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得春风度玉关》 第1章 冷手抓了个热馒头 车轮下碎石发出的呻吟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祥的空转。 紧接著,整个车身猛地向下一沉,忽然不动了。 发动机的轰鸣熄灭后,死寂如同浓墨般瞬间氤氳了车厢。 车窗外,是新疆无人区吞噬一切的纯粹黑暗。 杨柳坐在驾驶座上,有一瞬间的茫然。 她下意识地再次拧动钥匙,回应她的是几声徒劳的嘶哑呜咽,如同垂死动物的哀鸣,然后就彻底没了声息。 她略带不安地活动了一下僵直酸痛的脖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过是车拋锚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可是杨柳。 从小在大院里听著军號声长大,被隔壁大爷一句“练武奇才”誆地练了十年通背拳,能一个人扛著相机三脚架跑遍半个中国的杨柳。 自我安慰的效力,在这片名为“大海道”的戈壁无人区里,显得如此苍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找回不久之前那份应对沙尘暴时的从容不迫。 她刚刚经歷过一场天地之威。 突如其来的沙尘如同金色的海啸,瞬间吞没了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雅丹地貌,嶙峋怪诞的各种影子,以及她视野所及的一切。 她果断靠边停车,熄火,紧闭车窗。 在令人窒息的昏黄与呼啸的风声中,她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有些兴奋拿出了相机,对著车窗外那片混沌的世界按下了快门。 这种情形她虽是第一次亲身经歷,但在父亲杨釗写给她的那些信里,早已是熟悉的“日常”。 在父亲轻鬆甚至带著点诗意的笔触下,那不是能吞噬生命的危险,而是戍边路上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是边疆独有的、粗獷的问候。 可当亲身置於其中,她才真正感受到变幻无常的大自然那份撼人心魄的力量。 阵风过去,沙尘沉降,夜幕已然降临。 她按原计划,重新发动车子,希望能赶到大海道內预定的露营点,拍摄她心心念念的大漠星空。 那是父亲隨信寄给她的照片里才有的,璀璨到不似人间的景象。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尤其是她这种“隨心所欲说走就走”的性格带来的变化。 这辆临时起意租来的小车,显然不具备征服荒漠戈壁这种恶劣路况的资格。 离开铺装路面不久,在完全由砂石和模糊车辙构成的“路”上,它就像个蹣跚学步的孩子,一路吱吱呀呀、跌跌撞撞。 底盘和轮胎不断发出各式各样的摩擦声,顛簸得几乎让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然后,它就突然彻底罢工了。 论起开车,她可以在北京的车水马龙中麻溜地穿行。 但是修车嘛,全都是靠一个电话搞定。 杨柳拿出手机,屏幕上角那个刺眼的“无服务”符號和红色的小叉,像一道最终的判决,冰冷而坚决。 她这才隱约记起,似乎確实有那么一块提示“无人区无信號”的牌子,在她沉浸於壮丽又荒凉的景色时,被她一脚油门,远远地拋在了脑后。 她推开车门,脚踩在戈壁的砂石之上。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纯粹得令人心悸。 这不是城市里那种被霓虹灯稀释过的灰黑,而是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墨黑。 月亮只剩一丝银勾,连星光都稀稀朗朗,吝嗇的不肯多施捨一星半点的光亮。 鬼斧神工一般的雅丹只剩下模糊狰狞的轮廓,四周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这不是旅游旺季,她进入这片区域后,遇到的车寥寥无几,此刻更是万籟俱寂,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前不著村后不著店”。 课本上的词语从未如此具体而恐怖。 失联。 拋锚。 无人区。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一丝寒意顺著她的脊椎悄然爬升。 她草草查看了一下车况,没发现什么明显的异常,之后迅速坐回车里,“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大脑开始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 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有车经过这里?车里的食物和水,能撑几天? “呼……”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清点物资。 好在,她这人一向好吃。 无论去哪,水和食物总是准备得异常充足。 整整一扎矿泉水,一箱脉动,还有够吃三天的饢和各种零食。 这是她面对任何突发状况时最大的底气。 生存暂时无虞,但心理的煎熬却开始蔓延。 她关掉车灯以节省电量,整个人蜷在驾驶座上,警惕地听著窗外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在黑暗中被拉长。 戈壁夜间的寒气开始透过车体缝隙侵入,让她打了个冷颤。 仔细听,还有风吹过雅丹地貌孔洞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尖细哨音。 虽然理智告诉她这里是荒漠不是草原,狼群出现的概率极低,但恐惧从来不讲道理。 想像力不受控制地开始工作,车窗外的黑暗中,仿佛隨时会亮起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 就在她被自己嚇得寒毛直竖,几乎要屏住呼吸的那一刻。 远处,真的出现了两束微弱的光! 难道她这回这么点背?! 她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並指如刀,手臂肌肉瞬间绷紧,那是她练功多年刻入本能的肌肉记忆。 那两束光晃晃悠悠,越来越近,最终定格成一对明晃晃的车灯。 紧接著,发动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在这死寂的荒野里,简直如同拯救苍生的天籟。 一辆新疆人民最喜爱的“牛头”车在她旁边稳稳停下。 强光射灯熄灭,改为较为柔和的近光灯,照亮了她这辆可怜兮兮的小车和周围一小片沙地,扬起的细微沙尘在车灯的光柱中逆光飞舞。 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利落地跳下车,向她走来。 借著他手中的电筒光和越野车的灯光,杨柳看清了来人的脸。 面部轮廓清瘦,线条利落,长相周正到看起来简直根红苗正,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目光深邃,眼型狭长却总是半垂著眼睫。 竟然……是他? 莱昂一脸严肃,绅士地轻轻敲了敲车窗。 满是审慎的目光隔著窗户玻璃也依然锐利,却只在杨柳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就滑落到了她的车胎上面。 “嗨,需要帮忙吗?” 这是一句口音標准的美式英语。 杨柳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停了几秒钟之后才猛地反应过来,打开了车门。 要不是她前几天刚刚见到过莱昂,在这种月黑风高荒无人烟的地方,哪怕对自己的身手再自信,她也不敢贸然下车。 杨柳脸上绽开一个招牌的“北京大妞”式爽朗笑容:“嗨,真巧啊!没想到这么短时间我们又见面了。” 她语气大方自然,仿佛不是在荒郊野岭遇险而是在胡同口偶遇老街坊,“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赶路?” 莱昂显然也已经认出了她,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算是回应的浅笑:“和你一样,来旅行拍照。” 他一边说,视线一边扫过杨柳那辆底盘被卡死的小车,语气变得严肃而认真:“这种车不適合在这里开,发生意外的概率很高。” 他的语气很客观,甚至可以说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即便听在刚刚经歷过险情的杨柳耳中,也听不出哪怕一点儿温和的责备。 她浑不在意地耸耸肩,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些,带著点破罐子破摔的詼谐:“显然,我已经收到了这份『意外』的教训,令人印象非常深刻。” 她这带著点儿幽默的认栽,似乎让莱昂有些意外。 他微微一怔,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分辨的光芒。 隨即,他嘴角的弧度加深,脸上那个略显疏离的浅笑化开,变成一个带著些无奈的真实笑容,让那双总是半垂著显得冷峻的眼睛里,也短暂地染上了一丝温度。 “现在光线太差,无法准確判断车辆状况。” 他很快敛起笑容,提出建议,“我要去前面的指定露营区。你可以先跟我过去,等明天天亮,我再送你回来处理车子。简单的问题我可以修,如果坏得比较严重,我那里有卫星电话,可以直接打电话报修。”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里夜间温度会降得很低,独自在车里过夜会有风险。” 考虑到下一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不知道猴年马月才会出现,杨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即点头:“好的,没问题,真是太感谢你了!” 她动作麻利地返回车上,拎下那个被她塞得沉甸甸的大號旅行包,利落地锁好车。 当她转身时,莱昂已经贴心地为她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手掌贴心地护在门框上方。 直到她坐稳,才轻轻关上门,绕回驾驶座。 然而,他並没有立刻发动汽车。 “不好意思,请稍等一下。” 他说著,从身旁拿出一个皮质文件夹,展开里面一张详尽的区域纸质地图。接著,他又取出一个军绿色的铁质小方盒。 杨柳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军用指北针。 爸爸的旧物里就有个类似的,她小时候还当玩具摆弄过,对这种独特的外形和需要水平放置使用的特点记忆犹新。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她看著莱昂將指北针平稳地放在地图上,首先校准了磁偏角。 然后借著车內阅读灯的光线,通过地图上的等高线和参照物进行三角定位,用笔精准地画下一个小点。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稳定而精准,透出一种经年累月训练出的熟稔,绝非普通旅行爱好者能达到的水平。 莱昂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过於专注的视线。 他抬起头,目光与她探究的眼神撞个正著。 他没有闪避,反而非常自然的,用一种带著耐心的口吻解释道:“这里没有信號,gps靠不住。只能用这种原始的办法定位,做个標记。” 他指了指地图上刚刚標记的点,“不然,我不能保证明天天亮后,还能在这种號称『火星基地』的地方准確地找到你的车。”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甚至知道这个小眾景区的宣传用语。 杨柳立刻换上恍然大悟的表情,伸出一个大拇指,笑容灿烂:“厉害!真专业!” 她的讚嘆听起来真诚无比,仿佛刚才一瞬的审视从未发生。 “这没什么,只是习惯罢了。” 莱昂语气平淡,似乎不觉得这有何特別。 他仔细收好地图和指北针,终於发动了汽车。 车辆终於平稳地驶入无尽的黑暗,只有前方灯柱照亮的一小片砂石路在不断延伸。 车內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杨柳靠在椅背上,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车內。 车里乾净整洁,空气中漂浮著一种皮革的味道,混合著淡淡的雪鬆气息。 她之前见过的那些专业级的摄影装备被妥善固定,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个人物品。 这种极致的条理感,与他略显不修边幅的外表形成一种诡异却和谐的反差。 与第一次见面留给杨柳的矛盾印象,再次完美地重合了。 第2章 开的这个门,招的这个人 杨柳第一次见到莱昂,是在边境小城伊吾的烈士陵园。 那天天气很好,静得能听见阳光流淌的声音。 杨柳站在烈士陵园的最高处,脚下是洒扫得一尘不染的石阶。园內空无一人,只有松柏挺拔的剪影和长眠於此的忠魂。 她俯身,从地上拾起一根掉落的小树枝,指腹轻轻摩挲著断裂处。 五星杨果然如同父亲信中所描述的那样,木质层里嵌著一颗清晰规整的红色五角星,像是这片土地无声的烙印和褒奖。 她正小心翼翼地將这枚自然的“勋章”装入行囊,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回头望去,一个身影正从台阶尽头走来。 逆著光,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对方高大挺拔的轮廓,清瘦的脸颊,和那一双狭长的丹凤眼。 他表情严肃,自带正气凛然的气场。 莱昂带著些许探寻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那截奇特的树枝上。 “这不是我掰的,是自己从树上掉下来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杨柳为自己辩解。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他带著审视意味的深邃眼神,杨柳会有一点不同寻常的紧张。 莱昂明显怔了一下,那双眸子里掠过一丝惊讶,一开口却是口音纯正的美式英语:“抱歉,请问你会说英语吗?” 这下轮到杨柳愣住了。 她忍不住又將眼前这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被吹得纷乱的头髮,带著风尘的户外穿著,確实不太像当地人尤其是工作人员的寻常打扮。 除此之外,他不说话时微微抿著嘴,脸上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客气疏离,这种气质也和热情开朗的新疆人民大相逕庭。 “哦,是的,我会。” 她赶紧用英语回答,带著些许歉意笑了笑,“不好意思,刚才我以为你是中国人。” “没关係,”莱昂不以为意地牵动嘴角,形成一个习惯性的標准微笑,“我来这里时间不长,但这种情况经常发生。” “听口音,你是美国人?”杨柳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来新疆,旅游的?” 莱昂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静謐的陵园:“是的。我原本以为这是一座公园,走上来才发现似乎不太一样。” “原来是这样。”杨柳恍然大悟,心里那点关於“他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目光打量我”的疑惑瞬间解开了。 她热情地侧身,向他示意前方巍峨的纪念碑,“这里不是公园,是烈士陵园。前面那座是纪念碑,是为了纪念几十年前在这座城市发生的一场非常艰苦的战役中牺牲的战士们。” 也许是眼前这个同胞一般长相的“误入者”表现出了倾听的姿態,杨柳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 她从“保卫伊吾四十天”的惨烈战事,讲到了那匹富有传奇色彩的“军功马”。 “……它可不是普通的马,它聪明、忠诚,在弹尽粮绝的时候,它自己会避开炮弹,独自下山用嘶鸣引来援军……” 讲到这匹枣红马时,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温度。 这是父亲写给她的第一个关於新疆的故事,合她属相的渊源,也是她心中关於这片土地最早、最温暖的记忆。 莱昂听得十分专注,尤其是在听到军功马的事跡时,他专注的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兴趣,在得知军功马最终得以在战爭中倖存,多年之后死於老迈,他神情一松,看起来很是欣慰。 “一个很有灵性的动物成就了一个动人的故事,更加幸运的是,这个故事有一个好的结局。” 他评论道,隨后提出一个疑问,“所以,这场战爭的起源,是两个民族之间为了爭夺土地所有权而引发的衝突吗?” 看著眼前人与她毫无二致的东方长相,杨柳愣了一下。 隨后她立即意识到,对於一个不折不扣的美国人来说,这是不同歷史敘事下很常见的误解。 她这个歷史系的研究生,瞬间找到了“学以致用”的舞台。 “不,不是这样的。” 她立刻摇头,开始耐心地向他解释当时复杂的歷史背景和时代脉络。 她语速不快,儘量用他能理解的词汇,將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娓娓道来。 令杨柳感到意外的是,莱昂全程都听得非常认真,眉间微蹙,神情专注,没有表现出一丝先入为主的傲慢或质疑。 他只是偶尔点头,或在关键处提出一两个问题,显示出他確实在思考她的话。 这种尊重事实本身的態度,让她对他平添了几分好感。 “所以,这根本不是两个民族的世仇,而是一场平叛卫国、维护统一的正义之战。懂了没?” 莱昂却没有直接回答:“我很感谢你的讲解,让我听到了一个关於动物的好故事,也了解了更多关於这片土地的歷史。” 他告诉杨柳,他来伊吾除了旅游,也是为了拍摄不久后即將发生的日全食,这里是全球最佳观测点。 在等待的间隙,他在这座小城里隨意走走,无意中才走到了这里。 共同的拍摄目標让两人自然地结伴而行,回到了县城中心的广场。 此时,广场上已有不少天文爱好者和摄影师在架设设备。 直到这时,杨柳才真正见识到莱昂的“专业”所在。 他一个人,竟然携带著三套完整的相机系统。 每一台都是行业顶级的型號,镜头群更是配置得极具针对性,专业又敏锐。 超长焦锁定太阳特写与日冕,中长焦负责捕捉带地景的日食序列,超广角则用来记录天地全景。 两台主力机位架设在重型三脚架和精密的云台上,稳如磐石。 让她咋舌的是,在用於特写的机位旁,除了常见的巴德膜滤镜,还连接著一台她从未见过的、结构精巧的仪器。 只见莱昂熟练地进行著各项准备工作。 安装、对焦、调试参数、摘戴滤镜……动作流畅而精准。 全身心投入的他,脸上带著一种近乎严肃的专注。 相比之下,只抱著一台中级相机搭配了一个简单三脚架的杨柳,顿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大神领域的围观群眾。 见他终於忙完一个段落,神情稍有鬆弛,杨柳才凑上前,指著那台陌生的仪器好奇地问:“这个……方便告诉我是什么吗?有什么特別的作用?” 莱昂看向她,並没有吝嗇他的知识。 “这是赤道仪。”他解释道,语速適中,似乎在刻意照顾她的理解速度,“地球在自转,使用长焦镜头时,太阳在画面中的位置会快速移动。赤道仪通过对极轴,可以以和地球自转相同的角速度反向转动,这样就能让太阳始终保持在画面中央。” 他顿了顿,確保杨柳跟上了思路,才继续道:“这样一来,你就可以使用更低的感光度,进行更长时间的曝光,而不用担心画面出现拖线。这对於捕捉日冕那些极其精细、暗弱的细节,是至关重要的。” 一番话里包含了“对极轴”、“角速度”、“拖线”等多个专业术语,杨柳听得有些懵懂,但核心原理算是明白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衣著朴素、甚至有些不修边幅的男人,內心震撼不已。 这份硬核的专业素养,这些强大的专业装备,彻底顛覆了她之前將他归类为“穷游博主”的初步印象。 更让她感到意外的是,莱昂在展现其专业能力时,態度始终诚恳而谦逊。 他甚至主动观察了杨柳的相机配置,为她提供了一些非常实用且贴合她设备条件的拍摄建议,怕她不明白,还一遍遍地用手势和简单的比喻帮她理解。 在他的无私指导下,杨柳在有限的设备条件下,也成功地记录下了日食最壮美的瞬间。 镜头之下,天光渐隱,白昼骤临黑夜,钻石环在苍穹之巔闪耀著冰冷而神圣的光芒。 那一刻,杨柳激动的按动快门的指尖都微微发颤。 日食结束,杨柳想去光伏基地看看,而莱昂则选择了胡杨林作为下一个目的地。 两个萍水相逢的人也就此別过,再无交集。 没想到新疆这么大,世界却是这样小。 这么快她就又一次遇到他了。 杨柳看著又一次一丝不苟地將那些昂贵的专业设备从车里往外搬的莱昂,她想起在伊吾时,他对歷史细节的追问,还有此刻手边的军用指北针和纸质地图…… 一个带著顶级摄影装备,行事像职业探险家,长著一张东方面孔的美国人? 他身上有太多无法用“普通旅行和摄影爱好者”来解释的矛盾点。 那些装备,过於精良,也过於特殊。 在人人依赖手机导航的时代,谁会如此熟练地使用这么高精度的纸质地图和军用级別的指北针进行三角定位? 那部卫星电话,更是將她“无人区失联”的恐慌对比得像个笑话。 还有他那些顶级摄影器材,价值不菲,全面专业。 他说自己是来旅游,但选择的旅行路线却如此小眾甚至冷僻,全然不似那些追逐热门打卡点、靠流量生存的旅行博主。 种种跡象,拼接出一个模糊却让人不安的轮廓。 看著莱昂打开箱子拿起相机,直接躺在地上將镜头对准星空,杨柳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更早的时光。 父亲杨釗,虽然常年驻守边疆,同样是个摄影爱好者。 她的第一台相机,就是父亲精心挑选后送给她的礼物。 然而,父亲教她的第一课,並非光圈快门,而是沉甸甸的责任。 “依依,”父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迴荡,不是用她熟悉的京片子,而是標准的普通话,带著军人特有的严肃,“镜头也是有立场的。什么能拍,什么不能拍,心里要有一条准绳。有时候,同一张照片,换个角度,截取一部分,意思就全变了。” 他给她讲过一些案例,某些別有用心的境外人员,如何利用摄影作为工具,通过刻意选取、歪曲事实的影像,在国际上抹黑新疆,製造对立。 更別说那些本就是为了窃取国家机密的间谍,也总是以摄影爱好者为由掩护身份和那些用来偷拍的高精度专业装备。 这些故事,连同学校里反覆强调的国家安全教育,早已深深烙印在杨柳的认知里。 作为在部队大院长大的孩子,她对“保密”和“安全”这几个字有著超乎常人的敏感。 这种敏感,是融入血脉的本能。 此刻,这份本能正在她脑海里尖锐地鸣响。 莱昂……他在茫茫戈壁的深夜如天使下凡一般救了她,她诚心实意心存感激。 但一个带著顶级摄影装备、行踪有些诡秘、对边疆歷史表现出非常规兴趣、並且熟练掌握野外生存技能的外国人,真的仅仅是一个追逐天象的摄影爱好者吗? 他精准地出现在她拋锚的地点,是巧合,还是……某种意义上的“確认”? 相机拍摄的“咔咔”声不断传来,茫茫戈壁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声的角力场。 感激与警惕,好奇与审慎,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她悄悄侧过头,借著眼角的余光,再次打量身旁那个为了寻找合適拍摄角度在戈壁滩上打滚的男人。 他专注地拿著相机,侧脸线条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严肃认真的样子仿佛手里的是一件武器。 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號,在她心底沉沉落下,漾开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涟漪。 先前在伊吾陵园和日食观测时积累的那点好感和轻鬆,在此刻严峻的处境下,被更强大的理智与责任感暂时压制,甚至发酵出一点深埋的疑云。 她不能仅因个人感激而放鬆警惕。 如果……如果他真的怀有恶意,那么让他独自离开,无异於放虎归山,可能会对这片父亲倾尽生命守护的土地造成伤害。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坚定起来。 她必须弄清楚他的真实目的。 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带著北京姑娘特有的爽朗与恰到好处的、对救命恩人的感激。但在这笑容之下,杨柳的神经已经悄然绷紧,如同潜伏的猎手,开始不动声色地收集一切可疑的信息。 她也拿出相机走到星空下,声音听起来轻鬆自然,仿佛只是隨口閒聊:“莱昂,你的摄影技术这么厉害,是专业做这个的吗?我看你的装备,比很多职业摄影师还要顶尖呢。” 第3章 车到山前必有路 戈壁的夜,是一种能將一切声音都吸走的纯粹的寂静。 只有风,不知疲倦地穿梭在嶙峋的雅丹土丘之间,发出低哑而悠长的嘆息。 莱昂半跪在沙石地上,低头审视著相机显示屏上刚刚拍下的星空照片。 杨柳偷偷瞄过去,屏幕上,银河璀璨,星芒锐利,任何摄影爱好者看到这样的直出效果恐怕都会欣喜若狂。然而,莱昂那线条分明的侧脸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却没有任何满意的神色,反而掠过一丝近乎严苛的失望与不满。 这个表情转瞬即逝,须臾间就消失在了风里。 他默然无语地起身,走向旁边那几个看起来异常结实、带有定製缓衝內衬的装备箱。 隨著箱体开启时发出轻微而顺滑的“咔噠”声,他从中取出了另一台相机机身和一支看起来更加笨重的长焦镜头,开始熟练地更换。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带著经过军事化训练一般的精准。 杨柳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恰到好处地落在那套光是看著就让人觉得价值不菲的装备上。她脸上適时地浮现出摄影爱好者见到顶级器材时那种难以掩饰的痴迷与惊嘆。 问话的时机选择的相当精准,语气和表情都自然无比。 然而,莱昂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创作构思里,对这句试探性的询问並未投注多少注意力。 他一边低头检查新换上镜头的卡口,一边轻描淡写地回应,语调平稳地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不,这只是我的个人爱好。” 话音落下,他似乎才察觉到这般回答在旁人听来或许过於简单轻慢,目光依旧停留在他的相机上,却几乎是立刻补充道:“当然,我认为对於摄影而言,用什么相机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拍出的成片,有没有精確地表达出拍摄者想要传递的內容和效果。” 说到这里,他终於转过头,视线短暂地扫过杨柳掛在胸前的相机,那眼神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匠人在评估一件工具,无关贵贱,只看趁手与否。 “我认为拍摄是一种很私密的艺术表达。”他继续说道,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歷经沧桑的穿透力,“因为是艺术,所以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观点和態度,这很正常,並没有绝对的优劣之分。” 他一边说,手指一边熟练地拂过相机机身,检查著每一个按钮和转盘的状態,动作流畅自然,不假思索,如同呼吸。 最终,他抬起眼,再次对上杨柳的视线,脸上露出了那种初见时那种看起来彬彬有礼实际上拒人千里的公式化笑容。 “这大概也是我做不了专业摄影师,只能將摄影当做个人爱好的原因吧。” 这番话,他说的看似隨意,甚至带著点自嘲,却像一串密码,正中杨柳的心扉。 超越器材,直指表达的核心与艺术的私密性。 他对於摄影本质的理解竟与她父亲杨釗多年来传递给她的观念不谋而合。 这是她自己在纷繁的摄影圈里,始终秉持的一种积极而纯粹的心態,也是一直被她视为偶像的知名野生动物摄影师llp的摄影格言。 她聆听著,忍不住下意识地连连点头,一种遇到知音般的共鸣感悄然冲淡了方才略带敌意的审视。 直到莱昂对她微微侧头,伸出一只手,做出一个清晰而优雅的“请先行”的动作。 他的姿態自然而从容,一举一动都透著一种谦谦君子刻在骨子里的绅士风度,与这片粗獷野性的戈壁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杨柳回过神来,对他笑了笑,也不再客气,坦然转身,走在了前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身后,莱昂手中强光手电打出的光柱,为她照亮了脚下坎坷不平的路。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大马金刀地走在戈壁滩的碎石上造成的响动,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莱昂那几乎微不可闻、却又节奏轻快稳定的脚步声。 这显著的差別,让她心里刚刚升起的那点共鸣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探究。 这人,一举一动,一板一眼,做什么都有一种从容不迫的规规矩矩。 这风范和气质,不像美国人,倒是像中国人。 这个念头一旦闪现,便如同藤蔓般迅速缠绕住她的思绪。 二鬼子可比小鬼子更难缠。 抗美援朝战场上,因为这,我们曾经吃过大亏。 她从小到大不知道听教她通背拳的大爷念叨过多少次了。 刚刚那个似乎被莱昂无懈可击的回答暂时安抚下去的问题,此刻被她毫不犹豫地再次拎出,並在心里狠狠地打上了一个更大、更醒目的问號。 她借著调整相机的动作,微微侧首,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那个沉浸在光影世界里的男人。 他专注地调整著相机参数,挺拔的身影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这傢伙,真是越看,越觉得他身上笼罩著一层拨不开的迷雾。 他救了她,果断又慷慨。 但他的出现,他的装备,他的言行,他这身与环境和国籍都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所有这些碎片,都在她脑中叫囂著不寻常。 她费劲心思地出招,他却只是轻轻一抬手,就能將她轻易打发掉。 每当他的言辞让她打消一点顾虑,他的行为举止就又会带来更多的怀疑。 前方的路依旧被黑暗笼罩,而她身后的光,此刻在她眼中,却来自一个深不可测的谜团,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杨柳抬起头,银汉昭昭,广袤无垠。 她仰望著这片父亲用生命守护过的星空,一种比好奇更沉重、比共鸣更滚烫的责任感,在她心中彻底压倒了犹豫。 她会咬定青山,决不放弃。 而此刻,谜团的主角“青山”,似乎终於找到了他等待的“完美瞬间”。 与之前在戈壁滩上为了寻找角度而辗转腾挪不同,这一次的莱昂,仿佛孙悟空得了定海神针,因为终於拿到了趁手的兵器,显得异常沉稳。 他没有像上次在戈壁滩上打滚,寻找最合適的姿势,只是简简单单往那里一站,与背后无垠的宇宙构成一幅极简而富有力量的剪影。 他飞快地构图、按下快门,动作流畅而篤定,带著无可辩驳的自信。 相机在他手中,不再仅仅是工具,更像是他肢体的延伸,思想的出口。 不过片刻,他便完成了拍摄,低头审视显示屏时,透出心满意足的鬆弛。 他利落地开始收拾装备,每一个部件都轻拿轻放,物归原位。 然后,他转向一旁正努力偽装成“閒庭信步、欣赏夜景”的杨柳,语气是一贯的认真:“不好意思,久等了。现在我们可以扎营休息了。” “好,我来帮你。”杨柳立刻接口,三步並作两步凑到车尾,脸上掛著乐於助人的热情笑容。 然而,当莱昂“咔噠”一声打开越野车后备箱时,杨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化为了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后备箱? 这分明是一个刚刚遭遇了颱风袭击的“杂货仓库”! 与莱昂那些摄影装备一丝不苟的规整感截然相反,后备箱里呈现出一种灾难性的混乱。 几个看起来同样结实专业的行李箱占据了主要空间,但箱盖大开,里面各种生活用品杂乱地堆叠在一起。 几袋未开封的压缩食品和能量棒挤在角落,与一个滚来滚去的橙色工具盒作伴。 一件沾著尘土的衝锋衣团成一团,塞在缝隙里。 最显眼的,是那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羽绒枕头,此刻正孤零零地压在一个军绿色的行李袋上,上面还放著两本书,与周遭的混乱格格不入。 而莱昂,正以一种极其彆扭的姿势,將自己弯成一只“大虾”,几乎將半个身子都探进了这片“灾难现场”里,徒手在里面翻找著。 隨著他的动作,原本就混乱的秩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一步崩塌,几根蛋白棒从某个缝隙滑落,掉在了车厢底部。 杨柳看著这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刚才想帮忙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甚至觉得无处下手。 “没关係的,”莱昂似乎察觉到她的靠近和无措,直起身,连连摆手,语气带著一种“不想麻烦別人”的客气,“这个帐篷是单人的,结构很简单,我一个人很快就能搞定。” 说完,他又一头扎进了那堆杂物里,几乎是將里面的东西挨个摸索了一遍,才终於从某个深处,拖出了一个收纳紧凑的迷彩帐篷包。 直到看见那个明显只够容纳一人的迷你帐篷,杨柳才猛地回想起他刚才的话。 “帐篷是单人的”。 一丝尷尬和新的疑虑同时浮上心头。 他救了她,却只有一个单人帐篷。 深夜的荒郊野岭,温度骤降,他打算如何安置她? 是让她睡在车里,还是…… 这个发现,让她心中那个关於莱昂的谜团,又添上了一笔浓重而复杂的色彩。 他究竟是过分恪守界限的绅士,还是別有用心,抑或……只是单纯的生活白痴? 她站在车旁,看著莱昂开始熟练地展开帐篷支架,流畅的动作与后备箱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夜空中的星河依旧璀璨,而地上的局势,在杨柳看来,却比这星空更加错综复杂,难以捉摸。 第4章 暗处有贼,怯处有鬼 杨柳不著痕跡地稍稍退后了一点,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標尺,飞快地掠过莱昂的肩宽、臂长和略显单薄的背脊。 他身材高大,却消瘦纤细,她甚至在脑海中模擬了一下,若真动起手来,是用通背拳里的“缠手”还是“劈山”能最快地制住他那修长的脖颈。 结论是,从纯武力值出发,她的胜算至少在七成以上。 就在她心思电转,权衡著怎么样出手更稳妥时,莱昂已经动作利落地固定好了最后一根防风绳,直起身转向她。 “不好意思,”他的语气带著一丝正式的歉意,“帐篷里面的睡袋只有一个,可能要委屈你用我用过的。情况特殊,希望你不介意。” 杨柳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混合著感激与豁达的笑容,仿佛丝毫不觉得这有何不妥:“不介意,当然不介意。出门在外,哪有那么多讲究。”她话锋微转,目光关切地落在莱昂身上,“只是我用了你的帐篷,你要怎么办?” 她紧紧盯著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 莱昂却已自然地转过身,指向那辆坚实的越野车,给出了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方案:“没关係,我睡在车里就可以。” “不不不,”杨柳连忙上前一步,语气真诚,“还是我睡在车里吧。我个子比你小,车里空间窄,我在里面更合適,也方便。” 她试图爭取,不愿欠下这份过於体贴的人情,更想摸清他行为背后的逻辑。 然而,莱昂的语气却带上了一种罕见且不容商榷的执拗:“不必。” 他顿了顿,侧过头,在漆黑的夜色中,他的眼神显得异常认真,“帐篷不单单是舒適的问题。在这种地方,一个牢固的帐篷,隔绝性更好,也会比在车里更安全。” 说完,他似乎认为討论已经结束,不再给杨柳反驳的机会,径直走向车尾,从那片“灾难现场”般的后备箱里,精准地抽出了那个显眼的羽绒枕头,隨即绕到驾驶座一侧。 见杨柳还站在原地,他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脸上似乎多停留了零点一秒,声音低沉:“晚安。” 话音未落,他已拉开车门,高大的身影隱没在了车厢的阴影里。 杨柳站在原地,看著车关上,最终隔绝了內外。 她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转身钻进了帐篷。 说实话,在她原本的认知里,锁好车门的车厢,怎么想都应该比单薄的帐篷更安全、也更舒適些。 无非是冷一点,闷一点。 不能开暖气,但把座椅放倒总能凑合一夜。 直到她完全置身於这个单人帐篷內部,才恍然明白,莱昂那句“更安全”或许不仅仅是託词,他执意相让的真正原因,恐怕在於这顶帐篷本身。 他的户外用品,和他的摄影装备一脉相承,都透著一种低调的顶级质感。 帐篷內壁材质细密,结构稳固,丝毫感受不到外界的寒风。 而那个她原本略有芥蒂的睡袋,內部蓬鬆乾燥,带著一股清洌的雪鬆气息,显然是高品质的羽绒填充。 她舒舒服服地钻进去,被暖洋洋软乎乎的包裹感瞬间俘获,紧绷的神经和疲惫的身体很快放鬆下来,眼皮开始发沉。 就在意识即將沉没的前一刻,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响动,从帐篷外传来。 杨柳那根保持著警戒的弦瞬间拉满。 她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所有睡意不翼而飞。 她悄无声息地撑起身子,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將帐篷拉链拉开一道细小的缝隙,向外窥视。 黑暗中,莱昂的“牛头车”像一座沉默的堡垒,只有车內阅读灯散发出天地间唯一一点昏黄的微光。 藉由这点光芒,她看到莱昂的身影正俯在后备箱处,重复著不久前的动作。 他在翻找东西。 但与之前的“不拘小节”不同,他此刻的动作放得极轻,极缓,仿佛怕惊扰了这片亘古的寧静,也怕吵醒帐篷里的人。 这过分的谨慎,反而让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迟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手里多了一件厚外套和一个长方形书本模样的东西,隨即轻轻关上车后备箱,回到了驾驶座。 杨柳轻轻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刚刚绷紧的肌肉缓缓鬆弛下来。 原来只是去找东西。 她最后又望了一眼那辆车。车內,莱昂的身影在灯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正借著阅读灯的光线,低头翻看著手中的长方形物件,那专注的姿態,確实是在看书。 杨柳瞬间想起了被他珍而重之地摆放在羽绒枕头上的那两本书。 刚刚角度所限,她並没能看到书名。 折腾了一天,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深夜,不去抓紧时间休息,反而打著手电筒看书? 这人的行为模式,真是处处透著费解。 她不解地摇了摇头,逕自躺回依旧温暖的睡袋里。 然而,一想到外面车里还醒著一个行为古怪、身份成谜的傢伙,杨柳的睡意便被驱散了大半。 她睁著眼,望著帐篷顶部模糊的阴影,茫茫戈壁,星空之下,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爸爸杨釗,当年在这片广袤而艰苦的土地上戍边时,是否也曾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望著同一片星空,想起她这个远在北京的宝贝闺女? 他是否也曾像她此刻一样,独自躺在这片广袤而危机四伏的土地上,枕著星河,却绷紧著每一根神经,守护著身后的万家灯火? 他寄回的那些星空照片,背后是否也藏著无数个这样不眠的、警惕的夜晚? 杨柳眼中泛起潮意,拿出手机,再一次翻看那些爸爸写给她的信,从那些刚劲有力的笔锋,汲取著令人安定的力量。 在东方既白之时,杨柳摩挲著那块她一直隨身携带的、爸爸留下的旧手錶,终於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儘管一夜未曾安眠,但一股异样的亢奋支撑著杨柳,让她感觉不到丝毫疲惫。 她在睡袋里坐起身,利落地將其卷好收拢,隨即拉开了帐篷的拉链。 清晨的戈壁,空气冷冽而纯净,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將雅丹群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大漠之上。 她下意识的,第一时间將目光投向那辆沉默的越野车。 驾驶座一侧的车窗敞开著,如同一个凝固的画面。 莱昂依旧保持著昨夜她窥见时的姿势,深陷在座椅里。手电筒已然熄灭,他借著渐亮的天光,低头凝视著摊在膝上的书页,那个显眼的羽绒枕头仍被他抱在怀中。 他竟然真的就这样,在寒冷的车里,以一个近乎不变的姿势,看了一整夜的书? 这个发现让杨柳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 但她迅速收敛心神,舒展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嘆,將“一夜好眠、神清气爽”的偽装做得淋漓尽致。 她一边活动著筋骨,一边状似隨意地朝车边走去,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牢牢锁定在莱昂身上。 果然,儘管她已刻意放轻了脚步,在鬆软的砂石上几乎未发出声响,莱昂还是在她靠近车门数米之外时,便敏锐地抬起了头。 他似乎瞬间从那个沉浸其中的书本世界里抽离出来,动作流畅地將书合上,连同那个枕头一起轻轻放在副驾驶座上,隨即推开车门。 高大的身影浸透了夜露的寒凉,走了几步便站在了她面前。 杨柳直到这时才恍然,那扇一直开著的车窗,无异於一个天然的预警系统,难怪她的接近无所遁形。 “嗨,早!”她迅速扬起一个充满活力的笑容,语气爽朗地打招呼,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真不好意思,占用了你的帐篷。昨晚,睡得好吗?” 莱昂点了点头,脸上是他惯有的那种认真神情,看不出任何彻夜未眠的憔悴,只是眼底似乎沉淀著一些比夜色更浓的东西。 “睡得很好,”他的声音带著清晨特有的微哑,半垂著眼睫微微颤动,但语气肯定,“不用担心。” 说完,他不再寒暄,径直走向车尾:“饿了吗?我这里有蛋白棒和压缩饼乾。” 他熟练地打开那片“灾难现场”般的后备箱,精准地从一堆杂物中摸出几根独立包装的蛋白棒和两块压缩饼乾,转身递给她,动作自然又流畅。 “吃完饭我们就可以出发去找你的车了。” 他补充道,视线扫过远处在晨曦中逐渐清晰的、光怪陆离的雅丹地貌,仿佛那只是一个等待被完成的、简单的导航任务。 杨柳接过那冰冷坚硬的“早餐”,也不和他客气,撕开塑料包装袋。 她看著莱昂平静无波,安静咀嚼的侧脸,又瞥了一眼车內那本已经合上、书脊模糊不清的书,以及那个和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格格不入的羽绒枕头。 在这个清冷的戈壁清晨,明明是提拉米苏风味却吃起来如同嚼蜡的蛋白棒,裹著风勉强吞下肚,让她想起放在自己车里的那一大袋零食和喷香酥脆的饢。 她又咬了一口蛋白棒,机械地咀嚼著,心里却翻腾著一个念头: 这傢伙,居然能为了警戒吹了一整晚西北风,这得是藏了多少秘密? 还有,他这儿这点儿吃的,味道可真不怎么的。 但她脸上,依旧维持著对救命恩人感激而友善的笑容。 “好啊,”她咽下口中乾涩的食物,声音轻快,“我已经等不及要找回我的车了!” 第5章 不做贼心不虚 简单又难吃却很有饱腹感的早餐后,莱昂利落地收拾好帐篷,两人重新坐回车上,准备出发寻找杨柳那辆拋锚的小车。 趁莱昂整理后备箱的间隙,杨柳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已经被莱昂重新放回后备箱,端端正正躺在枕头上那本他看了一整夜的书。 书名很短,只有三个单词,一眼便能看清。 《the kite runner》。 《追风箏的人》。 书封面已有些磨损,显然被反覆翻阅过多次。 杨柳心下微讶。 这本书的中文版她也读过,確实是一个关於背叛与救赎的深刻故事,但何至於让人在戈壁寒夜里彻夜不眠地沉浸其中? 想到“彻夜不眠”,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在系安全带的莱昂。 他脸上虽看不出太多倦怠,但眼底那几缕细微却无法掩饰的红血丝,让她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这辆“牛头”车可是他们眼下唯一的指望,在这片广袤的无人区里,若是领航员因为疲劳看错了地图,或是司机一个精神不济出了什么事故……后果不堪设想。 她眼珠微转,立刻有了主意。 “莱昂,”她侧过身,语气真诚又带著点理所当然,“今天换我来开车吧。我看不懂你那张地图上的定位,让你一边看地图一边开车太危险了。我们分工合作,你专心导航,我负责驾驶,这样效率更高,也能早点找到我的车,怎么样?” 她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合情合理。 莱昂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几乎看不出停顿,便点头应允:“好。” 两人迅速交换了位置。 杨柳高考结束就考了驾照,驾龄不算短,在北京的车流里也算得上游刃有余。但真正握住这辆“陆地巡洋舰”的方向盘,感受著它沉稳的体量和视野,引擎启动的低沉轰鸣仿佛直接敲在她的心坎上,一种混合著力量感与新奇的兴奋感瞬间点燃了她的血液。 “哈哈,”她忍不住笑出声,拍了拍方向盘,语气里满是发现新大陆般的雀跃,“这下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新疆人民都爱这车,还亲切地叫它『牛头』了!” 这句发自肺腑的感嘆果然引起了莱昂的注意。 他从地图上抬起头,略带疑惑地重复:“牛头?” “对啊,”杨柳用力点头,伸手指了指方向盘中央的车標,“你看这丰田的標誌,像不像一个长著两只犄角的牛头?” 莱昂凝神看了两秒,恍然之色掠过眼眸,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是有些像。” 见他情绪似乎不错,杨柳顺势问道,语气轻鬆得像是在拉家常:“对了,你这车也是租的吧?我看是本地牌照。你们外国人在中国开车,也需要像我们一样从头开始考驾照吗?” 莱昂的视线重新落回膝上的地图,回答得很自然:“不用。持有其他国家的有效驾照,准备好要求的材料,可以申请临时驾驶许可证。” “哦,原来是这样。”杨柳做恍然大悟状,点了点头,“那你这趟旅行准备得可真充分。接下来是打算去阿勒泰滑雪吗?听说那里的『粉雪』特別有名,每年都吸引好多外国游客,就跟瑞士似的。” “像瑞士?”莱昂微微怔了一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 他顿了顿,补充道,“是吗?我计划去喀什。新疆太大了,自驾会更方便。” 杨柳透过车內后视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迟滯。 她不动声色,立刻將话题引向新的方向:“是吗?这么巧,我也要去喀什!那里是南疆重镇,自古以来就是东西方文明交匯的地方,歷史底蕴特別深厚,一定特別有意思。看来你对新疆真的很了解啊!” 然而,莱昂並没有接这句话。 他重新垂下眼帘,专注地看著手中那份详尽的纸质地图,修长的手指在某条路线上轻轻一点,声音平稳地提醒:“前面,该转弯了。” 在莱昂精准的导航下,那辆可怜巴巴趴在戈壁里的小车很快出现在视野尽头。 旭日东升,驱散了夜间刺骨的寒意,昨夜那些如同鬼魅的雅丹群,此刻在金色的阳光下显露出恢宏而温暖的橘色调,天地间焕然一新。 唯一不变的,是杨柳那辆依旧纹丝不动的座驾。 她脱下衝锋衣,和莱昂一同带著工具走到车前。 莱昂检查故障时的专注神態,与他端起相机时如出一辙,那是一种全情投入、摒除杂念的专业。他很快做出诊断:“只是爆胎,问题不大,换上备胎就好。” 说话间莱昂已经脱掉了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完全沉浸在更换备胎这项纯粹的技术性工作中,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带著工程师般的条理和专注。扳手在他手中稳定地转动,拧紧螺丝的力度恰到好处。 这种全神贯注让他暂时降低了对周遭环境的警觉,仿佛世界里只剩下他和这辆需要修復的车。 杨柳在一旁,表面上是尽职的助手,適时递上合適的工具,或是扶稳轮胎。但她的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寻找那个稍纵即逝的“碰瓷”时机上。 她的“话癆”属性此刻火力全开,从新疆的气候聊到昨晚车子趴窝时的窘態,语速轻快,內容跳跃,试图用声音的帷幕,遮蔽她真正的意图。 就在莱昂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手臂肌肉微松,身体即將直起的那个临界点——时机到了。 “爸爸,对不起!” 杨柳闭了闭眼,在心头默念。 睁开眼睛,她默默深吸一口气,笑著说道:“累了吧?实在太感谢你了!喝点水……” 隨著声音的適时响起,她拿著水瓶,上前一步,姿態关切。 同时,她的脚下仿佛被一块潜藏的石头精准地“绊”了一下。 “哎呀!” 一声短促的惊呼,她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姿態狼狈却暗藏章法。 那只没有拿水瓶的手,正松松戴著那块老旧的手錶,此刻正隨著她“慌乱”地寻找支撑的动作,“不小心”地、结结实实撞向莱昂刚放下的那件金属扳手上。 “咔噠。” 一声清晰、脆硬的碰撞声,在空旷的戈壁上显得格外刺耳。 杨柳立刻借势向后踉蹌两步,勉强稳住身形。 但她顾不得自己“险些摔倒”,所有的注意力都瞬间聚焦在手中的表上。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惊愕和心疼瞬间爬满她的脸庞。她倒吸一口冷气,指尖颤抖地抚摸著表壳。 那里,確实有一道细小的刮痕,而更致命的是,本就停滯的秒针也彻底不动了。 “……怎么会?”她用一种带著哭腔、难以置信的语气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走,“錶针……不走了?刚才……刚才还好好的……” 她猛地抬起眼,看向莱昂,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那里面有真实的慌乱,有心痛,还有一丝被她“努力压抑”、却仍“不小心”泄露出来的,混合著无助和“这都怪你”的委屈。 她把尖锐的“指控”,小心翼翼地包装成了“不幸的事实陈述”,留白处满是需要对方自行品味的意味。 莱昂沉默了。 作为钟錶匠的外孙,他太清楚一块结构成熟的老手錶需要多大的衝击力,才会导致彻底的停摆。 方才那次“碰撞”的力度,在他专业的评估体系里,根本不足以造成这种程度的损坏。 而且,在电光火石的一剎那,他敏锐的观察力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在她“失去平衡”的前一瞬,她的身体重心並非完全失控,那核心收紧的瞬间,更像是某种……下意识的控制。 这种状况,与他昨晚刚刚重温过的经典文学情节瞬间重叠。 那个关於风箏、背叛与救赎的故事,就源於一次和手錶有关的诬陷。 一丝荒谬甚至带著点黑色幽默的熟悉感掠过他的心头。 “就这样来了?属於我的『哈桑』时刻?”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到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看著杨柳,进行著快速的评估。 这短暂的沉默,本身就像一块巨石,压在杨柳的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对不起,我很抱歉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伸出手,语气礼貌而坚定,“让我看看,可以吗?” 杨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屏住呼吸,將手錶递了过去。 她生怕他从那细微的刮痕和早已存在的“旧疾”中,看穿她蹩脚的把戏。 莱昂接过表,指尖感受著那冰凉的金属和岁月的痕跡。 他假装仔细检查,指腹摩挲过表壳和錶冠,实则是在心里默默盖章確认。 这块表可能早已存在问题,而损坏的方式也透著不对劲。 而刚才那一下,绝非致命一击。 “这表是我爸爸留下的……”杨柳生怕他看出更多破绽,急忙开口,声音里带著沉痛的哽咽,“它对我来说,不仅仅是块表……是念想。” 她观察著莱昂的神色,继续拋出精心准备的方案,“这种老旧的款式,估计只有乌鲁木齐那样大城市的老师傅才能修了。莱昂,我知道这也不能完全怪你,我也有责任……” 她话锋一转,眼神恳切:“这样好不好?你去喀什,必经乌鲁木齐,带上我一点都不绕路!一路上我可以给你当翻译、当导游!有我在,你跟当地人沟通会方便很多,能帮你避免不少麻烦。等到了乌鲁木齐,找到修表的师傅就好,修表的费用我自己出,绝对不用你负赔偿。你觉得……怎么样?” 她一口气说完,心臟在胸腔里擂鼓。 莱昂將手錶递还给眼巴巴望著他的杨柳。 他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了。 这个看似阳光开朗、甚至有些莽撞的北京女孩,为什么要费尽心机,製造这样一个在他看来漏洞百出的藉口,只为了缠上他? 她的目的是什么?是单纯想搭个便车,寻求旅伴?还是……背后藏著更复杂的隱情? 直接拆穿,固然简单,但无疑会关闭所有探寻真相的可能。 “將计就计”,成了此刻最自然,最有趣,也最富吸引力的选择。 因为只有拉住这根线头,才能把线团解开。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杨柳带著忐忑和期待的眼神,做出了决定。 “好吧。”他篤定而清晰地说道,仿佛只是答应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请求,“我们一起去乌鲁木齐。” 第6章 不是省油的灯 车轮碾过砂石路面,发出吃力的沙沙声。 直到確认前方莱昂的“牛头”车始终稳定地行驶在视野之內,杨柳这才敢明目张胆地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一旦鬆弛,后背竟隱隱沁出一层薄汗。 她终於暂时脱离莱昂的视线,在摇摇晃晃中,借著整理衣领的姿势,再次低头,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掌心中的旧手錶。 金属表壳上,那道细微的刮痕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至於停摆的秒针,早在这块表交到她手上的时候就已经彻底“罢工”了。 確认刚才那场精心设计的“意外”並未对这块承载著无限怀恋的旧物造成更多损伤,她悬著的心才落回实处。 她小心翼翼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块隨身携带的柔软鹿皮巾,將手錶仔细包裹好,再轻轻放入出发前特意购置的不锈钢小盒中。 “咔噠”一声轻响,盒子扣上。 她將小盒子妥帖地收回背包的夹层里,仿佛完成了一个神圣的仪式。 要不是昨夜无人区的经歷实在骇人,她也不会破例將这块视若珍宝的表从盒中取出,直接揣进口袋,希冀著父亲冥冥中的庇护。 没成想,阴差阳错,它竟真的成了她留下並继续跟隨莱昂的“敲门砖”。 “爸爸,谢谢你。” 她在心中默念,指尖仿佛还残留著金属冰凉的触感。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涌上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心悸。 她顺手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袋枣花酥,打开包装拿出一个,有些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酥软香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稍稍抚平了紧绷的情绪。 想起这包点心的来歷,她嘴角不禁泛起一丝无奈又温暖的笑意。 临行前,妈妈非要她带上这包“稻香村”,说路上想家了好垫一口。 她当时还觉得妈妈小题大做。她去的是美食遍地的新疆,还能亏了嘴不成?便悄悄把这沉甸甸的点心从行李中拿了出去。 谁承想,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妈妈不知何时又神通广大地將它塞了回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刻,这熟悉的味道,竟成了最好的慰藉。 她从小到大,皮是皮了一些,但也压根儿没干过什么出格的坏事,顶多也就是背著妈妈偷偷看场电影、多玩会儿游戏什么的。 刚才那场自导自演的“诬陷”,虽说是情非得已,却也让她提心弔胆,良心备受煎熬,急需这点甜食来压压惊,顺便弥补一下那点微不足道的负罪感。 车子在崎嶇顛簸的路上行驶,她刻意与前方的“牛头”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这辆小车在这种路况下实在有些力不从心,若非莱昂体贴地控制了车速,她怕是连对方的车尾灯都追不上,只剩下在后面吃灰的份儿了。 这傢伙,不管是本性如此还是演技高超,那份体贴又从容的风度倒是始终如一。 尤其是刚刚,被她“算计”过之后,从他脸上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天知道,当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专注地审视那块表时,她都已经紧张得腿肚子转筋了,脑子里疯狂预演著计划败露后,该如何死皮赖脸地继续跟踪。 可想破了头,除了难度极高,且她註定会搞砸的“秘密跟踪”外,似乎別无他法。 就在她脑子快要冒烟,几乎要放弃时,竟听到了他那句云淡风轻的“好吧。” 那一刻,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咽下最后一口枣花酥,甜腻过后,心里又泛起对咸辣食物的渴望。 她顺手又从包里翻出一包魔芋爽,麻利地拆开。 说实话,她並不饿。 按照热量计算,莱昂早上给她的那根蛋白棒,足够提供她一天的能量消耗。 可那玩意儿…… 实在是太难吃了! 想起莱昂后备箱里那堆积如山的同款蛋白棒,杨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用力摇了摇头。 “要是之后能顺利排除这傢伙的嫌疑,”她在心里暗下决心,“高低得请他吃一顿正宗的新疆大餐,好好补偿一下他的胃,也算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了。” 想到这里,她开始在心里盘算接下来的行程。 从哈密到乌鲁木齐距离不算太远,若想在有限的路程和时间內,更有效地收集关於莱昂的信息,她必须制定一个更周密的计划,绝不能像这次一样临时起意,险象环生。 毕竟人不可能每次都这样走运。 由於杨柳的小车实在难以適应复杂路况,莱昂甚至体贴地绕了段路,带著她从路况更好的景区大门离开了大海道。 趁著在相对平坦的路上行驶,杨柳立刻通过蓝牙耳机拨通了租车公司的电话,沟通了还车事宜。隨后,她在一个可以停车的安全路段,將自己的打算告诉了莱昂。 “我的车实在拖后腿,而且我们两个人开一辆车效率更高,路上累了还能替换著开,你看怎么样?”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纯粹是为了方便和效率。 莱昂透过降下的车窗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並未多做犹豫,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可以。” 他的爽快,反而让杨柳心里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她立刻转身回到自己车上,生怕多停一秒他都会后悔。 於是,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回哈密市区。 他们找到租车网点办理了还车手续,並在附近找了一家酒店休整一晚。 莱昂一如既往地保持著距离,一回到市区便婉拒了杨柳一起用餐的邀请,径直回了房间。根据杨柳“不经意”地观察,他房间的灯亮到很晚,且一整晚都未曾出门。 或许,他是在补那晚在车上欠下的觉? 杨柳猜测著。 第二天清晨,杨柳早早收拾妥当,守在了莱昂的车旁。 一见到他从酒店大楼出来,她立刻扬起一个元气满满的笑容迎了上去: “嗨,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谢谢。”莱昂的回答依旧简洁,同时礼貌地为她打开了后备箱。 看他今早的状態,虽然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但脸色似乎比之前红润了一点点。 杨柳的行李確实不少,加上她採购的一堆零食和补给,莱昂那个原本就略显“灾难”的后备箱,此刻更是面临著严峻的收纳挑战。 看著莱昂对著她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微微怔愣的表情,杨柳立刻凑上前,脸上堆满歉意的笑:“实在不好意思,东西有点多,给你添麻烦了!我来帮你一起整理吧,这样也能早点出发。” 说话间,她已经动手开始归置昨天用过的那个工具箱,动作麻利,目的明確。 儘管內心好奇得像有只猫在抓,她依旧恪守著分寸,並没有去碰触莱昂那个装著私人物品的行李箱。 莱似乎也迅速反应过来,弯下腰,沉默却高效地配合著她一起整理。 借著这个机会,杨柳的目光飞快地在后备箱里扫视,清点。 除了之前看到的那些东西,並没有发现什么特別可疑的物品。 倒是在那显眼的羽绒枕头旁边,她看到了另一本书。 可惜,书脊上的文字似乎是法语,並非英语,她完全看不懂。而且莱昂的动作很快,她甚至连封面的图案都没能看清,他就已经將书挪到了更里面的位置。 一本英文版的《追风箏的人》,一本看不懂的法文书…… 杨柳將这些细节默默记在心里,对莱昂的好奇与怀疑,不由得又增添了一分。 莱昂最后仔细检查了一遍后座上那个装著昂贵摄影器材的大箱子,细致地为它繫上安全带,仿佛在安顿一位尊贵而脆弱的乘客。 做完这一切,他不等杨柳开口,便极为自然地绕到副驾驶一侧,为她打开了车门,做了一个清晰的“请”的手势。 动作自然流畅,带著刻入骨子里的绅士习惯。 杨柳看在眼里,心中那点关於他“谦谦君子”的评价又添了一笔。 她也不多推辞,道了声谢便麻利地上了车。 路途还长,过於纠结这些细节反而显得矫情。 车辆启动,按照导航指引,平稳地匯入国道上的车流。 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洒下一片暖意。 莱昂专注而沉默地开著车,杨柳看著公路两旁的风景,心里暗暗盘算著到了吐鲁番之后的说辞,安静的车厢里丝毫不显尷尬,反而莫名有种岁月静好的氛围。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被前方路况打破。 远远望见收费站前设置了临时检查点,几名穿著反光背心的交警正在对过往车辆进行例行检查。 杨柳敏锐地察觉到,在看清交警示意靠边停车的手势后,莱昂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他,紧张了? 这个发现让杨柳瞬间精神一振,所有感官都进入高度警戒状態。 她屏息凝神,像一个冷酷的监视官,注视著莱昂的一举一动。 莱昂的紧张却好像幻觉似的转瞬即逝,他很快按照要求將车平稳地停在路边,降下车窗。 一位身材胖乎乎、脸庞被阳光晒得黝黑,但眉宇间仍能看出鲜明少数民族特徵的交警叔叔走上前,一丝不苟地敬了个礼,隨即用带著浓重当地口音的普通话说道:“哎朋友,你好吗?驾照看一哈!” 这极具地方特色的问候方式让莱昂明显愣了一下,他似乎努力在分辨这和他以往接触过的標准普通话有何不同,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隨即下意识地转过头,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杨柳。 “请出示你的驾照。”杨柳微微侧身,立即用英语清晰地翻译道。 说完,她抬起头,对上面露些许讶异的交警叔叔,绽开一个礼貌又带著点无奈的笑容,解释道:“不好意思叔叔,他是外国人,听不懂中文。” “是这样子吗?外国人不多,自驾游的。”经验丰富的交警叔叔也流露出一丝好奇,他一边接过莱昂递出的临时驾照仔细查看,一边顺著话头问杨柳:“你是他的导游嘛?” 想起自己之前为了跟著他而承诺的“导游兼翻译”身份,杨柳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是呀。导游兼翻译。” 警察叔叔將驾照递还给莱昂,目光转向杨柳,继续说道:“那你跟他说一下,让他把护照拿出来。我们看一哈。” “护照,”杨柳凑近莱昂,压低声音,“这位警官需要检查一下。” 莱昂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嘴唇,这个细微的表情没能逃过杨柳的眼睛。 他没有多言,顺从地从车內储物格的一个皮质钱夹里,掏出了一本红色的护照,递了过去,同时不忘用英语说了一句:“thank you.” 警察叔叔接过护照,低头翻开:“你们这是准备到哪个地方去呢你们?” 杨柳的目光也隨之落在护照封面上那醒目的白色十字图案上。 这是……瑞士护照。 她的心猛地一跳。 不是美国,而是瑞士? 这意外的信息让她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以至於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回答警察叔叔的问题。 莱昂转过头,刚想提醒她翻译,就听见警官又开始问话,他只好有些紧张地转回头去面对警官。 这一次,警察叔叔抬起头,用放缓的语速、儘量清晰地问道:“我说,你们,去哪?” “哦,”杨柳立刻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波澜,回答道,“我们准备去乌鲁木齐。” 警官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努力沟通的成效颇为满意,脸上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继续问道:“去乌鲁木齐干啥呢?” 这一句,杨柳没有自己回答,而是有意忠实地翻译给莱昂听:“警官问我们去乌鲁木齐干什么。” 莱昂闻言,转过头,深沉的目光在杨柳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仍是那副平淡无波的语气,用英语回答道:“business activities. some meetings.”(商业活动,参加一些会谈。) 商业会谈? 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杨柳的心湖,漾开圈圈疑虑的涟漪。 一个带著顶级摄影装备、在无人区追逐星空的业余摄影爱好者,去乌鲁木齐是为了参加商业会谈? 她努力控制著面部肌肉,不让惊讶泄露分毫,转而笑著对警察叔叔说:“他说他去乌鲁木齐是为了参加商业会谈。” 警察叔叔听了,脸上並无任何异样,只是例行公事般地点了点头,便將那本瑞士护照还给了莱昂。 隨后,他认真地叮嘱道:“上了高速嘛注意限速,疲劳驾驶那个不行!知道呢吧你们?” 杨柳连忙应声:“好的好的,谢谢警察叔叔,我们知道的。” “行呢,你们开车走吧,注意安全。欢迎你们来新疆啊,谢谢你啊丫头,辛苦辛苦,麻烦得很你了。有啥问题嘛你们隨时找警察。” 警察叔叔说著,后退一步,利落地做了一个通行的手势。 莱昂也朝警官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用英语再次道谢,隨即升上车窗,重新发动了引擎。 车子缓缓驶离检查点,重新匯入主路。 莱昂似乎几不可闻地鬆了口气,他目视前方,表情恢復了之前的平淡,但声音里却带著一丝掩盖不住的好奇,开口问道:“刚才那位警官,都说了些什么?” 第7章 会抓老鼠的猫不叫 汽车驶向平坦的高速,將检查站远远拋在身后。 车內,方才因警察盘问而略显紧绷的气氛尚未完全消散,又悄然瀰漫开另一种微妙的试探。 杨柳见莱昂根本没有解释那本瑞士护照和“商务会谈”的意思,心里那份“你看我猜得没错,你果然有问题”的篤定更盛了几分。 她面上却装得浑不在意,用轻鬆的口吻回答他之前的问题:“哦,也没说什么,主要就是检查你的驾照和护照,问一下我们的去向和目的,都是例行公事,没什么特別的。” 莱昂目视前方,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原来是这样。我看你和那位警官聊得很开心。” “嗯,”杨柳笑了笑,顺势坐实了自己临时编撰的身份,“他问我是不是你的导游,我说是的,导游兼翻译。” 这个回答让莱昂有些意外的侧头看了她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道:“你和那位警官,沟通起来没有什么障碍吗?” 刚才那带著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听在他耳朵里面几乎像是另一种语言。 杨柳转过头,很认真地解释:“没有。虽然那位警官可能是因为年龄比较大,普通话带著一点儿少数民族的口音,但交流起来完全没有问题。” 她顿了顿,找到一个他可能更容易理解的比喻,“这就好像你们美国各个地区说的英语也各有特色,南方口音、纽约口音,但总体上仍然都属於英语的范畴。” 她特意加重了“美国”两个字,暗暗观察他的反应。 然而,莱昂对此毫无表示,反而一脸若有所思,问出了另一个问题:“原来是这样。所以他们在平时和家人朋友在一起时,还是会选择说本民族的语言,对吗?” 杨柳被这跳跃的问题问得一愣,隨即觉得这问题简直理所当然到有些愚蠢:“这有什么想不通的?就算两个美国人都会说中文,他们俩一起聊天的时候肯定也会本能地说英语啊!” 莱昂沉吟片刻,语气中多了一丝犹豫,但想要立即求证的心思似乎压过了一切,他谨慎地选择著措辞,终於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盘亘已久的问题:“所以他们会说普通话,在实践中,这是否意味著一种……强制的文化统一?” 此言一出,杨柳瞬间愣住了,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噎了一下,一股被冒犯的火气“噌”地顶了上来,字正腔圆的一句北京话脱口而出:“扯淡!尽瞎掰!” 因为声音太大,语气中的愤慨显而易见,莱昂虽然听不懂,也诧异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杨柳顿时反应过来,也顾不上那些许许多多,直接將其翻译成英语:“bullshit!” 她知道这话不太文雅,尤其是在一向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莱昂面前。 但那股被无端质疑和曲解的怒火,让她一时没有忍住怒火。 发泄完后,她也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態。 跟一个可能长期被西方片面敘事蒙蔽的人发火有什么用?只能徒增反感罢了。 道理还是得心平气和地讲,这样才能显得我们以理服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发泄解决不了问题,唯有事实可以。 “你知道你们美国电影《风语者》吗?”杨柳反问道,试图换一个他能理解的切入点。 莱昂皱了皱眉。 他其实並不喜欢那部电影。儘管是华人导演执导,讲述的也是印第安人的故事,但片中那种將少数族裔奇观化、工具化的敘事视角,总让他隱约感到一种隔阂与不快,仿佛隔著一层玻璃观看一个被定义好的、充斥著刻板印象的世界。 这种感受令他烦躁,当然,也可能只是他太过敏感。 片刻后,他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尼古拉斯·凯奇主演。” 杨柳忍不住打了个响指:“对,就是那部!你想,如果那些属於少数族裔的纳瓦霍人士兵不会说英语,那作战的时候他们怎么和其他美军士兵沟通?更別提使用密码传递消息了。所以,在一个多民族国家,只有学会国家的通用语才能更好地交流,这有什么可『强制』的?就算是中国其他省份的人,也要努力说好普通话才行啊。” 说完,她又想起什么,语带揶揄地补充道:“我们从不搞『文化大清洗』这一套。你再看看这路两边的路標,全是双语的,上面是汉字,底下就是维吾尔语。还有我们国家的人民幣,上面可是有好几种少数民族的文字呢!你们的美元上除了英语还有什么?咋没见印上 navajo语(纳瓦霍语)向原住民致敬啊?” 话音落下,车里顿时陷入一片尷尬的死寂。 莱昂没有说话,只是握著方向盘的手明显紧了紧,本就偏细长的手指,骨节都隱隱泛白。 杨柳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可能过於尖锐,听起来很有攻击性。 她想起孔子说的“有教无类”“因材施教”,连忙放缓了语气,声音轻柔下来,试图展现出耐心与理解:“当然了,我也知道你作为一个西方人,在那些成天胡说八道,给中国编造各种谎言的媒体影响下,有这样的疑问也不奇怪。” 说到这里,她小心翼翼地瞄了莱昂一眼,见他並未动怒,依旧保持著倾听的姿態,才继续往下说,“但我觉得,你能在这种情况下还选择来新疆,愿意亲自来实地看一看,就已经很好了。你们美国人说seeing is believing,我们中国人叫做『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相信,你这一路上,一定能亲自发现那些污衊和偏见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样的。” 莱昂听完她这番既有事实反驳,又有情感铺垫的“高论”,认真地思索了一阵,微微点了点头,重复了一句:“你说的没错。seeing is believing.” 杨柳满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放鬆地靠回椅背上。 不管他这態度是真心认同还是暂时敷衍,教育嘛,本就讲究个潜移默化,循序渐进。 她对自己刚才这番连消带打、既有力度又不失风度的表现很是满意。 於是,她果断决定趁热打铁。 “对了,说到在新疆实地看看,反正我们去乌鲁木齐的路上会经过吐鲁番。那是我们中国有名的『火洲』,还有,《西游记》你知道吗?美猴王,就是monkey king,七龙珠里悟空的灵感来源?” 她一边说,一边俏皮地模仿了一下孙悟空招牌的挠痒动作,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莱昂被她这番速度超快的“变脸”和生动的表演惊讶到,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杨柳兴奋地一拍手:“对了,就是他,齐天大圣!《西游记》里他们师徒经过的火焰山就在吐鲁番!而且那里还盛產葡萄,非常出名,全中国的人都知道『吐鲁番的葡萄,哈密的瓜』。” 她说著,故意凑近莱昂,压低声音,带著诱导的语气问:“你在乌鲁木齐的『商务会谈』,应该不赶时间吧?我们顺道去吐鲁番转转怎么样?” 莱昂大概对她突然的靠近没什么防备,像是嚇了一跳,喉结滚动了一下,支吾了两声,转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杨柳一点也不心虚,毫不躲闪,保持著脸上灿烂的笑容,目光坦荡地望进他的双眼。 那眼神看上去十分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窘迫? 片刻后,他才点头应允:“……好。” 杨柳努力掩饰住计划得逞的雀跃。 看著他忽然间似乎有些泛红的脸颊和略显仓促的回应,忍不住在心里盘算开来。 果然,他说要去乌鲁木齐参加商务会谈,大概率是个藉口。说个小谎就脸红,想要当个间谍是不是有点不够资格啊?不过,他能问出那么直白又带著偏见的问题,倒很有可能是那种不怀好意、戴著有色眼镜的西方记者。 当然,这一切表现,说不定都是这只狡猾变色龙的偽装也未可知,被我假装视而不见的那本瑞士护照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 她暗暗地在心里跃跃欲试地搓著两只手,一股斗志昂扬的劲头涌了上来。 小子,不管你是什么品种的变色龙,是段位不够的间谍,还是心存偏见的记者,遇到小爷我,您就瞧好吧!看我不把你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教育得明明白白,心服口服,不然小姑奶奶我以后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提我的母校! 车窗外的戈壁滩一成不变,飞速向后掠去。 远处的天山白雪皑皑,雍容壮阔,大气从容。 好像充斥著一种任凭汽车跑得再快,也跑不出它守护的篤定。 第8章 车排子没打好,先把勾心按上了 莱昂的驾驶风格如同他大部分时间给人的感觉一样十分稳健,搭配上“基建狂魔”的得意之作g30连霍高速,平坦宽阔的道路让整个旅程显得异常顺畅。 这样一来,对四平八稳地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杨柳来说,旅途便成了一种纯粹的享受。 近四个小时的车程,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结束了。 窗外的景色逐渐从戈壁的苍茫过渡到绿洲的生机,他们顺利抵达了素有“火洲”之称的吐鲁番。 刚下高速,不出意外,又一个临时检查站出现在前方。 不久前的经歷仿佛重演,车辆依次缓行接受检查。 这一次执勤的是一位年轻帅气的少数民族警官,身材健硕,眉眼深邃,一口普通话很是標准,稍稍带有一些听起来感觉痞痞的新疆普通话口音,看上去和社交媒体上的新疆网红警官一个样。 莱昂显然已经熟悉流程,早早將临时驾照和护照拿在手中,准备妥当。 然而,这位看起来刚工作不久的警官,拿著莱昂那张格式特殊的临时驾驶证,翻来覆去看了几眼,脸上露出些许困惑。 他显然没怎么遇到过这种情况,更没想到眼前这个长相周正,看起来比自己还“华夏”的司机,竟是个彻头彻尾的外国人。 警官抬眼,换上流畅的英语对莱昂说:“请稍等。” 隨即转身,快步走向不远处一位年纪稍长、经验更丰富的同事。 本以为能顺利过关,此刻却横生枝节。 莱昂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轻轻点动,发出有些急促的轻微声响。 他有些忐忑地坐在车里,下意识地转过头,將带著询问和无辜意味的目光投向杨柳。 偏偏杨柳这个“白来的导游兼翻译”其实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心里吃不准具体是什么情况。 她心里知道大概率只是例行核对,没什么问题,但此时此刻不好过早下结论,不便开口的同时又掺杂了一点藉机观察他反应的心思。 於是,她无辜地瞪大了眼睛,摊开两只手,耸了耸肩,做了一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的动作。 果然,她看见莱昂的眉心微蹙了,不自然地抿了抿嘴唇。 他转过头视线追隨著那位年轻警官的背影,直到对方与年长警官低声交谈起来。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態並未持续太久。 很快,帅气的警察小哥哥跑了回来,將临时驾驶证递还给莱昂。 “请出示你的护照。”他继续用英语说道。 莱昂立刻將那本红色的瑞士护照递了过去。 警官仔细查看后,目光转向杨柳,语气礼貌:“那边那位女孩,也请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证件。” 这一次,他没有再询问行程目的,在核验完杨柳的身份证后,便利落地做了个通行的手势:“好了,注意安全。” “谢谢。”莱昂用英语道谢,升起车窗,重新启动引擎。 车子平稳驶离检查站,匯入开往吐鲁番市区的车流时,杨柳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几不可闻地鬆了一口气。 她適时的笑著打趣,语气轻鬆:“怎么样,你看这位警官,不但会说英语,还说得挺溜呢!这总不会是你们美国政府『强制』他学的吧?” 莱昂听了,唇角略带生硬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自嘲的意味,低声应道:“看来……確实不是。” “哈哈,”杨柳笑得爽朗,“实话告诉你,其实呢,我们中国孩子从小学英语,倒真是被政府『强制』的。只不过是被我们中国政府。也是为了方便学习你们的先进经验和技术嘛,谁让你们当时比我们强呢!落后就要挨打嘛。英语算是你的母语了,你可不知道,这玩意是多少中国小朋友的噩梦呢!” 这话似乎触动了莱昂,他嘴角那抹礼节性的笑意终於化开,染上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杨柳见状,眨了眨眼,状若无意地將话题引向更深的水域:“对了,说起来,你们在美国上学的时候,应该也可以选修外语吧?除了英语,你还会什么別的语言吗?” 莱昂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顿,略微沉吟了片刻,才开口回答:“我……还会一点法语。” “法语啊,”杨柳想起他的瑞士护照和那本不知道名字的法文书,笑著点头,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讚许,“很明智的选择,法语应用范围也很广,尤其在非洲很多地方。” 莱昂的目光似乎有瞬间的飘远,仿佛无意识地跟著重复了一句,声音有些轻:“是的,很广泛……在非洲。” 谈话间,车子已开进吐鲁番市区。 由於莱昂的外籍身份,他们的首要任务便是找到一家有资质接待外宾的酒店。 好在吐鲁番城区虽不算大,但毕竟是闻名遐邇的旅游城市,符合条件的酒店並不难找。 顺利办好入住手续,杨柳再次热情地向莱昂发出用餐邀请。 这次的理由充分又体贴:“开了这么久的车,辛苦啦!走,我请你吃顿好的,地道的过油肉拌麵!再配上几串滋滋冒油的烤肉,绝对是慰劳长途司机的最佳標配!” 然而,莱昂依旧如同前次一样,露出了带著歉意的微笑,婉拒了她的好意:“对不起,我想先回房间休息一下。吃饭的问题我可以自己解决。祝你……胃口大开。” 话音刚落,他便不再多言,礼貌地点点头,拎著一个背包和那个羽绒枕头,转身走向电梯间,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杨柳看著他离开的方向,无奈地撇了撇嘴,暗自腹誹:怪不得长得高却那么清瘦,身板儿也不行,不知道平时是靠什么补充能量的?该不会真就靠车里那些味同嚼蜡的蛋白棒度日吧? 这么看来,甭说换个男的,就凭她那两下子,之前估计的七成把握能把他一下撂倒都还是往客气了说了。 想到那喷香又筋道的过油肉拌麵,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但重任在肩,她生怕自己离开去吃饭的这段时间,莱昂会独自搞点什么“秘密活动”。 眼珠一转,她灵机一动,立刻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了外卖软体。 “哼,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她一边嘀咕著,一边迅速在附近的餐厅下单了一份过油肉拌麵和烤肉,备註直接送到酒店房间。 虽然面一定是刚出锅的好吃,但吃外卖也总比吃不著要强多了。 搞定之后,她心情愉悦地哼起不知名的歌曲,悠哉游哉地也朝著电梯走去。 她准备坚守岗位,一边享用美食,一边盯著隔壁房间的动静。 然而,事实证明杨柳这番“咬牙切齿坚守岗位”的苦心,著实是有点儿浪费了。 新疆的天本就黑得晚,她搬了把椅子靠在门边,竖起耳朵,活生生从天亮守到天黑。可对面房间的莱昂,安静得就好像被人打晕了过去,没传出任何异响,没有出门的动静,更別提叫外卖或者客房服务。 眼看窗外夜色深沉,已是深夜。杨柳手机里各个app的內容更新速度,都快赶不上她手指机械刷新的频率了,依旧是一无所获。 扶著有些酸痛的脖子站起身,一股强烈的倦意袭来,她终於放弃坚守,疲倦地倒在了床上。不过一分钟,房间里就响起了轻微而均匀的鼾声。这场预谋已久的监视,以她的全面“溃败”告终。 第二天一大早,杨柳那强大的生物钟准时將她从睡梦中唤醒。 虽然昨晚“监视”任务失败,但她並未气馁,迅速收拾好自己,隨便啃了几口自带的点心垫了垫肚子,便精神奕奕地守在了自己房间门口,恨不得把耳朵竖起来,敏锐地捕捉著对面的动静。 一听到对面房门传来轻微的响动,她立刻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惊喜,猛地打开门,装作一副“真是太巧了”的模样,热情地朝正准备出门的莱昂打招呼:“嗨!早啊!吃早点了吗?” 莱昂见到她,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吃过了。今天我们准备去哪里?” 这一句话简直问到了杨柳的心坎里! 她立刻来了精神,伸手“砰砰”两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信誓旦旦地说:“请放心地把今天的行程安排,交给你专业的司机兼导游兼翻译——我,杨柳的手里!绝对让你不虚此行,流连忘返!” 她一边用浅显直白的英语向莱昂保证,一边在心里暗自感嘆,还是成语表达起来言简意賅、气势十足。 莱昂微微挑眉,捕捉到了某个关键词,带著一丝疑惑重复:“司机?” “当然!”杨柳用力点头,趁机悄悄揉了揉刚才被自己拍疼的胸口,顺便不著痕跡地连著浅吸了好几口气缓解那点闷痛,“作为你的导游,我总不能一直让游客自己开车吧?这也不符合我们中国人民传承了几千年,热情好客的待客之道嘛。” 她换上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theres nothing better than welcoming a friend from far away.” 紧接著她向莱昂仔细翻译了这句话,还贴心地附上介绍:“这是我们国家古代最著名的思想家教育家哲学家和政治家,孔子说的。” 莱昂看著她,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仿佛联想到了什么,迟疑了一下。 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简洁地应道:“好。” 昨晚,杨柳趁著坐在门口“监视”莱昂那无事发生的空档,可没閒著,老老实实抱著手机做了一份详尽的吐鲁番旅行攻略。 她心里憋著一股劲儿,非得带著莱昂好好亲身体验一下新疆真实、鲜活的风土人情,用眼见为实来击碎他可能存在的那些刻板印象与偏见。 说实话,如果只是她一个人旅行,是绝不会费心提前做这么详细而周密的攻略的。 除了因为她的gap year时间充裕,不怕“浪费”时间在路上摸索之外,她总觉得看攻略的过程,就像在看一场精彩电影前不小心被剧透,会严重影响她探索未知的新鲜感和惊喜感。 再说了,新疆这片美丽的好地方,虽然她是第一次来,但因为爸爸杨釗那些年写给她的那些內容详尽五花八门的信件,这里的一切早已在她心中构建起清晰的图景,熟悉得像是她的第二故乡。 四捨五入,她杨柳也能算得上半个本地人了! 当这位“半个本地人”杨柳终於信心满满地坐进驾驶座,双手握住方向盘时,她兴奋地吹了一声清脆的口哨。 越野车良好的视野和掌控感让她觉得和这片辽阔的土地更配了。 等莱昂在副驾驶座坐稳,系好安全带,她一踩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酒店停车场。 昨天熬夜背下的导游词,立刻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开始哗哗地从她嘴里往外蹦。 “welcome to turpan! known as thefurnace of china due to its extreme heat in summer, but also famous as thehome of grapes……”(欢迎来到吐鲁番!这里因其夏季酷热被称为“中国火洲”,同时也以“葡萄之乡”闻名……) 她流畅地介绍著,心下却暗自庆幸自己准备充分,不然有些专有名词和歷史文化背景,还真不太知道用英语该如何表达。 今天的吐鲁番之旅,就在杨柳清脆的解说声和车窗外隱隱约约传来的节奏欢快的维吾尔族歌曲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阳光炽烈,洒在道路上,也照进车里,將两人並排而坐的身影拉长,投射在飞速掠过的现代化城市景观中。 第9章 不是平处臥的狗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杨柳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觉得这故事比矿泉水还解渴,“你知道的那个美猴王的故事,可不是瞎编的。他师父唐僧,在歷史上真有其人,叫玄奘。一千三百多年前,这位高僧就是从这儿一步一步走到印度去的。” 她指了指窗外皸裂的土地:“《西游记》里把这写成火焰山,说美猴王得跟铁扇公主借芭蕉扇才能过去。其实,玄奘在《大唐西域记》里,还真就记下来了这么一个热死人的地方!所以你看,”她得意地总结,“这儿不光是座火焰山,也是一座『故事山』!” 莱昂消化著这些信息,迅速抓住了地理特徵的核心:“所以,这是一座自古以来就因极度乾燥和炎热而著称的荒山。” “精闢!”杨柳讚许地点头,“现在这季节还算温和,你是没见识过夏天,地表温度能飆到八十摄氏度!景区里立著一根巨大的『金箍棒』温度计,待会儿我们就能亲眼看看现在的读数有多惊人。” 莱昂点了点头,思绪却似乎飘向了更悠远的地方,他沉吟著问:“你刚才说,一千三百多年前,就有一位高僧经过这里。那个时候,这里就是中国的领土吗?” 这个问题並未出乎杨柳的意料。 她诚实地摇摇头:“不完全是。当时这里是一个深受汉文化影响的城邦,名叫高昌。由於地理环境,这片土地上散布著许多类似的绿洲城邦,结构上有点像中世纪的欧洲。现在还有高昌故城的遗址可以参观。” 她从后视镜里敏锐地捕捉到莱昂脸上掠过的一丝严肃,立刻心领神会,决定主动出击。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轻鬆,內容却犀利起来:“我猜,你可能会对这片土地曾经的归属问题感到好奇。毕竟,我们都知道,美国的许多领土,以前都是印第安原住民所有的,甚至与此有关的还有一个名为『感恩节』的全国性节日。” 莱昂显然没想到杨柳会这样犀利,一针见血的看出他的想法不说,还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 那种熟悉的莫名的焦躁顿时漫上心头。 他本能苦笑一下:“是,没想到你除了对中国歷史很了解,对美国歷史也,这么熟悉。” 杨柳爽朗一笑,用英语流利地说道:“『know the enemy and know yourself, and you can fight a hundred battles with no danger of defeat.』我们称之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其实你有这种联想很正常,人总是难以想像自己从未见过的事物。对许多西方人而言,因为文化认同而產生的『大一统』就是这样一种陌生的概念,很容易被简单归类为你们所熟悉的征服、占领与杀戮。” “其实也很好解释,千百年来,想来这儿当『老大』的人可不少。比如匈奴和突厥,我相信任何一个对歷史有些了解的欧洲人都不会陌生。但你知道这里的人最聪明的地方在哪儿吗?” 她顿了顿,自问自答:“他们从不轻易认老大。直到来了一个真正能打趴下所有流氓、还能带著大家过好日子的『大家长』。那时候,他们就不是被征服了,而是拎得清,主动选了条最聪明的路,归附中原。为啥?因为这『大家长』不仅能赶走狼,还能带来茶叶、丝绸和安稳的秩序。这笔帐,给谁谁都能算得明白。” “所以你看,”杨柳总结道,语气带著看透歷史的狡黠,“这里的逻辑从来不是『谁拳头硬听谁的』,而是『谁能让这片土地和百姓更好,我们就跟谁』。这个问题,从两千多年前就解决了。这种边疆和中原关係的循环,已经反覆上演过很多次了,最近的一次发生在清朝末年,就是十九世纪末期。” 