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镇土金蝗,一念改天换地!(已更二万求月票!)
夏教习那句反问,並不高亢,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死水,激起的涟漪在青木堂內无声扩散。
“试听生”三个字,在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惊嘆於苏秦造诣的老生们,神情瞬间凝固。
那些投向苏秦的目光,从原本的审视、敬佩,迅速染上了一层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若是浸淫二级院数年的老生,修得三级“造化”,尚可说是勤能补拙,大器晚成。
可一个刚从一级院爬上来,连內门规矩都没摸透的新人————
讲台之上,冯教习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那一双浑浊的眼珠子里,原本的漫不经心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老狼般的审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苏秦,仿佛要透过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看穿这少年的骨髓。
“夏蛮子。”
冯教习的声音低沉,手里那枚还没捂热的朱果被他捏得有些变形:“这玩笑开大发了。”
“你是想说,这小子在一级院那种连灵气都稀薄的破地方,无师自通,把《春风化雨》和《驭虫术》都练到了三级?”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冷笑:“你觉得,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老子管你信不信!”
夏教习没有理会冯教习的质疑,嗤笑一声。
他根本懒得辩解,只是那双粗獷的眸子淡淡扫过全场,带著一股子不屑与周围庸人爭辩的傲气。
他大步迈向苏秦。
铁塔般的身躯带著一股浓烈的腥臊与草木混合的气息,那是常年混跡於兽栏与荒野特有的味道。
他在苏秦面前三步站定,高大的阴影將少年完全笼罩。
但他並未以势压人,反而微微收敛了周身的煞气。
那张布满风霜、线条刚硬的脸上,此刻竟流露出一丝极难察觉的认真。
“小子。”
夏教习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石,粗糙,却真实:“刚才你说的话,我听见了。”
“术归於民,护土安民。”
夏教习点了点头,目光並未落在苏秦脸上,而是望向了窗外的远山,似乎透过那里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我也是牧民出身。是从兽潮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知道那种眼睁睁看著家园被毁、亲人离散,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滋味。”
他收回目光,指了指这满堂葱鬱的藤蔓与花草,语气平淡,却直指核心:“冯老鬼说得没错,灵植是根基,是长远的生计。”
“但————种地,太慢了。”
“种子埋下去,要等发芽,要等抽穗。这期间,要看老天爷赏不赏脸,要防著旱涝,还要防著妖兽糟蹋。”
夏教习向前逼近半步,自光灼灼地盯著苏秦:“乱世之中,唯有力量最可信。”
“你想护住家乡?靠那几株长得慢吞吞的庄稼?”
“养一只铁背犬,便可守一户平安;驯一群赤眼蜂,便可监察百里,让那盗匪不敢近身!”
“与其守著田埂祈求风调雨顺,不如手里握著刀把子,把那些敢来抢食的畜生————都给宰了!”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修饰,却带著一股血淋淋的现实感,在这清幽的青木堂內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振聋发聵。
苏秦沉默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理智告诉他,灵植夫的路更稳,更符合长远规划。
但夏教习的话,却像是一根刺,扎进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焦虑的地方。
確实,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夏教习似乎洞穿了苏秦的心思,声音缓和了几分:“你担心御兽一道门槛高,那是富家子弟才玩得起的消耗。你怕养不起,更怕耽误了给家乡的支援。”
夏教习忽然伸手入怀。
他的动作很慢,带著一种与其粗獷外表不符的慎重。
“青河乡,苏家村。”
夏教习念出了这个地名,看著苏秦骤然收缩的瞳孔,平静道:“来之前,我查过。”
“大旱刚过,蝗灾未平。”
“你用《驭虫术》惊退了虫群,手段不错。
但你应该也清楚,那是取巧。”
“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等那群畜生饿急了眼,本能压过恐惧,它们还是会捲土重来。”
苏秦心头微凛。
这正是他离家前最担忧的隱患。
“所以————”
夏教习的手从怀中抽出,掌心紧握,並未立刻摊开。
