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满恶意的响声渐渐在整个城市的范围內升起。
起初,酒馆里正在为一场艰难旅途后畅谈的人们並没有注意到这些噪音。
但是黄昏的光影洒到城市和湖面上,酒馆窗户外能直接看到的湖畔林荫小道上却出乎意料的一片死寂。 直到有人沿著这条路仓皇飞奔而过......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如此近的意动,才总算是惊醒了因为旅途正式结束而放鬆下来神经的眾人。
“嘿!” 卓尔坦一把拉开了玻璃窗户,踩著凳子坤头往外喊,嘴里的酒气能熏死苍蝇,“咋回事儿啊? 谁能告诉俺发生啥了?! “
卓尔坦因为其曾经马哈坎志愿者的身份而在矮人中享有尊重,因此虽然慌乱,但还是有个年轻矮人在飞奔途中拐了一下,跑到窗户外边,扒著窗口。
但他跑的太累太急,涨红著脸抬手指著城区方向,又喘了好几口气之后才终於说出两个词来。 “暴乱了! 杀人了! “
在这件著名,或者说臭名昭著的事件发生后,人们对利维亚大屠杀的始末爭论不休,並且始终没能达成被统一认可的意见。
有人声称这场惨剧只是一场意外,不存在任何预谋,只是因为城市中人类和非人种族的矛盾而產生的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黑天鹅事件。
起因是市场上的矮人刁民辱骂了一名战爭孤儿,而热心正义的市民们无法对此视若无睹,於是最开始的矛盾爆发了。
先是推揉和辱骂,接著气氛越来越紧张,矮人们纠结同党,正义的市民们也在压力下呼朋引伴。 人们聚集得越来越多,压力也越来越大,终於有人在压力下没有绷住自己的神经,率先动了手,於是局势迅速向斗殴、见血滑落。
人们倾向於认为:先动手的肯定是矮人。
只一眨眼的时间,事情就发展成了真正的战斗,战火席捲了整个市场,战斗也隨即演变成了屠杀。 人类与非人种族居住的区域,包括榆树区,都发生了大规模衝突。 不到一个钟头的时间里,有一百多人死於非命,其中多数是妇女和儿童。
但是也有人声称,这场屠杀的起因,或许是来自於精心策划。
毕竟在先前的矮人人类对峙、互相聚集人手的阶段,这个阶段足足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而这一个多小时的压力酝酿时间,本该是本地城防军介入、缓解,哪怕是弹压的宝贵机会。
是的,哪怕是镇压这些人,造成的伤亡都绝不会比稍后失控的屠杀多。
但利维亚本地的守卫、军队,在那时就跟消失了一样。 没人介入。
本该在意料之外的暴动和衝突,为何仅仅几分钟后,市场的街道上就出现了货车,还向人类分发武器? 在这场情理之中的突发暴动里,在屠杀中最显眼、最活跃的成员,为何都是些没人认识,事发前几天才来到利维亚,事后又消失得了无痕跡的傢伙?
持有这个观点的人群分为两派:一派认为这是尼弗迦德人对北方的又一次內部攻击。 另一派认为这是非人种族自己动的手,为了给人类抹黑,让自己能占据弱势地位。
而最后则有一小部分学者,真的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学者,他们提出了一个古怪且荒谬的论断一利维亚事件的起因或许真的並非什么阴谋,而是地方居民司空见惯的缺点:无知、排外、暴戾与惊人的残忍。
后来,所有人都厌倦了这个话题,也就不再有人谈论此事了。
而在维尔辛酒馆內,大木桌上的蜗牛还在热油中滋滋作响,香料和大蒜的气味依旧热乎,但是原本轻鬆温馨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
一行人跑出酒馆看向远方的城市。
一团团火焰和烟雾从房屋的缝隙里飘上天。 一群矮人,掺杂著几名精灵、半精灵,正沿著街巷朝这个方向狂奔。
惨叫和慌乱的惊呼不绝於耳。
只一瞬间,这些喊声和火焰的气味就把眾人原本正从艰险旅途中抽离的神经再次绷紧了回来。 “到地窖里去,”猎魔人听著逐渐逼近的噪声和人群的吼声,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卓尔坦警告道。 “去地下室,矮人! 拋开你们那愚蠢的英雄气概! “
”杰洛特,“卓尔坦抓住斧柄,抗议道,”俺不能...... 他们在杀戮俺们的兄弟......“
”想想你那还没完成的婚礼,还有还没成为你老婆的女人! 去地窖! “
这句话见效了,矮人踉蹌著跑向地窖。
杰洛特和卡希尔用一块地毯盖住入口。
维尔辛的脸色本就苍白,此时更是白得堪比牛奶。
“我在马里波见识过暴动。” 他看著地窖的入口,结结巴巴地说,“如果有人发现他们藏在这人儿......”“到厨房去。 “
丹德里恩同样脸色苍白。 杰洛特並不意外。
直到刚才,他们听到的还只是模糊而单调的吼叫,但现在,他们能辨认出个別的人声了。 那声音让他毛骨悚然。
“杰洛特,”诗人呻吟道,“我长得有点像精灵......”
