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PO文学 > 杀尽江南百万兵【1v1 元末明初】 > 快哉风

快哉风

    你算什么东西,得阿姐亲自教你?
    余下半句,师棋没脱口。但他逼近一步,眼中是明晃晃的嫌恶。
    至今无法在人前名正言顺唤自己嫡亲的阿姐,是扎在师棋心里的一根毒刺。凭空窜出的野小子,连出身来历都理不清,居然敢认他阿姐做母?
    眼见孟真章日日在师杭眼皮底下读书习字,师棋气不过,便想设局教野小子吃个瘪。哪知上巳闹了一场后,翌日,师棋无意听见了师杭与绿玉的交谈——
    “唉,不过开蒙识字而已,延师入府也省得姑娘费心,咱们家又不是出不起一份聘金……”
    “弈哥儿在塾中进学比在我身边强得多,可真章不同。请先生单教他一个,从四书五经学起,事倍功半,不合宜。”
    “姑娘怜他孤苦伶仃,在他身上施恩不是不该,可公子毕竟是公子。让他俩以兄弟相称,弈哥儿难免介怀,初来乍到没个主次,哪里就值得……”
    “那孩子生而岐嶷,幼显老成,天资悟性绝不在弈哥儿之下。”
    房中寂了一瞬,师棋躲在窗外默听,竟听见阿姐颇为自豪道:“从他一字不识教至如今,我也算摸清了他的性子。绿玉,我不会错看。”
    接着,阿姐叹了口气,言下满是责备之意:“你与符光太惯着弈哥儿了。他有才气,那是因为爹爹早年为他开蒙,请了多少先生倾囊相授,绝非他一人之功。既吃过流离丧亲的苦头,怎可拿他人短处耻笑?真章胸怀宽广,极有容人之量,饶是被那般作践都没动粗。亏他懂情义不计较,否则,以弈哥儿的身板架得住他几拳?在场的公子谁不吃亏挂彩?”
    “真章回来原不肯说与我听,我一再逼问,他才肯吞吐两句,又只字不言弈哥儿的错处——绿玉,你说,咱们一家人还分什么主次贵贱?富贵浮云,朝不保夕。皇帝都没有一家做来的道理,所谓公子小姐莫不如是。弈哥儿从前靠祖上荫蔽,而今靠咱们为他遮风挡雨,往后呢?他若再以世家出身自居,早晚会落得个颜面尽失。
    “扎马凝成石疙瘩,拳风惊散瓦边雀……都笑真章那首诗傻,没允他做完,我教他当面做给我看,你可知后两句为何?”
    “忽然云裂开天眼,俯看众生皆泥巴。”
    “人虽困,志不短。我八岁时自问没有这样的气魄胸襟。”
    门外的师棋亦被后两句震住。他没走远,也没敢推门进去。
    恨来恨去,谁也恨不成。他的人生被摧毁过一次,所能抓住的已然不多。当年离家才五岁,师棋对母亲杭宓的记忆早已斑驳。数年相依为命下来,他既把绿玉当成阿姐,也把她当成母亲。但很快,绿玉和符光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他不可能再是绿玉眼中的唯一。
    至于师杭,哪怕师棋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阿姐变了。他们之间再怎么亲近也不复从前,教他如何释怀?
    犹记那时在徽州,阿姐娴静,安于深闺不理俗务。只要他找,她一定含笑迎他。可如今阿姐总是很忙,心里装着太多事,对他仅嘘寒问暖寥寥,就连修筑城墙的劳工见她的次数都比自己多。
    有几回,师棋甚至瞧见她随符光等人一同去巡视河道。一个女人,骑在马上,帷帽也不戴,任一群男人肆意打量,叁教九流都能得她笑迎……
    师棋忍气阖眸。
    旋即,他扬手一推,直将孟真章逼退半步。同窗见势不妙,顷刻散开。
    “喂,还手啊,听说你不是杀过人吗?”
    天下姓孟的原是一路货色,那个去偷,这个来抢。阿姐心善,无论待谁都肯原宥,他却做不来。
    师棋察觉到对方的拳头攥了又松,还远不够,他就是要彻底激怒孟真章。
    “你妹妹死了,你就来抓着我阿姐不放,要脸吗?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在她面前装大度!故意让她觉得你比我知礼明义,怕她嫌弃你,求她喜欢你……你不是要为元帅鞍前马后吗?上战场去啊!赖在我家算什么?”