“二级院有规矩,公中的资源都有定数。哪怕是种子班,也给不了你太多额外的帮扶。”
“但是。”
夏教习的声音沉了下去:“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你入我百兽堂————”
他缓缓摊开了那只布满老茧、宛如蒲扇般的大手。
“嗡”
没有光芒万丈,也没有异象纷呈。
只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冷冽至极的气息,如同冬日里的寒风,瞬间席捲了方圆数丈。
青木堂內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眾人定睛看去。
在夏教习那粗糙的掌心之中,静静地趴伏著一只虫子。
约莫拇指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厚重的土黄色,背甲之上,天然生成几道暗金色的纹路,宛如微缩的山川沟壑。
它一动不动,甚至连触鬚都未曾颤动。
唯有那双复眼,透著一股子漠然的死寂,仿佛在它眼中,周围的一切生灵皆是尘埃。
嘶—
青木堂內,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纪帅原本正准备看热闹,此刻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眼珠子死死地凸了出来,连呼吸都忘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指甲深深抠进了蒲团里。
身为混跡多年的老油条,他太清楚这东西的分量了。
这不是普通的妖虫。
那是————入了品的凶兽。
“这————”
纪帅喉咙发乾,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古青,声音乾涩得像是两块枯木在摩擦:“古————古兄。”
“你认识这位苏兄————”
“你怎么没告诉我,他————他真的只是个试听生?!”
若是早知道苏秦是试听生,是在一级院那种环境下从无到有、领悟出三级造化的妖孽————
他刚才怎么敢用那种“过来人”的语气去指点江山?
古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手笔震住了。
他盯著那只土黄色的蝗虫,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震撼。
听到纪帅的质问,他苦笑一声,摊了摊手,声音压得极低:“纪师兄,你也没问我啊————”
“再说了————”
古青看著苏秦那依旧平静、似乎还在评估的侧脸,喃喃自语:“我也没想到————夏教习为了抢人,竟然会把这东西拿出来。
纪帅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颓然闭上,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
什么叫底蕴?什么叫重视?
这就是。
和这等天才比起来,他这一年多在二级院的钻营,简直就像是个笑话。
古青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
他知道,这个时候,作为胡字班的前辈,作为引路人,他必须站出来说点什么。
苏秦虽然天赋异稟,但毕竟初来乍到,对於这种稀罕物件,未必识货。
“苏兄————”
古青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成了一条线,只送入苏秦的耳中,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夏教习————这是下了血本了。”
苏秦微微侧头,目光中带著一丝询问。
古青指了指夏教习手中的那只土黄色蝗虫,语速极快:“那不是普通的虫子。”
“那是—【镇土金蝗】!”
“是黑背蝗群中万中无一的异种,在吞噬了无数同类、並在机缘巧合下吸纳了地脉土气后,才有可能蜕变而成的王者。”
“它已经不再是凡俗的虫豸,而是真正的——九品凶兽!”
古青的眼中闪烁著一种极为郑重的光芒:“苏兄,你既然精通《驭虫术》,当知虫群的习性。”
“普通的蝗虫,只知吞噬,没有灵智,一盘散沙。”
“但这镇土金蝗,它开了灵智,它是天生的——统帅!”
“只要你炼化了它,將它带回家乡,放置在田野之中————”
古青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它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属於上位捕食者的威压,足以震慑方圆十里內所有的普通蝗虫!”
“那些黑背蝗,只要闻到它的气息,便会本能地臣服、退避,绝不敢再踏入你家乡半步!”
“这————”
古青看著苏秦,眼中满是诚恳:“这不仅仅是一只凶兽,也不仅仅是一份重礼。”
“这简直就是为了解决你家乡那场蝗灾,量身定做的——定海神针!”
“在御兽一脉,这种能够镇压一族气运的灵虫,通常只有那些早已出师、甚至在县里任职的资深御兽师,才有资格掌握。”
“而现在————”
“夏教习把它拿出来了。”
古青看著苏秦的眼睛,认真地劝道:“苏兄,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看重了。”
“夏教习他————用心了啊!”
就在这时,一声冷哼传来,打破了这沉默的氛围。
“哼!”
