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山,九阳派所在。
相比於三年前,如今的白云山四周群山皆被移平,用以布阵,唯剩孤峰独立,一览无余。
是以当李平河、金光师徒二人牵著龙渊剑宗一眾弟子行空踏来,白云山上的诸多道宫之內,却都有了察觉。
九阳派正殿。
殿內云集宋国各宗修士,上首处,正是身为东道主的九阳派前任掌门鲜于琼,身后立著徒孙吕崆。
右下是莲花穀穀主叶思蕊、抱霞宗崔明浩、何日远几人。
左下则是郴江剑派金大须、王枫,豫章国龙渊剑宗道基真人『无光剑』段离及其几位弟子。
眾人正商议著如何应对青河宗,忽见一道信符破空而来,直落入鲜于琼手中。
鲜于琼歉然一笑,隨后展信观之,上下扫过,眉头微皱,隨即面色如常。
“鲜于前辈,可是出了什么事?”
抱霞宗崔明浩靠得近些,主动询问。
鲜于琼闻言淡笑一声:“些许小事耳,咱们继续罢。”
闻得此言,眾人便又交谈了起来:
“……汉中那边据闻前后来了有逾十位道基真修,半年前合力围攻,竟都被那青河宗魏然挡在了七里关前,更於阵前斩了一位道基!细作传信,此次大战,还有巴国巫人出手跡象。”
“巴国竟也掺和了?”
“倒也是,巴国与汉中本便不和,时有齟齬,那魏然若是不蠢,当会邀请巴国巫人助阵。”
“虽则如此,咱们原先还是小覷了这魏然,往日盛名不显,接任青河宗宗主之位也不过二十余载,若非七里关这一战,世人怕皆还被蒙在鼓里。”
眾人议论不止,鲜于琼面色亦是沉凝,忽地看向左下一人,开口问道:
“段道友,这魏然当真是道基中期大修士么?我听闻其铸就道基,也不过二三十年,竟便有这般进益?”
听到鲜于琼问询,殿內眾人皆不由得看向左下客座首席的一位中年剑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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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一身玄袍,面容冷峻,双目狭长,闻言轻轻放下茶盏,淡声回道:
“道基修行与炼气不同,並不纯靠日夜消磨而得,是以进境快则极快,慢则极慢,这魏然许是道法与灵穴相应,其中资源尽数供应,加之天资卓绝,一日千里也並不令人意外,能力敌十数道基,应该便是道基中期了。”
眾人听其直言道基修行,无不竖起耳朵,听得只言片语,直觉似获珍宝,又云里雾里。
鲜于琼闻言却是心头复杂。
他独占了九阳派灵穴,蹉跎二十余载,却毫无更进一步的意思,仍旧停留在道基初期,当是属於段离所言的『慢则极慢』之列了。
“鲜于道友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段离见鲜于琼默然不语,还道他心忧来日,淡然道:
“青河宗並非大宗,传承未必高深,在下略通斗法之道,或可阻之,便是不成,尚有苏道友在,定岳手之名,便是在豫章都有耳闻。”
鲜于琼闻言,也未辩解,反倒是笑著頷首:
“此番有段道友和苏道友在,宋国也算能鬆一口气了。”
“鲜于道友过谦了。”
段离淡笑回道。
正说话间,却忽听得外面一阵喧闹。
“外面何事喧譁?”
鲜于琼眉头微皱。
不多时,一名九阳派弟子匆匆入內稟报,面色古怪:“掌门,是……是纯钧门李前辈来了。”
“李沧浪?”
鲜于琼面作诧异:“他来了便来了,何以这般动静?”
那弟子犹豫了下,低声道:“李前辈……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座下那位金光童子,用一条水龙,捆了、捆了数十位修士,正牵上山来,那些被捆的修士,看衣著,似乎、似乎是龙渊剑宗的门人。”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一静。
几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坐在客座首席之位的段离。
此刻其听闻稟报,面上却无丝毫波澜,只是端起案上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仿佛此事与己无关。
鲜于琼『大惊失色』,愕然道:“这、这是怎么回事?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当下侧首吩咐:“吕崆,速去问问,这李沧浪忒是胡来!”