杨柳想起左宗棠抬棺出征的悲壮,还是忍不住感慨:“说起来,这最后一次代表中央王朝,从当时的侵略者手中收回新疆管辖权的人,你们美国人一定不陌生。至少生活中应该都听说过,只是不知道这位將军的丰功伟绩。” “im sorry,what?”莱昂一脸不可置信。 “general tsos chicken.(左宗棠鸡)”杨柳兴奋地揭晓答案。 要不是开车占著手,她高低得在揭秘的时候搭配一个两只手摊开的动作。 莱昂闻言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惊讶的样子瞬间戳破了他一贯表现出的冷静自持。 杨柳哈哈笑了起来:“没想到吧!告诉你一个更让你惊讶的事情,这道菜在中国你是吃不到的,这是一道地道的美式风味。据说它最初的只是因为发明这道菜的厨师是左宗棠將军的同乡,为了表示这道菜非常好吃並且上档次,所以才起了这个名字。” “要知道,左宗棠將军在我们这里真的是家喻户晓,当年他为了赶走侵略者,以古稀之年,抬棺西征,因此名垂青史,深受爱戴。我们在哈密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那些特別粗壮的柳树?那就是当年左宗棠將军出征的时候一边行军一边种下的。现在我们称之为『左公柳』,经过百年沧桑,是需要重点保护的对象呢!” “左公柳?”莱昂学著杨柳的中文发音重复了一遍,发音有些奇怪,但並不像通常外国人模仿时那样彆扭,“所以你的名字?” 杨柳有些意外地看了莱昂一眼:“哇,你很聪明啊,之前学过中文吗?” 莱昂怔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杨柳捕捉到他这瞬间的迟疑,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是的,我的名字中的柳就是柳树的意思。还有我的姓氏杨,也可以理解成一种树,叫做杨树。因为我爸爸说杨树和柳树是我们中国大西北最常见最容易存活的树,所以才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听起来很美好。”莱昂礼节性地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来。 “谢谢!”杨柳大方道谢:“所以你能理解新疆歷史上就是属於我们中国的领土吗?” 莱昂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凝神细思。 过了一会儿,他冰封般的神情似乎有所鬆动,轻轻頷首:“我能理解这种复杂性。毕竟,中国的幅员如此辽阔,歷史又如此漫长。” 杨柳满意地瞥了他一眼,心中暗赞:不枉我费这番口舌,孺子可教。 她趁热打铁:“歷史上的汉朝和唐朝,都是世界公认的强盛帝国,在当时全球的经济、文化、科技领域,都处於领先地位,类似於……嗯,曾经的日不落帝国英国,或者之前某个阶段的美国。玄奘法师西行路过西域时,唐朝刚刚建立,政权还不够稳固,影响力尚未完全覆盖至此,所以这里仍在突厥势力的影响范围內。但从汉朝开始,通过丝绸之路进行的文化交流从未断绝。中国自古以来遵循孔子的儒家思想,以“仁”治理天下,西域各国从文化和认识上都一直心向中原。因此,在玄奘法师回到长安之后不久,隨著唐朝国力稳固,这里便重新纳入了中央政府的有效管辖之下。” 提到丝绸之路,杨柳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吐鲁番最著名的考古发掘,阿斯塔纳古墓群。 刚才的话题过於严肃厚重,是时候调节一下气氛了。 她脸上重新浮现出狡黠而亲切的笑容,说道:“以上我所说的,可不是信口开河。我们中国人歷来重视歷史记载,更有大量的考古发现可以作为佐证。还记得我刚跟你提过的孔子名言吗?在歷史上,这可是学龄小朋友们的必修课。而吐鲁番,得益於它乾燥少雨的独特气候,为我们奇蹟般地保存下了大量歷史文物,其中就包括唐朝时期,生活在这里的孩子们的家庭作业!” 莱昂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讶表情,彻底愣住了。 杨柳得意地继续投下“重磅炸弹”:“没错!这些作业里,就有吐鲁番的小朋友工工整整抄写的《论语》句子,还有我们中国人的心算秘诀九九乘法表。更可爱的是,这些纸张上还留著当时孩子的隨手涂鸦,以及……希望老师能看在明天放假的份儿上,早点放学的申请书。可惜你没学过中文,不认识汉字,不然你完全可以亲自阅读这些来自一千三百年前的『学生档案』。事实证明,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人类的幼崽似乎总是不爱学习、渴望假期,並且上课时会偷偷开小差涂鸦的。” 莱昂听到这里,终於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容打破了他惯常的冷静疏离,显得真实而温暖:“哦,这听起来確实非常、非常有趣。” “是吧!”杨柳深表认同,隨即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而且,这些文物还默默证明著:在一千三百年前,吐鲁番的孩子们,就已经和远在千里之外、繁华无比的长安城的孩子们,使用著相同的教材,学习著相同的语言,书写著相同的文字了。让我们再次感谢吐鲁番这『火炉』般乾燥的气候吧,若不是它,这些一千多年前的纸片,又如何能跨越时空与我们相见呢?” 谈笑间,赭红色的山体已巍然耸立在眼前,在灼热的阳光下仿佛真的在默默燃烧。 火焰山景区,到了。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仿佛踏入了巨大的烘烤炉。 杨柳抬头望去,那根巨大的“金箍棒”温度计直指苍穹,刻度上的数字清晰地標示著此刻地表那不容小覷的温度。 她回头看向莱昂,他正望著这片壮丽而严酷的景色,深邃的眼眸中映照著赤红的山岩,闪烁著复杂难辨的光芒。 第10章 备席容易请客难 十月中旬的火焰山,像一头被时间驯服的巨兽,在秋日阳光下展露出它最戏剧性的面貌。 天地间是一座燃烧的炼金炉。 赤红色山体被阳光熔化成流动的琥珀,岩层褶皱如凝固的火焰,在肉眼可见的热浪中微微颤动。赭红、锈褐、鎏金的色块在山脊上交错,仿佛大地刚刚经歷一场创世般的高温锻造。 阳光是具有重量的液態黄金。 它倾泻而下,把每块岩石浇铸得錚亮。空气在高温中扭曲变形,远方的山体如同隔著一层晃动的水纹。没有阴影可以倖存,所有轮廓都被光吞噬,只有刺眼的白与沉鬱的红在天地间对抗。 景区中央那根巨大的“金箍棒”温度计,水银柱在四十五摄氏度的刻度附近剧烈地颤抖著。 热力从滚烫的地表升起,穿透鞋底,灼烧著脚心,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戈壁沙石被炙烤后的独特气味。 饶是如此,岩壁上那些相传是孙悟空踢翻太上老君炼丹炉洒落的炭火痕跡,也比盛夏时节黯淡、收敛了许多。 那尊描绘孙悟空与铁扇公主传说的雕塑,在无情的烈日下默然矗立,向所有来访者无声讲述著这个中国家喻户晓的神话。 然就在这一片仿佛能燃烧一切的赤红中央,却孕育著中国最甜的绿洲。 山脚下那一片依偎在火焰山怀抱中的、令人心旷神怡的绿色,便是闻名遐邇的葡萄沟。 杨柳站在这片壮丽的动人心魄的景色前,只觉得任何感慨的言语都是多余的。 她没有打扰莱昂,只是静静地將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他,让他独自感受这份大自然鬼斧神工所带来的原始震撼。 莱昂在原地佇立良久,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赤色山峦,仿佛在读取大地古老的记忆。隨后,他转身返回车边,从后座取出了他那套专业相机。 接下来的时间,他完全沉浸在了创作之中。 杨柳抱著自己的相机,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目光却时时追隨著他的身影,试图捕捉他的视角,判断他取景框中的內容。 当他偶尔停下查看刚拍下的照片时,她会状似无意地凑近瞥上一眼,以作確认。 整个过程中,莱昂都全神贯注於他的艺术世界,似乎对她这种看似“偷师学艺”的行为毫无察觉。 游览完毕,准备离开时,杨柳在景区的小商店前停下,兴致勃勃地挑选了一个火焰山主题的彩色冰箱贴,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自己的背包里,如同收藏起一小片火焰山的灵魂。 两人再次上路,越野车驶离了这片燃烧的群山,朝著下一个目的地,位於火焰山主峰北坡、木头沟河西岸断崖之上的柏孜克里克千佛洞驶去。 吐鲁番的日光如同一张金色的网,將万物笼罩其中。 从火焰山景区出来,莱昂的脸颊已被晒得通红,反倒为他略显苍白的肤色添了几分生气。 杨柳贴心地给他递上一瓶自己屯在后备箱的脉动:“快补点水,新疆的太阳可不是开玩笑的。要不是现在入秋了,我可不敢大中午带你来这儿。” 莱昂接过水瓶,迟疑片刻才拧开抿了一口:“谢谢,我还好。” “那就行,”杨柳点点头,“接下来我们要去的是个著名的佛教洞窟,那儿不仅不热,还得加件外套才行。” “佛教洞窟?”莱昂微微挑眉。 “是啊,”杨柳一边关注著手机上导航的动向,一边开始了她的讲解,“歷史上的新疆可是个宗教大熔炉。在佛教传入前,这里信奉的是萨满教和祆教,佛教从印度传入后,又融合了从中原来的道教,之后才是伊斯兰教。从原始的自然崇拜,到系统性的宗教,整个人类文明的发展轨跡都差不多。而新疆因为地处东西方文化交匯处,这种宗教百花齐放的状態一直延续到今天。” “哦,是这样。” 杨柳敏锐地从这句客套的答话中意识到莱昂似乎对宗教问题尤其不感兴趣。 她瞄一眼后视镜,看到莱昂一脸平淡的表情,立即话锋一转:“不过咱们今天主要是去看艺术。中国的佛教石窟艺术可是世界闻名,里面的壁画和造像用的都是天然矿物顏料,色彩歷经千年都不褪。可惜为了保护文物,里面不让拍照。不过网上有高清数字影像,就像敦煌莫高窟的数字展馆一样,隨时可以在线云游览。” 柏孜克里克千佛洞离火焰山很近,说话的功夫就已经到了。 杨柳趁他们从停车场往外走的时机,抓紧时间凭著记忆力按照昨天做的攻略,將柏孜克里克千佛洞的歷史简单地向莱昂介绍一遍。 “这里最初作为皇家寺院开始兴建,是高昌王国的佛教圣地,香火鼎盛。大唐统一西域后,这里进入了鼎盛时期,汉风佛教艺术与本地传统深度融合,留下了大量精美的壁画。之后的回鶻高昌时期则是千佛洞的“黄金时代”。回鶻王室將其作为王家寺院,进行了大规模扩建和修缮,形成了今天我们所看到的,以回鶻风格为主……” 说到关键处,她突然卡壳了。 那些复杂的文化流派名称的英文表达在她脑子里打结。 她慌忙掏出手机查看备忘录。 莱昂看著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眼神有些复杂。 他大概猜到了杨柳作为“导游”会为了今天的出游提前做一些准备,却没想到她会这样认真负责,准备充分。 “以回鶻风格为主,兼具汉、粟特、波斯等多种文化元素的独特艺术风貌。” 当杨柳终於如释重负地照著“小抄”流利地说出那些专业术语时,莱昂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茫然的神色。 看著他比往常生动的表情,杨柳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她专门准备了这一段拗口又生僻的专有名词,要的就是这种专业到能震撼到老外的效果。 虽说现场发挥得不甚满意,但总体上来说瑕不掩瑜。 “听不懂没关係,”她得意地摆摆手,“你只要知道,这里的文化从一千多年前开始,就已经是东西方各种文化交流融合的成果就行了。” 莱昂闻言转过头去,轻声应道:“好的,我明白了。” 步入石窟,清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全身。 在最为著名的两幅壁画前,两人驻足良久。 一副是举哀图。这是柏孜克里克千佛洞最具代表性、也最令人动容的壁画题材。它描绘了佛祖释迦牟尼涅槃后,眾多菩萨、弟子、各国王子悲痛欲绝的场景。画中人物表情各异,刻画极其生动传神,內心的哀伤穿透千年,依然能深深感染前来参观的游人。 另一幅回鶻王室礼佛图上,能看到回鶻国王、王后和贵族们的形象。他们身著华丽的回鶻服饰,神態庄重,栩栩如生。这不仅是一幅宗教画,更是一份珍贵的歷史档案,让后人得以窥见千年前西域王室的真实风貌。 莱昂凝视著壁画上回鶻王与僧侣並肩的图案,若有所思:“这些面孔……很不同。” “当然不同,”杨柳凑过去,指尖隔著空气描摹壁画上的线条,“你看,这是回鶻的王,旁边画画的工匠,可能来自中原。那边菩萨的衣服纹样,又带著点波斯的风情。” 她直起身,语气变得有些悠远:“我爸以前在写给我的信里说,新疆就像个千层酥。每一层味道都不一样,有的甜,有的咸,但紧紧粘在一起,才成了这点心。硬要掰开,那就全是渣了。” 她顿了顿,看向莱昂,“你们美国总说『大熔炉』,好像要把所有人都化成一个样。我们这儿嘛……更像是……嗯,一锅抓饭!” 她眼睛一亮,为自己的比喻感到得意:“胡萝卜、羊肉、皮牙子、葡萄乾,各是各的味儿,但用油和米燜在一起,才香!谁离了谁都不对劲。你这一路,应该能感受到不一样吧?” 莱昂迟疑一下,並没有回答。 可惜的是和敦煌莫高窟一样,在20世纪初,柏孜克里克千佛洞遭遇了如德国的勒柯克、英国的斯坦因等西方探险家大规模、破坏性的切割盗取。大量最精美的壁画被整块锯下,运往海外,如今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馆中。 杨柳的手指悬在半空,虚虚地拂过墙壁上那块刺眼的空白。 她不是考古专业,不知那里原本该是一幅什么图景,却也能想像壁画完好无损时那生动精美的模样。 如今却只剩下凹凸不平的伤疤,看起来很是狼藉。 莱昂顺著她的手指,看著墙壁上那些可疑的划痕,忍不住低声问:“这些壁画是被人为破坏了吗?” 杨柳没有立刻说话,一股熟悉的、混合著心痛和愤怒的情绪堵在胸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吸了吸鼻子,声音低沉:“我想你如果对考古和文物感兴趣的话,一定知道中国文物在我们国家衰弱的时候被大量盗取运往西方,流散全球,甚至很多成为当地博物馆的镇馆之宝。这些壁画也一样。歷史上这样的事也不止发生在中国,在这种意义上说,至少我们和埃及人民感同身受。” 莱昂凝视著墙壁上的刮痕,眉头紧皱。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开口,语气罕见地充满犹疑:“曾经我以为,博物馆里那些文物的来歷虽然不光彩,但起码在那里他们能得到更好的保存,也能让更多人有能够看到它们的机会……” 杨柳顿觉这种强盗逻辑无比荒谬,语带讥讽:“如果你知道他们抢劫偷盗的同时毁坏了多少文物,大概就不会这样想了。更何况你怎么知道文物留在故乡就不能被好好保护了?如果没有好好保护,你现在看到的就不是壁画,而是更多空白的墙壁了。” 莱昂低下头,默然无语。 杨柳被这种倒打一耙的言论刺激到,见他不语冷笑一声,不自觉地想起让每个中国人倍感屈辱的近代史。 那股火气顶得她心口发闷。 她忽然间莫名格外思念自己的父亲。 她盯著那片空白,仿佛能听见当年锯子撕裂壁画的刺耳噪音。 “所以这之后的每一代人才拼了命要让中国变强。”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去抢別人的东西,而是为了……”她顿了顿,找到一个精准的词,“为了能说不。为了能对任何想在我们墙上划一道口子的人,响亮地说一声——滚!” 那个“滚”字像颗石子,砸在阴冷的洞窟里,激起短暂而清脆的回音。 她没再看莱昂,而是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那片粗糲的、空白的墙壁,像触碰一道陈年的伤疤。 “我爸说过,人摔疼了,不能光趴在地上哭。得知耻而后勇,得站起来,让自己变成那个別人再也不敢隨便推搡的人。what doesnt kill you makes you stronger.” 她收回手,转头看向莱昂,眼神清亮而锐利,之前的愤怒沉淀为一种冰冷的坚定:“同样的,孔子在两千多年之前还说过,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用你们西方人的说法就是treat others as you would want to be treated,the golden rule.那不是一句口號,那是我们早就懂得的、最朴素的道理。” 杨柳想了想,又给自己的话加上一点例证:“也许你知道敘利亚?自从你们美军介入那里之后就一直战火不断,为了保护自己国家的文物,他们千里迢迢將珍贵的文物打包,小心翼翼地运送到中国来。中国各地的博物馆轮番举办了敘利亚文物展,就是为了儘可能地保证这些文物的安全。我也曾经去参观过。忘记歷史的国家没有未来。我想,无论属於哪个国家,什么种族,同为人类,总是有一些情感是相通的。” 她说著,看向莱昂,刻意將语调放得轻柔:“就像你站在这里,看著这些被破坏的壁画,会感到心痛一样,任何有良知的人,都会理解这种感情的。” 莱昂紧紧抿著嘴,依然保持沉默。 但杨柳相信,无论他是否有別的目的,无论他是否在偽装自己,像他这样一个有著自己的艺术追求,为了拍照能在戈壁滩上毫无顾忌摸爬滚打的人,一定会明白的。 石窟里的阴冷渐渐渗入骨髓,与方才火焰山的炽热形成鲜明对比。 当两人重新走出洞窟,阳光如暖流般倾泻而下,杨柳忍不住舒展了下身体,感觉整个人又重新充满了力量。 莱昂仍然沉默著。 他在出口处停下脚步,回望那幽深的洞窟入口,专注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时空,看清那些被运往远方的壁画。 炽烈的阳光落在他肩头,却似乎未能驱散他眉宇间凝结的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半垂的眼睫颤动了一下,重新將目光投向远方。 第11章 大处著眼,小处著手 从柏孜克里克千佛洞出来,恰好赶上饭点儿。 杨柳拉开车门,决定执行原有旅行计划,直奔葡萄沟。 她选择在那里吃午饭,不仅因为那些看起来地道又新奇的维吾尔族传统吃食,更存了一份试探的心。 同行这些天,除了后备箱里那些味同嚼蜡的蛋白棒,她就没见这位莱昂先生正经吃过什么东西。 她决定“跟踪调查”莱昂这么长时间,就连这样简单的吃喝问题,都没弄明白,更別说其他了。调查进度严重滯后,著实让她挠头。 眼看吐鲁番的行程即將结束,她心里不免有些焦躁。 车子驶入林荫道,两侧开始出现连绵的葡萄架。 杨柳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莱昂,他从离开千佛洞后就异常沉默,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前面就快到葡萄沟了,”她语气轻鬆地开口,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我已经看好一家农家乐,哦,就是当地维吾尔族老乡自己开的家庭餐馆,还能去葡萄园里面体验採摘的乐趣。这家的家常菜很有当地特色,尤其是烤包子,我敢打赌,味道比你那些蛋白棒强一万倍。” 她想起昨天在查旅行攻略的时候看到的段子,转头看向莱昂,热情的好像为了提高业绩的推销员:“烤包子你知道吗?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新疆人看到烤包子就像机器猫看见铜锣烧。』怎么样好奇吗?想不想试试看?” 她跳过了“要不要一起”这个选项,直接將对话拽入“吃什么”的范畴,一双笑眼却紧紧锁住他的表情。 果然,莱昂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抿了一下,好像有些犹豫,隨即露出那副惯有的、冷淡中带著歉意的神色:“谢谢你,杨柳。但我因为一些……个人原因,不太適应这里的食物。我吃自己带的那些蛋白棒就可以,你去吃就好,不用顾虑我。” 他的声音温和,理由也无可指摘。 杨柳握著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语气轻飘飘地,像一片羽毛拂过:“明白,水土不服嘛。理解。” 可她那双骤然亮了几分的眼睛却分明在说:鬼才信你。 吐鲁番的日光,在葡萄沟的入口处变得温柔了许多。 层层叠叠的葡萄架像绿色的华盖,过滤了炽热,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空气里瀰漫著成熟葡萄甜腻的芬芳和乾燥泥土的气息。 杨柳打定主意要来个深度游,好拖延时间,更深入地观察莱昂。 她的目光锁定在景区门口停著的一排色彩鲜艷的三轮电动车上。 那是为游客准备的代步工具。 一个绝妙的主意瞬间成型。 “我们租那个!”她的指尖从单人的电动自行车前面划过,兴奋地指向那些造型復古,带著个迷你挎斗的三轮电动车,“这样更方便隨时停车,在葡萄架中间穿梭。不过嘛,”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这车只能由我来开,你没有相应的中国驾照。” 莱昂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 等他彻底理解杨柳的话,明白那个看起来容量有限的挎斗將成为他的“座驾”时,他脸上那惯常的冷静表情彻底失去了管理。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看向杨柳的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杨柳看著他难得一见的窘迫,心里乐开了花。她走上前,像检验战马一样,抬手“啪啪”拍了两下电动车那看起来不算太结实的皮质坐垫,信誓旦旦地保证:“放心好了,绝对安全,质量可靠!你看,你坐在这儿,视野开阔,又能好好游览,还能隨时举起你的宝贝相机抓拍,再適合不过了!” 莱昂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进行某种重大的心理建设。 他瞥了一眼那狭小的挎斗,又看了看杨柳脸上不容置疑的热情,最终,那点微弱的挣扎还是熄灭了。 事实上,这一路上,除了关乎他的个人空间和一起吃饭的饮食提议,他几乎从未拒绝过杨柳的任何安排。 这个从初见时就拿著一节无关紧要的干树枝,用一种近乎无辜的辩解语气试图引起他注意,之后又在大海道不惜“自毁”手錶来製造同行机会的女孩,对他来说,本身就是一个充满矛盾、亟待解开的谜团。 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隱隱觉得,顺著她的安排,或许才是揭开谜底最快的方式。 “好吧,”他带著一种听天由命的语气说道,“我还没有坐过这种车,试试……好像也不错。”说完,他像是奔赴战场一般,有些笨拙地抬起长腿,小心翼翼地跨进了那个对他来说略显侷促的挎斗。 他不得不將相机紧紧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牢牢抓住身前的扶手,高大的身躯蜷缩在其中,整个人僵硬地挺立著,看上去活像一株被强行栽种在迷你花盆里的竹子,脆弱又滑稽。 杨柳瞟了一眼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神態逼真不像假装,心里不禁暗暗发笑。 知道害怕就好,要是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滚刀肉”,那才难对付。 她心情愉悦地吹了个清脆的口哨,拧动油门,兴奋地宣布:“出发!” 电动车发出轻微的嗡鸣,平稳地驶入了葡萄架下的绿色隧道。 刚开始,杨柳还带著几分新手上路的兴奋,操控著小车在平坦的小路上前行。 阳光透过藤蔓缝隙,洒下点点金光。 哈尔甘孜郭勒河蜿蜒而过,流淌著的是淡青色的天山冰雪融水。 微风吹拂,好不愜意。 然而,当她无意中低头,看到了地上两人被拉长的影子。 她自己骑著车,莱昂像个被“押运”的贵重物品般笔直地坐在旁边的挎斗里。 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猛地闯入脑海。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像是电影里鬼子进村时的经典场景,而她自己就是那个点头哈腰带路的胖翻译官!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打了个寒颤,那点儿新鲜劲顿时被衝散了大半。 她赶紧摇摇头,强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路两旁的风景上。 小路两旁,是当地维吾尔族同胞自住的院落。传统民居朴素的土黄色房屋上,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个用土坯砌成的、四面布满通风孔的二层小楼。 杨柳想起自己“导游”的职责,暂时拋开了那个滑稽的联想,用轻鬆的语调问道:“莱昂,你看到那些房子上面,像小城堡一样的结构了吗?猜猜那是做什么用的?” 此时,莱昂已经稍微適应了这个“移动花盆”的状態。 他最初担心这种復古车型容易侧翻,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杨柳除了启动时略显生猛,之后的驾驶堪称平稳,加上这车的设计时速显然也快不到哪里去,他紧绷的神经才渐渐鬆弛下来。 他倒不是怕死,只是担心若因此受伤,会非常麻烦。 听到杨柳的问话,他抬起头,仔细观察著那些快速掠过的、充满地域特色的建筑。 “这看起来……像是用来储存穀物,或者晾晒东西的房间?”他凭藉过往的经验推测道。 “很接近了!”杨柳讚许地点点头,心里却闪过一丝念头:他观察力果然很敏锐。 “这种四面通风的小房子,我们叫它『晾房』,是专门用来晾制葡萄乾的。葡萄掛在里面,依靠吐鲁番乾热的风自然风乾,就能变成香甜的葡萄乾了。怎么样,有兴趣吗?我们可以停车,去当地老乡家里亲眼看看。我们维吾尔族同胞是出了名的热情好客,他们一定会欢迎我们去家里坐坐的。” 她发出邀请,试图测试他对深入接触本地人的態度。 莱昂垂眸思考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还是算了吧。未经预约的贸然到访,或许会打扰到他们的生活,带来不便。” 对这个回答,杨柳並不意外。他似乎在刻意避免与当地人產生过於深入的接触。 “前面有专门供游客参观的开放式院子和民居,”她从善如流地转换了方案,“我们可以到那里看看,不会打扰到任何人。” 就在这时,景区广播里开始轮番播放起富有民族特色的歌曲。 当那首旋律优美、深情款款的《吐鲁番的葡萄熟了》响起时,杨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克里木参军,去到边防,临行时种下了一颗葡萄……葡萄根儿扎根在沃土,长长蔓儿在心头缠绕……阿娜尔汗的心儿醉了……” 这旋律,她太熟悉了。爸爸杨釗在家时,总会时不时地哼唱上几句歌,而其中最常出现的,就是这首《吐鲁番的葡萄熟了》。 只是,爸爸的哼唱总是没头没尾,断断续续,她从未听清楚过完整的歌词。 出於內心深处那份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混合著思念与怨懟的复杂情感,她也从未主动去搜索过这首歌的完整版本。 如今,她亲身置身於歌中所唱的吐鲁番葡萄沟,那应景又写实的歌词,一句句清晰地从扩音器里流淌出来,搭配著悠扬深情的旋律,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把小锤子,敲打在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小学语文课本上那篇《葡萄沟》的课文,当年她还曾带著几分幼稚的骄傲,向同学们炫耀:“我爸爸就在新疆!他写信告诉我,葡萄沟和课文里写的一模一样!” 爸爸在信里,电话里,无数次地承诺:“等依依放假了,爸爸一定带你来看看,桑葚、葡萄、哈密瓜……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吃多少吃多少!” 承诺犹在耳边。 那股熟悉的、混合著酸涩与一丝小心翼翼的怨懟的情绪,如同休眠的火山骤然喷发,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直衝眼眶。 视线瞬间变得模糊,葡萄架的绿色和阳光的金色在她眼前糊成了一片。 她近乎粗暴地飞快抬手,用指腹从眼角往上猛地一掠,试图將那不请自来的湿意揩去。 然而,这个小动作並没有逃过莱昂的眼睛。 他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实则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杨柳这一段过於异常的安静。 他转过头,正好捕捉到她仓促擦拭眼角的动作。 “杨柳,你还好吗?”他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开口问道,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了些。 他以为是新疆常见的风沙迷了她的眼睛,儘管此刻並无大风。 杨柳浑身一僵,没想到自己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处理情绪,却还是被他发现了。 她迅速转过身,朝他扯出一个儘可能显得满不在乎,甚至有点夸张的笑容,再次抬起手。 这一次她实打实地揉了揉眼睛,故作轻鬆地说:“没事!可能是一个小灰尘还是什么的不小心掉进眼睛里了,有点痒。” 她说完,立刻转过头去,目视前方,故意用一种调侃的语气来掩饰方才的失態,试图將气氛拉回轻鬆的轨道:“放心好了,你的『专职司机』兼导游状態良好,你的行车安全很有保障!” 小车继续在葡萄的清香中穿行,但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不同了。 莱昂看著她故作坚强的背影,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瞭然与探究,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將怀中的相机抱得更紧了些。 第12章 听话听音,锣鼓听声 离开那片承载了过多私人情感的葡萄架,杨柳强迫自己从回忆中抽离,重新戴上她那“专业导游”的面具。 下一个目的地是阿凡提风情园,想起童年回忆里那个连养毛驴似乎都比別人家机智的聪明人,杨柳深吸一口气,唇角浮现出一个浅笑。 那里的气氛应该会轻鬆许多。 “阿凡提在突厥语里是『智者』的意思,”她一边开车,一边对身旁沉默的莱昂解释道,“他的故事充满了与巴依老爷做斗爭时的机智与幽默,在整个中亚、西亚,甚至阿拉伯世界都很流行。阿凡提是我的偶像呢,我小时候可是看著他的动画片长大的,” 风情园里充满了浓郁的维吾尔族风情。 当看到展示厅里播放的经典木偶动画片《阿凡提的故事》时,杨柳兴奋地拉著莱昂驻足观看。 画面中,留著翘鬍子、骑著小毛驴的阿凡提正在用智慧戏弄贪婪的巴依老爷,要把树荫卖给他。 “你看,就是他!”杨柳指著屏幕,见莱昂脸上的表情带著些许陌生,她立刻掏出手机,熟练地找到一集带有英文字幕的版本,递到他面前,“快看,保证你会佩服他的智慧!这种动画片是木偶製作,每一帧都靠人工摆放,可不好做了,现在已经很少见到了。” 动画片夸张的造型和詼谐的情节,配上维汉双语的片头曲,在园內迴荡。 “人人都叫我阿凡提,纳斯尔丁·阿凡提,生来就是个倔脾气,倔啊倔脾气。骑上小毛驴,我走呀嘛走四方,从南跑到北,从东跑到西,从东跑到西。” 杨柳特意让莱昂注意那清晰的维吾尔语演唱和紧隨其后的汉语演唱。 “你看,”她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这就是我们国家对少数民族文化保护和传承的一种方式。让他们的语言、他们的故事,能被更多人看到和听到。你不知道这部动画片在中国有多出名。我小时候看了这个动画片,喜欢上了那头毛茸茸的小毛驴,缠了我妈好久,想要让她给我养一只呢!” 莱昂专注地看著手机屏幕上的阿凡提用巧计帮穷人夺回被霸占的树荫,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乎被这古老的智慧逗乐了,又似乎对这种生动的文化展示有所触动。 “最后,你养了吗?” 他看著看著,冷不丁冒出一句。 “啊?”杨柳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毛驴。 杨柳忍不住哈哈大笑:“怎么可能?那是北京城里,怎么养啊?后来是我妈妈说只有阿凡提养的小毛驴才那样聪明,別的小毛驴都很笨,会在床上拉屎撒尿。要是我非要养,就只能养在我的房间里,我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小孩子,真是好骗。”杨柳说完,又忍不住发牢骚似的感慨。 这一下轮到莱昂笑起来。他眼睛眯成一条缝,咧著嘴,笑得眉眼弯弯。 这是杨柳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笑得这样纯真,这样开怀。 离开风情园,他们前往下一个经典打卡点,坎儿井。 这个被称为“地下长城”的古代水利工程,是吐鲁番绿洲的生命线。 站在坎儿井幽暗清凉的渠道边,杨柳用手臂划出一道蜿蜒的曲线,仿佛在描绘那条看不见的地下河流。 “你可以把它想像成一条潜伏在地下的、人工开凿的河流,”她用手比划著名,“古人为了减少宝贵水分的蒸发,顺著地势,每隔一段距离就打一口竖井,深入到地下含水层,然后再在井底横向挖掘暗渠,將无数口竖井连接起来,最后在下游地势较低的地方,让水流流出地面,灌溉农田。” “想想看,在这么久远的年代,要在地下几十米深处,精准地开凿出这样四通八达的水网,”她的声音在洞窟里带著一点回音,“这需要多少双手,经过多少年的接力?竖井一口接一口地打下去,暗渠一寸接一寸地挖通……这不像一个人挖一口井,这更像是在地底,为整片绿洲编织一条生命的脉络。” 她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拂过歷经千年依然坚固的井壁,转头看向莱昂,眼神清亮:“所以你看,这样庞大的工程,光有智慧和汗水还不够。它需要一张跨越时间的蓝图,需要能把成千上万的人力和资源匯聚起来的力量,更需要一种能超越个人和家族利益的秩序,来守护这条血脉世代流淌。” “我以前说的,边疆和中枢之间那种千丝万缕的联繫,”她的语气放缓,像在分享一个观察已久的发现,“其实就像这坎儿井的水脉,看得见的是地表清泉,看不见的,是深处那条確保活水不绝的、有序的根基。正是这种根基,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能够世代安居乐业。” 莱昂凝视著脚下潺潺流动的雪水,水中倒映著井口投下的微光,闪烁不定。 他沉默著,目光却沿著暗渠流向深处,仿佛在追寻那条无形的“根基”。 这一次,他没有提出任何质疑,仿佛坎儿井本身的存在,就是最雄辩的证明,让他轻易地接受了这个源远流长的逻辑。 一天的行程接近尾声,在返回停车场的路上,他们经过一排售卖特產的小摊。 色彩斑斕的乾果哥各式各样的水果散发著甜蜜的香气。 就在这时,莱昂却突然在一个卖手工纪念品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造型可爱的冰箱贴上,然后伸出手,拿起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绿色葡萄造型冰箱贴。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在一旁默默观察的杨柳瞬间瞪大了眼睛。 莱昂语言不通,也不问价,直接从他那个皮质钱夹里,抽出了一张面额最大的一百元人民幣,默不作声地递给了那位笑容朴实的维吾尔族摊主大叔。 摊主大叔愣了一下,显然很久没遇到过使用如此大面值纸幣的顾客。 他看了看手里的百元大钞,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长相周正却一言不发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转过身,似乎想向旁边的乡亲们求助,看看能不能破开这笔“巨款”。 就在这时,大叔仿佛突然反应过来,恍然大悟般地转过身,对著莱昂摆了摆手,直接把那张一百元塞回了莱昂手里,用带著口音的普通话连说带比划:“这个,不用,不用这么多!” 莱昂显然误解了摊主的意思,他以为钱不够,脸上掠过一丝困惑,隨即低头,又开始从钱包里往外掏钱。 “哎哟我的天!”杨柳在心里哀嚎一声,再也看不下去,一个箭步衝上前,按住了莱昂掏钱的手。 “开什么玩笑,”她压低声音,用英语飞快地对莱昂说,“他那是找不开,不是嫌少!你这样人家还以为你『看不起人』、『故意找茬』呢!” 她赶紧转头,用普通话向摊主大叔和周围被吸引过来的其他摊主解释:“不好意思啊各位,他是外国人,別看他长得像中国人,他听不懂中文,也不会说。” 这一解释,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周围的维吾尔族摊主们一听是外国友人,热情立刻被点燃了。他们纷纷围拢过来,脸上洋溢著好奇和友善的笑容,七嘴八舌地说著: “原来是外国朋友!欢迎欢迎!” “来,尝尝我们这个,好吃的!” “我这个是无花果乾,甜得很!” 话音未落,金黄的葡萄乾、饱满的无花果乾、深紫色的西梅干、橙黄的哈密瓜干就像变魔术一样,被热情的手塞满了莱昂的两只大手,让他几乎快要抓不住。 连那个卖冰箱贴的大叔也大手一挥,豪爽地说道:“这个嘛小事情,钱找不开就送给你了,不要钱。” 莱昂被这突如其来的、纯粹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 他两只手全是吃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只能不断用英语说著“thank you……thank you……”,眼神求助般地看向杨柳。 杨柳看著这场面,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她心里明白,同胞们的热情好客是真的,但其中也夹杂著一点让你尝后喜欢、方便做生意的小心思。 她不好辜负这份热情,便顺势在每个摊位上,將塞给莱昂尝的那些特產,都实实在在地各买了一小包。 一位特別热心的摊主大叔甚至从自家屋里提来一小筐刚摘下来的新鲜葡萄,硬塞到杨柳手里:“姑娘,这个拿著!天凉了,我们准备把葡萄藤埋到土里过冬了,这些藤上的葡萄再不摘就可惜了,送给你们吃!谁来拿都送!” 杨柳看著那筐晶莹剔透、仿佛还带著藤叶清香的葡萄,心里暖暖的。 她大大方方地嘿嘿一笑,接过篮子:“那我可就不客气啦,谢谢大叔!” 她拿起一颗饱满的葡萄放进嘴里,轻轻一咬,清甜冰凉的汁液瞬间在口中爆开,一直甜到了心底。 她立刻朝大叔竖起大拇指,將对方的葡萄种植技术猛夸了一顿,逗得大叔哈哈大笑。 看著杨柳在短短几分钟內,就和这群语言、文化背景迥异的摊主们打成一片,谈笑风生,莱昂站在一旁,有些目瞪口呆。 这种迅速建立连接的能力,这种被陌生人慷慨赠与的体验,都远远超出了他惯常的生活经验。 他不习惯这样的馈赠,却又因语言的高墙无法表达,只能像个抱著宝藏的孩子般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杨柳眼见老乡们聊的越来越热络,怕再待下去更难脱身,赶紧又用爸爸教她的有限几句维吾尔语说了好几遍“热合买提(谢谢)”,在一片“欢迎再来”的热情道別声中,拉著神情依旧有些懵懂的莱昂,匆匆离开了这片情感过於火热的区域。 回去的路上,莱昂看著怀里那一大堆“意外收穫”,又看了看手中那个最终还是杨柳帮他付了钱的葡萄冰箱贴,再望向身边正轻鬆哼著不知名的歌、一颗接著一颗往嘴里扔葡萄的杨柳,深邃的眼眸中,思绪翻涌。 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次又一次地,顛覆了他原有的认知。 第13章 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 回到酒店走廊,杨柳將大叔送的那筐葡萄和自己买的一大堆乾果特產,不由分说地全都塞到了莱昂手里。塑胶袋的提手紧紧勒在他修长的手指上。 “这些,”她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塑胶袋,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和似笑非笑的调侃,“都是天然晾晒的,吃起来应该不会触发你那神秘的『个人原因』。有需要的时候,可以勇敢尝试一下。”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神色:“不过友情提示,甜度爆表,注意適量,当心血糖。” 就在莱昂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杨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在同一个摊位买的、各式各样葡萄造型的软陶冰箱贴,在他眼前晃了晃。 “说起来,艺术家的审美果然与眾不同。”她拿起自己那个在火焰山买的、工业化生產的金属冰箱贴对比了一下,“这种手工捏的,確实比我那个冷冰冰的有趣多了。谢啦!” 说完,不等莱昂反应,她便利落地转身,刷卡开门,闪进了自己的房间。 “砰”的关门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杨柳几乎立刻就將眼睛贴在了猫眼上,屏息观察。 门外的莱昂,似乎轻轻嘆了口气。 他將几只沉甸甸的塑胶袋都归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却握著某个小东西。 她看不清那个东西的形状轮廓,看大小,倒像是他自己挑的那个冰箱贴。 他低著头,凝视著掌心那方寸之物,在原地愣了几秒钟,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近乎苦笑的无奈神情,隨即耸了耸肩,像是放弃了某种思考,將那东西塞进了裤袋,这才转身开门进了房间。 和前一天一样,房间里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值得注意的动静。 杨柳结结实实当了一整天全勤导游加司机,口乾舌燥,精疲力竭。 即便如此,她还是强撑著精神又监听了好一会儿,直到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才最终像耗尽电池的玩偶般,瘫倒在了床上。 翌日清晨,交河故城。 当车子停稳,迈步而出时,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杨柳,也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呼吸。 那座庞大的的千年古城,在戈壁晨曦中展现出它如同巨大战舰般的苍凉轮廓,连空气仿佛都在沉甸甸的歷史中凝固了。 古城脚下是深达三十米的天然河谷,整座城市就这样孤悬於两岸崖壁之上,仿佛一个沉默的军事堡垒。 那不是寻常意义上建於大地之上的城市遗蹟,而是一座从巨大台地中被生生“掏”出来的黄土雕塑。 “我们脚下这条小路,两千年前可能就是丝绸之路的主干道。”杨柳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歷史。她引著莱昂走向悬崖边缘,下方,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街巷、院落的残垣,如同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风乾的城市解剖標本。 “你看那里,”她指著远处一片相对规整、墙体厚实的区域,“那应该是官署区,城市的『大脑』。旁边那片密集的、小隔间似的废墟,是民居和作坊。你能想像吗?工匠在这里打造银器,商队卸下驼背上的香料和丝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莱昂沉默著,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这片死寂的废墟,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当年的车水马龙。 他们沿著步道向下,深入这座“悬浮”的城市。 “最神奇的是它的建造方式,”杨柳一边走,一边解释,语气中带著讚嘆,“这里所有的房子,都不是用一块块砖石垒起来的,而是直接从这片高大的原生土台上,向下『挖』出来的。先划定街道,留出墙壁,再把中间多余的土挖掉,形成房间。所以古人说『挖地造屋』,这里的每一面墙,都是从大地母亲的身体里生长出来的。” 她带著莱昂穿过一条狭窄得如同峡谷般的巷道,阳光只能从顶端漏下几缕。 “这样的街道,本身就是天然的防御工事,易守难攻。而且你看这布局,东西主干道,南北次干道,將城市分成不同的功能区,官署、民居、寺庙,各居其位,条理分明,这在两千多年前,是多么了不起的城市规划。” 在一处保存尚好的院落前,她停下脚步,指著院中一个方正的凹陷:“看,这是当年的水井。交河的先民利用一种独特的『减压井』技术,將深达几十米的地下水引上来。是不是很聪明?有了这宝贵的水源,才能支撑起这座丝路咽喉的繁华。” 他们最终来到一处规模宏大的废墟前,儘管佛像早已无存,但那厚重的墙壁、中心塔柱的基座,依然昭示著这里曾是一座香火鼎盛的佛寺。 “这里,曾经充斥著梵音的佛经和中文的读书声。”杨柳轻声说,隨即话锋微转,带著一丝复杂的意味,“但除此之外更奇妙的是,考古学家在这里,不仅发现了佛寺,还找到了景教的教堂遗蹟,以及后来的伊斯兰教墓葬。” 她回头看向莱昂,目光清亮:“你看,这座石头与黄土写就的歷史书,一页页翻过去,上面记录的不仅仅是战爭与权力,更有佛教、景教、伊斯兰教……它们曾在这片土地上,按照时间的顺序,依次登场,甚至有过短暂的共存。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文明交匯,歷史层叠的证据。不是吗?” 莱昂凝视著那巨大的佛寺遗址,又抬眼望向这片在湛蓝天空下显得无比苍凉与壮阔的废墟全景。 他端起相机。 这一次,他拍摄的不仅仅是建筑的细节,更像是试图捕捉那流淌在断壁残垣间的、沉重而复杂的歷史气息。 杨柳悄悄凑近,瞥见他相机显示屏上的画面。 或是巨大城墙夯土层层叠叠、如同史书页脚的特写,每一道风雨侵蚀的痕跡都清晰无比。 或是广角镜头下,整座故城的骨架与远处天山博格达峰的雪线构成的永恆对话。 她注意到,他的构图精妙地避开了零星的其他游客,画面里只有辽阔的天地、无垠的时间和苍凉的古城本身,纯粹得令人心惊。 她有些放心下来。 至少他的镜头好像依旧在迴避著“人”这个主题,这些构图精准带著歷史沧桑的照片是这样壮美,没有人只有景,应该不会被用作其他目的。 於此同时,她心中又涌起新的好奇。 他这种近乎偏执的纯粹,究竟源於什么? 有著在她这个爱好者看来如此臻於化境隨手拈来的摄影技术,竟然还不能让他成为一个专业的摄影师吗? 从故城出来,杨柳正盘算著如何继续前往乌鲁木齐的行程,目光无意间扫到地图,发现苏公塔就在附近。 在吐鲁番的旅行攻略里,这里算不上热门,又涉及莱昂並不感兴趣的宗教內容,但为了拖延时间,此刻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心一横,直接临时改变了行程。 “带你去看看新疆现存最大的古塔,”她拉开车门,对莱昂宣布,“纯砖砌的,上面的花纹非常精美,是维吾尔族建筑艺术的杰作。”她儘量將介绍集中在艺术层面。 当那座浑圆、高耸的赭黄色砖塔出现在眼前时,莱昂果然抬头凝视了许久。 塔身繁复精美的砖雕花纹,图案层次清晰、重复交替、富有强烈的韵律感和装饰性。 菱形格、水波纹、四瓣花……隨著光影流动,这些凹凸起伏的图案仿佛在塔身上缓缓呼吸。 不仅是为了美观,还起到了塔身自然通风的作用,防止风沙侵蚀內部结构,设计非常科学。 “这座塔,还有一个名字叫额敏塔,”杨柳站在塔下,斟酌著词句,“是清朝时,当地的吐鲁番郡王额敏和卓,为了表达对朝廷的感激和忠诚而修建的。他一生坚定地维护国家统一,並在平定准噶尔叛乱等重大事件中立下功勋,因此获得了中央政府的册封。” 苏公塔与旁边一座可容纳千人礼拜的清真寺是一个浑然天成的整体。 令杨柳意外的是,原本对宗教场所似乎不太感兴趣的莱昂,这次却主动迈步走进了清真寺。 他在空旷、肃穆的大殿內沉默地走了一圈,目光敏锐地扫过支撑穹顶的巨型榫卯樑柱和墙壁上朴素的伊斯兰纹样小窗,最终定格在从天井落下沉淀於经毯之上的光晕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验证某个久存於心的猜想。 片刻后,他又默默地退了出来,表情平静,像是內心的疑问得到了无声的证实。 参观完苏公塔,杨柳的手指在手机地图上逡巡。 实在找不到其他合理的藉口停留了,杨柳內心有些焦躁,却也只好悻悻地决定出发前往乌鲁木齐。 车子驶向高速入口,城市的轮廓渐渐被甩在身后。就在距离高速入口还有几公里的一段相对荒僻的路边,杨柳远远看见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背著巨大行囊的旅行者,站在烈日下,朝著车辆驶来的方向,鍥而不捨地伸著手,拇指向上。 这是一个欧美常用的搭车手势。 “有人想搭车。”杨柳放缓了车速,看向莱昂。 莱昂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孤独的背包客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第14章 卖石灰的见不得卖面的 就在汽车即將与那个路边身影擦肩而过的瞬间,莱昂开口了,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基本上听不出什么感情色彩:“停下来,问问他要去哪里吧。” 杨柳依言踩下剎车,越野车稳稳地停在了那位背包客身旁。 莱昂降下车窗,混合著尘土与炽热的风瞬间涌入。 他尚未开口,车窗外便清晰地传来一声混杂著疲惫与惊喜的呼喊:“oh, for gods sake!” 紧接著是一句声调古怪、磕磕绊绊的中文:“搭车?” 莱昂显然没有听懂那句中文,他用英语直接问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车外站著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壮汉,一身与莱昂如出一辙的专业户外装扮,风尘僕僕。 他背上那个体积硕大的登山包,大小几乎超过了杨柳那个大號的行李箱。 浅棕色的鬍鬚覆盖了大半张脸,一双蓝色的眼睛因惊喜而瞪得溜圆。 听到这句纯正的美式英语,他眼中几乎瞬间迸发出得救般的光芒,语气激动得近乎哽咽: “oh my god!你会说英语!太好了!我、我想搭车去乌鲁木齐。已经走了一路,眼看著就要上高速了,还是没人愿意停下来带我。大部分车根本不理我,好像我是隱形人!好不容易等来的车,不是没法沟通,就是方向不对。要不是遇到你们,我今晚恐怕得睡在路边了!” 他语速极快,仿佛一个被孤独囚禁许久的人终於找到了宣泄口,成片的单词抑制不住地奔涌而出。 莱昂耐心地等他倾诉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丝毫没有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感觉。他伸手按了一下打开了后座的门锁,语气依旧平淡:“我们正好去乌鲁木齐,后座还有空位。” 这话如同特赦令,让车外的壮汉瞬间眉飞色舞。 他齜著大白牙,一连串的“thank you! thank you so much!”如同机关枪般扫射出来。 他利落地卸下巨大的背包,看到后座上固定著的莱昂的专业装备箱,他讚嘆了一句“哇哦,这箱子真不赖!”,隨即自然地將自己的背包塞到座位下方,长腿一迈,庞大的身躯便陷进了后座。 他关上车门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回到了自己家一般。杨柳甚至在他坐下的瞬间,清晰地感觉到了车身向下一沉的轻微晃动。 她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这位不请自来的“庞然大物”,又偷瞄了一眼副驾驶上面无表情的莱昂,二话不说,重新发动了汽车。 然而,车子刚恢復移动,后座的莱纳德就像被按下了某个语言开关,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嘿,你们好!我叫莱纳德,从美国来旅游的。”他首先自我介绍,隨即身体前倾,带著满脸热情的笑意,对著莱昂夸讚道:“你的英语说得太棒了!是之前在美国留过学吗?” 话音刚落,没等莱昂回应,驾驶座上的杨柳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那清脆爽朗的笑声在车厢內显得格外突兀,瞬间吸引了前后两位男士疑惑的目光。 “哦,抱歉,”她连忙收敛笑意,但眼角眉梢仍带著藏不住的促狭,“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这情况有点好笑。”她见莱昂依旧保持沉默,便好心解释道:“不好意思,他不是在美国留过学,他本来就是美国人。” 莱纳德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电脑程式遇到了无法理解的指令。 过了好几秒,他才仿佛重新启动,脸上绽放出一个比得知能搭车时还要灿烂开怀的笑容,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 杨柳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感嘆:对嘛,这才是异国他乡遇到同胞时该有的兴奋表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真的吗?我居然在中国的新疆,搭上了一辆美国人的车!今天绝对是我的幸运日!”他兴奋地看向莱昂,基於莱昂的东方面孔,他自然而然地做出了推断:“那你一定是日本人了?你从哪儿来?加州吗?我是从德州来的!”他自豪地吹了个口哨,补充道:“孤星之州,你懂的!” 那句听起来格外刺耳的“日本人”,让杨柳的心下意识地揪了一下。 她忍不住悄悄看向莱昂。 一直以来,她只知道他自称美国人,持有瑞士护照,却从未触及过他血脉的根源。 在她的认知里,如此直白地询问一个刚认识不久,长著东方面孔的美国人族裔归属,是有些冒犯的举动。 儘管她內心早有猜测,但为了维持表面友好的同行关係,顺利完成监视任务,这份好奇一直被她小心翼翼地压抑著。 但此刻,她不禁屏息凝神,等待著莱昂的回答。 看到莱昂的眉心微微蹙起,下頜线似乎也绷紧了一瞬,甚至无奈又烦躁的闭了闭眼睛,那细微的表情变化明確传递出一种被冒犯的不悦。 杨柳开始有些担忧。 然而,当他开口时,声音和语调却听不出太大波澜,只是比方才更添了几分疏离的冷意: “是的,我来自加州。不过,我不是日裔,”他清晰而平稳地说道,“我是华裔。” 华裔。 这个词从他口中清晰吐出的瞬间,杨柳几乎能在心里听见“咔噠”一声轻响,仿佛一块关键的拼图终於被精准地放置到位。 她忍不住在心底兴奋地打了个无声的响指。 她的猜测並非空穴来风。除了他那周正到近乎“根红苗正”的长相气质,更因为他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种含蓄內敛、注重边界感的行事作风,都隱隱契合著某种中式教养的痕跡。 儘管都是美国出生长大,这与她印象中典型的日本裔或者韩国裔男性气质,確实存在微妙的差別。 就在杨柳为自己直觉准確而暗自欣喜时,她的“最佳助攻”莱纳德先生,已经兴奋地拍打著副驾驶的座椅靠背,发出了新一轮的感慨:“wow!你居然是中国人!这太神奇了!你是休假回家探亲的吗?我还以为你们都是那种,你知道的,拼命工作从不休假类型的人呢!” 他甚至没给任何人留下回答的空隙,再次用他那標誌性的大嗓门喋喋不休起来:“对了!你是中国人,那你一定会说中文吧?太酷了,真羡慕你!这样一来你回中国旅行可就太方便了。尤其是在新疆,我很少能碰到能用英语顺畅交流的人,全靠手机翻译软体,这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杨柳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后排那个精力旺盛、喋喋不休的“话癆”老乡,又瞄了一眼身旁这个惜字如金、情绪难辨的正主,一股难以言喻的滑稽感油然而生。 她强忍著嘴角上扬的衝动,在心里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得道者多助! 这位看似偶然搭车的美国兄弟,简直是上天派来助她一臂之力的“神助攻”,把她想问又不便直接询问的问题,以一种最自然、最不引人怀疑的方式,全都问了出来。 现在,她只需要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无论莱昂的回答是真是假,她都能藉此机会,在他那片神秘莫测的拼图上,再添上几块至关重要的碎片或者线索。 在莱纳德连珠炮似的提问间隙,莱昂终於再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好意思,我不会说中文。我是 american-born chinese。和你一样,只是来旅行的,並不是回家探亲。” 这句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杨柳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american-born chinese,难怪。 这个定义本身,就包含了一个广阔而复杂的、关於身份与认同的故事空间。 而她,正站在这个空间的入口,准备一探究竟。 这个答案似乎让直性子的莱纳德有些意外,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仿佛错过了一个绝妙的故事题材。不过,这种情绪只停留了短短一瞬,立刻又被另一种开朗乐观的神色所取代。 “哦,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英语这么溜,完全听不出口音。”他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隨即又开始自动进行职业推理,“看你这样子,一看就是来自硅谷的精英,是程式设计师吧?这工作真不赖,还能租辆这么好的车自由旅行。不像我,大学选了个冷门专业,现在工资不高,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清我的学生贷款呢。我就特別喜欢到处跑,一有空就满世界转悠,顺便拍拍视频,我註册了一个旅行博主的小频道,希望能赚点外快补贴路费。” 莱昂只是微微頷首,並没有接莱纳德关於他职业的猜测话头,而是顺势將话题引向了对方提到的旅行博主身份:“是吗?做旅行博主听起来很有趣。你的帐號叫什么?或许我可以关注一下。” 一提到自己的视频频道,莱纳德的热情瞬间被点燃,立刻把刚才的好奇心拋到了九霄云外。“哦!太好了!说起来,最近因为我发了几条关於新疆的视频,粉丝数还涨了一些呢!”他兴奋地把自己的帐號名报给莱昂,接著说道,“你看看我之前的视频就知道,我去过不少国家了。但说真的,中国,绝对是我去过所有地方里最棒的!简直比传说里的天堂还要好!”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准备开始长篇大论:“说实话,来之前我也被我们国內那些媒体骗得不轻,整天就是那套陈词滥调,什么空气污染严重啦,警察无处不在监视啦,社会专制压抑啦,还有你们都知道的,什么压迫少数民族啦,文化灭绝啦……乱七八糟的。我原本都没打算来新疆,只计划在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转转就算了。结果来了之后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这里的一切都让我目瞪口呆,简直像活在了另一个时代,一个……一个充满未来感的科幻时代!尤其是你们中国的基础建设,我的天!那高铁,机场,高速公路!我看我们美国再过多少年也修不好。” 他激动地比画著,“正好我在北京的时候,偶然看到了新疆的宣传片,那风景实在太美了,我当即就决定,必须来亲眼看一看!” 说到这儿,他像是回忆起什么极致的美味,夸张地吞了一下口水,声音都带上了满足的嘆息:“哦,还有这里的食物!我的上帝!简直是天堂级的享受!又好吃,又便宜!我每天都恨不得自己多长一个胃出来!尤其是羊肉,这儿的羊肉是我吃过最好的!当然,牛肉和啤酒当然还是比不上我们德州。听说乌鲁木齐有个大市场,里面什么吃的都有,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转转?” 第15章 瓶口能封住,人口封不住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车窗外的景色在炽热的阳光下蒸腾、流动。 车內的气氛迅速被莱纳德毫不掩饰的新一轮夸讚淹没。 杨柳正愁如何將这位“神助攻”多留一阵,闻言立刻接过话头,语气轻快得仿佛早有此意:“好啊!我们也正想去乌鲁木齐的大巴扎看看呢,正好可以一起。”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留意著莱昂的反应。 果然,他依旧是那副不置可否的模样,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一下,杨柳不管三七二十一,自作主张將这算作默许。 这一路上,对於她的行程安排,他几乎从未提出过异议,这种近乎全然的“依赖和顺从”,此刻在她看来,更像是某种深藏不露的计划。 莱纳德高兴得几乎要从后座弹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得遇知音的狂喜:“太好了!说实话,这一路上我基本都是一个人,除了对著相机自言自语,简直快忘了怎么跟活人正常聊天了,真的快憋疯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带著明显笑意的声音便从副驾驶座飘了过来,音调不高,却像一颗有稜有角的石子在路面上跳动:“哦,是吗?”莱昂的唇角弯著一个清浅的弧度,重复道,“可以看得出来,那可太惨了。” 这语气里的笑意是真实的,但杨柳却敏锐地从那微微上扬的尾音里,捕捉到了一丝被精心包裹著的、带著凉意的讽刺。 她偷偷瞥去,莱昂侧脸线条依旧平静,可那双半垂著的狭长凤眼里,分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像阳光下的刀刃,闪了一下便迅速隱去。 她赶紧扭过头,用力咬住下唇,把即將衝出口的笑声硬生生憋了回去,肩膀却几不可察地轻轻耸动了一下。 然而,后座的莱纳德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他乐观开朗的神经根本接收不到如此细腻的信號。 他反而像找到了难得的知音,激动地连连点头,蒲扇般的大手又“砰砰”拍了两下副驾驶的椅背,震得杨柳都能感到微微的颤动。 “是吧!你懂我!”他声音洪亮,带著德州阳光般的炽热,“要是这会儿不是在车上,我真得给你个大大的拥抱,兄弟!” 抒发完感慨,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开始在车內逡巡,最终,带著毫不掩饰的羡慕,定格在驾驶座上的杨柳身上。 “不过话说回来,兄弟你还是比我强多了!”他语气夸张,“不用像我一样穷游搭车不说,还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一路相伴。最重要的是——”他特意拉长了语调,朝著杨柳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女朋友的车技真棒!说真的,以她这样娇小的身形,能如此嫻熟地驾驭这辆『陆地巡洋舰』,就像驯服一匹烈马,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得,这位仁兄是精准地在雷区连续蹦迪,刚“惹完”莱昂,又把“火力”引到了她身上。 杨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握著方向盘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我不是他的女朋友。” “不好意思,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几乎是同一瞬间,杨柳清亮的声音和莱昂低沉而清晰的否认,在车厢內重叠响起,那份突如其来的默契,让空气都凝滯了一瞬。 莱纳德显然没料到自己的隨口一句会引发如此整齐划一的反驳,他愣了一下,一把抓下头顶上那顶皱巴巴的渔夫帽,露出有些凌乱的浅棕色捲髮,粗大的手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带著歉意的笑容:“哦,抱歉,抱歉!我看你们很……默契,所以误会了。我的错!” 杨柳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表情,摇了摇头,脸上重新掛上导游式的专业微笑:“没关係,误会而已。对了,聊了这么久,我还没正式自我介绍。我叫杨柳,中国人,是莱昂临时聘请的司机兼导游。” “wow!cool!”莱纳德眼睛一亮,发出由衷的讚嘆,目光在莱昂和杨柳之间转了个来回,“司机兼导游!这安排真棒!兄弟,你居然还专门请了导游,一定是对你的……嗯,祖籍文化非常感兴趣吧!” 他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壮阔而苍凉的戈壁,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我前一段时间去了一趟爱尔兰,我有一半那里的血统。有时候我也想不通,我那些祖辈们,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非要千里迢迢从爱尔兰挤上一条小破船跑到美国去。不过了解了一点歷史之后这一点我倒还能理解了,毕竟那时候爱尔兰闹饥荒嘛。”他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又將话题引向了莱昂,语气轻鬆地像在討论今天的天气,“说起来,你们华人的祖辈呢?真不知道他们当年怎么想的,要从这么棒的地方跑到美国去?是吧,兄弟?” 此话一出,就连一直抱著看戏心態的杨柳,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凝固,心底漫上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华人的移民史,哪里是能用如此轻飘飘的语气调侃的过去?那是一部浸透了血泪的苦难史。 从十九世纪加州淘金热被当做“猪仔”贩卖的华工,到用无数生命铺就横贯美国东西的太平洋铁路,再到1882年那充满歧视与排斥的《排华法案》…… 如果不是因为当时的祖国积贫积弱,民不聊生,哪个安土重迁的中国人,会愿意背井离乡,远渡重洋,在异国他乡忍受那无尽的剥削、暴力和系统性歧视? 甚至这段沉痛的歷史,至今在西方主流敘事中仍被轻描淡写地扔在一边,湮没在过往的尘埃里。所以,才会在此时此刻,被眼前这个法律意义上的“同胞”,以这种不带恶意却更显隔阂的方式轻易提起。 她相信,如果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一位非裔美国人,就算莱纳德再口无遮拦,也绝不会以如此轻鬆的口吻去调侃那段黑暗的奴隶贸易史。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她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莱昂。 果然,他脸上那层被新疆艷阳镀上的健康红润,此刻已褪得乾乾净净,显出一种近乎虚弱的苍白。他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一道深刻的竖纹,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頜骨的线条绷得如同岩石。她几乎能透过他脸上的皮肤,看到他紧咬的后槽牙。 他背靠著座椅,双手在身前十指交叉地放在腿上,这样一个看似放鬆的姿势,杨柳却清晰地感觉到,身边这个男人仿佛一张被拉满的弓弦,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处於极致的紧绷状態,那沉默的躯壳下,似乎正压抑著即將喷薄而出的、巨大的情绪能量,隨时可能爆发。 不能再让莱纳德信口开河了! 杨柳立刻开口,声音清脆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认真,巧妙地接过了话头:“说到这个话题,莱纳德,请原谅我需要稍微纠正一下你的看法。我们中国確实拥有悠久的歷史,但能发展成你今天看到的模样,过程绝非一帆风顺,充满了外人难以想像的艰辛与奋斗。” 她微微顿了一下,找到一个他可能更容易理解的切入点,“你不是刚才提到硅谷的华裔工程师都是出名的工作狂吗?你猜猜,他们这种刻苦耐劳、追求卓越的性格特质和精神传统,是从哪里继承而来的?” 莱纳德居然真的被这个问题吸引了,他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认真思考了几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很有道理!他们確实非常、非常勤奋。我在美国的时候也注意到了,很多中国人开的便利店和中餐馆,好像永远都在营业,我几乎没见过他们关门休息。” “都是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嘛,”杨柳顺势將话题导向更温和的方向,语气也轻鬆下来,“本质上,和你旅行途中还不忘拍摄视频、努力经营频道补贴路费,是一样的道理。” 莱纳德果然被带偏了,立刻咧开嘴,露出一个標誌性的、带著点傻气的开朗笑容:“哈哈,是这样没错!虽然现在频道的收益还不算多,但至少能覆盖一部分旅行开支了,我很满意!” 趁著莱纳德沉浸在小小成就感的喜悦中,杨柳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莱昂。 他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紧绷的下頜线也略有放鬆,虽然依旧沉默,但那股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张力,总算缓和了下来。 杨柳在心里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好险……这位莱纳德先生,虽然咋咋呼呼,每一脚都精准地在莱昂的雷区上蹦迪,但好歹是个能撬开话题的“工具人”,要是真被莱昂一怒之下赶下车,她上哪儿再找这么好用的一个“助攻”去? 眼看莱昂依旧没有开口的打算,车內的气氛因为刚才的话题显得有些凝滯,杨柳只得再次承担起暖场的重任,將话题引向更安全的领域:“对了,莱纳德,你在吐鲁番玩得怎么样?都去了哪些地方?” 一提起旅行见闻,莱纳德的热情瞬间復燃,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amazing!unbelievable!(太棒了!难以置信!)我觉得吐鲁番真是个神奇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专门去那里的外国游客不算多。说实话,我选择去那里,一开始只是因为从北京飞过去的机票比其他地方便宜很多。” 他耸了耸肩,坦诚得可爱,“但现在我觉得,这绝对是我做过最正確的决定之一!而且最幸运的是,还在路上遇到了你们!” 杨柳想起他之前在路边顶著烈日、徒劳的竖著大拇指的狼狈样子,忍不住笑著提醒道:“说到这个,正好给你一个在中国旅行的小贴士。你想搭车的时候,站在路边竖起大拇指这个手势,在这里不太通用。通常情况下,这个手势在中国更多是表示『太棒了』、『讚一个』的意思。” 她模仿了一下竖大拇指的动作,继续说道:“所以,如果你下次还想尝试搭车,建议你直接朝著来车的方向,友好地挥挥手,成功率可能会高很多。” “oh!my god!”莱纳德恍然大悟,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发出清脆的响声,“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刚才我在路边的时候,有好几辆车经过,车里的人不仅没停车,还衝我笑著竖大拇指!我当时还有点莫名其妙,以为自己看错了!啊,真是太感谢你了,杨!” 他极其自然且迅速地给杨柳的名字做了简化。 杨柳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暱称,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但还是坦然接受:“不客气。” 就在这时,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保持著沉默的莱昂,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溪流的冰块,瞬间打断了车上逐渐升温的热情。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他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杨柳,语气是一贯的认真,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用词却刻意强调了某个身份,“我的司机兼导游,最近的加油站你知道在哪里吗?车上的油量指示,似乎不太乐观了。” 第16章 胡椒虽小辣死人 杨柳一听这话,心里猛地一沉,仿佛一脚踏空。 她急忙瞥向仪錶盘,那根象徵著生命线的指针,果然已经颤巍巍地跌入了代表危险的红色区域。 她手忙脚乱地用中文唤醒车载导航的语音助手,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当冰冷的电子音確认他们刚刚与最后一个加油站擦肩而过,而剩余的油量绝无可能支撑这辆油老虎般的“陆地巡洋舰”抵达下一个补给点时,杨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脑门,整颗心都凉透了。 说到底,这全是她的疏忽造成的。 这几天,她以“导游”的身份顺理成章地从莱昂手里接过了方向盘,那么检查车辆状况、规划补给这类琐事,自然也该由她负责。 可她平时开惯了电车,根本没有时刻关注油表的习惯,加上这几天不是埋头做旅行攻略就是一边开车一边做导游讲解,每天晚上还要分心“监视”莱昂,她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又忙又累,竟然把“加油”这件头等大事忘得一乾二净! 她下意识地抬眼,透过后视镜,看到后座刚才还差点因歷史问题针锋相对的两位美国人,此刻竟不约而同眼巴巴地望著她。 莱纳德湛蓝色的眼眸中是毫不掩饰的询问,而莱昂的目光则更深沉,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凉透了的心顿时冒出冷汗。 杨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利落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越野车稳稳地靠向路边,双闪灯发出规律而急促的“嗒嗒”声,像她此刻有些紊乱的心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车子最终在应急车道上停稳。 “不好意思,是我的失误。”她转过身,语气带著诚恳的歉意,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从地图上看,我们车里的油,肯定坚持不到下一个加油站了。” 话音落下,副驾驶上的莱昂依旧是那副喜怒不形於色的模样,只是默默地看著前方,没有说话,仿佛在等待她的下一步指令。 而后座的莱纳德却已经用一种乐观开朗的美式幽默打破了沉闷:“ah, shoot!(真见鬼!)”他夸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我真希望你的后备箱里能和我一样,藏著一桶救命油!” 他自嘲地耸了耸肩,引用了一句俚语,“well, thats poorer than a church mouse.(这下我们可比教堂里的老鼠还穷了。)” 这句常见的自嘲,不知怎地,竟然成功逼得一向表情管理严格的莱昂,明明白白地翻了一个微小的白眼。 他终於將目光转向杨柳,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话说出口,那担忧更像是对处境的冷静评估:“那现在怎么办?呼叫道路救援吗?” “没关係,我有办法。”杨柳连忙摆手,语气恢復了惯有的那份篤定,仿佛刚才的慌乱从未发生,“我们先下车再说。” 她率先推开车门,戈壁的风瞬间裹挟著阳光的气息涌了进来。 她绕到车后,熟练地打开后备箱,在那片早就被她收拾的井井有条的后备箱深处,准確地扒拉出一个三角警示牌,小跑著放到车后足够远的安全距离,支好。 然后,她招呼著车上的两位乘客下车,三人一同退到路边的护栏旁。 “稍等,我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杨柳晃了晃手中的手机,屏幕在强烈的阳光下反著光。 她低下头,没有任何犹豫,果断地按下了“1-1-0”三个数字。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通的,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女警清晰、標准而沉稳的普通话声音。 “您好,这里是110报警服务台……” 杨柳迅速整理了一下语言,儘量清晰、简洁地说明了情况。 车辆缺油,被困高速,大致方位。 电话那头的女警耐心地听著,语调平稳而富有安抚力量,仔细询问了他们更具体的位置信息。 “请不要著急,待在安全区域,车辆打开双闪,警示牌放置好。我们马上通知附近巡逻民警过去帮助你们。” “好的,好的,太感谢您了!”杨柳连声道谢,悬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掛了电话,她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满是安抚,透著点北京大妞爽朗劲儿的笑容,向两位同伴宣布:“搞定了!放鬆点儿,我们在这儿等著就行,一会儿就有救兵到!” 莱纳德闻言,立刻伸出右手大拇指,活学活用,声音洪亮:“太好了!真厉害!” 莱昂则只是微微頷首,目光投向远方连绵的群山,依旧沉默,但那紧绷的肩线看起来似乎鬆弛了一毫米。 他们停车的地点,恰好位於著名的达坂城风区。 高速公路两旁,一眼望不到头的,是无数巨大的、如同白色森林般矗立的风力发电机。 它们三片巨大的叶片缓慢而有力地旋转著,与远处天山博格达峰皑皑的雪顶遥相呼应,构成了一幅极具未来感和视觉衝击力的壮阔景象。 没等杨柳这个“导游”开口,莱纳德的目光就已经被这“风车森林”彻底俘获了,他张大了嘴巴,发出一连串的惊嘆: “wow!amazing!incredible!(哇!太神奇了!难以置信!)这……这真的是在地球上能看到的景象吗?我感觉自己像是闯入了什么美军的火星基地!” 杨柳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自豪:“这是我们国家最早大规模建设的风力发电站之一。你看到的每一个『大风车』,都是一个巨大的发电机,能把戈壁上这看似无用的大风,转化成清洁的电能。除了风能,我们大力发展的清洁能源还有光能。尤其是在新疆,这里的光照最为充足,所以我们修建了很多的光伏发电厂,那景象也相当的壮观。” 她想起自己在伊吾的时候拍的光伏发电站的照片,从手机上找出来给莱纳德和莱昂看,顺势给他们科普起中国在绿色能源方面的发展,甚至提到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 “这片地区是出了名的风口,风速高,风向稳定,是建设风力发电站的绝佳地点。”她说著,忽然想起什么,笑著补充道,“不过在这里,可得小心点,东西容易被风吹跑……”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的话,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呼啸著卷过! “oh!come on!(哦,別这样!)”莱纳德惊呼一声,他头顶上那顶本就戴得不甚牢固的渔夫帽,瞬间被风掀起,像个顽皮的精灵般,在空中翻滚著,径直朝著广袤的戈壁深处飞去。 他反应极快,嘴里叫嚷著,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连跑带跳地追了出去。 可惜,人类的双腿如何跑得过戈壁的风? 他徒劳地追出一段距离,最终只能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喘著粗气,眼睁睁看著那顶陪他走南闯北的帽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一直面无表情、斜靠在路边护栏上的莱昂,此刻终於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他两只手臂交叉抱在胸前,看著莱纳德那仿佛突然“返祖”,在戈壁上狂奔的狼狈背影,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带著一丝显而易见的揶揄,低声对杨柳说: “wow……你应该早点告诉他的。” 杨柳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那罕见的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愉悦”的笑意,心中先是掠过一丝诧异,隨即感到一阵好笑。 看来那个口无遮拦的德州同胞,是真的把这位一贯矜持的谦谦君子给惹毛了,竟然能让他流露出如此“幸灾乐祸”的一面。 她笑了笑,正想回应点什么,却看到莱纳德已经像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於是赶紧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同时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oh, sorry!我应该早点提醒你的。”她带著歉意说道。 莱纳德深吸了几口气,那来自德州血脉的乐观天性似乎让他极易恢復。 他轻而易举地就把刚才的沮丧拋到了脑后,大手一挥:“没关係!怪我脑子没转过来,一看到这么多风车,我就该想到的!幸好我的背包里还有一顶备用的帽子,不然,”他指了指自己裸露在阳光下的脸和脖子,“明天你们就能看到一个被晒得像熟透了的番茄一样的我了!” 杨柳被他生动的比喻逗笑了:“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正说著,一阵由远及近的警笛声打破了戈壁的寂静。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闪烁著红蓝警灯的制式警车,正平稳而迅速地朝著他们所在的方向驶来。 一直姿態放鬆的莱昂,在警车出现的瞬间,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改变了站姿。 他立刻不再倚靠栏杆,身体像瞬间接通了电源,站得笔直而挺拔,仿佛回到了某种严峻的、需要严谨对待的场景。 相比之下,莱纳德则没什么特別的反应,只是带著一脸天真又好奇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著那辆越来越近的警车,像是在观察什么新奇的事物。 杨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从报警到现在,不过短短十多分钟,她不禁在心里再次为新疆警察的出警效率点了个赞。 就在她感慨的这片刻功夫,那辆警车已经精准地停在了他们的越野车后方,保持了安全距离。 车门打开,两位身著標准警服,装备整齐、身姿挺拔的警察叔叔利落地下了车,径直朝著这一片唯一的女性杨柳走了过来。为首的那位警察叔叔抬手敬礼,目光沉稳,语气严肃而正式:“你好,刚才是你报的警吗?” 第17章 当年的羊娃子,见过几个狼娃子 杨柳像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混合著歉意与乖巧的笑容,声音都不自觉放软了几分:“警察叔叔,是我报的警。那个……我开车出来,忘记加油了,真不好意思,给您们添麻烦了!” 为首的警察叔叔是一位面容黝黑、身材精干的中年人,他闻言微微一笑,眼神沉稳,带著一种见惯风浪的从容:“没事儿,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为人民服务嘛。” 他一边说著,一边用一种带著职业专注,锐利而不失礼貌的目光,快速扫过站在杨柳身旁的莱昂和莱纳德,那眼神像是在评估现场状况与潜在风险。 “请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证和驾驶证。”警察叔叔对杨柳和蔼地说道。 杨柳赶紧低头在隨身的小包里翻找证件。 就在这时,她听见警察叔叔用带著点儿新疆口音但十分清晰的普通话询问后面两人:“你们两个人,是和她一起的?” “是的,是的!”杨柳连忙將找到的证件双手递到警官手上,语速稍快地解释,“不好意思,警官,他们两个都是外国人,听不懂中文。” 她侧过身,先指了指表情没什么波澜的莱昂,“我是这位先生的导游兼司机。” 接著,她又指了指旁边那位高大的莱纳德,“剩下那一位朋友是我们路过时搭便车的,正好我们都要去乌鲁木齐,就顺路带他一程。” 莱纳德看到杨柳指向自己的动作,虽然听不懂,但大概猜到是在介绍自己。 他立刻发挥社牛本性,脸上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高高举起那只毛茸茸的大手,像一头热情洋溢的棕熊在挥舞熊掌似的,朝著警官用力挥了挥,嘴里还用蹩脚的中文喊了一声:“你好!” 警察叔叔笑了笑:“你好。” 他的目光在莱纳德身上短暂停留,隨即落回到表情严肃、身姿挺拔的莱昂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了一些。 他语气平和,但带著一点安抚的规范感:“不要紧张,让他们也出示一下身份证件,这是正常流程。” “好的好的,没问题。”杨柳从善如流地点头,立即转过身,將警官的要求原封不动地翻译给莱纳德和莱昂听。 莱纳德立刻配合地开始在他的大背包里翻找。 而莱昂,则是沉默著动作流畅地从车內储物格里拿出了那个熟悉的皮质钱夹,取出了他那本醒目的红色瑞士护照。 警官仔细地查验了两人的护照,又对比了一下本人,確认没有异常情况后,便將证件递还给他们。 他回头指了指自己那辆闪著警灯的制式警车,对杨柳说:“我们车上有备用油,拿过来给你们加上一桶,应该就差不多够你们撑到下一个加油站了。” 杨柳脸上瞬间露出一个无比灿烂如释重负的笑容,仿佛阳光穿透了之前的阴霾:“太谢谢您了!真的帮大忙了!” 她说著,下意识地拿出手机,语气真诚地问,“我要怎么付款呢?扫码还是?” 警官闻言,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篤定瀟洒又带著点理所当然:“没关係,不用钱。” “啊?”杨柳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不要钱吗?” 警官肯定地点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的神情:“嗯,不要钱。解决个燃眉之急的事情,小事儿。”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利落地转身,朝著警车走去,准备去取油桶。 杨柳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人民警察雪中送炭还不收费,这让她在感激之余,总觉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她正准备抬脚跟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搭把手的地方,就听到身后传来了莱纳德那语气满是好奇、音量丝毫不加掩饰的询问:“wow,杨刚才告诉我你是美国人,”莱纳德湛蓝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莱昂,以及他手中那本与他“美国人”身份不符的护照,“可是你这本护照……是瑞士的吗?” 这句话像一道定身咒,瞬间让杨柳打消了去帮忙的念头。 她立刻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原地站定,甚至微微侧过身,背对著两人,手底下开始“忙碌”起来。 她把刚刚放好的驾照和身份证又从包里掏出来,漫无目的地將它们从一个夹层挪到另一个夹层,仿佛在整理著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然而,她全身的感官,尤其是那双竖得像天线一样的耳朵,早已牢牢锁定在身后两人之间的对话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停顿的几秒钟,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杨柳在无限期待中,只听到莱昂用他那特有的、轻飘飘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调回了一个简短的词:“是的。” 就这? 杨柳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她耐心地等待著,期望著莱昂能进一步解释这复杂身份的由来,哪怕只是一句“我母亲是瑞士人”或者“我在瑞士居住过”之类用来搪塞人的场面话。 然而,没有。 莱昂在短促的確认之后,便再次陷入了那片令人抓狂的沉默之中,仿佛刚才只是承认了今天天气不错。 倒是莱纳德,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新闻,惊奇地提高了音量:“等等,慢著……让我理理——你是中国人,但你出生在美国,现在你又告诉我你还有个瑞士护照?wow,cool,兄弟,你这身份配置可真够复杂的!”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带著德州牛仔特有的直爽和不著边际的联想力,开始了一连串的灵魂拷问:“那你看奥运会或者世界盃的时候,给哪个队加油?要是我,这肯定是个超级难题,心臟都得分裂!哥们,说真的,瑞士护照肯定算得上是黄金门票了吧?你是不是可以隨时隨地收拾包袱就搬到欧洲任何地方去?哇哦,那感觉一定爽翻了!” 他顿了顿,眉头忽然又皱了起来,像是发现了华点,语气变得同情起来:“……慢著,"holy shit!那你是不是得给两个地方交税?咱们大美利坚好像不管你去哪儿都要收税的吧?再加上瑞士?oh, man……那听起来简直像场噩梦。光想想我的钱包就开始疼了。太疯狂了!” 杨柳听著莱纳德这一连串如同脱韁野马般的联想和提问,尤其是最后关於交税的部分,只觉得眼前一黑,第一次为这位“神助攻”的话癆属性感到了实实在在的恼火。 这傢伙的脑迴路是怎么长的?重点完全跑偏了啊! 就在这时,提著油桶的警察叔叔恰好走了回来,成功解围。 杨柳立刻趁机转身,脸上努力维持著自然的表情,目光却带著一丝探究飞快地扫向莱昂,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任何一丝因刚才话题可能引起的情绪波动。 然而,她的视线刚投过去,就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另一道目光里——莱昂不知何时也正看著她,四目相对之间,那双深邃的、总是半垂著的眼睛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眼神锐利而审慎,仿佛早已將她刚才那番“忙碌”的偽装和竖耳倾听的姿態尽收眼底。 被抓包了! 杨柳心头一跳,但反应极快,脸上瞬间毫无破绽地切换成带著感激和轻鬆的笑脸,做出一副正要向其他两人解释情况的模样,目光在莱昂和莱纳德之间流转:“等警官帮我们加好油,我们马上就能继续出发了!” 莱纳德的注意力果然瞬间被转移,他看向正在熟练往油箱里加油的警察,再次发出了由衷的、带著点商业头脑的讚嘆:“原来中国的警察服务这么周到,还兼职拖车救援和加油呢!怪不得我看他们的装备都特別精良专业。嘿,这看起来是一笔很不错的生意!” 莱昂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淡淡地掠过正在加油的警官,又落在正满脸笑容与警官寒暄,试图用热情的感谢来掩饰刚才那一瞬间探查行为的杨柳身上。 他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矫饰与偽装的目光,像无形的蛛丝,在警官沉稳的背影和杨柳看似无懈可击的侧脸上来回逡巡,带著一种若有所思的深沉,编织著真相的网。 而此时全心沉浸在“表演”中的杨柳,並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早已落满了这样意味深长的注视。 