    一字一句钻进耳朵里,又钻进孟真章的心里。后背紧抵在假山石壁上,寒意穿透衣衫,像针,刺骨凉。
    恶向胆边生,生而不绝,离冲破桎梏只差毫厘。可是,一想到师杭,盯着眼前这张与她五分相似的脸,他无论如何下不去手。
    孟真章跑了。他终究还是收了力,师棋趔趄退开,但并未受伤。少年抱着书一径跑出了府,跑到了大营。
    喧嚣的风刮在耳边,呼啸不停,脚步不停。
    大营内,袁复正领着一众兵士操练。他方才错开眼跟几位枪棒教头交代几句,再回首,队伍打头一列最边上竟多了个孩子扎马步。
    “孟真章!胡闹什么?滚出来!”
    袁复大步上前将他拎出了列,毫不客气撵他走:“添乱且去别处,不像话!”
    少年满头全是汗,脸颊被烈日晒得通红,死活不肯走。
    袁复看他一副赌气模样,咧嘴笑了:“谁放你进来的?”
    少年继续扎马步,目视前方,闷声倔强道:“我是元帅亲卫。”
    臭小子,一根筋。操练也快结束了,袁复白了他一眼,踢了下他腿弯,催促道:“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先吃饭!正好带你在军中转几日,活泛活泛筋骨。”
    孟真章闻言愣怔,下意识道:“我……落下的课业太多,夫人不许晚归。”
    袁复听罢他的说辞,莫名有点牙酸,摸着下巴道:“嘿,你倒能摸清谁是个厉害的。不过夫人再厉害,有些事也得卖咱老袁叁分薄面。往后总要在军中常住,认生可不成,你瞧瞧你这身板,到底不如打小就在军中混的。走走走!带你见见咱孟家军的好汉,免得教文墨糊住了眼!”
    袁复边说便推他往演武场外去。孟真章原本烦恼不堪,一听要见义父的亲军,立时欢欣雀跃不少。
    数月间光忙着识字,还没怎么习武呢。他来了大营叁五回,回回都是晌午吃毕了饭便走,从未留宿帐中。
    “小子,你想建功立业,生生死死早晚得看淡。”
    小丫头没得太突然,可惜了,良医金方也没吊住命。袁复知他长久心伤,路上聊起孟家军顺势便道:“心里再苦再痛,不能存着,否则早晚憋出病来。非要存,那就存着恨好了,这玩意儿还能教你命更硬些。”
    他果是命硬的,不然一家四口怎会只剩他一口?连小妹都被他克死了,想尽法子救也无用,他情愿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
    孟真章仍是沉默,不知在想什么,袁复拍肩劝道:“你瞧你,又不是哑巴了,总不吭气理人作甚?实话跟你说,你这仇,小得很!放咱们孟家军里,有人的阿爷交不起租子,被地主手下的狗腿子绑起来丢进江里,小妹被卖进窑子,老母哭瞎了眼。有人的弟弟被地主活活打死,尸体就吊在村口树上,父兄被拉去当壮丁一去不返,不知是战死还是被青军吃掉了……你的仇绝非你一人的,而是咱们大伙儿的,是万万千千老百姓的。小丫头入土为安已算幸事,念着她,你更得好好活,活出个人样。心里存着恨,恨越多,早晚就能报仇雪恨。”
    孟真章听得入神,抿唇沉吟半晌,突然问道:“袁叔,那义父呢?”
    袁复不由一怔。少年仰起头,眼眸黑白分明:“义父心里也存着恨吗?”
    “他啊……”袁复哑然片刻,略略思索后道,“元帅的爹娘兄长,死前都……不能瞑目。唉,想当年他掌军挂帅时,比你也大不了几岁。到今日,不容易啊。”
    但是他很强。孟真章默想,义父还那么年轻,未及而立已然身经百战,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难事也压不弯他。他也想成为这般意气风发的大将军。
    袁复似是看出他的心思,噙笑调侃道:“元帅是人,又不是叁头六臂的铜罗汉。你不要一味仰赖他,他也有怕的时候、拿不准的时候。将来到了这时候,你要立得住,做他得力的好帮手,为他分忧解难,莫作长随马奴。男儿有志,当扬鞭驭马跑在头里,小子,你的路还长得很哩!”
    怎么会怕呢?义父是他心里的英雄。
    孟真章有些固执道:“我从没见过他怕。”
    袁复被他的驴脾气磨得无奈:“只要是人,总会有怕的时候。夫人从前不理他,他还一个人坐在江边哭呢,你信吗?哈哈!”