“是,弟子这便去。”
呵斥间,殿內气氛却一时微妙起来。
莲花穀穀主叶思蕊端坐不语,只是玉指轻搓著一枚青黑色的莲子,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段离。
金大须、崔明浩则神色各异,两人俱是一宗之主,经验老道,嗅觉亦是敏锐,已然隱隱察觉到殿內的一丝异样氛围。
鲜于琼、段离二人皆是道基真人,一念便可映照千里,白云山脚下的事情,又如何能瞒得过这两人?
偏偏这鲜于琼故作不知,段离也不言不语,却也不知道两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当下皆不言语。
便是金大须这个將段离邀请来的人,这时节也不敢轻易开口。
唯有一些年轻修士,如抱霞宗的何日远,脸上却已现出几分不自在,微恼道:
“不管是何误会,李老前辈却也有些过分了。”
公然折辱前来助拳的贵客,实在有失宋国修士的体面,更可能寒了段真人援护之心,殊为不智。
崔明浩眉头一皱,瞪了何日远一眼,心下也有些无言,没看到郴江剑派的人都没著急,甚至段离这个正主都没说话,你此番跳出来做什么。
便在眾人心思各异之际,殿外却已经是传来了吕崆无奈的声音:
“……李老前辈,这当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哪有误会,我亲眼瞧见这三个人在凡人城里抢人,还自言是龙渊剑宗门下,抹黑段真人,段真人哪可能有这般不肖弟子……”
“金光。”
“行吧,弟子不说了。”
只是只言片语,殿內眾人却是都已经隱约拼出了个大概,想是龙渊剑宗的弟子在外为祸,却被李沧浪师徒二人撞上,看不过眼便都擒了下来。
一些人回想这位李老前辈的性情,倒也並不怀疑能做得出这等事,早年其人任侠奔放,眼里容不得沙子,那也是有名的。
心下既是钦佩,又不禁暗恼其人太过迂腐,不体大局,如今宋国正赖段离、苏惊龙这两位道基真人援护,为了几个凡人便惹恼了对方,简直是置宋国安危於不顾。
更有人觉这老头子只顾自己清名,做的却都是蠢事,端得可恶。
眾人心情复杂间。
大殿前光影一暗。
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步入殿中,老者鬚髮皆白,脸上已是长满了皱纹、褐斑,却仍旧高大魁梧,身披素色青袍。
走进殿里,抬袖拱手,与眾人见礼:
“李平河,见过诸位同道。”
少年不过总角,头角崢嶸,双目灵动,手中却牵著一条凝练水龙,水龙末端,赫然捆缚著二三十位面色灰败、气息萎靡的修士,此刻皆低眉垂首,遮掩面目,不敢示人,而少年却也不怯场,目视眾人,大方道:
“我叫金光!”
殿內修士一时竟是无人回应。
正冷场间,莲花穀穀主叶思蕊主动起身,恭声道:“思蕊,见过李师伯,见过金光师弟。”
郴江剑派中,金大须身后也有一人站起,语气虽傲,却不令人生恼:
“王枫见过李前辈。”
眾人皆不禁侧目,略觉尷尬,也纷纷开口问安。
而见著金光身后这些人,段离后面几位弟子却皆面色一变。
“是张强、刘甘他们!”
有心发难,可方才金光言之凿凿,却又让他们一时迟疑,不敢轻易开口,生怕误了大事。
这般神情变化,殿宇虽大,在座都是修士,自然瞒不过旁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平河身上,更有人偷偷覷向段离,等待这位道基真人的反应。
是勃然大怒?还是拂袖而去?抑或……直接出手惩戒?
鲜于琼也面露不愉之色,出声道:
“平河,你这是做什么?”
李平河抬袖拱手,苍老的面庞上露出笑容:
“听闻段真人威名,特来瞻望。”
段离缓缓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李平河。
鲜于琼目光微凝,莲花谷叶思蕊亦是面露紧张之色,手中自然捏紧莲子,至於金大须、崔明浩以及赶来的韩湘和几人,更是心头一紧。
大殿气氛,瞬息凝滯。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位以剑道凌厉、性情难测著称的『无光剑』,冷峻的面庞上竟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缓缓起身,朝著李平河拱手遥遥一礼,语气平和,竟带著几分故人重逢的感慨和面对鲜于琼时皆不曾有的亲和:
“李道友,昔日长沙国『论剑台』一別,算来已有五十三年未见,道友风采,犹胜往昔啊。”
此言一出,满殿皆愕。
李平河与段离,竟是旧识?
