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啊师弟,你糊涂了一世,临了却也还是糊涂啊。”
纯钧门祖师堂。
白髮苍髯的李平河负手立在崭新的牌位前,望著『慕容萧』三个字,脑海中回忆著与其相关的点点滴滴,嘆息一声,终究还是没有將话说得太难听。
斯人已矣,说再多也是无用。
取了炷香,点上扫灭,插在了香炉中。
青烟裊裊,李平河目光扫过祠堂牌位上的一个个名字,一阵恍惚。
这些名字,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是记著他的过往,与他一同生活过许多年的同门、师友。
如今,却都成了一个个冰冷的字跡,受后辈弟子香火供奉,却永远也无知无觉。
李平河不想也变成那个名字。
所以二十六年前,当他亲眼看著曾经那个意气风发、总爱调笑师弟的大师兄老死於床榻之上,最终成了一个冰冷冷的名字之后,他便做出了一个决定。
离开宗门,割捨一切,在余生尽头,拼尽所有。
他想要铸就道基。
道基者,大道之基,一旦成就,脱胎换骨,能寿二百载,阴阴不死,残绵若存。
可惜,纯钧门並无道基传承,他也曾週游荆南诸国,提及此法,亦被拒之门外。
那时,他心里还憋著一口气。
只因当初他並无修行之根器,却也凭与生俱来的『宝物』,改天换命,生生磨到了炼气九层。
同辈修士早已凋亡,独他风华不减。
於是沧浪山上,他一坐便是二十六年。
“可惜啊……”
李平河轻轻摸了摸眉心处。
那里,是上丹田,亦是修士识海。
识海之中,却存了两个物什。
一个是葫芦,另一个,也是葫芦。
这两葫芦一大一小,大的黄,小的青。
黄皮葫芦皮干色暗,表面趴著裂纹,形体上歪下斜,並不圆润,上面隱隱刻著一个『踞』字。
心神存入,却能观得葫芦中另有洞天。
內藏一册书卷,顏色温黄,於葫芦之中缓慢浮沉摇动,吞吐灵机,上书《上洞玄清食气籙》。
只见书页缓缓翻动,半晌方有一缕法力从中流出,出葫芦,离了上丹田,沿著经脉一路下行,越过中丹田,最后入得下丹田气海之中,如泥牛入海,不见踪跡。
这便是他本无修行根器,却还能够坚持修行到炼气十层的原因。
只要是他读透了的功法、法术、技艺,皆会在这上丹田中生出一册书卷,置入葫芦中,即能自行运转,代其修行,甚至在修行之中,还可逐步补全缺漏,使之完善,乃至超越!
《上洞玄清食气籙》便是他在搜寻、整理诸多炼气功法之后,藉助这口黄皮葫芦改良出来的集大成作,修行所过,几无瓶颈。
只是或许是因为他本身並没有修行的资质,是以哪怕有这口黄皮葫芦相助,他修行的速度依然极慢极慢,八十七岁时,尚且还只是炼气九层,在他百岁那年,他才终於磨到了炼气十层。
也是在炼气十层的时候,他的识海之中,又觉醒了第二口青葫芦。
青葫芦皮皱巴巴的,像是个早產儿,上面也有字,曰『蹻』。
其內如今正有一口布满了裂纹的豁口铜钟,稳稳立著。
他摸索了许久,才发现这青葫芦的作用乃是蕴养和修补。
凡可隨岁月推移而成长之物,或是破损可復之物,皆可存於这口青葫芦中,效果倍增,沧浪山上的那口灵泉便是他以青葫芦蕴养而得。
只是青葫芦的蕴养似也有极限,那口灵泉养了十余年后,便再没有寸进,他便挑了早年在外游歷时得的一口破钟慢慢蕴养修復。
这二者本是他希冀跨越鸿沟的依仗,然而在沧浪山上枯坐多年,纵是积累了些左道末技,可根本大道上却是寸步未进。
他逐渐明白,他始终不曾窥见、各家敝帚自珍的道基真法,或许才是困住他的真正铁索。
只是他明白得太迟了,百余岁老修,纵然气血法力並未如同龄人一般衰败,甚至仍旧勃发,可仓促之间又如何能炼就道基真法?
何况,不管他明白与否,他想从各家手中得到道基真法,也几无可能。
他本已认命,直到师弟的死讯传来,悵然之中,却也让他嗅到了一丝难得的契机。
“道基宝丹……”
“宋国乱……”
“武陵乱。”
似乎是巧合,却又似乎被一道看不到的暗线,连在了一起,如同地底的裂缝,酝酿著更大的奔突。
他便站在这即將爆发的火山口,等著那转瞬即逝的机会。
要么被烧死,要么,脱胎换骨。
而在那之前,他得活著,好好的活著。
不死,方能长生。
想到这,他注视著这里的牌位,朝著他们深深一揖。
隨后转身,缓缓推开祖师堂的大门。
“恭迎李长老回宗!”
容貌俊逸、含笑而立的慕容羡,目露喜悦、惭愧的赵元宵等人皆在祖师堂外等候。
李平河负手而立,白髮苍髯轻扬,目光平静却若深海,扫过眾人,无不为之所慑,纷纷恭敬低头。
直至落在慕容羡身上。
李平河忽地开口道:
“老朽已离宗多年,不为长老,而为客卿,门主以为然否?”
“什么?!”
赵元宵吃了一惊:“师伯何时离了宗?我等竟不曾知晓!”
却听慕容羡忽地开口道:
“此事本只祖父知晓,未曾公之於眾……不过师伯祖本为纯钧门宿老,此番回宗,当復名归位,长老之位万不可推辞。”
“一言既出,如何能改?”
李平河摇头道:“老朽与陈许说好,只为客卿,亦不管门中实务,还请门主成全。”
“这……”
慕容羡面露迟疑。
赵元宵不知其中关窍,急道:“师伯既归,当以大长老之位与之,宵小必不敢轻犯!”
“元宵。”
李平河目光微移,看向赵元宵。
赵元宵立时老实下来,竟是恭恭敬敬跪下朝李平河行了一礼:“师伯请吩咐。”
他这番举止著实惊了祖师堂外许多年轻一辈的弟子,便连慕容羡都大吃一惊,忍不住又看了眼李平河,这位师伯祖脱离纯钧门时,他尚还年幼,对其知之甚少,即便听得祖父时时提起,终究不曾真的见识过。
然而此刻,他终究透过赵元宵这一跪,窥见到了这位师伯祖曾经威望的冰山一角。
却也让他更加坐立不安。
这等人物,他能掌控得了么?
短暂的犹疑之后,他得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能!
不因为別的,就因为,只要再过几年,他就能跨过炼气与道基之间的鸿沟,成为纯钧门有史以来,唯一一个道基真修!
届时,任尔等昔日何等风采,亦要听命於本座。
他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