    “真的?”孟真章顷刻瞪大了眼。
    “骗你的。我可什么都没说。”袁复顿收促狭,转眼就板着脸不苟言笑起来,教人分不清真假。
    走到孟家军的营地,刚好开饭了。袁复为他打了碗菜羹,配着笋干,两人倒也吃得香甜。一顿饭用罢,袁复喊了位总旗来,带孟真章去见识各式兵器,尤其演练了一番长枪。半日下来,霞光西沉,少年玩玩闹闹,早将那点儿不快丢到九霄云外了。
    到了晚间,军中不许随意走动。袁复外出巡营了,孟真章躺在袁复的帐子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此处日子虽累,但心里松快。他真想就此躲在营中,再也不见师棋,再也不强逼自己与那群公子哥打交道,但夫人她……
    夫人好心,奈何旁人的闲言碎语又教他觉得,自己一条贱命压根不配学那些雅文。
    夜风一吹,少年掀了被褥坐起。
    大帐还亮着烛光,孟真章做好了打算,一步一挪到了近前。亲卫跟他混了个脸熟,并未多拦,通报一声便放他进去了。
    沙盘前,孟开平招呼他到身边,关切道:“今日摸了枪?如何?”
    孟真章原揣了一肚子话,闻言只好先咽了回去,乖顺地点了点头。
    “嗯。”少年不敢夸口,老老实实道,“学得不好。”
    孟开平淡声道:“一时不好不打紧,日后勤练就是了。你且跟他们学着,我得空便教你几招。我若没儿子,这手枪法便靠你传下去了。”
    孟真章顷刻受宠若惊般抬起头,面上甚至有些微惶恐之色。孟开平仍是淡淡的,转而问道:“饿吗?”
    孟真章想了又想,摇了摇头。
    说不饿其实是假的,他正处在长身子的年岁,白日一碗菜粥不过暂且裹腹而已。但他能忍。
    这厢,孟真章心里百转千回,没想到孟开平直接唤了人来,不一会儿就按吩咐呈上碗碟——两张烧饼,一份糟鱼,还有一份腐乳。
    毕竟只是个八岁孩子,见有荤腥,孟真章立时架不住腹内空空,两眼发直嘴发馋。孟开平在桌旁坐下,将筷子放在他面前。
    “吃罢。”
    孟真章知道义父不喜人扭捏作态,当下便落座,不再推脱,大快朵颐起来。
    孟开平没动筷,他顺手捞起册《史记》耐心等孟真章吃完。孟真章见他专心看书,书的背面还写着什么越王什么勾践,心中原本藏着的话更不好开口了,只能埋头苦吃。
    直到他拿起第二张烧饼,孟开平才出声道:“天回暖了,整日待在洪都没甚意思。过几月符夫人产子后,你便随夫人和弈哥儿去外头转转,多见见江河湖海。”
    孟真章一直在家乡附近乞讨,从没去过九江以外的地界。闻得孟开平并不同行,还要与师棋一道,他当即呆道:“义父……我不走。”
    孟开平卷起书,瞧见少年嘴边沾了几粒芝麻,失笑道:“我的话,你必须听。你近来学赋,那宋玉的《风赋》里怎么说来着?‘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有风飒然而至,王乃披襟而当之,曰:‘快哉此风。’’。此番你们将登滕王阁,亲见此景,一路东游,不好吗?”
    嘴里酥香的烧饼直发苦,听罢,孟真章倒似要被丢弃一般,忍泪拒绝道:“不好。义父,我不想学赋了,我想跟着你打仗。”
    孟开平平静回道:“我现下用不着你。”
    被嫌弃没用,孟真章显然很受伤:“我会有用的!义父,我能杀鞑子!只要你教我……”
    少年竭尽全力想要证明自己,孟开平打断他:“真章,不要因为弈哥儿耽误了自己。你这个年纪,光想着杀人报仇,日后是走不远的。”
    孟真章十分惊慌,张口就欲否认,孟开平却道:“弈哥儿五岁上没了爹娘,自小流离失所,心结难解,我与夫人都待他有愧。真章,你莫怪他。如若将来有难,你定要拉他一把,他是夫人唯一的骨肉血亲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内容有问题?点击>>>邮件反馈
热门推荐
淫乱小镇 飞升前师尊他怀了龙种 匪姦(高H 1V1 SC) 携美同行 偷香窃玉(高H短篇故事集) 你男朋友蹭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