冯教习从那软塌上直起了身子,原本因吃得满嘴流油而显得有些滑稽的老脸,此刻却掛著一层仿佛掛了霜的冷笑。
他隨手將那块擦手的破布往桌上一扔,眯缝著眼,斜睨著门口那尊铁塔般的汉子:“夏蛮子,这里是青木堂,是老头子我的地盘,不是你那满地屎尿味的百兽堂。跑到我这儿来撒野,还想当著我的面抢人?”
夏教习並未被这气势嚇退,只是缓缓收回托著金蝗的手掌,目光越过冯教习,落在苏秦身上,隨后才转头看向那个气急败坏的小老头,嗤笑一声:“抢人?”
“冯老鬼,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方才可是你自己亲口说的,你说强扭的瓜不甜”,你说不好强按牛头喝水”。
既然你这当教习的都发了话,要放这位小友再去別处看看————”
夏教习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那他现在便是自由身。
此刻他不过是恰好站在你这青木堂的地界上听听课罢了,既未拜师,又未入籍。
我夏某人见猎心喜,出价招揽,那是光明正大的公平买卖,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下作的抢人?”
这番话逻辑严密,堵得冯教习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周围的学子们虽然不敢出声,但眼神里多少也流露出几分赞同。
毕竟刚才冯教习那番“大度”的言辞,大家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然而,冯教习是什么人?
那是在二级院这口大染缸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脸皮早就练得比城墙拐弯还厚的老油条。
“嘿嘿。”
冯教习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其古怪,像是一只刚才还在齜牙咧嘴的老猫,转眼间就变得懒洋洋地晒起了太阳。
他重新靠回了软塌里,翘起二郎腿,甚至还悠閒地抖了两下。
“我说过吗?”
冯教习掏了掏耳朵,一脸茫然地看著夏教习,又转头看向台下那几百號学生,语气无辜到了极点:“夏蛮子,你莫不是这几天没睡好,耳朵出毛病了吧?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放他走了?
我怎么记得我说的是—一这小子有想法,我想让他多了解了解咱们灵植一脉的博大精深?”
“你————”
夏教习眼睛一瞪,刚要发作。
冯教习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那双透著精光的小眼睛在台下一扫,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前排那个身穿墨绿色道袍、正一脸看好戏的消瘦青年身上。
“纪帅。”
冯教习点了点名,笑眯眯地问道:“你在咱们二级院也混了一年半了,耳朵应该没毛病。
你给夏教习说说,老头子我刚才说过要放这小子走吗?说过强按牛头”这几个字吗?”
纪帅身子猛地一僵。
他手里还没磕完的瓜子“哗啦”一下全酒在了衣襟上。
他看看一脸煞气的夏教习,又看看笑得像只老狐狸、眼底却透著森森寒意的冯教习,心里瞬间把冯老头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这是送命题?
不,这是送分题啊!
纪帅脑子转得飞快。
他虽是个老油条,想两边都不得罪..
但此时此刻,他身在青木堂,屁股底下坐的是灵植夫的蒲团,日后想求那三级造化的门路,还得看冯老头的脸色。
县官不如现管,哪怕夏蛮子再凶,那也是別的堂口的凶。
纪帅深吸一口气,猛地站直了身子,把衣襟上的瓜子皮一抖,那一脸的漫不经心瞬间化作了满腔的正气凛然。
“回————回稟教习!”
纪帅的声音大得恨不得把房顶掀翻,眼神坚定得仿佛要入党:“学生刚才听得真真的!
教习您压根就没说过那种话!
您说的是——既然有此心,那便再好生考量考量,切莫误入歧途”!
字字句句全是爱才之意,哪有什么放人之说?夏教习定是听岔了!”
“好!”
冯教习大笑一声,手腕一翻。
一枚红彤彤、散发著浓鬱火行灵气的果子凭空出现,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拋物线,精准地落入了纪帅的怀里。
“记性不错!这颗赤炎果”赏你润润嗓子!”
纪帅手忙脚乱地接住灵果,感受到那扑鼻的灵气,原本那一丝良心上的不安瞬间烟消云散,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作揖:“多谢教习赏赐!学生只是实话实说,绝无半句虚言!”