“別说蠢话。”
逃来的非人种族中,其中两个矮人毫不犹豫地跳进湖里,开始游泳,在飞溅的水花中游向湖心。 其他矮人四散奔逃。 有些转向了酒馆。
暴徒们涌入街道。 他们比矮人跑得更快。 对杀戮的渴望让他们步履如飞。
受害者的叫喊声钻进他们的耳朵,令酒馆的彩色玻璃窗为之震颤。 杰洛特发现自己的双手也在颤抖。 一个矮人名副其实地被撕成了碎片。 另一个被人摔在地上,几秒后便血肉模糊。 有个女人草叉和长枪刺穿,她保护的孩子被人践踏至死。
还有三个矮人跑向酒馆的方向,身后的暴民对他们紧追不捨。
杰洛特深吸一口气,转头回到了酒馆里。 他感觉得到丹德里恩和维尔辛惊恐的注视。
而在这种注视之下,他取下了刚刚掛上酒馆壁炉墙面的席希尔剑。
“杰洛特......”丹德里恩不停咽著口水,用悲痛又害怕的语气颤巍巍地说道。
等他回到门口,发现安古兰已经拔出了马刀,米尔瓦已经弓弦上箭,卡希尔也已经长剑出鞘。 雷吉斯什么都没拿,但是城市里的血腥味已经刺激得他嘴唇抽搐,不时露出獠牙了。
“退休生活的第一天,”米尔瓦没看走入他们之中的杰洛特,轻声说道,“不太顺利,对吧? “”是啊,是啊。” 杰洛特低吟道,並且脚步不停,越眾而出,“这是最后一次了! 该死的,这真是最后一次了! “
杰洛特率先从门廊上跳出去,挥剑砍翻了一个穿著石匠外套的大个子,旋转著又砍掉了一个挥舞铲子的女人的小腿。
卡希尔、安古兰紧跟在他身边,米尔瓦在门廊上变换位置,射出一支支箭矢。
他们的动作看似凶狠,砍得人群人仰马翻,但是其实並没有想要杀人,只是想要把他们伤害到爬不起来“精灵! 他们是精灵! “人群中,有人用著了魔一般的语气大喊著,”杀了他们! “
”真是鬼扯。 杰洛特心里想著。 “在场的也就丹德里恩和安古兰有点儿像精灵,但我和卡希尔怎么著都不像。
杰洛特脑子里的想法越发混乱,他们这个挡在暴民们面前的小团体也越发无力。
“我得上了。” 雷吉斯此时已经眥著牙,露出他那两颗极长的犬齿。 “他们要撑不住了!” 但是在他身边,米尔瓦射箭的效率已经提到了最大,却依旧没法阻挡人潮。
“不,別动!”
可她依旧皱著眉头咬牙阻止了雷吉斯。
因为雷吉斯一旦动手,则必然会因为他吸血鬼的手法而引起一阵恐慌。
如果在平时,米尔瓦確定这种“黑魔法足以嚇退任何市民。
但是现在整个利维亚都被暴虐和衝动的情绪裹挟著,雷吉斯暴露出他的“黑魔法后迎来的到底会是人群的畏惧? 还是火上浇油,让暴民们更加疯狂?
如果是后者,那么今天这场惨剧流的血还要成倍增加!
“杰洛特! 边打边退! 周旋一下! “
米尔瓦在旁边冷静地招呼著。
但是在那混战的中心......
杰洛特在又挥剑砍断一个暴民手里的军用制式长枪,顺带还有三根手指之后,一个被顶到他面前的少年像是被眼前的杀手嚇傻了。
“別杀我!” 他径直跪在了杰洛特面前,抱头哭喊著,“饶命! “
杰洛特没时间理他,隨即转身向下一个人挥剑。 但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那少年嘴角一抹得意的笑容。 其实哪怕到了这时候,以杰洛特的身手和反应,依旧足以在这短短的时间內躲过这一次偷袭,他甚至能在这少年的脖子上左右两边各来一剑。
但现场终究太挤了。
杰洛特能反应过来,但他没有空间来施展变向了。
如果硬要在已经旋身过后的中途变招,那么锋锐无匹的席希尔剑,在摆动之中將会轻易划伤在他身边紧跟著的安古兰或者卡希尔。
避免不了,这是长剑的长度和几人现在的空间位置决定的。
而到时候在受伤的连锁反应之下,死得就不只他一个了。
於是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不久前还在酒桌上声明“为他人的生命战斗是逆风撒尿的愚蠢之举,收钱也一样的猎魔人。
不知道是出於恍惚? 还是前半生的习惯? 责任? 亦或者只是出於对朋友的爱?
总之一一他没有紧急变招。
这个老练的猎魔人,此时带著一股茫然,眼睁睁看著那个跪地的少年,端起一把三齿草叉,向著他的胸膛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