警察叔叔利落地完成加油任务,在杨柳千恩万谢的声音中,只是隨意地挥了挥手,脸上带著“分內之事,不足掛齿”的淡然,转身和同事上车。 警灯闪烁,车辆平稳驶离,当真有种“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从容与瀟洒。 看著警车远去,杨柳这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一直提著的气。 她用力深吸了一口戈壁滩上乾燥而刚劲的空气,仿佛要將刚才那一连串的紧张、尷尬和意外全都置换出去,然后转身,招呼还等在路边的两人,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清亮:“好了,困难解除,虚惊一场!我们上车,目標乌鲁木齐,继续出发!” 第18章 吃饱就睡下,又白又细刷 车子重新发动,莱纳德还是那样毫不吝嗇他的热情,一边用力鼓掌,一边用他那洪亮的嗓音欢呼:“well done!(干得漂亮!)” 那架势,仿佛杨柳刚才完成的不是一次简单的道路救援,而是什么了不起的壮举。 他拉开车门,庞大的身躯灵活地钻进了后座。 莱昂也坐回了副驾驶,他系好安全带,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形成一个极浅淡的弧度,目光落在杨柳身上,语气是一贯的认真:“辛苦了。这次的救援是怎么收费的?费用我来支付。” 杨柳一边观察后视镜,一边利落地打方向盘匯入主路,摇了摇头:“不用。警官刚刚说了,不要钱,免费的。” 莱昂闻言,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杨柳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太多惊讶,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確认,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与公权力部门打交道时那种天生的熟稔与自如,仿佛再次印证了他心中的某个盘亘已久的猜想。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哦”了一声,默默地將头转了回去,看向前方。 然而,这个回答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后座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oh!my!god!(哦!我!的!天!)” 莱纳德惊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一双蓝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中国的警察居然这么好?!跑这么远来救援,就只是……就只是收个卖汽油的钱吗?那点钱可能连他们警车来回的油费都不够呢!” 杨柳透过后视镜看到他夸张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连忙更清晰地解释:“不不不,莱纳德,你理解错了。是救援和加油,都——不——要——钱。完全免费。” 她顿了顿,语气也带上了一点感慨,“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大老远的麻烦人家警察叔叔专门跑一趟,心里还挺过意不去的。” 莱纳德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他皱著浓密的眉头,愣了半天,仿佛大脑正在处理一个极其复杂的悖论。 好一会儿,他才喃喃的,用一种梦游般的语调说道:“wow……我是说,wow……我简直……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真不可思议。” 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试图找回真实感,隨即用一种带著美式黑色幽默的语气吐槽道:“嘿,说真的,要是我们美国警察也这么干,相信我,我们政府停摆的时间纪录,不出一个月就能创下歷史新高。” 说完,他好像觉得自己这语出惊人的结论需要一点支持,便自然而然地看向副驾驶上那位法律意义上的“同胞”,寻求认同:“你说是吧,兄弟?这简直太『社会主义』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莱昂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那是一种混合了默认、自嘲和某种不便言明之情绪的复杂神態。 他牵动嘴角,回了一个意味不明的浅笑,依旧惜字如金,用他標准的低沉嗓音给出了一个模稜两可的答案:“maybe.(或许吧。)” 莱纳德没有得到预期的热烈响应,也不在意,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杨柳身上,目光里充满了货真价实的羡慕:“说真的,杨,我越来越羡慕你了。”他环顾了一下这辆结实可靠的越野车,以及窗外那片刚刚为他们提供了免费救援的土地。 杨柳闻言,嘿嘿一笑,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挺直了腰板,一种混合著自豪与归属感的情绪自然流露:“这一点,我倒十分同意你的看法。” 她的声音清亮而肯定,“我们中国的警察和军人,就是全世界最好的!” 作为一个前军属,这句话她说得格外掷地有声,胸膛里充盈著一种与有荣焉的暖流。 然而,这股暖流几乎在下一秒,就与她心底那份深藏的、对父亲的思念与感伤撞了个满怀。那股熟悉的、混合著骄傲与失落的复杂情绪再次涌上心头,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目光也短暂地失去了焦点,望向了窗外飞速倒退的戈壁滩。 莱昂坐在一旁,眼角的余光惊鸿一瞥,捕捉到了她脸上这瞬间的情绪转换。 他的视线在她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沉,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然地將头转向了自己这一侧的车窗。 之后的行程格外顺畅,引擎平稳地轰鸣,仿佛要將刚才拋锚的窘迫远远甩在身后。 只是由於路上的小插曲耽误了一些时间,当他们按照导航驶离高速,准备进入乌鲁木齐市区时,很不幸地,一头便扎进了晚高峰汹涌的车流里。 这阵仗,乌央乌央的车辆首尾相连,蠕动著前行,比北京早高峰的北四环也丝毫不见逊色,宽阔的马路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停车场。 杨柳只能认命地一脚油门、一脚剎车,小心翼翼地在车流的缝隙里腾挪,把好端端一辆威风凛凛的“牛头”,硬生生开出了“蜗牛”的耐心。 坐在副驾驶的莱昂倒是面不改色,似乎对这种大城市標配的拥堵早已习以为常。 他一直专注地盯著窗外的车流,目光扫过那些鳞次櫛比的高楼和闪烁的霓虹,又好像只是无意识地將目光焦点落在某处,沉浸在旁人无法窥见的思绪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杨柳趁著剎车的空隙,朝著车內后视镜望了望。 这种贪吃蛇式、进两步退一步的行驶风格,显然拥有强大的催眠效果,早已將面露疲色的莱纳德成功“哄睡”。他歪著脑袋靠在车窗边,浅棕色的捲髮有些凌乱,伴隨著车辆轻微的晃动,正发出均匀而轻微的呼嚕声。 难怪…… 杨柳心想,怪不得车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不少。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导航,屏幕上代表他们路段的那一条线,已经变成了触目惊心的深红色。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的驾驶,加上之前情绪的起伏,一阵倦意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沁出了些许生理性的泪水。 “累了?”莱昂冷不丁地开口,声音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差点嚇了杨柳一跳。“前面有能靠边停车的地方吗?换我来开。” 杨柳连忙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睡意:“没事没事,我还能坚持。主要是这条路现在看起来太堵了,水泄不通的,也找不到合適停车换手的地方。” 她顺势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略显疲惫的脸,“哦对了,我昨天定好了一家酒店,位置和评价看起来都不错,你要看看吗?” 经过了下午在加油站那段有些尷尬,仿佛被看穿的对视,杨柳面对莱昂时,总有一种莫名的心虚,仿佛自己的小心思无所遁形。 为了掩饰这种不自在,她开始下意识地没话找话,试图用日常的对话来填补沉默带来的微妙张力。 莱昂的反应和她预料的一样,他甚至没有侧过头来看一眼手机屏幕,只是语气平淡地回应:“没关係,你决定就好,你觉得合適就行。” 杨柳訕訕地把手机放回原位,指尖无意识地划拉著屏幕,又聊起了另一个话题:“那个……明天我们的安排是去大巴扎,就在乌鲁木齐市区里面逛一逛,你觉得怎么样?” 莱昂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都可以。” 他的“可以”两个字话音刚落,后座就传来了莱纳德迷迷糊糊、带著刚睡醒时沙哑鼻音的问话:“明天去哪儿?你们刚才说……大巴扎?那是什么地方?” 杨柳不禁在心里感嘆,这位“神助攻”醒得可真是时候! 她马上就要黔驴技穷,找不到话题来缓解和莱昂独处时的微妙气氛了。 “大巴扎就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个,有很多很多美食和特產的大市场。” 杨柳耐心地解释,“『巴扎』是我们新疆少数民族同胞的语言,意思就是集市、市场。” “哦——!”莱纳德恍然大悟地拖长了语调,隨即好像真的饿了似的,响亮地吧唧了吧唧嘴,“那可太棒了!说实话,不好意思,我刚才好像不小心睡著了,可能是我空空的肚子坚持不懈地把我叫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几乎凝滯不动的车海,语气里带著真实的惊讶,“wow……乌鲁木齐这么繁华啊!看起来完全像个国际化大都市!你看这车流,比我想像的要多得多,简直……呃,如果能不全都像现在这样堵在路上,那就更完美了。” 仿佛是为了给他的话加上一个生动的註脚,他话音未落,一声响亮而悠长的“咕嚕——”声,便从他的腹部清晰地传了出来,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莱纳德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自己结实的小腹,语气委屈又无奈,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老朋友商量:“sorry, buddy……(抱歉,伙计……)但是你看外面这个情况,我估计你还得再坚持饿一会儿。” 这样一个身材魁梧、性格彪悍的德州壮汉,此刻却对著自己抗议的肚子又是解释又是道歉,那颇具反差的画面让杨柳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 她本著“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待客之道,一边伸手在自己的隨身背包里翻找,一边用安抚的语气说:“哦,真不好意思,都是因为我忘了加油,才让我们耽误了时间,正好赶上了晚高峰。我看看我这里有什么能垫肚子的……我这里有,我这里……” 然而,她埋头翻了半天,只摸出两包红油诱人的魔芋爽和一瓶薄荷味的口香糖。 得,哪个也不顶饱啊。 杨柳在心里哀嘆一声。 无奈之下,她只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副驾驶上的莱昂,声音里带上了点不好意思:“莱昂,我包里没什么能正经充飢的,你那里……有能吃的东西吗?” 莱昂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眼眸里黑洞似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飞快地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那个正眼巴巴望著他、满脸写著“飢饿”的莱纳德,然后默不作声地伸手,在他那件功能性强大的衝锋衣某个隱蔽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精准地掏出了一根独立包装的蛋白棒,手臂越过座椅靠背,朝后面递了过去。 “给你。”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我只有这个。” 莱纳德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立刻接了过去,嘴里连声道谢:“谢了兄弟!” 他三两下利落地撕开包装,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一边用力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评价,“嗯!提拉米苏口味!我喜欢!” 坐在前面的杨柳,透过车內后视镜看到莱纳德竟然能把那在她看来味同嚼蜡、只是为了高效补充能量而存在的蛋白棒,吃得如此津津有味,甚至还精准地尝出了“提拉米苏”的风味,她赶紧抬手捂住了嘴,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耸动,费了好大劲才把即將衝出口的笑声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群美国人的味蕾,怕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吧? 第19章 打人不挖脸,骂人不揭短 歷经了晚高峰的漫长煎熬,当车子终於稳稳停在酒店门口时,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莱昂的蛋白棒果然能量超群,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莱纳德仿佛瞬间“电量满格”,那张閒不住的嘴又开始活跃起来。 他见莱昂和杨柳已经在办理入住手续,便凑上前,脸上堆著热情洋溢的笑容,先是伸出右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极小的缝隙,做了一个表示“一点点”的手势,然后顺势提出了一个他自认为“小小的”建议:“嘿,兄弟们,”他目光主要投向莱昂,语气轻鬆自然,“你看,既然我们都到乌鲁木齐了,为了节省点预算,也热闹点,我们俩要不要凑合一下,睡一个房间?放心,房费我们aa,绝对公平!” 站在一旁的杨柳听到这话,心里几乎是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莱昂肯定会拒绝。 她甚至有点恶趣味的好奇,这个一向注重边界感心思难测的男人,这次究竟会用什么听起来既合理又无法反驳的藉口来婉拒这位过於热情的“同胞”。 果不其然。 莱昂甚至没有花费一秒钟去考虑这个提议,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莱纳德,拒绝得直接又坦荡,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好意思,我不习惯和其他人睡一个房间。”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多余的解释,甚至听不出多少歉意,但那份不容商榷的意味却明明白白。 莱纳德倒也不生气,只是有些遗憾地耸了耸他宽厚的肩膀,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乐天派的表情:“all right,man.没问题,可以理解!那就明天见了,兄弟!” 他隨即转向杨柳,用力地挥了挥他那毛茸茸的大手,声音洪亮:“杨,晚安!明天见!” 杨柳微笑著点头回应:“晚安,莱纳德,睡个好觉。” 她说著话,目光却不自觉地已经飘向莱昂。 他仍是和前几天一样,只背著一个看起来容量不大的旅行包,他甚至连车里那些价值不菲的摄影器材都没有拿,怀里紧紧抱著的,依旧是那个与他冷峻又疏离气质略显格格不入的羽绒枕头。 那枕头蓬鬆柔软,十分好睡的样子,看起来就不便宜,但怎么说也比不上一个相机的镜头盖。 “晚安,莱昂。”杨柳强迫自己坦然地看著他的眼睛,努力眯起眼睛,弯起唇角,让脸上的笑容显得既自然又甜美,试图驱散刚才在路上那“被抓包”的对视后,残留的一线心虚。 莱昂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只是目光似乎不似之前那般锐利逼人,眼底深处反而隱隱透出一种罕见的、仿佛全身心被消耗殆尽后的精疲力尽。 他微微頷首,声音低沉:“晚安。”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动作轻缓地关上房门,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噠”声响。 这一次,因为他们入住的时间比较晚,杨柳没有选到正对莱昂房间的位置,只能退而求其次,住在了他的隔壁。 回到自己房里,杨柳反锁好门,第一件事就是躡手躡脚地走到与莱昂房间相邻的墙壁旁,把耳朵轻轻贴了上去,仔细听了听那边的动静。 嗯,住在隔壁也有住在隔壁的好处,她在心里自我安慰道,至少听墙角更方便了,还不会被出门的他撞个正著。 她换上一双舒適的软底拖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倒在大床上,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飢饿感席捲而来。 她拿出手机,熟练地点开外卖app,在收藏夹里找到了几家早就看好的、评分很高的新疆特色餐厅,迅速选了几样馋了很久的菜品下单。 外卖很快送到。不用打开袋子就能闻到混合著孜然味的肉香。 饱餐一顿后,风味浓郁的碳水和肉类带来的满足感让她有些“晕碳”,脑子昏昏沉沉的。 就在这时,妈妈的微信视频请求恰到好处地弹了出来,伴隨著清脆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依依,怎么样?到乌鲁木齐了吗?一切顺利吗?”妈妈关切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 她这趟gap year新疆之行,妈妈是最早的倡议人和最大的赞助商,每天的行程报备和安全確认是雷打不动的任务。 除此之外,为了让妈妈彻底放心,她的背包夹层里还始终放著一个小小的、从不离身的gps定位器。 然而,在和妈妈分享旅途见闻时,出於一种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直觉,她本能地隱瞒了莱昂的存在和她的跟踪任务。 莱昂虽然行为古怪形跡可疑,但她並不认他为会给她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危险,但…… 总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別让妈妈无谓地担心比较好。 和妈妈通完视频,杨柳放下手机,几乎是脑袋刚一沾到枕头,沉重的眼皮就彻底合上,连灯都忘了关,就直接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莱昂,却远没有这般好眠。 他正斜靠在床头上,只开著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 他怀里依旧抱著那个羽绒枕头,仿佛那是能给予他安全感的慰藉。 枕头上摊开放著那本半新不旧的《追风箏的人》。 也许是因为对內容早已烂熟於心,他翻动书页的速度很快,修长的手指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动作却一直没有停歇。 窗外的乌鲁木齐渐渐沉寂下去,灯火零星,只有夜行的车辆偶尔驶过,带来一阵短暂的光影流动。 直到夜深人静,万籟俱寂,他依然不知疲倦,一页接著一页翻动著,將这本每一个情节、每一句对白都能完整复述的书,又一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晨光微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他才终於合上书,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他抬起手,用指尖捏了捏酸涩疲惫的眼角,然后抱著那个枕头,侧身蜷缩起来,勉强小睡了一会儿。 得益於新疆与北京大约一小时的“作息时差”,商场和大部分景点开门的时间相对较晚。杨柳沾了这点时差的光,卸下了连日来的奔波和紧张,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离约定在大堂见面的时间还有五分钟,已经收拾妥当的杨柳,敏锐地听到了隔壁房门被轻轻打开的细微声响。 莱昂还是老样子,守时得近乎刻板,从不让她多等一分钟。 她深吸一口气,对著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精神抖擞地打开门,脸上扬起一个元气满满的笑容,用自然又亲切的语气打招呼:“嗨,早上好!睡得好吗?” 仿佛全然忘记了昨天的种种尷尬。 莱昂已经站在走廊里,闻言点了点头,声音带著一丝清晨的沙哑:“早上好。睡得很好。” 杨柳的目光趁机在他脸上光明正大地流连。 他半垂著眼皮,长而密的睫毛掩盖了部分眼神,但那眸子里隱隱透出的並非清醒,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是没睡醒就被仓促叫起,灵魂还未完全归位。 他微微抿著的嘴唇有些乾燥起皮,好在脸色不像昨天在车上时那样苍白,倒是恢復了一些血色。 她正想开口问他有没有吃早饭,就被一声响彻走廊的、充满活力的“good morning!”打断了。 杨柳应声转过头去,顿时差点儿惊掉了下巴。 是莱纳德。 他刮乾净了脸上那些浓密的浅棕色鬍鬚,整张脸轮廓瞬间清晰明朗起来,看起来比昨天那个不修边幅的“流浪汉”形象年轻了至少十岁,显得神采奕奕,像是刚刚从外面晨跑溜达回来。 这也没什么特別的。 真正让杨柳哭笑不得、几乎要扶额嘆息的,是他头上戴著的那顶他昨天提到的“背包里的备用帽子”。 那是一顶鲜绿色,带有醒目白色三叶草图案的圣派屈克节系列棒球帽。 莱纳德见到杨柳和莱昂,立刻呲出一口耀眼的大白牙,笑容灿烂得晃眼。 他高高举起手里一个又大又圆、烤得金黄焦脆的饢饼,热情地招呼道:“见到你们真高兴!要不要来点这个?看起来又香又脆,我刚才在外面转了一圈,一下子就被它的香味吸引了!闻起来和中东那边的大饼好像不太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咔嚓”一声,利落地掰下来一大块冒著热气的饢饼,率先递给了离他最近的杨柳。 “谢谢。”杨柳儘量控制住自己脸上快要失控的表情,努力维持著微笑接过来,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这顶帽子的顏色,“那你的意志力相当在线了。据说在新疆,没有一个完整的饢饼能被顺利拿回家,因为太香了,走在路上总会忍不住掰著吃光。” 莱纳德猛地点头,依旧保持著他一贯的诚实作风:“我这不是因为要和你们分享嘛!我要是先吃,那可就没得剩了!” 他说著,又“咔嚓”掰下另一块,这次递给了站在一旁、神色莫辨的莱昂:“兄弟,来尝尝!闻起来真的好香。” 出乎杨柳意料的是,这一次,莱昂居然没有拒绝。 他沉默地伸出了手,接过了那块还带著温度的饢饼,低声说:“谢谢。” 在杨柳惊诧到眼睛几乎都要瞪出来的注视下,莱昂低下头,极其斯文地咬了一小口饢的边缘,然后在嘴里仔细地咀嚼,仿佛在品尝什么需要细细品味的珍饈美味,最后才缓缓咽了下去。 他唇角甚至牵动了一下,露出一缕极淡极淡的微笑,轻声评价道:“嗯,挺好吃的。” 而旁边的莱纳德,早就大口大口地咬在剩下的半块饢上,嚼得嘎嘣脆,嘴里含混不清地附和:“嗯,是很好吃!我个人觉得比墨西哥餐厅里那种大饼好吃。要是能配上我们德州风味的烤牛胸肉,那就更完美了。相当美味,还超级便宜!” 杨柳看著莱昂说话间,竟將那块不大不小的饢饼,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全部吃了下去,心中的惊讶程度不亚於看到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仙女,放著蟠桃不吃,突然改吃猪八戒在街上化的缘! 她忍不住偷偷用手指尖,在自己大腿上用力捏了一下。 是疼的!不是在做梦啊! 她机械地咀嚼著自己手里那块饢饼,心思完全不在味道上,都快吃完了,也感觉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全然不知滋味。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內心的惊涛骇浪,转头一眼又瞥见了莱纳德头上那顶鲜艷夺目的绿色帽子。 想到他即將要戴著这顶帽子,和他们一起去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大巴扎…… 杨柳眼前一黑,忍不住又偷偷捏了自己大腿一下。 如果他们一行人都是金髮碧眼的外国人,那也就算了,大家就算看见了,顶多觉得这老外不懂中国文化,也能理解。 但现在的情况是—— 她,杨柳,黑头髮黄皮肤,北京二环城墙根儿下长大,深知这绿顏色的帽子在中国文化里的独特含义。 莱昂呢,虽然是个一句中文不会说的外国人,但偏偏顶著一张周正到根红苗正、比新疆当地的少数民族同胞还像中国人的脸。 再加上一个头戴翠绿圣派屈克棒球帽、身材高大显眼的莱纳德…… 这样奇奇怪怪的三人组合,別说是在大巴扎那样摩肩接踵、人潮汹涌的地方,就是走在普普通通的乌鲁木齐街头,也绝对会即刻拥有百分之百的回头率和“瞩目”礼! 她那点小心思在心里弯弯绕绕,纠结得像一团乱麻。 简直不知道说点什么提醒他一下好,还是什么都不说的好。 不说吧,他会一直戴著这顶绿帽子走街串巷,吸引所有路过的中国人的目光,连带著她和莱昂,那场面想想就让她脚趾抠地。 说吧,又觉得他是爱尔兰裔,人家有自己的文化传统和节日,肯定不能理解这顏色有什么问题,自己贸然去说,反而显得小题大做,文化敏感过度。 她偷偷摸摸,飞快地瞄了一眼旁边的莱昂。 他倒是没什么特別的表情,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完全不知道“绿色帽子”在中国文化语境里,还有著某种不可言说的特殊含义。 就在这时,莱纳德已经三下五除二吃完了自己那份饢饼,意犹未尽地用手背抹了抹嘴,然后將装饢饼的塑胶袋团成一个球,手臂一扬,用一个標准的拋物线精准地投进了几步之外的垃圾桶。 他转过身来,脸上带著灿烂到几乎天真无邪的笑容,用他那洪亮的嗓音宣布:“好了,伙计们!让我们出发吧!我简直太期待今天的大巴扎之行了!” 好像是为了证明杨柳的担忧完全是必要的一样,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更加兴奋,“哦,对了!这里的人不知道有多热情友好,我刚才在外面买饢的时候,感觉所有人都在看著我,对我笑呢!真是太棒了!” 得……洋相还得洋人出,老祖宗诚不欺我。 杨柳在心中哀嘆一声,表面上却努力维持著不动声色的平静,扯出一个儘量自然的微笑: “好呀,人都齐了,我们……走吧。” 第20章 听人劝吃饱饭 情况和杨柳想像中的一模一样,甚至还要更糟糕几分。 从停车场到大巴扎门口,不过短短百来米的路程,简直成了一场移动的、无声的注目礼现场。 莱纳德那顶鲜翠欲滴的圣派屈克节棒球帽,像黑暗中的萤火虫一样明朗,一样出眾,精准地吸引著来自四面八方,含义丰富的目光。 有好奇的打量,有善意的窃笑,有带著文化理解的无奈摇头,更有一些直白的、带著“懂的都懂”意味的指点和低语。 这些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並排走在一起的三人牢牢罩在其中。 莱纳德本人对此浑然不觉,依旧用他那洪亮的嗓音,热情洋溢地对著杨柳和莱昂絮絮叨叨,分享著他初到大巴扎的兴奋。 他不知道,他每多说一句话,每多挥动一下手臂,都在为这幅“奇行种三人游”的画卷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杨柳作为队伍中唯一的女性,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脚下像踩了棉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莱昂,他依旧是那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淡定模样,面无表情,步伐沉稳,仿佛周遭那些探究的视线和莱纳德的喋喋不休,都只是拂过耳畔的微风。 他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定力超群? 杨柳在心里默默吐槽。 这种组合带来的社交压力,让她看谁都觉得似笑非笑,几乎令她快要窒息。 好在一进大巴扎,杨柳离得老远就看见了一个卖帽子的店铺。 那店铺门口掛满了各式各样的帽子,从冬天厚实的皮帽到夏天轻便的草帽,从老人戴的传统样式到小孩喜欢的可爱造型,维吾尔族的绣花帽,哈萨克族的毡帽,甚至还有几顶颇具俄罗斯风情的裘皮帽……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太好了!终於有救了! 杨柳忍不住在心里欢呼雀跃,仿佛沙漠中的旅人看到了绿洲,连带著脚步都瞬间轻快了许多,几乎要小跑起来。 “前面有一家帽子店!”她赶紧招呼身边的两个人,语气里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太阳有点晒,正好我想买一顶帽子戴,我们先去那里看看吧!” 话一说完,她就像一只终於找到方向的小鹿,脚步轻快地朝著店铺蹦跳而去。 兴冲冲的莱纳德闻言,立刻迈开他的长腿,三两步就轻鬆赶上了杨柳,甚至比她更早一步抵达店门口,像个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大孩子。 只有莱昂,还保持著原来的速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仿佛对即將发生的“帽子救援行动”一无所知。 走进店里,一股混合著羊毛、皮革和乾果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热情的维吾尔族店主是一位笑容可掬的大叔,立刻迎了上来,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招呼道:“来来来,帽子便宜卖了,隨便看隨便瞧,镜子在那边,看上哪个嘛就试一下嘛!” 杨柳目標明確,目光在掛满墙壁的帽子中快速搜寻,很快就锁定了一款。 那是一顶浅棕色的牛仔帽,但它的特別之处在於帽檐一圈,用彩色的丝线绣满了哈萨克族经典的象徵吉祥的云朵和羊角形花纹,粗獷中透著精致。 她兴高采烈地將帽子取下来,递给旁边已经被琳琅满目的帽子看花了眼,好像刘姥姥进大观园看什么都新鲜的莱纳德。 “来吧,孤星之州的牛仔,”她笑著,语气带著鼓励,“看看这顶帽子怎么样?上面的花纹可是我们新疆的少数民族手工刺绣,是不是很有特色?快点戴上试试,大小合適的话,我就把它送给你,当做纪念品!” 莱纳德两只蓝眼睛瞬间放出光来,像孩子看到了心爱的玩具。 他嘴上客气著:“come on,朋友,这我怎么好意思……” 一边说著,身体却无比诚实,几乎是抢一般地將帽子接过去,迫不及待地扣在了自己那颗刚刚摆脱了“绿色危机”的脑袋上。 这顶融合了美式西部风格与哈萨克民族元素的帽子,仿佛天生就该属於他。 虽然是一顶牛仔帽,但因为有了那些色彩斑斕、充满地方特色的绣花,让莱纳德瞬间从德州的牧场穿越到了伊犁的草原,除了皮肤白一些,鼻樑高一些,那样子看上去,和那些纵马驰骋的哈萨克小伙子竟真有几分神似。 不过,说句实在话,就算这顶帽子他戴上去再难看,也总好过之前那一个! 杨柳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她立即捧场地笑著鼓掌,语气夸张却真诚:“wow!cool!简直像为你量身定做的一样!太合適了!” 她顺势强调,“这顶帽子我来付钱,就当是我送给朋友的礼物,欢迎你来新疆!” 听她这样说,莱纳德倒也没再推辞,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痛快地说:“谢谢!杨,你真是太够朋友了!” 杨柳也总算把心里那块关於“绿帽子”的大石头彻底搬开,鬆了一口气。 转眼间,她的目光落在了依旧站在店门口的莱昂身上。 他眉头微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不安地四处张望,看起来竟然有些侷促。 身上那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在此刻喧囂的大巴扎里显得尤为突出。 杨柳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她迅速从货架上挑了一顶枣红色丝绒打底,用金线和彩线绣著繁复羽毛图案的正宗维吾尔族四楞小花帽,顏色艷丽,做工精美。 她走到店门口,把仿佛隨时准备逃离的莱昂拉进商店里相对人少的角落,將手中的花帽递给他,语气自然又带著点不容拒绝的亲切:“喏,你戴这种更合適。送给你,就当是我这个东道主,送给朋友的礼物。” 莱昂显然没想到杨柳会突然送他礼物,整个人愣了一下,冰封般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 他双手接过那顶小巧精致的花帽,动作显得有些郑重。 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点,那双总是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似乎也悄然融化,多了一点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谢谢。”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但那份感谢听起来也比以往多了些温度。 杨柳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笑得爽朗:“別客气!” 站在一旁的老板娘目光如炬,赶紧热情地提醒:“哎,丫头,给他试戴一下嘛,这个有大小號的。小了嘛戴不上,大了嘛戴上老掉。” 杨柳心领神会。 这简直是天赐的、试探莱昂反应的好机会! 她转过头,对老板娘露出一个略带靦腆的笑容:“这个……您能帮我给他戴一下吗?我没戴过这种花帽,怕戴不好,弄坏了。” “没问题!小事情!”热心的老板娘欣然应允,二话不说就走到莱昂面前,几乎是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爽利劲儿,从他手里拿过帽子,利落地展开,然后伸手就直接扣在了莱昂那一头黑髮上,还顺手帮他正了正位置。 “嗯!”老板娘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用带著口音的普通话夸讚道,“这个大小正好!戴上就像我们维吾尔族的巴郎子一样帅!” 莱昂完全听不懂老板娘在说什么,原本还安静地等著杨柳给他翻译,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头上一沉,那顶带著陌生织物气息的帽子就已经稳稳地落在了他的头顶。 杨柳也不解释,只是看著他有些懵然的表情,狡黠地笑著,重复著那句万能理由:“入乡隨俗,入乡隨俗嘛。” 听到这话,莱昂垂下眼帘,什么也没说,只是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旁边笑眯眯、眼神灼灼的老板娘。 他本来已经微微抬起、准备將帽子取下来的手,在空中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默默地、带著点认命般地收了回去,任由那顶与他冷峻气质截然不同的、充满民族风情的小花帽留在自己头上。 杨柳没想到他这次竟然这么容易被说服,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她决定再逗他一下,伸手指了指掛在墙上的镜子,示意他自己去看看,脸上带著促狭的笑意:“老板娘刚才夸你呢,说你这样很帅,很像他们当地的小伙子。” 莱昂的目光只是微微向著镜子的方向瞥了一眼,时间短到几乎算不上是“看”,更像是对杨柳这句话的一种礼貌性的、敷衍的回应。 “谢谢。”他低声说,语气平淡。 说完,他转向依旧笑容满面的老板娘,微微頷首,用英语清晰地说道:“thank you。” 这一下,更是哄得老板娘心花怒放,结帐算钱的时候,还主动给杨柳抹掉了零头,连声夸讚:“你这个外国朋友,亚克西!” 杨柳看了看还在镜子前左照右照、沉醉在自己新造型中的莱纳德,又看了一眼头顶小花帽、眼神里带著点无辜和茫然,脸颊似乎因为刚才的围观而微微泛著红晕的莱昂,心里终於感到一阵安心和满足。 这下不仅解决了『绿帽子』的危机,礼物也算是一碗水端平了。 她给自己选了一顶米白色的渔夫帽,內衬是色彩绚烂、极具新疆特色的艾德莱斯绸,既实用又別致。 戴上新帽子,她招呼著仍在店里好奇转悠、对什么都感兴趣的莱纳德,以及戴上花帽之后就显得浑身不自在,姿態明显僵硬了几分的莱昂,一起离开了这家名叫“漂亮”的“救命”帽子店。 莱纳德看著莱昂的新造型,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笑著打趣道:“嘿,兄弟,你这样看起来……简直和当地人一模一样!” 莱昂只是牵动嘴角,回了一个极其浅淡的笑容,並没有搭话。 杨柳一直默默观察著他的反应,凭著她对他的了解,总觉得以他那冷淡的性格,应该不会一直戴著这顶过於“招摇”的帽子。 果不其然,等他们走出店铺一段距离,融入喧闹的主干道人群后,莱昂便抬起手,动作轻缓却坚定地將头上那顶枣红色小花帽取了下来。 他没有隨手拿著,而是仔细地將其按照原来的方式摺叠起来,然后拉开自己隨身那个黑色背包,小心地放了进去。 在他拉开背包拉链的那一瞬间,杨柳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快速扫过背包內部。 里面显得有些空荡,除了刚刚放进去的帽子,似乎只有一些简单而零碎的个人物品。 最重要的是,她並没有看到他那些昂贵的专业相机,甚至连一台普通的便携相机或者手机云台都没有。 这个发现,让杨柳一直暗自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鬆弛了一点点。 没有相机……无论对於一个心怀不轨的记者,还是一个需要搜集情报的间谍来说,都像是士兵上战场没有带枪,威胁性无疑大大降低了。 她默默地在心里,將对莱昂的警惕等级,暂时调低了一格。 第21章 嘴是两张皮,咋说咋有理 一踏入大巴扎那充满异域风情的拱形大门,莱纳德就像是瞬间被注入了过量兴奋剂的孩童,一头扎进了这座巨大的、活色生香的“游乐场”。 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根本不够用,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好玩,看什么都忍不住要停下来研究半晌,脚步黏稠得像是踩在了糖浆上。 再加上有了杨柳这位精通双语、熟悉风土的“金牌导游”从旁解说和翻译,他更是如鱼得水,玩得不亦乐乎,嘴里不时爆发出“wow!”“amazing!”“incredible!”的惊嘆,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刚从那家“拯救”了他形象的帽子店出来没走几步,莱纳德的目光就被旁边一家店铺里折射出的寒光牢牢吸住了。 那是一家专门售卖英吉沙小刀的店铺,玻璃柜檯和墙壁上掛满了各式各样的刀具,刀刃在新疆炽热的阳光下闪烁著冷冽的光芒,刀柄上则镶嵌著五彩斑斕的宝石、贝壳或是精美的金属花纹,华丽得像一件件工艺品。 莱纳德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眼睛像最敏锐的猎鹰发现了心仪的猎物,紧紧盯著那些小刀,再也挪不动分毫。他小心翼翼地凑近柜檯,身体前倾,手指悬在空中,隔著玻璃虚点著,想碰又不敢轻易触碰,那种情態,显示出他对於刀具这种东西有种发自內心的天然尊重。 “哇,等等……杨,你快看看这个?”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热切地一把拉住杨柳的胳膊,把她拽到柜檯前,“这个,这绝对是手工活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绝不是机器造的那种千篇一律的东西!” 他急切地央求道:“你快帮我问问,这些……这些宝贝,我能拿起来仔细看看吗?” 杨柳被他那副仿佛朝圣般的模样逗笑了,依言向店铺里那位留著漂亮八字鬍、眼神精明的维吾尔族大叔询问。 得到店主爽快的肯定答覆后,她第一时间赶紧翻译给莱纳德,生怕晚上一秒,这个激动过度的德州大汉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劲,直接把柜檯玻璃拍碎。 莱纳德闻言,两眼瞬间迸发出堪比灯泡的光芒。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態,从店主大叔手中接过一柄镶嵌著绿松石和银丝的英吉沙小刀。 他熟练地將小刀在手中掂量了几下感受分量,然后伸出粗大的拇指,极其小心地、轻轻拂过锋利的刃口,感受著那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阻力。 紧接著,他便开启了一种沉浸式的、自言自语般的碎碎念模式:“它比我的巴克猎刀要轻巧得多,但你看这刃口!我的上帝,锋利得像剃刀一样。还有这个弧度的设计……握感太棒了,用起来绝对趁手,无论是切割还是……” 然而,此时的杨柳却没有心思去听他这些被惊艷之后的技术流感嘆。 她趁著莱纳德全神贯注赏刀的间隙,下意识地想用眼神去寻找莱昂,看看他对这些冷兵器是否也流露出一丝兴趣。 可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一直默不作声走在她身边的莱昂,竟然不见了踪影! 杨柳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一沉,仿佛瞬间掉进了冰窟窿里。第一个窜入脑海的念头就是:这傢伙是不是故意趁乱甩掉我,要去完成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任务”? 这种夹杂著懊恼的紧张和担忧直衝脑门。 她猛地转过身,犀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迅速在周围熙攘的人群中扫视,搜寻著那个高大却总是试图隱匿自身存在感的身影。 只一眼,她就看到了他。 莱昂並没有走远,就站在离他们大约十几米外、一个相对人少的角落。 而此刻,他的身边,正围著两三个看起来结伴同行,年轻活泼的女孩,她们似乎正在和他说著什么。 杨柳紧绷的肩线瞬间鬆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著好笑与安心的情绪。 她两步並作一步,小跑到莱昂身边,还没完全走近,就清晰地听到了其中一个女孩用带著一点中文口音但很是流利的英语,好奇地问道:“excuse me, are you korean? traveling alone in xinjiang?(打扰一下,你是韩国人吗?一个人来新疆旅行?)” 杨柳剎住脚步,没有立刻出声,静静地站在莱昂侧后方,和那个问话的女孩一样,期待著他的答案。 她倒想听听,这位惜字如金的先生,会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街头採访”。 莱昂显然是看到了她从发现他不见、到焦急寻找、再到向他跑过来的全过程。 他的眼神在杨柳身上短暂地落了一下,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了她刚才所有的心路歷程。 隨即,他转回头,看向问话的女生,用他那標准而低沉的美式英语清晰回答:“no, im american-born chinese.(不,我是美籍华裔。)” 他顿了顿,侧头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刚刚站稳的杨柳,补充道,“im not alone. that girl is my friend.(我不是一个人。那个女孩是我的朋友。)” 三个女生的目光,隨著他的话语,不约而同地齐刷刷转向了杨柳,带著几分好奇和瞭然。 杨柳立刻端起一个无可挑剔的友善笑容,上前一步,用中文自然地问道:“嗨,有什么事吗?” 其中一个女生扬了扬手里的手机,笑著解释:“哦,我们本来想让你的朋友帮我们三个人拍一张合影,但没想到他是个外国人,还说自己不太会拍照。” 不太会拍照?! 杨柳听到这个理由,惊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莱昂那辆越野车里,那几个被保护得一丝不苟、装著顶级摄影器材的专业箱子,以及他拍摄星空、交河故城时那精准老练的架势。 她连忙用手捂住嘴,掩饰性地剧烈咳嗽了两声,感觉脸颊都有些发烫,赶紧找了个蹩脚的理由圆场:“咳咳……不好意思,他、他可能是不太会用智慧型手机,怕给你们拍不好。我来吧,你们想要怎么拍?” 那女孩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操作简单的iphone,虽然对“不会用手机拍照”这个说法感到些许疑惑,但也没有深究,高兴地把手机递给了杨柳:“太好了!我们想要后面那家卖艾德莱斯绸的店铺做背景,可以吗?” “没问题!”杨柳接过手机,瞬间进入了状態,拿出了平时抱著自己相机时的专业精神,指挥著三个女孩调整站位和表情,寻找最佳的光线和角度,“头稍微靠拢一点……对,笑容再自然些……好,看这里!” 她“咔嚓咔嚓”连著给她们拍了好多张照片,横的竖的,全身的半身的,直到三个女孩看著预览图,满意地连连道谢后离开。 在整个过程中,莱昂都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边不远不近的地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又像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面对杨柳拍完照后,投过去明显透露出“你必须给我个解释”的探究目光,他却只是平静地回望,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丝毫没有要为自己那句“不太会拍照”的惊天谎言做出任何解释的打算。 杨柳看著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一阵无力,像是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无奈地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吐槽的欲望,语带调侃,故意加重了某个词的语气: “走吧,我不会拍照的朋友。这里人太多,你可千万別再跟我们走散了。” 莱昂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頷首,用行动表示同意。 两人一起回到那家英吉沙小刀店铺前。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莱纳德手上的刀已经不知道换了第几把,他脸上露出一种极度渴望又无可奈何的纠结表情,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一看到杨柳回来,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举著手中那柄工艺最为繁复、镶嵌著红色玛瑙的小刀,哀嚎道:“杨,你看这个,太漂亮了,这曲线,这镶嵌,这平衡感……这简直是艺术品!可是……” 他话锋一转,表情垮了下来,带著哭腔,“机场安检要是看到我隨身行李里有这个,非得疯了不可,绝对会把我的宝贝没收!” 他又恋恋不捨地用指腹反覆摩挲著那华丽冰凉的刀柄,仿佛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告別仪式。 最终,他对著一直耐心等待的店主露出一个极其歉意的笑容,说了声:“sorry。”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老板可能听不懂,赶紧又央求杨柳:“快,快帮我跟老板翻译一下,就说他的刀非常漂亮,我非常非常喜欢,但是我要坐飞机,不能带,非常感谢他。” 杨柳依言翻译。店主大叔听了,脸上並没有露出失望的神情,反而很是豁达地摆了摆手,用带著浓重口音但意思明確的英语回了一句:“thank you! welcome!(谢谢你!欢迎!)”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差点让情感丰富的莱纳德当场热泪盈眶。 “哦!”他夸张地捂住胸口,对著杨柳感慨,“这里的人简直太善良、太友善、太体贴了!真希望我能在这里多待上几个月!” 然而,他这番关於友善的感慨还没完全抒发完毕,一股霸道而浓烈的香气,如同无形的鉤子,瞬间拽住了他所有的感官,把他从失落中猛地拉了出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果木烟燻的焦香、肥美羊肉被炙烤时迸发出的油脂芬芳,以及某种独特植物气息的复合味道,强势地穿透了大巴扎里各种复杂的气味,直衝他的天灵盖。 莱纳德像一头被激发了本能的寻血猎犬,鼻子用力吸了几下,立刻忘了那些让他爱不释手却无缘拥有的小刀,身体自动循著香味的来源,精准地“飘”到了一个烤肉摊前。 只见摊位上,巨大的、带著些许脂肪的羊肉块,被穿在粗壮且带著树皮纹理的红柳枝上,在熊熊的炭火上不停地翻转,滋滋作响,金黄色的油滴不时坠入火中,溅起一阵阵诱人的火焰和更浓郁的香气。 “这!这才是烤肉应该有的味儿!”莱纳德的眼睛瞪得比刚才看到英吉沙小刀时还要溜圆,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这香味……简直能把死人给香醒了!” 当他看清那比他的小臂还要长的烤肉钎子,以及上面串著的、差不多有他半个拳头大小的厚实肉块时,他骨子里那种属於德州人的、“越大越好、越粗獷越地道”的dna,彻底被激活了。 “你看看那钎子的尺寸?”他指著红柳枝,对跟上来的杨柳和莱昂大声讚嘆,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理,“那根本不是钎子,那是长矛!是標枪!我太喜欢他们的这种风格了!够豪爽!” 他急不可耐地吞了吞口水,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豪气干云地一挥手:“杨,这次必须我请客!你说,你要吃几串?” 说完,他又不忘招呼站在一旁、依旧没什么存在感的莱昂,用他德州式的热情发出邀请: “嘿,兄弟!別看热闹了,你来个五串开开胃怎么样?” 第22章 大人不见小人怪 “不用了,谢谢。” 莱纳德脸上那热情洋溢的笑容,在莱昂回答的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微微僵住。他显然没料到会遭到如此乾脆的拒绝。 莱昂的声音依旧维持著基本的礼貌,唇角甚至还掛著一丝极淡的、近乎程式化的微笑,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没有半分暖意,语气听起来更是冰冷而直接,不带任何转圜的余地。 莱纳德眨了眨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浓密的眉毛困惑地拧在一起,显然误解了这拒绝背后的含义。他以为这位东方面孔的“同胞”是在跟他客气,立刻换上了一种更熟稔、更“哥们儿”的语气,大手豪爽地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胸包:“oh。come on, buddy!(哦,別这样,兄弟!)” 他伸手指著那滋滋冒油、香气霸道的红柳烤肉,“这个一看就知道很好吃!跟我还客气什么?没关係,我带了钱的,我请客!” 莱昂依旧只是摇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鬆动,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真的不用了,谢谢。”他的拒绝简洁、清晰,不留任何让人继续劝说的缝隙。 莱纳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张开嘴,似乎还想凭藉他那德州式的热情和逻辑再努力一把。 “没关係,”一旁的杨柳见状,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莱纳德的胳膊,適时地插话,打断了他即將出口的劝说。 她仰头看著莱纳德,脸上带著理解的笑容,用一种轻鬆的口吻解释道,“他是因为一些个人原因,不太適应这里的食物,不是跟你客气,也不是因为钱。” 这句解释瞬间解开了莱纳德心中的疙瘩。 他脸上那混合著困惑和一丝不被接受的不快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目光里甚至掺杂了几分真诚的同情,他看向莱昂,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哦……原来是这样。那真是太可惜了。” 对於一个將美食视为人生重要乐趣之一的人来说,无法享用眼前如此诱人的烤肉,在他看来的確是一种莫大的损失。 放下了非要请莱昂吃东西的执念,莱纳德的注意力立刻全部回到了美食本身。 当他听到杨柳说自己只要一串尝尝味道时,他那张表情丰富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失望,像个没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似的,夸张地撇了撇嘴。 “才一串?”他难以置信地反问,隨即不再询问杨柳的意见,直接转向烤肉摊主,伸出两只手,十根手指全部张开,用最原始的身体语言比画出他心目中理想的数字——十串! “哎!等等!”杨柳眼疾手快,赶紧拉住他那只要“下单”的毛茸茸的大手,哭笑不得地劝阻,“五串!五串就够了!”她生怕这位对分量有著德州式理解的壮汉真点出十串来,赶紧伸手指向身后那一眼望不到头、香气瀰漫的长长街道,试图用更广阔的美食蓝图来分散他的注意力,“你看,后面还有那么多店铺,不知道藏著什么好吃的呢?你难道不想留下一点肚子,去品尝品尝別的美味吗?” 莱纳德的目光顺著她手指的方向,带著探究和期待往隔壁摊位一瞟,立刻就被旁边那家店铺里,一个个刚从饢坑里取出来,金黄酥脆,形似方枕的烤包子吸引了全部目光。 “好吧,”他从善如流地妥协了,但依旧坚持著自己的底线,对著摊主比出五根手指,“那就先要五串!” 紧接著,他的指尖立刻转向旁边的烤包子铺,语气急切地对杨柳说,“那个!那个方形的烤麵包是什么?闻起来好香!我还想吃那个!” 事实证明,无论是粗獷豪迈的红柳烤肉,还是皮脆馅香的烤包子,都没有让味蕾被德州烤肉滋养出来的莱纳德感到丝毫失望。 恰恰相反,这几口扎实的肉食下肚,非但没有填饱他,反而像是正式打开了他胃口的闸门。 接下来整整一条街的逛吃之旅,莱纳德仿佛化身为一台高效的美食扫描仪,只要是看到卖肉的摊位,不管那是滋滋作响的铁板烤肉、抑或是冒著热气的大锅手抓肉,他都要像只被花蜜吸引的蜜蜂一样,坚定不移地停下来,兴致勃勃地买上一份,尝上一口。 最后,当他心满意足地捧著一杯冰镇格瓦斯,像用饮料填满胃里最后一丝缝隙时,还忍不住一边品尝,一边像个专业品鑑师似的咂咂嘴,评价道:“嗯,这个和我们德州的啤酒一点也不一样,味道更甜,有点像……嗯,发酵的麵包?不过味道还是不错的!” 杨柳看著他这一路风捲残云般的“战绩”,再对比一下昨天晚上他仅靠莱昂给的那一根蛋白棒就撑过一夜的食量,深刻地明白了为什么莱昂看起来总是清瘦单薄,几乎没怎么见他正经吃过东西。 那玩意儿是真的扛饿啊!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转过头,目光落在一直默默跟在他们身后的莱昂身上。 明明身处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的大巴扎,周围是摩肩接踵的游客、高声叫卖的商贩和瀰漫在空气中各种食物混合的诱人香气,他却仿佛自带一个无形的隔离罩,神情淡漠,眼神疏离,步履从容地跟在后面,不像是在逛一个充满生命力的集市,倒更像是一个人在荒无人烟的旷野中独行,浑身上下没有沾染一丝人间烟火气。 想到这儿,杨柳忍不住撇了撇嘴,心里有点莫名的不是滋味。 她和莱纳德都带著点“吃货”属性,两人一唱一和,合作默契,几乎横扫了沿途遇到的各种小吃摊。而莱昂呢?他只是听话又沉默地跟著,像一个尽职尽责却毫无参与感的影子,別说吃东西,连一口水都没见他喝过。 不吃不喝,可不是真正的不食人间烟火嘛! 她忽然想起早上他破天荒地吃掉了莱纳德给的那块饢饼,心中一动,抱著试试看的心態,侧过头问他:“莱昂,走了这么久,你不饿吗?这附近有没有什么你能吃的东西?要不要吃点?” 杨柳原本並没指望能得到他什么积极的回应,心里已经预设好了最可能的答案——一句礼貌而疏远的“没关係,我不饿”。 却没想到,莱昂在听到她的问题后,竟然没有立刻拒绝。 他停下脚步,深邃的目光左右张望了一下,似乎在搜寻著什么,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杨柳,用他那低沉而清晰的嗓音,提出了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问题:“这里,有没有汉堡店?” “汉堡店?”杨柳眨巴了几下眼睛,一时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在这充满了异域风情、美食遍地的大巴扎,他突然要找汉堡店? 她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找到地图app打开,抱著怀疑的態度搜索了一下。令她惊讶的是,附近还真的有一家肯德基,距离不算太远。 “呃……有一家肯德基,”她抬起头,有些不確定地看向他,“你要去吗?” 莱昂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可以告诉我怎么走吗?” 杨柳仔细看了一眼地图上標註的推荐路线,弯弯绕绕需要穿过几条小巷,单纯靠语言描述对於一个看不懂中文路標的外国人来说,確实有些复杂。 “不用了,”她收起手机,很自然地提议,“反正我们也逛得差不多了,我和你一起去吧。” 莱昂的目光从她手机屏幕上抬起,落在她脸上,那双总是让人看不清情绪的黑眸似乎在她脸上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才微微頷首:“好吧。”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步行街中心的一个小广场附近。 广场中央,一个小音箱正大声播放著节奏欢快、鼓点鲜明的维吾尔族乐曲。 成群结队的游客和本地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一个大圆圈,从人群晃动的缝隙间,能隱约看到圆圈中心有穿著艷丽艾德莱斯绸裙的姑娘和小伙子正在投入地跳著传统舞蹈,舞姿优美而富有感染力。 莱纳德凭藉著他的身高优势,根本不需要挤进人群,正踮著脚,目不转睛地欣赏著这在他眼里堪称专业级別的街头舞蹈表演,脸上写满了惊嘆和欣赏。 在震耳的音乐声和人群的欢呼声掩盖下,杨柳站在他身后,连著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浑然未觉,完全沉浸在了精彩的表演中。 杨柳无奈,只好上前两步,伸手拍了拍他结实的胳膊。 莱纳德这才回过神,茫然地低下头。 杨柳仰著头,凑近他耳边,大声叮嘱:“我们要离开一下,去附近的肯德基,你就在这儿等我们,別走远了!我们很快就回来!” 莱纳德听到“肯德基”这个词从他敬重的“美食嚮导”杨柳嘴里说出来时,脸上露出了比刚才听到莱昂不吃烤肉时更加疑惑和不解的表情,仿佛在说:“在这种美食天堂,你们要去吃那种东西?”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自己明白了。 杨柳也没空和他详细解释,转过身,和等在一旁的莱昂一起,逆著人流,朝著肯德基的方向出发。 走在相对安静一些的小巷里,也许是因为麻烦杨柳特意陪他多跑这一趟,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又或许是刚才杨柳那句关切的询问鬆动了他心防的某一角,莱昂竟然破天荒地,主动向杨柳解释了一句:“不好意思,”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很清晰,“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我不吃羊肉,所以不能和你们一起吃东西。” 原来是因为不吃羊肉! 新疆的菜餚,无论是烤肉、抓饭、还是汤麵,羊肉几乎是最核心、最不可或缺的食材。 杨柳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寧愿抱著那些在她看来难以下咽的蛋白棒,也不愿意和他们一起享用当地美食。 可转念一想,刚才在小吃街上,除了羊肉,明明还有烤鸡、烤鱼,甚至一些油炸麵食和甜品,他也完全没有尝试的意思啊。 她原本打算趁热打铁,抓住这个莱昂难得主动开口、露出缝隙的机会,再多打探出一点关於他饮食习惯,甚至可能由此引申出更多背景的信息。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他已经解释了这是他的“个人原因”,属於饮食习惯的范畴,如果再追问下去,问题就显得过於私人化了,和她最初“调查他可疑行为”的目的似乎產生了偏离,更像是一种对他人隱私的过度打探。 於是,她立刻收敛了那份探究的心思,脸上迅速切换成一副“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状,语气轻快地点点头,用一种表示理解的口吻说道:“哦,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在新疆,不吃羊肉的话,选择確实会少很多很多。” 那家肯德基离得果然不算远,说著话的功夫,熟悉的红白色招牌就出现在了眼前。 商业步行街附近的这种连锁快餐店,总是挤满了来自天南海北、寻求便捷和熟悉口味的游客,这一家也不例外。看来和莱昂有著相似饮食习惯或需求的人,並不在少数。 店里人多拥挤,排队点餐的队伍蜿蜒。莱昂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隨即停下脚步,转向杨柳,语气带著一种难得的坚持:“里面人很多,我自己去点餐就好。你在外面等吧,谢谢你带我过来。” 杨柳想起他刚才难得的坦诚,没有再坚持非要跟进去。 她接受了他的这份好意,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就在门口等你。” 莱昂微微頷首,隨即转身,融入了那熙熙攘攘、充斥著油炸食物气息和嘈杂人声的快餐店里。 杨柳则独自留在店外,看著眼前人来人往的陌生街道,心里却还在琢磨著莱昂那个“不吃羊肉”的“个人原因”,以及他走进肯德基时,那看似合理却又透著些许孤寂的背影。 第23章 不见兔子不撒鹰 肯德基里人声鼎沸,闷热得像个巨大的桑拿房。 刚从室外清冷的空气里进来,莱昂只觉得一股混杂著油炸食物香气、各种香水味和嘈杂声浪的热流扑面而来,瞬间將他包裹。 他在攒动的人潮中被挤来撞去,周围充斥著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各种声调的叫喊、交谈和偶尔一两声的小孩哭闹像无形的针一样刺著他的耳膜。 身上那件功能性的衝锋衣,在有暖气的室內成了累赘,布料闷得他皮肤发烫。 他昨天几乎一夜未眠,早上什么胃口都没有,除了那一块饢饼,他什么都没吃,逛了这么久,胃里早就空空如也。 在这样的环境中,不一会儿,他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喘不过气来。 还好……他眉头紧皱有些昏昏沉沉地想,幸好他早就学会了如何使用这种自助点餐机,上面提供英文点餐的选项。 这让他避免了点餐时因语言不通而与店员艰难沟通的尷尬,也节约了不少时间。 他强忍著不適,手指在触控萤幕上快速而准確地点击,完成了点餐。 然而,下一个难题接踵而至——他听不懂复杂数字的中文叫號。 取餐柜檯在店里更深处的拐角,他只能一直站在拥挤的柜檯前,紧盯著服务员递出的每一个餐盘,等餐食上齐后,再迅速拿起隨餐小票,紧张地核对上面的阿拉伯数字订单號,確认无误后才能將属於自己的餐食取走。 这一整套流程下来,当他终於端著那个印著熟悉logo的红色纸袋,从人群中奋力挤出来时,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呼吸都带著急促。 他抬起头,正看到餐厅入口处又熙熙攘攘地涌进来一群嘰嘰喳喳的小朋友。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用手撑著沉重的玻璃门,耐心地等著所有小朋友都安全进入,才侧身从门缝里挤了出去,重新呼吸到室外清冷的空气。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杨柳站在门口,看著莱昂进了店里后,目標明確地直奔自助点餐机,不禁弯了弯唇角,心里那点因为担忧而升起的小小焦躁也隨之消散了。 刚才还在好奇,这个看不懂菜单也听不懂店员说话的傢伙要怎么自己买东西……看来,还算他比较聪明,知道用机器。 等莱昂操作完点餐机,转身走向店里深处的取餐柜檯后,由於柜檯位置离门口较远,杨柳的视线就被隔绝了,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想著阿拉伯数字他总认识,取餐应该没问题吧。她放心地拿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刷起了新闻,打发时间。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几分钟,还不见人出来。 杨柳开始有些纳闷,狐疑地朝店里张望了几下,那片熟悉的红白色背景里,始终没有出现那个又高又瘦、理应十分显眼的身影。 她皱了皱眉,一种熟悉的、被愚弄的愤恨感顿时涌上心头。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还有他刚才破天荒地解释不吃羊肉的事……亏她对他还稍微积累了一点点信任! 明明她就站在门口,莱昂有什么神通广大的本事,居然能这么明目张胆地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走? 她快走几步衝进店內,飞快地环视一周。 排队点餐的长龙,拥挤的座位区,嘈杂的儿童游乐区……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不死心,又绕著餐厅內部仔细找了一圈,这一下,確认了他真的不在里面。 果然……还是她太天真了! 正想著,一阵带著寒意的凉风忽然吹来,送来了室外新鲜的空气,也仿佛瞬间吹散了她心头的阴霾和愤恨的念头。 杨柳精神一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风吹来的方向。 不怪莱昂老奸巨猾,是她大意了! 她这才注意到,这家位於街角的肯德基,在不同的方向居然开著两个门! 她一直守著的,只是其中一个。 她立刻从一群扎堆站著翘首以盼等著餐食,嘰嘰喳喳的小朋友中间穿过,从另一个门快步走了出去。 重新回到街上,她举目四望,目光焦急地扫过行人。 果然!在离餐厅十几米远的路边,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莱昂正一个人有些茫然地站在那里。 他低著头,眉头紧锁,反覆地看著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半身像寻找方向的指南针似的,带著几分焦虑左右转动著。 然后他抬起头,咬著嘴唇,眼神里带著罕见的无助,左顾右盼,那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在异国他乡的闹市中与家人走散,不知所措的孩子,哪里还有平时半分冷静从容、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样子。 这要是他故意演的,那他这演技可以去评选奥斯卡影帝了。 杨柳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刚才那股被欺骗的怒火瞬间被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取代,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朝著他的方向快速跑过去。 眼看著马上就要跑到他身边,莱昂似乎察觉到了越来越近的急促的脚步声,猛地回过头来。 当看清来人是杨柳时,他紧蹙的眉头瞬间舒展开了一点,那双深邃眼眸里闪烁的焦虑也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惊讶和……如释重负的情绪。 “杨柳,”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声音里带著掩盖不住的窘迫,“我出门之后没有看到你,以为你等得久了,就去周围逛逛了。” 他顿了顿,试图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没想到走出几步……还是没有看到你,而且感觉这块地方,好像和之前我们过来的地方不太一样了,就想在地图上看看……” 杨柳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他,语气里带著点无奈和好笑:“莱昂,你没有感觉到吗?刚才你进去的时候走的那个门,和现在你出来的这个门,根本就不是同一个啊!” 莱昂闻言愣了愣,脸上掠过一丝真正的茫然。 他本能地想要转身確认一下自己刚才出来的门,但他转头的方向,却和肯德基所在的正確方向正好相反。 杨柳看他这幅缘木求鱼、南辕北辙的样子,显然是已经在复杂的城市巷道里彻底转向,失去了方向感。 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这样一个在戈壁荒野的无人区都能如鱼得水,装备齐全、甚至会用军用指北针进行三角定位的人,居然会在一个布局清晰的商业街角落里迷路! 她一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衝锋衣袖子,示意他往另一个方向看,一边说:“別找了,肯德基在那边,不在这边。” 莱昂顺著她指引的方向转过头,当他看到远处那个熟悉的红白色招牌时,不知道是因为刚才找不到人而紧张,还是因为发现自己走错了路而不好意思,脸上瞬间泛起了一层显眼的潮红。 “不好意思,”他声音不大,微微垂下视线,避开杨柳的目光,但语气听起来却是罕见的真挚,“给你添麻烦了。” 杨柳看著他这副与平日冷峻形象截然不同,甚至有点笨拙的模样,心里那点残存的好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瀟洒地挥了挥手,语气轻鬆:“没事儿!我也不知道这家店原来有两个门,不怪你。” 两人不再多言,並肩朝著刚才那个舞乐声声的小广场走去,准备与莱纳德匯合。 远远地,就听到欢快的维吾尔族乐曲比之前更加响亮。 刚才那个只是围了一圈人的小广场,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无限的活力,已经变成了一片沸腾、喧闹的欢乐海洋。 第24章 千里驹也有打绊子的时候 在大巴扎入口处的小广场上,先前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人群已经稀稀朗朗,大部分人都被那欢快的节奏感染,自发地加入了舞蹈的队伍,环成了一个大圈,旋转跳跃。 嗩吶高亢嘹亮的音色与纳格拉鼓清脆而富有穿透力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奏出节奏感极强的维吾尔族传统舞曲。 这种带有明显萨满舞蹈遗风的“萨玛舞”,动作简练、大气而舒展,基本步伐並不复杂,但当一群人围成圆圈,踩著统一的鼓点舞动时,那匯聚起来的气势格外恢宏,欢快的气氛像无形的波浪般扩散,轻易就能带动每一个在场者的情绪,因此成了这种集体舞蹈的必备曲目。 和刚才寻找莱昂时的曲折惊心完全不同,杨柳一眼就在匯集了各个民族,隨著音乐欢乐舞动的彩色人流中,捕捉到了莱纳德那格外醒目的身影。 他人高马大,手脚配合起来似乎还有些忙乱,不够协调,像是刚学会直立走路的大型熊科动物,但好在他基本能踏准那强有力的鼓点节奏,不会在行进整齐的队伍中引发骚乱。 配上那顶融合了哈萨克族刺绣的牛仔帽,让他在舞姿舒展、韵律天生的各族群眾中,显得尤为突出,自成一道憨厚而快乐的风景。 一曲终了,热烈的气氛达到顶峰,不论是意犹未尽的舞者,还是驻足欣赏的观眾,都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阵由衷的欢呼和雷鸣般的掌声。 莱纳德也看到了回来的杨柳和莱昂,他一把抹掉额头上亮晶晶的汗水,脸上带著运动后的红晕和未尽的笑意,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嗨!你们回来的可有点晚了,”他语气里带著点儿炫耀,又有点遗憾,“这是最后一支舞了!怎么样,我刚刚学会的,跳得还不错吧?” 杨柳看著他孩子般求表扬的骄傲神情,忍不住笑著点头,由衷地讚许:“看来你不仅是个美食鑑赏家,还是个舞蹈天才,学得真快!” 莱纳德还沉浸在刚才那首舞曲兴奋的余韵里,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这里的氛围简直太好了!就像我们德州那种大型户外烧烤派对,音乐一响,烤肉香味一飘,不管会不会跳,你的脚就自己忍不住要跟著动起来!” 正说著,他像是突然被某种生理信號提醒,脸色猛地一变,从兴奋转为急切,求助似的看向杨柳:“哦!杨,我差点忘了正事!刚才跳舞前我就想去了,一直没找到。这里的卫生间在哪儿啊?” 杨柳闻言,立刻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扫过色彩斑斕的店铺招牌和熙攘的人流,並没有看到显眼的卫生间指示標誌。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站岗的一队警察身上,很自然地走了过去。 那三位警官高大挺拔,採取背靠背的战术站位,身姿笔直挺拔如松。 其中还有一位英姿颯爽的少数民族女警官,她面带微笑全副武装,身边蹲坐著一只威风凛凛的德牧警犬。 那只德牧双耳像雷达似的微微转动,无时无刻不在捕捉周围的声响。它神態严肃,仿佛也在执行著重要的警戒任务,一丝不苟地乖乖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几位游客正兴奋地围在他们身边拍照留念,无论是警官还是警犬都表现得非常专业和配合,看样子早已对这种来自游客的热情习以为常。 杨柳耐心地等拍照的游客心满意足地离开后,才走上前去,礼貌地询问那位漂亮的女警官最近的卫生间在哪里。 女警官露出亲切友好的笑容,用流利的普通话热情而清晰地给她指明了方向。 杨柳连声道谢,目光忍不住又被那只一脸严肃、正在认真“上班”的德牧吸引,觉得它戴著专用护目镜的样子格外神气,她很想摸一下它看起来油光水滑的皮毛,但考虑到不能打扰人家工作,只能按捺下心里这点“袭警”的衝动,转身离开。 这时,她才注意到,跟在她身后的只有仍然盯著德牧、脸上写满羡慕的莱纳德,而莱昂则选择了站在离他们稍远一些的路边,耐心地等待著,似乎刻意与警察的岗亭保持著距离。 “杨,”莱纳德的注意力还在警犬身上,语气里充满了惊奇,“你们的警犬居然还戴著『太阳镜』!这可真是太酷了,比警官指路当嚮导还要酷!” 他说著,又恋恋不捨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步三回头的样子,好像一时间又忘了自己迫切想要解决的问题。 他们按照指示找到景区的卫生间,莱纳德颇用了些时间才从里面出来。 紧急的情况得以解除,他的表情却罕见地有些苦恼和困惑,他拿下帽子当做扇子似的扇了扇风,好像上个厕所比跳舞还费劲。 他抹掉脸上的汗珠,挠著头对杨柳说:“杨,说真的,你们这里哪都好,就是这厕所……太让我感觉不习惯了。里面没有准备厕纸,也没有马桶,只有……呃,那种需要蹲著的地方。最奇怪的是,墙上还有个掛鉤。虽然和一位女士討论这些可能有些不太礼貌,”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忍不住表达了他的疑惑,“我实在不能理解,难道每次都需要把裤子全部脱掉,掛在旁边那个鉤子上才能上厕所吗?这是不是有点……太麻烦了?” 莱纳德说这话的时候,杨柳正好在喝刚买的瓶装水。 新疆產的苏打水充满了气泡,直衝咽喉,她也差一点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理解和直白的言论呛得背过气去。 “咳咳咳……”她一边咳嗽,一边快速转头看向莱昂。 见他也是一脸莫名其妙,这才放下心来。 “咳咳……不不不,不是这样的!”她连忙摆手,强忍住笑意解释道,“那个掛鉤不是专门用来掛裤子的,也不是必须使用的。它只是为了方便有人需要临时放置隨身的小包或者外套之类的东西,因为蹲下的时候,东西放在地上或者拿在手里都不太方便。” 莱纳德恍然大悟,拖长了语调:“哦——原来是这样!” 但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仍旧撇了撇嘴,实话实说:“可是,光是蹲著上厕所这一点,对我来说也还是太不方便了。我感觉自己很难保持平衡,练习了很长时间还是蹲不稳,扶著墙壁也依旧摇摇晃晃的。在厕所里面耍杂技,失败了可不好玩。” 杨柳理解地笑了笑:“这个嘛,確实是我们中国人长久以来的习惯,这一点你可能真的要尝试入乡隨俗了。不过现在很多景区的卫生间也配备了马桶,下一次你可以注意一下门上面的標誌,选择有马桶的隔间。” 莱纳德耸了耸他宽厚的肩膀,语气轻鬆了些:“哦,那可真是一个好消息!” 解决了“人生大事”,一行三人继续逛巴扎。 莱纳德看到刚才因为实在吃不下而遗憾错过的酸奶粽子,此刻好像胃里又腾出了空间,立刻买了一份。 杨柳早就对这鼎鼎大名的新疆特產一见倾心,也一起买了一份。 这种將冰凉浓稠的自製酸奶和甜美的果酱淋在晶莹糯米粽上的吃法,让本来就喜欢糯米製品的杨柳眼前一亮,酸甜冰凉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她吃得一脸满足。 然而,吃什么都津津有味的莱纳德咬了一小块尝了一口之后,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还是杨柳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对某种食物流露出如此明显的不满。 “感觉怎么样?”杨柳笑著问他,带著点好奇。 莱纳德摇摇头,还是一如既往的坦诚直率:“对我来说,果酱的味道不够甜,酸奶又太酸了。最重要的是,这个白色的三角形东西,口感好奇怪,黏糊糊的,又很有弹性,像是在咀嚼某种有韧性的胶质。抱歉,杨,这个我是真的不太喜欢。” 杨柳在一旁笑了笑,点点头表示理解:“这个白色的三角就是粽子,是用一种叫做糯米的米做的。这种米和我们平常吃的大米不一样,煮熟之后就是这种黏软弹牙的口感。这种粽子在我们中国,也分甜味和咸味两大流派,很多人也只能接受其中一种。就像我,就只喜欢吃甜粽子,完全接受不了肉馅的咸粽子。所以你吃不习惯,一点也不奇怪。” 她说著,看了一眼在一旁默默啃著汉堡的莱昂,觉得这也是个介绍传统文化的好机会,便继续补充道:“而且,粽子可不是普通的食物。它最初是中国古代的一种祭祀用品,后来为了纪念一位名叫屈原的歷史人物而流传开来。他因为自己的国家灭亡,悲愤之下投江自尽。人们爱戴他,怕江里的鱼虾吃他的身体,就用叶子包裹米投入江中餵鱼。这个行为深入人心,后来就成了端午节的標誌。从考古发现来看,这种食物至少有两千三百多年的歷史了。现在我们吃的这种酸奶粽子,也是一种融合了各民族风味的独特小吃,只有在新疆才能尝到这样的搭配。” 得知这看似普通的白色三角米糕,竟然是为了纪念一位著名的歷史人物,並且拥有如此悠久的歷史,莱纳德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 他下意识地吞了一下口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敬畏与好奇的神情,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wow,两千三百多年?这太可怕了!”他惊嘆道,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两千三百多年前发生的事情,你们中国人居然还知道得这么清楚,而且还在用吃东西的方式来纪念!想不到这种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白色三角形,背后居然藏著这么古老的故事,太难以想像了。不行,我必须带著敬意,再来尝试一下!” 他说完,像是要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豪迈地张开嘴,对著手里剩下的半块酸奶粽子咬了一大口。 然而,强大的文化滤镜似乎也无法扭转他味蕾的真实感受。 他的脸色在咀嚼了几下后,依旧变得有些难看,眉头紧锁,喉结艰难地滚动著,好不容易才將那口混合了歷史与文化的食物咽了下去。 “不行……实在对不起,”他哭丧著脸,对著手里的粽子残骸说道,“两千三百年的老伙计,你的故事很感人,但你的味道……还是不太適合我!” 杨柳看著他这副痛苦又真诚的模样,终於忍不住被逗地笑出了声。 而莱昂,始终靠在一边,沉默地啃著手中那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汉堡。 纸袋发出的轻微窸窣声、旁边商店喇叭里传来的悠扬维吾尔族歌曲声、身旁杨柳和莱纳德之间轻鬆愉快的交谈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构成了一道无形却坚实的墙壁。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中握著的,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快餐汉堡,更像是一个象徵。 一个他自己基於过往经验,为求自保,主动选择、亲手构筑起来的,与眼前这个鲜活、生动、充满了烟火气息的世界之间格格不入的象徵。 这种隔阂,曾是他觉得自己血脉中註定的东西。 但在此刻,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欢腾与喧闹的包围下,却让他前所未有地尝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孤独。 第25章 戴金花容易,裹小脚难 大巴扎仿佛一座无穷无尽的宝藏迷宫,杨柳领著莱纳德和莱昂,花了大半天时间,几乎把这里的里里外外、边边角角都探了个透彻。 莱纳德的好奇心仿佛永不枯竭的泉眼,尤其对那些凝聚著手工温度的工艺品倾注了巨大的热情。 路过手工地毯商店,他像被磁石吸住一般钻进去,对著一幅描绘著巍峨雪山、鬱郁松林和蜿蜒河流的掛毯爱不释手,最终豪爽地买下,说要掛在德州老家的客厅壁炉上。 走进艾德莱斯绸店,那流光溢彩、图案绚烂的丝绸让他眼花繚乱,他掰著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地数著母亲、姐姐、妹妹、阿姨……生怕漏掉一位,给家里的每一位女性成员都精心挑选了一块小丝巾作为礼物。 经过马具店,这里简直成了他的舒適区,他拿起马鞍、马鐙,都能像模像样地评点几句皮质、工艺和人体工学设计,那股专业劲儿引得店主都频频点头。 他甚至狂热地爱上了一款手工打制的、带著精致伊斯兰风格花纹的硕大铜壶,想像著用它来煮一壶够全家享用的咖啡该多么气派,要不是杨柳提醒他这壶体积惊人、携带不便,且其主要是用作洗手壶而非咖啡壶,他差点就真要为自己的德州早餐添置这件“史诗级”装备。 最让杨柳意想不到的是,在路过一家民族乐器店时,莱纳德竟凭著自学的那点吉他功底,和店主用音乐聊得热火朝天。 无论是琴身修长的都塔尔、共鸣箱饱满的热瓦普,还是造型简洁的冬不拉,在他眼里,仿佛都只是形態各异的“异域吉他”,他笨拙却认真地拨弄琴弦,试图找出旋律,那专注又欢乐的样子,引得店主也即兴弹奏了一段,小小的店铺里充满了跨越语言的音符与笑声。 莱昂全程安静地走在他们身边,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他自己没有购买任何一件纪念品,但当杨柳绘声绘色地为莱纳德翻译店主的介绍,解释著新疆独特的地域文化、纹样寓意和製作工艺时,他虽不言语,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始终专注地落在她身上,或是在她所描述的物件上停留,静静地试图感受这一切。 在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大巴扎浸泡了一天,他脸上最初那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紧绷感似乎消散了不少,虽然依旧沉默,但至少不再像清晨时那般仿佛隨时要羽化登仙。 杨柳自己也没閒著。考虑到妈妈已经收藏了不少各式各样爸爸当年带回去的艾德莱斯绸,她便没有凑那个热闹,而是再一次被一家文创產品店拖住了脚步。 她对毛茸茸的东西毫无抵抗力,连那个圆滚滚、毛绒可爱的饢饼玩偶都让她觉得心都要化了,果断入手一个。 一把抓的擬人玩偶是长方形,无论是样子还是顏色都没什么突出的地方,看起来没什么特別。她挑挑拣拣的手原本都已经从它身上掠过去了,却因为瞥见標籤上面的几个大字,回过头来立刻安排上。毕竟谁能不喜欢“一把抓有钱花”呢? 至於她最爱的冰箱贴,更是採购的重头戏。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汉代织锦护臂图案的,承载著厚重的歷史,这样重量级的文物,瞬间就吸引了她这个歷史专业的学生。 俏皮的阿凡提骑著可爱小毛驴的,算是终於圆了她童年的梦想。 赛里木湖被称作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虽然湛蓝的景色和逼真的湖水让她十分心动,但她坚持“在当地只买当地特色”的原则,拿起来又放下了。 她总觉得只有这样,每一枚冰箱贴才能成为独一无二的旅行记忆,否则还不如直接在家网购,便宜还包邮。 当她抱著一堆精心挑选的小玩意儿走到店主面前准备付钱时,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莱昂却忽然上前一步,开口道:“杨柳,这些我来付钱吧。”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话音未落,甚至没给杨柳反应的时间,几张红色的百元大钞已经直接塞到了店主手里。 动作之快,风格之熟悉,和在吐鲁番时如出一辙。 杨柳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来不及跟他解释,赶紧先阻止店主:“不用这么麻烦,帅哥,我直接扫码付款就行了!” 没想到年轻的维吾尔族店主灵活地一闪身,避开了她的手机扫码区,反而从腰包里掏出一把零钱。他促狭地摆了摆手,换上一副带著浓重少数民族口音的普通话,声音洪亮地说道:“誒!哪有巴郎子(小伙子)给古丽(姑娘)花点小钱还要被拒绝的道理呢?雄鹰的面子往哪儿搁呢,雄鹰?我们新疆的儿子娃娃(男子汉)没有这个规矩!” 说完,他还明目张胆地笑著,朝一旁面无表情的莱昂飞快地眨了眨眼睛,传递著一种“哥们儿懂你”的信號。 然而,等他低下头准备找钱时,才发现莱昂塞过来的钞票远超货款,他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誒!朋友!”也许是察觉到莱昂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他体贴又丝滑地切换成標准普通话,调侃道,“这些东西可用不了这么多钱!要想花钱追女朋友,那边——前面那边那个店,你看见没有?” 他把那边的那字拖了一下尾音,但也没有拖那么长。杨柳深知他们说话的习惯,心想这地方听起来应该不远,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街角处看见一家外表看起来就金碧辉煌的店,貌似是买黄金珠宝的。 “就那家!”店主热情洋溢地建议,“去那边买点首饰给小姑娘戴!我跟你说,没有哪个女人不喜欢金子的!” 说话间,他已经利落地將找好的零钱往莱昂手里一拍,完成了这桩在他看来充满浪漫色彩的“交易”。 眼见木已成舟,钱已出手,若再执意推拒或把钱塞回给莱昂,反而显得太过较真和不近人情。 杨柳只好选择接受这份好意。她冲那位热心过头、爱好乱点鸳鸯谱的店主伸出一个大拇指,半是无奈半是打趣地赞道:“说得真对!不怪你生意做得这么好!” 这话逗得店主哈哈大笑,他转而对著莱昂,用鼓励的语气说:“听见没有,朋友?她说我说得对!还愣在这里干啥?赶紧带她买珠宝去,马上你就有女朋友了!” 这话说起来可就彻底没边儿了。幸好莱昂和刚刚凑过来的莱纳德一句中文都听不懂,杨柳自然也丝毫没有打算帮他们翻译这令人尷尬的调侃。 她赶紧和还在乐不可支的店主简单道別,几乎是半推半拉著两位不明所以的男士,快步离开了这家“是非之地”。 这一次没等向来话多的莱纳德开口,莱昂先蹙著眉,带著一丝疑惑不解的神情问道:“杨柳,刚刚那个店主都说了些什么?他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是在给我们推荐別的店铺吗?” 一旁的莱纳德也一脸好奇地盯著她,等著答案。 原本还没想好如何解释的杨柳,正好顺水推舟,面不改色地回答:“哦,是这样的。他说前面那家店卖的都是本地的珠宝首饰,很有特色,建议我们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珠宝首饰?”莱纳德重复了一遍,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略显乾瘪的钱包,耸了耸肩,“那一定很贵,我这个穷游的可买不起。” 杨柳立刻抓住这个机会,轻鬆地將话题引开:“没关係,我们就去那边看看吧,看看又不要钱。” 她语气轻快,成功地用下一个目的地的吸引力,將刚才店主那番善意但令人尷尬的调侃,轻轻鬆鬆地掩盖了过去。 第26章 吃不穷穿不穷,不会打算一辈子穷 最终,还是在杨柳频繁看著手机上的时间连声催促“再不走就赶不上日落了”的情况下,莱纳德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捨地离开了如同文化宝库一般吸引著他的大巴扎。 三人重新回到车上,车厢內还瀰漫著外面带来的,混合著乾果、香料和阳光的气息。 杨柳一边拉过安全带扣好,一边介绍接下来的行程:“我们现在要去乌鲁木齐的地標性建筑——红山公园。据说在那里山顶看到的日落景色,壮丽程度不输给你们美国纽约的曼哈顿。” 一听杨柳提起自己熟悉的地標,回到车上后就靠在椅背上、显露出几分疲惫之色的莱纳德,像是被注入了新的能量,瞬间又来了精神。 他握了握拳,给自己加油打气:“是吗?就冲你这句话,我说什么也得爬上山去看看!” 杨柳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孩子气的动作,忍不住笑了笑,安抚道:“別这么紧张。虽然因为山体是红色的而得名『红山』,但那座山其实不算高,爬起来很轻鬆,一会儿就能到顶。只是因为它恰好矗立在市中心,四周没有高大的遮挡,所以才成了俯瞰乌鲁木齐全景的绝佳『天然观景台』。” 莱纳德听了,夸张地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回后座:“是这样,幸好幸好。今天走路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一直逛著还没什么感觉,现在一坐下来,我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有限的后座空间里努力伸展著他那双长腿,揉捏著酸痛的小腿肌肉。