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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改良

    识海。
    两枚葫芦,青皮葫芦中,那一口布满了裂纹的豁口铜钟仍在缓慢修復,其上裂纹有著微不可察的癒合。
    而另一枚黄皮葫芦里,上书《九转寄灵章》五个大字的书卷正缓缓浮沉,书页无声翻动,其上字跡也如活物一般悄然扭动、拆分、组合……
    李平河收回心神,又闭上眼睛,在心头一一划过《九转寄灵章》的变化。
    原先这门残缺的,以炼宝铸就道基之法,铸成道基的成功率至多只有两成,如今仅仅几日时间,在他那口黄皮葫芦的修补下,这个成功率已经被推至了三成半。
    当然,之所以推进极快,更多是因为此法本就粗糙、残缺,待得趋於完善之后,再想改进,所耗时间就会大大提升。
    李平河心中默默回忆著角壶道人在玉简中的记录。
    “相比於服丹法几乎有九成以上的可能性成功,炼宝法的风险其实大了很多,一旦失败,自身要么魂飞魄散,要么魂魄被反过来炼入其中,沦为器灵,但这並非善路,自我意识会逐渐磨灭,直至彻底无知无觉。”
    “若真到了那一步,魂飞魄散,反倒是最好的结局了。”
    “当然,炼宝法虽然弊端极大,可相比於服丹法几乎断绝未来而言,却又胜在未来有无限可能,唯一的问题是,適合寄託道基的宝物,实在是少之又少,几乎都是有主之物。”
    想到此处,李平河也只能心中无奈。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哪怕能將《九转寄灵章》推衍至十成十的成功率,可没有宝物寄託,也是一场空。
    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的白骨宝塔上。
    黄皮葫芦给他带来的习惯,只消是遇到未曾见识过的术法、技艺、阵法等等,他都愿意花费时间去摸透其中门道。
    眼下这惑心乱神阵阵眼便是他不曾见过的,已经被他反向推演出阵法全貌,如今仍在逐一拆解。
    阵法算不上精密,甚至有种让他开了眼界的粗獷,偏偏效果又十分玄奇,近乎幻阵,又超过了正常幻阵的范畴。
    正常幻阵,至多影响当下环境,只要修士出了幻阵范围,便不受影响。
    然而被这惑心乱神阵控制的修士,就好像是把幻阵炼进了识海中,无时无刻都受其影响,更重要的是,修士从此心神受控阵主,任其驱策索取,而自己却浑然不觉。
    “魔道之法,確是险绝。”
    李平河將剩余尚未拆解开的阵法,继续一点点细化拆分,他很快发现,其中绝大部分皆是由基础小阵组成,通过结构的变化,產生诸如杀、困、迷、幻等等效果,本质上,和所有他熟悉的阵法並无多少区別。
    “看来关键仍在这阵眼上,九层宝塔,每层可困一人之心神,不,与其说是困人心神,倒不如说是让宝塔內的意识取而代之,之所以炼血亲,便是为了这其中的意识亲近阵主……”
    思索到最后,他豁然开朗。
    “这惑心乱神阵,非是阵法,而是囚牢。”
    “囚的不是肉身,而是修士的意志。”
    “以血亲建造阵眼,不过是方便阵主操控而已,若是斩出分支意识,藉此宝塔占据修士之身,也应当可行。”
    他越想越是欣喜,无关其他,那是一种非但解开了难题,甚至还给出了不同正確答案的喜悦。
    而更关键的是,这种斩出分支意识的办法,他恰也研究过。
    “神游太虚一气剑……便是將自身神魂、气魄、法力等等凝练成一道气剑,炼气境界至多可纵游百里,用之伤敌,则锋芒极锐,无坚不摧,用之行事,可化人形,只是一旦脱了肉身,好似无根之水,不能长久。”
    “而这道法诀,我在沧浪山上枯坐二十六年时,匯集多年积累,终又推陈出新,成就炼气术法之极,能一气化三剑,本是用以斗法之际骤然分出,更增数倍威能,如今却是可以试试。”
