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她还不信,如今锁灵阵和宗内长老已除, 还能有什么大难?于是不紧不慢地开始准备跑路,不料下一刻就被从天而降的宋明夷和林渝当场拿获。
唐今水试图负隅顽抗:“师伯救我!”
但见容君楚领着叶田田幽幽走来:“今水,叶掌门所求也是为了黑水城的百姓好,你且帮个忙,也算是积个德。”
唐今水顿时心虚:“我、我也没干什么亏心事啊……”
容君楚笑道:“没说你干了亏心事, 师伯只是觉得,这拨弄算盘的雅事,没有人比你更专长了, 一点小账对你来说, 不过是大材小用而已。”
唐今水看着容君楚递来的几册账本,松了口气:“早说啊,这点忙我还是能帮的。“
叶田田听罢大喜, 忙递上卷轴:“多谢唐师姐!这里是秦掌门列的账目清单,剩下的账本还在无涯山没带来, 你看是我们一会儿送来还是师姐随我们一块回去?”
唐今水顿感不妙, 手一抖, 卷轴一端滚到地上。
然而这还没完,只见卷轴又继续滚出去了三丈远, 方才停下。
“……”
不久, 天机阁内传闻,某位唐姓师姐被掌门关进账房奋战了一天一夜,只留下一堆理好的账本, 便不知去向。
半个月后,黑水城修缮竣工,第二次修真界集议于重建后的黑水城中召开。
上一次众人相聚在此,为的是审判九宗长老,而今,则是为了共商仙凡两界的未来。
灵气不再被高阶修士独占,重新放归到天地间,修炼倒是自由了,但人不能太自由,因此还需要一系列新的仙法律令才行。
所以那位备受追捧的晏宗师很快便沦为了集议的背景板,一方面这帮年轻修士众志成城,无需宗师镇场;另一方面大家看宗师的脸色比先前憔悴了几分,还以为是为集议愁的,更不敢有半分懈怠。
倒是默渊见到他,问道:“林渝不是给过你素心方么,怎么不等根骨恢复了些再修剑?”
晏辞归腰佩一把雪色长剑,猫在集议堂的角落:“早点修好,他也好早点回来。”
默渊摇了摇头:“这可不好说,他折腾过这么多回,就算是剑灵,再强的恢复力也总会被消磨去几分。”
晏辞归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等,反正月弦都等过我这么多次,换我等一等他又何妨?”
默渊偏过脸,也沉默了好半晌,才道:“我与君宁换过很多剑主,但你是月弦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剑主。我有时真奇怪,像我们这样看尽世事沉浮的,本该什么都不留恋了,可月弦就是太固执。”
晏辞归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月弦冰凉的剑身:“或许正是因为见得多了,才知道心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默渊忽然笑了一声,不知是感慨还是羡慕:“你俩还真是,什么主人配什么剑灵。”
晏辞归道:“那没办法,谁让固执的晏南游生了个固执的我。”
默渊道:“说起晏掌门,之前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其实她最初计划用作培养怀湛子魂元的魂器,是她养在凌云顶上的那些凡植来着。”
晏辞归一怔:“什么?”
默渊接着道:“你是没见过晏掌门年少时气过她师尊多少回,后来做了长老才稍微收敛点。就她那闲不住的性子,哪有闲情雅致养花种草?实在是被九宗逼上绝路了,才跟之桂商量用你作后手。”
晏辞归仔细回想一番,愕然道:“……我还以为……”
他早该想到,沛君既要躲着九宗长老培养魂元,那必定要选择一个最不起眼的东西作魂器。种一棵凡植藏在满是梨树的凌云顶上,任凭九宗想破头都想不到。
但沛君抹去了自收到裴慎如“传音”至赴约的记忆,那段期间她做了什么?
慧及如沛君,想来她早识破那是九宗的诡计,同时也意识到九宗察觉了她密谋之事,恐会对无涯派不利。无涯山上植被富饶,攻山必放火,灵火若烧到凌云顶,那一切都完了。
所以只好将计就计,放弃那株隐蔽却脆弱的凡植,冒险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毕竟她当时已来不及再寻万全之策,修真界的未来,尽在她一念之间。
“不过你也确实没叫她失望。”默渊抬头望向窗外,“之桂说凡界的人们相信人死后,灵魂会上天,如果晏南游真的在天有灵,现在一定很欣慰。”
这话晏辞归是不太信的,要真一个个都上天了,哪还用得着得道飞升?