他看向驾驶座的杨柳,语气带著佩服:“杨,你感觉怎么样?逛了这么久,难道不累吗?” 杨柳熟练地操控著方向盘匯入车流,转头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方车辆,语气轻鬆:“我感觉还好。可能是我平时有锻炼的习惯,这点运动强度还难不倒我。” 有车正在变道,杨柳的心思都放在行车安全上面,並没有注意到听这话的莱昂垂下眼眸,在她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厉害!”莱纳德敬佩地连连点头。 杨柳刚想顺势问问坐在副驾驶的莱昂感觉如何,就听见后座的“快嘴”莱纳德已经先她一步开口:“嘿,兄弟,你怎么样?一直没怎么说话,不会是累得不想开口了吧?” 莱昂的目光从窗外的街景收回,回答是一如既往的乾脆利落,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没有。” 杨柳见他並无意多谈,便换了个角度,体贴地提议:“我看资料上说,红山上面好像有索道或者缆车之类的代步工具,如果觉得累,我们也可以坐那个上山,能节省不少体力。” “没关係,我不累。”莱昂的回答依旧简洁。 “那就好。”杨柳点点头,隨即想起刚才在文创店的事,语气真诚地补充道,“对了,谢谢你的冰箱贴。” 莱昂微微侧过头,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语气里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真挚:“没关係,別客气。” 大巴扎离红山公园並不远,说话间,目的地就到了。 杨柳停好车,刚解开安全带,就注意到莱昂下车后並未像她和莱纳德一样走向公园入口,而是绕过车尾,径直打开了后排的车门。 杨柳好奇地探身张望,只见他俯身,动作熟练地打开了那个固定在座位上、装著昂贵摄影器材的专业设备箱。 原来是去拿相机了。 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將相机掛上脖颈,杨柳放鬆了一整天的警觉神经,又瞬间被拉回来了一些。 登高望远,视野开阔,谁知道以他那套顶级设备的长焦镜头,究竟会对准城市的哪个角落? 作为一名业余旅行博主,莱纳德看到莱昂胸前那台造型专业、线条流畅的相机,顿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眼睛一亮。 “wow,兄弟!”他凑上前,语气夸张,“之前我还担心你因为有瑞士护照得交两份税,现在看来,我实在是有点多虑了。就你这台相机,看著就比我的那台二手车还贵!” 他说完,不等莱昂反应,又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嘟囔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不过也是,如果没有点经济实力,你怎么能请得起杨这么好的导游呢?更別提她还是你的翻译兼司机,全能选手!” 他说到这儿,转过头,半真半假地朝著杨柳挤了挤眼,语气促狭:“杨,听我的,你的工资一定要多问他要一点才对,我全力支持你!你看看我们这贫富差距,嘖嘖,这非常资本主义了哈!” 杨柳想到自己这趟“导游”之旅完全是“免费提供”,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包上刚刚掛好的那个“一把抓有钱花”毛绒玩偶,忍不住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不过,当她转念想到自己是以实打实的“劳动”在换取调查莱昂的机会,以保护新疆稳定、保卫祖国机密时,一股更为强烈和纯粹的自豪感瞬间涌上心头。 这可比什么钱不钱、花不花的重要多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哈哈一笑,语气轻鬆地回应莱纳德:“哈哈,没有那么夸张,我要价还是很公道的,童叟无欺。” 三人一起走进公园。 刚一踏入公园大门,一股浓厚的生活气息便扑面而来。绿树掩映间,隨处可见精神矍鑠的老年人,有的三五成群引吭高歌,有的围坐石桌凝神对弈,有的则隨著收音机里的音乐舒展著身体。 “啪啪!”两声清脆的棋子落盘声响起,紧接著,一圈围观的大爷爆发出洪亮而畅快的笑声。这动静立刻吸引了莱纳德的注意,他好奇地伸长脖子张望:“杨,这些老人们在干什么?看起来高兴极了!” 杨柳凭著这么多年在部队大院里溜达积累的经验,一听那木质棋子碰撞的独特声响,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解释道:“那些围成一圈的老人是在下中国象棋,这是一种源自中国古代的棋类游戏,规则和策略上,和西洋棋有某些相似之处。” 这时,一阵悠扬而深情的《我和我的祖国》的合唱声隨风飘来。 杨柳索性送佛送到西,指著另一处空地上排列整齐、正在认真排练的阿姨们继续解释:“你听,那些是合唱队的阿姨在练习。旁边还有舞蹈队的阿姨在排练。我们这里的退休老人,业余生活很丰富,经常会自发组织各种各样的文艺活动和体育比赛,让退休生活不那么单调。” “是吗?那可真是太棒了!”莱纳德由衷地讚嘆,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瞬间定在了不远处一位老大爷手中挥舞的长鞭上。那鞭子由多股皮条编成,长度惊人,在空气中甩动时带著呼啸的风声。 “哇!杨!你快看,快看那是什么?”莱纳德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奇,“什么动物需要用那么长的鞭子来驱赶?难道是恐龙吗?” 他话音未落,“啪!”一声响亮清脆、如同爆竹炸裂般的鞭鸣隔空传来,嚇得莱纳德猛地一激灵,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更加困惑了:“杨,是我看错了还是怎么回事?那边……那边好像什么都没有啊!他到底在抽什么?” 杨柳看著他受惊的样子,赶紧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抚:“不用紧张,那只是一种健身方式。”她引导著莱纳德的视线,“你注意看那位大爷前面的地上,是不是有一个正在快速旋转的东西?” 莱纳德的视线终於从虚无的半空移到了坚实的地面上,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鞭梢精准抽打、如同陀螺般稳定旋转的金属锥形物体,震惊得半天合不拢嘴:“wow……这简直……我是说,这简直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杨柳被他夸张的表情逗笑了:“哈哈,恭喜你,成功解锁了中国公园里的隱藏人物——健身大爷。你要知道,他们虽然看起来头髮花白、平平无奇,但那些真正的健身达人和民间武林高手,往往就隱藏在其中。他们锻炼的方式五花八门,多得超乎你的想像。” 莱纳德依旧目瞪口呆,喃喃道:“这已经彻底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了,確实难以想像……中国的退休生活,竟然这么……愜意又硬核的吗?哦,老天,我真的开始羡慕他们了。” 杨柳笑了笑,目光转向一位正推著婴儿车、慢悠悠从他们身边经过的阿姨,语气平和地补充道:“其实,也不是所有老人都像你看到的这样悠閒。在中国,很多老年人因为退休后时间比较充裕,会选择帮助子女照顾下一代,也就是他们的孙辈。” 莱纳德点点头,表示理解:“嗯,这个我明白,人之常情,天伦之乐嘛。我小时候也和我奶奶生活过一阵子。” “是啊,”杨柳的语气带著一种通达的温暖,“大家都是人,具体的生活习惯千差万別,但基础的情感表达和行为模式,很多都是相通的。” 一行人边走边聊,公园里乾净整洁的环境和隨处可见供人休息的长椅,再次引来了莱纳德的感嘆:“这些长椅真不错,又乾净又牢固。这要是在美国的很多公园,现在肯定早就被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占据了。难道……中国没有流浪汉吗?我逛了这么久,好像一个都没看到。” 杨柳闻言,几乎是本能地,先迅速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旁边的莱昂。 只见他神色平静,专注地看著路边的花草,並没有表现出特別的关注。 她这才开口说道:“其实,我们国家也是有的。只是数量非常非常少。我们有十四亿人口,社会结构复杂,总会有一些因为各种原因,比如一时衝动离家出走,或者暂时遇到困难无处落脚的人。” 她顿了顿,组织著语言,儘量客观地陈述:“但我们政府设有专门的救助机构和体系。如果发现有这样需要帮助的人,相关部门会介入,负责暂时收留他们,並尽力联繫他们的家人,或者帮助他们解决困难,送他们回家。而且我们的社会救助体系还有最低生活保障,符合条件的人每个月会有固定的国家补贴入帐,那种完全无依无靠、长期流落街头找不到安身之所的情况,基本上是不存在的。所以,你很难在街上看到大量的流浪人员。” 解说的过程中,杨柳敏锐地察觉到,比起刚才聊起健身运动时的隨意倾听,此刻的莱昂,虽然依旧没有插话,但那专注的神情和微微侧耳的姿態,显示出他在格外认真地听。 只是他听完之后,脸上仍旧没有什么特別的表情,深邃的眼眸像两口古井,让她完全猜不透他內心究竟在想些什么,是认同,是怀疑,还是根本不在意? 而一旁的莱纳德,在听完杨柳的解释后,倒是罕见地沉默了下来,没有立刻发表看法。 他微微皱著眉头,目光投向远处那些悠閒锻炼、含飴弄孙的老人,以及空置的乾净长椅,似乎在认真地思考著什么,咀嚼著这异国社会图景所带来的信息衝击。 第27章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深秋的乌鲁木齐,黄昏来得格外早。 斜阳的余暉穿过已变得树叶稀疏枝椏,在林间小径上投下斑驳陆离、不断跳跃的光影。 仍在坚守岗位的叶子也早已褪去了夏日的浓翠,染上了深深浅浅的黄与红。 脚踩在层层叠叠的乾枯落叶上,发出“沙沙”的清脆声响,这是独属於北疆秋天的、带著几分寂寥的音符。 空气清洌而乾燥,吸入肺中,让有些疲累的人瞬间精神为之一振。 沿著依山势开闢的小路向上,坡度不算太陡。 越往上走,视野便越发开阔,城市的喧囂被逐渐踩在脚下。 当一行三人终於站在赭红色的山岩平台上,来到那座巍峨的青灰色八角九层古塔下时,一天之中最美的时刻,恰好如期降临。 西边的天空正在上演一场壮丽无比的谢幕演出。 浑圆的太阳带著最后的热力与暖橘色的光晕,正缓缓向著地平线下沉去。 它不再刺眼,像一颗温润的巨大玛瑙,將温柔而浓郁的光芒洒满整个城市。 夕阳为脚下鳞次櫛比的现代化楼宇玻璃幕墙镀上了一层熔金般流动的色彩。 更远处,雅玛里克山和它顶上那座玲瓏的宝塔,在逆光中化作一幅深邃而庄严的剪影,与眼前的红山塔遥相呼应,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那段“镇龙保城”的古老传说。 登上最高的远眺楼,三百六十度的全景视野在此刻达到了视觉的巔峰。 向南望去,整个乌鲁木齐城区的脉络清晰可见,纵横交错的街道上,车水马龙的景象流动成一条条金色的光带,奔流不息。 向东眺望,在都市天际线的尽头,天山山脉的王者,博格达峰的雪顶,在夕阳低角度的映照下,奇蹟般地呈现出“日照金山”的瑰丽景象,那皑皑白雪被染上了淡淡的玫瑰金色,圣洁、寧静,又无比梦幻,与脚下这片喧囂蓬勃的现代化城市形成了极其震撼的对比。 这是一个无比壮丽而浪漫的黄昏。 莱纳德看莱昂自从登上观景台后,手就基本没有离开过相机。 快门声不断轻柔而连绵地响起,不禁让他好奇起来。 他凑过去,用他那特有的洪亮嗓音,带著点友好协商的语气问道:“嘿,兄弟!你拍了这么多,能让我也欣赏一下吗?这景色太美了,我想看看在你的镜头里是什么样子。” 莱昂虽然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闻言后,只是略微迟疑了一瞬,便一言不发地將相机递到了莱纳德手里。 杨柳见状,也立刻抓住机会凑了上去,目光紧紧跟隨著莱纳德翻动照片的手指。 屏幕上的照片一张张划过,全是壮丽的自然风光与城市天际线——燃烧的云霞、鎏金的城市、瑰丽的雪山……构图精准,色彩层次丰富得惊人。 然而,杨柳敏锐地注意到,画面里乾净得没有一个人影,甚至连远处道路上本该如织的车流,都被他用慢门技术虚化成了一道道纯净的光轨。 她心里那块怀疑他拍摄目的的大石头,终於“咚”的一声彻底落了地。 一股轻鬆感涌上心头,她诚心诚意地讚嘆道:“拍得真棒!这光线和色彩捕捉得太绝了。” 莱纳德在旁边看得连连发出“wow”的惊嘆,他指著那张“日照金山”的照片,表情真挚诚恳,语气热情洋溢:“这个简直太美了!看看这色彩,这光线!兄弟,你拍出来的效果,简直和我眼睛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有空的话你一定得教教我!” 他这话说得无比真诚,可听在杨柳耳朵里,却感觉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按照她的理解,摄影师使用了昂贵的相机、顶级镜头、各种滤镜,通过精密调整光圈、快门、iso,甚至使用了很多复杂技术,才终於捕捉到那个转瞬即逝的瞬间里无比丰富的细节和色彩。 一句“和眼睛看到的一模一样”,潜台词简直像是在说:“你这些昂贵的设备和复杂的技术,最终效果和我的普通视觉没区別。” 而且,摄影是艺术创作啊!摄影师在按下快门前有构思,在后期处理时有自己的审美取向。这种“一模一样”的说辞,简直是否定了他所有的技术付出,更抹杀了他独特的审美表达。 对於莱昂这样一个对拍摄过程吹毛求疵的人来说,这可实在算不上什么夸奖。 她忍不住紧盯著莱昂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屏息凝神,想看看这一次,“踩雷大师”莱纳德是不是又精准地踩到了他的麻筋儿上。 而她,即將目睹一座沉默的冰山又一次无声的爆发。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莱昂那张淡漠的脸上,非但没有浮现不悦,反而嘴角微微牵动,浮起一个真实的、甚至带著点欣慰的微笑。 他看向莱纳德,开始一本正经耐心十足地给他讲解起来:“这张用了f11的小光圈,保证足够的景深……快门速度控制在1/125秒……iso儘量压低了……用了nd减光灰镜平衡光比……” 说起这些专业参数,莱昂一反常態,说的话比他认识杨柳以来所有对话的总和还要多。 他对莱纳德提出的每一个问题,哪怕听起来有些外行,都回答得十分认真、细致。 连一旁旁听的杨柳,都觉得受益匪浅,对摄影技术有了新的理解。 杨柳看著他终於不再下垂的睫毛,放心大胆地直视他那双专注看向莱纳德的黑眸。 她看著他耐心解释时偶尔扫过自己脸上微微闪光的眼睛,心里感到一种莫名的诧异,隨即是一阵如释重负的轻鬆。 看来,她的“监视行动”大概率是自己想多了,太过敏感了。 她暗自思忖。 莱昂应该就是一个比较古怪、孤僻、对艺术有著极致追求的摄影师而已。 他之前说自己只是“业余”,恐怕纯是中华血脉刻在骨子里的自谦之词。 人总不能骄傲自满,对艺术的追求也应该永无止境,在他自己心中,大概永远也达不到理想中那种“专业”水准吧。 艺术家嘛,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总要有些怪癖才能称之为艺术家的。 他们从红山下来,在山脚下的一片小广场上,看到了一座昂然矗立的雕像。 雕像人物一身古代打扮,面容清癯,目光坚毅。 莱纳德好奇地凑过去,打量著这与他一路所见现代风格截然不同的雕像,问道:“杨,这又是什么人?看这穿著打扮,可不太像现代人。” “这可问到点子上了。”杨柳心想。 她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走到雕像基座前,看著上面鐫刻的“林则徐”三个大字,一种复杂的歷史沉重感悄然瀰漫心头。 “也许你知道香港?”她转向莱纳德,问道。 莱纳德马上点头:“我去过!那里的小吃很好吃,不过价钱可不便宜。但好的一点是那里的人都说英语,旅行起来方便很多。” 杨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他们会说英语,是因为那里曾经是英国的殖民地,就像印度一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似乎也在倾听的莱昂,继续道,“当年,我们因为向欧洲出口丝绸茶叶和瓷器,积累了大量財富,英国为了从中国获取这些巨额白银,向中国售卖了大量的鸦片。那东西……就和大麻差不多,因为上癮的人太多,严重摧毁了人的健康和社会的秩序。这位林则徐大人,当时作为钦差大臣,力主禁菸,將收缴来的鸦片在虎门海滩当眾销毁。” 她看到莱纳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莱昂脸上的寒冰也似乎凝滯了,话锋微沉:“没想到,这个捍卫国家利益的正义举动,却正好给了英国一个保护『自由贸易』的藉口,派遣当时最先进的军队来攻打我们。那时的中国,没有先进的武器,理所当然地打输了这场战爭,所以……被迫把香港割让给了英国。而这位林则徐大人,也因为自己禁毒的行为触怒了英国人,被政府当了替罪羊,贬官流放,来到了新疆。” 她抬手指向刚刚他们登临的红山:“刚才我们上去的红山,传说他也曾登临远眺。不过,我想,当时他眼中所见的山河,与我们刚刚看到繁荣安定的景象完全不同。那是一个千疮百孔、內忧外患、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国家。” 莱纳德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同情和理解的神色:“难怪我之前就听说,中国是全世界禁毒最严格的国家,原来是因为你们曾经受过这种东西的危害。这样我就能完全理解了。” 然而听了这番慷慨陈辞的莱昂,眼神却晦暗不明,那幽深的目光中,似乎藏著比同情和理解更加复杂的东西。 杨柳转过头,语气变得愈发沉凝:“这场战爭,在中国歷史上的影响,远比你能想像到的还要深远和恶劣。在此之后,越来越多的西方列强都觉得我们软弱可欺,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围拢过来,都想从这里分一杯羹,总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攻打我们,逼迫我们签订不平等条约。所以,这段长达百年的屈辱岁月,在歷史上我们称之为『百年国耻』。” 她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向莱昂。 只见他垂著眼睫,眉头紧紧蹙起,下頜线绷得有些僵硬,神情明显变得紧张起来,搭在相机背带上的手指,甚至在不自觉地、来回机械地拨弄著相机的镜头盖,发出细微的“咔噠”声。 杨柳心念微动,思考了一下措辞,接著说道,声音清晰而平和:“你之前不是好奇,为什么歷史上会有中国人背井离乡,远渡重洋去美国吗?”她的视线在莱昂低垂的头上停留了一瞬,“和你的爱尔兰祖先当年迫於饥荒,不得不挤上破旧的小船去新大陆的原因差不多。当时国內那么混乱,战火连绵,没有饭吃,实在活不下去了。所以只能冒著生命危险出国,去寻找一块相对安定的地方,指望在那里,再苦再难,总能靠自己的双手混口饭吃,挣扎著活下去。” 她轻轻嘆了口气:“只不过,这些早期华裔劳工在美国挖矿,修筑铁路的歷史,在你们国內的主流敘事里,並不主流,很少有人去深入了解和讲述罢了。” 莱纳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望著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低头沉思,看不清表情的莱昂,语气带著些感慨和歉意:“原来是这样……难怪我好像从来没在教科书上看到,或者听其他人详细说起过这些。” ”sorry,bro."莱纳德突然间开口,为自己当时的无知和唐突道歉。 莱昂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以往的平淡:“没关係。” 话虽如此,但那低沉的声音里並没有多少欣慰或者不在意,反而充斥著麻木和一贯的冷淡。 杨柳调整了一下情绪,脸上重新浮现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试图冲淡过於沉重的歷史氛围:“不管坐的船是不是叫『五月花』號,大家当年远赴重洋去美国,初衷都是为了更好地生活,或者说,是为了能更好地活下去。从某种意义上说,美国给了他们这样一个挣扎生存、追寻梦想的机会,所以这个世界上才会有『美国梦』的存在,不是吗?” 她说著,话锋却悄然一转,带著一种歷经磨难后的清醒与坚定:“不过,以我们中国人用百年屈辱换来的血泪经验来说,鸦片、大麻这类能让人精神沉沦、身体垮掉的东西,实在不是什么好玩意。否则,我们也不会直到今天,仍然在公园里树立著林则徐的雕像,他,是我们民族的英雄。” 说到这里,她耸了耸肩,用一个略带美式风格的调侃语气,轻鬆地说道:“从这一点上来说,愿上帝保佑美国。” 她本意是想让气氛不要那么沉重。没想到,莱纳德却猛地、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同。 “这一点上,我百分之百支持中国!”他的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一些,“我有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就是因为吸食了大麻之后,神志不清地去飆车,最后……最后出了严重的车祸,没能救回来。” 他湛蓝色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悲伤,尾音已经开始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仿佛想甩掉那沉重的记忆,低声重复了一遍杨柳刚才的话,语气却无比真诚:“是的……愿上帝保佑美国。” 秋夜的冷风吹过,捲起几片枯叶,在林则徐坚毅的目光注视下,打著旋儿,悄然落地。 朦朧的月色中,谁都没有注意到莱昂听到那句”愿上帝保佑美国“时,眼里一闪而过的锐利。 第28章 不见棺材不落泪 身体陷入柔软床垫的瞬间,杨柳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嘆,仿佛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 这次她是真累了。 逛了一整天,双腿像是灌了铅,大脑也被各种色彩、声音和气味塞得满满当当。 此刻,她只想彻底放空,当一条与世无爭的咸鱼。 莱纳德的旅行时间卡得很紧,在她的建议下,他买了第二天一早前往喀什的火车票。 那座自古以来便是东西方文明交匯的圣地,將成为他此次新疆之行的终点。 而她自己呢? 杨柳望著天花板上柔和的灯光,思绪飘远。 接下来,她大概还需要履行那个由自己亲手製造的“承诺”,和莱昂一起去乌鲁木齐的大商场,找一家修表店,修理爸爸留给她的那块其实早已停摆的旧手錶。 无论最终能否修好,了结了这桩心事之后,她都不打算再继续“跟踪调查”莱昂了。 经过这几日形影不离的观察,他身上依旧笼罩著层层迷雾。 那本瑞士护照、那些讳莫如深的“个人原因”、以及他貌似复杂难言的家族背景。 但就行为而言,她並未发现任何明確指向“不轨”的证据。 白天的行程完全由她主导,他像个沉默而顺从的影子,夜晚他如同隱居,从不踏出房门半步。 相较於一个心怀叵测的记者或试图窃密的间谍,他更像是一个身世复杂、深受西方敘事影响而对新疆与中国抱有某些先入为主的偏见,但同时,又对摄影艺术怀抱著一片赤诚的……艺术家。 从他愿意倾听、甚至偶尔会流露出理解与善意的种种表现来看,大概还能被划分在“尚有救药,值得教育”的那一拨人里。 既然警报基本解除,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突然放鬆,积压的疲惫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而上,將她彻底淹没。 她挣扎著爬起来,草草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的尘埃与疲倦。 正当她拿起吹风机,正准备吹乾头髮,然后睡一个安心又踏实的整觉时—— 隔壁房门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噠”声。 在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杨柳刚刚建立起来的鬆弛感。 她心臟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扔下吹风机,一个箭步衝到门口,將眼睛紧紧贴在冰冷的猫眼上。 果然! 莱昂的身影从视野中一闪而过。 他换上了一身她从未见过的黑色衝锋衣,那顏色几乎要融进走廊黑夜的阴影里。 他步履很快,方向明確,快速朝著电梯间走去。 厚实的地毯吞噬了他本就轻微的脚步声,整个过程安静得如同幽灵掠过。 他要去哪?! 杨柳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顾不上还在滴水的发梢,她猛地转身,手忙脚乱地抓过隨手扔在椅子上的牛仔裤胡乱套上,又扯过一件外套披上,拉链都来不及拉,把外套上的帽子扶起来往脑袋上一扣,拉开门便追了出去。 或许是因为夜深人少,等她衝出房门,电梯间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冰冷的金属门反射著顶灯的光芒。 其中一部电梯的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正平稳地一下一下递减。 他下去了! 杨柳焦躁地连按了好几下另一部电梯的下行键,可屏幕上的数字慢吞吞地变换著,走走停停,仿佛存心与她作对。 眼看电梯从底层慢悠悠地攀升,她咬咬牙,果断放弃等待,转身推开沉重的消防通道门,沿著楼梯一路狂奔而下。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发出突兀的迴响,伴隨著她自己急促的喘息。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地衝出一楼大厅,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时,视野所及之处,哪里还有莱昂的影子? 她在酒店门口附近焦急地转了好几圈,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的角落,依旧一无所获。 车!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那辆“牛头”车! 她立刻拔腿朝停车场跑去,心里一遍遍默念著:拜託拜託,车千万要在,千万要在!** 可老天爷仿佛偏要跟她开玩笑。 当她跑到熟悉的停车位时,那里空空如也,只留下曾经停放车辆的空旷痕跡,像一张无声嘲讽的鬼脸。 杨柳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愣在原地,一股混合著被欺骗的愤怒和计划被打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颓然蹲下,一手撑著膝盖,胸口剧烈起伏,重重地喘息著。 未乾的发梢,水滴不断跌落,迅速洇湿了睡衣的领口,冰凉的布料贴著皮肤,被西北风一吹,寒意直透心底。 他这么晚开车出去,究竟去了哪里? 是打算就此不告而別,彻底甩掉她这个“麻烦”吗? 之前那些看似真诚的理解、细微的转变、甚至是难得的善意……难道全都是一场精心策划、演技高超的表演? 无数种猜测和可能性在她脑中疯狂旋转,交织成一团乱麻。 在原地僵持了片刻,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等! 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下定决心,就埋伏在这里等。 如果他彻夜不归,再想其他办法也不迟。 心意已决,她便找了个靠近停车位、又能藉助旁边车辆阴影隱蔽自己的角落,耐心而坚定地站定,如同一个忠於职守的哨兵。 时间在寂静和寒冷中缓慢流淌。 她最初还能感觉到湿发和衣领带来的冰凉,渐渐地,身体开始適应晚风的呼啸,那点不断扩大的湿意竟也被体温一点点烘乾。 她將自己更深地藏进车辆的阴影死角,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密切注视著每一辆驶入停车场的车。 腿脚从酸痛变得僵硬,再到麻木。 正当她准备换个姿势,活动一下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脚时,一阵低沉而富有力量的发动机轰鸣声由远及近。 杨柳立刻屏住呼吸,將自己缩得更紧,同时用手挡在额前,避免被刺目的车灯直射。 熟悉的轮廓映入眼帘,那辆陆地巡洋舰稳稳地开了回来,精准地停回了它原本的位置。 车窗缓缓升起,车门打开,莱昂略显疲惫地走了下来。 他身上依旧是那件出门时的黑色衝锋衣,表面上看,两手空空,並没有携带任何额外的物品。 杨柳按捺住立刻衝上去质问的衝动,选择谨慎地暗中观察。 她看著他走向电梯间,按下上行键,然后身影消失在闭合的电梯门后。 等他乘坐的电梯开始上升,杨柳才迅速从藏身处出来,快步走向另一部电梯,紧隨其后。 当她从电梯里出来时,正好看到走廊尽头,莱昂推开房门,闪身进入自己房间的瞬间。 和以往无数次一样,房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噠”轻响,一切重归寂静。 杨柳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將门无声地锁上。 她立刻走到与莱昂房间相邻的墙壁旁,將耳朵贴了上去,屏息凝神地倾听。 那边,一片死寂,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皱著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里那团迷雾,愈发浓郁地聚集起来。 困惑和压力让她下意识地开始整理房间和自己的行李。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仿佛隨著外物的井然有序,內心纷乱的思绪也能重新获得清明。 怎么办? 她原本已经几乎要將他从“可疑名单”上划掉,准备就此分道扬鑣,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做出了如此诡异又无法解释的行为。 一个不喜欢吃喝、厌恶嘈杂、更没有夜生活的人,深夜独自驾车外出,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样冷的深秋,他出去这么久却一直开著车窗,到底是想要掩盖什么? 杨柳怎么也想不通,烦躁地一把抓过今天在文创店买的那个毛茸茸、圆滚滚的饢饼玩偶,用力揉捏了两下,试图缓解心头的鬱结。 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却让她瞬间想起——这东西,还是莱昂付的钱。 心情顿时更加复杂,她泄气地將玩偶丟开,转身打开那个巨大的行李箱,开始將今天採购的“战利品”一样样取出,准备放回箱盖上的收纳袋里。 就在她整理的时候,指尖无意中碰触到一个硬质的、方方正正的物体。 她愣了一下,不记得自己出发时在箱子里塞过这样一个盒子。 疑惑间,她猛然想起背包里那包“凭空出现”的枣花酥。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该不会……又是她那位神通广大的妈妈,悄悄给她塞了什么“惊喜”吧? 第29章 前面的路是黑的 杨柳的手顿在半空,再次探出去的时候,摸到了一个盒子。 她愣了一下,才將其从杂物的包围中取出。 是一个深蓝色的方形丝绒表盒。 她认得这个盒子。 指尖微微发颤,她轻轻掀开盒盖。 黑色天鹅绒內衬上,静静躺著她全身上下最贵重的一件物品——那块限量版的腕錶。 冰冷的金属表壳在室內灯光下流转著低调而奢华的光泽,一如当年。 这是爸爸送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记忆如同潮水,无声地漫上心头。 在她的成长岁月里,爸爸的身影总是缺席的。生日、节日、家长会……他能陪伴的次数屈指可数,掰著手指头算,最多也就那么一次,就算是这样,爸爸回家了这项福利也不是每年都有的。 十八岁生日前,爸爸在电话里,声音带著罕见的、斩钉截铁的篤定,向她保证:“我们家依依这么重要的生日,这次爸爸一定回来,陪你切蛋糕,吃麵条。” 她信了,却装作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怀著少女隱秘的期盼,偷偷数著日子,不敢让妈妈发觉。 然而,防区突发状况,他的承诺再次如同断线的风箏,飘摇著坠落了。 最终,等爸爸终於风尘僕僕赶回家来,她下一个生日都还有几个月就要到了。 和爸爸一起到的,还有这块被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表。 它既是成人礼的祝福,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无声的歉意。 因为她曾经无数次流露出对爸爸腕上那块旧錶的喜欢,他便特意选了这一块,从沉稳的色调到经典的设计,都与他自己的那块极为相似。 直到现在,她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当爸爸终于归来,亲自將表戴在她手腕上时,一旁妈妈脸上那罕见的、混合著惊讶无奈和宠溺的神情。 这表,任谁一眼都能看出价值不菲。 可爸爸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皸裂粗糙带著薄茧的手指轻轻刮过她的鼻尖,语气里满是骄傲和得意:“我闺女长大了,是得需要一点珠宝首饰装点门面。但那些项炼耳环太扎眼,和我这大宝贝儿洒脱的气质一点儿不搭。这表刚刚好,低调,实用,最重要的是——” 他扬起自己的手腕,两块风格相近的表在灯光下相互映照,“怎么样?和爸爸的这块像不像?看在爸爸好不容易看得脑仁儿都疼,这才找到一块合心意的,这回啊,就甭生爸爸气了吧?啊?” 她当时笑著给了爸爸一个大大的拥抱,珍重地收下了这份礼物,却没有告诉他,她喜欢的,从来不是他那块旧手錶本身。 她喜欢甚至羡慕的,是那块表可以一直、一直戴在他的手腕上,陪在他身边,感受他的体温和脉搏。 不像她,只能隔著漫长的思念和冰冷的手机屏,那么久,才能见他一面。 这块表不但价钱昂贵,更承载著父亲对她最深沉的爱。 从收到那天起,她几乎天天戴著,从不离身。 这次出门远行,考虑到自己有时粗心大意,怕在旅途中有所闪失,才忍痛將它取下,仔细收好。 没想到…… 妈妈不知道出於何种考量,竟悄悄將它装进了表盒,塞进了她的行李箱深处。 也许在妈妈心里,这块凝结著父亲生日祝福与歉疚的表,能在冥冥之中,给予独自远行的女儿一点庇佑,让她逢凶化吉,一路平安吧。 指尖摩挲著冰凉的金属表壳,杨柳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又一次飘向了隔壁房间的莱昂。 她从隨身背包的夹层里,拿出那个不锈钢小盒,轻轻打开。 父亲那块停摆的旧錶,安静地躺在里面。 將两块外形相似、却承载著不同重量的手錶並排放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爸爸,”她在心里无声地询问,仿佛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面对这种情况,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可惜,她那位英明神武、无所不能的爸爸,终究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对她所有的疑惑都给予清晰而篤定的回答,为她在黑暗中指明前路了。 但有一点,她无比肯定。 如果爸爸在,以他一贯的严谨和责任心,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疑点,任由其隱藏在迷雾之中暗暗发酵,威胁他保卫了一辈子的国和家。 杨柳深吸一口气,指尖反覆摩挲著掌中两块冰冷的金属。 它们相似的轮廓,冥冥中仿佛带著某种启示。 忽然,她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一个偷龙转凤的计划,在她脑中初具雏形。 这块手錶是她的生日礼物,不仅意义非凡,价格也极其昂贵。 它本应被妥善珍藏。 然而,此刻…… 她看著这块表,眼神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狠下心来。 她找到酒店前天,借来一个小型工具套装,利用里面最精细的螺丝刀,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撬开了自己那块手錶的表壳。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一点闪失就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表壳之下,精密的机芯如同微缩的星辰宇宙。 她凭藉刚刚在网上找到的资料和照片,小心翼翼地,从复杂的齿轮与弹簧之间,取下来一个极其微小、却至关重要的零件。 她不知道爸爸那块旧錶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修起来的难度如何。但她很清楚自己这块表的情况——小眾品牌,前几年的限量款,早已停產停售。 相应的零件,绝不可能在乌鲁木齐这样一个非官方维修点轻易配到。 將这块“完好”却“被动了手脚”的表,与父亲那块“真正损坏”的旧錶进行调换。 这样一来,当她和莱昂带著这块“修不好”的表去商店维修时,她就有了最正当、最无法被拒绝的理由,继续跟在他身边。 而那个被她取下的关键小零件,她会妥善保管。 等这一切尘埃落定,回到北京,她再去找官方售后,將其重新安装回去。 这样一来,这块对她而言无比重要的表,並不会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无法挽回的损害。 她在心里反反覆覆地盘算著这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权衡著其中的风险与收益。 因为这场迫不得已的“欺骗”和即將实施的“鋌而走险”,她躺在黑暗中,睁著眼睛,望著天花板模糊的轮廓,罕见地失眠了。 强烈的负疚感与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在她心中激烈地交战。 第二天一早,天光尚未大亮,只是东方天际透出一抹朦朧而柔和的光线。 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的杨柳,猛地一骨碌从床上翻身坐起。 她赤脚走到窗边,“哗啦”一声,用力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剎那间,一轮如同巨大火球般浑圆的太阳,正从城市的天际线边缘奋力跃出,光芒万丈,大气从容。 温暖而坚定的光线瞬间点亮了房间里的阴暗,也照进了她內心积鬱的角落,驱散了那些犹豫和负疚的阴霾。 她静静地看著脚下这座充满活力与热情的城市,在晨曦中一点点甦醒,热闹中带著平和安寧。 她將自己所有的计划,连同每一句需要说出的台词,以及应该搭配的表情和语气,都在脑中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又预演了一遍。 確保,万无一失。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 莱昂同样站在窗前。 只是,他的目光並未投向壮丽的日出,而是远远地、仿佛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当中,用心感受著窗外那充满烟火气的市井日常。 从默默清扫街道的环卫工人,到准时驶出站台的早班公交车,从骑著三轮车、载著满满当当食材准备出摊的小贩,到街头缓缓驶过的巡逻警车…… 这一切虽然充满了生活的喧囂,却井然有序,透著一股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这景象,与他昨晚独自驾车出去时,在城市的另一些角落看到的,异曲同工。 內心深处,那股时常叫囂著、翻涌著、几乎要將他撕裂的焦躁与力量,这一次,没能像往常一样,被那本反覆翻阅的《追风箏的人》稍微抚平,却奇蹟般地被眼前这片生机勃勃、一派祥和的日常景象,温柔而坚定地安抚了下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从窗缝渗入的、清洌而乾燥的空气,然后,默默地重新拉上了窗帘。 高大的身影退回房间的阴影里,安静地躺回了床上。 第30章 穿衣穿缎子,吃肉吃腱子 在新疆待了些时日之后,杨柳总能感觉到一种与北京截然不同的生活脉动。 在这里的各族同胞身上,似乎都带著一股“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而工作是为了更好地生活”的颯爽与洒脱。 这种不紧不慢悠閒自得的节奏,大多数时候都让她这个在首都的车水马龙里长大的人感到难得的轻鬆与愜意。 然而,凡事总有例外。 此刻,她就遇到了一个由这种“慢节奏”带来的小小麻烦。 昨天在巴扎尝过一次就惊为天人、彻底迷上了烤包子的莱纳德,今天起了个大早,在酒店附近转悠了好一阵,却沮丧地发现,没有一家烤包子店开门营业。 一看到杨柳出现,他就像看到了大救星似的,立刻双眼放光地冲了过来,语气急切得像连珠炮:“杨!天吶,你终於来了!你知道这附近哪儿有卖烤包子的吗?我找了一大圈都没找到!” 杨柳也是初来乍到,对这片区域並不熟悉。 她拿出手机查了查地图和点评软体,搜索结果同样令人失望。 无奈之下,她只好选择向万能的酒店前台求助。 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一位笑容甜美的维吾尔族姑娘,她看了看腕錶,带著歉意温和地解释:“这个时间点,烤包子店一般都还没开门呢。通常要再等一会儿,第一炉包子才能出炉。” 眼看著莱纳德赶往火车站的最后时限越来越近,杨柳只能將这个“不幸”的消息转达给他。 一向將美食视为人生动力的莱纳德,见到杨柳时有多开心,得知这个消息后就有多失落。 他整个人像一只被夺走了心爱骨头的大型犬,瞬间蔫儿了下去,湛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生无可恋”。 杨柳看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忍不住心软,出声安慰道:“没关係,喀什也有很多非常好吃的烤包子,你到了那边可以尽情品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莱纳德依旧哭丧著脸,委屈地解释:“可是……我是想在坐火车之前吃饱一点。这是我第一次在中国坐长途火车,时间不短呢!万一在路上饿了怎么办?” 杨柳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他为何对早餐如此执著,不禁有些好笑:“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怪我昨天没和你说清楚。我们中国的长途火车上一般都配有餐车,可以提供现做的餐食,味道也还不错。如果餐车上的不合你胃口,现在甚至可以在车上扫码点外卖,火车停靠某些大站时,就会有人直接把美食送到你车厢门口。” 莱纳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难以置信地重复:“真的吗?火车上还有这样的服务?my god……你们中国人真是太懂得享受生活了!” 杨柳肯定地点点头:“当然是真的。而且这趟车会横穿整个新疆,路上的风景非常壮丽。到时候你可以一边享用美食,一边欣赏窗外流动的美景。” 莱纳德挑了挑他浓密的眉毛,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变得兴致勃勃:“wow!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解决了最关心的“头等大事”,莱纳德这才有閒暇注意到一直安静站在旁边、仿佛背景板一样的莱昂。 他认真端详了一下莱昂的脸,语气带著些许的疑惑和真诚的担忧:“嘿,兄弟,我怎么感觉……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的样子?昨晚没有休息好吗?” 杨柳也立刻顺著他的目光,堂而皇之地再次看向莱昂。 果然,他眼下掛著两圈明显的青黑,脸色也比平时更显苍白。 就站在这儿短短一会儿功夫,他已经不著痕跡地转过头,悄悄打了两个哈欠,眉宇间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三更半夜鬼鬼祟祟出门夜游,还那么长时间才回来,能休息好吗? 杨柳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迅速在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关切,目光落在他身上,静静等待著他的回答。 “没什么。”莱昂垂下眼睫,避开了两人的视线,声音带著一丝刚起床不久的微哑,语气轻描淡写,“可能是昨天走路时间太长多,累了。” 一行三人边说边走向停车场。 杨柳一坐上驾驶座,目光便第一时间扫向油表。 她心里盘算著,通过油量的消耗,或许能大致推断出他昨晚“夜游”的范围和距离。 然而,仪錶盘上清晰的指针,赫然指向“f”——满格。 油箱是满的?! 杨柳瞬间愣住了,大脑飞速运转。 他开车出去兜了一大圈,回来时却把油加满了? 这反常的举动,是想掩盖昨晚异常的行车里程? 还是未雨绸繆,万一被人问起,为深夜外出事先准备好的一个合理解释的“幌子”? 她强压下心头的疑虑,装作不经意地“咦”了一声,手指点了点油表,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意外:“奇怪,这车是出了什么问题吗?怎么显示油箱是满的?我记得昨天回来时不是这个读数。” 莱昂系安全带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闻言,只是侧过头,用他那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气自然地回答:“哦,我怕再发生之前在路上断油那种事,所以昨晚回去之后,又特意去了一趟附近的加油站,把油加满了。” 那么长的时间,哪儿是单纯去加油?打个油井都绰绰有余了! 杨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勾勒出一个完美的微笑弧度,但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却没有丝毫暖意,反而闪过一丝冷光:“哦——原来是这样。你想得可真周到。” 將莱纳德顺利送达火车站,他背上那个体积惊人的沉重登山包,头上戴著昨天杨柳送他的那顶融合了哈萨克族刺绣的牛仔帽,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 他一下车,还没等杨柳和莱昂站稳,就张开双臂,一把將刚站定、还没来得及说话的莱昂紧紧揽进了怀里。 “再见了,兄弟!”莱纳德的声音洪亮而充满感情,那只毛茸茸的大手用力拍打著莱昂的后背,“谢谢你的车!感谢你的慷慨!我们一定要保持联繫!什么时候来我们德州,一定要通知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招待你!” 莱昂身材高挑,但骨架纤细清瘦,在莱纳德熊一般魁梧身躯的对比和拥抱下,第一次显露出一种因体型差而带来的、近乎脆弱的无助感。 他就像一棵被强壮的北美棕熊紧紧抱住、来回摇晃的小树,想要挣脱,却又有些徒劳。 而这头北美棕熊正在以一种试图將树上的蜂巢摇下来的热情,抱住树不撒手。 也是,离开了莱昂,他大概很难再在异国他乡,遇到这样没什么脾气、话少又慷慨,还能任他“蹂躪”的旅伴了。 杨柳看到这一幕,心里不由得对即將孤身上路的莱纳德生出了一丝同情。 不过,这点微弱的同情,在莱昂终於忍无可忍,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勉强从莱纳德的熊抱中挣脱出来后,立刻烟消云散。 因为,莱纳德那告別的热情,几乎是无缝对接,毫无保留地转向了她。 儘管杨柳有功夫在身,也能明显感觉到莱纳德在拥抱她时已经刻意收敛了大部分力道,但两人实在不在一个重量级。 他那源自德州的豪爽性格,外加满溢的感激之情,化作实实在在的力量,还是让杨柳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被勒得咯吱作响了。 “杨!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导游!”莱纳德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等我的旅行视频火了,下次来中国,我一定还找你当我的导游!工资你隨便定,我绝对不还价!” 杨柳被他晃得头晕,连声应承下来,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时间紧迫,再不走就赶不上车了”的完美藉口,將他成功地“打发”进了车站。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当莱纳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检票口后,一直站在她身旁的莱昂,周身那种无形的紧绷气场,似乎明显鬆弛了下来。 他拉开车门,重新坐回副驾驶,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微微侧过头,看向杨柳,主动提起了今天的“正事”:“我们现在要去哪里修表?” 杨柳早已做好了功课。她选择的是乌鲁木齐市中心最高端、最负盛名的一家大型商场。在她看来,只有在这种一看就专业、上档次的地方,修表师傅给出的“无法修復”的诊断,才更具说服力和可信度。 这座商场与北京、上海的那些高端购物中心並无二致,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挑高开阔的中庭,一进门,映入眼帘的全是些耳熟能详的国际一线奢侈品品牌。 时间尚早,商场刚刚开门营业不久,加之是工作日,里面的顾客稀稀拉拉,显得有些冷清。 两人乘坐观光电梯直达对应的楼层,没费什么周折,就找到了那家门面装修的颇具科技感和专业感的修表行。 走进店里,接待他们的是一位身材微胖、长相十分年轻的修表师傅。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眼神清澈,脸上甚至还带著点未褪尽的学生气,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杨柳原本因为“做贼心虚”而有些忐忑的心情,在看到这位过於年轻的修表师傅时,顿时放下了一半。 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將眼前这位小伙子,与她心目中修表界的泰山北斗,纪录片《我在故宫修文物》里那位气质儒雅、技艺精湛的王津师傅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 按照她的理解,修表怎么也算是个经验活,所谓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这回的师傅不牢靠,那她就稳了。 深吸一口气,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又坦荡,带著恰到好处的期盼与一丝忧虑,將自己的那块手錶取出,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修表师傅的脸上和手上,紧张地观察著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因此,她並没有察觉到,站在她身旁的莱昂,在看到那块被取出的手錶时,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古怪和专注。 他的目光紧紧跟隨著修表师傅的手指,观察著他检查表壳、尝试上弦、倾听声音的每一个步骤,那认真的神態,仿佛他才是这块表真正的主人。 杨柳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他脸上那不同寻常的关切,心里忍不住又“咯噔”一下,刚刚平復些许的心跳再次加速。 难道他看出了什么破绽? 好在,结果最终没有超出她的预料。 年轻的修表师傅仔细检查、摆弄了好一会儿,最终抬起头,脸上带著职业性的歉意,对杨柳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女士。这种手錶,结构比较特殊,需要的配件现在也很难找到。我这儿……恐怕修不了。” 杨柳立刻配合地蹙起眉头,垂下眼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失望又忧愁,她转向莱昂,语气低落:“莱昂,他说……这块表在这里修不好。” 莱昂看起来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脸上淡淡的,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顺著她的话问道:“修不好?那你打算怎么办?” 就在杨柳准备按照预先想好的“剧本”说出下一句台词的时候,那位年轻的修表师傅,却突然毫无预兆地插了一句话:“你好,打扰一下,”他的目光好奇地在莱昂身上转了一圈,问道,“这位……是外国人,是吗?” 杨柳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虽然心中奇怪,但还是本能地点点头:“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只见修表师傅闻言,又明晃晃地、毫不避讳地在莱昂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仿佛在確认什么。 隨后,他转向杨柳,语气带著一种莫名的坚定:“麻烦你等一下。”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待杨柳的回应,便拿著那块“修不好”的手錶,转身快步走向了店铺后面的工作间,留下杨柳和莱昂面面相覷,空气中瀰漫开一丝微妙而疑惑的气氛。 第31章 拆东墙补西墙,终究住著破烂房 不一会儿,修表师傅空著两只手回来了,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崇敬与篤定的兴奋神情。 他先是看向杨柳,语气郑重:“你好,刚才我找了我师父帮你问了问,”他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他说他应该能修。” 杨柳的心臟猛地一缩,呼吸几乎都要停滯。 修表师傅並未察觉她的异样,继续道:“他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近,很快就能到。”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仪式,立刻转向一旁的莱昂,脸上绽开一个朴实的笑容,手里比了一个清晰无比的ok手势,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说道:“ok! ok! don’t worry。”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补充道:“i can do this!” 杨柳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心头猛地一沉,仿佛一脚踏空。 狐疑像火焰轰然乍起,她几乎能听见自觉万无一失的计划如脆冰碎裂一般的咔嚓声。 她强压心头的心头翻涌的情绪,嘴角努力向上扯,儘量让脸上的肌肉组合成一个惊喜而非惊讶的表情,说话的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比平时高了半度,还略带颤抖:“刚才那块表,你们这里……真的能修好?” 修表师傅骄傲地挺直了腰板,下巴微扬,给出了一个斩钉截铁的答覆:“当然!我师父退休之前,那可是乌鲁木齐城里的这个!”他伸出大拇指,晃了晃,“论起修表,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他这手艺是从他爸爸手里一招一式传下来的,他爸爸当年是跟逃难来的白俄钟錶匠学的!正儿八经的家学渊源,经验丰富!” 他语气里充满了对师父的绝对信任,眼里闪著与有荣焉的光,“老爷子谦逊了一辈子,他说『应该能修』,那就准没问题,十拿九稳!” 杨柳咧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笑容灿烂得有些夸张,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她木然地点著头,声音乾巴巴地重复著:“那就好,那就好……” 她本能地转过头,想看看莱昂的反应。 只见莱昂听了修表师傅那微微有些蹩脚但意思明確的英语之后,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好奇神色,正用探寻的目光看著她。 杨柳心里叫苦不迭,只能硬著头皮,將师傅那番充满自豪感的介绍,刪繁就简地翻译了一下,重点突出了“老师傅很厉害,能修好”。 没想到,莱昂一听这话,深邃的眼眸里瞬间亮起了异样的光芒。 他微微向前倾身,用一种带著尊重和探討的语气对杨柳说:“能不能帮我问一下,一会儿老师傅操作的时候,我能否在一旁观看?我对这种传统手工很感兴趣。” 杨柳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却只能依言转达。 她的问题刚一说完,年轻的修表师傅脸上那热情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异常严肃,他几乎是立刻答应下来,声音洪亮:“没问题!你们可以全程『监督』!” “监督”这个词,像一根细针,在略显嘈杂的空气里刺了一下。 杨柳顿时觉得周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仿佛有无形的弦被悄然绷紧,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剑拔弩张。 好在,这种微妙的紧张並未持续太久。 没过几分钟,一位头戴精致维吾尔族传统小花帽,脸上皱纹舒展,鼻樑上架著一副茶色变色镜,身上套著一件略显厚重的深色长大衣的老人家,步履匆匆却稳健地出现在店铺门口,带进一阵微凉的空气。 “嘿!巴郎子!”他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带著维吾尔族长辈特有的亲切口吻。 年轻的修表师傅立刻抬起头,脸上绽开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师父!您来的可真快!” 老人家没好气地笑了笑,一连串的话像机关枪似的射出来,语速极快,带著点儿夸张的抱怨:“本来我好好地在和古丽们(姑娘们)排练的呢!”他说著,他抬手扶了扶头上那顶显然是为了演出准备的、绣工精美的小花帽,强调道,“全妆彩排,多重要你知道吗?你电话里说的那么严重,又是关係到我们新疆手艺人的尊严,又要在不知道是日本人还是韩国人面前挣脸,我能不快点来吗?后面像有狼追著呢!” 修表师傅脸上闪过一丝尷尬,立刻附到师父耳边,压低声音提醒道:“师父您悄悄说,那个人……还在店里呢!” 老人家莫名其妙地白了他一眼,抬手亲昵地揪了一下徒弟的耳朵,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外江!(哎呀)你是修表修得勺掉了(傻掉了)吗?外国人怎么能听懂我说话?” 修表师傅苦笑著,声音压得更低:“他是听不懂,那不是还带著一个『翻译官』呢嘛……” 谁知就是那样巧,他话音未落,商场里循环播放的、略显嘈杂的维吾尔族音乐恰好到了一个间隙,骤然停止。 那句含义微妙、带著点儿歷史影射的“翻译官”,就像一颗子弹,直挺挺地射进了杨柳的耳朵里。 好嘛,杨柳心里翻了个白眼,感情她就来修个表,还莫名其妙多解锁了一个名声不怎么样的“隱藏身份”。 杨柳嘴角抽搐了一下,决定装聋作哑,脸上迅速重新堆起礼貌而略显僵硬的笑容,看向迎面走来的师徒二人。 “师傅您好!”她主动打招呼,声音比平时甜了八度。 师徒二人闻言,不约而同地点点头,脸上瞬间掛上了如出一辙的、略显刻意的热情假笑,异口同声地回道:“你好。” 莱昂也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带著几分审慎,直直落在那位气质独特的维吾尔族老师傅身上。 老师傅一边走,一边利落地脱掉那件有些碍事的旧风衣,顺手塞到徒弟怀里。 令人惊讶的是,风衣里面露出的,竟是一件红黄相间、色彩极其鲜艷、质地光滑的维吾尔族传统服饰,看那款式和亮片,活脱脱就是刚从舞台上走下来的演出服。 他顾不上两位“贵客”眼中难以掩饰的好奇与疑惑,匆匆走到修理台前坐定,言简意賅:“表呢?拿来我看看。” 年轻的修表师傅立刻像呈上宝物般,將那块“命运攸关”的手錶递到他手上。 老师傅拿起表,凑到眼前粗略看了一眼,隨即抬起头,看了看一左一右杵在他身边,活像两尊门神的杨柳和莱昂。 “老师傅,这表……您看看,能修好吗?”杨柳按捺下心头的忐忑和紧张,关切的目光紧紧锁在老师傅那双藏在镜片后、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上。 在室內光线照射下,他那副琥珀色的镜片顏色渐渐变浅,趋於透明,露出一双浅棕色的、充满智慧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杨柳一眼,眼神平静无波,没有给出任何確定的承诺:“嗯,我打开看看。” 他低下头,熟练地取下那副快要滑到鼻尖的眼镜,右手极其嫻熟地在工具盘上一抹一抬,一枚小巧的寸镜已经轻巧地卡在了他的右眼眶上。 他拿起小巧的工具,开始仔细检查杨柳那块表的机芯。 莱昂站在一旁,安静地注视著老师傅的每一个动作。 老人那双布满皱纹却异常稳定的手,那些闪著金属寒光的精密工具,还有那全神贯注、物我两忘的神態,都让他感到一种暌违已久的安心与舒適。 仿佛一股温润的涓流,渐渐浸润了他因漂泊和迷茫而乾涸的心田。 这场景,隱约勾起了他对祖父工作檯的模糊记忆,一种跨越时空的熟悉感悄然漫上心头。 与他的沉浸和专注截然不同,杨柳內心的紧张与焦灼几乎要破体而出,压也压不住。 她的目光像钟摆一样,在老师傅灵巧敏捷的双手和莱昂平静专注的侧脸上来回徘徊,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直跳,揪心地等待著老师傅最终的“审判”。 “缺一个零件,”老师傅终於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也能修。”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时间可能要稍微长一点。麻烦你们等一会儿。” 说完,他不再理会二人,自顾自从抽屉里翻找出一些更精细的工具,对徒弟招了招手:“巴郎子,你看好,师父今天再教你一招。” 那语气里,带著一种“扫地僧”即將展现绝技前的云淡风轻。 杨柳一听这话,心里最后一点侥倖也彻底熄灭了。 “完了……”她在心中哀嚎一声,感觉大脑像过载的cpu,疯狂运转,试图在绝境中搜刮出另一个能让她继续跟著莱昂的藉口,哪怕只是再多拖延一点时间也好。 而莱昂,却仿佛真的成了老师傅的编外弟子,全神贯注地观察著他手上的魔法。 只见老师傅找到一个形状相似的备用零件,然后用细小的銼刀、刻针,对著那个小东西一番精雕细琢,动作流畅而精准,带著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韵律感。 最后,他將那个手工改造的零件小心翼翼地装回机芯,调整了一下,它竟然真的如同原装的一般,与其他部件严丝合缝地嚙合在一起。 “我们修表那时候,哪有你们现在这样方便,什么都是买来的。”老师傅一边操作,一边对徒弟谆谆教诲,“下次嘛,你牢牢地记住了,没有的东西,要学会自己动手做。別怕麻烦,多试当一下。你师父我手工做的零件,比有些原装的活的还长呢。等你什么时候学会我这手,才能真的算是出师了。到那时候,”他半开玩笑地瞥了徒弟一眼,“你可就不能再把师父我当阿凡提的小毛驴,隨叫隨到了。” 他好像一点没有注意到身旁莱昂那深沉专注、仿佛要將他的每一个动作细节都刻进脑海的目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技艺传承中。 兀自说完,利索地將手錶恢復原状,轻巧地上了上弦,他將表贴到耳边仔细听了听机芯运转的声音,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隨即將表递还给杨柳:“姑娘,你的表。” 杨柳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接过了那块仿佛有千斤重的表。 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表壳时,她几乎有一种想要失手將它“不小心”摔在地上的衝动。 可眾目睽睽之下,这里又有一位看起来就算把表砸烂也能给你修好的老师傅,她只能像接过一颗定时炸弹般,小心翼翼地把它攥在手心。 老师傅一秒都不带停,利落地取下寸镜,一把抓起放在旁边、镜片已变得很浅的变色眼镜戴上,一边看自己手腕上的表,一边头也不回地就往店外走,只留下一句风风火火的话:“我就请了半小时假,剩下的你自己看著办吧!” 杨柳脑子里一片空白,期盼中的“急中生智”並未降临。 她望著老师傅那穿著鲜艷演出服、匆匆离去的背影,目光呆滯,脸上的笑容彻底僵硬,像一副拙劣的面具。 她在心里长嘆一口气,充满了功亏一簣的无力感。 她转过身,正好看到莱昂依旧长时间地望著老师傅离开的方向,半垂著眼皮,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让人分辨不出他是在单纯地发呆,还是在沉思著什么。 修表的过程虽然一波三折,价钱却意外地公道。 杨柳心情复杂,木然地付了钱,强行从脸上挤出最后一点笑容,对年轻的修表师傅说:“谢谢师傅,麻烦你了。” “小事,小事,別客气,应该的。” 年轻的修表师傅很淡定地挥了挥手,语气平常,但他眼中那抹因为师父精湛技艺和挣回面子而迸发出的自豪神采,却怎么都掩藏不住。 他瞥了一眼旁边似乎被师父那手“无中生有”的绝活震惊到,依旧愣在原地的外国友人,只觉得扬眉吐气,浑身上下都透著为国爭光的神清气爽。 第32章 打黄牛惊黑牛,嚇得花牛伸舌头 车窗外的乌鲁木齐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勾勒出一座现代化都市充满活力的脉搏。 莱昂沉默地望著这片繁华,內心却是一片冷然的清明。 地图又一次理所当然的错了。 这感觉他太熟悉了。 就像他带著標註了“巨龙巢穴”的古老航海图驶入一片寧静富饶的港湾。 西方媒体笔下灰暗、压抑、充满隔阂的新疆,与他眼前这个生机勃勃、秩序井然,甚至比许多美国都市更显安定繁荣的地方,重叠不上一丝一毫。 他们精心构筑的那个关於新疆的、灰暗而压抑的“传说”,在眼前这片活色生香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荒谬且不堪一击。 这已不是第一次了。他几乎能在脑海里罗列一份长长的清单,记录著他经过亲身体验之后,一个个如泡沫般破裂的西方“常识”。 其中尤其以这片土地的“正常”,更加凸显出外部敘事的荒谬。 然而,这份“荒谬感”並未带来嘲讽,反而让他对自身的处境有了更清醒的认知。 一个像他这样,携带顶级摄影装备,对边疆歷史表现出超乎寻常兴趣的华裔,若在这里畅行无阻、无人问津,那才真是咄咄怪事。 身处如此复杂的国际地缘格局和极为恶劣的国际舆论环境,一个主权国家若对他的存在视若无睹,才是国家安全机关最大的失职。 这个认知,让他对驾驶座上那个女孩的“身份”,產生了新的、饶有兴味的审视。 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投影仪,快速回放著与她同行后的每一个细节。 那场关於手錶的、漏洞百出却演技逼真的“诬陷”。 她面对警察时那过於自然的笑容和熟稔的互动。 高速路上那场高效且免费的加油救援。 她对美国、对美籍华人歷史、对新疆往事如同为他量身定製一般的“定向”了解。 她手掌边缘那层不同於普通女孩的薄茧。 提及军警时,她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近乎本能的信赖与自豪。 以及,她对他拍摄的每一张照片,那看似隨意、实则精准的“审查”…… 这一切线索,曾被他拼凑成一个身份不一般的“监视者”的轮廓。 但此刻,在这个“正常”到让他反思自身预设的背景下,杨柳的存在,其意义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专制社会”的证明,更像是一个正常主权国家在面对潜在风险时,所展现出的、理所应当富有专业性的警惕。 他的目光落在她强装无事、却难掩计划破產后失落与茫然的侧脸上。 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有些黯淡,像蒙尘的星星。 微微抿著的嘴唇透著一丝不甘。 一个决定,在他心中清晰起来。 与其被动等待,不知何时会换来一个未知的、可能刻板无趣甚至更为严厉的“替代者”,不如主动选择,继续与眼前这个聪明、有趣、甚至带著点莽撞生命力的女孩同行。 至少,有她在,这片古老土地的故事,听起来都鲜活生动了许多。 这份『鲜活』带来的真实,对於他来说,本身就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就当是僱佣了一位顶级的导游、翻译。 只是,若要和她继续同行,原定的喀什之行就必须暂缓。 那是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私人朝圣,不便,也不能有外人在场。 他想起杨柳曾偶然提起,北疆风光绝美,颇有几分瑞士的神韵。 她讲述时,眼中闪烁的光芒,与她描述父亲信中边疆风景时的神情奇妙地重合了。 那一刻,一个摄影师对“美”最纯粹的直觉和最本能的渴望,竟暂时压过了他內心深处由来已久对“罪与罚”的执念。 或许,在走向那场心灵的“刑场”之前,他值得拥有一段纯粹为了追逐光影与美丽的旅程。 更何况,若能在北疆的湖光山色中,真正获取她的信任,消弭她的疑虑,那么他后续孤身前往喀什的计划,或许也能进行得更顺理成章,少些可以理解但终究不算愉快的外部干涉。 思路既已釐清,莱昂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內的沉默,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杨柳,现在表修好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杨柳正沉浸在自己的懊恼中,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回答:“啊?我……还没想好。” “我的行程还没结束,依然需要一位优秀的导游和翻译。”莱昂的目光平静地转向她,语气带著一种就事论事的坦然,“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去一趟北疆。” 他顿了顿,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后座上那些价值不菲的摄影装备,甚至巧妙地带上了一点“寻求便利”的意味补充道,仿佛这只是最合理的考量:“而且,带著这么多摄影装备,我想,有你在,无论是沟通还是……其他方面,都会更方便,也更符合这里的……现实情况。” 满心沉重、正绞尽脑汁思考下一步该如何是好的杨柳,听了这话,顿时惊得睁大了眼睛,猛地转过头看向莱昂,一时间连在他面前维持表情管理都忘了,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刚才说,你想要和我一起,去北疆?” 莱昂看著她这副罕见的、几乎算得上是“目瞪口呆”的表情,与她平日里那个爽朗大方、偶尔“狡黠”的形象形成了有趣的反差。 一股恶作剧般的念头悄然升起,他故意敛起神色,拖长了语调一本正经地说道:“如果你不方便的话,那就……” “没有没有!”话还没说完,杨柳就像生怕他反悔似的,一边用力点头,一边连声答应,语速快得像在说绕口令,“我和你一起去北疆!我很方便!” 话音刚落,她才在莱昂脸上捕捉到那一缕几乎难以察觉的、带著促狭的似笑非笑,顿时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更“专业”的姿態,声音也放缓了些,试图找回平时的语调:“哦,我是说,我正好有时间,能继续担任你的导游和翻译,帮到你,我很高兴。” 莱昂理所当然轻轻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那就好。” 杨柳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才將那股“山穷水復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狂喜强压下去。 她偷偷瞄了一眼副驾驶上姿態似乎比之前更放鬆几分的莱昂,没有错过他唇角那一点微小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这笑是什么意思? 是看穿了她伎俩后的计谋得逞?还是单纯觉得她刚才急切的样子很好笑? 不,莱昂不是会轻易表露情绪的人。 这反常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愉悦”的细微表情,像冰面上乍现的裂痕,背后必然有更深的原因。 这念头像一盆掺著冰碴的凉水,当头浇下,瞬间將她从绝处逢生的兴奋中泼醒。 想到他从昨晚开始就过分异常的举动,再结合这突如其来的北疆之邀……杨柳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各种猜测纷至沓来。 他为什么突然改变行程? 是乌鲁木齐的『任务』已经完成,需要转移阵地,还是接到了什么新的“任务”,需要她这个“本地通”做掩护? 或者,他发现了自己的意图,这是在將计就计,引君入瓮? 还是他在乌鲁木齐的“工作”已经完成,想借之后的旅途在她面前“漂白”自己? 她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百味杂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装作不经意的试探,声音儘量放得自然:“对了,去北疆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是参加完你那个乌鲁木齐的『商业会谈』之后吗?我需要一点时间准备准备,规划一下旅行线路。” 莱昂眼中划过一丝“果然她还记得”的瞭然,表情没有任何破绽,淡定开口,仿佛早已准备好答案:“不用了,因为对方行程临时有些变动,商业会谈延期了。所以我想,正好可以先利用这段时间去北疆逛一逛,也……顺便考察考察。” 考察?考察什么?自然风光?矿產开发?还是……別的?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天衣无缝,却又留下了足够的想像空间。 杨柳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心底最后一丝侥倖也熄灭了。 她顿时觉得自己之前真是小看他了。这个男人,远比她想像的更谨慎,也更难以捉摸。 商量好了要与杨柳继续同行后,莱昂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奇异地鬆弛了一些。 回到酒店房间,夜色深沉,他洗漱完毕,却没有立刻入睡,而是靠在床头,翻开了隨身携带的另一本旧书。 书页间,出现了那幅著名的插画——看起来像一顶是帽子,却被告知是蟒蛇吞下大象的图画。后来,他又看到了小王子向飞行员描述的那个盒子,盒子上扎著孔,里面装著他心念念,独一无二的小羊。 莱昂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这些简单却意蕴深长的线条,目光在那只“不存在”的小羊上停留了许久。 一丝久违的、近乎温柔的平静感,如同月光下的潮汐,悄然漫上心头,驱散了连日来的焦躁与紧绷。 终於,连日失眠的疲惫袭来,他合上书,关掉檯灯,竟很快沉入了睡乡。 与他这边的安寧截然相反,一墙之隔的杨柳,正对著一片光亮的电脑屏幕,毫无睡意。 她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查看著北疆的景点攻略、交通路线、住宿信息,神情专注,儼然一个尽职尽责的导游在做行前准备。 然而,在她脑海深处,另一个不能写在任何纸面上的“计划b”,正在悄然成型。 她有一些庆幸,莱昂选择的目的地是北疆。那里以优美的自然风光著称,不像南疆涉及更多复杂敏感的歷史文化议题。 这或许意味著他此行的目的,至少现阶段,更偏向於“观察”而非直接的“行动”? 不管他出於何种目的主动递出这根橄欖枝,既然机会已经摆在眼前,她就必须牢牢抓住,为我所用。 既然硬碰硬的行不通,打草惊蛇不可取,那就……用软刀子慢慢磨。 在北疆的湖光山色、雪山草原之间,她要更巧妙地引导,更自然地设局,用这片土地最真实、最磅礴的美丽与和谐,作为最有力的武器,一层层剥开他的偽装,引导他暴露更多信息。 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豺狼来了……迎接它的,也不一定非得是猎枪的轰鸣。 杨柳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喀纳斯湖如梦似幻的照片上,眼神锐利而坚定。 有时候,温柔乡,同样是英雄冢。而糖衣炮弹,往往更能腐蚀掉最坚固的防线。 她倒要看看,这张画皮之下,藏的究竟是人是鬼。 第33章 薑是老的辣,醋是陈的酸 窗帘的缝隙间刚刚透出乌鲁木齐清晨的微光,杨柳就好像梦游似的,动作迟缓地走进了洗手间。 杨柳对著洗漱台前的镜子,看著里面那个眼下乌青清晰可见、脸色也有些苍白憔悴的自己,无声地嘆了口气。 昨晚,她又是一夜未眠。 睡不著是一方面,她脑子里反覆推敲著那个刚刚成型的“计划b”,各种可能性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另一方面,她几乎全程竖著耳朵,警惕地捕捉著隔壁房间的任何一丝响动,想看看莱昂是否还会像前一晚那样,有深夜外出的异常举动。 可惜,这一晚,隔壁安静得如同无人居住。 莱昂仿佛又变回了之前那个作息规律到刻板的旅行者,没有给她任何窥探的机会。 这反而让她心里更没底。 他的行为模式,简直像山里的天气,难以预测。 连续两晚缺乏深度睡眠,疲惫如同湿冷的雾气缠绕著她。 她看著镜子里那张难掩倦容的脸,深吸一口气,拧开水龙头,用刺骨的冷水狠狠扑在脸上。冰冷的刺激让她打了个激灵,混沌的大脑暂时驱散了困意。 她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苍白的皮肤泛起一丝血色。 之后还是觉得不满意,破天荒地找出化妆包,涂上厚厚一层遮瑕膏,努力让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她特意卡著点走出房间,紧跟著莱昂的脚步下了楼。 清晨的阳光下,他身姿挺拔,气质出眾。 虽然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没什么过多表情的平静模样,但那双总是半垂著的眼眸显得格外清亮,眉宇间那种若有若无的阴霾感一扫而空,整个人仿佛被清晨的阳光涤盪过,透著一股神清气爽。 杨柳甚至能隱隱感觉到,他似乎对即將开始的北疆之行,怀著一种隱隱流动著的……难以言喻的期待? “早上好,杨柳。”他主动打招呼,声音带著晨起的微哑,却比平时更显沉稳有力。 “早上好!”杨柳立刻扬起一个元气满满的笑容,声音清脆,努力將所有的疲惫都掩藏在这份刻意营造的活力之下,仿佛刚才在镜子前那个憔悴的女孩只是幻觉。 他十分自然地走向她那个沉甸甸的行李箱,动作流畅地接过,然后利落地打开后备箱,为她安置行李。 “谢谢。” 杨柳的目光隨之落向后备箱內部。 自从上次从吐鲁番出发前,他们一起动手整理过之后,这个曾经如同遭遇颱风袭击的“杂货仓库”就一直维持著基本的秩序和条理。 摄影装备、行李箱、补给品各归其位,甚至之前那些滚来滚去的蛋白棒也被归拢到了一个袋子里。虽然谈不上极致整洁,但绝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混乱状態。 看到这一幕,杨柳心下恍然。看来,之前那种灾难现场般的乱象,並非因为他是一个不能自理的生活白痴,而是不知道出於什么原因,他刻意放任了那种混乱。 或许是纯粹的漠不关心,或许是为了掩盖什么。 这个人,还真是处处透著矛盾,步步藏著谜团。 一步步接触下来,非但没有拨云见日,反而觉得他身上的秘密像洋葱一样,剥开一层,里面还有更多。 看著莱昂“砰”的一声轻巧地关好后备箱,杨柳正要转身走向驾驶座,他却突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忽视的关切:“杨柳,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是昨晚没睡好吗?” 杨柳心里咯噔一下。 出门前她明明已经仔细检查过镜中的自己,用了点小心机遮掩倦容,笑容也足够有活力,他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的?摄影师的观察力都这样强吗? 她面上不动声色,语气轻鬆地找了个藉口:“哦,没关係。可能是昨天上网查旅行攻略、做行程计划,太兴奋,睡得有些晚了。”她试图將原因归结於“工作”热情。 没想到,莱昂却顺势提出了建议,语气认真,带著不容反驳的合理性:“那还是我来开车吧。长途驾驶需要高度集中精力,这样更安全一点。你也能趁在路上的时间休息一下。”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完全是为了双方的安全和车辆行驶状態考虑。 杨柳找不到任何拒绝的藉口,只能顺从地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 “好吧,谢谢。”她將钥匙递过去。 然而,莱昂並没有伸手接,只是淡淡道:“不用,钥匙你留著就好。我这里还有一把备用钥匙。” 杨柳心知肚明,他肯定有备用钥匙。不然前一晚,他怎么能悄无声息地开车出去? 但她脸上还是適时地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隨即笑著调侃道:“这样啊,你租车的时候准备得还真充分。” 她一边將钥匙收回,一边很自然地转身,准备绕向副驾驶。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莱昂並没有直接走向驾驶座,而是与她同行,並且先她一步,绅士地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这个过於周到的举动,让杨柳微微一愣。她抬眼看向他,对上他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眸,隨即展露笑顏:“谢谢。” 莱昂看著她坐稳,却没有立刻关上车门。 他微微俯下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清晨的光线下,仿佛能看进人心里。 “不用谢。”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语调却比平时更和缓,“杨柳,我们一起旅行这么多天,也算是朋友了,朋友之间说话可以隨便一些,不用这么客气,不是吗?” 说著,他脸上竟露出了一个极浅淡,却无比真实的微笑,仿佛冰河解冻,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 他继续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罕见的、近乎调侃的意味:“虽然车是我租的,但我邀请你做我的导游和翻译,也並没有付给你工资,照理来说那可是一大笔钱。所以,你真的不用像对待顾客一样,时刻保持著这种……嗯,有些客套的距离感。你觉得呢?”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 杨柳立刻想起了莱纳德那个大嘴巴关於“工资”的玩笑。 这样看来莱昂当时虽然没什么表情,也並没有回应,却把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 她一时摸不清莱昂突然主动拉近关係是何用意,是真心觉得相处愉快,还是另一种层面上的“策略”? 但她脸上依旧是爽朗大方的笑意,语气也刻意放鬆了些,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当然可以。” “那就好。”莱昂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轻轻关上了车门。 他绕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然后拿出手机,点开导航软体。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快地点击了两下,动作熟练,仿佛目的地早已设定好。隨著手机被固定在支架上,导航系统启动,一个略带机械感的女声清晰地报出了目的地。 杨柳侧耳倾听,敏锐地注意到导航设定的目的地並非某个具体的城市或景点,而是一条道路。 没等她开口询问,莱昂便启动引擎,一边平稳地將车驶出停车场,匯入早高峰的车流,一边主动解释,声音在狭小的车厢內显得格外清晰:“这次去北疆,我不想走常规的高速公路。计划走一些其他的小路,虽然时间上可能会长一些,但能避开全都是游客的旅游景点,看到更多原生態的风景,或许还能拍到一些更有特色,也更加真实的照片。” 更加,真实的照片? 他就这样明明白白把自己的目的说出来,是为了打消她的顾虑,还是迷惑她的警惕? 杨柳不明白,她决定静观其变。 这个安排虽然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但也正中杨柳下怀。 时间拉得越长,意味著她有更多的机会观察、试探、实施她的“计划b”。 路途更偏远,意味著接触的风土人情更加淳朴原生態。 如果……如果他真的如她之前所猜测的那样,尚有可以爭取、可以“教育”的余地,那么在这种贴近真实风貌的旅途中,潜移默化的效果无疑会更好。 “很好的主意。”她由衷地说,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城市街景,心底那份因疲惫和疑虑而生的沉重,似乎也被这个意外的行程安排冲淡了些许,“最美的风景,往往就在这样的乡间小路上。” 莱昂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杨柳,笑了笑,沉稳地操纵著车子向著未知的蜿蜒小路驶去,一路向西,將喧囂的都市远远拋在身后。 第34章 勤人嫌日短,懒汉盼夜长 车轮滚滚,驶离了乌鲁木齐现代化的高楼大厦。 著名的“天山地理画廊”省道s101线,像一条灰白色的缎带,开始在广袤的土地上蜿蜒伸展。 车窗外的风景,如同缓缓展开的捲轴,悄然变换著基调。 最初呈现的是乡间田野。 大片大片的小麦和油菜早已完成了生命的轮迴,被收割殆尽,只留下广袤的、黄褐色的麦茬地和休耕地,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像一张巨大而温暖的地毯,一直铺向天际线。 偶尔有尚未採摘的果园夹杂其间,红彤彤的苹果像顽皮的精灵,星星点点地缀在枝头,为这片沉稳的色调注入几抹跳跃的亮色。 渐渐地,连这带著人间烟火气的田园景象也淡出了视野。 雪山露出了它覆盖著永恆冰雪的峰顶,与脚下连绵起伏的秋日草原共同成为了天地间的主角。 远处,白色的毡房像蘑菇般散落在草地上,有炊烟裊裊升起,带著牧区特有的寧静与安详。 成群结队的羊羔,如同撒在金色绒布上的珍珠,又像是无数朵移动的白色小花。 膘肥体壮的骏马和奶牛甩著尾巴,自由自在地漫步其间,神態悠閒自得,仿佛它们才是这片辽阔天地真正的主人。 好一幅世外桃源般的田园牧歌。 然而,这还只是序曲。 当越野车继续深入,窗外的风景彻底剥离了所有人烟的痕跡。 他们仿佛驶入了一个被遗忘的、蛮荒而壮丽的异度空间。 这里是雅丹地貌与丹霞地貌的完美结合体,是大自然用亿万年时光精心雕琢的杰作。 眼前的景观,已不仅仅是“有色彩”,而是仿佛“在燃烧”。 山体的色彩纯度达到了极致,对比强烈到近乎眩目。 主色调是炽烈如熔岩的赭红和明亮如赤金的明黄,仿佛刚刚被地心深处奔涌的烈火灼烧过,尚未冷却。 其间,又大胆地穿插著一条条、一片片沉静的靛青、神秘的灰绿、华贵的紫褐…… 宛如一位狂放不羈的天神,肆意打翻了他的调色盘,隨后又用开天闢地的巨斧,在山峦脊背上劈砍出深刻而狰狞的纹理。 这里的色彩远比电视上能看到的更原始、更猛烈、更具视觉的侵略性,在大自然的精心组合下,成为一幅厚重、磅礴、令人窒息的巨大油画。 “吱呀——” 莱昂轻轻踩下剎车,將车稳稳停在路边一个简陋的观景台。 他甚至没有多说什么,那双总是半垂著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燃烧著与窗外地貌如出一辙的创作激情。 他利落地拿出那些专业装备中的一台昂贵的相机,推开车门,像一头锁定猎物的豹子,开始在嶙峋的土丘和变幻的光影间敏捷地走动,寻找著最能捕捉这片土地灵魂的角度和光线。 就连心思沉重、一直暗自盘算筹划的杨柳,此刻也被这超越想像的自然奇观彻底震撼。 她深吸了一口微凉而乾燥的空气,抱著自己那台相机,也跟著下了车。 莱昂很快找到了他想要的画面。 他半跪在地上,身体绷成一道专注的弧线,快门声清脆而密集地响起,像一场急骤的雨点,敲打在这片亘古的寂静之上。 拍完一个系列,他直起身,看到旁边抱著相机、似乎被过於丰富的色彩和纷乱的构图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杨柳,便主动走了过去。 “杨柳,你看看这些照片,觉得哪张最好?”他將自己的相机显示屏递到她面前,语气是探討式的平静,而非考校。 杨柳很认真地一张张看过去,那些照片將眼前震撼的景观提炼得更加精粹,光线、构图、色彩的捕捉都堪称完美。 她看得入了神,甚至又倒回来看了一遍,最终抬起头,由衷地讚嘆,眼里闪著被他超高摄影技术征服的光:“都很漂亮。我……挑不出来。” 莱昂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淡,却真实。 他自己操作了几下,调出一张照片,递到她眼前:“我最喜欢这一张。” 接著,他竟耐心地指著刚才翻过的其他几张,一一告诉杨柳它们存在的微小瑕疵——或许是某一处光影的对比不够理想,或许是某条线条的走向可以更优,或许是构图上还能更极致地表达那种他想要的,不顾一切“燃烧”的感觉。 杨柳听得似懂非懂,在她看来,那些照片已经美得一塌糊涂,根本看不出所谓的缺点。 莱昂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他伸出手,示意她把她的相机给他。 杨柳递了过去。 莱昂接过她的相机,先是按照她之前的参数设置,隨手对著远处的山峦“咔嚓”拍了一张。 然后,他熟练地转动镜头,调整了几个参数,身体微微移动找到一个更刁钻的角度,再次按下了快门。 他將两张照片並排展示给杨柳看。 虽然她的相机在功能性和成像质量上与他的顶级装备相距甚远,但这一次,杨柳一眼就看出了两张照片之间的天壤之別。 即使是他隨手拍的第一张,构图和主体的选择也远胜她自己之前的尝试。 而第二张,虽然受限於器材,无法达到他相机那种极致的真实感与细节,却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带著些许粗糲和诗意的美感,完美地詮释了他曾经告诉过她的那个理念——相机只是工具,没有绝对的高低贵贱,关键在於如何使用它来表达拍摄者想要传递的內容。 “wow,莱昂,你真的太厉害了!”整天听莱纳德大惊小怪地“wow”来“wow”去,轮到她自己,才发现英语中能如此直截了当表达强烈讚赏的词汇实在匱乏,唯有这个“wow”此刻最为贴切,充满了纯粹的嘆服。 莱昂把相机递还给她,仍是淡淡地笑了笑,但眼神温和了许多。 “我的第一台相机,和你这个是一样的。”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所以用起来很熟悉,感觉……还有些怀旧。” 这是他们认识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关於自己过去的事情。 杨柳眼前一亮,感觉像是终於將他结实的蚌壳敲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一边低头装作继续欣赏莱昂用她相机拍的那张“神作”,一边用不经意的、閒聊般的口吻问道:“是吗?