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凛开着车驶出医院地下车库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烟盒,磕出一支,低头叼住。他看着前方的车流,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晃过于幸运那张脸。
最开始是那场暴雨,他带人赶去救援,她挡在其他同事前面。他当时觉得这姑娘挺虎,也挺……有意思。
后来知道她和商渡搅在一起,甚至吐了他一手,印象确实打了折扣。可刘爷爷那件事,她笨拙又认真地陪刘奶奶说话,光荣院里,刘奶奶把他们两个手牵在一起…..
再后来,戏楼那晚的混乱,她惊恐失措的脸,他大概能理解她处境的复杂。之后她对他冷淡过,疏远过,他看得出来,也想过是不是该保持距离。
可不知怎的,他总是会想起她那双眼睛。狡黠的时候,心虚的时候,开心的时候,委屈的时候……鲜活生动,一眼能看到底,又好像藏着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他不太习惯用好坏去简单评判一个人,人太复杂。但于幸运……对他而言,是那种明知道麻烦,明知道该远离,却总忍不住想多看两眼,想看她笑,想对她好。
程凛吐出一口烟雾,他知道她住院,是因为偶尔听人提了一句,说陆沉舟和周顾之最近总往301跑,他随口多问了一句,朋友说好像是vip区住进个年轻姑娘,具体情况不清楚。他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就觉着是她。
然后,鬼使神差地,他路过超市时停了车,进去转了转。拎了鸡蛋和牛奶,还买了一些他觉得住院的人可能会想吃的小零食。结账时他自己都觉得这搭配有点怪,但……就这样吧。没有理由,就是想看看她。
“吱——”
程凛踩下刹车,车靠边停下,他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
不对。
总感觉不对。
靳昭那副德性一直那样,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靳维止……行事莫测,但他不至于特意跑到医院去为难一个小姑娘。那是哪里不对?
是于幸运哭的样子,红着眼圈,一抽一抽,伤心又委屈。靳维止到底跟她说了什么?能让她那样?
还有她睡着,一直抓着他的手,直到他离开时才松开,程凛想到这,耳后微微泛红。
还有什么细节被他忽略了?
他蹙眉,努力回想病房里的一切。
他忽然抬起手,凑到鼻尖,用力嗅了一下掌心,于幸运刚才握过的地方。
一股难以察觉的香气,一般人很难察觉到。
程凛心头一紧,又抬起手臂,仔细闻了闻袖口、衣襟。那股香气,若有若无地附着在上面。
香。
是香。
他曾经在藏区闻到过类似藏香的味道,但又不完全一样。他接触过的藏香气味更浓烈,带着高原阳光和草药的气息。这股味道更淡,更甜…..加了别的东西?
是什么?
他努力分辨,不知不觉间,他觉得耳根那点热意非但没退,反而顺着脖颈蔓延开来,喉咙也发干,口干舌燥。
不对劲。
这香……绝对不对劲!
“操!”
程凛低骂一声,立马重启车子,掉头,朝着来时的路,冲了回去。
油门被他踩到了底,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能有事。
可目的是什么?害于幸运?还是……他暂时还想不到。
程凛推开车门,拔腿就往住院部大楼里冲。
他等不及电梯,一路狂奔上楼,脑子里是于幸运无助地蜷缩在病床上,脸色潮红,眼神迷离……
不!不能!
“砰!”病房门被他猛地推开。
房间里,于幸运好好地躺在床上,睡得很沉。小桌上还摆着他洗好的草莓,红艳艳的。
程凛一只手扶着门框,胸膛起伏,确认她看起来没事,那一口提到嗓子眼的恐慌,才稍稍退去。他反手轻轻关上门,一步步,朝着病床走近。
他走到床边,缓缓蹲下身,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然后,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鼻尖萦绕的,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香味,这味道,他下午来的时候还没有,只能是后来沾染上的,在靳维止和靳昭来之后。
靳维止……不会做这种无聊又下作的事。那只能是……靳昭!他什么时候动的手脚?怎么做到的?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想用这种方式毁了她?还是……想看于幸运出丑……发生点什么?
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可能,靳昭的目的是什么?把他和于幸运关在一个充满催情香的密闭空间里?靳昭临走前那个不怀好意的坏笑,还有那句阴阳怪气的“你们都喜欢她什么”。所以是冲着他来的?想让他和于幸运“出事”,既毁了于幸运,也算给他程凛一个“教训”或“把柄”。
可时间没算准,这香起效需要时间,是慢性的。他离开时,药效才开始真正发作,所以他本不该回来的。
不行……不能再待在这里。离她远点,立刻,马上。
但是……
如果他就这么走了,她怎么办?