但此刻他倒希望这话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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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振后的无涯派迎来了一批新弟子,现掌门叶田田继承了前掌门白一的优良传统: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谁让无涯派主修剑道,可偏偏两代掌门都是符修,对剑法一窍不通,于是指点剑修弟子的重担,便落到了晏辞归与宋明夷肩头——宁攸作为无涯派最高战力的剑灵,自然得等这帮小娃娃能接住她第一招了再做指点。
然而晏宗师的名声实在太响亮,门内无论符修还是剑修弟子都想着来请教一二,无奈练符年头比练剑久的晏辞归,要时常躲去凌云顶偷摸练剑补课。
偶尔还会碰到不是悠哉游哉养花喂鸟,就是刚从山下市集逛完回来的白一与慈衡,这时就要被夸一句:“哦哟,我们辞归真用功啊。”
不想误人子弟的晏辞归一听这些话就耳热,遇多了也就摸出哪里碰见两位师尊师叔的概率最小的门道,便是凌云顶的最高处,前前前掌门羽化飞升的云巅。
他原本计划好再把昨日的招式温习一遍,但登至云巅后,却不着急温习了,往云前一坐,就将雪剑搁在身侧。
天风静谧,流云穿袖。
从前他误以为自己刚“穿书”那会儿,月弦说过“原主”就连平日休息都是在凌云顶打坐冥想,可如今完全恢复记忆后,他想起过去的云巅之上,分明并非只有他一人。
那时的识海内始终有另一道声音,陪着他看云山,观日月。
不过现在倒真只有他一人了。
就在这时,四周冷不丁传来一道飘渺幽远的声音:“此处风景如何?”
晏辞归吓得一激灵,差点滚下去:“天道前辈,您下次能别突然冒出来吗?”
天道语气无辜:“我没有人身,又怕真身吓到你,就只能以这样的形式出现了。”
……这老人家考虑得还挺周到。
锁灵阵中枢解开后,星女便带着星盘消失了,唯有天道还时不时神出鬼没,动辄在周围没人时突然开口。
晏辞归还没被吓习惯,但也改不了天道老人家的毛病,干脆不劝了,遂说:“风景是好风景,但独我欣赏,未免无趣了些。”
天道幽幽地说:“山川草木,终是外物,你心不在此,自然无趣。”
晏辞归静默片刻:“我心中确实有个困惑。”
“但说无妨。”
“您当初既选我救世,可后来又告诉月弦,剑灵也可代为承受锁灵阵,是为了救我么?“
天道笑说:“他来问,我便答,没有为什么。但你非要我道出个所以然的话,我只能告诉你,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意愿。”
虽然有预感会是这个答案,但晏辞归仍觉一瞬怅然。
他平复了好一阵,才继续道:“我还有个问题,如果我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为何还会有关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尽管从头到尾都没有穿书一回事,可过去在桐花秘境里,他确实从走马灯上看到了那些画面,而且裴慎如那会儿还说他过去会时而灵魂出窍去往异世来着。
天道:“这个啊,其实是前世因为月弦的失误,不小心令你魂飞魄散,我便暂且将你的灵魂引去异界存护着,等你在那边恢复得差不多了,再让月弦把你换回去。”
晏辞归听罢疑惑:“月弦?那时与您交易的人不是明夷么?”
天道笑了一声:“前世的宋明夷连无涯派都没拜入,更不可能知道青天阙了,你觉得他是如何找过来的呢?”
晏辞归愣住。
天道点到为止,晏辞归也没心思再练剑了,又在云巅静坐了良久,才拿起手边的雪剑抱在怀里,慢慢往下面的凌云顶走去。
他边走着,边很快理清了头绪。
想来当时在合欢宗,裴清先从月弦的记忆得知了前世的事,这才赶去黑水城窥探宋明夷的记忆以寻青天阙。
至于裴慎如所看到的灵魂时不时出窍去异世,大概是因为两世记忆重叠而产生的误解。
上一世的月弦,本想带他避开星女琉璃盘的死局,结果还是阴差阳错地害死了他。然而月弦的力量已不足以再重生一次,只能重新找回宋明夷,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总之最后让宋明夷答应了下来。
两世轮回,皆为一灵,皆为一人。
或许月弦并不在乎锁灵阵的存亡,他只在乎他的剑主,毕竟他也只是个会有私心的剑灵,只是想要心爱之人活下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