那真的很巧。这台相机是我爸爸买给我的,他也是一个摄影爱好者,他说这种经典款对初学者来说最实用。挑选相机当时对我来说可是大学问,各种参数说明弄得人眼花繚乱。你的第一台相机……也是父母帮你选的吗?” 果然,听她提起“父母”这个词,莱昂垂下了眼眸,长而浓密的睫毛像两片鸦羽,將眸子遮住了大半,也完美地掩饰住了那后面一闪而过的、混合著无奈、伤痛与麻木的复杂眼神。 他顿了顿,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清晰而略带讽刺的弧度,声音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波澜:“不,是我自己选的。他们……”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对这些不太了解,也……不感兴趣。” 杨柳抬起头,看不到他的眼睛,只看到了他脸上那一抹远比平常持久的、带著凉意的笑,却並没有从中读出一点儿真实的喜悦。 看来,他的父母似乎並不支持他这项“业余爱好”。 儘管在杨柳看来,他的摄影技能早已达到了令人仰望的专业水准。 按照她的推测和理解,他的华裔父母对这种看起来有“玩物丧志”嫌疑、同时又极为烧钱的兴趣爱好不太支持,一点都不稀奇。 这种推测虽然免不了带著一种刻板印象,但在美国的华人父母对法律、医学、以及近年来的计算机等“稳妥又多金”的职业偏好,几乎是人所共知的“常识”。 与这些一马平川,前途无量的道路相比,充满不確定性的艺术之路,確实不是一个被普遍看好的选择。 综合下来,杨柳姑且相信,这应该是莱昂真实的情感流露,而非为了装可怜或套近乎而採取的某种迷惑策略。 她瞭然地笑了笑,语气轻鬆,带著点儿调侃,却又充满了安抚的意味:“中国父母哈!”她脸上写满了“我懂”,仿佛在分享一个宇宙通用的秘密,“不管走到地球的哪一个角落,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愿望总是不会变的。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一个『別人家的孩子』在前面等著你。” 莱昂闻言,果然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充斥著真实的疑惑:“『別人家的孩子』,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父母总会把自己的小孩和更优秀的小孩拿来做对比,”杨柳解释道,“这些更优秀的小孩,用我们中国人的话说,就是『別人家的小孩』。” 说完,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狡黠而温暖:“不过你也不用伤心,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你肯定也是某些別人父母口中的『別人家的小孩』。真希望老天能听到他们的心声,把合適的孩子送到合適的父母身边,”她摇了摇头,露出一脸“这工作可太难了”的苦恼表情,“不过我想那样的话,他们肯定又会有其他不满意的地方了。这种程度的精確匹配可不是一个容易的差事。” 莱昂听了,唇边笑意中的那抹讽刺果然淡化了些。 唇角的弧度扩大了一点,也显得真实了很多。 他点了点头,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明显氤氳开一点罕见的,柔软的微光。 两人重新上车,继续前行。 车內的气氛,仿佛被窗外炽烈的色彩烘烤过,又经由刚才那番触及內心的对话调和,比出发时多了一点真正朋友之间的热络与熟稔,少了一点莫名的尷尬和紧绷的张力。 莱昂似乎被刚才关於“中国式父母”的话题触动,主动打破了沉默,好奇地问她:“看起来,你的父母很支持你的摄影爱好。” 杨柳点点头,语气坦然:“不光是摄影,基本上我有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只要別太离谱,我爸妈都会支持我尝试一下。他们总说,每个小孩子擅长的事情是不一样的,天赋在哪里,只有尝试过了才能知道。” 莱昂握著方向盘,目视前方壮丽的风景,停顿了片刻,不知不觉又问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如果你发现自己很擅长某件事,但却並不是真的很喜欢,这种情况……怎么办?” 这个问题里,貌似藏著他自身的某些苦恼和挣扎。 杨柳笑了笑,似乎並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以抉择的哲学命题。 她的回答不加思索,还带著一种北京大妞特有的爽朗和务实:“那要看我是不是穷困潦倒吃不起饭了。喜不喜欢是一种爱好,经济基础扎实,才能追求所谓的理想和爱好,人总得先生存下来,再谈其他的事情啊!” 她顿了顿,继续道,声音清晰而平和:“如果这方面没有压力,那就需要看你的人生追求是什么了。擅长的,更容易出成就,获得社会认可。喜欢的,更能给自己带来內心的乐趣和满足。追求哪一方面在我看来都是可以的,都没有错。这种感受是很私人的,也不用在意他人的想法和眼光。关键是,搞清楚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然后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就好。” 莱昂诧异地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杨柳一眼。 这种实事求是、脚踏实地的思维方式,这种將理想与现实清晰区分的成熟冷静,是他从未考虑过的新颖角度。 那个曾困扰他很久、关於天赋与热爱的悖论,就这样被身旁这个年龄不大、脸上还带著些许少年人稚嫩的女孩,用如此朴素直白的语言一语道破。 这让他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 他看著她通透中带著颯爽的侧脸,想起她刚才敏锐地察觉他话外之意后,那不著痕跡却又真心实意的暖心安慰……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而微妙的情感,像地底悄然涌动的暖流,从他心中隱隱升腾起来。 一时间,他竟无法清晰分辨,这股陌生的暖意,究竟源於何处。 第35章 一步错了,百步撵不上 莱昂的驾驶风格和他的人一样稳健。 s101省道被誉为“天山地理画廊”,虽不及国道宽阔,却也平整顺畅。 穿过一段山路后,视野豁然开朗,仿佛大自然在此处藏下了一枚珍宝。 一颗“高山翡翠”跃然眼前,杨柳在地图上看到,那是肯斯瓦特水库。 由於水中富含特定的矿物质,在高原澄澈而纯净的阳光下,湖水呈现出一种极其纯粹、如梦似幻的蒂芙尼蓝色。 那是一种介於宝石的璀璨与湖水深邃之间的色彩,纯净得几乎让人屏息。 这份动人心魄的碧蓝,被四周赭红色的丹霞山体和远处点缀的绿色草原紧紧环抱,色彩对比强烈却和谐,堪称在这苍茫天地间,由人类创造,惊心动魄的点睛之笔。 莱昂將车停在水库大坝旁。两人下车,高处清风迎面拂来,带著湖水湿凉的气息。 站在坝上俯瞰,那片绝色仿佛能洗涤灵魂,连日旅途的尘埃与疲惫,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纯粹的蓝轻轻拂去。 继续前行,车窗外的景观主调,悄然从苍茫壮阔转变为秀美磅礴。 如果说之前的雅丹地貌是色彩猛烈撞击的狂想曲,那么接下来的鹿角湾,这片天山马鹿生息繁衍的秘境,则是一首以柔和静謐的曲线谱写的田园诗。 视野的最远处,是连绵起伏、宛若巨龙脊背的天山雪峰。 它们像一道巨大洁白的屏风,庄严地横亘在天际线上。 其中最为雄伟的,当属依连哈比尔尕山,它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烁著冷冽而圣洁的光芒,成为整幅画面沉静而强大的背景与依託。 正是这永恆的寒白,反衬的鹿角湾的绿,愈发显得生机勃勃,珍贵动人。 在雪线之下,是整齐划一、茂密挺拔的雪岭云杉林。 它们如同墨绿色军队般肃立沿著山脊的轮廓严密地排列,形成了天山坚韧的“骨骼”,为柔美的山体勾勒出坚硬的线条。 这片深沉的绿,打破了草原柔和的单一曲线,以挺拔的姿態撑起了天与地之间的空间,也为这幅绝美的画面注入了厚重的色彩与质感。 而鹿角湾的灵魂,则毫无保留地渐渐铺陈在他们脚下。 那是平滑柔软如丝绒般的高山草甸並非一马平川,而是隨著山体温柔的起伏,形成一道道优美流畅、富有韵律的曲线。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些曲线如同大地呼吸的痕跡,慵懒地伸向远方,与墨绿的森林和洁白的雪峰完美衔接,充满了交响乐般的节奏与和谐。 成群的牛羊像珍珠般洒落在这无边的绿毯上,远处隱约传来的牧羊犬的吠声与牧民悠长的吆喝声,交织出一派生机勃勃、岁月静好的画卷。 由於海拔较高,这里的云层似乎触手可及。 大团大团洁白蓬鬆的云朵,在湛蓝的天幕上快速游走,它们投下的硕大影子,在草原与山峦之上飞快地掠过,光影交错、瞬息万变。 “这里……真的有点像瑞士的阿尔卑斯山,”莱昂望著窗外,轻声感嘆,但隨即又补充道,“却比那里,多了几分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山区的天,小孩儿的脸。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刚刚还阳光灿烂的天空,转眼间便飘下细密的雨丝。 雨水敲打著车窗,在山野间织起一层朦朧的轻纱。 杨柳正有些担心雨会越下越大,影响行程,天空又奇蹟般地放晴了。 乌云散去,阳光普照。 在碧山环绕之间,一道完整的彩虹如梦似幻地斜掛在天边,七彩分明,美轮美奐,不似人间。 “彩虹!快看!”杨柳惊喜地指著窗外,忍不住连连讚嘆。 为了追逐这道转瞬即逝的美丽瞬间,將其定永久定格於镜头之中,莱昂果断地一转方向盘,驶上了一条通往更高处观景点的泥泞牧道。 起初路况尚可,但当他们沿著小路翻过一座小山坡后,道路立刻变得顛簸起来。为了避让一群看起来正在转场,浩浩荡荡堵在路上的羊群,莱昂下意识地打了一把方向盘,將车驶向了路边。 没想到,就是这一转,麻烦接踵而至。 车辆驶离了相对坚实的车辙,还没开出几米,便猛地一沉,陷入了泥泞。 莱昂尝试了几次,前进后退,油门时缓时急,轮胎只是在泥坑里空转,溅起大片的泥浆,车身却越陷越深,丝毫无法动弹。 他脸上並没有因此出现慌张的神色,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淡然模样,仿佛这只是旅途中常见的小插曲。 “我下去看看,”他安抚地对杨柳说道,“你先在车上等我。” 但杨柳哪里是那种能安心坐在车里乾等的人。 莱昂刚一下车,她后脚就跟著跳了下来。 仔细一看,心下顿时瞭然。 这里本就是一个被草皮浅浅覆盖的小水洼,雨水浸透了土壤,他们的那辆陆地巡洋舰吨位不小,此刻大半个车轮都陷在了泥泞里,看情况,单靠车辆自身的动力恐怕难以脱困。 想到这辆號称“陆地巡洋舰”的硬派越野,竟在一个小小的水坑前“折戟沉沙”,杨柳在无奈的同时,也不禁感到一丝好笑。 莱昂目光扫视四周,发现远处散落著一些黑色的块状物,看起来像是石块。 他看向杨柳,仍是不紧不慢:“没关係,我去搬几块石头过来垫在车轮下面,再试一次。” 杨柳立刻表示要一起帮忙。 莱昂看了看湿滑不平,暗藏坑洼的草地,眉头微蹙:“路不好走,你在这里等著就好。” “没关係,我能行,多个人多份力量。”杨柳语气坚定,显然不会乖乖听话。 莱昂看著她坚定的眼神,知道拗不过,无奈地嘆了口气:“跟紧我。” 他率先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谨慎,为自己探路,也为她排除可能的危险。走出几步之后,他回过头,示意杨柳抓住他衝锋衣的下摆:“抓住我的衣角,跟著我的脚印走。” 杨柳微微一怔,隨即从善如流地伸出手,拽住了那片耐磨的布料。 她像一只小心翼翼跟著鸡妈妈的小鸡,就这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高大的身影之后。 然而,颇费了一番力气走到“石头堆”附近,走在前面的莱昂却毫无预兆地突然停下了脚步。 杨柳正低著头,全神贯注地看著脚下湿滑的草地,完全没料到他会急剎车,结果一头撞在了他挺直的背脊上。 “唔……”她闷哼一声。 没想到他看著清瘦,身板却意外地结实硬朗,撞得她额头生疼,鼻子发酸,自己还因为这股力道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 “小心!” 幸好莱昂反应极快,在她摔倒之前迅速转身,反手一把牢牢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將她拽了回来,扶著她的胳膊站稳。 杨柳没被这意外嚇到,反倒觉得自己好歹也算是个练家子,下盘如此不稳,笨手笨脚有些丟人,带著几分悻悻然低头道:“谢谢。” 莱昂却將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对不起,是我突然停下,害你差点摔倒。” 他见她一直低著头,有些担心地问:“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杨柳摇摇头,揉了揉额头问道:“你怎么突然停下了?” 莱昂指著近在咫尺的“石头堆”,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混合著无奈和好笑的神情:“那些……不是石头。” “是什么?”杨柳好奇地探过头。 “是风乾了的牛粪。” “噗——”杨柳愣了一秒,隨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站在原地,踮起脚朝四周看了看,“没关係,草原上怎么会找不到石头呢?我们再找找。” 果然,很快他们就在不远处一丛茂密的杂草旁,发现了几块真正的石头。 两人一起走过去,莱昂抢先一步搬起其中较大的一块,掂量了一下:“这个有些重,还是我来吧。” 杨柳没说话,弯腰抱起了旁边一块差不多大小的。 確实沉甸甸的,但对於她而言,还远不到搬不动的程度。 “没事,我可以的。先想办法把车弄出来要紧,不然天黑了就更麻烦了。”她语气轻鬆,却带著不容商量的坚持。 莱昂见状,也不再说话,搬起石头转身往回走。 杨柳跟在他身后,看著他搬著石头步伐依旧稳健,並不显得沉重。 没想到他那看似瘦削的“竹竿”身材,竟也储存著一股不容小覷的耐力和力量。 莱昂走到车边,將石头小心放在泥坑边缘,正准备回头去接杨柳手上的那块石头,一转身,却见她已经利落地跟了上来,步伐並不比他慢多少,也稳稳地將石头放在了旁边。 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目光掠过她隨意地相互拍著灰的两只手,看到那手掌边缘的薄茧,那丝诧异便立即烟消云散。 她这样的人,理所应当比寻常女孩更有力气些。 將石头塞进泥泞的车轮下,但石头的形状和垫放的角度似乎都差了点意思。 莱昂让杨柳回到驾驶座尝试启动车辆,自己则在车后奋力推行。 引擎轰鸣,伴隨著莱昂的推力,车轮向上挣扎著移动了一点,似乎看到了希望。 但隨即,就像耗尽了所有气力般,“啪”的一声,再次滑落回深深的泥坑,纹丝不动。 溅起的泥点沾上了莱昂的裤腿,几次尝试,均告失败。 杨柳跳下车,看著越陷越深的车轮和渐渐西斜的日头,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蹙眉思索,眼下似乎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她嘆了口气,思来想去,眼下最可靠的办法,恐怕只能是求助警察叔叔了。 然而,当她掏出手机时,屏幕左上角那个刺眼的“无服务”標识,打碎了她最后的希望。 深山之中,没有信號。 第36章 好马护一群,好汉护一方 杨柳看著基本变砖头的手机,愣了一下,正想转身告诉莱昂手机没信號的坏消息,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了。 她想起来了。 他们再次相遇的那个晚上,莱昂曾经轻描淡写地提过,他隨身带了一部卫星电话。 当初在大海道听他说起这个,一下子就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丝异样的感觉,觉得此人装备过於专业,后来又看到他那些指北针和纸质地图,更觉得他形跡可疑,是“间谍”或“別有用心的记者”的嫌疑又加重了一分。 普通游客,谁会在旅游景点旅行时配备这种专业且昂贵的通讯工具? 但此一时彼一时,在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偏僻山谷里,那部曾被视为“可疑证据”的卫星电话,此刻竟成了“有备无患”的代名词,充满了实用的安全感。 不过,这次意外的被困,倒也给她平添了一个观察他的途径。 杨柳心想,正好可以藉此机会近距离再次探查一下他那些五花八门的专业装备,搞清楚它们的真实用途,或许就能解开缠绕在他身上的某些谜团。 危机危机,危中有机,这才是正常的发展。 她抬眼看向莱昂。 只见他知道自己垫石头推车的方法未能奏效,脸上也不见丝毫焦躁。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边那道正在渐渐淡去的彩虹,转身回到车里,取出了他那台昂贵的相机。调整参数,对著那抹即將消逝的彩虹,认真地按下快门。 似乎眼下的困境,远不及捕捉这自然奇观消逝的过程来得重要。 光线並不完美,位置也非最佳,但他全神贯注地捕捉起彩虹由实转虚、最终融於天幕的整个过程。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相机,和那道若隱若现、如真似幻的虹光。 在他眼中,未能拍到极致的美,记录下美消逝的瞬间,亦是另一种难得的真实。 杨柳站在他身后,看著他专注得近乎虔诚的侧影,一时间忘记了心里那些对他的盘算。 心头那架衡量他身份的天平,不由自主地又往“艺术家”的那一端沉下去几分。 能干出这种“陷身泥泞,心在云端”之事的,还不是那种普通的艺术家,得是典型的、疯魔的,对美有著偏执追求的著名艺术家才对。 两个人,一个全心投入地拍摄,一个凝神静气地观察,竟然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泥泞的牧道上,一个骑著马的身影如风一般匆匆掠过,牧草折腰,泥水飞溅。 风云变幻,天气无常。 只一会儿的功夫,彩虹就已彻底隱去踪跡,莱昂心满意足地收好相机,点滴小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不到片刻之间,雨势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 莱昂正准备招呼杨柳先回车上避雨,却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坡上,两名牧民正骑著马,衝破雨幕,朝著他们飞驰而来。马蹄踏在湿滑的草地上,溅起一片细碎的水珠,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驭——” 两匹马,一前一后,稳稳停在了被困的越野车旁。 马尾巴带起的水点子,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 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脸庞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皱纹里仿佛都刻著草原的故事。 他穿著一件厚实的黑色雨衣,脚蹬高筒雨靴,手里攥著马鞭,装备齐全。 马还未完全停稳,他已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矫健。 他一张口,是带著浓郁哈萨克风味的普通话,语序有些顛倒,声音却如洪钟一般:“朋友,坏了吗车?”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莱昂身上,显然將这位东方面孔的男性理所当然地视作了车的主人和司机。 然而,莱昂脸上纯粹的迷茫,让这位大叔瞬间对自己的普通话水平產生了巨大的怀疑。 他一脸疑惑地转过身去,看向隨后跟过来的儿子。 一时间,听话的莱昂和说话的大叔都不约而同带著几分无奈地转过头,將求助的目光齐齐投向了各自身后的“翻译官”。 莱昂身后的杨柳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脸上绽开明朗的笑容,声音清脆地打招呼:“叔叔您好!” 她话音未落,跟在中年大叔身后的那个年轻牧民也已经下马走上前来。 他同样穿著雨衣雨鞋,眉眼与中年大叔颇有几分相似,只是面容年轻更显俊朗。 他接口道,普通话已流利清晰太多:“你好,你们是车坏了吗?我爸爸说看到你们的车在这里停了好久了。” 他这话虽然也带著一点点新疆当地的口音,但听在杨柳耳里,已然和標准的普通话相差无几,尤其是在前面大叔那句风味浓郁的“坏了吗车”的对比之下。 杨柳先是本能地点点头,隨即想起轮胎陷坑不算机械故障,又赶紧摇摇头指著那个泥坑解释:“不是不是,车没坏,就是不小心陷进这个泥坑里,开不出来了。” 她一看便知这父子俩是附近山上的哈萨克牧民,淳朴热情写在脸上,於是想都没想就实话实说。 年轻男人探头看了一眼他们的车,用哈萨克语快速和他父亲交流了一句,然后转回头对杨柳说:“没坏就好。卡住了我们可以帮忙。这个水坑不大,你们上车,我们在后面帮你们推一下,试试看行不行。” 杨柳眼睛顿时一亮,仿佛看到了救星,连忙感激地点头:“那太好了!真的麻烦你和叔叔了,太谢谢你们了!” 说著,她看向一旁面带询问的莱昂,向牧民父子解释道:“不好意思,他是外国人,听不懂中文,我给他翻译一下。” 年轻男人瞭然地点点头。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他父亲倒是抢先一步,带著点小自豪对他说道:“你看,我的问题,嘛,没有?”接著又关切地转向杨柳:“哎,丫头,我的话,你听懂的呢听不懂?” 杨柳已经快速向莱昂说明了情况和牧民的热心提议,她听得出大叔在努力想让自己的发音更清晰,语调更准確,於是笑著对大叔用力点头:“能听懂的,叔叔!您的普通话说得挺好了。” 大叔立刻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格外闪亮的白牙,在这阴雨天里显得特別温暖:“誒,你看!最近嘛,游客多,我说的比以前嘛,好多了!” 年轻男人看著他父亲无奈又包容地笑了笑,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言归正传:“我看我们还是早点开始推车吧,雨越下越大了。” “好!”杨柳满怀信心地应了一声。 这一次,依然是她坐进驾驶座,负责操控车辆,而车后推车的队伍,从莱昂一人变成了三人。 老话说得好,人多力量大。 杨柳操控油门,引擎发出低吼,车后三人同时发力。 一次,两次…… 第三次尝试时,伴隨著发动机更加用力的轰鸣,和车后三人同时发出的低喝,车身猛地一震,隨即像是挣脱了束缚的野马,轮胎终於抓住著力点,“噌”的一下从泥坑里跃了出来。 “成功了!”杨柳兴奋地欢呼一声,稳稳將车停到前方坚实的地面上,然后迫不及待地跳下车,一路小跑回去,嘴里连声道谢:“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大叔满不在乎地挥了挥他那双粗糙的大手,笑声豪迈洪亮,在雨中也极具穿透力:“没关係的这个,小小的事情!”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莱昂也已经微微頷首,用英语向这对热心的牧民父子表达了诚挚的谢意。 年轻的牧民会一些简单的英语,虽然词汇有限,但还是磕磕绊绊地和莱昂友好地交流了几句。 原来,他们一家今天正在转场,儿子在前面带路,大叔骑马走在羊群队伍最后压阵,远远看到杨柳他们的车停滯不前,担心是车辆拋锚,这才急匆匆地去前面找儿子,父子俩一同骑马赶来帮忙。 事情解决,感激之余,趁著杨柳再次向父子俩道谢的间隙,莱昂微微倾身,用英语低声且快速地问她:“杨柳,在这种情况下,我给他们多少现金作为感谢比较合適?” 杨柳听了先是一愣,隨即立刻摇头,语气篤定地低声告诉他:“別!千万別!这里的哈萨克牧民非常淳朴热情,他们帮我们,是觉得我们遇到了困难,出於对待客人的心意和热心,不是为了钱。你要是直接给钱,在他们看来,反而可能是一种侮辱,会觉得你看轻了他们的帮助。” 莱昂闻言,眉头微蹙,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那对正准备上马离开的父子,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习惯於用等价交换来处理人情往来,听了杨柳的话,看著父子俩身上溅到的大片泥点和推车时弄得脏兮兮的手,仍觉得欠了对方这么大一个人情,於心难安。 杨柳察言观色,立刻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递给他一个“放心,交给我”的眼神,脸上露出了一个带著点小狡黠却又温暖无比的笑容。 她心里,已然有了既能表达诚挚谢意,又符合新疆风俗的好主意。 第37章 金钱买不到荣誉 雨水依旧淅淅沥沥,方才的困窘已被牧民犹如神兵天降般的热情帮助驱散。 杨柳看著正准备上马离开的牧民父子,脑中灵光一闪。 “大叔,哥哥,麻烦先等一下!”她扬声喊道,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亮。 父子俩闻声,立刻热心地转过身来,脸上带著草原民族毫不掺假的关切神情。 杨柳快走几步,从车里拿出自己的相机抱在怀里,像是抱著一个能增加说服力的法宝。 她来到父子俩面前,脸上绽开一个混合著恳求与兴奋的笑容,语气真诚:“大叔,哥哥,我们是摄影师,专门从很远的地方来新疆拍照片的。” 她先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隨即切入主题,眼神里闪烁著纯粹的好奇与嚮往,“那个……我们从来没亲眼见过牧民转场,只在电视上看过,觉得特別壮观,非常震撼,充满了生命的力量!我们接下来也没什么其他的安排,能不能……让我们跟著你们走一段路,就用我们的相机,拍几张照片记录一下?” 她怕给对方添麻烦,连忙用手比划著名补充,语速都快了些:“就跟著走一小段!我们保证,绝对绝对不会打扰你们正常赶路!” 说完,她又想起至关重要的尊重问题,晃了晃手中的相机以示无害,格外认真地强调:“你们如果愿意出现在镜头里,我们特別欢迎!如果不想也没关係,我们绝对尊重你们的意见,只拍羊群和风景也行!” 年轻俊朗的牧民看著眼前这个笑容明媚、眼神乾净的像雪山溪水一样的汉族姑娘,又瞥了一眼她身后那个虽然沉默但气质沉静的外国男人,心里觉得他们並不像別有用心的坏人。 他转头,用哈萨克语將杨柳这一长串热情又小心翼翼的请求,翻译给了自己的父亲听。 一脸风霜却目光澄澈的牧民大叔听完儿子的转述,脸上的皱纹如同秋日绽放的花朵,一下子舒展开来。 他豪爽地笑了起来,用哈萨克语嗓音洪亮地说了几句,还配合著挥了挥手,姿態瀟洒又大方。 年轻牧民很快笑著转述道:“我阿塔(爸爸)说,远道来的客人愿意看看我们牧民平常的生活,是想要了解我们,是好事!只是我们的羊群走得慢,像天上的云彩飘过草原,你们不嫌弃我们慢,不嫌牲口脏,就跟著来吧!” “太好了!谢谢大叔!谢谢哥哥!”杨柳脸上顿时漾开明媚的笑意,像是雨后天晴透出的第一缕阳光。 她先是落落大方地朝著大叔主动伸出手去,自我介绍道:“大叔,我叫杨柳,是从北京来的。” 她转过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莱昂,继续介绍:“他叫莱昂,是从……从美国来的。” 大叔见状,刚要伸出自己蒲扇般的大手,目光一垂,看到掌心和小臂上还沾著方才帮忙推车时蹭上的泥浆,他赶紧“哎哟”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將手在自己的厚雨衣外侧用力蹭了两下,这才郑重地伸出手,握住了杨柳纤细的手。 这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的树皮,指节粗大,布满厚茧,指尖微凉,但握手的瞬间,那掌心却透出一股属於劳动者,源源不绝的火热力量。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这熟悉的触感,让杨柳唇边灿烂的笑意瞬间淡去,一抹猝不及防的酸涩猛地袭上心头,眼角湿润。 这双手,像极了记忆里父亲那双总是温暖而有力的大手。 大叔微哑但中气十足的声音適时响起,驱散了她心头骤起的湿意:“你好,丫头,我叫达吾提別克,这是我儿子,阿尔曼。欢迎你们来新疆!” 这句平白无奇的自我介绍,大叔说得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要標准和流利,显然是反覆练习过,专门用来欢迎远方客人的。 杨柳心头一暖,重新笑起来,真诚地回应:“谢谢,达吾提大叔你好!”她紧接著又像旁边的阿尔曼伸出手去,笑容爽朗:“你好,阿尔曼!”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如同旁观者般存在的莱昂,虽然听不明白这一连串快速的中文对话,但这种互相介绍、然后友好握手的国际通用礼仪,他还是能看懂的。 他適时地走上前来,脸上带著温和的敬意,一边说著“thank you, thank you so much”,一边也用他修长乾净、指节分明的手,先后与达吾提別克和阿尔曼坚定的一握。 事情就这样愉快地说定了。 达吾提別克大叔和阿尔曼重新利落地跨上马背,一夹马腹,沿著蜿蜒的牧道,如同融入雨幕的两道剪影,朝著羊群前进的方向轻快地驰骋而去。 杨柳目送他们跑出一段距离,这才转身示意莱昂出发。 她小跑著回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心愿达成的得意,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莱昂:“搞定!我已经和他们说好了。他们同意让我们的车跟著他们的队伍,拍摄转场的照片。” 她系好安全带,朝著前方扬了扬下巴,“我们就这样开慢一点,跟在他们后面。而且你看,眼看天就要黑了,我们的车灯还能帮他们把路照亮一点,也算是出一份力。”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完美,继续阐述著自己的“报恩计划”,语气轻快:“转场很辛苦的,带著那么多的牛羊,风餐露宿。这一路上他们肯定还会有其他需要搭把手的地方。我们跟著,既能拍到想要的画面,又能隨时帮忙。这样你帮我,我帮你,感情深厚了,人情也就算还上了,还不显得生分客套。你觉得怎么样?” 莱昂发动了车子,缓缓跟上前方那片移动的“白云”。 他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侧头看了杨柳一眼,目光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这样安排非常好。杨柳,你很聪明,也很周到。” 得到肯定,杨柳心情更好,话也多了起来,带著点分享的意味说:“我爸爸以前告诉过我,草原上的传统就是这样的。牧民们在山上住的时候,每一家的毡房和毡房之间都离得很远,像是天上散落的星星。所以大家有什么事,彼此之间都会互相帮忙,谁家有了困难,周围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在这里生存下去。” 莱昂闻言,有些意外地看了杨柳一眼。 她之前也不是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爸爸,只是以往她说起自己父亲的时候,语气总是飞扬的、自豪而轻快的,像活泼跳动的音符。 然而这一次,她的声音里莫名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仿佛是琴弦被轻轻拨动后,余韵中的那一缕迴荡的颤音。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觉得不知如何开口。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只听杨柳“哇”地惊呼一声,刚才那一点点的低气压瞬间被她拋到九霄云外。 她几乎將半个身子探向前方,两只手交握在胸前,脸上洋溢著纯粹的、孩子般的喜悦,盯著前方:“快看!好多好多的小绵羊啊!你看它们的屁股!哇,全都是毛茸茸、圆滚滚的小羊尾巴。天吶,看起来就圆润饱满,弹性十足,摸起来手感肯定超级好的样子!” 莱昂有些错愕地看著坐在副驾驶上的杨柳,她那副两眼放光、跃跃欲试的模样,与刚才谈及父亲时那个瞬间沉静下来神情低落的女孩判若两人。 他微微怔了怔,隨即像是被她的快乐感染,又像是觉得她这剧烈的情绪转换实在有趣,终究没能忍住,轻轻地摇了摇头,唇角上扬,低低地笑了起来。 虽说提出跟拍转场,最初只是她灵机一动想出来,既能按照莱昂的心意还了人情又不显刻意的“完美藉口”,但此刻,看著殿后的达吾提別克大叔稳坐马背,身姿挺拔,偶尔瀟洒又犀利地一甩马鞭,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呼喝,驱赶著成群的羊只,在巍峨磅礴的天山脚下,踏著泥泞,坚定地向著落日余暉尚存的天际线前行时,杨柳的心中,突然毫无预兆地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动。 那是一种穿越了时间,见证了歷史变迁、沧海桑田的厚重感慨。 在苍茫的暮色与交织的雨丝中,庞大的羊群如同一条流动的、汩汩不息的白色河流,奔跑著坚定地向前涌动。 牧民们骑著骏马的身影,在越野车温暖明亮的车灯光晕勾勒下,显得格外高大、坚定,仿佛与这片古老的土地融为一体。 他们嘹亮的呼喝声、清脆杂沓的马蹄声、羊群咩咩的叫声,以及车轮碾过草地的细微声响,共同交织成一首雄浑激烈,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交响曲,在这寂静的山谷中迴荡。 那些毛色各异的羊只身上,都用顏料打著主人专属的、不同形状的烙印。 它们在夏牧场吃得膘肥体壮,此刻正踏上去往冬窝子的漫长旅程。 等到冬天过去,冰雪消融,同样的这条路,同样的这群生命,又会沿著来时的道路重走一遍,回到山上的夏牧场。 日升月落,春去秋来。 生命就在这周而復始的迁徙中,坚韧地延续著。 杨柳拿起相机,调整参数,对著这动人的一幕按下了快门。由於光线昏暗,照片拍摄下来几乎全是一张张充满动態感的剪影,细节模糊,却奇异地捕捉到了那种坚韧、悠远与生命的活力。 她看著显示屏上的成片,反而觉得这种朦朧含蓄的效果,恰恰拍出了她內心深处想要表达的感觉,心下十分满意。 她转过头,看向正全神贯注、不紧不慢驾车跟在羊群后面的莱昂。 他稜角分明的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 “莱昂,”她轻声问道,怕打扰了他的专注,“你要拍照片吗?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和你换一下,车我来开。” 莱昂想都没想,目光依旧平稳地注视著前方的“河流”与骑士,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平稳:“不用了。” 也许是感觉到自己拒绝得太过乾脆,他顿了顿,难得地开口解释了一句,目光依然追隨著窗外的景象:“光线太差了,场景也太动態,无法控制。这种情况,拍不出我想要的……那种效果。” 杨柳听了,瞭然地点点头。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已经对莱昂在摄影方面近乎偏执的完美主义和某些难以理解的“怪癖”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並不觉得他的拒绝有什么奇怪。 她重新拿起相机,將镜头再次对准窗外那片移动的、充满故事感的风景。 车內恢復了安静,只剩下引擎的低鸣、雨刷规律的摆动声,以及窗外传来的、那首独属於草原的、永恆的生命之歌。 第38章 走哪山打哪柴 车辆缓缓跟在川流不息的羊群之后,雨势虽未加剧,但脚下的牧道在经过羊群反覆踩踏和雨水浸泡后,变得愈发泥泞难行。 前方出现了一段有些陡峭的坡道,混合著草根的黑泥被搅成了黏稠的浆糊。 几只体型明显相对瘦小一些的羊,力气不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挣扎,小小的蹄子陷在泥里,任凭如何努力也拔不出来,焦急的“咩咩”声响成一片,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无助,渐渐被大部队甩在了后面。 骑著马在队伍末尾压阵的达吾提別克大叔见状,毫不犹豫地勒住韁绳,利落地翻身下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几只被困的小羊。 几乎在同一时间,目睹这一切的杨柳和莱昂对视一眼,无需言语,默契在雨声中达成。 越野车的车门被推开。 两人迅速下车,踩著湿滑的泥地,加入了救援的行列。 莱昂凭藉身高腿长的优势和与他瘦削的身材不太相符的力气,看准一只半个身子都陷在泥里的小羊,弯腰,伸手,动作乾净利落,几乎没费什么劲,就稳稳噹噹地將那只惊慌失措的小傢伙从泥潭里“拔”了出来,轻轻放在旁边较为干硬的地面上。 那小羊一得自由,立刻抖了抖沾满泥浆的毛,踉蹌著追向前方的队伍。 杨柳也不甘示弱,她顾不上脚下的鞋早已被泥水浸透,几步跨到另一只正奋力挣扎的小羊身后。 这只小羊似乎颇通人性,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並开始用力推它,它自己也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勇气和力量,配合著杨柳的推力,四蹄奋力在泥中蹬踏,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一人一羊,配合得出奇默契。 只见那小羊猛地一使劲,借著杨柳的力道,一下子就从泥潭里挣脱了出来,欢快地叫了一声,追著同伴跑去。 “成功了!” 杨柳心中一喜,刚直起腰,还没来得及感受这份助“羊”为乐的成就感,就突然感觉到刚才推羊的右手上,传来一阵异样温热夹杂著湿漉漉的触感,仿佛瞬间多了几颗圆溜溜、轻飘飘的小石子。 她下意识地抬手,借著身后越野车穿透雨幕的灯光一看。 掌心赫然躺著几粒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还隱隱散发著青草发酵后的特殊气息。 是羊粪。 新鲜的,甚至还带著小羊体內温度的羊粪蛋。 也许是小羊刚才太过著急,又拼尽了全力,一不小心……劲就使错了地方。 就在这时,在一旁刚刚又將一只小羊捞出泥潭的莱昂,敏锐地察觉到杨柳突然僵在原地的动作,立刻转头朝她看去。 他蹙著眉,眼神带著询问。 下一秒,他预想中女孩的尖叫或嫌弃並没有出现。 相反,一阵混合著惊奇与莫名兴奋的清脆笑声,穿透雨声传到了他的耳边: “莱昂莱昂你快看!”杨柳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举著手凑近灯光,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的惊喜,“这居然是羊粪哎!你看,还是新鲜的,热乎乎的呢!” 她本能地想把手伸到离他近一点的地方,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但手臂刚抬起一半,念头一转,想起他那些顶级的摄影装备和不太起眼但价值不菲的穿著,担心他或许会介意这个,又连忙把手缩了回来,手腕一抖,將那几粒“意外来客”抖落在泥地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做完这个动作,她好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摸了什么,有点不好意思的“嘿嘿”乾笑了两声,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又像是在对他解释,小声嘟囔著:“没事没事,这个……这个可以做肥料,不脏的,不脏……” 莱昂把她这一连串从惊喜到犹豫,再到自我安慰的小动作和小心思整个看在眼里,黑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清晰的笑意。 他非但没有露出任何嫌恶的表情,反而肯定地点了点头,声音在雨声中依然平稳:“是不脏。” 这时,达吾提別克大叔也救起了最后一只陷坑的小羊。 他直起身,用手轻轻捶了捶自己的后腰,脸上带著牧民见惯不怪的豁达笑容,用他那富有特色的腔调说道:“羊粪嘛这个是?小羊嘛,害怕了。没事,不脏这个。” 他看向杨柳和莱昂,目光里充满了真诚的谢意,“丫头子还有那个巴郎(小伙子),谢谢你们啊。要不然我这个腰,还是不行,羊嘛,这个样子时间长了就走不动了。” 杨柳赶忙挥了挥手,特意放慢了语速,好让大叔听得更明白:“没关係的大叔,我们也是顺手的事,应该的。” 她注意到大叔捶腰的动作,关切地问,“大叔,你骑马这么久了,雨又这么大,要不要上我们的车来休息一会儿?” 达吾提大叔连连摆手,又指了指前方缓慢移动的羊群,態度坚决:“不行嘛这个,天黑了,羊嘛要人看住才行。”他朝著越野车的方向做了个“赶紧回去”的手势,催促道,“赶紧的,冷得很,去车上,海了麦斯(全部)。” 大叔一著急,一句哈萨克语脱口而出。 见大叔態度坚决,杨柳和莱昂也不好再坚持,只能依言回到车上。 车內开著暖风,与外面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 莱昂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包湿巾,先抽出一片递给杨柳,自己也取了一片,仔细地擦拭著手上沾到的泥浆。 他还贴心地伸手將暖风开关又调大了一档,呼呼的热风顿时驱散了两人身上带来的寒意。 不过,衣服和裤腿上大片的泥渍,在车上就没办法处理了,只能暂时这样將就。 杨柳一边低头认真擦著手指缝里的泥,一边状似不经意地,用閒聊般的口吻问道:“莱昂,搞得这么脏,你没有关係吗?像刚才……羊粪什么的,你会觉得介意吗?” 莱昂擦拭的动作没有停顿,摇了摇头,语气还是像之前那样淡淡的:“没关係。我拍照片的时候,也经常把全身都弄脏,灰土、泥浆、植物的汁液……有时候也会不可避免踩到或者接触到动物的粪便,这对我来说很常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甚至带著点专业探討的意味补充道,仿佛在分享某种野外生存的经验:“一般来说,食草动物的粪便量会比较多,但因为食物来源,味道通常不是太大。食肉动物的粪便会少很多,但那味道……就会比较浓郁和持久了。” 杨柳一边听得嘖嘖称奇,一边在心里盘算。 看来他拍照的时候,深入野外环境的时候居多,不然怎么会对动物粪便的种类和特性如此淡定,如此有经验。 她忍不住哈哈一笑,打趣道:“看来你不仅仅是喜欢拍动物,简直是深入它们的生活了。” 短暂的停顿之后,莱昂再次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语气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声音低沉,仿佛融入了许多复杂而深沉的情感:“动物,”他缓缓说道,目光似乎穿透了车窗外的雨幕,投向某个遥远的地方,“其实和我们人类一样,拥有自己独特的个性、独立的思想和丰富的情感。人类虽然拥有看似优越的智力和卓越的头脑,但相比之下,我常常觉得,动物或许是比人类更智慧的存在。” 他微微侧头,看向杨柳,眼神认真:“它们的世界很单纯,需求很简单,感情也更真挚,喜欢或厌恶,信任或恐惧,都直接而坦荡。只是我们人类,往往太过自大又傲慢,总觉得自己高高在上,是自然界理所当然的统治者,不屑於,或者说不愿意,去真正低下头,发自內心地去了解它们。” 这是莱昂第一次,在除了摄影技术和器材之外的领域,发表如此长篇大论,充满个人思辨的看法。 杨柳认真地听著。除了“动物比人类更智慧”这一点,她觉得需要分情况看待,尚有可商榷之处外,她非常赞同他其他的观点。 这番论述,让她立刻想起了那位享誉世界的女性科学家——珍妮·古道尔博士。 那篇介绍她对黑猩猩长期研究的英语课文,搭配著她与黑猩猩温柔对视的照片,至今还在杨柳心中留有深刻的印象。 她还记得课文上提到,除了纯粹的科学研究,博士还將毕生精力投入了全球性的野生动物保护和环境教育事业。 除此之外,她的勇气、毅力、对梦想的执著追求,以及对自然生命发自內心的尊重与热爱,也是让杨柳至今念念不忘的真正原因。 她想起珍妮·古道尔博士那句广为流传的名言,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共鸣,忍不住看著莱昂,脱口而出,清晰的英文在车厢內迴荡:“only if we can understand, can we care; only if we care, will we help; only if we help, shall all be saved.(唯有了解,才会关心;唯有关心,才会行动;唯有行动,生命才有希望。)” 她话音未落—— “吱!”的一声。 莱昂毫无预兆地猛地踩了一脚剎车! 幸好车速本就不快,车身只是微微一震。 两人都因惯性向前冲了一下,隨即被安全带稳稳地拉回座椅。 “抱歉。”莱昂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本就因为纤瘦而显得突兀的指节更加明显。 他转过头,在车內昏暗的光线下,看向杨柳的眼神如同骤然掀起风暴的海面,波涛翻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晦暗不明。 “没、没关係。”杨柳被这突如其来的剎车嚇了一跳,抚了抚胸口。 她以为是莱昂开了一天车,太过疲惫,导致操作失误,不由得担忧地问:“你是不是累了?要不然换我来开吧?” 莱昂缓缓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启动了车辆。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强行恢復了以往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你也知道珍妮·古道尔博士?”他问,声音里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在中国……很出名吗?” 杨柳没想到他竟然也知道这句名言。 她笑著点头,语气篤定:“那当然!我想全中国的小朋友,只要上过正经的英语课,应该没有人不知道珍妮·古道尔博士。她可是我们课本上的常客。” 莱昂脸上露出了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惊讶:“是吗?你们……会在上课的时候,学习这些?”这似乎完全超出了他对中国教育的认知。 杨柳觉得他这惊讶的样子有些好笑,又带著点可爱,耐心解释道:“对呀。她是一位值得全世界尊敬的女士。她的故事,除了教会孩子们要保护环境、爱护野生动物之外,更重要的是,她教会我们尊重每一个生命,並且勇敢地去追求自己的梦想。这对孩子们的成长来说,是多么好的榜样和力量啊!” 说到这儿,杨柳忍不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调侃他,眉眼弯弯:“你该不会觉得,我们中国人上学,除了数理化,就不学其他的了吧?可別忘了,除了这些,我们还有五千年的歷史文化、诗词歌赋、人生哲学要学呢!內容可太丰富了!” 也许是因为说这话的,是杨柳这样一个鲜活、开朗、自信的中国人,莱昂第一次觉得,从前听起来很是刺耳的刻板印象,此刻听起来非但不再刺耳,反而莫名多了几分令人莞尔的喜感。 甚至,他从她略带骄傲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理所当然的自豪和底气。 他没想到杨柳能如此自然、甚至带著点幽默感地在他面前,调侃这种某种程度上两人共享的,涉及“种族天赋”的话题。 回想起自己在美国求学时,因为亚裔身份而在某些学科上被赋予的“理所当然应该擅长”的標籤,以及背后耐人回味的深层次原因,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个复杂的弧度,仿佛在默默消化这几个接二连三向他袭来、彻底顛覆他某些认知的事实。 雨,不知何时越下越大,天空中的雨滴甚至夹杂起了细密的冰粒。 山区的气温本来就很低,不知不觉间,那雨夹雪竟然渐渐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在车灯的光柱中翩然飞舞。 杨柳看著窗外愈发恶劣的天气,心中开始升起一丝担忧,接下来的路途,恐怕会更加艰难。 正想著,逆著他们前进的方向,茫茫风雪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策马疾驰的身影! “吁——!”的一声长喝,那匹马稳稳地停在了发现来者、立刻加快速度迎上前去的达吾提別克大叔身边。 借著车灯,杨柳看到马背上是一位穿著厚实棉大衣、围著深色头巾、身材微胖的中年妇女。 她脸庞圆润,眼神里带著急切和担忧。想来,这很可能就是大叔的妻子。 杨柳和莱昂再次停下车,上前查看情况。 果然如她所料。经过阿尔曼的简单翻译,他们得知,原来是在家等待的萨尼亚大婶,见天气骤变,雪都下来了,丈夫和儿子却迟迟未归,放心不下,赶紧收拾了一些热乎的吃食、奶茶和厚衣服,骑马冒雪前来接应。 此刻,外面天寒地冻,北风呼啸,之前落下的雨水在草叶和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愈发湿滑难行。达吾提大叔看著妻子冻得通红的鼻尖,心疼又不放心,正在用哈萨克语急切地劝说她赶紧先回家去,不要再跟著受冻。 但萨尼亚大婶性格显然十分倔强执拗,她一边把带来的包裹往丈夫怀里塞,一边连连摇头,执意要留下来一起帮忙赶羊,同甘共苦。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一连串急促而充满感情的哈萨克语在风雪中飞快地交织、缠绕,谁也说服不了谁。 连一旁的阿尔曼也不再翻译,忙著从中调停。 见此情景,杨柳目光在冻得瑟瑟发抖却態度坚决的大婶,和满脸焦急无奈的大叔之间转了一圈,立刻大致明白了眼前的僵局。 她心念一动,立刻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她上前一步,打断了两人的爭执,先对达吾提大叔说:“大叔,你看这样行不行?让萨尼亚大婶坐我们的车,跟我们一块走。车里暖和,安全,大婶既不用在外面挨冻受累,也能一直跟著队伍,看著你们平安,她也能放心。这样不是两全其美吗?” 她將自己的想法夹杂著劝解清晰地说出来,既考虑到了大叔对妻子身体的担忧,也照顾了大婶想要陪伴家人的心情。 达吾提別克大叔听完,黝黑的脸上顿时露出豁然开朗的神情,他倒也不客气,用力一拍大腿,马上同意了:“好!这个办法嘛,好!谢谢你,丫头!” 他又转头,用哈萨克语飞快地对妻子说了些什么。 萨尼亚大婶听了,看看温暖的车厢,又看看丈夫和儿子,犹豫了片刻,终於也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安排。 她气势汹汹地把马的韁绳一把塞到达吾提別克大叔手中,隨即却又伸手帮丈夫把脖子上有些鬆散的羊毛围巾仔细地重新繫紧,拢了拢,临走时,还不太放心地回头望了望丈夫和羊群的方向。 这才转回身,对著杨柳和莱昂,用生硬的、带著浓重口音的汉语说道:“谢谢你,丫头。好人,你们都是。” 说完,她拍了拍身上的雪花,跟著杨柳和莱昂,钻进了温暖而略显凌乱,却在此刻如同避风港般的越野车后座。 第39章 好话不瞒人 车厢內温暖如春,与窗外的风雪交加仿佛两个世界。萨尼亚大婶一坐进这温暖的“避风港”,先前那点和达吾提別克大叔爭执而引发的火气立刻被驱散。 她为人就像杨柳非常熟悉的那些北京大院里的热心大妈,性格爽朗又健谈。 她脱下厚重的外套,露出里面色彩鲜艷的刺绣马甲,儘管普通话说的断断续续,带点口音,略微显得有些词不达意,但她仍然很热络地和杨柳聊起天来,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比划著名,不一会儿就把自己的家庭情况介绍的清清楚楚。 原来她和达吾提別克大叔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乌鲁木齐上班,是家里的骄傲。小儿子阿尔曼刚刚当兵退伍回来,挺拔精神,是她的心头肉。 这几年新疆旅游特別火热,阿尔曼脑子活络,用退伍金在家里的牧场开了一间民宿,主打原生態体验,夏天的时候,游客多的忙不过来,老两口加上家里年迈的老奶奶都在夏牧场帮著忙活,虽然辛苦,但收益还算不错,日子越过越有奔头。 也正是因为要打理民宿的收尾工作,所以才耽误了一点时间,“往年嘛,这个时候,羊群的脚印早就印在冬窝子的路上了。” 杨柳瞭然的点点头,窗外的雪花扑打在车窗上,又被雨刷器利落地扫开。 她语气真诚地说:“原来是这样,那我们还真是有缘分,要不是转场晚了一些,我们还遇不到大叔他们呢。” 她顿了顿,觉得不能隱瞒,便实话实说:“其实他们这么晚还没有回去,也是有我们的原因。” 接著,杨柳把她和莱昂如何在草原上陷了车,达吾提別克大叔和阿尔曼如何像神兵天降般热心帮忙的事情,绘声绘色地告诉了萨尼亚大婶,最后再次郑重地道谢:“要不是大叔他们帮忙,恐怕我们两个人现在还在那个泥坑里等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的救援呢。” 萨尼亚大婶听了,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脸上是牧民见惯风霜的豁达:“不会的,丫头。最近嘛,还在转场的牧民多的很,路上警察也有呢,不会让你们等太久。” 她说著,还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发出实在的“砰砰”声,语气篤定地安慰道:“心嘛,放到肚子里!” 她这生动又带著浓浓地方特色的表达,一下子就把杨柳逗笑了,车內原本就火热的气氛更加活跃起来。 这时,萨尼亚大婶將好奇的目光投向了前面一直专注开车的莱昂。 她端详了他挺拔的背影片刻,有些疑惑地问杨柳:“开车的那个,你的……同路人嘛?”她卡壳了半天,似乎在努力搜索合適的词汇,最终说出来一个內涵深刻的词语。 杨柳一愣,没想到大婶会这么问,內心深处顿时五味杂陈,正想开口解释他们只是结伴而行的朋友,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萨尼亚大婶所说的“同路人”,应该就是字面上“一同赶路的人”、即同行伙伴的意思,不是志同道合的同志的意思,是自己想多了。 她转头看了莱昂一眼,他沉静的侧脸在仪錶盘微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专注,她便笑著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这个说法。 大婶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欣喜微笑,隨即又像是要分享什么秘密似的,探出身子,把头凑近杨柳一些,压低音量,用带著八卦意味的语气悄声问道:“他,人,好不好?是不是……不喜欢说话?”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莱昂的方向。 杨柳一看这架势,知道大婶是误会莱昂脾气不好,性格冷漠了,赶忙摆手解释,声音也不自觉地放低了些,仿佛真的在说悄悄话:“没有没有,大婶您误会了。他不是中国人,听不懂中文,所以才一直没说话。” “哦——”萨尼亚大婶恍然大悟地拖长了语调,但圆润的脸上隨即又透出更大的好奇,她仔细看了看莱昂的侧影,摇摇头,语气十分肯定:“不是我们中国人?长得嘛……不像啊。” 她用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汉族巴郎子(小伙子),样子有呢。” 杨柳张了张嘴,正想用比较通俗易懂的语言给萨尼亚大婶解释一下什么叫做“美籍华裔”,说清楚他虽然长著中国面孔,但是在美国出生长大的。 话还没出口,一旁始终安静开车的莱昂突然开口说道,声音平稳地打破了后座的“悄悄话”时间:“杨柳,前面路上停了一辆车,看样子好像是警车。” 他的英文发音在车厢內清晰响起,萨尼亚大婶虽然听不懂,但也知道他在说话,立刻停止了询问,好奇地看向前方。 杨柳闻言,立刻转过头往车窗外看过去。 果然,在越野车大灯照射范围的边缘,一辆蓝白涂装的警车静静停在路边,红蓝警灯在风雪中无声地闪烁著。 一位穿著反光警用大衣的警察刚从车上下来,走到了正骑马控韁的达吾提別克大叔身边,两人似乎在交谈著什么。 出於一种本能的责任感,杨柳立刻指著前面的警察和警车,语气带著一丝关切问萨尼亚大婶:“大婶,你看前面那是什么情况?需要我们帮忙吗?” 她有些担心是不是转场队伍遇到了什么麻烦。 萨尼亚大婶闻言,立刻把手放平支在额头上,像个老练的侦察兵一样,往前面看去,仿佛这样就能穿透风雪,看得更远更清晰。 只听她嘖嘖感嘆两声,非但没有紧张,反而高兴地说道:“警察同志,走过来走过去,路上看看,检查安全!老是帮忙呢给我们,『麻达』(麻烦)没有!” 说起这些萨尼亚大婶很激动,语速加快了之后这话理解更困难了一些。 杨柳仔细听著,结合大婶轻鬆的表情,大致理解了她的意思——这是警察在例行巡逻,確保转场安全,是好事。 她这才放心下来。 果然,不一会儿就看到那位警官和达吾提別克大叔交谈了几句后,竟笑著接过了大叔手里的马鞭,然后利落地一踩马鐙,翻身上马! 动作竟然不输牧民,像模像样,十分嫻熟。 於此同时,停在一旁的警车也“滴滴”响了两声喇叭,短促而清晰,好像是在催促羊群,又像是在示意车辆。 紧接著,达吾提別克大叔又对那个看不清相貌的警察叔叔说了些什么,大概是道谢的话,然后转过身,小跑几步,拉开车门,坐进了暖和的警车副驾驶位。 这一幕,让杨柳看得目瞪口呆。 她眼睁睁看著那位警察叔叔坐在高头大马上,挥舞著马鞭,开始像模像样地帮忙赶起了羊! 连一向见多识广、表情匱乏的莱昂,也显然被这超乎想像的场景镇住了,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及时跟上羊群的步伐发动汽车,直到最前面的阿尔曼骑著马过来,笑著敲了敲车窗,他才恍然回神。 萨尼亚大婶將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满是感激与心疼,她感嘆道:“哎呀,他们警察同志,太辛苦的很!每年我们转场的时候嘛,都白天晚上的操心的呢,风里雨里,都要来看我们。” 杨柳这才从惊讶中回过神,嘖嘖称奇:“在新疆当警察,真是全能啊!不仅要会处理案件,还要会骑马,会赶羊啊!” 萨尼亚大婶自豪地笑起来,仿佛这是件很平常的事:“骑马赶羊,简单的很,小小的意思!有的时候嘛,雪太大的很,车不行,他们就骑马走呢,一样的!” 杨柳把大婶告诉她的这些,都如实小声翻译给莱昂听。 他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杨柳仍然敏锐地捕捉到他瞬间睁大了眼睛,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之后又微微蹙起眉,往前方那位骑在马背上的警察身影深深望了一眼,仿佛要將这顛覆他认知的一幕牢牢刻在脑海里。 他沉默了几秒,这才重新掛挡,缓缓踩下油门,驾车继续上路。 不知道是因为警察叔叔赶羊技术过硬,自带威严,还是因为之后的路段已然变成了平坦宽阔的柏油马路,羊群们行进的速度明显比之前在泥泞牧道上快了不少。 又行驶了一段路,路边开始出现了星星点点的光亮,在风雪夜里如同指引归途的星辰。 萨尼亚大婶精神一振,指著远处一个灯火通明、院子中间矗立著一座洁白毡房的小院,高兴地说:“看!到了!我们的冬窝子!” 那是政府出资一半,帮助他们修建的定居兴牧安置房,既保留了传统,又改善了生活条件。 警车又一次在前方停下,达吾提別克大叔从车上下来,走到自己的马身边。 那位警察叔叔也从马上利落地翻身下来,將马鞭郑重地交还给达吾提別克大叔。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力地、紧紧地拥抱了一下,互相拍了拍后背,一切情谊尽在不言中。 然后,警察叔叔才返回自己的警车,驾车缓缓离去。 达吾提別克大叔牵著马,一直站在路边,远远地还在依依不捨地对著警车尾灯消失的方向用力挥手。 “到家门口了,一定要进去坐坐,喝碗奶茶,吃块包尔萨克(油炸果子)!” 拗不过萨尼亚大婶和隨后赶到的达吾提大叔热情似火的邀请,杨柳和莱昂对视一眼,盛情难却,便一起下车,跟著主人,踏著薄雪,走进了那座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温馨、又富有哈萨克民族风情的静謐院落。 第40章 火旺不怕柴火湿 一脚踏进院子,风雪和寒冷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身后。 杨柳这才发现,达吾提別克大叔家的小院远比她之前在车上匆匆一瞥时要大得多,也更有生活气息。 那座標誌性的白色毡房静静地立在院中,像是传统的守望者。 而在它身后,赫然矗立著一排宽敞大气的砖混结构安居房,白墙红顶,在夜色与雪光中显得格外坚实。 刚刚从山上歷经艰辛赶下来的羊群,温顺地排著不算整齐的队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被阿尔曼熟练地引向屋后那片带有顶棚的宽敞羊圈。 房前屋后,整齐地堆放著一个个綑扎扎得结结实实的立方体组成的牧草垛,像一座座小山,这是羊群们安然过冬的底气与保障。 院子的另一侧,停著一辆满是泥泞、尽显粗獷本色的皮卡车,显然是家里日常劳作的好帮手。 最引人注目的,是安居房正中间那间屋的房门上方,钉著一块醒目的、写著“光荣之家”四个红色大字的金色牌匾,在门廊灯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无声地讲述著这个家庭的奉献与荣光。 门口,一位头戴素色印花头巾、脸庞布满深深皱纹的哈萨克族老奶奶早已等候在那里。 她微微佝僂著身躯,但眼神清亮,精神矍鑠。 一看到冒雪归来的萨尼亚大婶,她立刻颤巍巍地迎上前,先是张开双臂给了儿媳一个结实的拥抱,布满老年斑的脸颊亲昵地贴在萨尼亚被风雪吹得冰凉的脸上,用这种无声的方式表达著牵掛。 接著,她又拥抱了风尘僕僕的儿子达吾提別克,枯瘦的手在他背上用力拍了拍。 这时,已经利落地圈好羊、栓好马的阿尔曼也快步走了过来,他弯下高大的身躯,恭敬地给了奶奶一个贴面礼,用哈萨克语低声说著什么,老奶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隨后,阿尔曼转过身,向奶奶介绍远道而来的客人。 杨柳赶紧上前一步,脸上绽开甜甜的笑容,声音清脆又乖巧:“奶奶你好吗?身体还好吧?” 老奶奶虽然可能听不懂全部的汉语,但那声“奶奶”和女孩真诚的笑容她是懂的。 她脸上立即绽放出一个如同秋日向日葵般温暖慈祥的笑容,伸出布满青筋的手,轻轻拍了拍杨柳的胳膊,然后就像对待自己回家的孙子孙女一样,自然而然地张开双臂,將杨柳拥入怀中。 那怀抱带著老年人特有的、淡淡的药草和阳光混合的气息,温暖而踏实。 拥抱完杨柳,奶奶又將温和的目光投向了站在稍后位置的莱昂。 杨柳明显感觉到莱昂整个人的状態都绷紧了。 被奶奶拥抱进怀里的那一刻,他的呼吸似乎都停滯了一瞬,四肢僵硬得像块木头,那双平日里拍起照片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侷促地悬在半空,仿佛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连嘴角试图勾起的微笑都显得有些生硬。 好在奶奶的拥抱短暂而充满善意,很快便放开了他。 阿尔曼很快热情地招呼他们一起进屋。 “外面冷,快请进,到房子里暖和暖和!” 一推开厚重的房门,一股混合著奶香、面香和融融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面通了电暖气,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屋內宽敞明亮,天花板上吊著的节能灯洒下柔和的灯光。外间是客厅,摆放著样式现代的布艺沙发、玻璃茶几和大屏幕的液晶电视机,地上铺著色彩鲜艷的地毯。 若不是墙上掛著做工精美的刺绣掛毯,以及沙发靠垫、窗帘等软装处处都是哈萨克族的传统纹饰与浓郁色彩,这里简直和城里的楼房客厅没有什么两样。 阿尔曼招呼杨柳和莱昂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指著茶几上早已摆满的各色乾果——琥珀色的葡萄乾、饱满的无花果、喷香的巴旦木,以及金黄诱人的包尔萨克(油炸果子)和各式糕点,热情地说:“別客气,隨便吃,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正说著,萨尼亚大婶已经用托盘端来了两碗热气腾腾、奶香四溢的奶茶,稳稳地放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先喝点奶茶,暖暖身子。” 她笑著说道,又补充了一句,“奶奶已经给我们羊肉煮好了,在锅里放著呢,一热,就能吃了。” 有普通话十分流利的阿尔曼在,杨柳和他们一家的沟通顺畅了不少。 她端起那碗温热的奶茶,大口喝下。 瞬间,香浓的奶味和清洌的茶香在口中完美融合,还带著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咸味,不仅不觉突兀,反而更衬托出奶的醇厚和茶的芳香,这一口热流仿佛直击心房,一路暖到了胃里,旅途的疲惫和寒意都被驱散了大半。 眼看著达吾提別克大叔、萨尼亚大婶,甚至连老奶奶都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著自己……和莱昂,杨柳转过头,对著她眨眨眼。 莱昂在杨柳鼓励的目光下,也端起了那只颇具民族特色的碗,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气,抿了一小口。 下一刻,杨柳就看到莱昂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类似於味蕾受到陌生味道衝击时的呆滯表情。 她忍不住轻笑,赶紧给他解释:“游牧民族的奶茶大多都是咸味的,为了补充体力,这很正常,不是你的味蕾出现了问题,放心喝吧。” 她话还没说完,里屋的门帘被一只小手掀开,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穿著可爱珊瑚绒睡衣的小姑娘,一边揉著惺忪的睡眼,一边打著软糯的小哈欠,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等她迷迷糊糊地看清楚客厅里坐著两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时,她瞬间睁大了乌溜溜的眼睛,小嘴微张,本能地“噠噠噠”跑到最宠爱她的阿尔曼身边,向他伸出两只莲藕般白嫩的小胳膊,摆明了要抱抱寻求安全感。 阿尔曼无奈地笑了笑,先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感受了一下温度,確认不会冰到小朋友,这才弯腰伸手,轻鬆地將那软软的一小团抱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结实的臂弯上。 他看向杨柳,解释道:“这是我哥哥家的小女儿,迪丽娜尔。这几天生病了,在家休息不能去上幼儿园,我哥哥嫂子工作忙,没空照顾她,就把她送回来让奶奶和阿帕(妈妈)帮著带几天。” 他说完,亲了亲迪丽娜尔白嫩得像剥壳鸡蛋似的脸颊,用鼓励的语气柔声说:“迪丽娜尔,乖,和哥哥姐姐打招呼。” 迪丽娜尔听话地转过头,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杨柳和莱昂,好像在评估这两个陌生人是否安全一样,停顿了几秒钟,才用听起来又甜又奶、十分標准的普通话怯生生地说道:“哥哥好,姐姐好!” 这声音简直能融化人心。 杨柳的心瞬间被俘获,笑得眉眼弯弯,朝小姑娘热情地挥手:“迪丽娜尔你好呀!你的名字真好听!” 莱昂虽然听不懂,但也从氛围和杨柳的反应中明白了这是在问好,他也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更柔和,微笑著对小女孩说道:“hi!” 阿尔曼似乎存心想展示一下小侄女的“才华”,又低头用哈萨克语对迪丽娜尔说了句什么,然后笑著对杨柳和莱昂翻译道:“我问她,这个哥哥是外国人,老师教过,见了外国人要说什么呀?” 迪丽娜尔这次想都没想,一句清晰稚嫩的英语脱口而出:“hello! how are you?” 杨柳听了,立刻十分给面子地鼓起掌来,毫不吝嗇地夸奖:“哇!迪丽娜尔真聪明,太棒了!英语说得真好!” 莱昂脸上的惊讶之色更明显了,他显然没想到在这样偏远的牧区,一个如此年幼的哈萨克族小女孩居然已经能说出这么標准的英语问候。 他立刻回应道,语气不自觉地放得更加轻柔:“pretty good! thank you! and you?”(很好!谢谢!你呢?) 听到莱昂温柔的回应,迪丽娜尔似乎反而有些害羞了,小脸蛋上泛起一丝红晕,扭头把脸埋进了阿尔曼宽阔的肩膀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偷偷瞧著他们。 “吃饭了!肉好了!”萨尼亚大婶愉快而响亮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破了这温馨的小插曲。 眾人移步到餐厅,一张大圆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食物。 最中间是一大盘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手抓羊肉,羊肉煮得恰到好处,呈现出诱人的浅棕色,带著骨髓的羊骨裸露在外,视觉和嗅觉上都极具衝击力。 隨后端上来的是一满盘金黄酥脆、小巧可爱的包尔萨克,旁边配著几个小碟子,里面盛著自家熬製的红色草莓酱和深紫色马林果酱。 最后,萨尼亚大婶又端上来一大锅热气腾腾、飘著油花和碎肉的肉汤。 杨柳早就猜到热情好客的大叔一家会用最丰盛的晚餐来招待他们,但这一桌的分量还是超过了她的想像。 她眼角余光瞥见莱昂在看到那盘硕大的手抓羊肉时,眼神明显凝固了一瞬。 她立刻在桌下安抚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后抢在他前面,脸上带著十足的歉意,对桌边的奶奶、大叔、大婶和阿尔曼真诚地解释道:“不好意思,奶奶,大叔大婶,还有阿尔曼哥哥,我这位朋友,”她指了指莱昂,“他前几天不小心得了急性肠胃炎,医生特意嘱咐了,说他最近几天都不能吃肉,尤其是油腻的,肠胃受不了。所以……” 没等她说完,萨尼亚大婶就“哎呀”一声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关切,看著莱昂连连问道:“那什么呢,他能吃?我去做。”她说著就作势要往厨房走。 杨柳急忙摆手拦住她,语气恳切:“不用,不用,大婶,真的不用这么麻烦!他吃这个包尔萨克,喝点奶茶就可以了。而且他身体还没完全恢復,医生也不让他多吃,需要清淡饮食。” 萨尼亚大婶还是不太放心,又建议道:“那仁(手抓面)?咋样?麵汤的,热的,”她用手掌在自己的肚子上画了一个圈,努力解释著,“好吃,对这儿,好消化。” 杨柳摇摇头,极力劝阻:“真的不用了大婶,你们都累了一天了,赶紧坐下吃饭吧。他真的吃这些就够了。” 她边说边拿起一块金黄的包尔萨克递给莱昂,用英语低声说:“这个吃起来口感有点像麵包或者不带糖霜的甜甜圈,配上果酱,你应该可以接受吧?” 莱昂接过包尔萨克,对杨柳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对著桌边所有关注著他的主人们,露出一个真诚而略带歉意的笑容,清晰地说道:“thank you! its enough, really.”(谢谢!这些足够了,真的。) 萨尼亚大婶见他態度坚决,这才有些惋惜地坐了回去,嘴里还念叨著:“生病了嘛,吃那仁,那个最好了嘛……” 因为莱昂这个“特殊情况”,杨柳感觉自己肩负起了“光碟行动”的重任,她只能调动起全部的食慾,努力展示出对这顿丰盛晚餐的最高敬意。 她毫不客气的用手拿起一块带骨的羊肉,蘸上一点盐,大口吃肉,又不停地喝奶茶,品尝包尔萨克蘸果酱。 她知道,只有这样,才能不辜负达吾提別克大叔一家的盛情款待。 一顿饭吃完,她已经感觉自己的胃容量到达了极限,快要连一口水都喝不下了。 莱昂倒是也很配合,默默地吃了几块包尔萨克,喝了一碗奶茶,期间一直保持著礼貌的微笑。 早早吃完饭的迪丽娜尔,不知从哪里抱来一只看起来刚出生不久、毛髮雪白捲曲的小羊羔,正在客厅的地毯上一边哼著不成调的儿歌,一边和小羊羔玩耍。 那只小羊羔怯生生的,四肢纤细,云朵一般,走起路来还有些摇晃,格外惹人怜爱。 杨柳还从没在这么近的距离见过这么小的小羊羔,一下就被吸引了过去,蹲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 阿尔曼见状,笑著解释道:“这只小羊羔是前几天刚生下来的,它妈妈难產,虽然保住了命,但奶水不足,身体也比较弱。我们就用奶瓶人工餵它,迪丽娜尔可喜欢它了,把它当小宝贝。” 迪丽娜尔看到杨柳姐姐这么喜欢她的小羊,立刻主动走过来,伸出小手拉住杨柳的手指,带她去轻轻抚摸小羊羔背上捲曲柔软的绒毛。 该说不说,这小羊羔毛茸茸的手感,蓬鬆、温热、充满生命力,可比那些顶级的羊绒围巾要好上千万倍。 杨柳爱不释手,小心翼翼地抚摸著,很快就因为和迪丽娜尔拥有“喜欢小羊”这个共同的爱好而迅速打成一片,一大小两个女孩围著小羊羔,笑声不断。 阿尔曼看小侄女和杨柳玩得开心,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嘱咐了她们几句,便穿上外套去后院照看今天长途跋涉了一整天、需要仔细安顿的羊群去了。 莱昂依旧坐在沙发上,他没有打扰那幅温馨的画面,只是安静地看著杨柳和迪丽娜尔逗弄小羊,看著她脸上毫无防备的、纯粹快乐的笑容,他深邃的眼眸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笑意,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一会儿,忙完厨房收拾工作的萨尼亚大婶擦著手走了进来,她热情地对杨柳说:“丫头,房子嘛我已经给你们收拾好了。今天晚上,你们就在我们家里住,明天太阳高高的了,路好走了,再出门。” 她指了指窗外依旧没有停歇意思的风雪,“雪嘛大的很了,路上滑得不行,我们这里住上正好。” 考虑到时间確实已经很晚,天气恶劣,周围也没有其他能住宿的地方,再加上达吾提別克大叔一家都如此真诚热情,杨柳觉得自己如果再拒绝就太不近人情了。 她看了一眼莱昂,小声翻译,徵求他的意见,见他微微頷首,便高高兴兴地答应了:“太好了,谢谢大婶!那就麻烦你们了!” 萨尼亚大婶见杨柳一口答应,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丫头,別客气,到了这里嘛,自己家里一样,住下,安心。” 杨柳和依依不捨的迪丽娜尔说了晚安,承诺明天再和她玩,然后便带著莱昂,跟著萨尼亚大婶来到主屋旁边的一间客房。 萨尼亚大婶推开房门,按亮了屋里的灯。 看得出来,她收拾得非常用心。 房间不大,但整洁温馨。 双层玻璃的窗户边上掛著一白一红两层窗帘,白色的是蕾丝质地,红色的上面绘有哈萨克风格的纹样。 床上铺著乾净的床单和被褥,散发著阳光和洗衣液混合的清新味道,不用摸就知道乾燥而柔软。 墙角的电暖气开得很足,让整个房间暖融融的,驱散了所有寒意。 房间的角落里还带有一个小巧的卫生间,各种用品一应俱全。 靠窗的桌子上贴心地放著一个暖水瓶和两个乾净的玻璃杯。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个温暖整洁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双人床。 第41章 梢后结大瓜 那张铺著喜庆红色绣著繁复哈萨克传统图案毛毯的双人床,在明亮的节能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几乎占据了房间的全部视觉中心,无声地散发著一种温暖而曖昧的压力。 看著萨尼亚大婶慈祥而热情、甚至还带著点“我懂的”意味的笑脸,杨柳心里那点隱约的猜测几乎成了確定。 大婶绝对是对她和莱昂的关係產生了什么天大的误会! 想到这里,她的脸颊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烫。 但是,目光扫过窗外依旧呼啸的风雪,想到达吾提別克大叔一家刚刚结束转场的疲惫,想到要打扫房间的卫生,將冰冷的房间重新烘热,再翻找出新的寢具……这一系列的麻烦,让她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去纠正这个美丽的误会。 將就一晚吧,她心想,不能再给热情好客的主人家添麻烦了。 她压下心头的尷尬,脸上依旧维持著灿烂的笑容,真诚地对大婶表达了感谢:“谢谢大婶,房间太暖和了,给您添麻烦了!” 送走哼著小调、心满意足的萨尼亚大婶,房门“咔噠”一声轻响关上。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骤然有些紧张。 杨柳转过身,看向莱昂。 他从进门起就像被施了什么魔咒,面无表情僵在原地,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出一丝不寻常的紧张。 杨柳不自觉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耳垂,带著歉意解释道:“莱昂,这里面……应该有什么误会。我猜,大婶大概率是把我们当成……一对情侣了。所以才会安排我们住一个房间。”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太晚了,我实在不好意思再去打扰他们准备新的房间。出门在外,条件有限,我们……就这样將就一下,可以吗?” 听到“情侣”这个词,莱昂那仿佛石化了的脸部线条才微微鬆动了一丝。 他的目光快速从那张过於醒目的双人床上掠过,落在了脚下厚实柔软的地毯上,声音低沉却清晰:“没关係。” 他指了指地面,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冷静:“车里有睡袋,我睡在地上就可以。” 杨柳想起他那个一看就知道很高端,保暖性也很不错的睡袋,心里鬆了口气,点了点头:“好。” 简单的洗漱后,两人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杨柳和衣躺在了床的一侧,儘量靠近边缘,仿佛要给空旷的床面留出更多的空间。 莱昂则动作利落地铺好睡袋,钻了进去,將自己安置在床下的地毯上。 窗帘只拉上了一层坠著精致蕾丝的白色轻纱,如水的月光混合著点点星光,柔柔地撒进屋內,给所有物件都蒙上了一层朦朦朧朧的滤镜。 暖气尽职地散发著稳定的热量,房间里安静地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尤其是经歷了陷车、推车、风雪中赶路之后,四肢百骸都在叫囂著需要休息。然而,精神却像一根被无形的手绷紧的弦,迟迟无法鬆弛。 莱昂平躺在睡袋里,睁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因为窗外微光而隱约可见的灯泡轮廓。 因为要和杨柳同处一室,他没有拿出那个陪伴他度过无数失眠之夜的旧羽绒枕头,更不能像往常一样,依靠阅读来压抑心中翻涌的思潮。 他尽力维持著静止的姿態,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绵长,试图偽装出已然入睡的假象。 然而,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他,床上的杨柳,似乎也並未安睡。 事实上,杨柳对於和莱昂共处一室本身,倒並没有太多旖旎的想法。在她看来,这情形就跟大学集体出游时,男女同学分住青年旅舍的多人间差不多,无非是空间更私密了些。 让她心神不寧的,是莱昂那边传来的、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能被感知的清醒。 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塑,连呼吸的起伏都带著刻意控制的规律,这反而暴露了他並未入睡的事实。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脱离了白天的奔波和在场的旁人,在这样一个相对私密、放鬆,甚至带点“同舟共济”意味的环境里,如果能和他聊一聊,说不定能挖掘出更多关於他的信息,解开一些缠绕在她心头的疑问和谜团。 想到这里,杨柳轻轻翻了个身,侧躺著面向莱昂的方向,在朦朧的微光中,只能看到他睡袋隆起的一个模糊轮廓。她压低声音,用气声试探著问道:“莱昂,你睡不著,是肚子饿了吗?”她记得他晚餐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莱昂愣了一下。 说实话,若非她提醒,他自己都几乎忽略了胃里空空的感觉。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不规律,甚至对此有些麻木。 “我不饿,谢谢你的关心。”他同样压低声音回应,在寂静的夜里,他那本就偏低的声线更显沉稳,带著一种磁性的质感。 然而,身体往往比语言更诚实。 他话音刚落,一声清晰而绵长的“咕嚕”声,便从他腹部的位置突兀地响起,在万籟俱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大声且……尷尬。 莱昂窘迫地在睡袋里不自然地动了动。 杨柳差点笑出声,她清了清嗓子,带著点促狭追问:“所以,你是打算啃你那些『据说能提供全面营养』但味道一言难尽的蛋白棒吗?” 不知道是为了转移话题,还是真的被勾起了好奇心,莱昂的关注点瞬间发生了偏移,他微微撑起身体,看向床上模糊的人影:“你觉得蛋白棒……很难吃?”他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嗯哼,”杨柳诚实得近乎残忍地应了一声,隨即,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她眼睛一亮,一骨碌从床上翻坐起来,动作快得甚至带上了点儿习武之人的利落劲儿,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等等!我那儿有泡麵!暖水瓶里有现成的热水,你要不要试一试?” 那语气,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莱昂见她起身,自己也跟著从睡袋里坐起来,婉拒道:“这么晚了,不用麻烦了。” 杨柳在晚餐时被热情款待,吃得心满意足,小肚溜圆,本就对几乎什么都没吃、还要在饭桌上保持微笑的莱昂心存同情,此刻实在不忍心看他在这寒冷的深夜,再去啃那又干又硬、味道单一的蛋白棒。 而且,她敏锐地听出,他这次的拒绝理由是“这么晚了”,而不是之前那种疏离又乾脆的“no”,这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不麻烦!很快的!”她不由分说,已经跳下床,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盒最经典的红烧牛肉麵,包装纸盒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她心里暗暗盘算:这玩意的魔力,热水一衝,香味一飘,谁能抵抗得了? 她熟练地拆开包装,放入麵饼、调料包,提起暖水瓶將热水注入。 很快,一股熟悉而诱人的香味便开始在温暖的空气中瀰漫开来。 泡好后,杨柳端著那碗热气腾腾的泡麵,像是捧著什么珍宝,不由分说地递到莱昂面前。 “很香的,试一试?” 她感觉自己此刻殷勤劝说的样子,活像是神话故事里那些循循善诱、哄骗书生吃下“唐僧肉”的妖怪。 或许是因为那香气確实勾起了食慾,或许是因为不好意思再拒绝她的好意,也可能,是真的饿了。莱昂犹豫了一下,还是双手接过了那碗热气腾腾的泡麵。 “thank you.”他低声道谢。 他拿起附带的塑料叉子,动作带著一种不自然的生涩,有些笨拙地捲起几根零零星星的麵条,正准备送入口中。 在一旁目光灼灼、满怀期待盯著他的杨柳立即出声提醒,语气带著发自內心的关切:“等一下!吹一吹,小心烫到。” 莱昂的动作顿住了。 他眼神复杂地抬头看了杨柳一眼,那目光中有诧异,或许还有一丝久违的、被人细致关怀的触动,他速度太快,杨柳来不及分辨,只能本能地噘起嘴,做了一个“呼呼”吹气的动作给他看。 莱昂垂下眼帘,依言照做,对著叉子上的麵条轻轻吹了吹气,然后才送入口中。 杨柳莫名地有些紧张,仿佛这碗流水线生產的泡麵是她亲手烹製的一般,屏息凝神地等待著他的评价。 看到莱昂咀嚼了几下,脸上並没有露出排斥或奇怪的表情,她才悄悄鬆了口气。 “味道是挺好的。”他咽下麵条后,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声音平和。 虽然他的语气听起来依旧平淡,但能让他说出“好”字,已经算是极高的评价了。 杨柳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像是自己得到了夸奖:“那就好!” 心情放鬆下来,话癆的本性又开始冒头,她隨意地和他閒聊道:“这可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东西了。但我妈妈总不让我吃,说这是垃圾食品,营养不均衡。就算偶尔开恩允许我吃一次,也非要往里面加上青菜和鸡蛋,还说是什么『健康改良』。”她皱了皱鼻子,语气带著点儿时的“怨念”,“你能想像吗?那就不是原来的味道了!” 莱昂听著,似乎被勾起了些许回忆,他想了想,说:“看来你所说的『中国家长』,在某些方面,共同点还挺多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小时候的『违禁品』是巧克力和各种甜点。可能是因为我的乳牙有龋齿,所以这些东西对我来说,都是被严格限制的。” 杨柳本就是隨口吐槽,没想到竟引来了莱昂的搭茬,而且內容还涉及他的童年! 她立刻抓住这个机会,摆出一副“天下孩子苦家长久矣”的痛心疾首状,用力点头附和:“对对对!我那时候打针都不怕,最怕的就是见牙医!所以我都是趁我妈妈不注意,偷偷买了躲起来吃。” 莱昂似乎被她生动的表情逗笑了,很浅地弯了下嘴角:“我倒是不用偷偷吃。” 他的目光在朦朧光线中显得有些悠远,隨即,他看了杨柳一眼,眸色深沉,暗藏深意地补充了一句,“后来我长大一些,跟著我妈妈搬到了瑞士上学,她工作很忙,给我选的是一所寄宿学校。那时候,就没人能再监督我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杨柳却莫名从中听出了一丝孤寂的意味。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一次性买了很多巧克力,就是那种很常见的瑞士三角巧克力,花了很短的时间,几乎是一次性就把它们都吃完了。” “不过,”他语气微微一转,带著点自嘲,“从那之后,我好像就吃腻了,再也没吃过。” 小时候跟著妈妈去瑞士上学! 杨柳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信息如同被点亮灯泡。 难怪他会有瑞士护照! 她没想到,一碗普通的泡麵,竟然能撬开他封闭的心,带来如此关键的信息。 巨大的惊喜差点让她控制不住表情,她赶紧用力抿住嘴唇,强迫自己压下上扬的嘴角,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原来你是在瑞士上的学啊!” 莱昂点了点头,似乎既然开了口,也就不再刻意迴避:“我妈妈的工作主要在那里。这次来中国,也是通过她公司的渠道办理的签证。” 他语气平淡地补充,“我父母的工作一直都很忙,所以我上学期间在瑞士,假期则通常会回美国。” 妈妈的公司办理的签证。 杨柳又默默在心里记下一条关键信息。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保持著閒聊的姿態,语气轻快地说:“那么小就两地居住,那你的生活一定很有意思。” 莱昂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那笑容转瞬即逝,其中蕴含的讽刺意味,与他上次提及父母时,如出一辙。 第42章 石头大了弯著走 杨柳轻手轻脚地將空的泡麵盒和包装袋收拢,放进自己隨身携带的垃圾袋里,拉上拉链,动作流畅而细致。 莱昂静静地看著她做完这一切。 “这样萨尼亚大婶明天早上收拾房间的时候,就不会因为看到这个泡麵盒子,心里过意不去,觉得是她没有招待好客人,让你半夜饿肚子了。” 杨柳压低声音,自然地向莱昂解释道。 莱昂闻言,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在他眼底化开,他轻轻頷首,表示理解和赞同。 这个小插曲,像一阵温暖和煦的风,吹散了先前因同处一室带来的最后一丝尷尬。 两人重新躺下。 这一次,或许是心头的疑虑又消减了几分,或许是身体的疲惫终於占了上风,杨柳几乎是头一沾枕头,意识就迅速模糊,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偶尔还会发出一点点极轻微的、像小猫似的鼾声,在这静謐的房间里,反而成了一种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然而,莱昂却依旧十分清醒。 他听著身旁不远处传来的,毫无防备的呼吸声,在睡袋里无声地翻了个身,面朝杨柳的方向。 在朦朧的月色下,隱约能看到床上那个模糊的、隨著呼吸轻轻起伏的轮廓。 他不由自主地像寻求某种慰藉般,用双手环抱住自己,將修长的身体蜷缩起来,缓缓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柔和的晨光让杨柳准时睁开了眼睛。 窗外已天光大亮,雪后初晴的阳光透过白色纱帘,明亮却不刺眼,照亮了整个房间。 她满足地深吸一口气,感觉连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精神前所未有的充沛。 她下意识地先看向床下。 莱昂还在睡袋里,似乎睡得正沉,俊朗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寧,只是眼底带著淡淡的青影,不小心泄露了他昨晚並不安稳的睡眠。 杨柳立刻放轻了动作,像只准备偷溜出去的小老鼠。 她想去看看院子里有没有什么力所能及的活儿可以帮忙,比如扫雪、餵羊,这样才符合中国人做客的礼节,不枉主人家热情招待一场。 可她又怕自己起身的动静会吵醒莱昂。 一番权衡之下,她觉得保持基本的礼貌和体贴更为重要。 於是,她以近乎慢动作回放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坐起身,再踮著脚尖,躡手躡脚地挪向门口。 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准备用力按下的瞬间—— “杨柳?” 身后传来一声带著浓重睡意的呼唤,声音沙哑,发音含混地叫著她的名字。 杨柳动作一僵,立刻转过身,脸上带著满含歉意的笑容:“嗨,早上好,不好意思,是我吵醒你了。” 莱昂已经用手肘撑起了上半身,睡袋滑落至腰间,露出里面衝锋衣的內胆。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脸上倦容明显,却还是摇了摇头,声音带著刚醒时的慵懒:“没有。” “我是想,”杨柳指了指门外,“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乾的活,这样比较符合我们中国人的做客礼仪。” 莱昂瞭然地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他没有丝毫犹豫,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便动作利落地从睡袋中钻了出来。 “好,给我几分钟。”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晰,“我和你一起去。” 杨柳见他態度坚决,便也没有出言阻止。 两人一起推开房门,清洌寒冷的空气迎面扑来,让人精神一振。 院子里,积雪已经被粗略地清扫过,露出深色的地面。 阿尔曼只穿著一件单薄的运动服,额头上冒著细密的汗珠,正绕著院子精神抖擞地跑步,充满了年轻人的朝气。 他看到杨柳和莱昂从客房出来,立刻停下脚步,快步走到两人面前,脸上带著一丝显而易见的窘迫和歉意。 “那个……实在不好意思!”他一开口就是道歉,弄得杨柳一脸茫然。 阿尔曼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尷尬地解释道:“昨晚我餵完羊之后,知道你们已经休息,就回自己房间睡觉了,不知道我妈妈……她把你们两个人安排在了一个房间。今天早上起床见到妈妈才知道这件事。” 他说著,目光转向莱昂,用英语说了句,“sorry.” 隨后他又看向杨柳,努力组织著语言,试图把误会解释清楚:“这里面有点小误会。昨天我妈妈在车里的时候问你们是不是『同路人』,她普通话不太好,可能没有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同路人』在我们哈萨克语里面,是指……是指爱人的意思。所以你当时说是的,她就以为你们是情侣关係。” 原来如此! 