金光也懵了,你们认识?那我之前嚇哭算怎么回事?
李平河淡笑著拱手回礼,不卑不亢:
“真人有礼了,老朽残躯,不过苟延而已,哪还有『风采』二字,倒是真人剑道精进,威名远逾豫章,令故友欣喜而羡之。”
“侥倖罢了。”
段离摇头,不欲多言,目光扫过金光手中水龙捆著的那些徒孙们,语气却多了几分平静和坦然:
“惭愧,段某管教无方,门下竟出了这等不肖之徒,在宋国地界行劫掠之事,冒犯道友,更辱我龙渊剑宗门风,让道友与诸位宋国同道见笑了。”
他並未遮掩,自承管教不严,这般心胸气度,却是令得殿內眾人不禁称讚,无不改观。
“师祖,我等有罪!”
金光收了水龙,那二三十位门下弟子皆是慌忙跪叩。
“畜生,到底犯了何事,速速报来!”
段离身后弟子已经越出前来,怒声喝问。
只问出了刘甘三人为祸,其余人因见同门被擒,故而救援,结果也失手被擒。
“修士不得入凡人城內为祸,此为铁则,各家皆是遵守,你们、你们却置之不顾,混帐!”
几人扼腕顿足。
刘甘三人面无人色,连连叩首,勉强抬头,颤声道:
“师祖、师父、师伯……弟子等一时糊涂,求你们开恩,求你们开恩吶!”
段离不语,看向其他徒孙们,声音冷肃:
“不管对错,便包庇同门,亦是罔顾我龙渊剑宗门规……”
“师祖,我们错了,错了!”
段离脸色骤然转冷,闭上眼,声如寒铁:
“知道错,却是已经晚了!”
但听得一声激越剑鸣,段离掌中射出道道剑光,直奔这二三十人眉心!
“师尊!”
“段道友不可!”
眾人无不色变,万万没想到这位段真人杀性竟是如此之大,连自家徒孙都一言便决生死!
鲜于琼同样心头一沉,他只想借李平河稍稍敲打这段离,若真出了人命,九阳派可便失了主动,然而对方出手之快,竟似完全不给他阻拦的机会。
却忽听得『叮、叮、叮』一连串清响,鲜于琼、段离二人皆是不禁讶然望去。
只见这些龙渊剑宗修士们身前,竟不知何时已然有幽蓝水光流转,那些剑光刺入其中,竟都被这些水光迅速消磨开。
这一幕顿时惊煞眾人。
“真水盂?!”
吕崆、何日远、王枫三人见著这动静,皆是不禁失声唤出。
那幽蓝水光迅速收缩,若乳燕投林一般,落回了李平河手中的水盂之中。
李平河目光迎向微皱眉头的段离,笑著道:
“段真人,年轻人谁能不犯错?虽有罪,却不当死,一些人更是无故牵扯,本心为了同门,却也不须为此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是啊段道友,不当如此,不当如此。”
鲜于琼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劝阻。
眾人也纷纷开口劝说。
深深看了眼李平河,段离方才略作沉吟,目光扫过眾门人,忽看向刘甘三人,並指一点,投入三人丹田处。
呲啦一声,法力滚泄。
三人不禁面色惨白,难以置信。
段离漠然道:
“旁人罪可免,但你们却不能,若非诸位同道相劝,今日你们须活不得!”
“滚吧!”
三人失魂落魄,如今没了修为,与凡人无异,再不能欺辱旁人,这简直比要了他们的命还难受。
身后弟子连忙便將三人带了下去。
段离不再多言,转而看向鲜于琼等人:
“门下不肖,扰了诸位商议正事,段某在此赔罪,此番受邀前来,一为助宋国同道共御外侮,二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內诸人,语气坦荡:
“段某於豫章国修行日久,偶有所感,欲寻一清静之地潜心体悟剑道,宋国山清水秀,同道热忱,本意客居此地,却不想门中弟子……”
“在下实无顏留此。”
这一刻,眾人闻言神色各异。
一旁的韩湘和到了此刻才后知后觉,却是终於明白了什么,不禁看了眼始终面色镇静的李平河,又看了眼沉吟不语的师父,暗暗吃惊:
“原来他们早都看出来了。”
“这段真人,竟是想要留在宋国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