就在他松手的瞬间,睡梦中的于幸运嘤咛一声,手指收拢,反而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她微微侧过身,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臂。
“唔……好热……”于幸运眉头蹙起,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
程凛浑身僵硬,呼吸骤然加重。他知道,她也中了招,而且看起来,药效正在发作。
走,必须马上走,叫医生,或者……
他试图再次抽手,可于幸运握得很紧,整个人又往他这边蹭了蹭,半边身子要探出床外。
“程……凛……”她闭着眼,模糊地吐出他的名字。
程凛眼前一阵发花,视线里于幸运的脸开始模糊、重影。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凝神,却看到她突然坐了起来。
不,是幻觉,是药物作用下扭曲的感知。
可“幻觉”中的于幸运,确确实实扑进了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她的嘴唇寻找着他的,生涩又急切。
“不……幸运……别……”程凛双手抵着她的肩膀,想将她推开。
混乱中,他不知道是怎么到了床上的,等他意识稍微回笼,发现自己已经侧躺在病床边缘,而于幸运正紧紧依偎在他怀里,不安分地蹭动着。她的腿搭上他的腰,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那份柔软。
程凛整个脸颊都是红的,他知道这是假的,是药,是算计。不是她的真实意志,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得走,必须离开。
他试着挪动身体,想从她缠抱中挣脱。可于幸运却抱得更紧,甚至仰起脸,胡乱地亲吻他的下巴、喉结。
“热……难受……”
她难受,他也难受。他痛苦地闭上眼,又猛地睁开。余光瞥见旁边小桌上,果盘旁边,放着一把他之前用过的折迭水果刀。
程凛伸出手,一把抓过那把小刀。他毫不犹豫手掌死死握着刀刃,瞬间割破掌的皮肉,鲜血直流。
“呃——!”
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疼,刀黏在肉里的疼,但暂时压下了体内翻腾的邪火和眼前的光怪陆离。
他急促地喘息着,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又看向身下依旧脸颊潮红的于幸运。
身下的人似乎感觉到他动作的停顿,不满地又贴上来,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含糊地唤:“程凛……”
“嗯……我在……忍一下我现在叫医生……”
他看着她的脸,那双总是灵动狡黠或委屈可怜的眼睛,此刻半睁着迷迷糊糊的。她是干净的,无辜的,却被拖进这场肮脏算计里的。而他……沾满血的手开始颤抖,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床边的地板上。
在更汹涌的药力反扑下,视线再次模糊、扭曲。
眼前卧室里,窗户,门上贴满了大红的喜字,身下是柔软厚实的大红锦被,绣着精致的鸳鸯戏水图案。
于幸运就趴在他身边,此刻正低着头美滋滋地数着摊在喜被上的一大堆红包。
“一百、两百、叁百……哇,程凛你看!王奶奶给了两千!李叔也包了个大的!”她一边数,一边乐,嘴角翘得老高,数钱数得眉飞色舞,完全没注意到身边人灼热的目光。
程凛靠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肩头。
“嗯,数清楚了?”他低声问。
“还没呢!好多!”于幸运头也不抬,拍开他试图捣乱的手,“别动,我都数好了!这些份子钱都是我的!我的!”
程凛低低地笑,“好,你的,都是你的。”他吻了吻她泛红的耳尖,“不过老婆大人,新婚夜,你就打算数一晚上钱?”
“我就喜欢数钱~”于幸运理直气壮,终于数完手里那一沓,喜滋滋地放到一边,又去拿另一迭,“诶你别闹……痒……”
程凛没再给她继续数下去的机会,他手臂用力,轻而易举地将她从被窝里捞起来,打横抱起。
“啊!”于幸运低呼一声,手里的红包撒了一床,她搂住他的脖子,“你干嘛!”
“干点新婚夜该干的事。”程凛抱着她,几步走回铺着大红喜被的床榻边,将她轻轻放倒,随即俯身压了上去。
他喜欢这个角度,能清清楚楚看到她的脸。看到她因为他接下来的动作,脸颊一点点染上绯红。
忽然,她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你喝多了……脸这么红,身上也有酒气。他们是不是合伙灌你酒了?”