杨柳恍然大悟,难怪萨尼亚大婶昨晚看著她时会是那种“我懂的”眼神。 她一边连连摆手,脸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语气爽朗地安慰阿尔曼:“没关係,没关係!出门在外,这都是一点小事,你们能收留我们住一晚,我们已经非常感激了!” 她隨即转头,用英语简单向莱昂解释了这场因语言差异引发的“美丽误会”。 莱昂听了,脸上也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对著阿尔曼用英语温和地说:“its really okay. no problem at all.”(真的没关係,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甚至对哈萨克语突然產生了兴趣,看著阿尔曼,认真地重复並確认道:“『同路人』就是爱人的意思?你们的语言听起来很有意思。” 阿尔曼笑著说:“是的。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说哈萨克语中的宝贝,直译成汉语就是我的生命。我爱你,就是我看见了你。宠爱则是长久地围绕在你身边。” 这一下连杨柳也被这富有诗意的语言深深吸引住了。 吃早饭的时候,丰盛的餐桌上摆满了奶茶、包尔萨克、饢、薄皮包子和各种小菜。 萨尼亚大婶脸上依旧带著些许过意不去的神情,又一次向杨柳和莱昂表达了歉意。 杨柳见状,立刻佯装要放下手中的筷子,故意板起小脸,用夸张的语气说道:“大婶,您要是再这么客气,我都不敢放开吃饭了!这么香的早餐,不吃饱多可惜呀!” 她这俏皮的反应,顿时引得饭桌上的眾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连一旁被奶奶抱在怀里的迪丽娜尔也跟著咯咯直笑。 刚才那点小小的尷尬,瞬间被这温馨融洽的气氛冲得无影无踪。 吃过饭,阿尔曼和达吾提別克大叔还需要开车回夏牧场一趟,处理一些收尾工作。 他们说杨柳和莱昂是尊贵的客人,坚决拒绝了他们两个人同去帮忙的提议。 杨柳只能和热情的一家人一一告別,感谢他们的热情款待,准备和莱昂继续自己的行程。 迪丽娜尔知道杨柳马上要走,皱著小脸依依不捨。 虽然和杨柳玩得开心,但她是个非常懂事的小女孩。 知道姐姐还有事要离开,她忽然想起自己最宝贝的小羊羔,想要再抱来给姐姐摸一摸,作为告別。 然而,她跑到羊圈边,踮著脚找了半天,那张小脸蛋上的期待渐渐变成了焦急和茫然。 那只昨天晚上还依偎在她怀里的小羊羔,不见了! 小姑娘本来因为就要和喜欢的杨柳姐姐分別,心里正难过,这一下连最心爱的小伙伴也失踪了,立刻委屈地瘪起了嘴,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扭头就跑回屋里,扑进奶奶怀里,带著哭腔用哈萨克语告状去了。 杨柳问清楚缘由,心下也是一沉,立刻將情况告诉了莱昂。 两人二话不说,开始在院子里外帮忙寻找。 角角落落、草垛后面、车底下……几乎翻了个遍,却连一根羊毛都没发现。 “会不会是跑出去了?” 杨柳蹙眉猜测,將想法告诉了萨尼亚大婶后,便和莱昂开车出去寻找。 莱昂凝神思索片刻,基於他对动物习性的了解,果断地將车开上了通往夏牧场方向的那条路,並放慢了车速,仔细搜寻路边的草场。 果然,在距离小院不算太远的草丛里,他们发现了那只小羊羔。 它原本雪白捲曲的绒毛,此刻大半沾满了冰冷的泥水,湿漉漉地紧贴在瘦小的身体上,仅存的几缕乾净白毛在寒风中无力地飘动。它蜷缩成一团,那双昨天还水汪汪的大眼睛紧紧闭著,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早已失去了生命的跡象。 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凭著本能,偷偷溜了出来,也许是想要寻找母亲的温暖,却最终没能抵挡住夜间的严寒。 杨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看著那只冰冷的小小躯体,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迪丽娜尔得知真相后嚎啕大哭的伤心模样。 她不想让那个纯真的孩子面对这样残酷的失去。 “莱昂,”她转过头,眼神坚定地看著他,“我们把这只小羊就埋在这儿吧……之后,能不能想点別的办法?” 她將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去附近別的牧民家,看看有没有长相差不多、同样是纯白色的小羊羔,买一只回来。然后就告诉迪丽娜尔,小羊羔找回来了,只是在外面弄脏了,洗乾净就好。 莱昂仔细回想了一下昨天那只小羊羔的模样,庆幸它是纯白色的,没有特殊的斑点或杂色,这大大降低了寻找替代品的难度。 他快速在脑中推演了一遍这个计划,想到迪丽娜尔昨晚抱著小羊时那灿烂无邪的笑容,又想到杨柳对那孩子的保护和心疼。 確认这个善意的谎言必要且没有明显的漏洞后,他看向杨柳,点了点头,简洁地回应:“好。” 见他同意,杨柳脸上瞬间扫去了刚才的阴霾和沉重,重新焕发出光彩。 她和莱昂一起把小羊羔就地掩埋,兴冲冲地拉开车门:“那我们就赶紧去找找!” 然而,等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却猛地愣住了。 昨晚回来时天色已晚,风雪交加,她根本不辨方向,只记得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灯火,此刻却完全不知道那些灯火对应的具体方位在哪边。 “那个……莱昂,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莱昂却似乎完全没有这个困扰,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淡定地摆摆手:“没关係,我知道。” 他甚至没有拿出手机查看导航,只是目光沉稳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的环境,便毫不犹豫地启动引擎,果断地选择了一条岔路,平稳地驶去。 杨柳看著他这副在草原上仿佛自带导航的篤定模样,再想起他在乌鲁木齐肯德基里迷路的窘迫,忍不住好奇地问:“莱昂,你真厉害,这种地图上都没有標註的地方,你也能找到路。为什么……反而会在大巴扎的肯德基迷路呢?” 莱昂握著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还是用他那平静无波的语调回答,带著一种陈述事实的坦然:“城市里的步行街,那些商铺看起来都差不多。而且最关键的是……”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侧脸线条在车窗外流动的雪景映衬下显得有些疏淡,“我不认识那些写著中文的招牌。” 原来是这样。 杨柳恍然大悟。 看著他那张轮廓分明、根正苗红的东方面孔,听著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个与他外表极不相称的事实,她的心里一时之间五味杂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 那里面,有瞭然,有同情,有可惜,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心酸。 第43章 雪地里埋不住死人 车轮碾过被新雪覆盖的土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莱昂凭著昨晚来时的记忆和某种天生的方向感,在看似千篇一律的草原岔路上,准確无误地选择了一条,没多久,一片更为集中的院落群便出现在视野尽头。 他们选中了最近的一户人家,將车停在了院门外。 刚一下车,还没来得及去敲那扇漆色斑驳的大门,一阵凶猛响亮的狗吠便如同炸雷般从院子里传来。 一条体型壮硕、毛色棕黑的牧羊犬猛地从窝里窜出,扑到院门前,呲著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杨柳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势嚇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半步。 几乎是在她后退的同一瞬间,一只手臂沉稳而迅速地伸了过来,轻轻一带,將她护在了自己身后。 莱昂高大的身躯挡在了她和院门之间,隔开了那条狂吠的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著那条牧羊犬,仿佛在评估它的威胁等级,但那护在她身前的姿態,却带著一种胸有成竹的坚定。 “谁啊?”一个带著浓重口音、嗓门洪亮的声音响起。 隨著吱呀一声,院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身材发福、面庞红润、裹著厚实棉大衣的中年汉子探出头来。 他看见门口站著一看穿著打扮就是外来游客的杨柳和莱昂,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上下打量著他们:“你们找谁呢?” 杨柳赶忙从莱昂身后探出身子,脸上堆起儘可能友善的笑容,声音清脆地打招呼:“大哥你好!我们是路过的游客,想找你买一只羊,你看可以吗?” 这位大哥长得颇有几分像动画片《阿凡提》里那位巴依老爷,听了杨柳的话,他慢悠悠地踱到自家那条还在亢奋状態的牧羊犬身边,半蹲下来,粗糙的大手安抚性地摸了摸狗脑袋,那狗立刻停止了狂吠,转而亲昵地蹭著他的手心。 “哎呀,”大哥嘖了两声,站起身,对著杨柳摊了摊手,面露难色,“这几天我们刚转场过来,路上走得辛苦,羊都饿瘦了,没撒样子了,肉也少,不好吃。你们过几天,等它们养肥点了再来,不行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杨柳一听这话,觉得大哥没有直接拒绝就是有戏。 她立刻摆摆手,语气急切又真诚:“没关係的大哥!瘦一点也没问题,我们就想要一只,自己看著喜欢就行。你看,我们能自己去羊圈里挑挑看吗?” 大叔砸吧砸吧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城里人挑羊就是不懂行”的无奈,但送上门来的生意也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行呢,”他拖长了语调,“等一下,我把狗嘛,栓结实一点。” 他嘴里絮絮叨叨的,不知是在安慰狗还是在向杨柳他们解释:“其实嘛,我们这个狗乖得很,通人性,不咬人。拴起来嘛,就是看你们见了害怕得很。它是正儿八经的牧羊犬,就喜欢放羊,精力旺盛,活泼了一点,胆子小点的牲口都能被它嚇住。” 说话间,他已经利落地用一根粗铁链將狗拴在了结实的木桩上,然后走过来,“哗啦”一下完全打开了院子的门。 “羊圈就在后院里面呢。你们自己去看吧,相中哪一只了再说。” “谢谢大哥!”杨柳和莱昂连声道谢,跟著他走进了院子。 这位大哥果然是个养羊大户,后院的羊圈面积目测是达吾提別克大叔家的两倍还大,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成年的大羊,羊角盘曲,毛色混杂,看起来確实都有些风尘僕僕。 杨柳目光急切地扫过,却没有看到期待中的小羊羔。 她不死心,往前又走了几步,绕到羊圈侧面,这才发现,在大的羊圈旁边,还用柵栏隔出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单间”。 里面是几只正在哺乳期的母羊,而它们身边,依偎著好几只活蹦乱跳、洁白如云团的小羊羔! “莱昂,快看!”杨柳眼睛瞬间亮了,兴奋地拽了拽莱昂的袖子。 莱昂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很快锁定在其中一只小羊羔身上。 它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捲曲的绒毛蓬鬆柔软,体型大小和昨天迪丽娜尔抱著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確认——就是它了! 杨柳立刻找到正在给大羊群添草料的大哥,指著那只小羊羔问道:“大哥,我们看中了那只小羊羔,怎么卖?” 大哥一听,脸上的轻鬆神色顿时收了起来,眉头紧紧皱起,表情变得十分严肃:“你们不买大羊,要买小羊羔?开什么玩笑嘛!这么小的羊羔子,还没断奶呢,瘦瘦的撒肉也没有,根本不能吃!” “不是的大哥,您误会了!”杨柳赶紧解释,语气恳切,“我们不是要吃它!我们是特別喜欢这小羊羔,想买回去自己养著。” 大哥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那更不行!太小了,才生下来没几天,离不开母羊。你们这个样子嘛,一看就不会养,买回去也养不活,几天就死了。不行不行,绝对不能卖。” 眼见大哥態度坚决,杨柳咬了咬下唇,知道不说实话是不行了。 她嘆了口气,脸上换上真诚又带著点难过的表情:“大哥,实话跟您说吧。我们买回去不是自己养,是送给別人家养。那家人也养了一大群羊,家里有个三四岁的小姑娘,特別喜欢一只刚生下来不久的小羊,天天抱著不撒手,当宝贝一样。结果……结果昨天不小心,那只小羊羔不见了,小姑娘哭得撕心裂肺的,伤心极了。我们看著实在不忍心,就想著……买一只长得差不多的,代替一下,哄一哄孩子。” 大哥显然没料到是这么个原因,他放下手里抱著的牧草,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和草屑,走到杨柳面前,仔细看著她:“多大了?” 杨柳眨了眨眼,以为他问的是小羊,努力回忆著:“多大了我也不太清楚,就是和那只,纯白色的那只,看起来差不多大……” 没想到大哥却“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我嘛,问的是那个小丫头!不是羊!” 杨柳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著挠了挠头:“哦哦,您问的是小女孩儿啊!就才三四岁的样子,可乖了。小羊羔没有了,伤心得不行,饭都不肯吃。娃娃本来还生著病呢,这一哭,更让人心疼了。” 大叔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像是想起了自家孩子似的、混合著无奈和宠溺的神情:“那个年龄的小丫头,是爱哭,心思细得很,拿个小羊羔当命根子。” 他大手一挥,做出了决定,“行了行了,你们也是为了做好事,哄娃娃开心。这只小羊羔,不要钱,送给你们了!” 说完,他也不等杨柳反应,利落地从羊圈柵栏上翻了出来,一手一个,拉著杨柳和莱昂就往房子里面走去:“走走走!你们来了就是客人,哪能站在外面说话!家里坐一坐,热乎乎的奶茶喝上一碗!我给你们宰个羊,你们吃完了肉,再带上小羊走!” 杨柳哪能有常干体力活的牧民大哥力气大,被他像赶小羊似的,一路推辞著,半推半就地“吆”进了屋子里。 大哥家里的布局和达吾提別克大叔家很像,都是政府统一规划的安居房格局,只是內部的陈设和装饰细节上有些不同之处。 抵不过大哥火山爆发般的热情,杨柳最终还是和莱昂一起,在铺著漂亮绣花桌布的茶几边坐了下来,乖乖地喝下了一大碗滚烫喷香的奶茶。 她恳切地再三说明,送完小羊之后还要继续赶很远的路,时间实在紧张,大哥才颇为遗憾地重重嘆了口气,站起身:“哎呀,你们时间太少了!客人来了,我们哈萨克人都是要宰个羊来招待的,这是规矩嘛!” 杨柳也赶紧跟著站起身,心里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一再道谢:“谢谢大哥!我们真的是有事,下次,下次一定专门来您家做客!您千万別忙著宰羊了。您看这小羊羔多少钱,养羊也不容易,我们不给钱,这怎么能行。” 刚才还笑意吟吟的大哥脸色立刻一凛,板起了面孔,语气带著不容商量的坚决:“这个不行!你们要羊羔子,可以,但是不能给钱!给钱了,这羊羔子就不能给你了!” 杨柳还想再劝,大哥立刻伸出手,做了一个坚决制止的手势:“我们的哈萨克人的老话说的呢,祖先留下的財產有一半是客人的!你们来做客,连口热乎肉都没吃上,带上一只羊羔子走是应该的!你们要是再提给钱的事情嘛,”他故意虎起脸,“我就真的生气了!” 杨柳看著他认真的样子,知道这是牧民待客最真诚的规矩,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和不尊重了。 她无奈地笑了笑,最终选择了入乡隨俗:“那行,大哥都这样说了,我们再推辞就是我们的不对了。谢谢大哥!下次有时间,我们一定来您家好好做客!” 大哥这才重新露出满意的笑容,用力拍了拍杨柳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晃了一下:“对嘛!这样才对嘛!大家都是朋友,不讲那些虚的!你们等著,我这就去给你们把羊羔子抓出来!” 趁著大哥转身去后院的功夫,杨柳小声地用英语快速向莱昂解释了刚才的对话和大哥坚决不收钱的態度。 出乎她意料的是,莱昂听完,脸上並没有露出惊讶或不解的神情,反而像是早有预料。 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没有说话,只是动作流畅地从自己的钱包里抽出了五张一百元的人民幣。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提起桌上那个沉甸甸的装著奶茶的铝壶,將卷好的钞票迅速压在了壶底。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看向杨柳,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清晰的弧度,低声问道:“这样……你觉得怎么样?” 杨柳看著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先是愣了愣,隨即,脸上紧绷的神情明显鬆弛下来,化作一个混合著惊讶、讚赏和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衝著莱昂,高高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两人不敢多留,怕被热心肠的大哥回来发现他们的“小动作”,赶紧从房间里走出去,快步走向屋后的羊圈。 大哥已经將他们看中的那只小羊羔抱了出来。小傢伙似乎有些不安,在他怀里轻轻挣扎著,发出细弱的“咩咩”声。 “喏,给你们,抱好了。”大哥將小羊羔小心翼翼地递到杨柳怀里。 接过这团温热、柔软、散发著奶腥味和乾草气息的小生命,杨柳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她连连道谢,和莱昂一起,几乎是逃也似地告別了这位豪爽又固执的大哥,抱著他们“骗”来的小羊羔,回到了车上。 回达吾提別克大叔家的路上,杨柳心情愉悦,怀里的小羊羔仿佛带著魔力,驱散了之前因那只小羊死亡带来的阴霾。 她轻轻抚摸著它捲曲的绒毛,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感觉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看到杨柳和莱昂竟然真的把早就以为凶多吉少的小羊羔找了回来,萨尼亚大婶和奶奶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只有迪丽娜尔,原本还蔫蔫地靠在曾祖母怀里,一看到杨柳怀里那团熟悉的白色,立刻像个小牛犊一样冲了过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笑容却已经像太阳一样灿烂起来。 她一把將小羊羔紧紧抱在怀里,小脸埋在柔软的羊毛里蹭了又蹭,然后抬起头,跑到杨柳身边,踮起脚尖,用尽力气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留下湿漉漉、暖乎乎的触感。 萨尼亚大婶连连道谢,抱著终於破涕为笑的迪丽娜尔,一直將杨柳和莱昂送到路边,目送他们的车离开,还在不停地挥手。 回到院子里,迪丽娜尔迫不及待地抱著她“失而復得”的宝贝,跑到羊圈边,想让它回到母羊身边去。 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只母羊似乎並不接纳这个“归来”的孩子,每当小羊羔依偎著凑过去,想要寻找乳头时,母羊就会不耐烦地扭开头,甚至偶尔会用头顶一下,把小羊羔轻轻顶开。 小羊羔鍥而不捨地尝试了好几次,却一次次被拒绝,只能无助地站在原地,发出可怜的叫声。 迪丽娜尔仰起小脸,困惑地看著身边沉默不语的曾祖母,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疑问:“曾祖母,小羊跑出去玩了一圈不回家,它的妈妈是不是生它的气了?为什么不要它了?”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老奶奶,一只手温柔地牵著曾孙女,另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慈爱地抚摸著迪丽娜尔的头顶。 她清亮而深邃的目光,久久凝视著那只在母羊身边屡屡碰壁的,洁白的小羊羔,饱经风霜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瞭然於心,带著悲悯与智慧的笑意。 她发出只有自己能听清的、苍老而低沉的声音,用哈萨克语喃喃自语,仿佛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客人的心是金子做的,但草原的眼睛……是雪亮的。” 第44章 捉雀儿还得舍一把秕穀子 没有了闹腾的小羊,车厢內恢復了寧静,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和窗外掠过的风声。 方才帮忙“偷梁换柱”的紧张与成功哄好迪丽娜尔的欣慰也渐渐沉淀下来。 杨柳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却没閒著。 刚刚抱了那只小羊羔一路,她深色的衝锋衣和裤子上,沾了不少细小的、捲曲的白色羊毛,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她没有隨手拍掉,反而低下头,耐心地一根一根將那些羊毛从衣裤上小心地揪下来。 她的指尖灵巧地將这些零散的绒毛归拢,慢慢地在掌心揉搓,团成一个蓬鬆柔软、拇指大小的白色羊毛球。 接著,她拉开隨身背包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 袋子里已经装了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色彩斑斕的景区门票根、一枚造型独特的石头、甚至还有一小截乾枯的杨树树枝。 她小心翼翼地將这个新做的羊毛小球放进袋子里,封好口,又郑重其事地將密封袋放回背包的夹层。 莱昂的余光將她这一系列细致又古怪的动作尽收眼底,心生好奇,趁著路况平直,侧头看了她一眼,终於忍不住问道:“杨柳,你这是在干什么?” 杨柳听到问话,抬起头,嘿嘿一笑,带著点被发现的靦腆,但更多的是分享的快乐:“没什么,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小癖好,留下一点旅行的纪念品。”她拍了拍背包,“就像那些冰箱贴一样,不过这个更……原生態一点。以后看到这个小小的羊毛球,我就能想起这只小羊羔,想起那位豪爽又心软的卖羊大哥,还有达吾提別克大叔他们一家的热情。” “嗯,”莱昂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目光里带著一丝觉得有趣的神采,“很有意思。” 她见莱昂似乎没有觉得她奇怪,反而带著笑意,便也放鬆下来,语气里带著点自嘲:“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幼稚?我妈妈也这么说,她说我这是『小破烂囤积癖』。” 说到这儿,她脸上的笑容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一下子就摇曳开来收敛了很多,声音也低了些,“但我收集的这些东西才不是小破烂……”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雪原,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很久以前的自己。 “最早的时候,我收集的,都是和我爸爸有关的东西。他休假回来时,用来给我装新疆特產印著维汉双语的塑胶袋。他在家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正好掉下来、被他顺手捡起递给我的一片树叶。或者是他偷偷带著我,背著妈妈吃完冰棍后,剩下的那根木棍……这些东西微不足道,甚至在外人看来就是垃圾。但那个时候,这些都是他不在家漫长的日子里,我能真实地触摸到的、和他有关联的、带著他气息的凭证。”她的声音里罕见地浸染著一丝遥远而又潮湿的回忆。 “后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调轻快起来,“才慢慢发展成现在这样,收集所有能保存我特殊记忆的小东西。” 说完,她忽然话锋一转,像是要甩掉那瞬间涌上的感伤,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明快,继续说道:“好在我妈妈一向对我很宽容,她虽然不理解,觉得我这习惯像个捡垃圾的,但也从来不会真的干涉我这点小癖好。” 她觉得车厢內的气氛似乎因为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而显得有些低落,於是用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再缓缓吐出,脸上重新绽开那种惯常的、极具感染力的明朗笑容,仿佛阳光瞬间驱散了短暂的阴云。 就像从小到大的每一次,当思念和委屈涌上心头,她总会这样告诉自己,也这样表现出来。 为了那些关心她、照顾她的人,她应该开朗大方,整天笑眯眯的才好。 这几乎成了她的一种习以为常的责任与不可推卸的担当。 莱昂现在已经知道,身边这个大多数时候都乐观向上、笑容不断的女孩,內心深处有一块轻易不能触碰的柔软之地,那里装著对她父亲复杂而深沉的情感。 每当这种时候,他都本能地想要出言安慰,搜肠刮肚地想找出合適的话语。 可是,这种对父亲既深爱又带著隱隱怨恨的复杂情感,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陌生和疏离。 他自己的家庭关係如同一团冰冷的乱麻,他实在不知道在这种情境下说什么会比较好,好像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陷入一种无奈又略带尷尬的沉默,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密切关注著她情绪的细微变化。 好在杨柳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利落地拉好背包拉链,將它放到脚边,然后把手揣进了上衣外套的口袋里,正想趁这个机会,转换话题,也问问莱昂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小癖好。 別的不说,他那个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旧羽绒枕头,和总是隨身携带、显然被反覆翻阅的那两本旧书,在杨柳看来就是很能数得上的、值得探究的怪癖了。 没想到,试探的话还没说出口,她的指尖却在口袋里摸到了不少圆滚滚、略带韧性的小东西。她疑惑地抓出一个,低头摊开掌心一看,竟然是一个皱巴巴、却散发著甜蜜气息的无花果乾。 她好奇地又在口袋里掏了掏,里面的“宝藏”还真不少。 深紫色的桑葚干、黑褐色的西梅干,而最多的,就是这种金黄色的无花果乾,林林总总加起来,竟有一小把。 杨柳盯著掌心里这些突然出现的乾果,愣了一瞬,隨即,迪丽娜尔那张像红苹果一样可爱的小脸蛋,她献宝似的推荐自己最喜欢的零食时的样子,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这一定是那个心思细腻的小傢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趁她不注意,悄悄塞进她口袋里的。 想到小姑娘踮著脚尖,偷偷把零食放进她口袋时那鬼鬼祟祟又充满善意的模样,杨柳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仿佛被温热的蜜糖层层包裹。 她从那小把乾果里,仔细挑了一个迪丽娜尔之前给她强烈推荐、说“最甜最甜”的无花果乾,递给开车的莱昂:“尝尝吧,这算是……小朋友给你的谢礼。可甜了。” 莱昂看著递到眼前那个其貌不扬的果乾,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无花果乾特有的浓郁甜香在口中瀰漫开来。 “嗯,”他点了点头,表示认可,“是很甜。” 杨柳听了,微微一笑,也拿了一个放进自己嘴里。 熟悉的甜蜜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心里却因为莱昂刚才那句关於“善意谎言”的论断,泛起了一丝细微的不安。 “莱昂,”她突然感觉心里没底,求证似的看向他,语气带著点犹豫,“你说……达吾提別克大叔和萨尼亚大婶他们,会不会已经发现,我们带回去的那只小羊,不是之前死掉的那只了?” 莱昂目视前方,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实话实说:“我觉得,除了那个天真可爱、完全沉浸在喜悦里的小姑娘,其他的人……大概率都能看得出来。” 成年人的观察力,以及对自家牲畜的熟悉,远非一个孩子可比。 杨柳闻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向莱昂:“什么?你真的这么觉得?那为什么……为什么你还同意我们去买一只新羊来替代?早知道是这样,我是不是应该一开始就把真相告诉萨尼亚大婶他们?”她的语气里瞬间带上了一丝懊恼和自我怀疑。 莱昂的侧脸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很平静,他一边稳健地操控著方向盘,一边用他那总是没什么波澜的语调回答:“我只是觉得,他们作为家人,同样深爱著迪丽娜尔,同样不想看到她伤心欲绝。他们会明白,你和我,只是为了一个救赎的目的,撒了一个必要且充满善意的谎言。更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觉得我们是居心叵测的坏人。”他的分析冷静而客观,带著一种局外人般的清晰。 杨柳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理智上接受了这个说法,但情感上仍有些纠结:“话虽然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诚实守信。像这样明知可能被拆穿,还是说了谎,並且……似乎真的被看穿了的感觉,总让人觉得不太舒服,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莱昂有些意外地看了杨柳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在意这个“善意谎言”的道德负担。 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但语气却未变,仍是閒谈似的,拋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这世间的罪行只有一种,那就是盗窃。当你在说谎,就偷走了別人知道真相的权利。”他顿了顿,问道,“你也是因为认同这一点,所以才会感觉不舒服吗?” 这句话是如此耳熟!杨柳在脑海中飞快地思索,她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样一句將“谎言”与“盗窃”等同起来的、近乎严苛的论断。 她略一沉吟,电光火石之间,忽然想起刚刚自己还在心里默默吐槽是莱昂怪癖的那两本隨身旧书。其中一本恰恰就是《the kite runner》(《追风箏的人》)! 这一下歪打正著,杨柳立刻將小羊谎言带来的那股不著痕跡、却又隱隱縈绕在心间的小彆扭拋诸脑后,全神贯注地准备回答好这个很可能是一把钥匙、能打开莱昂內心更多秘密的重要问题。 她快速地在脑中捋顺逻辑组织语言,然后肯定地点了点头:“从原则上讲,那是一定的。『诚信』是我们每个中国人从小就被要求和培养的基本品行。所以即使这是一个出於好意的谎言,我也会本能地感到有些內疚。”她话锋一转,眼中闪烁著务实而温暖的光芒,“不过,你也知道的,有时候生活就是『pick your poison』(两害相权取其轻)。在这种具体的情况下,我觉得,由我来付出一点点內疚的代价,远比让迪丽娜尔那么幼小纯粹的心灵,去直面伙伴死亡这个残酷的现实要好得多。她的年龄实在太小了,还不太適合承受这样直接的衝击。” 莱昂半天没有说话,深邃的眼眸凝视著前方的道路,显然是在仔细咀嚼和思考杨柳这番话里蕴含的,那种基於现实关怀又不失灵活的道德抉择。 杨柳不动声色地用余光偷偷观察他,看到他脸上原本略显严肃和探究的表情,慢慢变得舒展,甚至划过一丝瞭然的痕跡,她悬著的心才悄悄放下一些,决定趁热打铁,將话题引向更深处。 “我没记错的话,”她语气轻鬆,仿佛只是隨口一提,“这句话是《追风箏的人》里面,阿米尔的父亲,那位『颶风先生』说的吧?”她微微歪头,带著一丝探討的意味,“不过,人性往往远比这样简洁而绝对的大道理要复杂得多。就像书里写的那样,这位义正词严地教导儿子不能偷窃的父亲,自己不也隱瞒了哈桑是他亲生儿子这个最大的真相吗?” 话音未落,莱昂几乎是猛地转过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了杨柳一眼。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里,此刻写满了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声音也因为这份惊讶而显得有些紧绷,不復平日的冷静从容:“你也看过《追风箏的人》?” 杨柳看著他如此剧烈的反应,內心激动得如同擂鼓,但她面上却竭力维持著一副理所当然的平静样子,笑著回答:“当然,这是全球畅销书呢,很多人都看过。不过我看的是中文翻译版。”她顿了顿,补充道,像是分享一个有趣的发现,“我看到你的行李里,也有一本英文原版的。” 莱昂深吸了一口气,那一瞬间,他脸上闪过一种“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的复杂神情,仿佛许多之前推测在此刻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他迅速垂下眼帘,再抬起时,已经极力恢復了从前那种波澜不惊、难以窥探內心的样子,只是语调仍比平时快了一点,带著一种坦诚的、不再掩饰的意味:“是的,我有一本英文版,”他爽快承认,声音恢復了平稳,“看过很多遍。”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目光投向远方道路的尽头,“我知道《追风箏的人》的电影,主要是在喀什取景拍摄的。所以……我这次旅程的最终目的地是喀什,想去喀什古城看一看,算是一种……影迷的朝圣吧。” 他终於,亲口说出了前往喀什的原因。 虽然这只是最表面的原因,但这意料之外却前所未有的直白袒露,仍让他的情绪有了一些意外的波动。 “所以,你们政府是不是有时候,其实可以选择多给我一点信任和自由?” 第45章 他说劁猪,你说騸马 莱昂的话音未落,悔意便如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在做什么? 身旁这个女孩,聪慧敏锐如林间小鹿,善解人意似春日暖阳,甚至与他產生了前所未有的灵魂共鸣,让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何谓“惺惺相惜”。 也许是因为在身份与文化的夹缝中漂泊了太久,在情感的荒漠里独行了太久,以至於当这份不期而至的温暖將他包裹时,哪怕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尖锐地提醒他,这温暖极有可能是出於“责任”的別有用心,他也忍不住想要紧紧抓住,不愿放手。 此时此刻,他前所未有,近乎卑微地希望,她展示给他的一切开朗、关怀与理解,都是真心实意,绝不掺假。 正是这份强烈的渴望,混合著被“监视”的隱痛与委屈,让一向冷静自持的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情绪失控,那句话才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然而,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错了。 在这种微妙而危险的境地下,这种近乎摊牌的情绪化质问,是最愚蠢、也是最不应该出现的。 它暴露了他的在意,他的委屈,他小心翼翼隱藏的、渴望被真诚以待的脆弱。 他立刻紧紧握住方向盘,目光像是被钉死在前方的路面上,不敢有丝毫偏移。 他用力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味,用身体的疼痛来警醒自己,生怕再有一丝一毫不受控的真情流露,被旁边近在咫尺、观察力惊人的女孩捕捉到蛛丝马跡。 杨柳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莱昂说出的每一个单词,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却像一道古怪的谜语,让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这句没头没脑、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本能地转过头,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一贯没什么表情、此刻却显得比平时更加冷硬紧绷的侧脸,提高音量,带著纯粹的疑惑追问:“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 她的目光清澈,带著未被污染的困惑,像一面镜子,照映出他刚才的失態。 莱昂闻言,心臟猛地一缩,隨即又侥倖地微微一松。 她没听清? 他强迫自己调动起所有的演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儘可能平淡、甚至带著一丝刻意的漫不经心回答道:“没,没什么。” 只是他声音乾涩,仿佛从枯萎的心灵深处硬挤出来。 无论是从他刻意平淡的话语,还是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杨柳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狐疑地又盯著他看了几秒钟,那双总是含著笑意的眼睛此刻锐利却又迷茫。 然后,她像是放弃了,看似无所谓地转过头,重新將视线投向窗外的风景。 然而,她的內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处理器,开始反覆播放、解析莱昂刚才那句含糊不清的话,以及他瞬间异常的反应。 一定有什么关键信息,被她忽略了。 车辆渐渐驶向奎屯方向,车窗外的景观悄然变幻。 壮阔的草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浩瀚如海的棉田。 虽目之所及仍以白色为主调,但那不是冰雪的冷白,而是无数炸裂的棉桃吐露出的、蓬鬆而温暖的纤维,在秋日高远的阳光下,泛著柔和而洁净的光泽,仿佛大地铺上了一层会发光的云朵。 棉株的枝叶已在风霜中转为深褐色或暗红色,如同沉稳而坚实的画布,托举著这片丰饶的白色宝藏。 棉田的边界,总是矗立著几排已然金黄的杨树,它们像一列列忠实的哨兵,挺拔的身姿守护著这片土地上的丰收喜悦。 田野间,红色涂装的大型采棉机如同现代化的钢铁巨兽,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缓缓驶过一行行棉株。它们的前端如同灵活而精准的手臂,將整行棉花植株温柔地纳入怀中。机器內部的摘锭高速旋转,精准地“舔舐”过棉株,巧妙地將雪白的棉花从开裂的棉桃中剥离,而將枯叶和枝干留在身后。 被採集的棉花在机器內部经过高效的压缩和打捆,最终,从尾部“诞生”出一个又一个巨大却规整得如同工艺品的立方体棉包。 这些棉包被紧密地包裹在白色的塑料膜里,远远望去,像一块块散落在田地里,等待被运走的白色巧克力,等待在旁的卡车,很快就会將这些棉包运往轧花厂,开启它们新的旅程。 就在这片热火朝天、充满现代化气息的劳动景象中,杨柳脑海中仿佛有电光石火劈开迷雾! 她猛地將眼前这高效、整洁、机械化的採收场景,与某些西方媒体恶意构陷的、关於这片土地的荒谬谎言联繫了起来。 一瞬间,莱昂那句含糊的话,如同被解密的电文,清晰地在她脑海中还原了本来面目。 “所以,你们政府是不是有时候,其实可以选择多给我一点信任和自由?” 他是在抱怨!他是在委屈!他认为自己一直被“监视”,並且將这种“监视”归咎於官方行为!他甚至觉得……自己没有被给予足够的“信任和自由”! 一种被踩到尾巴的慌乱感顿时袭击了杨柳。 他不但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监视”,还错误地將她的个人行为,上升到了官方层面。 这意味著她的任务已经暴露,“成功”地引起了他的警惕,却也没有完全暴露,导致了方向性的误判。 这个认识让她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汗,但强烈的信念感和快速应变能力迫使她迅速冷静下来。 大脑如同最高效的计算机,疯狂运转,权衡利弊。 绝不能承认自己对他的怀疑!那会彻底打草惊蛇,让之前的所有铺垫功亏一簣。 最佳策略,只拿自己普通大学生的真实身份做文章,转移话题,混淆试听。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来面对这个“荒谬”的指控。 转过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最无辜、最难以置信的表情,那双总是弯著的笑眼里,此刻盛满了清晰的受伤和委屈,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莱昂?你刚才说的话……是认为这一路我跟著你,是在代表政府监视你吗?”她刻意放缓语速,让每个字都带著分量,“你来新疆这么久,亲眼看到了这么多,竟然还是认为……我们的政府会无聊到,需要派人专门监视每一个在新疆旅行的外国人吗?” 莱昂没有说话,握著方向盘的指节却更加用力,泛出青白色。 他屏住了呼吸,仿佛在等待一场审判。 这种沉默的態度,几乎等同於默认。 他在等,等她的解释,等一个能说服他,或者……证实他猜想的答案。 杨柳见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心一横,决定加码。 她动作有些急促地从隨身背包里翻出自己的学生证,像是要证明清白一般,用力举到他视线可及的侧面。 “你看!这是我的学生证!北京师范大学,歷史学院,研究生在读!我不是政府的工作人员,从来都不是!我只是一个在校大学生,和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告诉过你的一样,没有半句假话!”她的语气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我没有去学校上课,是因为这是我的gap year!我选择来新疆旅行,完成我和父亲曾经的约定!” 看到莱昂的视线果然扫过那印著校徽的证件,杨柳趁热打铁,拋出更有力的佐证:“还有,之前你也看到了莱纳德,他和你一样是美国人。乌鲁木齐街上、各个景区,也有很多其他外国游客,如果真的有你说的这种『监视』制度,为什么没有人去『监视』他们?为什么他们都可以自由自在地旅行?” 莱昂听到这话,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些是他亲眼所见的事实,逻辑上无懈可击。 但是…… 他想起自己的瑞士签证,想起那些专业的装备,想起自己的华裔身份,以及杨柳那些无法解释的、针对性的“观察”……这些事实,並不能完全说服他。 他自认为,他的情况,本就“特殊”,不能简单地用其他外国人的情况解释。 感情上,他非常渴望相信杨柳,相信这个对他来说如同太阳一般温暖耀眼,比他拍过的所有风景都要纯净美好的女孩儿,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发自內心的关怀而不是完成任务的手段。 理智上,她的解释並不能解决他最大的疑虑。尤其是,他无法理解,如果她不是別有目的,为何要冒著损坏父亲珍贵遗物的风险,用那样拙劣的“手錶诬陷”来强行跟著他? 对於一个连父亲给的落叶都会精心珍藏的女孩来说,这个行为背后的动机,绝非“结伴旅行”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莱昂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鬱结在胸口的浊气,抿紧了嘴唇,依旧保持沉默。 杨柳早就知道他不会这么容易被说服,但看著他这副固执已见的样子,一股真切的无力和伤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低落下去,带著一种不被理解的疲惫:“莱昂,你看看车窗外的棉花田。”她指著那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那些西方媒体,还在用最恶毒的谎言污衊我们,说这里存在什么『强迫劳动』。但是你看看,有这样省时省力又高效的机械,我们用得著那样做吗?他们之所以会这样想,会这样不遗余力地编造谎言,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自己在一百多年前,就真的做过那样的事吗?”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清晰的愤懣和不平:“自己犯过罪,就看全世界都是罪犯?莱昂,我们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我以为你在新疆旅行了这么长时间,亲眼看到了这里的繁荣、安定、团结和人们的笑脸,已经很明白这一点了。” 说到这里,杨柳重新看向他,明明是早就想好的策略性说辞,但真正倾吐而出时,却带著意想不到的真情实感。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充满了被朋友误解的受伤:“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她说到这儿,一阵心酸涌上,委屈地咬了咬下唇,像是要忍住某种情绪,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却更显失落,“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旅行,语言不通,很多事情不方便,正好我也是一个人,和你一起,结伴同行,相互之间能有个照应。如果说我还有什么別的企图……” 她顿了顿,仿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带著点自嘲说了出来:“最多……最多只是觉得你的摄影技术真的非常非常好,人又十分谦和,乐於传授,跟著你能学到很多摄影技巧,仅此而已。我真的不是政府的工作人员,莱昂,我只是一个歷史系的在校大学生而已。” 说完,她似乎再也无法承受这种被审视和怀疑的压力,抑制不住地吸了吸鼻子,失望地最后看了一眼莱昂那依旧紧绷、看不出情绪的侧脸,猛地撇过头去,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棉田,只留给他一个沉默而倔强的后脑勺。 车厢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和窗外采棉机遥远的轰鸣。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莱昂低沉的声音终於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对不起。” 只有简单的三个字。语调听起来包含著歉意,但他没有为自己之前的指控做任何辩解,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 他甚至没有转头看她,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后视镜里,极快地、眼神复杂地瞥了她一眼。 杨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头,依旧望著窗外,过了几秒,才转回头,目视前方,回应同样简单,听不出什么情绪:“没关係。”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试图覆盖掉刚才那场短暂却激烈的风暴。 但其实,两个人心知肚明,这座建立在沙滩上的“友谊”城堡,其下並不稳定的根基已然被衝出了一道深刻的裂痕。 这样赤裸裸暴露在阳光下的信任危机,夹杂著未能言明的试探与偽装,远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和一句同样轻飘飘的“没关係”能够轻易抚平的。 莱昂对杨柳的怀疑並没有解除,那个关於“手錶”的核心疑点,像一根刺,依旧扎在他的心里。 只是此刻,面对她如此“真实”的受伤反应,他选择了暂时性的退让。 而对杨柳来说,莱昂这种突如其来、与他一向內敛克制风格极不相符的“直言不讳”,更像是一步让人看不透的棋。这究竟是欲擒故纵的试探,还是他內心真实委屈的流露? 无论哪一种,都让她觉得这个男人更加深不可测,心中的警惕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又暗自增添了一分。 越野车在笔直的公路上继续前行,载著两颗各怀心事,似乎被隔阂分开很远,却又在某种无形的张力下被紧紧捆绑在一起的心灵,驶向奎屯,也驶向前方更多未知的波澜。 第46章 天不杀无路之人 车厢內的空气仿佛被冻结了,那些关於信任的激烈交锋留下了一片真空地带,將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裂痕无声地放大。 沉默不再是默契的安寧,而是一种沉重得令人心悸的尷尬,每一次呼吸都清晰可闻,每一次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都像是在敲打著紧绷的神经。 路过一个服务区时,蓝底白字的指示牌在窗外一闪而过。 “不好意思,我想去一下洗手间。”杨柳突然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需要立刻、马上从这种令人窒息的低压氛围中逃离出来,哪怕只有几分钟。 同时,一个更清晰的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她必须证明自己並非莱昂所想的那样在“监视”他。最好的方式,就是给他留下完全独处的空间。 “好。”莱昂的回答简短至极,目光依旧平稳地落在前方,没有丝毫偏移。 他顺势將车驶入服务区,平稳地停在一个空车位上。 果然,他没有提出一同前往,甚至没有下车活动一下的意图。 这正合杨柳的心意,却也让她心底那丝隱隱约约的涩意再次悄然蔓延。 她推开车门,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向服务区主楼。 初冬的冷风拂面,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烦闷。 找到洗手间,她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冰凉的冷水,用力扑在脸上。 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混沌的大脑似乎清醒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著镜子里那个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迷茫的自己。 莱昂那张紧绷的、写满不信任的侧脸,和他那句低沉而委屈的质问,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回放。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只是想完成父亲的遗愿,只是想守护这片父亲用生命捍卫的土地的安寧…… 就在这时,一阵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从里面的隔间传来。 那是一种她完全听不懂的方言,语速极快,音调起伏很大,带著南方某地特有的腔调。她听不清具体內容,但能清晰地分辨出,那是一个苍老的声音,里面浸满了无处诉说的委屈、长途跋涉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焦急。 电话似乎被匆匆掛断,紧接著,一阵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闷闷的哭泣声传了出来,像受伤小兽的呜咽,听得人心头髮紧。 杨柳的心一下子被揪住了。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走到那间隔间门外,轻轻地敲了敲门,放柔了声音问道:“你好,请问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里面的哭声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隔间的门“咔噠”一声从里面打开。 门后站著一位身材矮小、头髮几乎全白的老奶奶。 她穿著一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色棉袄,背上背著一个洗得发白的背包,一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里,紧紧提著一个旧手提袋,袋子上起了不少毛球,但很乾净。 袋口处露出几根细长的、像是香烛的木棍,看起来有些分量。 老奶奶的眼睛通红,脸上还掛著未擦乾的泪痕,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杨柳,又警惕地看了看周围。 杨柳將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又问了一遍:“奶奶,您这是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老奶奶看著一副学生打扮的杨柳清澈担忧的眼睛,戒备心稍稍放下,她用带著浓重湖南口音的普通话,哽咽而艰难地开口:“妹陀(妹子),你帮奶奶看下子,我想到乔尔玛烈士陵园去,何什(怎么)才到得那里咯?” “乔尔玛烈士陵园”这几个字,老奶奶说得一字一顿,带著一种异乎寻常的郑重和鏗鏘。 杨柳瞬间明白了!前几天新闻里刚刚报导过,独库公路因季节性养护已全线封闭。 想来这位奶奶並不知情,才会被困在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服务区,焦急无助到独自垂泪。 她一边温声安抚著奶奶的情绪:“奶奶您別急,慢慢说,我帮您想办法。”一边迅速拿出手机开始查询路线。 屏幕上显示的信息让她眉头紧锁。 冬季要去乔尔玛,独库公路走不通,必须绕行伊犁,从尼勒克县过去,这是一段极其漫长且曲折的旅程,对於一个人生地不熟、言语又不通的老人来说,难如登天。 她抬起头,语气沉重却不得不实话实说:“奶奶,现在独库公路封闭了,需要绕一个大圈才能从这里去乔尔玛陵园,没有別的办法,只能开车过去。” “独库公路……封闭了……”老奶奶喃喃地重复著这几个字,浑浊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她一把抓住杨柳的手,那双手冰凉而粗糙,带著老人特有的颤抖,“独库公路,独库公路……我屋里(家里)哥哥,就是咯里(那里)牺牲的咯……几十年噠(了),我还是头一回来看他……” 杨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直衝鼻尖。 她反手用力握住奶奶冰凉的手,传递著一点微薄的暖意,扶著她慢慢走出卫生间,在走廊边的长椅上坐下。“奶奶,您坐,有什么话慢慢说,不著急。” 老奶奶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颤抖著手去解那个手提袋上系得死死的结。 她尝试了好几次,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有些不听使唤,最终还是杨柳帮她轻轻解开。 奶奶敞开著袋口,像展示最珍贵的宝物一样给杨柳看:“你看咯,咯(这)是我们湖南的腊肉,是哥哥以前最呷(吃)得辣的剁辣椒……还有咯个,是俺老屋里,爷娘坟高头(上头)的土……我今日来,就是想跟他讲,他当初交代妹妹的事,我有跟他失信,我把爷娘都好好地送走噠,送到他们上山(指安葬)噠……几十年都冇(没)来看你,是实在冇得办法,走不开身啊……咯一回是头一回来,只怕啊,也是最后一回噠……” 袋子里,用玻璃瓶小心装著的腊肉和辣椒,用红布紧紧包裹的一捧泥土,还有一把红色的香烛和黄色的纸钱……每一样东西,都承载著跨越数十年的思念与承诺。 一种感同身受的沉重瞬间压得杨柳喘不过气,眼眶迅速泛红,她强忍著才没让泪水掉下来。她默默地帮奶奶把袋口重新仔细扎好。 “妹陀,妹陀啊,”老奶奶又急切地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我走到咯里才晓得,独库公路走不通噠……你帮奶奶想下办法,看还有么子(什么)路可以过去不?我咯身子骨不熨帖(不舒服),屋里崽女也都不放心,我就是想在闭眼睛以前,去望一眼我哥哥……我咯里寻噠几天噠,咯边的司机师傅都讲去不了……妹陀,我咯里还有咯些钱,我都把你(给你),你帮我想下法子,看要得不?” 说著,老奶奶从一个皱巴巴、却洗得很乾净的手帕包里,掏出几张崭新的一百元人民幣,又从口袋里面掏出几张皱皱巴巴的零钱,就要往杨柳手里塞。 那恳求的目光、焦急的眼泪和手指冰凉的触感,像一根针,彻底刺破了杨柳强忍的泪腺。 “奶奶,这钱我不能要!”她几乎是带著哭腔,坚决地把钱重新包好,塞回奶奶的口袋里,然后用自己的双手紧紧握住奶奶那双冰冷的手,试图用自己年轻的体温去温暖它们。“您別急,我想办法,我一定帮您想办法!” 在这一瞬间,她做出了决定。无论如何,她要帮这位奶奶完成这跨越山海、迟到了几十年的探望。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莱昂。 他们此行没有严格的计划,时间充裕。如果现在出发,走高速,晚上就能抵达尼勒克,明天一早就能带奶奶去扫墓。 儘管他们刚刚经歷了一场难堪的信任危机,儘管开口可能会被他再次误解,但为了这位执著的老人,她愿意去尝试,去恳求。 她帮奶奶提起那个沉甸甸的、装满了故乡味道和亲人思念的手提袋,两人互相搀扶著,步履蹣跚地找到了停在车位的越野车。 杨柳深吸一口气,敲了敲车窗。 莱昂降下车窗,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平静,只是眼神深处带著一丝询问。 杨柳將事情原原本本、儘可能简洁地复述了一遍,特別强调了老奶奶的困境和那份沉甸甸的夙愿。 说完,她双手扒住车窗边缘,仰起脸,用一种混合著焦急、恳求甚至一丝卑微的眼神望著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软:“莱昂,我想,我们正好没什么事,绕一点路带奶奶过去,可以吗?”她顿了顿,立刻补充,像是要打消他所有可能的顾虑,“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来开车,油费和租车的钱都我来付。真的没有別的办法我才来拜託你的,麻烦你考虑一下好吗?” 莱昂耐心地听她说完,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在最初的零点几秒,一个怀疑的念头本能地闪过脑海。 这是否是她为了继续跟著他而精心设计的又一个藉口?毕竟,时机太过巧合。 但他迅速而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杨柳的反应不似作偽,眼眶通红显然是刚哭过。 如果这是“安排”,不会如此仓促且藉助一位陌生的老人。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此刻断然拒绝,並顺势提出让杨柳自己想办法送奶奶,岂不是正好可以“合情合理”地甩掉她这个“麻烦”? 当他目光扫过车窗外那位白髮苍苍、眼睛红肿、局促不安地搓著手的老人,再对上杨柳那双因为湿润而显得格外清亮、充满了无助与央求的眸子时,一种陌生而柔软的情绪瞬间击中了他。 一时间他甚至无法忍受与她那湿漉漉的眼神长时间对视。 心底那点基於理智的怀疑和算计,在这最朴素的人性诉求面前,悄然瓦解。 “上车吧。”他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依旧是平稳的,听不出太多波澜。 杨柳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投入了星子的湖水,连声道谢:“谢谢!谢谢你莱昂!” 她小心翼翼地搀扶著老奶奶坐进宽敞的后座,为她系好安全带,將那个珍贵的手提袋稳妥地放在她脚边。 莱昂看著后视镜里,杨柳细致入微地照顾老人的侧影,和她脸上那毫不作偽如释重负的神情,他默默地发动了引擎,重新设置了导航目的地。 车辆驶离服务区,匯入主干道的车流。 车厢內的气氛依然算不上融洽,却仿佛被注入了一种全新的、更为沉重的的东西,暂时覆盖了之前那令人窒息的尷尬。 第47章 镜中的花,水中的月 车厢內,迴荡著后座老奶奶絮絮叨叨、带著浓重湖南乡音的感谢话语。 她反覆念叨著“谢谢你们啊,真是好人”、“麻烦你们了,后生伢子”之类的话,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般的感激。 杨柳侧耳倾听,然后小声地、几乎是耳语般地將奶奶的话翻译给莱昂听:“奶奶在不停地说谢谢我们,说我们是好人,麻烦我们了。” 语言像一堵无形的墙,將莱昂隔绝在外,他不便多言,也无法直接回应老人的热情。 他只是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那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温和,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清晰的弧度,以示收到並回应了这份谢意。 这简单而克制的善意,似乎让奶奶安心了不少。 也许是因为心急如焚的担忧得以解除,连日奔波的睏倦袭来,没过多久,她那絮叨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均匀而略显沉重的鼾声。 杨柳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发现奶奶歪靠在座椅上,头一点一点地,已经睡著了。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得的、孩童般的安寧。 也许这是她踏上这趟漫长旅程以来,第一次能够如此放鬆地沉入睡眠。 看著奶奶安睡的模样,杨柳的心稍稍安定,但当她转回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专注开车的莱昂时,一种莫名的情绪又悄然浮上心头。 刚才为了帮助奶奶,那种破釜沉舟、不管不顾向他开口恳求的勇气,此刻早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留下的,是真心实意的感激,细密难言的羞怯和一种做了错事般的心虚懊恼。 她几次偷偷看过去,想观察莱昂的神情,目光刚触及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又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著安全带边缘,大脑飞速运转,本能地想要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微妙的气氛,哪怕只是无关紧要的废话。 她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乾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更深的无措在空气中蔓延。 正在全神贯注操控方向盘的莱昂,似乎敏锐地感知到了身旁人那股罕见的欲言又止。 他不由得微微侧过头,想確认一下她的状態。 这一下,正好与杨柳又一次偷偷瞄过来的眼神撞个正著。 如同受惊的小兔子,杨柳心中猛地一凛,飞快地移开视线,脸颊有些发烫。 她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获,只能慌忙垂下眼瞼,没话找话地挤出一句:“莱昂,谢谢你。前面……前面要是有服务区的话,停一下车吧,换我来开。” 莱昂看著她这副与平日里爽朗大方截然不同的、带著点幼稚的窘迫模样,心里因为之前对峙而凝结的部分阴霾,竟奇异地被扫清了些许。 他甚至微微勾起了唇角,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微笑,声音压低,怕吵醒后座的老人:“不用,我现在还不累。” “哦,好。”杨柳马上点头,像接到了什么重要指令,“那你什么时候累了,就告诉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好。”莱昂答应下来。 短暂的对话后,车內又陷入安静。 他忍不住又瞥了她一眼,见她贝齿不自觉地轻咬下唇,那份坐立难安几乎要溢出车厢,便主动提起了话头,声音依旧轻缓:“杨柳,乔尔玛烈士陵园……是什么地方?” 他確实对此感到好奇,但此刻提问,更多是想给她一个顺畅交谈的台阶。 果然,一听到这个问题,杨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刚才的颓唐和羞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甚至带著几分庄重的神情。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这个,立刻端正了坐姿,开始认认真真地小声讲述起来。 “乔尔玛烈士陵园,是为了纪念在修建独库公路时牺牲的烈士们而建立的。”她先从核心说起,然后详细解释道,“独库公路,是一条贯穿天山南北的交通要道,从北疆的独山子,一直通到南疆的库车。天山险峻,环境极端恶劣,雪崩、塌方、泥石流……都是家常便饭。他们用最原始的工具,靠著人力与意志,克服了难以想像的困难,开凿了数条隧道,修建了防雪长廊,整整花了二十年时间,才把这条路修通。” 她的语气充满了敬意:“这是一条由中国人民解放军官兵、知识青年,还有我们新疆各族群眾,共同用血汗甚至是生命筑成的英雄之路。因为当年的条件太艰苦了,技术和设备都有限,而修路的环境又极其恶劣,据统计……平均每修通三公里,就有一名筑路英雄牺牲,总共有一百六十八名官兵,永远地长眠在了那里。”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奶奶的哥哥,就是这一百六十八名烈士中的一位。她之前跟我说,因为家乡湖南离新疆太远了,她还要在家里照顾年迈的父母,走不开……所以在这之前,她和她的家人,一次都没有来过这里。奶奶说她身体不好了,这是她第一次来,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来看她的哥哥了。” 她转回头,看向莱昂,眼中水光瀲灩,是真诚到极致的感激:“所以说,莱昂,真的……谢谢你愿意绕路,能同意带奶奶去。” 莱昂安静地听著,目光始终专注地落在前路上,直到她说完,才瞭然地轻轻頷首,侧脸线条在车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柔和。 他的回应依旧简洁,却仿佛带著千钧重量:“没关係。” 这番基於真实歷史与真情实感的对话,像一股暖流,悄然融化著两人之间的薄冰。 车里的气氛明显轻鬆了一些。 杨柳也好像终於卸下了压在心中的一块大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身体都跟著鬆弛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后座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老奶奶醒了。 她发现自己竟然睡著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从那个洗得发白的背包里,摸索出一个印著“奶油法饼”字样的透明塑胶袋,里面装著一些金黄色的圆形饼子和深褐色的红薯干。 “妹陀,你跟咯位后生伢子,都是好伢子。”奶奶將袋子递向杨柳,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谢意,“我咯里也冇得么子別的好东西,咯是湖南的点心,法饼跟红薯片子,你们莫嫌弃,就尝下子看咯。” 杨柳双手接过袋子,像接过什么珍贵的礼物,甜甜地说道:“谢谢奶奶,我还没吃过这些呢,正好尝一尝。” 她小心地拿出一块圆形的法饼,又挑了一小块红薯干,然后仔细地把塑胶袋的口子重新拧好,递还给奶奶。 奶奶却对她只拿了这么一点点十分不满,皱起眉头,带著责怪又心疼的语气连连摆手:“哎哟,你何什只拿咯一点点囉!还有那个开车嘅后生伢子嘞!他绕嘎好远的路,先前那些司机都跟我讲过的。开咯远的路,好辛苦的,多拿点,多拿点唦!” 她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重新扯开塑胶袋,又拿出两块法饼,特意挑了几块最大、顏色最诱人的红薯干,一股脑儿地塞到杨柳手里,直到她两只手都捧得满满当当,再也拿不下为止。 老奶奶这才心满意足地看著她,用眼神示意她赶紧尝尝。 杨柳无奈,只好就著那只满噹噹的手拿起那块最大的红薯干,咬了一大口,细细咀嚼,然后对奶奶展露一个灿烂的笑容:“嗯,很好吃,奶奶!这是你自己做的吧?就是和在商场里面买的味道不一样,特別香!” 一句话逗得奶奶眉开眼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哎哟,你咯个妹陀,嘴巴子真滴是甜!咯是我自家种的红薯,自家晒的,么子都冇放。好呷你就多呷点,奶奶咯里还有的是!” 说完,奶奶热情不减,又將目光投向前方开车的莱昂,用她那口浓重的湖南腔喊道:“来,咯个开车的伢子,你也尝一块看!” 杨柳闻言,心里暗暗叫苦。 之前怕奶奶沟通不便,已经简单解释过莱昂听不懂中文。可热心肠的奶奶显然完全跨越了语言的障碍,依旧用她那口浓重的湖南乡音,向莱昂发出了最直接的邀请。 她不忍心拂了老人家的好意,只好硬著头皮,用英语小声问莱昂:“奶奶问,你要不要试试她自己做的红薯干?如果你不想吃,我就告诉奶奶你在开车,不太方便。” 莱昂有些意外,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的老奶奶一眼,正好对上奶奶那双充满慈祥与期待的目光。 那眼神纯粹而温暖,透著一种久违的、不掺杂任何目的的善意与关爱,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与触动。 老奶奶见状,还没等莱昂回话,就自顾自地带著急切和关心念叨起来:“誒,后生伢子开车是不方便!妹陀,你帮你男朋友餵一下唦!” “男朋友”这三个字像一道小小的惊雷,在杨柳耳边炸响。 她原本伸出去,正准备给莱昂展示一下红薯乾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瞬间缩了回来。 她脸颊“唰”地一下变得緋红,本能地就想要解释。 明明刚才跟奶奶说的是“开车的朋友”,怎么到奶奶这里就直接升级成“男朋友”了?! 可是,话到了嘴边,看著奶奶那一脸“我什么都懂”的期待笑容,再瞥一眼旁边不明情况、只是面带疑问和好奇的莱昂,她突然觉得,在这种氛围下,强行解释起来实在是……繁琐,更显得有些煞风景和矫情。 她低下头,避开莱昂探寻的目光,耳根都染上了薄红,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含糊地又问了一遍:“you... want to try?”(你……要尝尝吗?) 莱昂不明所以地看了看脸颊緋红、眼神躲闪的杨柳,又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后座笑容满面、目光灼灼的老奶奶,鬼使神差的,他点了点头,轻声应道:“okay.”(好。) 见他同意,杨柳立刻从手里那一堆零食中,飞快地挑了一块最小的红薯干,然后伸出手,直接送到了莱昂握著方向盘的手边,“奶奶说你开车不方便,让我……拿给你。” 她实在不好意思重复那个“餵”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强行解释道。 一字之差,莱昂並未体会其中深意,只是自然地说了声“thanks”,用右手拈起那块红薯干,送入口中。 咀嚼了几下,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客观地评价道:“很甜。” 杨柳立刻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转头对奶奶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夸张的语气,添油加醋地翻译给奶奶听:“奶奶,他说特別甜,特別好吃,他很喜欢。” 这话果然让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妹陀,你咯个男朋友啊,虽然讲不得中国话,但奶奶看得出来,他对你几好哦。刚刚他想都冇想,就肯为你改路线,带我咯个老傢伙绕路去乔尔玛。” 奶奶笑著,用一副『我阅歷丰富,什么都瞒不过我』的眼神看著杨柳,轻轻拍著她的肩膀,声音压低了些,却带著篤定的调侃,“哎哟,你咧,还跟我讲是『朋友』,你当奶奶看不出来哦?不是男朋友,他何什会肯陪你来吃咯號苦,为我咯个老婆子跑咯么远的路?肯定是男朋友,怕丑(羞),不好意思承认!” 奶奶的话像欢快的连珠炮,带著浓重的乡音。 杨柳只能听个大概,但“男朋友”这几个字反覆在耳边迴响,她想装作听不懂都难。 她和奶奶沟通本就有些不是很顺畅,刚才最佳的解释时机已经错过,现在再否认,似乎只会越描越黑,破坏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温馨气氛。 於是,她不再说话,只是垂下眼睫,露出一个羞涩又无奈的浅笑,假装专注地啃著手里那块巨大的红薯干。 然而,在她的心里,奶奶那句充满感慨的“他对你几好哦”,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她內心深处刚刚在爭吵后找到一点平衡的那架天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朝著另一个方向倾斜。 第48章 与其像鸽子活百年,不如像鹰隼活一天 奶奶的目光在杨柳和莱昂之间缓缓流转,那饱经风霜的脸上,先前热情的笑意渐渐沉淀,化作一丝温柔而复杂的感慨。 “年轻是真的好啊……”她轻声开口,声音带著一种悠远的迴响,仿佛穿透了数十年的光阴,“我像你们咯大的年纪,也是咯样,一身都是劲,天不怕地不怕,看到別个有困难,最肯帮忙了。” 她说著,缓缓低下头,摊开自己那双关节粗大,布满深褐色老年斑的手,指腹上是常年劳作的厚茧,手背皮肤鬆弛,爬满了蜿蜒的青筋。 她看著这双手,仔细端详著,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老啦,么子都冇得用噠。手机咯些新傢伙也不会搞,出个门连路都寻不到,像个冇头苍蝇,想帮別个也做不了么子事了……不添乱就算好噠……” 她原本带著笑意的脸庞蒙上一层悠远的沧桑,目光越过车窗,投向远处连绵起伏、被初雪覆盖的天山群峦,仿佛试图穿透那千山万壑,那条由她哥哥用生命参与铸就的独库公路,看到它的壮丽与辉煌,也看到哥哥最后停留的地方。 “不像我哥哥,”她的声音忽然轻柔下来,带著一种近乎梦囈的温柔,“他永远都冇老,时间在他身上停住噠。在我心里头,他永远都是二十岁嘅样子,穿著军装,精神得很,標致得很。” 说到这儿,奶奶的眼神倏地一亮,像是拨开了岁月的迷雾,重新看到了那个鲜活的青年,语气里带著往昔毫不掩饰的骄傲:“讲起我哥哥啊,当年是村里出了名的標致后生!他啊,长得高,浓眉毛,两只眼睛亮炯炯的!那时候屋里穷得响叮噹,他跑去当兵以后,自家都捨不得呷捨不得穿,把部队发的津贴,连新的军装,都省起来寄回屋里。写信回来总讲新疆几多好,部队几多好,他自家几多好,叫我们莫掛念。信末尾,就交代我一句:要照顾好爷娘。” 她仿佛陷入了美好的回忆,脸上泛起红光:“我那些小姐妹,都羡幕我有个咯样好、咯样有出息的哥哥。” “哪个想到……当兵冒两年,他就……”她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低沉下去,带著一种至今未能完全释然的痛楚。 那份光亮从眼中迅速褪去,被沉重的阴霾覆盖。 她停顿了一下,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继续,却终究没能说出“牺牲”那两个字。 “可能是怕我们屋里人伤心,他具体是么子情况,怎么出的事,部队来的同志也冇讲得很清楚,只说是因公……他是屋里唯一的崽,我妈妈跟我,听到咯个信,在屋里哭得一塌糊涂,眼泪水止都止不住,感觉天都塌嘎一半……我爹爹,硬朗了一辈子的人,听到咯个信,当时就晕倒噠……身体也就此垮了,冒几年,也跟著走噠。”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那巨大的悲痛重新压回心底,语气变得异常坚定而温柔,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盟约:“我就按我哥哥信里讲的,照顾好我妈妈。一年又一年,每年过年团圆的时候,清明节去掛山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我哥哥,想起硬是不得歇。但新疆太远噠,屋里也实在抽不开身,走不脱。一直到今年,妈妈也老嘎噠,跟著他们走噠。我就想,我一定要去,一定要去哥哥咯里,亲自看下他,告诉他:他当年交代我的事,我都认认真真、一点一滴,全都办好噠,冇让他失望。” 说完这番话,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有悲伤,有思念,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近乎慰藉的微笑。“不信,你让他问下爷娘看。如今他们都在那边团圆噠,应该……应该都好好的了。” 杨柳听著这跨越了数十年的思念与承诺,鼻尖酸涩得厉害,眼前瞬间模糊一片。 她强忍著不让泪水掉下来,顾忌到身旁开车的莱昂,她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下眼角,然后深吸一口气,儘量用平稳的语调,將奶奶的故事,那些骄傲、心碎、坚守与最终的释然,轻声翻译给莱昂听。 她看到莱昂那总是平静沉稳的侧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一点点流露出清晰的同情与深刻的悲悯。 当杨柳加快语速,將奶奶最后那句“任务完成”的誓言告诉他时,他深邃的眼眸中滑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那里面有关怀,有敬意,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他透过后视镜,意味深长地又深深看了后座那位看似瘦小却蕴含著惊人坚韧的奶奶一眼。 奶奶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无声的注视,她抬起依旧泛红的眼睛,看向前排的杨柳和莱昂,又絮絮叨叨地、翻来覆去地重复了好多遍谢谢,每一句都沉甸甸地压在杨柳心上。 杨柳知道,面对这样穿透时光,刻骨铭心失去,任何语言上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一个劲地推辞,说著“奶奶別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越是接近尼勒克,奶奶的话就越少。 她不再看向他们,只是近乎贪婪地望著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从广袤的雪原到渐渐出现的人烟。 她微微佝僂著背,默默坐在那里,双手紧紧抱著那个装著故乡味道的手提袋,满心的牵掛与近乡情怯,都慢慢化作了无声的惆悵,瀰漫在车厢狭小的空间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为了赶时间,让奶奶能早点完成这桩夙愿,他们一路疾驰,除了必要的加油,基本没有停歇。 到达尼勒克县城时,天已完全黑透,幸好不是旅游旺季,他们找了一家乾净的酒店住下。 办理好入住,杨柳第一时间跑出去寻找花店。 这个季节,又是小县城,花店本就稀少,她跑了好几家,才將店里剩下的为数不多的白色菊花全部买走,但数量依然远远不够。 她赶回酒店,看著那寥寥几支菊花,蹙眉思索了片刻,便立刻行动起来。她上网搜索了手工製作纸花的教程,然后用乾净的纸巾,按照教程,耐心而又细致地,一朵一朵地摺叠、裁剪、綑扎。 柔和的灯光勾勒著她专注的侧影,她就那样安静地忙活了大半晚,直到面前堆起一小簇素雅洁白的纸花,与她买来的真花放在一起,几乎可以假乱真。 莱昂或许是白天开车確实累极了,也或许是因为杨柳这一天下来所表现出的、毫无作偽的善良与坚韧,让他內心深处那坚硬的怀疑冰层又悄然融化了一些,感到了些许难得的安心。他回到房间后,几乎没怎么耽搁,便躺在床上沉沉睡去,竟一夜无梦。 不知后半夜何时,天空开始飘雪,静謐无声,却执著不息。 到第二天一早他们起床时,雪依旧没有停,反而下得更密了些,细密的雪粉纷纷扬扬,地上、屋顶、远处的山峦,都已覆盖上了一层鬆软洁净的白毯,天地间一片素縞。 杨柳在出发之前,提前一点去了莱昂的房间。 她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手,用指节温柔又轻巧地敲了三下门。 里面不一会儿就传来莱昂带著刚醒时慵懒磁性略带鼻音的声音:“who is it?”(哪位?) “是我,杨柳。”她应道。 下一秒,房门被从里面打开。睡了一个难得的好觉,莱昂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许多,总是带著倦意的眉眼舒展开来,连那双习惯性半垂著的眼眸,此刻都显得清亮了不少,仿佛真的睁大了一些。 杨柳看著他,脸上自然地绽开一个晨光般清朗的笑容:“莱昂,早安。今天我要和奶奶一起去乔尔玛烈士陵园,”她顿了顿,拿出手机,调出备忘录,上面是她昨晚提前查好並翻译成英文的附近景点名称,“天气不好,路程也比较特殊,如果你不想去的话,可以在尼勒克附近逛一逛,这里的自然风光也很美,很適合拍照。” 莱昂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他的目光並没有看向杨柳递过来的手机屏幕,而是直接落在她的脸上,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是……我不方便去吗?” 杨柳一听,立刻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怕是以为她不愿让他参与祭奠。 她赶紧拼命摆手,脸上写满了真诚,语气急切地解释:“不是的,不是的!你想去的话我当然欢迎,非常欢迎!我只是看今天的天气不好,路可能不好走,又担心……担心你可能对那里並不感兴趣,怕你觉得无聊或者……” 看著她著急解释、生怕他误会的模样,莱昂心中那一闪而过的疑虑瞬间化为一股难以言喻的熨帖和暖流。他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沉稳:“没关係。我和你们一起去。” 杨柳有些意外,脸上的笑容隨即更加真切了几分:“好。” 三人再次上路,车子在愈发纷飞的雪花中,向著最终的目的地驶去。 乔尔玛烈士陵园,静静地坐落在天山腹地的一个山间盆地。 不远处,喀什河清澈的雪水潺潺流过,在这片寂静中发出永恆的、如同低语般的水声,仿佛在诉说著那些不曾远去的英魂故事。 四周,是绵延不绝的、披著积雪的巍峨山峦,它们像一列列沉默的白色巨人,庄严而温柔地將这片安眠之地紧紧拥在怀中,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然而,这片令人屏息的寧静与壮美之下,却潜藏著一种令人心生敬畏的严酷。 那些如今看来圣洁温柔的雪山,在当年修路时,会露出雪崩、塌方等无比狰狞的面目。 那些如今驾车可以轻鬆驶过的柏油路面,曾经是筑路官兵们需要悬在悬崖峭壁上,用钢钎和血肉之躯开凿的、无法逾越的天堑。 这极致的美丽与极致的险恶,共同构成了乔尔玛的背景色,也让每一个到来的人,在瞬间理解了,为何需要“烈士”的牺牲,为何需要如此年轻生命的奉献,才能將这严酷的自然征服。 高大的白色纪念碑巍然耸立,直指飞雪的天空,碑顶一颗鲜红的五角星,如同不灭的火焰,在素白的世界里格外醒目耀眼。 纪念碑的正面,鐫刻著“为独库公路工程献出生命的同志永垂不朽”的鲜红大字,在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汉白玉製成的围栏前,依旧摆放著一些鲜亮的花束,是过往的人们不曾忘却的纪念。 纪念碑的背面,密密麻麻地鐫刻著所有牺牲烈士的姓名。 儘管有些老眼昏花,奶奶却像是心有灵犀,比眼神更好的杨柳更快地找到了自己哥哥的名字。 当那熟悉又陌生的三个字映入眼帘时,她的眼泪瞬间涌出,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她颤抖著伸出苍老枯瘦的手,停在半空中,隔著冰冷的风雪与石碑,仿佛穿透了死亡和数十年的漫长时光,终於触摸到了哥哥那永远定格在二十岁的、年轻帅气的面庞。 在纪念碑身后,整齐排列著一百六十八座墓碑。 它们如同他们生前一样,行列整齐,无声肃立,仿佛仍在整装待发,守护著这条他们用生命铺就的英雄之路。 下雪,地面有些湿滑。 杨柳將奶奶一路上紧紧抱著不撒手的手提袋接了过来,和她准备的那些鲜花、纸花一起,费力地抱在右手上,然后伸出左手,试图去搀扶步履蹣跚,情绪激动的奶奶。 一直默默跟在他们身后的莱昂,却在同一时间,极其自然地向前一步,顺势从杨柳手中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手提袋和那一大束花,所有的重量瞬间转移到了他稳健的手臂上。 手上骤然一轻,杨柳有些诧异地转过头,正对上莱昂平静的目光。 他的侧脸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有些冷峻,但动作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稳妥。 她心中一暖,感激地对他弯了弯嘴角,轻声说:“谢谢。” 三个人一起,踏著薄雪,在寂静的陵园中缓缓穿行。杨柳不时停下,小心地拂去一座座墓碑上刚刚积落的雪花,露出下面鐫刻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看著那一个个大都只有二十岁上下的年龄,想像著他们曾经鲜活的生命,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越攥越紧,沉甸甸地往下坠。儘管她极力克制,眼眶却不受控制地迅速发热,不一会儿,温热的泪水便盈满了她的眼眶,模糊了视线。 奶奶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此刻明明已近在咫尺,却忽然莫名地著急起来,脚步也变得有些凌乱。 杨柳赶紧跟上,小心地搀扶著她,生怕她情绪激动之下,在不平的路面上滑倒。 找了一会儿,他们才终於在一排墓碑中,找到了奶奶的哥哥长眠之处。 当那三个魂牵梦绕的汉字清晰地映入奶奶眼帘时,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积攒了一生的情感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猛地扑上前,乾瘦的手指抚摸著那冰冷的花岗岩,发出一声椎心泣血般的呼唤:“哥——!” 那一声呼唤,撕心裂肺,饱含著数十年的思念、委屈,穿透雪幕,在山谷间激起微弱的迴响。 呼唤过后,巨大的悲痛瞬间决堤,她失声痛哭起来,浑身颤抖,几乎无法站立,眼看就要软软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一直留意著她的莱昂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老人几乎瘫软的身体。 杨柳的眼泪也终於忍不住,成串地滚落下来。 她一边跟著默默流泪,一边帮忙仔细清扫著墓碑上的积雪,然后小心翼翼地將那些跨越了千山万水、从湖南老家带来的腊肉、辣椒,以及那包用红布紧紧包裹的、带著故乡气息的泥土,在墓碑前一一摆好。 奶奶的哭声悲痛欲绝,诉说著这些年的过往,报告著父母的安葬,重复著“哥哥,妹妹来望你噠。你交代我的事,我……做到噠。” 眼泪如同奔涌的泉水,怎么也止不住。 杨柳一边抹著自己的眼泪,一边轻声劝慰,直到奶奶积压的情绪如同暴风雪般猛烈宣泄之后,才渐渐转为低沉持续的啜泣,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 杨柳知道,奶奶一定有很多很多话,要单独说给哥哥听。 她留下奶奶自己坐在墓碑前,用家乡话絮絮叨叨地诉说著那些只有他们兄妹才懂的过往与思念,默默地提起那一大袋她精心准备的白菊与纸花,向旁边其他的墓碑走去。 她要替那些可能永远也无法前来的家属,也献上一份哀思与敬意。 她不能让这些和奶奶的哥哥一样,为了这条路、为了这片土地献出年轻生命的英雄们,在这样大雪的日子里,感到孤单冷清。 莱昂如同与她心有灵犀一般,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一步不落地跟在她身后,陪著她,走过一排排寂静的墓碑。 风雪之中,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缓缓穿行於那片庄严的碑林之间。 第49章 灯台下面暗无光 风雪似乎是冬季的乔尔玛永恆的底色,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杨柳从第一排的第一个墓碑开始,缓缓蹲下身。 她先伸出早已冻得通红、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极其轻柔像怕惊扰了烈士的安眠一般,拂去暗红色大理石墓碑上薄薄的一层新雪,露出下面冰凉光滑的碑面,以及鐫刻其上的、鲜红的姓名与生卒年月。 “对不起啊,来得太匆忙,花没带够,店里只有那么几支了,这些是我自己折的,你们別嫌弃……”她一边小声絮叨著,一边將一支素白的纸花,连同她特意带来的一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並排庄重地放在墓碑前。 她的动作缓慢而专注,带著一种载满仪式感的虔诚,但嘴里说出的话,却带著一种罕见的、对著自家兄长般的娇憨与熟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血红色的“1960-1980”上,眼神黯淡了一瞬,隨即又努力漾起一点温暖的笑意:“这个巧克力……您尝尝看,不知道您喜不喜欢。我爸爸说他们那时候就爱吃这种甜的,高热量的……虽然您是长辈,但咱们年纪其实……其实也差不多,口味应该也一样吧?” 她对著那冰冷沉默的墓碑轻声说著,仿佛在和一个同龄的朋友閒聊。 寒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沾著雪花,她浑然不觉,挪到下一个墓碑前,重复著拂雪、献花、放巧克力的动作。 “今年我来晚了,雪都下这么厚了……明年,明年我一定早点来,一定要去你们修的独库公路上好好走一走,看一看……”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不能……不能让你们的血白流,不能辜负你们……” 这些话,是说给这一百六十八位长眠於此的年轻英灵听的,每一个字,却也同时穿透风雪,飘向了她心中那个同样为了这片土地奉献了一切、真正做到了“一生只做一件事,我为祖国守边防”的父亲。 