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妤吃完饭后坐在沙发上,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晚饭时方以正的模样。
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连眼尾都没沾半分情绪。
正想着,余光里忽然撞进一道身影。
方以正从厨房里走出来,步子不快,却像带着某种笃定的方向,径直朝她走来,然后在她身侧坐下。
沙发微微一陷,他的大腿根贴上了她的腿侧。
方妤下意识想往旁边挪,却又硬生生忍住——她是他姐姐,姐弟俩坐得近点,有什么好躲的?
他只是浅浅低着头,睫毛垂得很低,像覆着一层薄霜,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方妤侧头看他,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漫过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却紧绷的轮廓。
方以正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发紧,像是在攥着什么不敢松手,又像是在把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往喉咙里咽。
她想,他大概是要说没说完的那些话了。
方妤没催,只是安静地等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的布料。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转向她。
灯光落进他漆黑的瞳仁里,里面清清楚楚映着她的影子,像把她整个人都攥在了眼底。
“姐。”他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磨出来的,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我想好了。”
方妤心里轻轻一动。
想好了——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却没激起她预想的涟漪,反而让她莫名地慌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安慰自己,他果然还是那个懂事的孩子,再混乱也能自己理清,明白有些感情不能越界。
她脸上慢慢浮起温柔的笑,语气像往常一样温和,“以正,想清楚就好。”
顿了顿,她又状似随意地补了一句,“上高中多跟同学玩玩,别总一个人闷着,也可以多认识些同龄的女孩子。”
她的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他对她的那些心思,只是一时的混淆,等见了更多人,自然就懂了。
方妤说完,心里松了口气,却没注意到身旁的人听见这句话时,眸光轻轻颤了一下,连指尖都蜷了蜷。
方以正垂着眼,嘴角极轻微地动了动,没说话。
原来姐姐想的是这个。
原来她觉得他的喜欢只是一时糊涂,甚至是一种困扰。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疼意漫上来,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涩意。
但他什么都没说。
沉默几秒后,他再抬起眼,神色又恢复了那片平静。
“姐,”方以正突然开口说,“昨天我出去,其实是买了东西想给你的。”
方妤一愣。
昨天?她想起昨天下午打电话时的对话,他下午出去了一趟。她当时只当他是出去透气,没往心里去。
“什么东西?”她追问。
方以正没回答,只是站起身,朝房间走去。
方妤看着他的背影——快一米八的个子,肩膀比去年宽了不少,脊背挺得笔直。
那背影里,却隐隐藏着少年人独有的、沉甸甸的心事。
方妤看不出来。
很快他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正方形小盒子。
“昨天下午你出去买的就是这个?”她眼带着好奇,声音比预想的要轻。
“嗯。”方以正脸上挂着淡笑,回应说。
他走回她面前站定,一只手掌心稳稳托着盒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手腕都微微绷紧。
右手拇指轻轻按住盒盖边缘,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扣——那动作慢得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每一下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
方妤看着他的手指,心里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咔嗒一声。
盒盖掀开了。
丝绒衬底上,一条银白的手链静静躺着,链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圆坠,像一弯迷你的月亮,在昏黄的灯光里漾开细碎的光。
方妤怔住了。她以为是吃的,是书,是任何别的东西,唯独没想过是手链。
这么一条看起来是专门送给女孩子的、带着温柔心意的手链。
她下意识抬头看他,却撞进他垂着的眼眸里。
他没看她,只是盯着那条手链,睫毛被灯光照得根根分明,嘴角那点淡笑还挂着。
“昨天……”他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本来想在你回来的时候给你的。”
本来。
昨天。
方妤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天晚上的画面——她回来时,他房间的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把所有情绪都锁在了里面。
他没送成,或许是因为她回来得太晚,或许是因为她身边跟着别人。
方妤喉咙忽然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轻了。
方以正依然垂着眼,手指还托着盒子,没有往前递,也没有收回来。
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一个判决。
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方妤看着那条手链,又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指节泛白,骨节分明,早已不是小时候攥着她衣角撒娇的小手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羽毛:“以正……”
话没说完,他只是轻轻把盒子往前递了递。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说:
收下吧。
但方以正没说话,只是笔直地站在她面前,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倔强的小白杨。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住了眼底翻涌的忐忑与期待。
他就那样站着,安静得像一尊雕塑,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姿态——仿佛在等一个审判,等她的一句话,一个眼神。
方妤完全没察觉到方以正那些弯弯绕绕、缠成一团的心思。
她看着眼前的丝绒盒子,心里只漫过一阵软乎乎的暖意——这是长到十六岁的弟弟,送给她的第一份正式的礼物。
方妤伸出手,指尖轻轻从丝绒盒里拈起那条手链。细链微凉,有银白光泽的在灯下晃了晃。
她抬眼看向他,眉眼弯起,语气软而真诚,“很好看。
“谢谢以正,我很喜欢。”
就是这一句。
方以正耳边忽然一静,周遭的灯光、空气、呼吸,全都变得虚浮遥远。
他眼里只剩下她温和的脸,和她指尖那道细细的银白。
心脏猛地一沉,又猛地一撞,他喉间发紧,下意识轻轻咽了下口水。
他声音低低地、稳稳地开口。
“姐,我帮你戴上吧。”
方妤笑了笑,自然地将手腕递过去:“好啊。”
他伸手接过,动作轻得近乎虔诚,生怕碰碎一点什么。
指尖小心避开她的肌肤,只捏着链扣,一点点绕上她纤细的手腕。
银白链子贴在皮肤上,被暖光一衬,泛着细碎莹亮的光,衬得那截手腕愈发清浅好看。
手链扣上的那一瞬,“咔嗒”一声轻响,像落进了他心底。
方以正垂着眼,指尖微微一顿。
姐姐,你这可是收下了。
他在房间里反复想了无数遍的念头,在这一刻终于落定——
手链,要送出去。
要亲手,戴在她手上。
要让她,戴着他的心意,再也摘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