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山野道路之中。
万马奔腾,掀起无数尘土!
“驾驾驾!”
“驾驾驾!”
“快一点!再快一点!兄弟们都打起精神来!昼夜赶路!咱们只要能快一些,我们身后的兄弟便能少死一些!”
“虽然我定的是十日为期!但我希望,我们能拼命的缩短时间!缩到七八日,甚至五六日!”
“这对於兄弟们而言確实困难无比!我苏无忌无以为报!只能恳切诸位!再次拜谢诸位!请诸位与我,为天下苍生,拼命一战!为我们的父母兄弟,拼命一战!!!”苏无忌在马上,无比认真的冲眾人拱手喊道。
千里奔袭山海关,还要不断的缩减时间,这绝对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考验,是真的能跑死人的!
毕竟,之前苏无忌虽然进行过急行军,但只是从京郊绕了下路跑回京城而已,没那么远。
但现在,山海关实在太远了!
足足千里!
这么跑起来,非大毅力者,不可为之!
这种时候,便是给什么金银財宝之类的奖励都显得太过渺小了。
毕竟財帛是能动人,但在生命面前真不算什么。
真正能让人豁出命去的,唯有真心,唯有理想,唯有高於一切的使命!
“愿为摄政王赴汤蹈火,效死力!”上万骑兵咬著牙,忍著皮肉磨损的痛苦,大声的喊道。
这一刻,眾志成城,干他人之不可能!
……
与此同时,树欲静而风不止!
当苏无忌正在一路狂奔!
但北方的蓟州,通州在血肉中鏖战不休时,遥远的西南之地,沐王爷终於重新回到了他的故土!
贵州,播州宣慰司治所,海龙屯。
这是一座修筑於险峻山巔,易守难攻的巨大石堡,盘踞黔北,俯瞰群山,犹如一头匍匐的巨兽。此地主人,正是贵州势力最大的土司——播州杨氏杨应龙。
其家族世袭播州宣慰使之职已歷数百年,在此地根深蒂固,儼然国中之国。
此刻,海龙屯最隱秘的议事厅內,兽油火把噼啪燃烧,映照著两张神色阴鷙而兴奋的脸庞。
沐天波一路风尘,潜行匿跡,终於回到了这片他曾经营多年的土地。与在辽东时的狼狈仓促不同,此刻他换上了一身符合身份的锦袍,眼中闪烁著復仇的火焰与重燃的野心。
“杨宣慰使!”沐天波饮著当地的土茶,声音却带著蛊惑,“本王离黔不过数月,此番归来,怎么发现这黔地换了个风景,一大堆人都往那朝廷驻军处伸张冤屈,倒是不把你这土司放在眼里了啊!”
杨应龙年约四旬,身材矮壮,皮肤黝黑,一双细长眼睛里透著土皇帝特有的精明与狠辣。他闻言,脸上堆起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笑容:“王爷说笑了。现在黔地已经归顺朝廷,老百姓心向朝廷也是正常的。只是不知王爷此番突然归来,所为何事?难道不怕朝廷发现你的下落?上一次,我看在昔日交情,偷偷放了你,已经让朝廷大为不满了。若是这一次再被发现,我可保不住你了。”
他话语试探,目光却不时瞟向沐天波身后,揣测其真实来意与实力。
沐天波放下茶盏,敛去笑容,压低声音道:“朝廷?呵呵,朝廷现在自顾不暇,可管不了我!”
“再说了,如今哪还有什么朝廷!紫禁城里坐著的,是个弒君篡位的阉狗苏无忌!此人倒行逆施,屠戮宗室,迫害功臣,更是推行什么『新政』,要將天下土地尽数夺走,分给那些泥腿子贱民!此乃掘我士绅豪强,各地土司之根!你可是首当其衝啊!”
杨应龙眼皮跳了跳,没有立刻接话。苏无忌推行土地改革,打压豪强土司的消息,他自然有所耳闻,尤其是隔壁滇南改土归流,分田到户搞得轰轰烈烈,看得他心惊肉跳,寢食难安。他杨家在播州世代积累的田庄、山林、矿洞,还有对治下子民生杀予夺的权力,难道也要像滇南那些土司一样被剥夺,分给那些他向来视若牛羊的黔首?
