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真是远道而来啊。”
坐下之后,恩希尔对著杰洛特感慨一声。
这种拚尽了全部精力的虚弱感,即便是恩希尔也能感觉出来。
“这可不好说。”杰洛特平静地说,“你走的路似乎比我更长,多尼。”
这不是恩希尔的任何一个正式称號或名称。
但是尼弗迦德的皇帝先是转头看了看蓝恩,发现他皱了皱眉头之后,才点了点头,又看向杰洛特。“你认出我了,很好,很好。”皇帝笑道,“我颳了鬍子,改了举止,就像换了个人。那些在辛特拉见过我,后来又到尼弗迦德覲见我的人都没认出来。说到底,你只在十六年前见过我一次。你对我的印象居然这么深刻?”
“我没认出你,你的变化的確很大。我只是在不久前猜出了你的身份。凭藉帮助与指点,我猜到了你在希里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在一场噩梦里,我甚至梦见了丑恶的近亲结婚生育。而现在,你本人果然出现在我面前。”
杰洛特的话让蓝恩皱著眉头听完。
他和希里之间有著命运上的联繫,再加上他们俩一个是猎魔人,一个是上古血脉,都天然具有超自然力量,因此互相做出预知梦是完全可能的。
而近亲生育……
“多尼。”蓝恩插嘴问道,“我记得,这是曾经辛特拉公主的丈夫,来自梅契特的王子,希里父亲的名字。”
恩希尔沉默不语,杰洛特则带著嘲讽接上话:“也正是你眼前之人的曾用名。谁能想到?尼弗迦德的皇帝竞然会是辛特拉曾经的女婿!”
直到杰洛特说完,恩希尔才沉吟著开口。
“在我原本的计划里,”他看了蓝恩一眼,毫无疑问这就是那份计划前掛上“原本』这个词的最大原因。
“希瑞技会去尼弗迦德。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成为皇后。就像那些当了皇后,却对丈夫一无所知的女孩一样。与丈夫初次见面时,她们往往看不上对方。婚后的最初几天……以及几夜……她们会感到非常失望。希瑞技也不是头一个。”
杰洛特不予置评。
“但希瑞技会很幸福,”皇帝续道。
“就像我刚才提到的那些皇后一样。幸福会隨著时间的推移来到。我不奢求她的爱,但我会把爱倾注给希瑞技替我怀上的孩子。未来的皇帝与大君王。他將拥有子嗣。而他的子嗣將成为世界的统治者,並让这个世界免於毁灭。正如预言里所描述的一样。”
………只要她不知道我的身份。只当我是一个贪图她身上法理宣称的皇帝。”
“伊斯琳妮的预言。”蓝恩轻轻说出恩希尔嘴里那预言的名称,“你信这个?”
蓝恩看著转过头来跟他不偏不倚对视的恩希尔,陡然而来的是一股荒谬。
从眼神之中蓝恩確认一一他真信这个!
他或许確实贪图希里身上的那些法理宣称,那足以让尼弗迦德合法將版图北扩的关键。
但是归根结底,他最在意的还是伊斯琳妮的预言。
“白焰、白霜將会到来,其后是白光。隨后世界將由白焰和白女王而重生。』
这句话是预言之中的一个选段,蓝恩將其找出,並且確认这就是恩希尔为之执著的预言依据。在確认了恩希尔的身份和信念之后,许多之前不正常的事情,现在看来也能说得通了。
以尼弗迦德的传统来看,皇帝迎娶大贵族中的女性是问都不用问的事。
而恩希尔寧愿不要这种传统带来的国內稳定性,也要力排眾议迎娶一个北方小国的继承人。虽然上次,他巧妙地识別出了那些国內对他心v怀不满到极限的大贵族,並且藉助北境战爭的机会清理掉了这些大贵族的党羽和势力。
但再这样下去,他终究还是会在国內树立起新的敌人,遇到新的政变。
大贵族们失败一次又一次都没什么,毕竟恩希尔连符里斯家族这种明牌跟过篡夺者的大贵族都没有处理能力,其他人他又能怎么样?
但他只要失败一次,就是个死。
他的坚持站在一个政客的角度上根本说不通。
除非他是真的相信伊斯琳妮的预言,为了让这个世界能在遭遇白霜之后获得重生,才会这么想要贴合预言,让预言中的景象到来。
“为了预言?”杰洛特这时候却粗著声音说,“为了预言,你就要希里近亲结婚生育?!那是你的女儿!你和帕薇塔的女儿!”
“啊,我看出来,你其实压根就没爱过帕薇塔,对吧?你是用什么让她怀孕、爱上你的?威戈佛特兹给你的灵药?你们俩一早就搅和在一起了吧!”