这一下,就像是在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原本还持观望態度的学子们,眼睛瞬间就红了。
那可是赤炎果啊!
一颗就能抵得上一旬的苦修,在聚宝社里哪怕是半颗都得抢破头,现在只要动动嘴皮子,睁眼说句瞎话就能拿到?
这种时候,谁还管什么事实真相?
良心?良心能当灵果吃吗?
“我也听见了!”
坐在后排的王麻子腾地一下跳了起来,义愤填膺地指著夏教习:“夏教习,您这就是欺负咱们冯教习年纪大!
冯教习刚才明明是在谆谆教导,根本没说过放人!
我王麻子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咻—
—”
又是一枚灵果飞了过去。
“我也作证!绝无此事!”
“冯教习最是护短,怎么可能把自家的好苗子往外推?这是污衊!”
“夏教习,您这耳朵確实该去医馆瞧瞧了!”
一时间,整个青木堂內群情激奋。
刚才还沉默不语的眾人,此刻仿佛都成了正义的化身,一个个爭先恐后地站出来为冯教习“仗义执言”。
一枚枚灵果像是不要钱一样从讲台上飞下来,砸进人群里,每一次落下都引起一阵更热烈的欢呼与附和。
就连刚刚入门的赵猛,看著手里拿著灵果、乐得合不拢嘴的纪帅..
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想要张嘴。
却被一旁的古青无奈地看了一眼,这才悻悻地闭上了嘴。
讲台上。
冯教习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果屑,看著台下这“万眾一心”的场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笑眯眯地看著门口那个脸色已经黑如锅底、胸膛剧烈起伏的夏教习,摊了摊手:“夏蛮子,你看。”
“这叫什么?这就叫公道自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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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说没听见,那就是没这回事。
你若是还非要说有,那就是你耳背,或者是————你这老小子存心来找茬!”
夏教习站在门口,握著金蝗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那双牛眼瞪得溜圆,看著这一屋子睁眼说瞎话的师徒,被这无耻的行径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是个直肠子,一辈子信奉的是拳头大就是硬道理,哪里见过这种把黑的说成白、还能用钱把全场人都买通的阵仗?
“你————你们————”
夏教习指著冯教习,手指都在颤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无耻!简直是无耻之尤!”
冯教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拱了拱手,也没再多说什么废话。
他收敛了脸上的嬉笑,缓缓转过头,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一直站在风暴中心、却始终神色平静的青衫少年。
这一次,冯教习的眼神变了。
他虽然嘴上在跟夏教习耍赖皮,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夏蛮子虽然人浑了点,但眼光极毒,而且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他既然肯拿出【镇土金蝗】这种压箱底的宝贝来抢人,甚至不惜拉下脸皮跑来这青木堂堵门,那就说明一他之前可能看走眼了,或者说,看得还不够深!
“夏蛮子曾担任过主考官,按规矩,此届需陪同作为副考官,定是看出了些什么。”
“他能看上这小子,说明这小子身上除了灵植天赋,绝对还有惊人的御兽潜质!”
冯教习在心中飞快地盘算著。
“二级院里,靠著教习指点、资源堆砌,磨出个三级造化,那是常人,是匠人。”
“但在试听课上,甚至连试听课都没上完,就能在一级院那种荒漠里,无师自通,悟出三级造化————”
“这是天才!是宗师之资!”
以往,在试听课上,若有这种苗子出现,各堂口之间抢人、加码,那是常有的事。
灵植夫一脉,除了他这青木堂,还有罗姬执掌的“百草堂”,以及那位性格孤僻的彭教习所领衔的“长青堂”。
若是让这等人才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去了御兽那边,甚至去了罗姬那里,那他这青木堂堂主的老脸往哪儿搁?
想到这,冯教习神色微微一肃。
他背著手,站在讲台边缘,並未直接看向苏秦,而是先看向了门口的夏教习。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清朗,带著一股子身为灵植大修的傲气:“夏蛮子,你刚才说什么?”
“你说护土安民?你说刀把子?”
“简直是笑话!”