“王爷此言……未免有些危言耸听吧?”杨应龙故作迟疑道:“苏……摄政王虽行事霸道,但对我播州,不是刚刚准了归附,还允许我保留兵马田產吗?那两千神策军虽是监视,但也承诺不干涉我內政……”
“不干涉內政?”沐天波冷笑打断,“杨兄难道真以为那两千人是来帮你守边维稳的?那是钉在你臥榻之侧的钉子!是悬在你头顶的利剑!他们现在不干涉,是因为苏无忌还没收拾完北方,一旦他腾出手来,下一个就是你播州!到时候,什么保留兵马田產,都是空话!你看看滇南!那些土司哪个不是最初被安抚,最后落得家破人亡,土地尽失?”
他身子前倾,声音更加低沉,却字字诛心:“我听说,已有不少受了土司头人欺压的黔首贱民,偷偷跑去找那些神策军告状?而神策军,还真的『为民做主』,惩处了几个头人?杨兄,这可是开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先例啊!长此以往,你播州宣慰使的威严何在?土司治下的规矩还要不要?那些泥腿子尝到了甜头,以后谁还怕你?”
这番话彻底戳中了杨应龙的痛处和恐惧。確实,自从那两千神策军驻扎在附近要隘后,他明显感到对下面的控制力在减弱。一些胆大的佃户甚至敢因为租税过重去“诉苦”,而神策军虽然没直接插手,但那审视和记录的態度,让他如芒在背。
更可怕的是滇南的榜样——土地真的被分给了农民!这简直动摇了他统治的根基!
看到杨应龙脸色变幻,眼神阴晴不定,沐天波知道火候已到,拋出了最关键的消息:“杨兄,实不相瞒,本王此次归来,並非孤身一人。天下苦苏久矣!镇守山海关的吴三桂,已与辽主拓跋熊联手,起兵二十万,清君侧,討国贼!如今大军已破永平、滦州,正猛攻蓟州、通州!兵锋所向,天下无敌!京城沦陷,指日可待!”
“什么?!吴三桂反了?还与辽族联手?这这这……天下如何能挡!那可是天下一等一的雄兵啊!”杨应龙惊得从座位上站起,眼中满是震惊,隨即转化为狂喜!苏无忌有如此强大的外敌,岂能再有精力顾及西南?
“千真万確!不然我怎么敢重返西南!”沐天波趁热打铁,“此乃天赐良机!苏无忌自顾不暇,正是我等起事,夺回权柄,割据西南的大好时机!杨兄,难道你甘心永远做个被朝廷监视、隨时可能被剥夺一切的土司?何不趁此良机,歼灭境內两千神策军,一鼓作气,打过滇南去!將黔、滇、乃至川南连成一片,坐断西南,称王称霸!届时,你便是真正的西南王,再无需看任何人的脸色!”
称王称霸!西南王!这几个字如同魔咒,让杨应龙热血沸腾,呼吸粗重。他对朝廷本就无多少忠心,之前归附不过是势不如人,打不过苏无忌。但现在苏无忌自顾不暇,正是重新割据自立的天赐良机!
但他毕竟是经营多年的地头蛇,兴奋之余仍存有一丝谨慎:“王爷所言,令人神往!那两千神策军,孤军深入我黔地,灭之易如反掌!我麾下有三万土司兵!三万对两千,吐口唾沫也淹死他们!只是……”他眉头皱起道:
“滇南那边,有苏无忌麾下大將秦猛,带著三千神策军精锐坐镇,推行那劳什子土地改革。一旦我这边动手,秦猛必定引兵来救,此人勇猛善战,三千神策军又是百战精锐,恐成心腹大患。”
沐天波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笑意,仿佛早已料到杨应龙有此顾虑:“杨兄所虑极是。秦猛不除,滇南不稳。不过,此事简单。”
他凑近杨应龙,声音低得几不可闻:“秦猛远在滇南,消息闭塞,必然不知道北方已乱,更想不到你杨应龙敢在此时反叛。你可修书一封,言辞恳切,就说见滇南土地改革颇有成效,百姓安居,你播州也想效仿,请秦將军移驾贵州,『蒞临指教,共商改土归流、分田安民之大计』。姿態放低些,以示诚意。”
“秦猛此人,勇则勇矣,但未必深通谋略,更料不到我等敢在此时发难。他见你主动请求『改革』,必以为你真心归附,为表朝廷诚意,安抚地方,很可能会亲自前来。届时……”沐天波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笑容森冷,道:“我等只需埋伏下刀斧手,待其入瓮,便可一举擒杀!主將一死,滇南三千神策军群龙无首,各自为战,岂是你我联手之敌?”
