第271章 运气
天亮之后,纷纷扬扬了一夜的雪,总算是停了。
初升的晨曦穿透云层,酒在被白雪覆盖的苍茫大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崔九阳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厚的积雪。
他记忆中见过最大的雪,还是刚参加工作那年的冬天,去烟臺出差,正好赶上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雪。
本来合同条款都已经谈妥,他只需要在酒店里安心睡一觉待到第二天,便可坐火车返程,结果夜里十一点多,客户那边突然来了电话,说有几个条款需要紧急修订,务必当晚敲定。
崔九阳揣著公章跟另一个同样倒霉的同事,拿著把破伞便从酒店里冲了出来。
从酒店到客户公司,直线距离不过两个路口,但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整整挪了三十分钟才到达。
客户公司的暖风开得十足,粘在裤腿上的积雪一遇热气便迅速融化。
冰冷的雪水一直湿到了小腿肚子,那股寒意,即便过去了这么久,想起来仍觉得有些刺骨。
可即便是那样的雪,在崔九阳看来,也远不如眼前这铺天盖地的景象来得震撼。
因为他们昨夜扎营的断崖壁下背风,大部分雪花都被呼啸的北风卷到了別处,並没有大量堆积在营地当中。
饶是如此,营地地面上的积雪也已经没过了鞋面,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而等到所有人都草草吃完了早饭,给牲口们卸下了保暖的毡片和麻袋片,然后七手八脚地挪开最外圈充当城墙的大车时。
崔九阳才终於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三尺厚的积雪”,那简直就是一堵矮墙。
他走到营地外的积雪前,有些好奇地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发现那些未经踩踏的新雪,竟然能轻易堆到他的膝盖上头。
牛二敢此时也站在旁边,他眉头紧锁望著眼前这片白茫茫的雪原。
这络腮大鬍子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他娘的,往年这个时候也下雪。
不过老子印象里,起码得有十年没在这个节气见过下这么大的雪了!”
骂完之后,他猛地转头朝车队喊了一声:“都別磨蹭了!把所有推板跟木杴都拿出来!
今天咱们他娘的,得一边清著雪一边往前走了!”
都说术业有专攻,能在这冰天雪地的关外冬天上路的大车队,自然有其应对极端天气的独特手段。
崔九阳看见汉子们纷纷从各自的车里拿出工具,最前面的几个人便率先上前清雪开路。
他们手中的工具颇为奇特。
那木杴,顾名思义,便是木头製作的杴。
与平日里挖土用的铁杴不同,它前面的大铁铲被换成了一块宽大平整的木头板子做的剷头,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
这样一来,工具本身就非常轻便,正是专门用来对付鬆软积雪的利器。
而那个叫做推板的东西,就更有意思了。
前面是一块宽大的木板,以一个倾斜的角度固定在两根短木柄上,后面则连接著一根长长的扶手。
木板的下边缘还专门用铁皮包裹住了,形成一道刃口。
使用时,將这铁边按在地面上,推著扶手向斜前方用力,木板便能將积雪有效地推到道路两旁。
这一夜新降下的雪,蓬鬆而乾燥,阻力並不算大。
汉子们先用推板將路面中央的积雪轻鬆推到两边,形成两道雪埂,然后再用木杴將残留的薄雪和被压实的雪块彻底铲开,一条可供大车通行的临时道路便清理出来了。
实际上本来也不用清理得特別乾净,以大车队这些重型木车的重量和车轮的宽度,只要不是遇到特別深厚的积雪,一般都不容易陷住。
於是汉子们自发地分成了几个小组,轮流上前开路,形成了一条高效的流水线。
大车队就这样在清理出来的雪道上,顶著寒风,慢悠悠地继续前进起来。
拉车的牲口和推车的汉子们,口中都同样呼出团团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所有人都沉默著,只有工具碰撞冰雪的声响和车辆行进的吱呀声,在寂静无声的雪原中缓缓流动。
崔九阳曾经听说过,下过大雪之后,疏鬆的雪层能够吸收大部分声音,形成天然的消音屏障。
这时候天地之间便会呈现出一片极致的静謐。
虽然山东也会下雪,但他一直在城市中工作生活,从未有过如此深刻的体会。
此时置身於这关外一望无际、苍茫辽阔的雪原之上,他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万籟俱寂,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睡。
大木车车轮碾压积雪发出的“吱嘎吱嘎”声,和人畜踩踏在残留雪层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便成了这洁白世界里唯二的响动。
就在这片近乎凝固的寂静之中,走在车队最前面的牛二敢,突然高高站起,挺著胸膛踩在车辕上。
然后高高举起手中的赶车长鞭,朝著天空奋力一甩!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鞭声划破长空,如同平地惊雷。
紧接著,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粗獷而雄浑的嗓音,拉著长长的调子喊唱了起来:“哎嗨——!