冯教习大袖一挥,指著这满堂的葱鬱,声音鏗鏘有力:“御兽一道,看似威风,实则不过是藉助外力。
你们养虎驱狼,固然能杀敌,但那是粗劣的模仿!”
“虫群过境,寸草不生;猛兽搏杀,践踏良田。那是在毁根基!”
“真正的护土,从来都不是毁灭,而是——生养!”
冯教习的目光猛地转向苏秦,眼神灼灼:“苏秦,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
“我灵植夫一脉,虽不以杀伐见长,但我们手中的锄头,却是这世间最强的盾!”
“大旱之年,我们能布下【锁水大阵】,锁住地脉水气,让百里荒原化作绿洲。
洪水滔天,我们能种下【铁木林墙】,根系如龙,抓牢每一寸土地,任尔浊浪排空,我自岿然不动。
哪怕是那最可怕的瘟疫,我们亦能培育出【净世白莲】,花开顷刻,药香十里!”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格局宏大。
冯教习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再次开口,语气中带著最后的一锤定音:“至於那蝗灾————”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看了一眼夏教习手中的金蝗:“夏蛮子拿个虫子王出来,就想忽悠你?不过尔尔罢了!”
“你若入我青木堂————”
“夏蛮子给得起的,我也能给。”
“他给不起的————”
冯教习忽然停住了。
他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一股湿润、清凉,带著浓郁生命气息的水汽,凭空而生,在他掌心凝聚。
“嗡一”
水汽並未化作雨滴,而是逐渐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植物虚影。
那是一株极为奇特的植物。
它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碧蓝色,叶片如同翡翠雕琢而成,顶端结著一个形如瓷瓶的花苞。
冯教习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只要你入我青木堂一脉————”
“我便送你,这个!”
那株悬浮在冯教习掌心的碧蓝植株,虽仅有巴掌大小,却仿佛是一个活著的、会呼吸的小型泉眼。
隨著那花苞如鱼嘴般一张一合,周遭那原本因夏日而有些燥热的空气,竟肉眼可见地形成了一个个微小的漩涡。
那些看不见的热浪、暑气,被它吸入腹中,而在短暂的吞吐之后,一缕缕清凉至极、带著淡淡甜意的水雾,便从那花蕊深处喷薄而出。
“滴答。”
一声极轻的脆响。
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顺著那翡翠般的叶片滑落,滴在讲台乾燥的木纹上,瞬间洇湿了一小块木头,让那乾枯的纹理泛起了一丝湿润的色泽。
青木堂內,死一般的寂静被这滴水声打破,紧接著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
“这是————【碧海潮生莲】?!”
人群中,一个识货的老生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哆嗦:“书上记载,这东西不是生长在水脉丰沛之地吗?
怎么可能被人炼化成只有巴掌大小的掌中景”?!”
“不仅仅是变小了————”
另一个对灵植颇有研究的学子死死盯著那吞吐热气的花苞,喉咙发乾:“它在易位”!
它把此地的火燥之气,转化为了水汽!
这————这虽然只是九品灵植,但在如今这大旱的天时下,这就是活命的宝贝啊!”
眾人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刚才夏教习拿出那只【镇土金蝗】,是给苏秦递了一把杀人的刀,一把能斩尽来犯之敌的利剑。
那么此刻冯教习手中的这株莲花,便是给苏秦送来了一口活命的井。
“九品碧海潮生莲————”
有人低声算计著:“虽然品级不算太高,產出的水量也有限,但这东西只要种下去,便能自行吞吐湿气,匯聚水流。
哪怕水量不大,顶多也就是能维持一条穿村而过的小溪,灌溉个百十亩地。
但在这种连河床都乾裂的灾年,这一条不断流的小溪,那就是全村人的命脉!”
对於一个急需拯救家乡的农家子弟来说,还有什么比“水”更具诱惑力?
还有什么比这实实在在的灌溉之源更让人无法拒绝?