她把对父亲无法直接倾诉的思念、骄傲与委屈,都揉碎了,掺在这风雪里,低语给这些最能理解她父亲的“前辈们”听。 她不断地重复著动作,不断地低声诉说著,从第一排到第二排,从解释鲜花的不足,到分享巧克力的口味,再到承诺明年的探望…… 那些细碎、真诚又带著孩子气的话语,起初是安慰,是倾诉,渐渐地,却变成了她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情绪决堤。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原本强装轻鬆的语调再也维持不住,被汹涌而上的悲慟衝击得支离破碎。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混合著落在脸上的冰冷雪花,温热地滑过脸颊。 她起初还用手背去擦,后来索性不再管它,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泣不成声。 “……爸爸……”她无意识地低唤了一声,隨即意识到失言,立刻咬住了下唇,但悲伤如同泄闸的洪水,再也无法阻挡。 她维持著半蹲的姿势,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喉间溢出,混合在风雪的呼啸里,听起来格外心酸。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又迅速被新落的雪花覆盖。 她哭得如此专注,如此伤心,连自己涕泪交零、脸上湿冷一片都浑然不觉。 莱昂沉默地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听不懂她那带著哭腔的、絮絮叨叨的中文,但他看得懂她的动作,看得懂她的悲伤。 此刻她身上瀰漫出的那种深切哀慟与怀念,与之前在车上,她提起父亲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沉痛,如出一辙。 昨天,在车上,她向他讲述独库公路和乔尔玛烈士陵园时那沉重的语气,此刻与眼前这一排排无声的墓碑、与杨柳压抑的哭声、与不远处奶奶椎心泣血的呼唤,重重地叠加在一起,在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为了那超越个体生命的牺牲与奉献。 为了人类意志在极端自然面前的坚韧与奉献。 为了老奶奶数十年如一日,信守对哥哥承诺的执著。 为了这些年轻烈士们“忠孝两难全”的永恆遗憾。 为了那捧从故乡带来的、象徵著落叶归根的泥土。 也为了后世子孙,不曾忘却的、永远的铭记与祭奠。 这些他曾经在父母身上感受到的、被异化为“功利”与“控制”的所谓“中国传统”,在此刻,以一种截然不同,磅礴而悲壮的姿態,从他血脉深处奔涌而出。 它不再令人厌恶,使人窒息,反而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灵魂上的震撼与共鸣。 自然之壮美、人类之坚韧与信仰之崇高,本就具有真正超越国界与文化的普世价值。 此刻,他无需任何翻译和解释,一种理所当然的感同身受,如同暖流,从他乾涸已久的心田深处汹涌地渗透出来。 他看著风雪中杨柳那双冻得通红、却依然认真拂去每一座墓碑积雪的手,看著她哭得梨花带雨、却浑然不觉只顾著对“前辈们”说话的脸。再看看不远处,坐在哥哥墓前,时而痛哭流涕,时而喃喃低笑,仿佛在与至亲进行一场迟到了几十年对话的奶奶。 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 杨柳如此执拗又卑微地恳求他绕路帮助这位素昧平生的奶奶,她帮的是这位跨越千山万水来履约的老人,又何尝不是在帮助那个同样思念著父亲、渴望与父亲“对话”的她自己? 一种混合著瞭然、哀伤与难以言喻动容的情绪,浮现在他总是沉静如水的脸上。 他默默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乾净的纸巾,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轻轻递到杨柳的手边。 杨柳的哭声微微一滯,抬起朦朧的泪眼,有些茫然地看了看他,然后才反应过来,接过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擦著,低声道:“谢谢。” 莱昂没有回应她的感谢。 心中汹涌澎湃的浪潮激盪著,冲刷著他,催促著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俯下身,学著杨柳刚才的样子,拿起一支白菊,又拿起一块巧克力,走到下一个墓碑前,小心地拂去积雪,然后將花与巧克力,並排庄重地放下。 动作虽然略显生疏,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与敬意。 杨柳愣住了,呆呆地看著他沉默而坚定的侧影。 莱昂没有看她,只是继续走向下一个墓碑,寂静无声地重复著同样的动作。 雪花无声地飞扬,落在他们同样是黑色的发间,一点点堆积起肃穆的白色,仿佛时光在这一刻,为他们,也为这片土地,染上了霜华,將他们年轻的身影,也一同凝固在这片英雄长眠之地。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告別,总是夹杂著千般不舍,却又无法避免。 奶奶在哥哥墓前坐了许久,直到情绪慢慢平復。 她用手掌细细地摩挲著墓碑上冰冷的名字,声音嘶哑,做著最后耳朵告別:“哥哥,你在那边见到爷娘,就先辛苦下子,好生照看他们。等我过完咯边的日子,就来找你们团圆。” 语气温和而坚定,那浓得化不开的不舍背后,是一种夙愿得偿、牵掛已了的释然。 杨柳不忍打扰,但看著奶奶单薄的身子和疲惫的神情,还是上前,搀扶起她,一步三回头地,缓缓走出了这片寂静的陵园。 奶奶生怕再给这两个好心的年轻人添麻烦,执意只让杨柳把她送到最近的火车站即可。 杨柳本想將奶奶直接送到伊寧机场,为她买好飞往长沙的机票,这样能快些,少些舟车劳顿。 但奶奶一听到“飞机”二字,脸色就变了,连连摆手,甚至不肯给杨柳看自己的身份证號码。 杨柳知道,老人家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让他们多花一分钱了。 考虑到奶奶的身体情况,即便飞到长沙,也仍需转车才能回家,火车臥铺虽然耗时漫长,但能躺下休息,或许比需要中转折腾的飞机更为舒適稳妥。 无奈之下,杨柳只好依从奶奶的意思,为她购买了从尼勒克出发,经由乌鲁木齐中转出疆的火车臥铺票。 幸好正值旅游淡季,车票並不紧张,满足了奶奶儘快回家的愿望, 在车站前,杨柳给奶奶塞了满满一大包吃的喝的,又不放心地反覆叮嘱著旅途中的各种注意事项。 最后,她依依不捨地给了奶奶一个紧紧的拥抱。 “奶奶,我已经把我的手机號存在您手机里了,就排在第一个。路上要是遇到任何情况,一定,一定要马上给我打电话!”她红著眼圈嘱咐。 奶奶抹著眼泪,连连点头,满口答应。 隨后,奶奶温暖而粗糙的手握住了杨柳的手,又慈祥地看向一旁的莱昂,將他的手轻轻拉起,覆在杨柳的手背上,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要得咯,要得咯,你们放心唦。我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坐火车来的。到了车站就不得事噠,有么子情况我会寻那些穿制服的同志,那些小姑娘小伙子都蛮好,会帮忙的。” 她的目光慈爱地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流转,“你们两个也是,都是好伢子。奶奶耽误你们噠,多谢你们啊。几时要是到我们湖南来,一定要来寻奶奶呷茶。” 莱昂完全听不懂奶奶的湖南方言,更不明白她这个举动蕴含的深意,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他教养良好,並没有挣扎,很快恢復了礼貌又带著些许疑惑的温和微笑。 杨柳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掌心,触感柔软,却带著一丝不寻常的冰凉,以及瞬间的僵硬和无措。 她自己也没比莱昂好到哪里去,手背在他掌心之下,也同样生涩得不知该如何摆放。 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为了儘快摆脱这微妙而尷尬的局面,杨柳赶紧挤出又一个热情的笑容,再次用力拥抱了奶奶一下,藉此巧妙地让两人交叠的手分开了。 目送著奶奶瘦小却坚韧的背影消失在进站口的人流中,杨柳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终於鬆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看向莱昂,正准备再次郑重地向他道谢。 为了他愿意绕路帮助奶奶,更为了他在烈士陵园里,那无声却无比坚定的陪伴与援手。 然而,话未出口,却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双正静静凝视著她的眼眸。 那目光不同於往常的平静或探究,里面翻涌著太多她一时无法分辨的复杂情绪,晦暗不明,深不见底,却又带著一种奇异的专注,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样刻印下来。 不待杨柳仔细分辨那目光中蕴含的深意,莱昂已经飞速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凝视只是她的错觉。 “走吧。”他声音有些低沉,说完便转过身,不再看她,径直朝著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哦,好。”杨柳下意识地答应了一声,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可內心深处,却被那惊鸿一瞥彻底搅乱了。 她忍不住一路都在猜测,他刚才那样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究竟在想什么? 那眼神里,除了未散尽的悲悯,瞭然的温柔,似乎还有別的……一些她一时半会儿体会不到的东西。 她想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却依旧毫无头绪。 也因此,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走在她前面半步的莱昂,將刚刚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紧紧地握成了拳,然后,带著一种罕见的、近乎隱秘的姿態,悄悄地將那只手,缩进了衝锋衣宽大的袖口之中。 仿佛那样,就能藏住掌心残留的、那一瞬间不该有的温热与悸动。 第50章 多一根蜡烛多一份光 伊寧市的夜色,温柔地笼罩著酒店的房间。 杨柳洗去一身疲惫,躺在床上,罕见地没有分神去留意隔壁房间的任何声响,却依旧毫无睡意。 黑暗中,她摸出父亲留下的那块旧手錶,冰凉的金属表壳很快被掌心的温度焐热。 手指反覆摩挲著表背上细微的划痕,仿佛能藉此触摸到流逝的时光和爸爸的温度。 她闭上眼,任由思绪翻飞,从伊吾烈士陵园那个带著戒备与好奇的初遇开始,一点一滴,回溯著与莱昂同行的每一个片段。 大海道他如神兵天降的救援,他面对“诬陷”时的从容应对。 乌鲁木齐他主动提出同行的邀请,他审视目光下的冷峻。 北疆草原上他分享摄影技巧时的耐心,他拍摄彩虹时的专注。 风雪转场夜他沉稳驾驶的背影,他讲述童年时的淡淡落寞。 在乔尔玛风雪中他沉默却坚定地陪伴,他覆在她手背上那只冰凉的手掌。 …… 种种曾被她贴上“可疑”標籤的行为,此刻剥去预设的立场,竟都显露出丝丝缕缕截然不同的底色。 一种隱隱约约却前所未有的愧疚感,像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 她利用了他的善意,以“监视”为目的接近他,甚至不惜藉手表“诬陷”於他。 而他却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一次次伸出了手。 哪怕她的初衷源於对家国的责任,此刻在面对他一路展现的信任与真诚时,这份“初衷”也显得不再那么理直气壮。 她轻轻嘆了口气,翻身坐起,拿过自己的相机。 屏幕亮起,她调出了两张照片。 那是莱昂用她的相机,在s101省道那片燃烧的雅丹地貌前拍摄的。 即使器材受限,照片依旧捕捉到了光线与色彩的精魂,充满了粗糲而诗意的美感。 一张隨手而拍,一张倾注心血,天壤之別,却同样记录下了他耐心教导的瞬间。 和她那些收集起来的各种小玩意一样,看到这两张照片,她就能回想起当时发生的一切。 她久久地凝视著,仿佛能透过这定格的画面,看到那个半跪在土地上,为了一道完美光线可以等待数小时,专注到近乎虔诚的男人。 看到那个隱藏在镜头后面、对美有著偏执追求的灵魂。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另一个人也同样看著之前拍下的照片。 莱昂正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冷光映照著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这几天忙於赶路和处理突发状况,之前拍摄的大量照片都还没来得及按照他苛刻的习惯进行整理和备份。 他熟练地筛选、分类,將一幅幅承载著新疆壮丽自然景观的影像保存、归档。 当最后一张照片处理完毕,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动作迟缓地揉了揉眉心。 他关掉电脑,躺回床上,尝试著闭上眼睛,用疲惫驱散脑海中纷杂的思绪。 然而,黑暗中,杨柳的面容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狡黠灵动的笑,温暖安慰的笑,面对美食时满足的笑,逗弄迪丽娜尔时开怀的笑…… 她感动的泪,恳求的泪,思念父亲时压抑的泪,在乔尔玛碑林前决堤的泪…… 这些笑容与泪水,环环相扣,彼此交织,共同在他一片空白的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无比鲜活、立体、复杂而真实的形象——一个善良纯真、勇敢聪慧、带著学生气的执著与真诚,会为陌生人的苦难而动容,会为歷史的悲愴而哭泣的歷史系研究生。 这与他最初那个“冷血的、机械执行命令的工具”的猜测,相去甚远,不知不觉间就动摇了他原本篤定的判断。 一种陌生、柔软而又让他有些无措的情愫,如同伊犁河谷悄然升腾的晨雾,瀰漫在他的心间,让他原本规律的呼吸变得有些紊乱,难以入眠。 他索性坐起身,习惯性地抱过那个陪伴他多年的旧羽绒枕头,寻求著一点虚幻的慰藉。 目光扫过床头柜上的两本书,他的手指在《追风箏的人》封面上停顿了一下,但最终,他还是掠过了它,拿起了另一本法文书。 或许,在看不清那到底是帽子还是吞了大象的蟒蛇的时候,他更需要的是那个关於“驯养的小狐狸”与“独一无二的玫瑰花”的童话故事。 第二天一早,杨柳准时醒来。 昨日深藏在眼底的疲惫与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乐观开朗、元气满满的北京大妞。 她仔细洗漱,换上轻便保暖的衣物,然后和前一天一样,走到莱昂的房门前,用指节温柔又轻巧地敲了三下。 这一次,门內没有传来“who is it?”的询问。 仅仅是片刻的寂静之后,房门便被从里面拉开。 莱昂似乎也早就醒来,衣著整齐,只是发梢还带著些许湿气。 “莱昂,早上好!”杨柳仰起脸,笑容明媚到驱散了所有清晨的寒意。 看著她那张熟悉的笑脸,莱昂不由得微微一怔。 瞬间,他的记忆被拉回到了大海道那个黑暗的夜晚,面对他直言不讳地指出车辆不合適时,那个浑不在意、甚至带著点幽默自嘲的她。 影像重叠,让他有片刻的失神。 “早上好。”他张了张嘴,声音却比动作稍晚了一会儿才发出,带著一丝沙哑。 “你今天有什么打算吗?”杨柳语气轻快地问道。 莱昂被她问得有些词穷。 昨晚他看著书不知不觉睡著,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里,確实没有为今天安排具体的出行计划。 潜意识里,他总觉得杨柳经歷了昨天那样巨大的情感宣泄,需要时间来平復,所以他下意识地想要空出几天,让她好好休息。 “unm……”他略一犹豫,正在组织语言。 杨柳就好像能看穿他的想法似的,立刻接过话头,语气自然:“没有打算就正好!既然我们都已经到了伊犁,不如多待几天,也让我这个翻译兼职导游重操旧业,带你去附近有意思的地方玩一玩,好不好?” 她仰著脸,一脸期待地看著他,眼睛里闪著光,仿佛昨天那个在风雪中泣不成声的女孩只是他的幻觉。 一种被她活力感染的情绪油然而生,他几乎是无可奈何的,顺从了自己的心意,点了点头:“好。” “太好了!”杨柳立刻欢呼一声,兴奋地搓了搓手掌,“那你快点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就出发。” 莱昂有些意外地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还是黑乎乎的一片,甚至连一丝准备日出的熹微晨光都吝於给予。 “现在?”他忍不住確认道。 “对呀!”杨柳用力点点头,挥挥手示意他赶紧回房间去拿东西,“就是要早点去才有意思。你要是还没睡醒,可以在车上继续睡一会儿。” 既然已经决定让她“重操旧业”,莱昂也恢復了之前同行时的状態,不去追问目的地,给予她完全的信任,从善如流地跟著她的安排。 他是心无旁騖的游客,而她就是这个领域最优秀、最值得信赖的嚮导, 这一次,杨柳主动接管了方向盘,熟练地启动引擎,驾车驶入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车辆平稳前行,一切好像又重新回到了从吐鲁番出发的时候,只是车厢內的气氛,少了几分最初的试探与紧绷,多了一丝歷经风雨后的默契与安然。 杨柳选择的目的地是天鹅泉湿地公园。这里位於伊犁河北岸,是中国最大的疣鼻天鹅冬季棲息地之一,更是极少数的、能够捕捉到“雾凇”与“天鹅”同框画面的摄影胜地。 这是她昨晚深思熟虑后,结合莱昂对动物的天然喜爱和对摄影的极致热情,精心挑选的。 当他们驱车赶到公园外围时,天边刚刚撕开一道口子,透出朦朧的鱼肚白。 时间掐得恰到好处。 临下车前,杨柳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几个暖宝宝,递给莱昂:“给,贴在內衬里面,特別是后背和腹部。今天我们要在户外待很久,保暖工作一定要做好。” 莱昂默默地接过,依言照做,动作甚至显得有些乖顺。 表面上他依旧不动声色,但內心深处,却感觉今天的暖宝宝热得格外快,那股暖意仿佛不仅熨贴了身体,更悄然涌上心头,驱散了黎明前的最后一丝寒意。 杨柳看著他放在车后座上的那些专业摄影装备,第一次主动在拍摄方面给莱昂提出建议:“我们要去拍照,带上你的长焦镜头,好不好?” 莱昂点点头,听她说起拍照的事,专业本能被触发,终於忍不住问道:“我们要去拍什么?我看看还需要准备点什么。” 杨柳本想著,反正他也不认识路牌和指示牌上的汉字,可以直接带他走进公园,给他一个视觉上的惊喜。 但转念想到他在摄影方面那种超乎寻常的执著和近乎严苛的要求,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提前告诉他。 毕竟,与突如其来的惊喜相比,他应该更希望能用最恰当的器材,捕捉到最满意的瞬间。 “这里是天鹅泉湿地公园。”她转过身,面对著他,语气里带著一丝小小的自豪,“除了天鹅和温泉之外,最重要的是,这里早上会有非常漂亮的雾凇景观。天鹅和雾凇本身或许不算特別罕见,但两者能够完美同框的情景,还是非常难得一见的。” 她说著说著,脸上就自然而然地露出了那种“快夸我计划周详”的得意洋洋的表情:“怎么样?今天的早起,还是很值得的吧?” 莱昂看著她眉飞色舞、生动无比的一顰一笑,忍不住也跟著弯起了唇角,深邃的眼眸中漾开清晰的笑意,点头肯定道:“听起来是很不错。” 他说著,转头看向自己那个装备箱,脑海中立刻呈现出一个完整的清单列表,语气也变得专业而篤定:“那我还需要三脚架,备用电池,还有 cpl偏振镜。” 杨柳看著他瞬间进入工作状態,说起这些专业器材时,那自信、专注甚至带著几分锋芒的样子,与她平时认识的那个沉静、內敛、总是流露出疏离的莱昂判若两人。 一种由衷的欣赏与敬佩,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在热爱领域里闪闪发光,散发著致命吸引力的莱昂,鲜活、强大,且无比真实。 第51章 你有你的曲曲道,我有我的老主意 杨柳和莱昂带好设备,走向公园。 踏入公园的瞬间,仿佛闯入了另一个被寂静笼罩的世界。城市的喧囂、车马的痕跡,甚至时间本身,都被隔绝在那道朴素的大门之外。 由於湖底有温泉眼脉脉涌动,湖水在严冬下也维持著几分柔弱的抵抗,未曾完全封冻。 温热的水汽蒸腾而上,遇到上方凛冽的冷空气,便凝结成一片如梦似幻的乳白色雾气。 这雾气不像山间的云海那般厚重磅礴,而是轻盈的、流动的,如同月光,静静在水面上蜿蜒流淌,將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朧的纱。 沿著蜿蜒向湖心深处延伸的木栈道走去,脚下木板发出轻微的、被霜冻浸透的“吱嘎”声,是这片静謐里唯一的声响。 道路两旁,隱约可见湖畔的每一棵杨树、柳树、芦苇,都披上了银白色的冰晶鎧甲,琼枝玉叶,千姿百態。它们不再是植物,而是冰雪雕琢的艺术品,静静佇立在氤氳的雾气中。 部分已然封冻的湖面平滑如镜,完美地倒映著岸上这片琉璃世界与上方铅灰色的天空,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在此刻被彻底抹去,构成完美对称的梦境。 杨柳知道最佳的摄影点在湖南岸那几处探入水面的木质观景台。 她伸手给自己扣上衝锋衣的帽子,呼出的白气瞬间融入周遭的雾里,示意莱昂跟她走。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轻缓,生怕惊扰了这片沉睡的仙境。 最终,莱昂的目光锁定在其中一处观景台。 那里视野开阔,前景恰有几枝掛满厚重霜花的枯柳,姿態嶙峋地伸向雾气繚绕的湖面,宛如天然的画框。 他不由得点了点头,无声地表示满意。 接下来的时间里,莱昂进入了另一种状態。 他迅速而有序地打开一个个装备箱,取出三脚架,稳稳地支在木质檯面上,调整高度和水平。接著,他换上那支沉重的长焦镜头,安装 cpl偏振镜,检查备用电池,一切都有条不紊,沉默而高效。 准备停当后,他便如同凝固的雕塑般立在相机后,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隔著雾气隱约可见专注凝视取景器的眼神,证明著他的存在。 从雾气瀰漫的湖泊深处,偶然传来一两声天鹅低沉的鸣叫,闷闷的,带著迴响,像遥远梦境中的囈语,更衬托出四周无边的寂静。 杨柳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没有打扰。 她也看著那片湖,那片雾,那些冰雕玉砌的树,但更多的余光,却时不时流连在莱昂身上。 很快,天光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天际线从沉鬱的墨蓝,一点点染上青灰的色调。仿佛收到了无形的信號,湖面上的雾气开始加速升腾、流转、越来越浓,如同纯白的纱幔,在天地间缓慢而有力地搅弄。 远处的树林轮廓渐渐模糊、淡去,最终化作了中国传统水墨画里一抹氤氳写意的淡影,似有还无。 就在这雾气最为浓郁,令天地几乎融为一体的时候,今天真正的主角,翩然登场。 几声清越悠长的鸣叫,骤然划破了混沌的寂静。 接著,一道、两道、无数道优雅修长的白色身影,从浓雾织就的帷幕后,悄然滑出。 天鹅们醒了。它们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晨间的仪式,成群结队,不疾不徐,在温泉维持的那一小片薄薄未冻的水域上巡游,脖颈的曲线是这天地间最优雅的笔触。 雾气缠绕著它们,阳光就在这不知不觉间从云层后蓄势待发。 莱昂的呼吸都屏住了一瞬,手指稳稳搭在快门线上,却没有急於按下。 他在等待,等待光线与雾气、天鹅达成最完美的契约。 紧接著,东方堆积的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撕开了一道狭窄的金色缝隙。 第一缕晨光,如同融化的蜂蜜,带著细致的耐心和漫射的温柔,穿透浓雾与霜枝,洒下一种带著淡金色调的光晕。 原本只是灰白肃穆的万千枝条,在这一刻被那侧逆的光线从內部点亮,每一根冰晶都开始折射光芒,整片林子,瞬间变得晶莹剔透,在逆光中熠熠生辉,璀璨得令人不敢直视。 天鹅一游进这片光芒里,纯白的羽毛瞬间被染上暖金,深色的湖水映著金色的雾凇与天鹅的倒影。 “雾凇天鹅”的终极画面,在此刻达到了视觉的巔峰与情感的高潮。 莱昂终於开始行动。快门的“咔嗒”声变得连贯而密集,却又带著一种胸有成竹的节奏。 他的长焦镜头,像最敏锐的眼睛,贪婪地捕捉著每一个转瞬即逝的完美瞬间。 天鹅振翅欲飞时带起的水珠,在金光中如碎钻般洒落。 两只天鹅亲昵交颈,弯曲的脖颈构成一个充满爱意的完整心形。它们呼出的淡淡白气,与周遭的雾气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隨著太阳的升起,雾气逐渐散去,天空变成乾净的淡蓝色。 阳光直射下来,雾凇更加璀璨夺目,像一片炸开的钻石森林。 天鹅开始活跃起来,起飞、降落、追逐、嬉戏,在蓝色的湖面划出长长的波痕。 当光线终於变得平直,雾凇开始簌簌掉落,镜头下的梦幻感逐渐让位於冬日清澈的现实。 天鹅们安然地在水面梳理羽毛,那片湿地重归寧静,仿佛刚才的盛大演出只是一场美梦。 整个拍摄过程中,莱昂完全沉浸在那个自己创造的艺术世界里,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他表面上看起来仍是那种一贯的淡定从容,但杨柳却没有忽视他那些细微的变化。 那双总是半垂的、显得有些疏离的眼眸里,此刻燃烧著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彩,那是纯粹毫无保留的热爱与专注。 即使在等待下一波光线或天鹅更好姿態的短暂间隙,他移开目光看向湖中生灵时,眼神里也褪去了平日的静默,充盈著显而易见的温柔与欣赏的笑意。 他的手指早已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僵硬,他却浑然不觉,仿佛那双手已经与相机融为一体,感官只服务於取景框內的方寸天地。 这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热爱,和对完美瞬间近乎偏执的追求,让一旁只是欣赏风景的杨柳,在感嘆美景之余,也生出几分自愧不如的敬佩。 这里的景色太美,以她目前的摄影水平,即使隨手一拍都已经让她非常满意,草草拍了几张照片就將相机收好,双手在口袋里焐地渐渐恢復了暖意。 莱昂终於又按了几下快门,然后仿佛带著一丝留恋地直起了身。 他试图拆卸设备,却发现手指冻得有些不听使唤,动作略显笨拙。 一直留意著他的杨柳立刻上前,很自然地接过了他手中的镜头盖和三脚架云台快装板。“我来吧。”她怕惊扰到天鹅的优雅,声音放得很轻,带著银铃般的清爽。 莱昂没有拒绝,看著她熟练而小心地帮他將贵重的镜头拆下、盖上镜头盖、將三脚架收拢,再把东西一样样稳妥地放回装备箱。 她的手指纤细,动作却利落,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细致。 “杨柳,谢谢你。”莱昂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真诚地道谢,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和寒冷而有些低哑。 “不用客气。”杨柳仰脸对他轻轻一笑,仿佛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接著,她像变魔术似的,从自己依旧暖烘烘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牛奶,递到他面前,“很冷吧?喝点热的。” 莱昂从她手里接过牛奶,指尖触及包装的瞬间,一丝明显的暖意传来,让他有些惊讶。 “这是……热的?”他疑惑地看向杨柳,似乎不明白在这样寒冷的户外,这包牛奶如何能保持温度。 杨柳点点头,脸上露出点小得意的笑容,解释道:“我的暖宝宝,贴在外套內衬的口袋附近了。”她指了指自己衣服的侧兜位置。 莱昂怔了一下,隨即像是明白了她的巧思,又像是被她这孩子气的“小花招”逗乐,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眼底漾开清晰的笑意。 他握著那袋也许还残留著她体温的温热牛奶,並没有立刻喝,而是看向她,关心地问:“你呢?你喝什么?” 今天出门实在太早,沿途的商店都没有开门。 这包牛奶,其实是杨柳从自己带来的有限补给里翻找出的最后一袋了。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那袋热乎乎的牛奶就被莱昂重新塞回了她手里。 “你喝吧。”他的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温和,“我不冷。” 短短一句话,立刻让杨柳愣在当场。 她没想到他拒绝的理由,竟然是担心她把唯一的暖饮给了他而自己就没有了。 这完全不同於他以往那种基於习惯或口味的拒绝,而是一种……出於体贴的、全然为她著想的退让。 这一时半刻,她当然变不出第二包热牛奶。两个人就这样为一包牛奶推来让去,也实在有些不像话。 杨柳眨了眨眼,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他应该不太好反驳的理由。 她重新把牛奶放回莱昂手中,语气轻快,不知不觉间又带著点小女孩的娇俏:“这是我专门给你准备的『摄影师特供暖手宝』。我那儿点有限的胃容量,可得留著待会儿去吃地道的薄皮包子、喝香喷喷的奶茶呢!这个你就別和我爭了,快喝点,顺便暖暖手。” 莱昂垂眸,看著手中那袋被两人手温传递得愈加温暖的牛奶,又抬眼看了看杨柳脸上那混合著狡黠与真诚的神情,思考了一瞬。 他终究没再推辞,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 他撕开包装,將那带著独特温度的牛奶慢慢饮下。 一股暖流顺著喉咙滑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不仅驱散了指尖的寒意,似乎也熨帖了某些更深的地方。 他抬起眼,望向正在低头整理装备箱的杨柳,明朗的光线落在她带著笑意的侧脸和睫毛上,沾著一点点未化的霜气。 这一刻,天鹅泉的雾气似乎仍未完全散去,淡淡地縈绕在他们之间,带著牛奶般的微暖与甘醇。 第52章 只有碰上的,没有谋上的 车厢在暖风的烘托下,迅速变成了一个与窗外严寒截然不同的温室。 杨柳將空调又调高了一档,直到乾燥的热流呼呼地吹拂著面颊,驱散了最后一丝从天鹅泉沾染上,沁入骨髓的湿寒。 她一边设置好导航目的地,这一次是那座以“八卦城”闻名的小城特克斯,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莱昂。 他正低头,缓慢而细致地活动著手指,原本冻得通红的指尖和指节,在温暖的车內渐渐恢復了健康的白皙与柔和的血色。 杨柳悬著的心这才悄悄落了回去。 一种混杂著庆幸与释然的微妙情绪在她心头縈绕。 提议来天鹅泉本是出於好意,想用他热爱的事物弥补自己心中那份因“监视”而生的愧疚。可若是因为这“好意”,让他真冻出个好歹来,那这弥补岂不是成了更深的亏欠? 见他无恙,她才能继续坦然地履行这份带著补偿性质的“导游”职责。 空气暖意融融,车厢內的气氛也鬆弛下来。 看著窗外单调的雪景飞速后退,杨柳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打破这有些安静的行程。 “莱昂,”她侧过头,语气轻鬆地开启话题,“你好像很喜欢天鹅,为了拍照能在那么冷的地方坚持那么久。” 莱昂闻言,微微偏过头,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投向车窗外的某处虚空,仿佛视线能穿透时空,再次落回那片雾气繚绕的湖面。 他眯了眯眼睛,天鹅成双成对、悠然划破金色雾靄的画面,似乎又一次在他眼底清晰呈现。 停顿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经过严谨观测得出的科学结论:“野生动物我都很喜欢。”他顿了顿,似乎在脑海中快速检索合適的词汇,“狮子的雄壮,老虎的威严,大象的从容……每一种动物都携带著自身演化出的、独一无二的气质与美感。我所做的,不过是用镜头作为媒介,尝试將它们以人类能够理解的方式呈现出来。” 杨柳赞同地点点头,脸上露出倾听的兴趣:“单单只是听你说,就觉得这是一件很有意思、也很有意义的事情。那天鹅呢?你觉得它们的气质是什么?在我们中国,一般会把天鹅看作是纯洁、忠贞、优雅的代名词。” 莱昂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才缓缓说道:“在这一点上,东西方的认知是趋同的。希腊神话里,天鹅是爱与美之神阿芙洛狄忒的圣鸟。”他的语调依旧平稳,带著学术探討般的客观,“不过,在我观察看来,人类赋予天鹅的诸多特质中,最被看重和赋予浪漫想像的,恐怕是『忠贞』。”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道,语气更像是一位冷静的动物行为研究者:“天鹅的配对过程並非草率的一见钟情。它们会通过一系列复杂而优雅的仪式,比如同步的颈部动作、喙的触碰、以及共同的水上『舞蹈』,来確认和『锁定』伴侣关係。一旦成功配对,这种关係通常会稳定维持多年,很多甚至是终生的。它们共同选择巢址、协力建造巢穴、轮流承担孵卵的重任。雏鸟破壳后,父母会共同带领並保护它们,直到下一个繁殖季节来临。这种长期、紧密的合作,极大地提高了后代的生存机率。” 说到这里,他话锋微微一顿,声音里染上一丝属於观察者的唏嘘:“当一方因为意外或疾病死亡后,存活下来的天鹅会表现出明显的悲伤行为,长时间停留在伴侣去世的水域附近,鸣叫声变得哀戚,食慾减退。有些天鹅会从此选择孤独生活,不再寻找新的伴侣。这种行为模式,在动物界,尤其是鸟类中,是相对罕见的。” “在人类中,”莱昂突然间毫无预兆地、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乾涩,毫无愉悦之意,“这种现象就更罕见了。” 杨柳正听得入神,被他这声突兀的轻笑弄得一愣,下意识转头看他。 却见莱昂脸上並无半分笑意,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僵硬地掛著,眼底反而翻涌起清晰的讽刺,像冰层下刺骨的寒流。 他继续说道,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冷峻,甚至带著一丝近乎残酷的剖析意味:“正因为自身的稀缺,无论东方还是西方,都不约而同地將这种对稳定忠诚关係的嚮往,投射到天鹅身上,並加以美化神化。但其实,这大概率只是一个美好的、一厢情愿的愿望而已。” 他微微侧脸,目光似乎穿透了车窗,望向更邈远、也更虚无的某处,“身为自封的『万物之灵』,我们人类,可从来没少干过『说一套,做一套』的事情。擅长创造美好的概念,更擅长亲手將它们打碎。” 杨柳彻底怔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从莱昂口中听到如此尖锐、如此严酷、甚至带著明显厌弃意味的评判。 对象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或事,而是涵盖了他自己、她、乃至整个人类族群。 这种突如其来的、近乎愤世嫉俗的论调,与他平日里那种沉静內敛、彬彬有礼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像平静海面下骤然显露的狰狞暗礁,让她措手不及。 在她以为自己已经逐渐拼凑出他性格的轮廓时,瞬间就刷新了她的认知。 车厢內的空气仿佛因他话语中的寒意而凝滯了几秒。 杨柳在这寂静中感到一阵不断翻涌的心虚。 毕竟,自从相识以来,她对他所做的“监视”与“利用”,不正是某种意义上的“说一套,做一套”吗? 虽然她內心深处莫名篤定,莱昂这番话绝非意有所指,只是他此刻情绪的自然流露。 此情此景,沉默会显得更加可疑。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意识到此刻任何关於“忠诚”、“欺骗”的引申討论都可能引火烧身。最好的办法,是將这过於宽泛、沉重的话题,巧妙地引回他自己身上,用轻鬆的方式化解。 於是,她眨了眨眼,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带著点玩笑般的促狭,试图冲淡那股无形的低气压:“wow,这话听起来……好像你曾经被人骗得很惨啊?” 话音刚落,杨柳就敏锐地捕捉到,莱昂整个人的状態瞬间凝固了。 他脸上那抹冰冷的讽刺骤然冻结,然后像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白的僵硬。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被猝然刺中的痛楚一闪而过,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半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坏了。 杨柳心里“咯噔”一声,恨不得时光倒流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她本意是想开个玩笑,缓和气氛,顺便探听点他的过往,没想到竟像莱纳德附体,精准无比地一脚踩中了地雷。 她表面上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远没有莱纳德那种粗线条的神经。 意识到自己失言,她几乎是立刻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转向莱昂,语气诚恳地道歉:“对不起,莱昂。我没有什么恶意,原本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如果……” “没关係。”莱昂打断了她,声音有些发乾,但已经迅速恢復了表面的平静。 他甚至扯动嘴角,努力想挤出一个表示无妨的笑容,但那笑容最终只化为一抹淡淡的自嘲,掛在唇边,显得有些疲惫,“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看杨柳,而是投向自己放在膝上的、已然恢復温暖的手,声音低沉却清晰,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是曾经,被人骗得很惨。” 这句话顿时在杨柳心里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耳朵竖得尖尖的,等待著他后续的倾诉,期待能由此拨开那团一直笼罩在他身上的迷雾的一角。 然而,莱昂说完这句,便彻底陷入了沉默。 他没有继续解释是谁,是什么事,如何骗了他。 他只是缓缓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將头转向了车窗那一侧,沉默地凝视著外面飞速掠过的、被积雪覆盖的茫茫原野。 侧脸线条在车內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和疏离,仿佛一瞬间又筑起了那道无形的高墙,將刚才那一瞬间泄露的脆弱严严实实地封存了回去。 杨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追问或安慰的话统统咽了回去。 她不是莱纳德,做不到在別人明显不愿多谈的伤口上毫无顾忌地挖掘。 原本应该口而出的安慰不知全貌失了章法,拔剑四顾心茫然。 她颇为遗憾地在心里吧唧嘴,暗嘆一声哎呦喂。 就差一点!眼看就能拿到一块关於莱昂的关键拼图,结果线索到这里又断了,反而徒增了一团更没头没脑的乱麻。 她只能將好奇与遗憾暂且压下,重新专注於眼前的道路。 暖风依旧呼呼地吹著,车载导航机械地提示著下一个路口的方向,车厢內恢復了安静,只是这份安静里,多了一丝未能尽言的凝重,和一缕对身边人更深的好奇与探究。 第53章 吃惯的嘴,跑惯的腿 天鹅泉到特克斯的距离在新疆来说並不算远,只有大概一百三十多公里。若在春夏时节,这不过是一段悠閒的短途旅程。 但此刻是北疆的深冬。 前半程的国道尚且平坦,杨柳因为刚才的失误,心情虽然不是很好,但驾驶尚感轻鬆。 汽车驶过巩留县城后,道路开始发生变化。 平坦的谷地逐渐被起伏的山丘取代,他们要翻越一段不长却是冬季行车最为危险的山路。 天空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脊线上。稀疏的雪粒开始敲打车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很快便密集起来,演变成一场不期而至的中雪。 道路开始爬坡。路边的警示牌上,画著陡坡和连续弯道的黑色图案,在雪幕中忽隱忽现。 虽然车上安装的是雪地胎,杨柳还是明显地变得紧张起来。 她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车速已经降至每小时三十公里,在空旷的山路上慢得像个谨慎的蜗牛。 车厢內安静得只剩下引擎声、雨刷声,以及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 莱昂已经从之前冰冷生硬的自我隔绝状態抽离出来,只是仍不復之前的轻鬆柔和。 他侧头看向窗外,目光掠过陡峭的山崖和崖下深谷里堆积的雪雾,然后又转回来,落在杨柳紧绷的侧脸上。 她的下唇被无意识地咬著,留下一道浅浅的齿痕。 “要不然,”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著点刚找回语言功能般的不自然,“在前面找个方便的地方停一下,还是我来开车吧。” 他看了看仪錶盘上堪忧的行车速度,面无表情,声音低沉中夹杂著一点无奈。 不是对她驾驶技术的不满,而是对眼前这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前进方式,有一种本能的不適。 然而,这点突如其来的关注和关怀还是让一直忐忑不安的杨柳鬆了一口气。 她迅速瞥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 为了让莱昂能有点事做转移注意力,也是为了两人的安全考虑,杨柳一点不推辞,立即微笑著点头表示同意,一脸终於得救的表情:“那就太好了。这路確实开得我有些战战兢兢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自然,尾音微微上扬,眉眼弯弯,仿佛刚才那段关於欺骗与创伤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过,仿佛此刻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旅伴,正在商量由谁接手一段棘手的路程。 莱昂看著她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笑容,几不可察地怔了一下。 他原本因自我暴露而略显僵硬的面部线条,似乎被这笑容的温度微微熨贴开一丝缝隙。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目光重新投向风雪瀰漫的前路,开始寻找適合交接的地点。 前方出现一小段相对平直的路面,右侧有一处被清雪车推出的小型停车带。 杨柳打转向灯,缓慢而平稳地將车靠边停下。 两人交换座位。 杨柳从善如流地將方向盘还给了莱昂,还贴心地俯身过去,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將导航语言从中文切换成了英语。 她的发梢扫过莱昂的手臂,带著桃子洗髮水的甜香。 “好了。”她坐回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转头给他一个明亮的笑容,“终於得救了。” 莱昂低声道了句谢,系好安全带,掛挡,鬆手剎,动作流畅而沉稳。 四驱越野车低吼一声,重新驶入风雪。 他微微前倾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蓄势待发的姿態,目光在前方道路、后视镜和仪錶盘之间快速移动。那专注的样子,好像手里握的不是方向盘,而是他的照相机。 杨柳悄悄观察著他。 男人侧脸的线条在车窗透进来的冷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頜因专注而微微收紧,喉结的轮廓在颈间投下小片阴影。他的手指修长,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转弯时手腕带动手臂划出果断的弧度。 一种奇异的安心感,隨著车辆平稳的行进,慢慢在她心里瀰漫开来。 终於驶出最险峻的那段盘山路,道路变得平缓开阔,两侧出现被积雪覆盖的草场和零星的牧民房屋。莱昂紧绷的神经好像放鬆了一点,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肩膀向后靠了靠。 然后,他转头看了杨柳一眼,像飞鸟掠过水麵,一触即离。 “我们要去的这个,特克斯,”他开口,声音比之前自然了些,但仍带著点刻意找话题的生涩,“是什么地方?” 无论他是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態,还是想缓和车內尚未完全消散的萧索气氛,杨柳见他突然间有提起了一点说话的兴趣,立刻打起精神,试图用最完美的介绍转移他的注意力。 “特克斯是我们中国著名的八卦城。”她的语调向上扬起来,带著导游讲解时的引人入胜,“你知道八卦吗?就是那个有阴阳鱼、八个卦象的古老符號。因为整个城市的街道都是依据八卦图进行设计的。所以全城一个红绿灯都没有,交通照样通行无阻。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很神奇?” 莱昂果然对此產生了兴趣。他微微挑眉,重复了一遍:“没有红绿灯?”状態比之前自然多了,“那確实很神奇。不会堵车吗?” 杨柳一说起这些,游刃有余的感觉就像回到了自己的主场,眼睛都亮了起来,“实际上除了八卦图的因素,这座小城在设计之初,也同时吸收了当时先进的放射性同心圆城市布局思想。好像巴黎和坎培拉也差不多是这种布局,你知道吗?” 莱昂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这样一来,中西结合,就形成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放射状环形路网。车辆在环形路上绕行,在辐射状路上进出,路口的衝突点很少,所以就算不用红绿灯,也完全不会出现交通问题。”她说完,有点小得意地看著他,等待评价。 莱昂却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但的的確確让他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些许。 他好像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活跃气氛的话题,语气轻鬆地说:“哦,说到巴黎,那里我去过。”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带著点难得的、近乎调侃的意味:“相信我,也许八卦图才是不堵车的主要原因。在巴黎,不堵车的只有老鼠。” 杨柳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不禁笑出声。 那笑声清脆爽朗,在车厢里盪开,瞬间衝散了最后一点凝滯的空气。 她眼睛弯成月牙:“你说的不会是,躲在厨师帽子里面,还会做饭的那一只吧?” 莱昂想起那部动画片,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实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用一种混合著无奈和幽默的语气说:“说实话,我个人认为ratatouille(法式杂菜)也不好吃,即使是老鼠做的confit byaldi也一样。” “是吧是吧?”一说到吃,杨柳顿时来了精神,身体不自觉地朝他那边倾了倾,“看电影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东西好不好吃,最重要的不是得看食材吗?茄子、西葫芦、黄南瓜、番茄,就这么几种东西,简单的调味,再怎么说也不至於好吃成那样。” 她掰著手指细数,表情认真地像在討论什么学术问题:“为了这个,我还缠著我妈妈按照菜谱在家给我復刻了一下。结果呢?味道在我看来也不怎么的。这玩意在我们这儿,不是叫地三鲜就是大烩菜,即使是一家小饭馆,用这个做招牌菜,也是绝对开不下去的。” 说完她想起电影中那位传说中最苛刻的美食评论家,忍不住摇了摇头,发表自己的美食哲学:“不过,评价一个食物好不好吃,其实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除了每个人的喜好和接受程度不同之外,一旦开始打感情牌,那简直就是作弊了。要是用这个標准问中国人什么最好吃——” 她拖长了声音,然后自己笑起来:“估计每一个人的回答都是:妈妈,或者家里某位长辈,有特殊意义的人做的一道简单的家常菜。” 话说到这里,杨柳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一些,蕴含著满满的怀念:“放在我身上,应该就是我爸爸做的老北京炸酱麵了。虽然我妈妈说,没有我奶奶做的好吃,但可能是物以稀为贵吧……爸爸在家的时间少,每次他休假回来,只要我说想吃,他一定会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半天。” 闭上眼睛,她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 父亲高大的身影挤在自家狭小的厨房里,笨拙而认真地切著黄瓜丝,炸酱的香味从锅里飘出来,瀰漫整个屋子。 “面要手擀的,酱要用六必居的干黄酱配上甜麵酱,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丁,小火慢炸,直到酱和油分离,炸出来的酱黑红透亮,油光光的,这就是老北京炸酱麵……”她说著说著,声音渐渐轻了下去,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我还是觉得,爸爸做的最好吃。”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轮胎碾过积雪的沙沙声。 有了在乔尔玛烈士陵园的经歷,莱昂对她的伤痛有了更清晰的认识,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心疼,但他依旧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倾听。 杨柳轻轻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从有些伤感的情绪中恢復。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但表情凝重显示他在认真听的莱昂。 “莱昂,”她问,声音已经重新变得轻快,“有什么对你影响深刻的食物吗?” 莱昂的表情严肃起来,一副努力回想的模样。 他的目光投向挡风玻璃外不断延伸的道路,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在闪回。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可能是papet vaudois吧。” 这个陌生的词汇带著柔软的法语腔调,有种异样的温柔。 “香肠燉韭葱土豆,”他补充了英文释义,然后顿了顿,“我小时候如果生病了,就会吃这个。” 杨柳立即吃货属性大爆发,好奇地追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或者说是怎么做的?” 莱昂皱起眉,认真思考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將味觉记忆转化为语言描述:“嗯……具体怎么做的我也不知道。那是……一位奶奶做的。” 他说到“奶奶”时,语气有极其细微的软化,但很快又恢復了日常的平稳:“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法式土豆浓汤,加上一点香肠。土豆煮得很烂,几乎成了泥,韭葱燉得软软的,香肠……通常是猪肉的,味道很浓郁。热乎乎的,吃下去整个人都会瞬间暖和起来。” 杨柳想了想,灵光一闪,兴高采烈地问莱昂:“你不吃羊肉,牛肉可以吃吗?” 莱昂点点头。 “太好了!”杨柳小手一挥,立刻拿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这是一家她做攻略时偶然看到的小店,一家做黄燜牛肉的家庭餐馆,评价里都说味道正宗,牛肉燉得酥烂入味。 她热情地將手机屏幕转向莱昂,指著上面的菜品图片:“你看,这是黄燜牛肉。原料和你的那个……那个土豆泥浓汤差的不是很多,牛肉,红萝卜,土豆,烩成一锅。除了土豆没有变成糊糊之外,味道应该也不会很奇怪,都是热乎乎的,吃完会觉得特別满足的那种。” 图片上的砂锅里,深褐色的汤汁浓稠油亮,大块的牛肉和胡萝卜、土豆浸润其中,表面撒著翠绿的葱花,隔著屏幕仿佛都能闻到香气。 “我们中午就去吃这个,我请客,”杨柳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带著一种“我终於找到能招待你的东西了”的雀跃,“你觉得怎么样?” 莱昂象徵性地扫了一眼那张图片,目光在她兴奋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勾起唇角,点了点头。 “好。”他说。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杨柳心里那点因为之前对话失误而產生的阴影,彻底烟消云散。 第54章 寧吃水上漂,不吃锅里烧 车子按照导航的指引,缓缓驶入特克斯县城。 行驶在宽敞整洁的街道上,除了目之所及確实不见一个红绿灯之外,初看之下,这座传说中的“八卦城”似乎与伊犁河谷其他寧静的边陲小城並无二致。 规整的楼宇、覆雪的屋顶、街道两旁掛著霜花的树木,一切都在冬日的静謐里沉睡著,尚未显露出其精妙结构的全貌。 两人很快找到了杨柳做攻略时收藏的那家小饭馆。 门脸不大,招牌被岁月和风雪浸染得有些褪色,却透著一股扎实的烟火气。 正值午饭时分,推开厚重的棉布门帘,一股混杂著香料、燉肉、面香的热浪便扑面而来,瞬间將残留在衣襟上的最后一丝寒气驱散。 不大的店面里几乎座无虚席,人声、碗筷声、后厨炒勺碰撞的鏘鏘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喧嚷。杨柳的目光快速扫过满噹噹的堂食区,只有最里面角落,一张紧贴著墙壁的小方桌还空著,桌子实在太小,面对面放两张凳子都勉强,只在一侧留出了勉强容纳两人並排坐下的空间。 她回头看了一眼莱昂,他脸上並无不耐,只是对这般嘈杂拥挤的环境略显怔忡。 担心他上午在天鹅泉消耗了太多体力,不愿再等待,杨柳当机立断,小声说了句“这边”,便灵活地侧身穿过桌凳间的缝隙,领著莱昂朝那张小桌走去。 “就这儿吧,虽然挤了点,但不用等。”她率先在那张窄小的方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莱昂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依言坐下。 空间顿时变得无比侷促。 两人的胳膊几乎紧挨在一起,外套的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杨柳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属於成年男性的肢体触感。 这过於亲近的距离让她仿佛瞬间回到了中学时代,和同桌共用一张课桌的时光。 莱昂显然比她更不习惯这种亲密无间的距离。 他坐下后,身体显得有些僵硬,小心翼翼地试著將宽阔的肩膀往內侧收了收,连带著两条无处安放的胳膊也谨慎地移到了身前,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膝上。 那模样,配合著他高大的身形缩在这矮小板凳上的姿势,活像一只不得不委委屈屈收起翅膀的……受气小鵪鶉。 杨柳看著他那副努力缩小存在感的样子,又是好笑,又生出几分心疼来。 她连忙侧过身,小声解释道:“不好意思啊莱昂,我也没想到这家店生意这么火爆。为了能按时吃上饭,只好委屈你將就一下啦。” 莱昂微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眼前陈旧但擦得乾净的木桌上,不去看她,声音平稳但不大:“没关係。” 见他似乎真的没有介意,杨柳鬆了口气,笑容重新变得明朗起来:“其实这样也挺好,正好让你体验一下最地道的中式小馆子的『烟火气』。你看,多热闹。” 她甚至没看桌上的塑封菜单,直接点了黄燜牛肉。 等待的间隙,嘈杂声似乎成了最好的背景音,冲淡了两人之间因空间逼仄而產生的微妙尷尬。 好在没过多久,一只冒著滚滚白气沉甸甸的黑砂锅被端了上来,“嗵”一声放在他们面前的小桌上。 深褐色的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浓稠油亮,大块燉得酥烂的牛肉、吸饱了汤汁的胡萝卜和土豆浸润其中,翠绿的葱花点缀其上,一股混合著肉香、酱香味道瞬间升腾而起,霸占了全部嗅觉神经。 “快尝尝!”杨柳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將一双乾净的筷子递到莱昂手里,自己则捧著脸,满眼期待地看著他。 莱昂在她的注视下,拿起筷子,从砂锅里夹起一块牛肉,仔细吹了吹,然后送入口中。他咀嚼得很慢,很认真,似乎在细细分辨每一种味道。 杨柳不禁有些紧张地看著他表情的细微变化。 片刻后,莱昂咽下食物,才看向她,诚实而客观地评价道:“调味的方式和papet vaudois完全不同,”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但,也很不错。” “也很不错”! 这是自相识以来,莱昂第一次这样夸讚一道中餐。 杨柳的嘴角立刻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眉眼弯成了月牙,心里那点小小的忐忑瞬间被成就感取代。 “是吧?那就好!”她开心地將砂锅朝他那边推了推,“那你多吃一点!早上在天鹅泉冻了那么久,刚才的路又那么难走,必须好好补充能量才行。” 莱昂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却將她的这份体贴默默记下,很配合地比平时多动了几次筷子。 新疆菜向来以分量实在著称,即便是小份的黄燜牛肉,对两个人来说也绰绰有余。 莱昂努力吃了不少,但饭量终究不能算大。 最终只能是杨柳承担起执行光碟行动的重任。 她吃得专注而认真,连平时不太喜欢的胡萝卜,也坚持把最后一块消灭乾净。 直到砂锅见底,她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轻轻舒了一口气。 一转头,却对上了莱昂略带惊讶的目光。他好像第一次发现,这个身材纤细的女孩,竟有如此“扎实”的食量。 杨柳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朝他赧然一笑,解释道:“那个……从小在家,我爸妈就严格要求我绝对不能剩饭。这么多年习惯了。所以一般情况下,我点餐或者盛饭的时候,都会刻意少要一点,別吃太饱,这样就能避免剩下。今天这个……纯属意外。” 莱昂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点了点头,语气变得认真:“这样是对的。”他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声音低沉了些,“我见过许多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的人。浪费,是很可耻的行为。” 杨柳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新的信息,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温饱线上挣扎的人?你是指……街上的流浪汉吗?我记得好像说政府和一些慈善组织会定时提供食物救助?” 莱昂摇了摇头,目光收回,落在空了的砂锅上,语气平淡却带著沉重的质感:“不,不是在美国。是在非洲,一些更偏远的地方。” 见他依旧只是点到为止,没有深入讲述的意思,杨柳也体贴地不再追问。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颇有感触地说:“那我大概能理解了。这个世界上,確实还有很多地方很多人连吃饱饭都成问题。我们国家,也是最近这几十年,才真正解决了大部分人的温饱。所以直到现在我们对节约这种美德也看得特別重。”她笑了笑,“看来在『不能浪费』这一点上,我们又达成了共识。” 结帐走出小饭馆,清冷的空气重新包裹上来,但被美食熨帖过的胃和心却是暖洋洋的。 看到停在路边的越野车,杨柳摸了摸自己吃得圆滚滚的肚子,有些尷尬地看向莱昂。 “莱昂,你觉得累吗?我……吃得有点多,可能会晕车。特克斯不大,如果不累的话,能走著去城中心吗?或者稍微等我一下,我消化消化……” 她的话还没说完,莱昂已经摇了摇头。 “没关係。”他说,目光投向街道深处,“正好我也想在这个没有红绿灯的小城走一走。” 杨柳鬆了一口气,脸上重新绽开笑容:“那太好了!” 她没有用手机地图,只是简单判断了一下方向,指著一条辐射状的小路说道:“就是这里,一直往前走就能到城中心,那里有太极坛=。还有,从这边走的话有摩天轮,据说是世界上唯一一座八卦主题的摩天轮。坐上去,就能俯瞰这座小城的全貌。” 两人於是踏著皑皑白雪,迎著午后略显苍白的冬日阳光,並排走在特克斯空旷的街道上。 脚下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是冬天最熟悉的声音。 偶尔有车辆缓慢地从环形路上驶过,轮胎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渐行渐远的轨跡。 第55章 鸭子过去鹅过去 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不高,两三层的楼房,外墙刷著统一的淡黄色或白色。有些店铺门口还掛著“特產乾果”“手工刺绣”“哈萨克奶茶”的招牌,在冬日的寂静里显得有些落寞。 积雪覆盖的人行道不算宽阔,莱昂很自然地走在了靠马路的一侧,將更靠里的位置留给了杨柳。两人之间保持著大约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清彼此耳朵说话声,又不至於像吃饭时那样紧挨著。 “莱昂,”杨柳看著路边的標誌牌,率先打破了寧静,声音在清洌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知道中国的八卦图吗?就是构成这座城设计灵感来源的那个。” 莱昂侧过头看她,眼神专注,如实回答:“不是很了解。我应该见过图案,但背后的含义,不清楚。”他示意她说下去,像准备好倾听新知识的学生。 杨柳笑了笑,呵出一小团白雾:“《易经》和八卦是一门很深奥的学问,关於中国传统文化和哲学,特別专业。我也只是知道一点最基础的皮毛。” 她斟酌著词句,试图用最清晰的方式解释,“八卦图,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套高度抽象化、符號化的宇宙模型。看它的基本单位我们称为爻。一条连续的直线,代表『阳』,一条中间断开的线,代表『阴』。將这两种爻,以三个为一组,进行排列组合,就得到了八种基本图形,也就是『八卦』。这『三爻』,据说象徵著『天、地、人』三才。”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莱昂的反应,然后拋出一个他可能更容易切入的点:“怎么样,用『阴』和『阳』这两种基本状態,通过排列组合来表徵万物……你觉得这种方法,像不像计算机里的二进位?0和1。” 莱昂几乎立即领会了这个类比,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是很像。0和1,阴和阳,这样一类比,確实很好理解。” “但是,”杨柳话锋一转,笑容里带著一种“接近了,但还没到核心”的微妙神情,她轻轻摇了摇头,“在我看来,这二者虽然相似,本质上却可能指向完全不同的思维路径。这种差异,或许能从一个侧面解释东西方文化底层逻辑的一些根本不同。” 莱昂没料到话题会如此迅速地从数学类比跃升到哲学比较,他微微挑眉,惊讶之余,兴趣被更浓地勾了起来,示意她继续。 “对西方来说,二进位首先是数学和工程学的工具,”杨柳边思考边说,语速平稳,“每个二进位序列都对应一个確定的数值、指令或状態,它追求的是结果的精確性和唯一性。是和否,对与错,0或1……这种二元对立的思维,甚至可以追溯到很早的哲学乃至宗教渊源,比如一神论中那种鲜明的神圣与世俗、信徒与异端的分別。” 她顿了顿,“但我们中国的八卦则完全不同。它更像是一套用来模擬、推演宇宙万物『动態变化』的解释系统。它的核心不是『確定』,而是『变易』。你看,『爻』本身就是可以『动』的,阳爻可变阴,阴爻可变阳,爻一动,整个『卦』就变了,这叫『变卦』。它关注的是过程、转化与可能性。”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画著那个著名的圆形:“所以,我们东方的底层哲学更倾向於认为,世界並非涇渭分明的非黑即白,而是阴阳互动、此消彼长、不断流转的动態平衡。就像八卦图中央那个太极图案,阴中有阳,阳中有阴,彼此依存,互相转化。歷史上我们这片土地上信仰的宗教,也多半是多种並存、各有其职的多神体系。” 莱昂沉默地走著,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努力消化这番他从未深入接触过的深奥思想。 这不同於他熟悉的任何哲学框架,不是笛卡尔式的“我思故我在”的清晰分割,也不是希腊传统中对永恆“形式”的追求,而是一种流动的、关联的、充满辩证色彩的思维方式。 “如果举例说明的话,”杨柳见他陷入思考,便换了个更直观的领域,“恐怕中医和西医的区別,是最明显的例子了。你了解过中医吗?” 莱昂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其细微与家人相关的柔和:“我有一个妹妹,正在中国学习中医。”他想起了露易丝,想起她谈起针灸和草药时眼中焕发的光彩。 “太好了!”杨柳轻轻鼓掌,“那你应该更容易理解这两种体系的不同思路。在我看来,西医的治疗,有时像参与一场目標明確的战爭。找到確切的致病因子,然后精確打击、切除或替换。抗生素是『杀菌』,手术是『切除病灶』,器官移植是『更换零件』。逻辑清晰,直接作用於『敌人』。” 她稍微比画著,试图让描述更生动:“但中医,更像是一个园丁在照料他的花园。它不急於直接『除草』去消灭症状,而是先观察整个『生態系统』,体质是土壤、环境是气候、气血津液是水分。治疗的重点在於调整人体自身的平衡,增强『正气』,就是免疫力,同时疏导『病邪』。它把人看作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头痛可能医脚,肺病可能调脾。” “当然,”她补充道,语气公允,“两者各有优势,面对不同情况有各自的长处和短板,所以我们才有『中西医结合』的说法。” 莱昂缓缓点头,之前的些许困惑被一种新的领悟所取代。 他沉吟道:“原来是这样……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认知世界的模型。之前,我接触到的一些……浅显的介绍,或者流行文化的表现,常常把太极、八卦和玄学算命等同起来,所以我一直认为这是一种……非理性的、落后的东西。但如果按你所说的,这是一种逻辑自洽、並且与西方现代科学思维迥异的智慧体系。” 他的目光落在杨柳被冷风吹得微红,仍带著些许稚气的脸庞上,好奇心愈发浓厚:“为什么你会了解这么多?不仅仅是你们自己的歷史文化,甚至对西方社会的哲学和发展也很熟悉?这……让我有些惊讶。” 杨柳笑了笑,態度谦虚:“其实这在我们国家的教育体系里,是通识课程的一部分。哲学、歷史、政治的基本脉络,只要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多少都会了解一些。只不过……”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真诚,“我可能確实有一点个人的特殊情况。” 她望向远处积雪的屋顶,思绪似乎飘回了童年。 “你知道我爸爸总是不在家,所以他给我写了很多很多信。信里除了叮嘱和思念,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歷史故事。因为他一直守在新疆,所以他讲的故事,很多也都和这片土地的歷史、和边疆、和民族交融有关。我为了能读懂他的故事,和他有更多的话聊,就拼命看歷史书,慢慢地,就真的喜欢上了歷史,大学也就顺理成章选了歷史专业。这方面,可能比一般人稍微了解得深一点。” 她收回目光,看向莱昂:“还有就是,我妈妈是英语翻译。我算是有点语言天赋,耳濡目染,英语学得还行,看原版书、文献障碍小一些。这可能也是我比较愿意、也有能力去了解西方世界的原因吧。” 她说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唇角弯起一个略带自嘲的弧度。 “不过啊,书本上学到的,和亲身经歷过的,感受终究不一样。”她的语气轻鬆下来,带著分享軼事的隨意,“我记得我第一次去美国,是参加一个高中时的游学夏令营。那是我第一次出国,看什么都新鲜,兴奋得不得了。直到有一天,我们一群中国学生站在路边等老师和导游集合,突然,马路对面就有个傢伙,衝著我们这边喊……” 她还没说完,莱昂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方才倾听时的平和与思索消失殆尽,眉头骤然锁紧,下頷线条绷直,那双总是显得深邃沉静的眼眸里,倏地迸射出一种近乎尖锐的冷光,像冰层下猝然刺出的刀锋。 他甚至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 杨柳立刻感受到了他情绪剧烈的波动,几乎是同时伸出手,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他的上臂。 隔著厚实的衝锋衣,这个动作的触碰感很轻微,但传递的意图是很明確的。 “没关係,別紧张,”她语气平和,甚至带著点宽慰,“当时我们其实懵懵懂懂的,大部分人甚至没完全听清,或者听清了也不真正明白那个词『china man』背后沉甸甸的歧视意味。我那时候还在犯傻,心里嘀咕,这称呼好奇怪,我们这一群人有男有女的,不是应该叫『china men and women』吗?听起来跟『superman』似的。”她无奈地笑了笑,“过了很久,我才真正明白,那是一种多么不礼貌且带著侮辱性的称呼。” 见莱昂依旧薄唇紧抿,眼神沉鬱,周身笼罩著一层低气压,仿佛被勾起了某种极其不悦的记忆,杨柳试图用玩笑冲淡这凝重的气氛:“从那时候起,我才发觉,英语里骂人的话翻来覆去好像也就那么几句,真单调。嘿,小子,”她模仿著夸张的语气,“要是换成用中文对骂,信不信我一个人就能把你骂得哭著回去找妈妈?哦,不对,”她皱了皱鼻子,做出嫌弃的表情,“这种烂人,怎么配有妈妈呢?” 莱昂紧绷的脸部线条,因她这故意夸张的吐槽和表情鬆动了一些,他扯动嘴角,似乎想配合著笑一下,但那个笑容很快被更深的情绪吞没。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將某种翻腾的东西压下去,表情终於渐渐恢復了几分常態,只是眼底残留著一丝阴霾。 “我小的时候,”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语速也慢了些,“第一次遇到类似的人……他们叫我『shrimp-eating chinese』(吃虾的中国人)。” 他说出那个词组,语调平直,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那时候,我也不完全明白为什么是『虾』,但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绝不是夸奖。只是当时我年龄很小,个子也矮,又是一个人。而他们……你知道的,那种人通常喜欢成群结队。”他停顿了一秒,目光投向远处虚空,“所以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那个街区……並且,后来再也没有走近过那片区域。” 杨柳很理解这件事对一个小孩的心理衝击,无奈地摇了摇头:“就像我刚才说的,这些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居然会想到用食物来划分人群,就为了显得自己高人一等。说真的,在我们眼里,他们还不就是一群……嗯,『愚蠢的吃汉堡的美国人』?” 话一出口,她立刻察觉到不对劲,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莱昂。 糟糕,地图炮开得有点大,把身边这位也扫进去了。 她瞬间睁大眼睛,懊恼地捂住嘴。 没等她开口道歉,莱昂却先说话了。 他的语气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著点早已接受的淡然:“没关係。能说出那种话的人,他们心里,也並不会把我看作『吃汉堡的美国人』。就算我,甚至我的父母,都是在美国出生、美国长大,在他们看来,我依然、也永远会是『吃虾的中国人』。” 他微微侧头,看向杨柳,眼神里有一种洞悉的疲惫,“这就是他们的思维逻辑。简单,粗暴,非此即彼,难以改变。” 杨柳看著他平静敘述下深藏的无奈与疏离,心里那点因口误而生的尷尬,迅速被一种更浓烈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一种混合著同情、理解,以及为这种遭遇感到不公的复杂心绪。 她忽然更加真切地体会到,眼前这个男人身上那种若即若离的孤独感,或许有一部分,正源於这种无论怎样努力去改变去適应,却总被排斥在“我们”之外的“他者”境遇。 她仿佛被那话语里的冰冷哽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轻飘。 她只是將步伐调整到与他完全一致,让两人肩並肩的影子,在雪地上挨得更近了些。 第56章 眼是个怕怕,手是个夜叉 八卦城不算大,两人沿著清冷的街道,慢慢踱到城中心的太极坛。黑白两色石材铺出的太极图案无处不在。 有了杨柳之前那番深入浅出的讲解,莱昂再看这座小城的目光,便带上了全新的探询意味。 他们沿著太极坛边缘慢慢走。莱昂对什么都饶有兴趣地多看两眼,坛边鐫刻的八卦符號释义牌、不远处一座飞檐亭子上掛著的铜铃、甚至地面石砖拼接的工艺。 杨柳站在他身边,看著他专注研究的样子,不禁莞尔。 这是他除了摄影之外,罕有流露出兴趣的事物。 那种近乎天真的好奇,总让她想起第一次拿到新相机时的自己。 两人就这样走走停停,原本不算长的路程,竟也消磨了不少时光。 北疆的冬日,白昼吝嗇,天色说暗就暗。 当他们终於沿著那条名为“兑街”的主干道,走到摩天轮脚下时,深蓝的天幕早已严丝合缝地罩了下来,只有天际线处残留著一抹淡淡的青灰色。 华灯初上。 这个季节游客寥寥,巨大的摩天轮缓缓转动著,上面的轿厢大多空著,在夜色中沉默而单调地运转著。 杨柳和莱昂一前一后踏入一个缓缓降至地面的空轿厢。 舱门在身后“咔嗒”一声闭合,將外界的声音隔绝了大半,只留下机器低沉的运转嗡鸣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轿厢开始平稳上升。 起初,窗外的世界是熟悉的烟火人间。 他们能清晰地看见下方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尾灯划出的红线,看见某个院落里未熄的灯火映出窗台上盆景的轮廓,看见被灯光染成暖金色的积雪从屋顶边缘滑落一小撮。 这座边疆小城冬夜那种慵懒又温暖的呼吸,仿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然而,当座舱越过某个高度临界点,魔法发生了。 方才还清晰而具体的街道、房屋、树木,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繁琐的细节,只留下最本质的线条与结构。 八条主街,如同八支从中心太极坛骤然射出的光之箭矢,挣脱了建筑物的束缚,锐利地刺向远方沉在墨色中轮廓隱约的皑皑雪山。 环形的街道则化作一圈圈发光的同心圆,將放射状的主街优雅地串联起来。 隨著高度继续攀升,更宏大的图景铺展开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渐渐地,方才那个由具体房屋和街巷构成的、水墨画般淡雅的小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大地这张漆黑画布上,自行点亮、璀璨生辉的巨型星盘。 街道是星盘上精確刻画的、流淌著金光的线条。一盏盏路灯是连接星宿、熠熠生辉的银珠,整个城市变成了一个无比规整,神秘又壮丽的光网,冷静、神秘,充满未来感,却又深深根植於最古老的东方智慧。 杨柳將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形成一小团白雾。她静静地看著脚下这不可思议的景象,眼神有些迷离,低声喃喃,像是说给莱昂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莱昂,你知道吗?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二次坐摩天轮。” 莱昂的注意力从窗外恢宏的星盘上收回,转向她。 杨柳的侧脸在轿厢內朦朧的光线下显得柔和,眼底有一丝属於遥远记忆的波澜。 “我小时候坐过一次,就那一次,留下了挺深的心理阴影,所以后来再也没坐过。” 她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语气轻鬆些,“原本我一直有个挺傻的愿望,想和爸爸妈妈一起坐摩天轮。那时候小嘛,总觉得这种带点仪式感的事情,哟家人缺了谁都不够圆满。结果等啊等,爸爸总是没空,后来……就更没机会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虚无的某一点。 “有一次,可能就是赌气吧,我一个人跑去家附近的游乐场,买了张摩天轮的票。那天人不多,和我同在一个轿厢里的,是一位陌生的阿姨,带著她大概四五岁的儿子。” 轿厢微微摇晃著,向著最高点攀升,窗外的星盘图景愈发完整、震撼,但杨柳的思绪显然已飘回了另一个时空。 “轿厢升到一半,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停住不动了,卡在半空中。”她的声音迷濛,带著几分縹緲,“当时停了挺久,感觉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轿厢在空中被风吹得有点晃,往下看,地上的人都变成小点了。我心里其实怕得要死,但强撑著没哭出来。” “那位阿姨人特別好,”杨柳的眼神温柔了一瞬,“她自己一手紧紧抱著嚇得直往她怀里钻的儿子,另一只手却伸过来,握住了我紧紧抓著座椅边缘的手。她的手很暖,也很用力。她什么都没多说,只是对我说:『小朋友,別怕,抓紧阿姨,没事的。』” “后来,故障排除了,我们安全落地。那位阿姨大概是为了安慰我们俩小孩,还去买了两个甜筒冰激凌,给我和那个小男孩一人一个。” 杨柳说到这里,忽然自嘲地笑了笑,“那个冰激凌……是我吃过味道最奇怪的冰激凌。巧克力的,很甜,很好吃,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太害怕,还是別的什么原因,每吃一口,都觉得喉咙发紧,难以下咽。但那是阿姨的好意,我还是坚持吃完了。” 她转过头,看向莱昂,眼睛里映著点点星光,“所以你看,从那时候起,我就坚决拒绝再坐摩天轮了。没想到……这次破例,是为了陪你来看八卦城全景。” 她试图让语气重新轻快起来,耸了耸肩:“不过,也许真是我长大了,心理承受能力强了?现在看来,这也没什么可……” “怕”字还未出口。 就在这一刻,摩天轮的座舱恰好经过了最高点,开始向另一侧下降。 就在转向的瞬间,庞大的机械传来一声並不明显、但足以被轿厢內的人感知的“吱呀”声,像是某个齿轮短暂地磕绊了一下。 紧接著,整个轿厢极其轻微却令人心悸地顿挫了那么一下。 那感觉转瞬即逝,但对杨柳来说,无异於噩梦重演。 她所有的轻鬆瞬间粉碎。 话语戛然而止,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提起,又狠狠揪了一把,骤停的窒息感伴隨著冰冷的恐慌衝上头顶。 她脸色“唰”地白了,牙齿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搁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攥成了拳头,一言不发。 莱昂几乎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那异常的卡顿。 他迅速看向杨柳,將她瞬间僵硬的姿態和苍白的脸色尽收眼底。 他立刻明白了,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起身过去安慰她,但理智立刻制止了他。 轿厢空间有限,他们又是面对面坐著,任何贸然的移动都可能加剧晃动,让她更害怕。 电光石火间,他採取了唯一稳妥的行动。 他慢慢伸出手,动作刻意放得轻缓平稳,越过两人之间不大的空隙,轻轻覆上了杨柳紧紧攥住的拳头。 “没关係,”他的声音不高,异常柔和,“別害怕。有我在。” 杨柳的手,原本就比他小很多,此刻攥成拳,更是小小一只,冰凉,甚至在微微发抖。 莱昂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带著乾燥温暖的体温,小心翼翼將她冰凉的拳头完全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 和之前在尼勒克火车站,奶奶將他们手叠在一起时那短暂的触碰完全不同。 这一次,是主动的握紧,更是明確的保护和安慰。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她冰凉的手背皮肤,丝丝缕缕地渗透进去,像暖流缓缓注入她心头。 比温度更清晰的,是他手指稳定而包容的力道,以及同时传递过来的,属於莱昂特有的那种沉静气息。 杨柳浑身绷紧的肌肉,在被他握住手的瞬间,驀地鬆弛了一些。 她紧紧闭了下眼睛,浓密的睫毛颤抖著,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熟悉的雪松味道和著空气涌入肺叶。 她努力对抗著在心头疯狂发酵的恐惧,试图將注意力集中在手背上那片坚实而温暖的触感上。 直到那种久违的窒息感逐渐退去,她才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声音很小,带著劫后余生般的微涩和沙哑:“莱昂……谢谢你。” 莱昂闻言,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言谢,也暂且不要说话,保存体力。 他就这样握著她的手,没有再鬆开,维持著那个稳定而温暖的包裹姿態。 轿厢平稳的降低高度。 脚下那璀璨的城市光影渐渐恢復成街道和屋舍轮廓,人间烟火重新变得清晰可见。 直到座舱轻轻一震,彻底停稳在地面平台,舱门自动打开,夜晚清冷的空气涌入。 莱昂这才鬆开了手。 掌心残留的冰凉触感和她手指细微的颤抖,似乎还烙印在皮肤上。 他率先起身,走到舱门边,然后侧身,向仍坐在原地的杨柳,伸出了一只手。 不是搀扶,而是一个邀请她离开这个曾带来恐惧的封闭空间的姿態。 月光与街灯的光混合著,落在他平静的侧脸和伸出的手上。 这一刻,脚下是安稳的大地,眼前是陪她共度恐惧的人,杨柳的心,终於安定了下来。 第57章 不说不笑,耽误了青春年少 杨柳深深吸了一口气,涌入的空气无比清洌,瞬间要將肺里残留的那点惊悸彻底置换出去。 再抬头时,她脸上已重新漾开那抹標誌性的颯爽笑容,仿佛刚才那个脸色煞白、紧攥拳头的人只是偶然掠过的幻影。 那个敢独自驾车深入大海道的北京大妞,又回来了。 “谢谢。”她对著莱昂笑笑,声音恢復了惯常的轻快。 她没有犹豫,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搭上莱昂的掌心。 借著他手掌传来那令人安心的力道,她轻巧地一步跨出轿厢,站定在坚实的地面上。 夜风拂面,带著冰雪般的清醒。 她的手隨即自然鬆开,坦然得仿佛刚才那紧握的几分钟,不过是旅途中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互助。 她甚至还甩了甩手腕,语气轻鬆地打岔,试图用调侃衝散空气里残留的那点微妙:“哎呀,所以还是老话说得好,『人狂没好事,狗狂天气阴』。”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刚刚从紧绷中鬆弛下来的大脑还没跟上,情急之下,一句地道的带著市井智慧的老话就这么溜了出来。 果然,她抬头便对上了莱昂那双带著明显疑惑的黑色眼眸。 他微微偏著头,像在努力解析这串陌生音节背后的密码。 杨柳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啊”了一声,脸上飞快掠过一丝赧然,连忙用英语解释道:“这句话的大意就是……嗯,pride comes before a fall.不过中文里面的说法会更加……形象,或者说,直白一些。” 她有些急躁地挠了挠头,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词汇,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带著点自嘲的坦诚:“我暂时还翻译不出来那种有些精妙的感觉,里面有种市井的幽默和……认命的调侃?或许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我在自嘲。刚刚还在自夸自己长大了不怕了,下一秒立刻就原形毕露,真是丟人。” 夜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她脸上,莱昂能看清她睫毛上似乎还沾著一点未乾的湿气,但眼神已经恢復了灵动。 他瞭然的微微頷首,那点疑惑化作了眼中一丝意味不明的柔和。 “没关係,我可以理解。”他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清晰而平稳,“而且刚才的事,也不是你的问题。”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投向浩瀚又纯净的夜空。 星河低垂,钻石般碎钻撒在澄澈的天空中,璀璨得看上去有些许失真。 他的眼神隨之变得深邃,仿佛被那无垠的星空吸了进去,声音也低了几分,像是在陈述一个自己验证过的真理:“人总有些童年的阴影,是克服不了的。这很正常。”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小却尖锐,硌得她的心臟微微泛疼。 她瞬间想起了几个小时前,在特克斯清冷的街道上,他看似平静敘述童年被叫做“shrimp-eating chinese”时,那竭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沉鬱。 她不想无意中再戳到他的痛处,连忙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故意用一种略带遗憾和学术探討般的口吻感嘆道:“哎,所以说,语言的壁垒有时候真是让人头疼。要是我的翻译水平能得我妈几分真传就好了,这种跨文化的解读,確实需要很大的智慧和很多耳朵心血……嗯,才能精准地描述出那种『只可意会』的微妙感觉。” 她想起母亲刘韞书房里那些厚重的词典和被她翻得卷了边的笔记,不由地嘆了口气。 或许是今夜星光太美,或许是刚刚共度的小小“危机”拉近了距离,一句没怎么过脑子的真心话,就这样带著点絮叨的亲切感本能地流淌了出来:“或者啊,你要是能听懂中文就好了。只要稍微有些了解你就会知道,中文不光是我之前说的,骂起人来词汇量丰富的能写本书,它还有很多很多意境特別优美的诗词歌赋。有些句子,甚至是两千多年前的人写下来的,但只要你学会了中文,理解了那些字词组合的韵律和意象,读懂它们,感受到那种美,好像也不是特別难的事。” 她对比著自己学习的经歷,语气变得有些雀跃,又带著点小小的抱怨,眼睛在星空下闪著光:“不像英语,即使我英语学得自觉还不错,可想要真正看懂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体会里面所有的精妙韵律和古典韵味,还是很有难度的。” 话音落下,她才察觉莱昂有一瞬间的怔忪。 他望著她的目光似乎凝滯了,那双总是如大海一般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复杂的情绪飞快地掠过。 或许是嚮往,或许是黯然,或许是惆悵。 但这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让杨柳怀疑是不是自己在夜色中產生了错觉。 下一秒,莱昂已掩饰性地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惯常的、略显疏离的笑容。 他没有接她关於诗词和语言的话头,而是突兀又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对了,”他重新看向她,语气恢復了平时的平稳,甚至刻意放得更加礼貌周全,“刚刚,还没有谢谢你。” 杨柳正为自己可能又说错了什么而有点小小的懊恼,闻言一愣,眨了眨眼:“谢我?为什么?” 莱昂很认真地说:“谢谢你陪我一起坐摩天轮。”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好意思,我之前不知道你会害怕。” “嗨,这有什么好谢的。”杨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根在夜色里有些发烫,语气却儘量显得不甚在意,“我本来也想上去看看的,来都来了,是吧?” 但莱昂的表情却依旧认真,甚至带上了点显而易见的郑重:“如果下次,还有类似的情况,请一定要提前告诉我。”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確保她听进去,“我可以自己上去,或者我们可以直接换一个地方。不需要……这样勉强自己。” 他的体贴让杨柳心里一暖,但她也跟著摇了摇头。 这一次,她脸上虽然还掛著笑,眼神却认真起来,里面有种豁达的明亮:“我是你的导游嘛,虽然是个业余的,但总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就把你一个人拋下,那多不仗义。”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缓缓转动的,此刻看来已不再恐怖的摩天轮,声音轻了些,却更清晰:“这也是一种经歷,不是吗?事实上,从上面看八卦城,我確实看到了完全不同的风景,像做梦一样令人震撼。不能因为怕,就错过了,那多可惜。” 说到这里,她忽然扬起了下巴,露出一副罕见的、混不吝的劲头,那是深植於她骨子里的那份爽利和不服输。 她甚至豪迈地伸出手,重重拍了一下莱昂的肩膀,那动作自然熟稔,就像对待从小一起闯祸、彼此知根知底的髮小,好兄弟。 “再说了,”她半开玩笑半认真,眼睛弯成月牙,里面却有星光在跳,“这不是有你在嘛!” 她的手掌隔著莱昂厚实的衝锋衣拍在他肩头,明明动作不大,传来的力道却不小。 莱昂感觉被她拍过的地方,传来一阵清晰的有些发烫的痛麻,连带胸腔里某处也跟著隱隱一震。 他望著她近在咫尺,毫无阴霾的笑脸,那里面的信任和託付,纯粹而炽热,让他一时竟有些无措,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最终,所有复杂的思绪,只化作唇边一抹无奈又认命般的苦笑,和一声轻柔到几乎被风吹散的嘆息。 他点了点头,看著她的眼睛,给出了一个郑重的承诺: “好吧。” “如果你想的话。” “下次,我一定奉陪。” 夜风穿过空旷的街道,带著远处雪山的寒意。 星空之下,八卦城的光网在他们身后静静流淌,如同一个沉默而古老的见证。 第58章 神正不怕香炉歪 夜色如墨,將八卦城温柔吞噬。 杨柳躺在酒店柔软的床上,盯著天花板上朦朧的光影。 周遭一片寂静,隔壁房间也一如既往没有声响。 身下的床垫支撑著她略显疲惫的躯体,却托不住脑海中仍在微微晃动的思绪。 她缓缓抬起右手,举到眼前,摊开,又慢慢攥紧,仿佛要再次確认那份已经消失的触感。 