抬头看哪,白茫茫一片不见天,北风它像刀子,直往骨头里钻!”
这喊唱出的唱腔,节奏鏗鏘,带著一种饱经风霜的沧桑和不屈不挠的力量,仿佛蕴含著某种奇特的魔力。
一下子就在天地之间撕开一道口子,从那口子里进发出一团炽烈的火焰。
车队中所有的汉子,都不约而同將目光投向站在车架上的牛二敢。
只听得他继续高歌道:“结实的骡马打响鼻儿,鞭杆他也弯成了弓哇!
不是咱爷们几骨头硬,是这关东的山水天地的情!
不推开这雪墙路不通,家里的娘儿们她盼著盐!
兄弟们吶,抄起木杴嘿!
对准那雪堆铲嘿!
前头的好比一座银山岭,咱就给它来个底儿朝天!
这个前面推,那个后面拥,雪花子扑脸一阵风!
车軲轆底下垫乾草,骡马喷著白气儿嘶嘶鸣!
坡儿来啦,拽紧绳!
哎—!
一杴雪,一杴汗,关东的路上几道弯?
清出这阳关道一条线,好比那青龙出了山!
前头就是狼牙屯子呦,烧刀子滚烫,炕头暖!
为人为货保平安,咱是那雪里行船一啊—不!服!软!的!真!好!汉!”
这一套劳动號子,被牛二敢这粗獷的糙汉子唱得是盪气迴肠,豪气万丈。
口中的唱词刚刚落下,他似乎犹不解恨,又高高举起手中的长鞭,“啪啪啪甩出了一连串清脆响亮的鞭响。
此时他脚踩雪原,头顶青天,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高大,仿佛在凌空鞭打著肆虐的北风一般。
瞬间点燃了车队中所有汉子心中的沉闷。
紧接著,车队中便有一位驾车的老汉,受这气氛感染,也跟著扯开嗓子,唱起了一段节奏明快的弦子书。
虽然没有三弦伴奏,但他却拿著手中的鞭子杆,有节奏地敲打著身边的车辕,权当是节拍,演绎了一段杨家將的英雄故事,唱得是绘声绘色,引人入胜。
崔九阳看得清楚,这唱弦子书的老汉一段唱完之后,因为唱得过於投入,口中喷出的口水沫子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在前胸的棉袄上形成了一片亮晶晶的冰粒子。
等著这段精彩的杨家將唱完,气氛更加活跃起来。
却是一个昨晚守过夜的年轻后生,大大咧咧地开了口。
他唱的,不比牛二敢的豪迈,也不如前面杨家將的精彩,而是一段乡间俚曲,调子詼谐,叫做《瞎子入洞房》。
此等乡间俚曲,自带一股天然野趣,当然也少不了几分粗俗和荤味儿。
单听这俚曲的名字,便能想像出其中一二的暖昧与滑稽毕竟是瞎子入洞房,什么也看不见,全得靠摸索。
整段曲子里,那年轻后生都刻意粗著嗓子,学著瞎子的语气,不断发出各种憨傻的疑问。
“哎哟喂,我的好媳妇你难道是肚里饿?