站在门口的夏教习,那张粗獷如岩石般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握著金蝗的大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作为曾经的主考官,作为在御兽一脉浸淫了半辈子的行家,他虽然嘴上瞧不起那些种地的灵植夫,但心底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一行的门道。
冯老鬼这一手,太狠了。
这是真正抓住了问题的七寸。
“这老东西————”
夏教习在心底暗骂了一句。
他手中的金蝗,虽然也能通过威压驱逐害虫,间接保护庄稼,但那终究是”
武力威慑”,是外道。
在“建设”和“恢復”这一块上,御兽一脉確实有著天然的短板。
这株碧海潮生莲虽然只是九品,水量也仅够一个村庄勉强使用..
但在如今这个大旱酷热的节骨眼上,它就是最对症的药,是无价之宝。
夏教习看著那株莲花,眼神晦暗不明,虽然没有说话,但他原本那一往无前的气势,终究是被这一株小小的莲花给压低了三分。
苏秦依旧静静地立在原地。
他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立刻表態。
他的目光在那株吞吐著水雾的莲花上停留了片刻,清澈的眸底倒映著那碧蓝色的光晕,看不出太多的贪婪,反倒多了一丝深思。
一旁的古青见状,知道这时候该自己这个“引路人”说话,给点意见了。
他並没有大声喧譁,而是微微侧身,借著身体的遮挡,压低了声音,仅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在苏秦耳边轻声解释道:“苏兄,冯教习这次————確实是拿出了压箱底的诚意。”
古青的声音平稳而理性,像是在替苏秦剖析利:“夏教习的那只九品金蝗,固然珍贵,且战力不俗。
但正如你所见,它的作用在於驱”和杀”。
对於解决眼下的蝗灾,它或许是一剂猛药。
但蝗灾之后呢?”
古青指了指那株莲花,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苏家村遭了大旱,地气已伤,水源枯竭。
即便虫子杀光了,若是没有水,那些庄稼照样活不成,明年的春耕更是无从谈起。”
“但这株碧海潮生莲不同。”
“它是生”的代表。”
“虽然它只是九品,虽然它吐出的水流不大,充其量只能满足一个村庄的日常灌溉,甚至还得省著点用。
但在这种极端的大旱气候下,它能凭空生水,这就是天地间唯一的变数”。”
古青看著苏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御兽,是术,是护道的手段。
而灵植,是法,是改天换地、重塑山河的根基。”
“对於咱们这种想要造福乡里的农家子弟来说————
在这针对乡土、治理一方水土的优势上,灵植夫確实有著御兽师无法比擬的天然高度。”
古青的话,客观,冷静,没有丝毫的偏向,却句句都在点子上。
他是在告诉苏秦,选择哪一边,不仅仅是选择一件宝物,更是在选择未来的“道”。
是选择做一个手握利刃、斩妖除魔的战將?
还是选择做一个手执锄头、梳理山河的牧守?
苏秦听著,微微頷首,神色依旧波澜不惊,但那藏在袖中的手指,却轻轻摩挲了一下。
周遭小声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我的天————同时被青木堂和百兽堂两位大教习爭抢?
这等场面,多少年没见过了?”
“这哪是爭抢啊?这简直是拿资源砸人啊!
那可是九品金蝗和碧海潮生莲啊!隨便哪一样,都够咱们奋斗好几年的了!”
窃窃私语声钻进耳朵,赵猛那像木桩子一样杵著的身形,也不由得跟著晃了晃。
他那双牛眼瞪得溜圆。
目光在冯教习手中吞吐著水雾的莲花,和夏教习掌心那只散发著凶戾气息的金蝗之间来回打转,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一声乾涩的吞咽声。
“乖乖————”
赵猛喃喃自语,只觉得脑瓜子里嗡嗡作响。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看得出这两样东西的价值。
那是把他赵猛拆了卖了都换不来的宝贝!