    他想到便做,也不耽搁,手握白骨宝塔,头顶囟门骤然生出一团云气,云气跃出,化作三道清光,两小一大,其中两道小的飞入了白骨宝塔第九、第八层。
    便听到几声悽厉惨叫,白骨宝塔上升腾起几道黑雾,隨即烟消云散,两道清光则是径直占了第九第八两层。
    宝塔八九两层窗欞中,渐渐透出了清光,整个白骨宝塔竟是多了几分庄严之相。
    剩下一道大的清光却是重新从囟门处回了肉身之中。
    李平河的眼中也重新明亮了起来。
    “果真有用。”
    微微闭上眼睛,他能清晰感应到宝塔中的自己。
    “有机会倒是要试试。”
    李平河想了想,又將宝塔中的两团清光重新收了回来。
    这两团清光其实即便分割出去,对他本体的损耗也並不大,但如今他年岁渐高,寿元不多,这个险倒也没必要去冒,若是能占了修士的肉身,有肉身供养,倒是无妨。
    “魔道法门,固然险绝,却也有几分可取之处,可惜那杨家小子太谨慎了,否则倒是要看看他从汝南国那边,还有何收穫。”
    李平河略有些遗憾。
    机缘奇遇实在难得,他便没有这等运道,活了百十岁,也不曾有慕容羡、杨行空这般好运,动輒前辈遗物、大宗遗泽,他能成长到如今,说实话完全是靠自己足够努力。
    但再努力,有时候也不得不承认,根本比不过这等天命所钟之人。
    正嘆息著,他忽有所感,侧首望去。
    果然过了数息,殿门外传来了声音:
    “弟子赵元宵,求见三师伯。”
    “进。”
    衣袖一拂,白骨宝塔已然收起。
    赵元宵快步走了进来,面色带著几分凝重,见面当先作揖,隨后方道:
    “探子来了消息,杨行空果然没死,带著杨氏族人离了族地,不知去向。”
    “另外,已经得到確切消息,去岁腊月的那群武陵国修士,正是青河宗门人。”
    “果真是青河宗?”
    李平河耷著的眼皮微微撑起。
    “正是,我遵照师伯的指点,和九阳派、抱霞宗几家都去了书信,除了莲花谷离得最远,还未回復,九阳派那边已经明確了消息,此番强占千手门山门的,確实便是武陵国第一大宗,青河宗。”
    “青河宗……”
    念著这个名字,李平河心中少有的凝重。
    武陵国在宋国之北,两国虽然毗邻,但隔著一条武南山脉,山脉內有一条连贯不绝的石风,便是修士误入其中,也会被乱石穿身而死,两国若要交往,须得绕路长沙国,是以两国修士其实少有接触。
    正因接触不多,宋国修士大多不知两国实力的真正差距。
    而他年轻时曾游歷荆南诸国,在武陵国也待过些时日,也与大宗修士交往,倒是知晓武陵国的底细。
    其国有三大宗,皆有道基修士坐镇,三大宗以『青河宗』为尊,盖因青河宗有三位道基修士,另外两家则是各有两位,三家制衡,鼎足而立,此格局已经维持多年。
    “青河宗居武陵之中,北以『天子宗』为屏障,南窥『西野宗』之腹地,若按杨家子所言,中、豫、冀、兗有雄主崛起,威压四方,而荆州与中、豫皆有接壤,是以荆北必有变故,以致大宗南迁,而在南之宗,则又不得不继续往南……直至如今的宋国。”
    “千手门,因此遭劫。”
    李平河脑中回忆著十三州诸国舆图,试图復原回溯青河宗夺占千手门山门的根源,只短短几句,便勾勒出了大势变迁,听得赵元宵惊心动魄,屏息凝神。
    他不禁遥想,这『大宗南迁』寥寥四字,其中怕不知藏了多少修士血泪、兴亡別离,昨日之荆北,不亦今日之宋国乎?
    “若按武陵国三大宗各自所踞灵穴位置而观,如今夺占千手门山门的,本该是最南边毗邻武南山脉的西野宗,然而九阳派传来的消息,来者却是青河宗。”
    李平河起身,负手行走,目露沉思:
    “要么,西野宗为青河宗所吞,要么,西野宗已经被南下大宗所灭,青河宗侥倖逃离……”
    赵元宵吃惊道:“青河宗这等大宗,竟也面临如此凶险局面?”