“妙啊!”杨应龙抚掌大笑,眼中凶光毕露,“王爷此计甚妙!既能除了秦猛这个心腹大患,又能麻痹滇南守军!待宰了秦猛,本王即刻发兵,以雷霆之势扫灭境內两千神策军,然后挥师入滇,与王爷旧部里应外合,滇南可定!届时,黔山滇水,尽在你我掌中!”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已看到西南大地尽插他们的旗帜。沐天波补充道:“事成之后,本王即返回滇南,召集旧部,联络各府土司。滇南虽经苏无忌整治,但本王多年经营,根基犹在,振臂一呼,从者必眾!你我联手,西南半壁,唾手可得!”
计议已定,杨应龙当即唤来心腹文书,口授一封言辞极其谦卑恳切,充满“仰慕王化”“渴求新政”之意的书信,盖上播州宣慰使的大印,又备下诸多黔地珍奇药材,山货作为礼物。信使连夜出发,快马加鞭送往滇南昆明。
数日后,滇南昆明。
秦猛正在校场操练士卒,督促滇南土地改革的各项事宜。他身材魁梧,面如黑铁,是跟隨苏无忌从秦晋战场一路杀出来的嫡系猛將,勇冠三军,但对政治权谋却並不擅长,性格也较为直率。
接到杨应龙的信使和礼物,他展开书信细看。信中,杨应龙將苏无忌和秦猛在滇南的作为夸得天花乱坠,深切表达了对土地改革“成果”的“仰慕”,並“恳请”秦將军能亲临播州指导,帮助播州也走上“改土归流、富民安边”的“正確道路”,言辞之恭顺,態度之恳切,前所未有。
“这杨应龙,倒是识时务了。”秦猛將信递给身旁的副將,咧嘴笑道:“看来王爷的威名和咱在滇南干的事,把这些土司都震住了。知道抗拒朝廷没好果子吃,主动要求改革,倒是省了咱们不少事。”
副將接过信看了看,也笑道:“王爷如今做了摄政王!將军又威震西南,这些土司自然怕了。不过……这杨应龙身为土司,真的肯把自己的土地拿出来分给百姓?咱们是不是谨慎些?多带些兵马?”
秦猛摆摆手,不以为然:“確实有些蹊蹺,但这杨应龙既然主动求改,是好事。咱若不去,反倒显得朝廷没有诚意,寒了这些愿意归附土司的心。带那么多人马乾嘛?嚇唬人吗?显得咱们不信任他。老子就去看看,他敢耍什么花样?带几十个亲兵足够了,轻装简从,快去快回,也显得咱坦荡。”
他久在军中,习惯了直来直往,更相信绝对的实力和朝廷的威慑力。在他看来,苏无忌刚刚平定西南,声威正盛,杨应龙前脚才递了降表,后脚就敢对朝廷大將下手?除非他疯了!更何况,播州那点土司兵,他秦猛还真没放在眼里。
“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出发,去播州!”秦猛大手一挥,定了行程。他只点了五十名最精锐的亲兵护卫,未通知滇南地方官员,也未做特別戒备,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巡视。
他却不知道,一张大网,已在贵州的群山之中悄然张开,正等待著他的踏入!
北有虎熊叩关,南有毒蛇吐信。
大昭,正在面临二百年来,最大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