不然为何入了洞房,怀里还揣著俩滚圆的大馒头?
热乎乎,软绵绵,沉甸甸!”
“哎哟喂,我的好媳妇你难道是身上热?
不然为什么你淌了这么多汗,腰身里都是水?
湿乎乎,黏答答,香喷喷!
我看不见哎~我急得慌~
我看不见哎~我心里美————”
他唱的时候,所有汉子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竖著耳朵津津有味地听。
等他唱完后,队伍中不知哪个多嘴的老汉,却悠悠地来了一句:“你这后生,毛都还没长齐呢,怕是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吧?
唱得倒跟真的似的,依我看吶,你小子怕是还不如那瞎子摸索得明白呢!”
一句话说完,车队中所有人便都一起鬨堂大笑起来。
那唱曲的年轻后生脸涨得通红,只是梗著脖子,衝著他身旁与他一同驾车的另一个年轻同伴骂道:“他们笑也就罢了,你又笑什么?
难道你小子就见过女人?”
於是眾人便笑得更加开心,连带著赶车的牲口似乎也受了感染,打了几个响鼻。
就这样,汉子们一边卖力地铲雪开路,一边在单调的行程中鼓劲,排解著旅途的枯燥与疲惫。
也不知挥舞了多少下铲子,也不知说了多少笑话。
终於在天色渐渐擦黑的时候,狼牙屯子模糊的轮廓,终於出现在了他们疲惫的视野之中。
夜幕之下,屯子里面零零星星地亮起了昏黄的灯火,如同黑暗中的星光,虽然微弱,却给这支跋涉了一天的队伍带来了无尽的希望和温暖。
看到灯火的那一刻,车队里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於是,最后负责铲雪的汉子们,仿佛浑身又充满了力气,车队行进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当天色彻底黑下来时,他们终於驶入了狼牙屯子。
屯子口,早有一个拄著拐棍、头髮花白的老头,带著几个精壮的汉子,顶著寒风等在那里。
牛二敢见状,立刻率先跳下大车,快步走上前,朝那老头抱拳拱手,声音洪亮地说道:“姜大爷,我们到了!”
然后,那姓姜的老头便发出一阵爽朗而豪迈的笑声,与牛二敢热情地攀谈起来,询问著路上的情况。
几句寒暄过后,车队里的汉子们便仿佛回到了自家地盘一般,熟门熟路的赶著车,进入了屯子。
於是,屯子中间那条最宽的主街上,很快便停满了大车。
紧接著,屯子里的各家各院门口,也都陆续站了人,朝著下车休息的汉子们热情地招手打招呼。
汉子们则各自与相熟的人家说上几句话,便笑著跟著走进了院子,显然是找到了今晚的落脚之处。
崔九阳初来乍到,一时有些弄不明白这其中的门道,便问孙海东:“海东大哥,这是————怎么个事儿?”
孙海东憨厚地笑了笑,解释道:“崔先生,这狼牙屯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这么百多户人家。
咱们这大车队,想让屯子里单独腾出个大地方都住下,那是不现实的。
所以啊,每次路过都是这样,大伙几打散了,各自住进相熟的屯子户家里,借宿一晚。”
敢情是这么回事————
崔九阳的马车本来就落在车队的最后面,此时缓缓驶入屯子,停在街上。
那些出来接人的屯子住户们,大多已经领著相熟的汉子进了院子,街面上顿时显得有些空旷起来。
崔九阳放眼望去,一时间不知道自己今夜该住在谁家。
於是他便將目光投向了孙海东。
孙海东却不等他开口,便笑著说道:“崔先生,我常年跑这条路,在屯子里也有相熟的户家,今晚就去那里挤挤。
只是你————”他顿了顿,有些为难地说,“却不知该如何安排。
我看牛老板还在前面跟姜大爷说话,倒是不如过去跟他打声招呼,让他给你安排个妥当的院子。
说不定啊,还能撞个大运呢!”