    李平河却平静许多,淡声道:
    “青河宗於纯钧门而言,自是大宗,但门中也不过三位道基,荆北之地,如南阳国、江夏国、南郡国,不乏金丹元圣坐镇之宗门,若连他们都仓皇北顾,青河宗又如何?”
    “这……”
    赵元宵一时沉默,三师伯所言,已经远超他的想像,若连青河宗都算不得大宗,那他们纯钧门又算得什么?
    心中不禁生出了一丝渺小和浮生若梦之感,他们在这纯钧门內的孜孜以求,倒像是蚍蜉撼树般可笑了。
    “倒也没那么艰难。”
    李平河看出了赵元宵此刻心中的波澜,难得出声安慰:
    “中、兗、冀、豫自古繁华,亦是四战之地,北有幽、並妖魔两道虎视眈眈,西有雍、凉鬼佛两家不服教化,东边青州剑仙横行无忌,东南徐、扬亦是仙宗林立……杨家子言,那位雄主欲以千载之期,涤盪十三州,怕是没那么容易。”
    “千载……”
    赵元宵怔了怔,他如今年方六十九,正值壮年,可今生怕是也无望道基,是以千载岁月,思之竟何其遥远。
    不由苦笑,这般说来,他未必能活得到宋国被灭的那一天。
    心中顿时释然,迴转心神,又问道:
    “那些远的、厉害的,咱们也管不了,如今还是先想办法应对这青河宗才是,未知师伯可有办法?”
    李平河復又坐了回去,笑著摇头道:
    “没有。”
    赵元宵一愣,之前不管遇到什么难题,三师伯都有法子应对,如今却没想到对方竟回得那么乾脆,但转念一想,似乎也本该如此。
    三师伯再是智慧通达,可毕竟彼此差距太大太大了,如今局面,已非三师伯所能应对,或者说,整个宋国七宗修士,怕是都心有余而力不足吧。
    当下拱手,惭愧道:
    “是弟子冒昧了。”
    李平河轻笑道:
    “確实冒昧。”
    笑罢,他正色道:
    “青河宗南下而来,有横扫宋国之能,当务之急,非是別的,唯有四字。”
    赵元宵闻言精神一振,连忙问道:“敢问师伯,是哪四个字?”
    “分清敌我。”
    李平河一字一顿。
    赵元宵先是一怔,旋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弟子明白了!”
    “你真明白了?”
    李平河笑看著他。
    “我……师伯您还是指点些吧。”
    相处久了,赵元宵也学会了顺杆爬,腆著脸求教。
    “敌未必是敌,友也未必一直是友,但不管何时何地,朋友总是越多越好,敌人总是越少越好,此即上善若水之道。”
    李平河语重心长:“你若参透这点,既能存身,亦能进取。”
    “上善若水?”
    赵元宵听得稀里糊涂,似乎听懂了什么,又似乎完全不曾听懂,想了想,最后问道:
    “那现在咱们该做什么?”
    李平河有些无奈,这师侄本来明明老於事务,几日下来,却越发不愿动脑,也是怪他总忍不住出言指点,反倒是少了真正歷练的机会。
    暗暗提醒自己,终还是抵不过赵元宵期待的目光,嘆道:
    “如今非是我们要做什么,而是青河宗要做什么,九阳派以及抱霞宗、莲花谷、郴江剑派他们要做什么。”
    “形势未明之前,坚守以待便可。”
    赵元宵恍然,当即告辞下去布置。
    又过得几日。
    仍是风平浪静。
    金光骑著黑水牛整日里不归家,被门中弟子们捧著,早已忘乎所以。
    《九转寄灵章》再度改良成功,铸就道基的成功率,已然提升到了四成。
    李平河则是著手自己改进惑心乱神阵,虽然没有黄皮葫芦改进得快,但却融入了一些属於他的构思。
    只是令他奇怪的是,莲花谷的回信却迟迟未到。
    “莫非是还记恨当时……”
    李平河眉头微皱,一时间犹豫是否要亲自去一趟莲花谷。
    只是他终究还是没能成行。
    “师伯,打起来了!”
    “九阳派和青河宗打起来了!”
    赵元宵都来不及问安,匆匆便闯进了西极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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