在她专注的目光和柔软的掌心下,他像被顺了毛的大型犬,低下头,用额头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乖乖承认:“嗯……他们……故意的。不想让我……好好入洞房,想看新郎出糗。”说完,还就着她的手,偏头亲了亲她的手腕内侧。
“真讨厌。”于幸运蹙起鼻子,凑上来吻了吻他的唇,像是安抚,然后眼睛弯起来:“谁欺负我老公,我帮你报复回去,好不好?我想想…..下次我做小面包你拿给他们,今天谁灌酒,我就挤满芥末~”
“好。”他低笑出声,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吻再次落下。
红烛帐暖,被翻红浪,所有思绪都沉溺在她给予的甜蜜慰藉与承诺里。
“程凛……”她唤他,声音又软又媚。
“嗯,我在。”他回应,身下缓慢地推进,感受着那令人窒息的紧致和温热,将自己彻底埋入她的深处。
他看着她,一直看着她。看着她迷离的眼,潮红的脸,红肿的唇。看着她因为他的动作而蹙眉,而喘息,而失神。看着她彻底为他敞开,为他沉沦。
这是他的新娘,他的妻子,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动作渐渐激烈,汗水交融,在攀上顶峰的那一瞬间,于幸运不知是太过兴奋还是别的,突然高高举起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在眼前晃了晃,她语无伦次地喊:“老公……你、你手上……怎么这么多血啊……!!”
血?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然后,他看到自己手掌心,指缝间,满是黏腻的鲜血。
眼前满室喜庆瞬间扭曲、变形,视野清晰了。
没有喜字,没有红烛,没有喧闹的婚房。
只有病房墙壁,昏暗的床头灯,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藏香。
而他身下,是于幸运。
她闭着眼,双颊潮红,眉头紧蹙。她在他身下,承受着,却并非自愿。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药物控制了身体的本能。
他们也没有结婚。
没有满屋的喜字,没有亲朋好友的祝福,没有她高高兴兴数着的份子钱。
只有算计,只有肮脏的药,只有他失控的欲望,和……他这双沾满自己鲜血的手。
他真的……对她……
他做了什么?
他在她毫无意识、被药物控制的情况下,对她……
禽兽。
不,连禽兽都不如。
程凛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在流血,颤抖不止的手,又看向床上闭着眼睛的于幸运。
眼睛酸涩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一滴滴落下。
他哭了。
这个在泥泞里摸爬滚打,见过最血腥场面也未曾掉过一滴泪的男人,此刻,因为对床上这个全然信任他,此刻却被他伤害了的女孩,流下了绝望的泪水。
他贴着她的耳朵,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对不起……幸运……对不起……对不起……”
他撑着床沿,试图站起来。可身体因为失血、药力残留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而脱力,踉跄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就在这时,床上的于幸运迷迷糊糊地,竟然睁开了眼。
“……程凛?”于幸运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在他脸上,停在他通红的眼睛上。她似乎很费力地理解着眼前的情景,眉头蹙起,伸出软绵绵的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脸,又在半途无力地垂下。
“……你……为什么哭啊……?”
为什么哭?
程凛心脏像是被抓了一下,痛得他无法呼吸。
于幸运看着他痛苦到扭曲的脸,更困惑了。她挣扎着,抬起无力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微微拉向自己。这个动作让她身上薄被滑落,露出更多斑驳的痕迹。她却不在乎,只是用脸颊,贴了贴他的脸,像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
“别哭了……”
这叁个字,让他最后一丝理智和坚持,轰然倒塌。
他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不再是幻觉中的炙热占有,充满了赎罪般的苦涩。他含糊不清地在她唇边呢喃着:“对不起……对不起……”
于幸运有些笨拙地回应着他绝望的吻,手臂更紧地环住了他的脖颈,无意识地挺起身子,迎合他沉重的进入。
她的身体是热的,软的,接纳着他。可程凛知道,她的意识并不完全清醒,她的配合或许只是药力下身体的惯性,或者……是善良本性对他眼泪的怜悯。
这样亲密的肉体交合,看似将他们拉的很近,实际推的很远。对他而言不如和她一起吃火锅时聊聊天更亲密。所以他很痛苦,但因为她问为什么哭…..灵魂上又将他们拉近。
她闭着眼,承受着他的撞击,最后迷迷糊糊地,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哭……程凛?”
为什么哭?
因为伤了你。
因为再也……不配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