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往常一样平凡。
直到这天傍晚,陈序正在院子里磨镰刀,院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请问,这是陈序家吗?”
陈序抬头一看,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著一副银框眼镜,推著一辆二八自行车。
乍一看,陈序只觉得对方面生得很,不像是本村的人,可隨著对方距离越来越近,他才发现,这人他认识!
他就是叶凌的父亲,叶建国,也是上一次在县城里的农技站学习时,无意间看到的那对父女里的中年男人...
前世的老丈人,镇上的中学教师!
陈序压著心头那股激动,颤声道,
“我就是陈序,请问您是?”
男人支好自行车笑了笑:“你好陈序,我姓叶,在镇上中学教书,听孙技术员说,你种蘑菇种成了,想过来请教请教。”
四目相对,陈序从这位上辈子的老丈人眼里看到了一抹诚恳和认真。
他还是那么礼貌谦卑,无论对待任何人,那副文人的风骨永远不变...
陈序的手不自觉攥得发紧,心里涌现无尽的愧疚,他真的很想很想对眼前这位中学老师说上一句“对不起”!
上辈子是他没有照顾好叶凌,是他最后眼睁睁看著叶凌撒手人寰...
他欠这位老丈人一句真挚的道歉。
但是现在,他不能说...
“叶老师,您,您快坐。”
陈序的声音带著低沉沙哑。
他趁著转身去搬凳子的时候,硬生生將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给压了回去...
“爹,来客人了。”
陈守山从屋里出来,看到有客人来连忙招呼道:“序子,这是...”
“爹,这位是镇上中学的叶老师,来问种蘑菇的事。”陈序快速收拾好情绪后看向叶建国,对著父亲介绍道。
“哦哦,叶老师好。”
陈守山憨憨地笑了笑,转身进屋倒了一碗水端出来,“叶老师,喝水。”
“谢谢。”叶建国接过碗喝了一口后,便紧接著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个用塑胶袋子套著的玻璃瓶,放在石台上。
“陈序,你看看这个。”
陈序拿起来一看,竟然是菌种瓶,瓶口用棉塞塞著,里面的培养基上长著一层灰白色的菌丝,但有些地方发黑了。
“叶老师,您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县城农技站买的。”叶建国嘆了口气,“我买了五六瓶,想在家里隨便试著种种,可折腾了好些日子,不是长不出来,就是长一半就坏了。”
顿了顿,他接著道,“后来听农技站的孙技术员说,你们村有个年轻人种蘑菇种成了,一打听才知道是你,今天正好没课,就过来看看。”
陈序把瓶子举起来,对著光看了看瓶子里面的状况,发黑的地方已经蔓延了不少,就连底下的菌丝也有些发黄。
“叶老师,您这个菌种,发黑的地方是被杂菌感染了。”他指著瓶子里发黑的部分,“种蘑菇最怕这个,一旦感染了,整批都不能要。”
“感染了?”叶建国皱起眉头,“那怎么办?我家里还有好几瓶呢。”
“您別急,我教您一个法子。”
陈序翻出那本《食用菌栽培技术》,指著上面的图片给他看,“您回去之后先把菌种瓶放在阴凉的地方,別晒太阳,然后用酒精把瓶口擦一遍,再用乾净的小刀把发黑的地方挖掉,如果底下的菌丝是白的,就还能用。”
叶建国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后面又问了好几个问题,包括温度和湿度怎么控制,怎么把握时机,培养基用啥比较好。
陈序都一一回答,讲得很仔细。
內容都是陈序从手册学来的,都是一些基础知识,但叶建国却越听越吃惊。
他本来是抱著试试看的心態来的,没想到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说起种蘑菇来头头是道,比他在书上看到的还详细。
“陈序,你这都是从哪学的?”
“看了几本书,又去县城农技站请教过孙技术员。”陈序笑了笑,把这事说得轻描淡写,“后来还给农科院写了封信,人家也回信教了不少。”
“农科院?”叶建国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你还给农科院写信了?”
“嗯,其实也没啥,我就是隨便请教了几个问题,比如香菇能不能在咱这个地方种,需要啥培养条件什么的...”
听完陈序的解答,叶建国顿时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陈序的眼神有些变化。
一旁的陈守山似乎发现了叶建国在打量著陈序,他隨即搓了搓手,一脸憨厚地笑了笑:“叶老师你见笑了,这孩子就是瞎捣鼓。”
“这可不是瞎捣鼓。”
叶建国摇了摇头,当即否定了陈守山的说法,隨后觉得不妥又补充了一句,
“不好意思,我这人有时候太较真,那个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呢?”
“不碍事,不碍事,叶老师您太客气了,您叫我陈守山就行了。”
“您应该比我大,我得称呼您一声守山哥,刚才,您別介意啊...”
陈守山本就是憨厚朴实的农家汉子,听到叶建国如此客气谦逊,他反而挠著头,老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了。
“哎呀,叶老师您太客气了,你们先聊,我...我去给您弄点吃的。”
没等叶建国开口回应,陈守山赶紧一溜烟地往灶房里面走去。
眼见陈守山走了,叶建国愣住了。
“叶老师您別介意,我爹就这样。”
叶建国也没多想,他点了点头再次看向陈序,只不过脸上有些难为情,“那陈序,叶老师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你哪天有空的话能不能去我家看看?我那几个菌种瓶,你帮我看看还有没有救,家里还有几瓶没开封的,你也帮我瞧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好意思,毕竟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师,来请教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还要请人家上门,確实有些抹不开面子。
陈序也没在意,他知道叶建国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多少有些文人气派。
“行,等哪天有空我去看看,这两天队里活不多,我下工之后过去一趟。”
“好好好。”
叶建国连连点头,抬头眼看天色不早了,他站起来推著自行车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陈序,那就麻烦你了,我在家等你。”
“叶老师慢走。”
叶建国骑著自行车走了,陈序站在院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