“你无情的夺走了希里的母亲,现在又想用无耻的近亲婚姻来让她生下孩子。你不奢求她的爱?呸!多尼,这儿就咱们仨,说说吧,说说你准备怎么面对她的那双眼睛!”
“关於帕薇塔的论述,纯属你的臆测,我跟威戈佛特兹的接触也比你想像得要晚的多。”
说这句话的时候,恩希尔突然咬了咬牙,但隨后就又恢復了平静。
“而希瑞莪……”皇帝用单调的语气说道,“只要目的正当,不择手段也无妨。我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的未来!”
“如果你非要用这种手段去拯救世界,”杰洛特连冷笑都摆不出来了,“那这个世界还是毁灭掉算了。相信我,多尼:它还是毁灭掉算了。”
“一个救世计划。”蓝恩这时候也捏了捏自己的鼻樑,喟嘆道,“又是一个救世计划。”
世界遇到了问题,想办法解决问题。这当然是没错的。
但是蓝恩已经经歷过了这么多的世界,他已经亲眼看见过许多人或怪物,在世界的终结面前执行了各种或天马行空或残酷噁心的计划了。
其中大多数,在世界终结到来之前,这些救世计划互相之间还得先廝杀一波,確立主导地位。所以一听这架势,蓝恩就头疼。
也许是因为杰洛特和恩希尔之间也算是在挺久之前就认识的人了。
而在蓝恩压场的场合下,他们俩反而能以平等的姿態进行谈话。
於是恩希尔不知道是发泄还是澄清,他在尘埃落定的现在讲述了自己这十几年的经歷。
他一开始还真就只是个落难王子,被篡夺者施加诅咒变成刺蝟,赶出尼弗迦德后,成为帕薇塔的丈夫是他预想中比较美好的结局了。
但是在这期间,威戈佛特兹带著一卷用蛇皮繫绳的羊皮纸找上了他,从那时起,他就明白了所谓的预言,还有他该实现的命运。
后续在海难中假死,实则回国发动政变,抢回皇位。
他原本想要在那次海难里带著帕薇塔和希里一起脱身,但按他的说法……
“我低估了帕薇塔。那个阴鬱的姑娘始终用沮丧的目光留意著我和我的意图。就在启航前不久,她把我们的女儿悄悄送回了陆地。我大发雷霆。她也一样。她歇斯底里的老毛病发作了。在扭打中……她掉下了船。没等我跳下去救她,威戈佛特兹就把船拉进了漩涡。我撞到了脑袋,失去了意识,还好被缆绳缠住,奇蹟般地活了下来。当我醒来时,身上已经缠满了绷带。”
“你撒谎,”杰洛特断然道,“不能有知情者活著,尤其是知道你和希里血源关係的人活著。只要目的正当,不择手段也无妨,这是你说的!”
“但是……”恩希尔囁嚅著嘴唇,这是他少见的姿態,“不那么激烈的手段总是有的……总是该有的。说著,他揉了揉额头。而旁听的蓝恩也摇了摇头。
“但是事到如今,”蓝恩说道,“你应该已经明白,原有的计划已经落空。我在这里,所以希里不可能跟你走。”
恩希尔的手指摩挲著掌中的酒杯,没有说话。
而蓝恩则接著说:“同时,你也应该意识到了……尼弗迦德必將分崩离析。”
“一派胡言!”恩希尔严肃反驳道。
蓝恩却面无表情,只是平静地看了看他从椅子上拖到地面的银色蝎子披风。
“艾宾,尼弗迦德的四大附属王国之一,臣服的时间比你们打下那赛尔还要早。但是你这个皇帝,现在想要带著亲卫队到这儿来,都要顶著戴尔兰尼旅的皮……恩希尔,你並不是个蠢人。”
蓝恩的手指轻点著酒杯杯口。
“从你们无法反对我在战后提出的要求开始,你的帝国就已经开始崩塌了。你很清楚。”
蓝恩瞥了对方一眼。
“你来到这里,希望得到一个上古血脉之女,只是因为你想凭藉一个虚无縹緲的预言来垂死挣扎。但我……不会给你挣扎的机会。”
“尼弗迦德將会崩塌,这是我说过的话,並且不会收回。现在,你最该想的是你要怎么在崩塌中落地。恩希尔的嘴角带上了自嘲的笑:“哦?我竟然还有想的机会?”
“別装模作样,”蓝恩则毫不客气地说道,“我不会在这里杀了你,这你心里清楚。因为你是个聪明人,就跟在索登山上被我放走的门诺库霍恩一样。”
“我等著欣赏尼弗迦德的崩塌,但我不希望它崩塌的时候產生太多附加灾害。这確实不可避免,但规模要儘量小,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