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没睡。
耶律安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桌上的信还摊著,那几行字他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
三天。
那个姓武的只给了他三天。
"將军。"
门外有人轻声唤。耶律安没动。
"將军,诸位將官都到了。"
耶律安这才站起身,腰酸背痛,腿也有些发麻。他揉了揉眼睛,把信收进袖子里,推门出去。
议事厅里坐了七八个人。
见耶律安进来,眾人都站起身。耶律安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扫了一眼眾人的脸。
一个个都是黑眼圈,看来昨晚也没睡好。
"都坐。"耶律安说。
眾人落座,没人说话。
沉默了片刻,副將王守成开口了:"將军,那封信……"
"都知道了?"
"城里都传遍了。"王守成苦笑,"瞒不住的。"
耶律安点点头。四千人守著这么点地方,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那你们怎么看?"
又是一阵沉默。
"说话。"耶律安沉声道,"叫你们来不是看你们坐著的。"
校尉赵刚第一个站起来:"將军,末將以为,不能降!"
耶律安看著他,没吭声。
"易州城墙高三丈,存粮够吃两个月!"赵刚涨红了脸,"咱们四千人守这座城,未必守不住!"
"守住了又怎样?"王守成冷冷地问。
"守住了等援军!"
"援军?"王守成笑了一声,"赵校尉,你告诉我,援军从哪儿来?"
赵刚一愣。
"完顏大帅三万大军都被打没了。"王守成慢慢说道,"金国在燕云还剩多少兵?两万都不到。就算有援军,能来多少人?一千?两千?"
"那也不能不战而降!"
"谁说不战了?"王守成站起身,"我是说,打不贏。"
"你……"
"够了。"耶律安开口打断。
两人都闭了嘴,坐回去。
耶律安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这两个人说的都有道理,问题是,两条路他都不想走。
守?守不住。
降?他耶律安当了二十年的兵,从没投过降。
"城外那支军队,你们谁去看过?"耶律安问。
眾人面面相覷。
"末將昨夜登城看过。"一个年轻军官说道,"营帐连绵,旌旗如林,光火把就……就数不清。"
"多少人?"
"斥候探过,主力两万。"王守成说,"还有五千精骑在三十里外扎营。"
两万五。
耶律安闭上眼睛。四千对两万五,五倍有余。就算城高粮足,又能撑多久?
"將军。"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耶律安睁开眼,看向说话的人。是老参將孙伯年,五十多岁,头髮都白了,在易州守了十几年。
"老孙,你说。"
孙伯年站起身,朝耶律安拱了拱手:"將军,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城外那位皇帝,老朽打听过。"孙伯年慢慢说道,"他打方腊,杀童贯,破金狗,从没输过。完顏宗翰三万大军,在他手里撑了不到十天。"
"这我知道。"
"將军知道,可將军想过没有,"孙伯年看著耶律安,"这样的人,他为什么要给咱们三天期限?"
耶律安愣了一下。
"他有两万五千人,咱们只有四千。"孙伯年说,"他要打,现在就能打。可他没打,他送了封信来。"
"他想让我们不战而降。"耶律安说。
"不止。"孙伯年摇摇头,"他是给咱们留活路。"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老孙!"赵刚站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要劝將军投降?"
"老朽只是把话说明白。"孙伯年不慌不忙,"三天之后,他要是攻城,咱们这四千人能活几个?將军想过没有?"
"寧可战死,也不能……"
"你想死,你自己去死。"孙伯年打断他,"城里还有三千多號弟兄,他们想不想死,你问过没有?"
赵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耶律安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眾人。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能看见城墙上的士兵在来回巡逻,一个个无精打采,走几步就往城外张望。
人心散了。
他想起昨夜在城中巡视时看到的那些脸。那些士兵看他的眼神,不是敬畏,不是信任,是恐惧,是迷茫,是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著。
"將军。"王守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末將斗胆问一句。"
"问。"
"將军是辽人,还是金人?"
耶律安回过头,看著王守成。
"末將不是挑拨。"王守成迎著他的目光,"末將只是想说,金国灭了辽国,咱们这些辽人给金国卖命,图什么?"
"图活著。"耶律安说。
"那现在呢?"王守成往前走了一步,"继续给金国卖命,能活吗?"
耶律安没说话。
"城外那位皇帝,他收復燕云,是要杀光咱们,还是要安抚百姓?"王守成说,"將军,信上写得明白,降者不杀,官兵愿留者留,愿去者发路费遣返。这条件,不低了。"
"你是劝我降?"
"末將是劝將军,给弟兄们留条活路。"
耶律安看著王守成,又看了看其他人。
孙伯年低著头,不说话。其他几个军官也都垂著眼睛,没人敢和他对视。
只有赵刚还站著,脸涨得通红,攥著拳头,像是隨时要跳起来。
"赵刚。"耶律安喊道。
"末將在!"
"你手下有多少人愿意守城?"
赵刚一愣,张了张嘴:"末將……末將手下五百人,都是……"
"都是什么?"
"都是好汉子,不怕死。"赵刚梗著脖子说。
"五百人。"耶律安点点头,"守一座城,够吗?"
赵刚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我问你,够吗?"
"……不够。"赵刚的声音低了下去。
耶律安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
三天。
他还有两天。
"都下去吧。"耶律安说,"明天这个时候,再来议。"
眾人起身,鱼贯而出。
王守成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耶律安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跨出了门槛。
议事厅里只剩耶律安一个人。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降者不杀。"
他念出声来,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城墙上,照在那些士兵身上。
耶律安把信收好,走出议事厅,往城墙的方向走去。
他要再去看看那些士兵的眼睛。
看看他们,到底想不想活。
……
城外十里,大营。
武松站在营帐前,看著远处的易州城。
"陛下,斥候回来了。"杨志走过来稟报。
"说。"
"城里今早开了议事,將官们吵成一团。"杨志说,"有人主张投降,有人主张死守。耶律安没表態,让他们明天再议。"
武松点点头。
"陛下,要不要……"
"等。"武松打断他,"还有两天,不急。"
杨志看了看武松的神色,没再说什么,退了下去。
武松继续看著那座城。
城不高,人不多,打下来用不了一天。
但他不想打。
能不死人,就不死人。
那些守军,多半是辽人,金国灭辽之后收编的。给谁卖命不是卖命?只要他们肯降,他不介意留他们一条活路。
"两天。"武松自言自语。
他转身回了营帐。帐內的沙盘上,易州城的位置插著一面小旗。
他伸出手,把那面旗拔起来,看了看,又插了回去。
快了。
……
易州城墙上。
耶律安站在垛口后面,看著城外的大营。
旁边的士兵一个个都躲著他,低著头,不敢和他对视。
"怕了?"耶律安问身边一个年轻士兵。
那士兵身子一抖,结结巴巴地说:"將……將军……"
"问你话呢。怕了?"
"……怕。"那士兵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小的怕死。"
耶律安没有发怒,只是点了点头。
"想活?"
"想。"
"想活就好。"耶律安拍了拍那士兵的肩膀,转身往城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门。
明天。
明天他就会给城外那位皇帝一个答覆。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夕阳正在西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