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山额真大人、昂邦章京大人、诸位將军,”现场一名文官起身向准塔行了一礼,“下官倒是有一计,或可阻遏、迟滯夏华军的攻势。”
所有人一起看向说话的孙之獬。
孙之獬是明朝天启二年的进士,山东人,原阉党成员,清军入关后,他主动地投怀送抱、叛明降清,当了满清的礼部右侍郎,此人在歷史上臭名昭著,因为满清对全国汉人强推的“剃髮易服”就是他向多尔袞极力主张的,本来,多尔袞对要不要强制满清治下的汉人剃髮易服有些不確定,连吴三桂都强烈反对,但孙之獬为討主子欢心,摇唇鼓舌,最终说服了多尔袞。
夏华对汉奸深恶痛绝,比起满洲人,他更痛恨汉奸,就因为汉奸的危害更胜於异族敌人,吴三桂、孙之獬...都是汉奸,他们个个给天下汉人带来了巨大的灾难,跟吴三桂比,孙之獬更毒,因为他,一道剃髮易服令、一句“留头不留髮,留髮不留头”让多少汉人惨死?更让汉家文明险些被满清彻底地异化掉,可以说,他的罪孽远超过吴三桂的。
孙之獬现在是满清的山东巡抚,因为上一任满清的山东巡抚方大猷被夏华斩杀了,原本待在北京的孙之獬看到了“机会”,他是个毫无家国大义、毫无廉耻气节的人,一心只想著获得名利,他认为他待在北京会“碌碌无为”,难以进一步地討得主子欢心,所以毛遂自荐请求调任为山东巡抚,被批准了,他是山东人,当上山东巡抚也好“衣锦还乡”。
徐州虽不属於山东,但山东是徐州清军的大后方,清军想把徐州城修建成抵御淮扬军的坚城军镇和清军自身再度南侵的桥头堡,需要大量的人力、財力、物力,靠就地抢掠是满足不了的,大半要从山东获得,於是,孙之獬这个山东巡抚就“发挥作用”了,他认为他待在山东境內干这事不够“显眼”,不能显出他的“汗马功劳”,所以特地赶到徐州“亲临战地”。
“孙大人有何良策啊?”准塔两眼盯著孙之獬问道。
孙之獬犹如智多星附身般轻捻鬍鬚慢悠悠地道:“徐州城里的明国汉民足有数十万之多,待战事一开,我大清军可令那些汉民站於城墙之上协助我大清军守城作战,淮扬军见此情形,必会投鼠忌器、畏手畏脚,我大清军则可...”他在说出他的这条计策时,完全没想过他自己也是汉人,身为一个汉人,鼓动异族军队用汉人百姓当肉盾,可谓卑劣下作、寡廉鲜耻至极。
没等孙之獬说完,准塔就发出一声不屑的嗤鼻哼声。
“孙大人,算了吧,”孔有德冷笑道,“夏华虽爱惜百姓,但他绝无妇人之仁,该铁石心肠、冷酷无情时,他杀伐果断、六亲不认!这一招,我大清军曾在扬州战场上用过,毫无作用,面对混在一起的我大清军兵和明国百姓,他毫不含糊地下令不分青红皂白一起攻杀。”
“什么?”孙之獬大感惊诧,他满脸错愕,“这夏华居然...这么绝?他怎么能这么狠毒?”
你可拉倒吧,说到狠毒,谁能比得上你?孔有德在心里啐了一口唾沫。
“只能硬拼死战了!”见眾人都拿不出好主意,准塔握紧双拳、眼神冷峻地道。
“不!下官还有一计!”孙之獬想到了什么,急声道。
准塔摆了摆手,示意眾人散去,他懒得听孙之獬的第二计,因为狗嘴里肯定吐不出象牙。
散会后,孔有德返回他在徐州城里的临时住宅,召来了他的妻妾和子女,他有两个正妻、一儿一女,儿子孔廷训,今年十三岁,女儿孔四贞,今年十岁。
“叫你们不要来找我,看看,明军就要打来了。”孔有德嘆息道。
“相公,自你出征,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孩子们都想念你呢!”正妻白氏说道。
“明军怎么来得这么快啊...”另一正妻李氏心乱如麻地道,“相公,这徐州城守得住吗?”
“守得住的,你们放心吧!”孔有德故作轻鬆,其实他心里完全没底,“你们不要待在这里了,趁著明军还没到,赶紧走吧,去京城,这样,我放心,朝廷也放心。”
“相公,你要多多保重啊...”“知道,知道...”