崔九阳听了,倒也无所谓,既然孙海东有地方去,那便让他自便。
只是,他没太听明白最后那句“撞个大运”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也没有多问。
说著话,马车已经稳稳停住。
孙海东朝著崔九阳拱了拱手:“那崔先生,我就先过去了,明早咱们见。”
说完,便转身快步钻进了旁边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很快不见了踪影。
崔九阳看著他消失的背影,不由得失笑,低声笑骂了一声:“这人跑得倒是快,颇没义气。”
当然,这也並非真的责怪。
笑过之后,他便自行朝著村口方向走去,那里牛二敢正和那姜老头说著话。
牛二敢远远便看见崔九阳独自一人走了过来,立刻明白了他的来意。
当即便迎过来两步,拽著崔九阳的胳膊,將他拉到那位姜老头身前,介绍道:“姜大爷,这位是崔先生。
他是跟著我们车队一起去山里的,也是个好后生,那架马车便是他的。
他以前没走过这条路,对咱们这儿不熟,今晚就麻烦您老人家,给他安排个乾净舒適的住处。”
那姜老头和他身边带著的几个男人,闻言便纷纷好奇地打量著崔九阳,目光中似乎带著几分审视,几分好奇,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不过崔九阳一时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姜老头先是客气地点了点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崔九阳一番,又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崔九阳的马车,这才收回目光,看著崔九阳说道:“英雄出少年!敢在这寒天往山里去的,都是胆子大、骨头硬的好汉子!”
说完,他转过头来,喊过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壮实的中年男人。
姜老头在他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似乎是在交代著什么。
然后才转回头来,对崔九阳说道:“崔先生,这是我二儿子。
还请崔先生让他领路,带你去住处歇息。”
崔九阳连忙朝著姜老头拱手拱了拱手,又朝牛二敢也拱了拱手,道了声谢:“有劳姜大爷费心,多谢牛老板。”
这才跟著前面的姜老二,往屯子深处走去。
这姜老头的二儿子,性格看起来颇为外向热情,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主动开口跟崔九阳搭话:“我爹估摸著你们前几天就该到了,这大雪封山的,等了你们好几天,心里还挺担心呢。
今天下这么大的雪,你们竟然还能赶到,路上肯定吃了不少苦头,不好走吧?"
崔九阳便隨意应付著:“是啊,也不知是不是运气不好,本来还只是小雪,昨天却突然下那么大。”
一边说著话,二人拐过一道墙角。
这姜老二指著前面一处院门和院门前站著的一道身影说著:“崔先生,既然路上运气不好,那在我们屯子里运气便不错。今晚你就住那一户里吧。”
崔九阳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院门前的人影见来了人,竟然也不迎过来,而是朝门里面缩了缩,似乎有些怕生似的。
崔九阳见这姜老二面色古怪,脚步扎了根似的,也不將自己领过去,而是將手一摊,让他自行过去。
崔九阳有些纳闷,心中暗道,这是个什么礼节,送人好歹给送到门口啊。
这么一边腹誹著,一边走到那门前。
这院子门前也没点灯。
不过,月光初上,斜斜照过来,门前却是一个女子。
这女子穿著厚实的棉衣,脖子里围著一条宽大的围巾,在围巾后面露出一张俏丽的脸来。
崔九阳一看这女人面相,心中突然明白了,孙海东之前说的撞大运,和姜老二说的运气不错,是什么意思。
这女人生得极美,却是个守寡一生的面相。
正所谓“颧孤如峰,鼻曲如刃,唇薄色淡。虽具美艷之姿,然夫妻宫陷,山根断截,主红顏绝代却鸞镜长孤,一生情路冰封,如雪中艷蕊,终难逃阴阳隔世之劫。”
他娘的,这帮人给我安排到小寡妇家过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