而现在,这两样宝贝就像是不值钱的大白菜一样,被两位大佬捧到了苏秦面前,只求他点个头。
赵猛转过僵硬的脖子,看著那个处於风暴中心、却依然稳如泰山的青衫背影,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恍惚间,眼前这一幕竟有些莫名的熟悉感。
赵猛眯起眼睛,像是要从记忆的深处捞出什么东西来。
“这感觉————怎么这么像呢?”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一级院那场的新生大考上。
那时候,也是这样万眾瞩目,也是这般让人感到绝望的高不可攀。
那时候站在台上的,是一个白衣胜雪的少女。
林清寒。
那时的她,也是如此的璀璨,如此的耀眼,仿佛生来就是让人仰望的明月。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她身上,羡慕、嫉妒、敬畏————
而那时的赵猛,只能缩在角落里,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自惭形秽。
“是了————”
赵猛在心里长长地嘆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苏秦身上。
那种感觉,那种让人只能仰望、甚至连嫉妒心都生不起来的感觉,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人,变成了曾经和他一样,在那发霉的土屋里吃糠咽菜的苏秦。
“原来————”
赵猛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敬畏,甚至还有一丝丝的————陌生感:“苏师兄————竟然这么————这么天才吗?”
在他那简单的认知里,苏秦一直是个好人,是个仗义的师兄,是个有著大毅力的苦修者。
在一级院的时候,他见过太多所谓的“天才”。
那些人,考一百分,是因为他们拼尽全力,只能考到一百分。
而苏秦————
赵猛忽然想起了王燁之前说过的话,想起了那三级造化的《春风化雨》,想起了那让夏教习都不惜下场抢人的《驭虫术》。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苏秦考一百分,是因为这张卷子————只有一百分。
当他踏入了这二级院,当这满分的上限被骤然拉高,当那道原本限制住所有人的天花板被掀开之后————
他那恐怖的才情,才终於像是一头挣脱了锁链的蛟龙,肆无忌惮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这哪里是追赶?
这分明就是降维打击!
赵猛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独自站在角落里的白色身影上。
林清寒依旧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袭白衣。
只是如今,这轮曾经高悬的明月,似乎被另一轮更加炽热、更加磅礴的骄阳给遮住了光芒,显得有些落寞与黯淡。
“这世道————变得可真快啊。”
赵猛嘟囔了一句,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个青衫背影,眼神中既有些解气,又有些畅快。
角落里,林清寒静静地站著。
她那一袭胜雪的白衣,在周围那些粗布道袍的映衬下,依旧显得格格不入。
但此刻,这种格格不入,却不再是那种眾星拱月般的高傲,而更像是一种被喧囂遗忘在角落里的孤寂。
她看著讲台前那个被眾人簇拥、被两位教习爭抢的青衫少年。
看著冯教习那满脸的堆笑,看著夏教习那势在必得的眼神,看著周围那些学子们崇拜、敬畏、艷羡的目光————
那些目光,曾经都是属於她的。
从小到大,无论走到哪里,她都是人群中的焦点,是那个被捧在手心里的“林家麒麟儿”。
她习惯了被注视,习惯了被追逐,习惯了永远站在最高处俯瞰眾生。
可是————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林清寒的贝齿轻轻咬住了下唇,直到那一抹殷红变得有些发白。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一个多月前。
飘回了那个细雨濛濛的清晨,那个第一次踏入听雨轩、第一次见到那个坐在角落里毫不起眼的少年的时刻。
那时候的他,就像是一粒尘埃,甚至连让她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可如今————仅仅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
这粒尘埃,已经成长为了一座让她都不得不正视的大山。
不仅抢走了原本属於她的关注,甚至连那份属於“天才”的骄傲,都在这光芒下显得黯淡无光。
“苏秦————”
林清寒在心底默念著这个名字,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面对著冯教习那极具诱惑的邀请,面对著夏教习那如虎狼般的注视,面对著全场数百人那炽热的期待————
苏秦的神色始终没有太大的波动。
他既没有因为这天大的机缘而欣喜若狂,也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爭抢而手足无措。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株扎根在岩石中的青松,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他缓缓抬起手。
这个动作很慢,很轻,却带著一种牵动全场气机的魔力。
一时间,所有的嘈杂声都消失了。
冯教习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夏教习眯起了眼睛,古青屏住了呼吸,赵猛张大了嘴巴————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他的答案。
苏秦的目光扫过冯教习手中的碧海潮生莲,又扫过夏教习手中的镇土金蝗。
他的眼神清澈,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审视。
他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对著两位教习,缓缓拱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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