屋子外,一个孔家在徐州新收的、会做一手好菜的厨娘悄悄地看著这幕,眼神微微发亮。
八月四日,淮扬军出征部队沿著大运河抵达徐州,兵临城下。
儘管自以为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准塔、浑塔等人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城外的野地上,淮扬军十万兵马漫野遍地,无数的刀枪和盔甲反射的太阳光点密如星河,不计其数,十万人,人人顶盔披甲,真正的龙鳞虎賁,不折不扣的“三军甲马不知数,但见动地银山来”,这么大的手笔不得不令人震撼。
“史可法、夏华他们哪来这么多银子?”浑塔对此深感不可思议,这也是孔有德等已跟淮扬军打过交道的所有人想破头也想不通的一个大疑团。
“嘿嚯!嘿嚯!嘿嚯!...”浩浩荡荡的淮扬军大阵里耸立著几百个各不相同的庞然大物,都是攻城的重武器军械,这其中最让清军心惊肉跳的自然是那些红夷大炮和轰夷大炮,除了重炮,还有云梯、箭楼、炮楼、大型盾车、拋石机等,但没有攻城锥和攻城锥,因为淮扬军对徐州城没打算从城门突破进去,跟清军打扬州城一样,用重炮群轰开城墙。
重炮是主角,云梯、箭楼、炮楼、大型盾车、拋石机等都是配角。淮扬军的炮楼是一种与时俱进位造的攻城器械,跟箭楼很像,也能移动,但在上面作战的不是弓弩手,而是炮手,淮扬军把虎蹲炮、虎威炮、大將军炮安装在上面,攻城时,贴近敌方城墙炮轰城头上的敌军。
这些攻城器械不是临阵磨枪、就地打造的,是在淮扬早就製造好的,先拆分开运到前线,再组装起来投入作战。
准塔、浑塔、孔有德等人越看越心头沉重,跟著他们的孙之獬已看得面如土色,说话时牙齿打颤、声音发抖:“这...这淮扬军真是...真是来势汹汹呀...”
准塔斜眼看了一下孙之獬:“孙大人,淮扬军尚未包围徐州城,你现在就走,还来得及。”
孙之獬两腿哆嗦,浑身的冷汗从后脑勺顺著脊背一路流进了屁股沟,他恨不得飞回山东,但他知道他临阵脱逃的话,肯定会被主子看不起,为在以后获得更大的功名利禄,他咬咬牙,一脸正气凛然地道:“下官对大清国赤胆忠心,怎会畏战惧敌?就算死在徐州城,也是报效大清国,报效皇上...”
准塔没兴趣看孙之獬的表演,他心头沉甸甸。
徐州城和淮扬军大阵之间,人潮涌动、人流如织,因为清军打开了城门,把城里的平民源源不断地驱赶了出去。徐州城的规模虽不如扬州城,但跟淮安城是一个级別的,原有居民三十多万,清军占领该城后又抓了很多城外各地的居民入城,將其连同原来的居民一起充作劳工苦力,还从中强征了大批青中壮年男丁为汉奸兵补入偽军。
淮扬军打来,准塔等人意识到城里的汉民人口太多是个重大的隱患,便驱逐了过半出城,一为消除“內部隱患”,二为减少粮食物资消耗,三为给淮扬军增加负担,特地等到淮扬军抵达城外时才驱逐就是为了第三个目的。被允许留在城里的汉民只有三种人,一是劳工苦力,二是汉奸兵,三是作为人质的前二者的家眷亲属。
“啊!是朝廷的官军啊!”
“是大明王师!”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军爷!我们不是满洲人!我们是汉人!”...
被清军赶出城的汉民百姓们在看到城外的淮扬军后无不欣喜若狂,人人喜笑顏开、欢呼雀跃地冲向淮扬军。淮扬军一边接纳这些自家的老百姓,一边严防死守清军会趁机在老百姓人群后发动突袭进攻,但清军没那么做,因为准塔、孔有德等人知道夏华不吃这一套。
足有十七八万汉民百姓被清军赶出城、赶到淮扬军这边,淮扬军肯定不能不管这些暂时无家可归的本族同胞,督师幕府和扬州府、淮安府、凤阳府的官员们会把他们有序接走安置,在他们被一批批接走前,淮扬军要拿出部分军粮给他们作为口粮,如此,后勤补给就受到了不小的影响,进攻的步伐就要延缓几天了。
徐州以北近二百里,微山湖,夕阳西沉,湖边一条树林间的土路上。
现场血腥味扑鼻,地上横七竖八著上百具尸体,失去主人的、受伤受惊的马匹到处乱跑,几辆马车歪七扭八地瘫倒著,眾多的尸体有的身穿清军衣甲,都是清兵,有的身穿老百姓的衣服,看起来像是匪盗贼寇或民间武装,还站著的人都属於后者,显然,他们是这场交战的胜利者,但已经不剩几个人了。
“妈的!追了都快十里地了吧?跑去哪里了?”为首的一个大汉看了看即將沉入湖面的斜阳,心头焦躁不已,“这可是柱国亲自交代的任务啊!天就要黑了,天黑后就更难找到了!”他对所剩无几的部下们呼喝道,“都赶紧找啊!肯定就在附近!”
“大当家的!”一个手下从不远处的一片树丛里小跑著过来,手里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提著一个小女孩,“逮到一个!”
大汉看向那个小女孩,在仔细打量了小女孩的衣著后,他心头瞭然:“她应该是孔四贞,我们要找的是孔廷训!孔四贞不值钱,孔廷训才值钱!都快找!孔四贞在这里,她哥孔廷训一定跑得不远!”
手下们急急地忙起来。
大汉盯著孔四贞,满脸凶恶地道:“说!你哥孔廷训逃去哪里了?”
孔四贞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是极度的恐惧,但紧咬著牙关没回答。
大汉心如火烧,眼见天就要黑了,时间宝贵,一分一秒都浪费不得,所以他满面狰狞地高举起手里血淋淋的刀,厉声喝问孔四贞:“你哥孔廷训逃去哪里了?不说,我一刀砍了你!”
孔四贞死死地闭上眼睛。
大汉大喝一声,一刀砍下。
“咻——”刀锋在距孔四贞脖子不到一寸处停住了,孔四贞仍然死死地闭著眼睛没回答。
大汉深感颓然丧气地看著寧死不屈的孔四贞:“奶奶的!孔有德这个没种的狗汉奸怎么生出了这么有种的女儿?丫头,算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