然后,她伸出左手,轻轻包裹住这只曾被他紧紧握住的拳头。五指收拢,掌心传来自己皮肤的温度,和指节微微硌著的力道。 但,不一样。 自己的手握著自己,只有熟悉的形状和体温。 而当时,及时覆上来的那只手,更大,指节更长,掌心乾燥,带著包容的力量,將她的冰冷和颤抖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她嚇得浑身冰凉,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却如此清晰,像寒冬里突然捧住的一杯热茶,热量顺著皮肤纹理丝丝缕缕渗进来,一直暖到心里去。 她將这只被自己握住的拳头轻轻抵在心口。 真想不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起莱昂那张平日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樑,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 怎么看都是个不好接近的主儿。 这傢伙,说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实验报告,走路时脚步轻得跟猫似的,身上谜团多得能写本侦探小说,平日里不是面无表情就是礼貌疏离,活像一座移动的冰山。 这些都曾是她怀疑他的理由。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她最害怕的时候,第一时间伸出了手。 杨柳此刻回想起来才意识到,在那摇晃的轿厢里,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加剧恐慌。 而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 嘖,关键时刻,还挺靠谱。 够兄弟。 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名为“怀疑”的巨石,不知不觉又鬆动了一些。 碎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更清晰的、属於“莱昂”这个人的轮廓。 一个在极致专注时眼底有光、在触及伤处时会沉默冰冷、却也会在她害怕时毫不犹豫握住她手的人。 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她翻了个身,平躺回来,望著天花板,心里滋生出一点运筹帷幄般的得意。 这趟“重操旧业”的导游之旅,简直安排得太妙了。 天鹅泉投其所好,特克斯展现底蕴,连这场有惊无险的摩天轮之旅,现在看来也成了拉近距离、窥见他另一面的契机。 既增加了接触,让他好像卸下了一些防备,露出了更多真实的模样,还多少弥补了一点自己因最初“监视”和“利用”而生出的那丝隱隱的愧疚。 一箭三雕。 完美。 她满意地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路线图。 赛里木湖……星空营地……蓝宝石一般的璀璨仿佛已经提前涌了上来。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平稳,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一墙之隔。 莱昂平躺著,双手交叠置於腹部,是一个规整到近乎刻板的姿势。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阅读灯,昏黄的光晕局限在床头一隅,將他大半身影留给黑暗。 他闭著眼,单薄的眼皮下,眼球却在轻微转动。 脑海中,正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著同一个场景的细微末节。 轿厢那声轻微的“吱呀”。 她瞬间僵直的脊背。 血色从脸上褪去,下唇被牙齿咬出浅浅的白痕。 以及,那只紧紧攥著的,冰凉又微微颤抖的小拳头。 认识这么久,他见过她太多样子。 初见时带著戒备的试探,大海道救援时强装镇定的幽默,“诬陷”他时狡黠灵动的眼神,讲解歷史时神采飞扬的自信,乔尔玛风雪中压抑的悲痛,天鹅泉畔安排行程时的细致体贴…… 她总是表现得成熟稳妥,勇毅坚强。 这份超越年龄的沉稳,曾是他认定她“不止是学生”的重要依据。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普通学生不该有这样的胆识、这样的见识、这样的……掌控力。 直到今天。 直到那个在上升的轿厢里,用轻快语气讲述童年阴影的女孩,在机械顿挫的瞬间,露出了最真实的恐惧。 那么稚气,那么脆弱。 这和他认知中任何“训练有素”、“泰然自若”的形象都毫不相符。 更何况,去摩天轮是她的提议。 她本可以轻易避免將自己置於这种恐惧之中。 为什么呢? 他缓缓抬起左手,举到眼前,在黑暗中凝视著掌心。 就是这只手,曾紧紧包裹住她冰凉颤抖的拳头。 他能清晰地回忆起那种触感。 小巧,冰凉,因用力而骨节分明。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蜷缩著,像受惊的雏鸟。 他轻轻摩挲著掌心,仿佛那里还残留著某种印记。 触感顺著掌心神经末梢悄然蔓延,仿佛连带唤醒了另一处的记忆。 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右肩。 即便隔著厚厚的衝锋衣,那一掌的力道也清晰可辨。 不是女性惯有的轻拍,而是带著“哥们儿”式的豪爽,结实实地落在肩上。 “有你在嘛。” 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在黑暗中浮现。 眼睛弯成月牙,里面跳动著星光和毫无保留的信任。 那么坦荡,那么炽热,烫得他心头一颤。 莱昂猛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对劲,毫无意义。 他甩了甩头,像是要驱散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左手握成拳,又鬆开,反覆几次后,终於规规矩矩地放回身侧。 不要再想了。 他对自己说。 然后翻了个身,抱著那个羽绒枕头,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清晨,阳光清冷而明亮。 两人在酒店简单用了早餐。 气氛一如往常。 杨柳又恢復了活力满满的状態,用餐巾纸抹了抹嘴,眼睛亮晶晶地宣布:“走,出发前,我们先去完成一项重要任务!” 任务目的地是县城里一家规模不小的超市。 莱昂推著购物车,看著走在前面的杨柳如同一位检阅军队的將军,目光锐利地扫过货架,手指飞快地点过所需物品。 方便麵,自热火锅,真空包装的滷蛋、火腿肠、牛肉乾。 大瓶的矿泉水、运动饮料、甚至还有几盒纯牛奶。 最后,她还在维生素泡腾片的货架前犹豫了片刻,拿了两管。 购物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丰盈,继而拥挤,最后几乎满溢。 莱昂看著这堆积如山的“物资”,又一次感到些许目眩。 这架势,不像是去旅行,倒像是准备进行一场为期数周的荒野生存。 杨柳终於心满意足地停了手,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尘,推著这座小山走向收银台,步履轻快,嘴里甚至哼著不成调的歌,快乐得像个刚刚囤积了过冬松果的小松鼠。 打开越野车后备箱,刚刚腾出些空间的后备箱,转眼间又被这些色彩斑斕的包装填满,严丝合缝,散发著一种丰裕的安全感。 杨柳“砰”的一声合上后备箱盖,双手拍了拍,叉著腰,对著自己的“杰作”露出一个极其满意的笑容。 “搞定!”她转向莱昂,语气是百分百的肯定,“我们接下来要去『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赛里木湖。我订了湖边的星空营地,这时候是淡季,没什么人。晚上对著湖景和星空,想想都美。不过这个季节,湖边能冻掉鼻子,这种时候,什么五星级大餐都比不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麵,或者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自热火锅!” 她凑近一点,眼神里闪著吃货独有的权威光芒:“別的方面你可以保留意见,但在『吃什么能又暖又幸福』这个问题上,你必须百分之百相信我。” 莱昂想起了达吾提別克大叔家深夜那碗暖彻心扉的泡麵,以及昨天那锅滋味浓郁的黄燜牛肉。 他看著她信誓旦旦的模样,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点了点头。 “我相信。”他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难得的、玩笑般的郑重,“关於旅行安排,也百分之百相信。你是一个非常好的导游。” 杨柳闻言,哈哈大笑,毫不客气地扬了扬下巴,大言不惭地接道:“真巧啊!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愉快的笑声融进清洌的晨风里。 上车,出发。 为了確保两人都有充足精力应对接下来的湖边游览和夜间寒冷,杨柳主动提议轮换驾驶。 刚刚在驾驶座坐稳的莱昂,只能依从她的安排,换到了副驾。 车子驶出特克斯,沿著公路向著西北方向前行。地势渐渐抬升,雪岭云杉的墨绿身影越来越频繁地掠过车窗。 当车子开始沿著盘山公路蜿蜒,深入一道宽阔而险峻的峡谷时,杨柳的兴奋度明显开始攀升。 “快看!前面就是果子沟!”她的声音里压著激动,“我们要过那座桥,被誉为『中国最美大桥之一』的果子沟大桥!” 起初,车子在谷底行驶,两侧是刀劈斧削般的峭壁,掛著冰凌的溪流在谷底轰鸣。然后,道路引导他们从桥下穿过。 几经盘旋后,车子驶上了桥面。 就在车轮接触桥面的一瞬间,视野豁然开朗。 两侧的护栏之外,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墨绿色的云杉林像地毯一样铺满谷底,冬日里依然苍翠。 更远处,天山山脉的雪峰连绵不绝,在湛蓝的天空下闪著圣洁的光。 大桥本身则成了一条空中走廊,车行其上,宛如在云端穿梭。 “太美了!太震撼了!”杨柳紧紧握著方向盘,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不可思议!这是技术,是美学,也是我们中国人『人定胜天』但又『天人合一』的……一种极致表达!” 莱昂没有说话。 他降下车窗,冰冷纯净的高原空气猛灌进来。 他望著眼前的一切。 自然造化的雄奇,他见过太多。人类工程的伟绩,他也並不陌生。 而这座大桥,是人类用最精密的技术,在最险峻的自然环境中,创造出了一件既实用又充满美感的作品。 钢铁的冷硬与雪山的圣洁,工程的理性与自然的野性,在这里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这不是征服,更像是对话。 一场用最现代的语言与最古老的山川进行的、势均力敌而又彼此成就的对话。 他看到了杨柳口中那种“和谐统一”的化身。 车子驶入观景台。 杨柳刚停稳车,莱昂已经拿著相机下了车。 观景台上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但他很快找到了一个心仪的角度,架好三脚架,装上镜头,开始等待。 他在等一道光。 等待阳光的角度发生那么一丝微妙的变化,等待它不再是均匀的铺洒,而是如同最挑剔的画家,用笔尖蘸取最亮眼的金箔,只点染在大桥钢铁骨架的某一处稜角、某一段弧线上。 杨柳裹紧了衝锋衣,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等待的背影,和远处那幅永远也看不够的壮丽画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就在杨柳觉得脚趾都有些冻僵的时候,她看到莱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光来了。 一道无比锐利清澈的阳光,恰好越过远处雪山的山脊,精准地打在大桥主体的一段弧形钢樑上。 剎那间,冰冷的银灰被点燃,迸发出耀眼夺目的金属光芒。 而被这道光“遗忘”的周围雪山和墨绿松林,则陷入了一种更深沉、更静謐的蓝灰色调里。 快门声清脆地响起,连绵不绝。 拍完这一组,莱昂罕见地没有立刻检查屏幕,而是直接转过身,將相机递到杨柳面前,示意她看。 屏幕上,那幅刚刚诞生的照片静静呈现。 冰冷与温暖,力量与永恆,人类意志与自然神工,被一道光完美地定格、凸显、並赋予了戏剧性的灵魂。 “这道光,”杨柳仔细看著,长长呼出一口白气,由衷地讚嘆,“等得真值。” 因为等待这道“值得”的光,他们抵达赛里木湖时,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正在收敛它最后的光芒,將西边的天际和湖对岸的山峦染成一片温柔大气的金红色。 赛里木湖宝石般的湖面,已经有一大半沉入了蓝紫色的暮靄之中,泛著冷冽而神秘的光泽。 “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在昼夜交替的魔法时刻,正显露出它惊心动魄又静謐深邃的容顏。 第59章 狗皮帽子没反正 赛里木湖的夜晚来得快而彻底。 越野车沿著公路缓缓行驶,车灯分割了浓稠的暮色。 湖面已经完全沉入黑暗,只有靠近岸边的区域,借著最后一线天光,能看见薄冰碎裂的边缘泛著幽蓝的微光。 杨柳按照导航的指引,拐下主路,驶上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土路。 车轮碾过厚厚的雪层,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前方隱约可见一片蓝色的球形玻璃房散落在湖边缓坡上,像雪地里长出的蘑菇。 “到了。”她轻声说,鬆了松因为长时间紧握方向盘而有些僵硬的手指。 星空营地比想像中更安静。 淡季加上严寒,整个营地只零星亮著两三盏灯。 管理员是个裹著厚重军大衣的哈萨克族年轻人,操著十分標准的普通话,核对完预订信息后,递给他们一张房卡。 年轻人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天色,“今晚要起风,可能会下雪。房间里有炉空调和地暖,洗澡水可能只够一个人,另一个人之后洗澡的话需要多烧一会儿。有事可以隨时联繫我。” 杨柳道了谢,刷卡开门。 他们的玻璃房在最靠近湖岸的一处平台上。 球形结构比想像中宽敞,一个床头柜隔开两个单人床,床后的隔间是一个设施完备的洗手间。地面铺著厚实的复合地板,踩上去仿佛还能感受到地暖散发出的热量。 最妙的是那面巨大的半球形玻璃幕墙。此刻被白色的遮光窗帘严实实地遮挡著,但杨柳知道,只要拉开这层屏障,整片星空就会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 不用裹成粽子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只需要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就能將银河尽收眼底。 这,也正是她选择这个营地的主要原因。 大概是因为他们入住的时间比较晚,营地的工作人员已经提前打开了地暖和空调,烘得整个房间暖融融的。 “嗯,感觉还不错嘛!”杨柳环顾四周,语气里带著探险家发现新据点般的兴奋,“比我想像的条件好多了。” 莱昂跟著走了进来。 虽然只看外观就能推断出房间的大体情况,但真正走进这个密闭的球形空间,感受著扑面而来的暖意和两张床之间那不过一米多的距离,他还是有些……意外。 上次在达吾提別克大叔家,他和杨柳也不是没有在同一个房间里住过。但那一次是迫於主人的盛情、以及那个关於“爱人”的美丽误会。 一切发生得自然而然,甚至带著几分荒诞的喜剧色彩。 而这一次,却是杨柳主动规划的行程,亲手预定的房间。 他心里隱隱觉得这样不妥。 不是对她不信任,而是一种根植於成长环境中关於界限与礼仪的本能反应。 莱昂站在门口,反覆斟酌著该如何开口。 直接说“我觉得我们应该订两间房”显得太过生硬,好像他在怀疑什。 可不说话,又觉得这暖融融的空气里漂浮著某种令人心绪不寧的分子。 他正犹豫著,却听见杨柳“咦”了一声。 已经感慨完房间条件不错的杨柳,后知后觉地发现莱昂並没有接话。 她转过身,看著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连房门都忘了关的莱昂,忍俊不禁。 湖边的夜风从敞开的门里灌进来,很快捲走了一室暖意。 杨柳走过去,很自然地拉住他的胳膊將他往屋里带了带,另一只手“砰”地关上门,將寒风隔绝在外。 流畅地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她还不忘仰起脸,眨著眼睛和他开个玩笑:“怎么?这么大的风不关门,是怕门会夹到你的尾巴吗?” 莱昂恍惚间注意力还放在她刚刚拉住自己胳膊的手上。 他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本能地问道:“呃,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杨柳哈哈大笑,笑声在球形空间里產生轻微的迴响:“哈哈,这是我妈妈常常用来说我的一句话。要是我做什么事磨磨蹭蹭没有及时把门关上,她就会和我开玩笑,问我是不是因为怕关上门会夹到自己的尾巴。你没听明白也很正常,这是一种幽默带著调侃的说法。” 莱昂原本冻得通红的脸颊,被房间里的暖风一吹,红得更厉害了。 他罕见地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加上她这么一打趣,更是手足无措起来,眼神飘向天花板、玻璃墙,就是不知道该落在哪里:“不好意思,我只是……只是有些意外。” 杨柳看他这幅“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的羞涩样子,更觉得可乐。 她两步跨到他身前,仰著脸,笑意盈盈地追问:“怎么?是没想到我只订了一间房吗?” 隨著她突如其来的靠近,一股甜甜的水蜜桃味先一步跟隨著温暖的气流,飘进了莱昂的鼻腔。 那是她洗髮水的味道,清甜,鲜活,带著阳光和果实的馥郁,与这个冰雪湖畔的夜晚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得令人心悸。 莱昂驀地睁大了眼睛,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后倾,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嗯,我……我是没有想到。” 杨柳见他说话都罕见地结巴起来,眼睛里的笑意更盛。 没想到这座平日里八风不动的“冰山”,居然会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害羞起来,甚至一脸惊讶,进门的时候连房门都不敢关,好像隨时准备落荒而逃的样子。 这可是观察“冰山融化”的珍贵时刻,杨柳怎么会轻易放过。 她装作一副无辜的样子眨眨眼,睫毛在暖黄的灯光下扑闪:“莱昂,你怎么突然间这么紧张?”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难道是……害怕我对你图谋不轨吗?” “没,没有,怎么会?”莱昂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杨柳是什么意思后,手忙脚乱地解释起来,语法都有些错乱,“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觉得……” 杨柳看著他如临大敌、不知所措的样子,终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莱昂看著她灿烂的笑脸,绷紧的情绪也受到感染,一点一点慢慢鬆懈下来。 杨柳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语气恢復了平时的爽利:“是这样,我解释一下。最近虽然是淡季,但这里因为离赛里木湖近,观星条件好,房间还是挺贵的。反正我们之前也不是没住过一个房间,”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为了省点钱,我就这么订了。” 杨柳一边说,一边紧紧盯著莱昂的面部表情。果然,在她说到“省点钱”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一皱,薄唇抿了抿,本能地就想要开口。 大概率是想说“钱不是问题”或者“我可以付所有的费用”。 但他终究还是保持了最基本的礼貌和风度,將到了嘴边的话暂时咽了回去,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著,里写满了不赞同。 杨柳抬手攥拳,轻轻在他肩膀的位置敲了两下,动作利落又瀟洒,好像两个人是从小穿一条裤衩长大的铁哥们。 “哈哈,好了好了,我早就看出来你不差钱。但那钱好歹也是辛辛苦苦挣来的,又不是大风颳来的,能省的时候还是省一省的好。勤俭节约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嘛。” 她看著莱昂依旧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知道光靠“省钱”说服不了他,於是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诚的嚮往:“而且啊,这也不仅仅是为了省钱。这种房间为什么叫『星空房』?不就是为了晚上看星星准备的吗?你想啊,浩瀚星空,漫漫寒夜,一个人一间房,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看星星,那场景想想都觉得……孤独又淒凉。” 她站起身,走到那面被窗帘遮挡的玻璃墙边,手指轻轻拽起窗帘的一角,声音低了下来,却带著动人的说服力:“但两个人在一起就不一样了。还能看著天上的星星聊聊天,分享一下彼此看到的星座,或者乾脆什么也不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一起看,也算是有个陪伴,人总是群居动物嘛……这才是出来玩的意义,分享看到的风景,分享那一刻的心情。” 杨柳说著,如愿以偿的看著莱昂的表情一点一点慢慢恢復成了平时的沉静模样,紧绷的肩膀也鬆弛下来,知道他大概已经被自己说服了。 但她仍然选择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最终解释说完。 这是尊重,也是给彼此一个明確的台阶。 她转过身,目光清澈地看向他,指了指手机:“我知道你可能不太习惯和別人共用一个房间,这很正常。所以,”她语气平静,带著充分的理解和余地,“那边还有空房间,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现在就帮你临时再订一间。用微信联繫刚才那个工作人员就可以,很方便。” 莱昂沉默了几秒钟。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屋外隱约传来的嘆息一般的风声。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杨柳坦荡的眼睛,掠过那两张並排的单人床,最后落在那面遮著星空的白窗帘上。 脑海中闪过自己刚才那莫名的、近乎失態的心慌。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著淡淡的水蜜桃香和地暖烘出的乾燥的木头气味。 强压下心头那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莱昂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稳:“没关係。这样也可以。” 杨柳的嘴角弯起一个明亮的弧度,不是计划得逞的狡黠,而是一种“看吧,我就知道我们想法相同”的欣慰。 她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行了!” 她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一天的疲惫似乎这才涌上来。 “跑了一天,你也饿了吧?”她边说边转身,朝著墙角那个巨大的行李箱走去。 上面还掛著他们在特克斯超市採购的那一大包“战利品”。 她的眼睛瞬间闪起了雀跃的光:“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我敢说,没有什么比一顿热腾腾的自热火锅更能抚慰人心了!” 她在那个鼓鼓囊囊的塑胶袋里好像打捞沉船宝藏似的翻腾了一阵,很快,她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宝似的,举著两个沉甸甸的方形盒子转过身,递到莱昂面前:“番茄牛腩,还是麻辣牛肉?给你选!” 莱昂看了看那两个印刷著诱人图片的包装,犹豫了一下。 “你决定吧。”他把选择权交还给她。 “那就番茄牛腩。”杨柳想起昨天在特克斯小馆里,他对黄燜牛肉的接受度,立刻做出判断,“这个味道更醇厚,酸甜口,吃起来应该更符合你的口味。麻辣牛肉嘛……”她吐了吐舌头,“我怕你的肠胃可能会接受不了。” 她撕开包装,按照说明操作。很快,盒子里传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白色蒸汽从盖子边缘嗤嗤冒出,带著番茄和牛肉的浓郁香气,迅速瀰漫了整个房间。 “这种东西,还挺有意思的。”莱昂看著两个自顾自沸腾起来的塑料盒,意外之余还觉得有些新奇。 杨柳坐在对面的床上,闻言得意地扬起下巴:“吃了这个,你就会彻底明白,我为什么总说你那些蛋白棒是『味同嚼蜡』了。” “味同……嚼蜡?”莱昂重复著这个陌生的词组,试图理解。 “意思就是吃起来好像在咀嚼一块蜡烛,毫无滋味,只有填饱肚子的功能。”杨柳眯著眼睛,好像回忆起什么,“上一次让我有这种可怕感觉的,还是那种红色长条形的甘草糖。我之前看美剧,看里面的人吃得津津有味,特別好奇这是什么神仙味道。” 她说著,又想起了那个虽然叫做“糖”但吃起来完全不是那回事的、散发著古怪草药味的红色橡胶条,忍不住嫌弃地撇了撇嘴:“上网买了一包,拿到手尝了一口我就觉得上当了。实话实说,”她看著莱昂,眼神无比诚恳,“那玩意比你的蛋白棒还难吃十倍。” 莱昂很少看到杨柳对什么食物露出如此鲜明而强烈的嫌弃表情,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抖动:“虽然我並不觉得难吃,但我也不知道那东西为什么会被叫做『糖』。在有些地方,它也被用作惩罚游戏的道具。” 他想起童年时,瑞士寄宿学校的那些不怀好意的傢伙也曾故意设计他在游戏中出错,就是为了让他吃掉那些甘草糖,可惜,这招对他来说並没起到任何惩罚的效果。 但那味道却令他至今记忆犹新。 想到这儿,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就冷了下来。 杨柳却没有注意到他这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盒子上变小的水蒸气,和逐渐平息“咕嘟”声吸引了。 第60章 如果你一无所有,那就当做无所不有 杨柳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揭开盒盖。 更浓郁的热气涌出,带著令人胃口大开的复合香气。 深红色的番茄汤底浓稠滚烫,大块的牛肉、软糯的土豆、爽口的粉丝浸泡其中,在床头暖黄的灯光照射下,泛著诱人的油润光泽。 她將其中一盒往莱昂面前推了推:“好了!趁热吃!”又递过一双一次性筷子,“小心烫。” 莱昂接过,低声道了谢。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燉得酥烂的牛肉,吹了吹,送入口中。 番茄的天然酸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牛肉的厚重,汤汁的甜味来自蔬菜本身,口感层次丰富。滚烫的食物滑入胃袋,一股扎实的暖意立刻从腹部扩散开来,迅速驱散了四肢百骸残留的寒意。 確实,比任何他能想到的食物,都更契合这个星空下的湖畔之夜。 杨柳也埋头吃起来,吃得鼻尖微微冒汗,脸颊泛起微微的红晕。 她偶尔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问他:“怎么样?没骗你吧?” 莱昂点点头,给出了简洁而肯定的评价:“很好。” 小小的球形玻璃房里,暖意融融。 两人面对面坐著,中间隔著带著食物香气的裊裊水汽,埋头享用著简单却满足的一餐。 窗外是漆黑寒冷的湖岸、呼啸酝酿的风雪、波澜壮阔的星空。 而在此刻,在这个被暖光和食物香气填充的透明圆球里,忽然就有了一种隔绝於世,挚友般的亲密与安寧。 仿佛他们不再是旅途中偶然相遇、各怀心事的旅人,而是两个在茫茫雪原上,找到同一处洞穴躲避风雪、可以分享最后一块乾粮的同伴。 吃完,杨柳满足地嘆了口气,將空盒子收拾好。 她透过刚才拉开的窗帘一角,想看看外面的情况。 风果然大了。 深蓝色的夜空下,赛里木湖像一块墨色琉璃,倒映著天穹上稀疏的星辰。 岸边的冰层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远处的山峦只剩下起伏的黑色剪影。 整个世界空旷、寒冷、却远离喧囂,无比纯净。 “好像真的要下雪了。”她缩回脑袋,看向莱昂,“不知道我们今晚能不能如愿看到星星。” 莱昂顺著她刚才的视线看向玻璃之外:“你害怕下雪吗?” “不怕,下雪多好啊。”杨柳坐回自己的床上,曲起膝盖,想都没想,“星星,可以等到之后再看。但如果下雪的话,明天早上,湖面结了新冰,雪山戴著新雪,全世界都白茫茫的一片,那才是真正冰河世纪里,『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该有的样子。”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我爸爸的信里写过那种场景。他说,站在山脚下,看著一夜大雪后全新的世界,会觉得时间都冻住了。千百年来的雪落在同一座山巔,千百年来的风吹过同一片高原,人站在边上,渺小得像一粒隨时会被吹走的沙子。” 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却每个字都清晰:“但就是这些像沙子一样的人,一代代坚守在这里。雪会化,风会停,山会老,可总有人站在那里。” 莱昂静静听著。 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他却仿佛能透过她的描述,感受到那种彻骨的寒冷与无边的孤寂。 他忽然就有些不敢直视她那温润又伤感的眼眸。 那里面的情绪太厚重,太真挚,像一汪深潭,他怕自己一旦望进去,就会沉溺其中。 他突兀地低下头去,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 可床头那盏暖黄的阅读灯却依然不依不饶,斜斜地照亮他低垂的眼睫,在鼻樑旁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那种茫茫雪原,荒凉萧瑟,天地辽阔,恍若远古的景象,他也曾经见过。 为了追隨一道破天而出的绿色极光,他一个人守在阿拉斯加的冻原上,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寒里,坚持了三天三夜。 等待的时间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目之所及,只有无边的白,和天上缓慢旋转的、冷漠的星斗。 他裹著最专业的防寒装备,可寒冷还是像细针一样,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 最可怕的不是冷,是那种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寂静。 原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 在瑞士的寄宿学校,在非洲的荒野,在无数个只有相机陪伴的日夜,他早已將孤独打磨成一层坚硬的保护壳。 可在那片存在了千百万年的冻土上,当极光终於如女神裙摆般铺满整个夜空时,他举起相机,按下快门,心里涌起的却不是激动或成就,而是一种前所未有几乎要將他吞噬的虚妄。 所有的绚烂、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坚持,在那片永恆的天空下,都渺小得可笑。 那种孤寂亘古未有,不是属於一个人的,而是属於整个人类的,属於时间本身的。 “你父亲,”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屋外呼啸的风声衬托下,显得有些低沉,“他守在那种地方的时候,会想些什么?” 杨柳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保持著抱著膝盖的姿势,认真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语气里仿佛藏著丝丝缕缕的遗憾,“他的信里很少写自己。写的都是这里的故事。家公主和亲的往事,成吉思汗大军饮马的軼事、哈萨克牧民转场的场面……还有……”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被宠爱的甜蜜,“叮嘱我要天天开心,別太皮惹妈妈生气,等他回来就给我做炸酱麵吃。” 她停了停,声音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某个沉睡的梦:“但我猜,站在那样的风雪里,看著千年不变的山川,他大概……大概会有那种『寄蜉蝣於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感觉吧。” 这句话她是用中文说的,音韵流转,带著古诗特有的节奏感。 但这一次,她没有等莱昂询问,就主动侧过头,用英语轻声解释:“这是我们古代一位很有名的诗人写下的。意思是,i thought of the endlessness of heaven and earth,and of the single grain that one is in the vast sea.(我想到了天地的无穷无尽,一个人在这浩瀚海洋中不过是一粒粟米般的渺小。)” 莱昂愣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杨柳。 她正望著窗帘的方向,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寧静而深邃,仿佛正透过时空,看见父亲曾站立过的地方。 “看来只要是人,”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共鸣,“在那种情景下的想法都是相通的。” 无论东方还是西方,无论古代还是现代,当人类独自面对宇宙级的浩瀚与自身的渺小时,那种震颤灵魂的领悟,竟如此相似。 第61章 早种一天,早收十天 杨柳闻言笑起来,转过脸看向莱昂。 那双总是明亮飞扬的眼睛里,此刻充斥著一种柔软的爱意与毫不掩饰的崇拜:“可惜你体会不到中文诗句本身的独特韵味。同样的意思,用中文念出来,就是有一种……说不清的、音律和意象叠加的美。我爸爸虽然是军人,应该是最务实最铁血的那种人,但他总给我感觉骨子里挺文艺的,从他给我写的那些信就能看出来。不是通常情况下你第一时间想到的那种军人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的样子。”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长嘆一口气:“也许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和我妈妈有更多的共同语言吧。不然我也有点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能坚持这样长期两地分居那么久。光靠责任和爱情,真的够吗?” 莱昂闻言,嘴角忍不住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实话实说,他也不明白。 他不明白自己的父母,那对在世人眼中堪称完美的“模范族裔”,“精英夫妇”,他们之间,到底是先出现了感情问题才选择分居,还是因为长年的分居才耗尽了最后的情感。 又或许,他们之间从头到尾就没有感情,只有功利的计算和目的。 因为他们从小就是这样要求他的。 成绩要顶尖,特长要出眾,履歷要完美,一切都要为“成功”铺路。 他们专横地安排他的人生,从不考虑他的喜好,钢琴、高尔夫、学中文……每一样都是精心计算过的筹码。 但和身边那些大多数都父母离异、家庭破碎的小朋友相比,起码他父母双全,家庭完整。 而且在对待如何“塑造”他这个问题上,父母能达成高度一致,配合默契,关係堪称“和谐有爱”。 他曾一度以为,这就是正常家庭的样貌,疏离,但稳定,冷漠,但有序。 直到那个假象在瞬间被他无意中戳破,发出玻璃碎裂般的清脆声响。 那种绝望,就好像被人蛮横地抽走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原来连那点可怜的“稳定有序”,都是假的。 他曾经因为这件事感到十分痛苦,那种痛苦不是激烈的,而是缓慢渗透的,像地下水侵蚀地基,不知不觉间,心里某个地方就塌陷了。 但现在,时过境迁,当伤痕结痂,变成皮肤上一块暗淡的纹理,他並不想再听到有关这件事任何一个简短的解释,或微小的细节。 无论是什么原因,都和他无关了。 父母如何维繫夫妻关係,这个话题超过他能理解的范围,他也不愿多谈。 那团乱麻里没有他的位置,他也早就不想再去寻找。 但他仍旧就被杨柳描述中的另一句话吸引了。 那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火星,落在他心里某片乾燥的荒原上。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两人之间不过一米多的距离,落在杨柳脸上。 暖黄的光晕中,她的眼睛清澈见底,那里面的情感丰富得令他嫉妒,也令他嚮往。 “你说,”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惊飞一只落在窗台上的鸟,“你爸爸写信总是叮嘱你要天天开心?” 这句话问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笨拙。 但它就是从喉咙里钻了出来,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理解的迫切。 他想知道,一个身处边疆、面对著无尽风雪与孤独的男人,在给女儿写信时,为什么会把“天天开心”放在那样重要的位置? 以他对“中国父母”的了解和切身体会,难道不应该是好好学习吗? 这和他所理解的“爱”,太不一样了。 杨柳看著他低垂的眼睫,仿佛看透了他平静外表下的那片荒原。 她忽然轻轻地笑了,那是一种混合了理解、怜惜与分享的温柔笑意。 “你是不是觉得,我爸爸还应该在每封信的结尾,加上一句『要好好学习』?” 莱昂被她这直白的反问戳中了心思,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那上面有常年握持相机留下的薄茧,是另一种形式的“努力”印记。 “上次,”他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你告诉我『中国父母』和『別人家的孩子』……我以为,你也是这样长大的。” 杨柳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也”字。 她心下瞭然,缓缓点了点头。 “看来,你父母对你的要求,应该是『比较高的那一种』。”她用了一个含蓄而精准的表达,既点明了事实,又保留了余地。 “其实即使你不说,从你的一举一动也能看得出来,你有被很严格、很精心地教养过。那种融入骨子里的自律、对专业的极致追求、甚至……”她顿了顿,最终还是选择实话实说,“甚至是在陌生环境那种下意识的审视和距离感,都不是凭空来的。”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而坦然,充盈著一种被富足的爱意浸润过的底气:“我呢,在这一点上,就和你有那么点『不同』了。我父母对我的希望,除了『健康』,就是『快乐』。他们好像从来没想过要让我在学习上取得什么了不起的成就,觉得只要我能做到这两点,就是一个很成功、很让他们骄傲的小孩了。” 她抬眼看向莱昂,果然在他脸上看到了预料之中更加鲜明的惊讶。 这反应让她觉得有些可爱,又有些心酸,忍不住更详细地解释起来。 “当然啦,『成功』这个概念本身就很宽泛,每个人、每个家庭的理解都不一样。但至少,我知道现在有不少中国的父母,也像我爸妈一样,这样想了。当然,这也不是那种毫无根基的『傻乐呵』。”她坐直了些,表情认真,“基本的常识和道德品质是底线,不能违法乱纪,长大总得有个能养活自己的手段,这是最基本的责任感。不过,”她语气又轻鬆下来,“对我们这代绝大多数中国小孩来说,只要不是自己彻底放弃,做到『养活自己』这一点,其实並不是特別困难的事。” “人总有擅长的和不擅长的嘛,”她眼神明亮,声音清脆爽朗,“有些孩子的天赋,可能就不在於学习书本上的科学文化知识,考试成绩平平。可他或许有一双特別灵巧的手,擅长烹飪,能把普通的食材变成让人幸福的美食,或者对色彩和线条极度敏感,是个天生的画家,又或者只是特別有耐心,能照顾好小动物和花草……这个世界需要探索宇宙的科学家,需要设计大桥的工程师,也同样需要能做出温暖食物的厨师,能创造美的艺术家,能带来绿色和生机的园丁,不是吗?” 说到这儿,杨柳像是忽然被自己的话勾起了某个思绪,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一直在努力按照他们的希望这样去做。健康,快乐,有自己喜欢的事情可以去投入。包括这次我来新疆的gap year……” “也是在我妈妈的理解、鼓励,甚至可以说是『赞助』下才开始的。她告诉我,迷茫的时候暂停脚步看清方向,总比走错路再后悔强,这从来不叫浪费时间。” 杨柳仔细看著莱昂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听得很专注,但眉头微微蹙著,似乎在她的描述与他固有的认知之间努力搭建理解的桥樑。 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上了一点意味深长的调侃。 “也许,你会比较理解我们中国人骨子里那种『一点时间也不能耽误』的紧迫感?” 见莱昂露出些许疑惑,她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耐心解释:“如果不理解也没关係。我之前看到过一个很有趣的解读,是说为什么中国小孩好像一直都在按部就班地上学、工作,很少有人会主动给人生按下暂停键,来一场说走就走的gap year,不像西方很多人普遍做的那样。” 她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用那种讲述歷史故事般引人入胜的语气说道:“大意是说,这跟我们文明的起源有关。中国是传统的农耕文明,祖祖辈辈『靠天吃饭』。在那种年代,『天时』是最不能耽误的东西,春播、夏耘、秋收、冬藏,一步赶不上,耽误了农时,今年全家甚至全村就可能没有饭吃,要饿肚子。为此,我们的祖先很早就开始观察星辰运转,利用当时最先进的天文知识,制定了极其精密的历法,还划分了指导农事的『二十四节气』。连古代的皇帝,每年都有固定的、雷打不动的工作日程,必须按时祭祀天地神灵,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种对『时节』的敬畏和恪守,可能就慢慢刻进文化基因里了。” 她顿了顿,看向莱昂,眼里闪著狡黠的光:“但西方呢?很多是游牧或者海洋文明。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一段时间找不到好草场,迁徙耽误了,或许有损失,但不至於立刻面临生死存亡。至於捕鱼甚至海盗嘛……”她忍不住笑出声,“出去劫掠一趟,回来歇个一年半载,好像……问题也不大?” 听到“游牧”和“海盗”这样直白又带点戏謔的概括,莱昂终於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摇了摇头,但眼神亮了起来,显然被这个新颖的角度吸引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安排的密密麻麻的作息时间表。 “我第一次听说这种解读,”他诚实地说道,微微前倾了身体,表示出浓厚的兴趣,“但听起来……很有道理。至少,在逻辑上是自洽的。一种文明对待时间的態度,確实可能根植於它最初的生存方式。” 杨柳见他接受並思考这个观点,笑得更加开心,有种“孺子可教”的喜悦。 “而且啊,”她顺势將话题引向更具体更让她自豪的方向,“『种地』这事儿,好像真的成了我们的血脉天赋了。你要是以后有机会多了解一下现代农业科技的发展,就会知道,我们是真的喜欢,也真的擅长跟土地打交道。” 她的语气变得兴奋,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闪闪发光,“远的先不说,你知道新疆现在都可以规模化养殖三文鱼和大闸蟹了吗?在这么干旱又高寒的地方!还有啊,我们利用温室大棚和技术,在这里种出了很多热带水果呢!” 明明是从严肃的文化比较谈起,三绕两绕,却又一下子落回了她最热衷的领域——食物。 杨柳顿时兴致高昂,仿佛已经尝到了那些甜蜜的滋味。 “什么时候有机会,一定要带你去尝尝!据说有些果子因为光照和温差的关係,比原產地的还要甜!”她舔了舔嘴唇,回味无穷,“火龙果我反正是吃过本地种的,那是真的……比糖还甜。” 这番描述让她自己都有些感慨,兴奋的神色稍稍沉淀,染上了一层更深沉的与有荣焉。 “真的,”她轻声说,目光穿透了窗帘,望向窗外那片正在酝酿风雪的土地,“即使在大多数中国人的传统印象里,新疆因为有塔克拉玛干沙漠,也是遥远、贫瘠、荒凉的代表。我也真的没想到,这里有一天会真的像我爸爸曾经在信里预言过、憧憬过的那样,一点点变成『鱼米之乡』。” 她的语气里,那种一贯飞扬自豪,第一次混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 那是一个见证者,一个受益者,也是一个深知其中艰辛的后代,才会有的语气。 莱昂看在眼里,几乎是瞬间感知到她对父亲的思念,心尖一颤。 “也许在你们,在很多外国人看来,中国这几十年只是『发展得很快、很好』,像一个突然崛起的奇蹟。”她转过头,看向莱昂,眼神无比认真,“但其实,这一砖一瓦,一稻一麦,一片片绿洲,一座座新城,背后是我们一代又一代人,付出了多少汗水、青春,甚至生命,才一点点换来的。其中的代价,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就像我之前告诉莱纳德的那样,中华民族骨子里的勤劳奋进是不会隨著在哪里生活,或者简单的国籍而改变的。”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因她话语的重量而凝滯了片刻。 第62章 前院的水往后院淌 窗外风的呼啸声显得更加清晰。 莱昂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毫无防备的震惊。 那双总是深邃如海的眼眸,此刻睁得极大,里面清晰地映出床头暖黄的光晕,以及杨柳认真而温和的脸庞。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成型的音节。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像被某种过於汹涌的情绪扼住了呼吸。 “中……中华民族?”他终於找回了声音,出口的却是破碎的音节,语速快而混乱,带著明显的颤抖,“你真的……会把我……当做是同胞吗?” 他猛地摇了摇头,仿佛要甩开这个过於奢侈的幻想,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惶恐,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切渴望。 “我是说,就那样……当做你们当中的一员?”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却又在下一刻急切地抬高了音量,像是在纠正一个天大的误会,“不,我的意思是,不是当做朋友,而是当做……自己人。” “自己人”这三个字,他说得越发轻飘,却带著千钧的重量。 “你知道的,对於你刚刚说的那些……艰苦的付出,我们其实是没有参与进去的……”他的声音里浸满了某种近乎负罪的涩然,“我们……我们甚至不在那里。隔著整个太平洋。我们……”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像是被记忆里冰冷的潮水淹没。 “甚至在美国,”他的声音陡然变冷,带著尖锐的痛楚,“这个我法律意义上的『祖国』,都常常……都常常会有人衝著我喊,让我『滚回中国去』『滚回太平洋对面去』!”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著牙挤出来的。 那些街头充满恶意的面孔、教室里隱蔽的嘲讽、网络上铺天盖地的污名化標籤……无数破碎而刺痛的时刻,隨著这句话,化作冰冷的针,再次刺向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份认同。 他猛地剎住了话头,胸膛起伏,仿佛再多说一个字,那勉强维持的平静外壳就会彻底崩裂。 他偏过头,不再看杨柳,下頜线绷得死紧,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脆弱而僵硬。 “莱昂。” 杨柳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她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就伸出了手。稳稳地抓住了他紧绷的小臂。 隔著一层抓绒內胆,她能感觉到他肌肉瞬间的僵硬,以及那之下无法控制的颤抖。 这个触碰,將他从即將被回忆吞噬的漩涡边缘,轻轻拉了回来。 “看著我。”她的声音平和而坚定,“我明白,我都明白。” 莱昂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於极其艰难地缓缓將视线移回她脸上。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凝望著他,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切瞭然的理解。 “我都不用亲身去美国,”杨柳的嘴角扯起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语气却依然温和,“只要多看几部美剧,就能看出来。你也知道的,那里面为数不多的亚裔角色,要么是书呆子,要么是功夫高手,要么是沉默的背景板,要么是神秘莫测的『东方诱惑』……五花八门,却几乎都跳不出那几个扁平的刻板印象框子。” 她轻轻嘆了口气:“这还是经过艺术加工、需要考虑政治正確之后的结果。可想而知,那种瀰漫在真实生活里的、无形的压抑和区別对待,只会更具体,更伤人,对吧?” 莱昂没有说话,只是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默认了她的描述。 那些他曾经试图忽视、或告诉自己“这只是个別现象”“是我太过敏感”的细微瞬间,此刻被她轻描淡写却又精准无比地勾勒出来,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被理解的酸楚。 “不过,”杨柳话锋一转,抓著他胳膊的手微微紧了紧,仿佛要透过这力道传递某种確凿无疑的信息,“我可以非常確定地告诉你——在这里,在我们看来,华人华侨,从来都是中华民族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 她看到莱昂眼中闪过一丝更加浓重的困惑,甚至是一丝茫然的不敢置信,便继续用更具体、更生活化的例子来解释。 “春节的时候,你没有看到过有关中国的新闻吗?哪怕只是扫过一眼?”她笑著,“我们的新年贺词,面向全世界送去祝福的时候,从来都不会忘记加上一句『向全球华人致以节日的问候!』这是每年都不会变的。这不是客套,是真正的惦记。” 莱昂怔住了。 他努力在记忆中搜索,却只找到一片模糊。 过去那些年,春节对他而言,不过是日历上一个陌生的符號,是唐人街比平日更拥挤喧闹一些的时段,是父母或许会例行公事般参加某个华人商会晚宴的日子。 与他无关,与他的情感世界,更是隔著厚厚的壁障。 他有些窘迫地缓缓摇了摇头,眼睛依旧睁得很大,像是一个错过了重要课程的学生:“我……我之前不怎么关注这些。也……也不太过春节。”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和遗憾。 “啊,那太可惜了!”杨柳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由衷的遗憾,隨即又被一种热情的分享欲点亮,“春节可有意思了!可以说是每个中国小朋友一年到头最期待的节日!有好吃的,新衣服穿,最重要的是——”她眼睛弯起来,闪著淘气的光,“可以收到长辈发的红包!压岁钱!” 她兴致勃勃地描述著,仿佛那些热闹和喜悦能透过语言感染这寒冷的湖畔之夜:“而且我爸爸说过,在新疆过春节,有时候反而更热闹!很多少数民族的同胞也会一起欢度,他们天生就能歌善舞,所以气氛格外喜庆欢腾。如果有机会……” 她说著,自然而然地看向莱昂,眼神清澈而真诚:“我可以带你体验一下。从贴春联、包饺子,到守岁、拜年,完整地感受一遍。” 这突如其来,仿佛已將未来某个具体时刻规划在內的漫长邀约,像一道温暖而突然的光,直直照进了莱昂心头那片长期阴冷潮湿的荒原。 他感到心臟猛地一跳,隨即一股汹涌而来,几乎让他眼眶发热的暖流,毫无预兆地席捲而上。 他看著杨柳言笑晏晏,仿佛在说明天早餐吃什么一样自然的模样,一种强烈到近乎孩子气的衝动攥住了他。 他想不顾一切,立刻点头,立刻答应她,立刻將这个虚幻的许诺变成可以期待的现实。 第63章 树靠树根,人靠祖国 杨柳的思绪显然还牢牢系在“同胞”这个更根本的问题上,並未在他骤然亮起的眼眸和微微急促的呼吸上过多停留。 她急著要把这个对她而言理所当然、对他却可能石破天惊的观念,更清晰地传递出去。 “在我们这里,”她的语速快了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是不是『自己人』,从来不是按照肤色、母语、或者信仰什么宗教这些外在条件来划分的。” 她鬆开抓著他胳膊的手,指向窗外,指向整个新疆的广袤土地。 “这一路走来,你自己也亲眼看到了。新疆有这么多民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回族、汉族……大家长得不一样,语言不一样,生活习惯和宗教信仰也有差异。但你感觉到,有谁把其他人当作『异类』?” 莱昂隨著她的描述,脑海中迅速掠过一幕幕画面。 吐鲁番葡萄沟那些热情爽朗的摊贩,达吾提別克大叔憨厚热情的笑脸,修表师父专注认真的模样……那些自然至极的相处,此刻被杨柳点明,才显出其背后深沉而宽和的底色。 他平息下胸腔里异常的心跳,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声音更加郑重:“是的。看起来……確实是这样。” 这一次,他用的不是惯有的客观陈述语气,而是带著一丝初悟的確认。 杨柳见他听进去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甚至忍不住带上了一点熟悉的调侃:“你知道吗,在萨尼亚大婶家那晚,她私下里还拉著我问呢。她很好奇你为什么总是板著脸,不爱说话,是不是脾气不太好。” 莱昂闻言,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尷尬,耳根微微发烫,下意识地辩解:“我……我听不懂你们说话……” 那副急于澄清带著点笨拙羞涩的样子,衝散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冷峻的距离感。 杨柳哈哈大笑,笑声清脆:“我和她解释啦,说你不是脾气坏,只是语言不通。可萨尼亚大婶还挺固执,她看著你,嘀嘀咕咕说,『不对呀,他明明和我们这边汉族的小伙子们长得一个样嘛!』” 莱昂从没想到,这幅曾经令他无奈又厌倦的长相,居然有一天也会给他带来如此温情的关怀。 她收起玩笑,目光变得柔和而深远:“你看,这就是很朴素却很真实的看法。事实上,就算是我,语言、长相、甚至一些生活习惯,也和萨尼亚大婶不完全一样。但她招待我,关心我,真心实意把我当成自家孩子一样看待。为什么呢?”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问题在温暖的空气中沉淀片刻,然后,清晰而缓慢地说出了那个核心的答案:“因为我们的民族认同,归根结底,看的是文化认同。不用太纠结那些枝枝叶叶的差异,只要你从心底里认同我们共同的文化根基、歷史记忆和精神家园,你就是我们的一员。” 她看到莱昂的眉头再次蹙起,薄唇抿著,喃喃地重复著“文化……认同?”,眼神里充满了思索,却似乎一时难以抓住那庞大而抽象的概念。 “文化是抽象的,国籍和法律是具体的。抽象有无形的东西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量?” 杨柳知道他需要更具体、更有力的佐证。 她歪著头想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敲著膝盖。 “这样说吧,”她的声音沉静下来,带上了一种敘述歷史的庄重,“歷史上,在国家民族最危难的时候,这种超越地域和国籍的文化认同,展现出的力量是惊人的。抗日战爭时期,你知道有多少海外华人华侨,捐钱捐物,甚至直接回国参战,为了抗战的胜利付出了一切,乃至生命吗?” 莱昂抬起头,专注却迷茫地看著她。 这段歷史,在他的知识体系里是模糊的,甚至是缺失的。 “对於二战的歷史我確实可能会比一般的美国人了解得多一些。”莱昂想起记忆里那个坐在一把竹製摇椅里,总是抱著一块怀表上著弦的身影,“我外公,他应该算作我们家第一代去往美国的人,我小时候听他说起过,他的父母当时在上海,后来又去了台湾。可惜当时我还太小,对这些陈年旧事並没有太深的记忆。只知道他十分痛恨日本人。” 摇椅吱吱呀呀的声音好像又迴荡在耳边,莱昂深吸一口气,声音也变得沉痛起来:“后来等我稍微长大一点,知道了张纯如。她在华人的圈子里面太出名了,想不知道都难。只是我並没有勇气打开那本书。我只是觉得外公要是知道,有人写了一本这样的书,应该会很欣慰吧。毕竟,是她让这段日本人的罪行让更多的西方人知道或者了解。” 杨柳猝不及防地听到莱昂提起张纯如,不由得眼泛泪光,声音颤抖:“我知道她。每一个人中国人应该都知道她。这就是我说的文化认同。我们中国人是全世界范围內最热爱铭记歷史的人,自古以来就有『不容青史尽成灰』的说法,张纯如女士就是在践行这一条信仰,甚至投入到连自己也成为了日军罪行的牺牲品。她也是我选择歷史专业的一个重要契机。” 莱昂表情严肃,瞭然地点点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能理解,我的痛苦是因为我感受到了外公的痛苦。你知道吗,那个在我看来脾气有些倔强,但从来都乐观积极的小老头,是我最初记忆里最温暖的存在。” 说著说著,莱昂的声音也变得轻柔甚至有些哽咽:“我虽然不能理解他的国讎家恨,但我对他的痛苦感同身受。” 他苦笑一声:“事实上,我也总是会被人当做日本人看待,这对我来说尤其不能接受。” 杨柳深吸一口气,逼退眼中的湿意,一字一句,无比清晰:“那是他们罪有应得,我们不会忘,不敢忘,不能忘,更不可能原谅。同样的,这些事情对於当时的那些华人华侨来说,也是绝对不可接受的。能让他们那样义无反顾、奋不顾身的,並不是他们手持的那本护照代表的国籍,也不是他们当时安居乐业的生活之处。而是高於这一切的文化认同。是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知道那片土地上的人民正在遭受什么,知道自己流淌的血脉与那片土地深深相连。这种认同感,在关键时刻,比任何法律文件都更有凝聚力。” “文化……”莱昂再一次低声念著这个词,仿佛它是一个复杂的密码,需要反覆咀嚼。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这个概念太宏大,又太精微,一时之间,他只感到一种被理解的饥渴,以及隨之而来的轻微眩晕。 杨柳见状,没有再继续深入地纠结於这个问题。 她伸出手,像之前一样,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打断了他过於沉重的思绪。 “想不明白也没关係。”她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明朗和务实,“你只要知道一个最简单的事实就行了。” 她凝视著莱昂盛满了迷茫与渴望的眼睛,用最直接、最包容的话语,为他推开了一扇可能连他自己都未曾设想过的门: “就算你今天不是华人血统,是墨西哥裔,是非洲裔,甚至是白人血统,只要你了解、尊重並最终从內心认同中华文化,愿意与我们共同守护和传承这份文化,那么在这里,我们就会把你看作是自己人。” 她笑了笑,那笑容如窗外即將穿透云层的星光,清澈而温暖。 “就这样简单。毕竟,我们的天安门上,还写著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呢!这种天下大同的观念,我们已经传承了两千多年了。” 莱昂彻底沉默了。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仿佛有千言万语,无数复杂的情绪和奔腾的思绪,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內,以他难以承受的密度和力度,冲刷过他建立多年的认知堤坝。 震惊、惶恐、渴望、酸楚、温暖、震撼……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失语的茫然。 以及茫然之下,某种坚冰碎裂、暖流开始涌动的细微声响。 他只是定定地看著杨柳,看著这个在星空下,用如此平和又如此坚定的语气,重新为他定义“归属”与“认同”的女孩。 无处可去,无人可依,在亲眼见证了究竟何为“普世价值”之后,他早就以为自己的人生走入了死角。 没想到,杨柳这道突然之间开天闢地一般汹涌磅礴衝进来的光,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前方有路,甚至不是小路,而是坦途。 她是如此温暖却耀眼,刺得他几乎流泪。 窗外,风似乎小了些。 厚厚的窗帘边缘,漏进一丝极微弱的、属於雪夜星辰的清冷光辉,恰好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第64章 马的速度要配合草的呼吸 厚重的窗帘被完全拉开,西北的风仿佛一位最尽责的清道夫,將天际最后一丝云絮也卷扫殆尽,露出其后深邃无垠的墨蓝天鹅绒,上面钉满了碎钻般清晰闪烁的星辰。 银河如一道朦朧的光之河流,虽然是冬日里仅能看到暗淡、弥散的一段,也依旧横跨天际,静謐地流淌在赛里木湖沉睡的上空。 此时,却是北半球亮星最多、星座最华丽的季节。 著名的猎户座高悬於冰湖雪山上空,明亮又清晰,甚至连闪都不闪一下。 如愿以偿的杨柳,在这幅平生仅见的星空穹顶下,心满意足,呼吸很快变得悠长平稳,沉入了无梦的深眠。 轻微的呼吸声细细的,带著孩子气的安然。 一床之隔,莱昂平躺著,视线定定地锁住天顶偏东方向一颗尤其明亮的星子,它独自闪耀著,清冷,坚定,仿佛亘古以前便在那里,注视著人间的所有聚散与悲欢。 与在达吾提別克大叔家那个同室而眠的夜晚截然不同。 今夜,那均匀的呼吸,偶尔细微的翻身窸窣,甚至空气里淡淡縈绕的桃子洗髮水的甜香……身侧所有属於另一个人存在的证据,並未引发他惯常的戒备与紧绷。 相反,一种奇异的、久违的平和感,如同温润的湖水,悄然漫过他嶙峋的心岸。 那是一种並非源於孤独的寧静,而是知晓“並非独自一人”的安然。 他侧过身,在星辉微茫的光线下,看向另一张床上蜷缩的身影。 杨柳面向他这边,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著,白日里所有的灵动、颯爽甚至偶尔的狡黠全都收敛了,只剩下全无防备近乎稚气的睡顏。 安静中,她不久前的话语,却在他脑海中掀起比窗外星空更为壮阔的波澜,一遍遍迴响。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小的火星,溅落在他荒芜已久冰冻已久的心原上,起初是灼痛,继而引发起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融化。 “自己人。” 他於无声中,再次默念这个词。 舌尖仿佛能尝到一丝陌生而滚烫的甜。 思绪纷乱间,后半夜,酝酿已久的大雪终於翩然而至。 起初是零星的雪沫轻叩玻璃穹顶,很快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一层又一层,无声地覆盖在透明的“天幕”之上。 璀璨的星河渐渐模糊、隱去,最终被一片纯净到能够吸收所有光线的绒白所取代。 世界陷入一种更深沉的静謐。 莱昂望著被积雪温柔覆盖的星空顶,忽然想起杨柳之前说的话。 ——她喜欢雪,也喜欢星星。 当时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分享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此刻,漫天星辰她已收於梦中,而这场不期而至的大雪,像是天地送给明天睡醒之后的她的、另一份精美的礼物。 这个女孩……也许真的有一种魔力。 一种能將尖锐的现实揉碎,再拼合成充满希望图景的魔力。 一种,心想事成,言出法隨的魔力。 他望著她被雪光映得愈发柔和的睡顏,嘴角不由自主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睡意如温暖的雪被,轻轻覆盖了他。 一道金灿灿的阳光,像调皮孩子手中的手电筒,毫无保留地猛地照上了杨柳的眼皮。 她受惊似的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了几下,才不情不愿地挣扎著,缓缓睁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野尚未对焦,首先闯入的,竟是莱昂那张近在咫尺的、即使在睡梦中也显得不甚平静的脸。 他侧身蜷缩著,依旧是那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防御姿態,高大的身躯努力想缩进不存在的保护壳里,眉心微微蹙起,仿佛在梦里也艰难跋涉於无尽险峻之间。 晨光勾勒出他清晰却脆弱的侧脸线条,看上去竟有几分……楚楚可怜。 杨柳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她怕惊醒他,屏住呼吸,只是极其缓慢地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將视线投向玻璃墙外。 隨即,她无声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昨夜入睡前那个深邃神秘的星空世界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大雪重新塑造的、童话般的“冰河世纪”。 目之所及,儘是纯粹无瑕的白。 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湖岸每一处起伏,將远山、近丘、灌木丛全部裹进蓬鬆柔软的白色轮廓里。 天空是洗净般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在雪地上反射出千万点细碎耀眼的光芒,晶莹剔透。 赛里木湖巨大的冰面边缘,堆积著浪花般凝固的雪沫,更远处,蓝宝石般的湖心在白雪环抱中,沉静地闪烁著冷冽的光。 美得惊心动魄,又纯净得让人屏息凝神。 这一觉睡到大天亮,错过了日出? 杨柳毫不在意地翘了翘嘴角。 反正还有明天。 她贪婪地望著窗外,心思已经飞到了那著名的蓝冰和冰泡奇观上。 据说湖面下冻结的气泡串串升起,如同被凝固的呼吸,镶嵌在湛蓝的冰层里,宛如深海秘境。 还有……她想到什么,眼睛更亮了。 听说运气好的话,能在雪原上遇到出来觅食的火红小狐狸,那抹灵动的红色跳跃在无穷无尽的白与各式各样蓝之间,该是多么生动又美好的画面!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今天一定要她来开车,沿著湖岸慢慢找。 让莱昂准备好他的相机和镜头,就老老实实坐在副驾等著。 万一那抹火红真的出现,一定要让他抓拍到,多拍几张! 这一路走来,除了天鹅,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野生动物,他相机里装满了壮丽山河,却少了些活泼的生灵,甚至连一个人都没有。 她忽然很想看看,透过莱昂的镜头,那些毛茸茸的小动物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比他那些气象万千的风景大片,多出几分灵动的俏皮和直击人心的柔软? 那种感觉,会不会似曾相识…… 莫名的,让她想起了llp。 她最喜欢的摄影师,那位神秘的llp,他镜头下的野生动物,尤其是那些毛茸茸的小傢伙,总有种別处看不到的鲜活与可爱。 那不像单纯的记录,更像是一种人和其他生灵的深情对话。 仿佛llp在按下快门时,並非隔著一层冰冷的人造玻璃和精密的光学仪器,而是透过一双温柔灵动、充满爱意、甚至带著些许顽皮与好奇的眼睛,在与被摄者共享某个私密的瞬间。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会喜欢上llp的摄影作品。 好看的照片千篇一律,只有他镜头下的动物会让她感受到生机。 这个联想让她心头莫名一动,又说不清缘由。 就在这时,一缕格外调皮的光束,从邻近另一座星空房的玻璃弧面上折射过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莱昂紧闭的眼瞼上。 就在他睫毛颤动,眼看就要被扰醒的剎那,似乎有一片轻柔的阴影短暂地拂过他的眼瞼,带来了片刻珍贵的荫蔽。 杨柳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迅速伸出手,掌心朝著那束光的方向虚虚一遮。 动作做完,她才意识到这举动似乎有些过於……亲昵和自然了。 然而,就在这种想法一闪而过,让她指尖微僵的剎那,莱昂的眼球在眼皮下轻微滚动,紧接著,那双狭长双眼就缓缓睁开了。 杨柳做贼心虚般倏地把手缩回被子里,紧紧闭上眼睛,企图偽装成仍在熟睡。 莱昂初醒的视线还有些模糊,他本能地抬手遮在眼前,挡住了大部分刺目的阳光。 待瞳孔適应了房间中的明亮,他才微微侧头,望向杨柳的方向。 女孩静静躺著,面容像睡著了一般安寧。 然而,那如同蝶翼般细细颤动的睫毛,在晨光里无所遁形。 杨柳感知到他的注视,知道装不下去了,索性大大方方地重新睁开眼,撞进他初醒尚带几分懵然的目光里。 她绽开一个清透澄澈,带著清甜的笑容,声音还有些刚醒的微哑:“早上好,莱昂。昨晚睡得好吗?” 莱昂看著她仿佛盛著整个晴朗早晨的笑容,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冷乾净的空气涌入肺叶,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些失眠带来的滯重疲惫。 而更奇异的是,他忽然间发现,她的这个笑容本身,就像另一道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抚平了他梦中残存的褶皱,带来一种切实的、心灵上的慰藉。 他回以微笑,声音是晨起特有的低沉:“还好。” 有些不舍地將目光移动窗外那片璀璨的雪原,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看来他这一觉睡得比预想沉得多。 其实凌晨天色刚泛起鱼肚白时,他曾短暂清醒,朦朦朧朧看到身侧杨柳睡得正沉,呼吸均匀,便不忍心按原计划叫醒她去看日出。 在等待她自然醒来的寂静中,困意反而再次袭来,將他拖入了未曾设想的深眠。 为了这错过的日出,他理所当然地將责任归在了自己身上。 “不好意思,”他带著歉意开口,“起晚了,没有看成日出。” 杨柳满不在乎地摇摇头,动作间也不顾髮丝蹭著枕头:“没关係!是我自己迷迷糊糊忘了设闹钟。反正我订了两天的房间,明天看也一样,要是明天天气不好,咱们就续住,总能等到!” 她语气轻鬆自然,仿佛时间与等待都是最不值一提的小事。 说罢,她似乎躺够了,先是高高抬起一条腿,然后借著下落的重力顺势一滚一撑,整个人便像只灵活的小动物,“骨碌”一下从仰躺变成了坐在床边。 整个过程流畅又有点孩子气的耍赖意味,是她偷懒省力发明的起床小妙招。 然而这隨性至极的一幕,却让旁边的莱昂看得微微一怔,隨即清晰的笑意就从眼底荡漾开来。 除了妹妹露易丝小时候,他大概是第一次,看到一个年轻女孩如此不拘小节、生机勃勃的起床模样。 不像精心设计的优雅,倒像山林间一只舒展筋骨的、敏捷又懵懂的小豹子,带著一种不自知的、蓬勃的可爱。 阳光洒满房间,雪光映著两人的脸。新的一天,在赛里木湖无瑕的洁白与湛蓝中,开始了。 而某些未曾言明的情愫与期待,也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气泡一般,涌动在这明亮的晨光里。 第65章 黄金不可斗量 环湖公路像一条灰白的缎带,蜿蜒在赛里木湖银装素裹的臂弯里。 当杨柳真正將车驶近湖畔,摇下车窗,那传说中“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的容顏,才以一种蛮横的直白,撞入她的眼帘。 近岸的冰面,並非想像中的透明或苍白,而是一种幽深、沉静、仿佛自冰川纪元封存至今的蓝。 那蓝色並非倒映天空,而是从冰层最深处渗透出来,带著远古冰川的记忆与重量。 它冷冽,却不显苍白;它沉默无声,却仿佛在灵魂深处激起震耳欲聋的轰鸣。 阳光从低角度斜射而来,像最挑剔的雕刻师,用光刃细细切割冰面。 於是,那蓝色开始跳跃,层次毕现。 靠近岸边的,是掺杂著灰白冰纹的薄荷蓝,清浅如稀释的碧玉。 遥远的湖心处,蓝色渐深,化作幽邃浓釅、拥有天鹅绒质感的鈷蓝。 而在某些冰层极厚、毫无杂质之处,竟陡然迸射出电光般凛冽、近乎妖异的蒂芙尼蓝! 这蓝,蓝得毫无道理,蓝得摄人心魄,仿佛冰层冻结的不是湖水,而是將一整片浓缩的、液態的星空,连同它最核心的秘密,一併凝成了这枚硕大的蓝色水晶。 就在这震撼人心的蓝冰边缘,冰层之下,另一个被封存的微观世界悄然展开。 冰泡。 它们以更精妙的方式存在著,成千上万,无可计数。 有的成串珠垂落,宛如被瞬间冻结的、由透明葡萄组成的瀑布,从不可见的幽暗湖底幽幽悬掛上来。 有的紧密簇拥,如同沉睡万年的珍珠矿脉,圆润的气泡在冰的断面构成一幅抽象而神秘的星图。 还有孤独的巨泡,形似沉默的水母,或未曾彻底睁开的眼,悬浮在那片蓝色的虚空里,静默无言。 莱昂的呼吸在看见这一幕的瞬间便放轻了。 他几乎是虔诚地俯下身,寻找最佳的角度。 为了捕捉冰泡与光线交织的奇异瞬间,他整个人恨不得贴在冰冷的雪地上,镜头像探针般小心翼翼地对准冰层下的奇蹟。 寒风如刀,刮过他专注的侧脸,他却浑然不觉。 杨柳在一旁走来走去,不断地往手指上哈气取暖,心里却还惦记著另一件事。 他们在茫茫冰原上逡巡拍摄了这么久,相机里装满了壮丽山河与冰晶奇观,却独独少了那份她期待已久的、毛茸茸的灵动身影。 一只火红的小狐狸,始终未曾现身。 回到车上,暖气慢慢驱散寒意。 杨柳不死心,特意放慢了车速,眼睛像雷达般扫视著路边的雪丘,还不忘郑重其事地叮嘱副驾上的莱昂:“別忘了时刻准备好你的相机!说不定就在下一个转弯,红色的小精灵就跳出来了!” 莱昂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拍了那么多野生动物,他岂会不知,理论上,这日头正盛的中午,正是狐狸这类小傢伙窝在洞穴里养精蓄锐的好时候。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顺从地检查了一下相机设置,然后將它稳妥地抱在怀里,目光投向窗外,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不像是准备抓拍偶然现身的小动物,倒像狙击手握紧了枪,在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目標。 很快,车子驶入一段攻略上標註“狐狸高频出没”的湖畔路段。 这里已零星停著几辆车,三三两两的游客散落在湖边,或漫步,或拍照,给这寂静的冰原添了几分人气。 杨柳眼睛一亮,果断靠边停车。 “就在这儿等!”她兴致勃勃,仿佛篤定那抹红色会应约而来。 等待的时间因她的万分期待而显得更加漫长。 为了给莱昂,或许更是给自己加油打气,她搜肠刮肚,想起一个古老的故事,还擅自添油加醋改了结局,讲给莱昂听:“……那个农人呀,就在树桩子边上等啊等,心想,万一还有兔子撞上来呢?” 没想到,刚刚讲到“在柱子跟前等下一只兔子”,莱昂就微微蹙起了眉,带著真实的疑惑反问:“如果兔子一直不来,他不是很快就会饿死吗?” 杨柳眼珠灵动地一转,立刻放出“歪理”:“那怎么会?有数据表明——呃,我是说,大家都说那里是狐狸,哦不,是兔子最常出没的地方嘛!在这里等著,总比到处乱跑瞎撞的胜算大呀!”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更加篤定,显得理直气壮一些。 莱昂看著她强词夺理却一脸认真的模样,终於忍不住,在唇角弯起清晰的弧度,低声调侃:“我猜,这个故事原本想告诉人们的,恰恰是不要总在同一个地方,傻傻地等待下一只狐狸,或者兔子出现,对吗?” 杨柳没想到他一下子就戳破了故事原本的寓意,顿时狐疑地盯住他,冻得通红的脸颊鼓了鼓,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是不是在耍我”的怀疑:“莱昂,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以前就听过这个故事?” 莱昂被她那副像极了小狐狸神態逗乐,还没等他开口回答。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心悸的冰层碎裂声,混合著一声短促尖锐的尖叫,猛地撕裂了湖畔寧静的空气。 杨柳脸上的戏謔瞬间冻结,大脑还没处理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身侧的莱昂已经像猎豹般猛然转头。 摄影训练出的敏锐观察力让他瞬间锁定声音来源。 湖边木栈道旁,刚才还在拍照的一对身影不见了! “有人落水!”这个判断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莱昂没有丝毫犹豫,在杨柳甚至没来得及惊呼出声的瞬间,他已將手中昂贵的相机往她怀里一塞,推开车门就朝著湖岸疾冲而去! “莱昂!”杨柳的心臟狂跳起来,放下相机跌跌撞撞地推门追去。 等她呼吸急促、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岸边时,只见莱昂已站在栈道边缘,前方不远处的冰面赫然破开一个不规则的黑洞,冰冷的湖水正在其中翻滚。 水面上,一双绝望的手正在扑腾,时隱时现,而破裂的冰缘还在发出不祥的“咯吱”声,不断有碎冰塌落。 落水者是个年轻女性,还有一个孩子! 更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杨柳。 她不会游泳,但小时候在公园冰面上溜冰的记忆一下子就被激活了。 她一边用冻得发抖的手拼命滑动手机屏幕试图报警,一边用尽力气朝著远处其他游客的方向嘶声呼喊:“救命啊!有人掉冰窟窿里了!快来人帮忙!!!” 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试了几次才终於成功拨出救援电话。 而此刻,莱昂已经毫不犹豫地俯身,迅速趴倒在冰面上,以减少压强,朝著冰洞方向匍匐前进。冰面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呻吟,听起来却摇摇欲坠,危机重重。 莱昂趴在冰洞附近,脱下自己的衝锋衣,儘可能將袖子伸向洞口,朝那挣扎的女性大喊:“抓住!抓住这个!” 冰冷的水花不断溅起,落水者几次试图抓住袖口,却因体力不支和冰冷刺骨的湖水而脱手,每一次沉浮都让岸上人的心揪紧一分。 杨柳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冷静,巨大的恐惧催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镇定和清醒。她看到莱昂已爬到非常危险的边缘,冰面隨时可能二次坍塌。 没有时间犹豫,她一边继续呼救,一边也学著莱昂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趴下。 冰冷的寒意瞬间穿透衣物,她却浑然不觉。 之后,她伸出手,用尽全力死死地抓住了莱昂的脚踝。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为他增加一丝“保险”的方式。 莱昂全神贯注於救援,根本没有注意到杨柳的动作,更没有感受到脚踝上传来的紧握。 见衝锋衣长度不够,他果断翻身,迅速抽出了自己的皮带,將金属扣一端紧紧攥在手中,再次將皮带的另一端奋力拋向水中:“抓住这个!” 这一次,水中的女性终於抓住了皮带。 然而,就在莱昂试图发力將她拉近时,那女子却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含混不清地吐出一句:“孩…孩子……先……” 话音未落,她竟主动鬆开了手,身影再次被幽暗的湖水吞没。 莱昂瞳孔骤缩,虽然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但他瞬间明白了。 从赶到岸边起,他就只看到这一个成年女性在挣扎。 那个孩子……极有可能在落水的瞬间被水流带离了洞口,或者惊慌之下误判方向,被困在了冰层之下! 这是最坏的情况。 没有时间了。 多犹豫一秒,水下的人生还希望就渺茫一分。 他深吸一口凛冽到刺痛的寒气,又向前果断地匍匐了两下,距离那个死亡黑洞更近。 这时,他才感觉到脚踝上传来不容忽视的牢固力道和细微颤抖。 他倏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杨柳趴在冰面上,苍白如雪的脸。 她的头髮沾了冰屑,眼睛睁得极大,里面翻涌著无边的担忧、恐惧,还有一丝竭力压制的、近乎哀求的神色。 她紧紧抓著他的脚踝,指节用力到发白,发抖,仿佛这是连接他与安全世界的唯一缆绳。 两人的目光在冰冷的空气中猛地相撞。 无需言语,杨柳瞬间读懂了他眼中决绝的意味。 他要去水下! 这个认知让她心臟几乎停跳。 她想喊“不要”,想喊“太危险”,想喊“等等救援”,可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破碎的气音。 就在她手上力道本能地微微一松的剎那,莱昂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安抚,有决断,或许还有一丝来不及言明的什么。 隨即,他像一尾早已准备好跃入深海的游鱼,借著杨柳鬆劲的那一丝空隙,身体灵巧而决然地向前一滑,瞬间没入了那冒著寒气的、墨蓝的冰湖之中! “莱昂——!!!”杨柳的惊呼终於衝破了封锁,却已追不上他消失的身影。 她眼睁睁看著那黑洞吞没了他,只剩涟漪扩散,撞击著碎冰。 “快!这边需要帮忙!” “拿绳子!长的!” “小心冰!冰在裂,別都聚过去!” 好在其他游客已被惊动,从四面八方赶来。 有人大声指挥,有人跑回车上寻找工具,几个身材健壮的男士试图靠近,有人甚至急中生智,將摄影用的硕大反光板铺在冰面上,试图扩大受力面积,延缓冰层进一步碎裂。 杨柳被人半扶半劝地拉离了最危险的洞口边缘。 她浑身冰冷,不住地颤抖,不知是冻的还是嚇的。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冰水浸透,贴著她的胸口,冰凉一片。 她只能徒劳地紧紧抱住莱昂的那件衝锋衣,像是抱住某种虚幻的希冀,手足无措地站在相对安全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和周围动盪的冰面。 每一次水花的翻涌都能让她的呼吸骤停。 时间在焦灼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赶来帮忙的人越聚越多,专业的救援绳索被找来,操著不同口音的人们大声商量、呼喊著沟通救援方案,嘈杂的人声在空旷的湖边迴荡,显得格外喧闹,又格外渺小。 杨柳却觉得那些声音隔著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唯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衝上太阳穴的嗡鸣无比清晰。 明明只过了几分钟,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突然之间。 “出来了!拉!快拉!” “孩子!是个孩子!” 一阵混杂著紧张与希望的欢呼声爆发出来! 只见洞口处,几个男人奋力拉著绳索,一个裹著厚重衣物、面色青紫的小男孩被从水中拖了上来,软软地瘫在冰面上。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 湖区的专业救援人员和医护人员赶到了现场。 训练有素的救援队员迅速接替了民眾,展开后续营救和医疗处置。小男孩被用厚毯包裹,迅速抬上了救护车,风驰电掣般驶离。 冰洞旁,救援仍在继续。 水下,还有两个人。 杨柳身上披著救援人员递过来的毛毯,站在原地,望著那片吞噬了莱昂的幽蓝湖水,只觉得那抹清新优雅的蓝色,从未如此冰冷刺骨,也从未如此沉重,压在她的心头几乎让她在焦虑中一点一点窒息。 寒风卷著雪沫掠过湖面,也掠过她冰冷僵硬的面颊。 墨蓝的冰湖之下,还是不见莱昂熟悉的身影。 第66章 强风怕日落 时间在极致的焦灼中仿佛凝滯了,前所未有的沉重。 每一秒都被拉长成冰晶碎裂的脆响,敲在杨柳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盯著那墨蓝洞口一筹莫展,连风声似乎都畏缩地低伏下去的时候—— “咕嚕。” 一个微小到一点儿也不起眼的气泡,怯生生地冒了出来,在破碎的冰缘处悄然破裂。 紧接著,“咕嚕…咕嚕嚕……” 更多的气泡爭先恐后地涌出,由小变大,由疏变密,像是冰层之下某个沉睡的巨兽终於开始甦醒,吐出压抑已久的气息。 原本死寂的水面隨之荡漾开不规则的、急促的涟漪,搅碎了倒映的惨白天光。 所有人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 “哗啦——!!!” 水花猛烈迸溅,一个身影如同挣脱深海束缚的海豹,破水而出! 是莱昂! 他半个身子探出水面,头髮紧贴著头皮和额角,不断淌下冰冷的水流。 面色是浸透了寒气近乎透明的惨白,嘴唇更是泛著骇人的青紫。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张大嘴巴,贪婪却又痛苦地吞咽著凛冽的空气,发出“嗬…嗬…”如同破风箱呼啸般的嘶鸣。 然而,就在这样自身难保的极限状態下,他的双臂依然以一种稳固而托举的姿態,牢牢架著一个已然失去知觉、面色灰败的年轻女性。 他甚至没有先为自己寻求支撑,而是用尽最后的气力,猛地將那女子沉重瘫软的身体,奋力推向最近处的一块冰面边缘。 “快!接住!”岸上反应过来的救援人员大吼著扑上前,七手八脚地將落水者拖离险境。 直到这时,莱昂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助推的惯性,身体向后微微一仰,几乎要再次沉没。 看到这一幕的杨柳,瞬间感觉自己的心臟也隨他一起陷落在冰冷的湖水中。 但很快,莱昂涣散的眼神猛地一凝,几乎是凭著肌肉记忆,猛地抬手,死死攥住了早已垂落在他手边的救援绳索。 粗糙的绳索勒进他冻得麻木的掌心。 与此同时更多的绳索也牢牢地套在了他的身上。 “一、二、三,拉——!” 指令声中,绳索绷紧,將他湿透沉重的身躯一寸寸拖离那吞噬生命的幽蓝。 当他沾满冰碴的靴底终於踉蹌著踩上坚实的湖岸冻土时,原本嘈杂纷乱的湖畔,竟出现了瞬间的寂静。 “太好了!终於救上来了!” “真是英雄!” “太牢道了!这身体素质!” 热烈的掌声和发自肺腑的欢呼声如同解冻的春潮,轰然爆发,衝散了之前笼罩在人们心中的阴霾与恐惧。 人们用不同的语言、同样的激动,向这个冰湖归来的勇士表达著最直接的敬意。 杨柳直到这时,才感觉自己那双死死攥著毛毯边缘的手,微微鬆了一丝力道。 肺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窒息已久被强行拉开,灌入的却不是救命的氧气,而是带著冰碴的寒风,蛰得她五臟六腑都缩成一团。 她看见莱昂被人群围在中间,救援人员大声询问著、医护人员试图接近检查。 而他只是勉强站著,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眼神有些涣散地扫过周围一张张陌生的、关切的脸,那些急速迸发的、他完全听不懂的中文词汇,此刻恐怕只是无意义的噪音洪流,非但不能带来安慰,反而加剧了孤立无援的眩晕。 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那样的茫然无措里。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 杨柳猛地掀开身上的毛毯,拔腿就朝那个方向衝去。 冻僵的腿脚不听使唤,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一个趔趄,重重摔了下去。 冰冷的雪沫瞬间灌进她的领口,她却像感觉不到,立刻用手一撑,爬起来继续跑,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沾满那些正在融化的雪渍。 她只知道,要快一点,再快一点,跑到他身边去。 拨开人群,她终於挤到了核心。莱昂正被一位救援人员扶著胳膊,试图引导他上担架,他却微微抗拒著,眉头紧锁,嘴唇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又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眼底泄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被困住的焦躁。 就在这时,一双冰凉却异常熟悉的手,坚定地握住了他同样冰冷且还在不停颤抖的手。 那手很小,几乎能够完全被他修长的手指覆盖,掌心边缘有一层薄茧,触感分明。 此刻,这双手带著浸透的寒意,却奇异地传来一股支撑的力量。 紧接著,一个嘶哑的变了调,带著明显哽咽却竭力维持平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莱昂,他们让你上担架,去医院检查。”杨柳语速很快,每一个英文单词都像钉子一样锋利地敲进他混乱的感知里,“你必须去医院。你刚从冰水里出来,很可能失温,有生命危险。” 几乎在她说话的同时,一条乾燥厚实的毛巾被人匆忙盖在了他滴水的头髮上。杨柳顺势接过,胡乱却用力地替他擦拭著脸上、脖颈间冰冷的水渍。 指尖触及的皮肤,是几乎不带一丝生气儿的冰凉和僵硬。 她看著他毫无血色,甚至隱隱泛青的脸,看著他那双总是沉静此刻却失了焦距的眼眸,心像被拽回了妖媚的冰湖里,又冷又疼。 “听话,莱昂,去医院,我陪你。”她手下用力,想將他往旁边那副担架上带,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焦急。 然而,掌心中那只冰冷的手,却忽然反握回来,力道不大,甚至因为颤抖而显得虚弱,却带著一种异常清晰不容错辨的坚决。 “不……”莱昂的声音气若游丝,破碎在牙齿打颤的缝隙里,但他努力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杨柳,那双被寒意浸透的眼底,竟挣扎著燃起一小簇固执的火焰,“我没事……不去医院……回房间……我要回房间。” 第67章 飢不挑食,寒不挑衣 杨柳的动作猛地一滯,以为自己被风雪冻坏了耳朵,或者他因为寒冷神志不清了。 “你说什么?回房间?”她难以置信地重复,手上却依旧本能地、更用力地想將他往代表安全和医疗的担架方向带,“別闹了莱昂,你现在必须去医院!你看起来糟透了!” 这一次,莱昂的抗拒变得明確起来。他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稳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甚至微微向后撤了半步,拉著杨柳的手也收紧了些,带著急促的颤抖,却又无比清晰的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杨柳……” 不是疑问,不是请求,只是一个简单的称呼,却仿佛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精神,將全部的重量和坚持都压在了这两个音节上。 杨柳所有劝说的话,所有的焦急和力气,都在这声低唤里猝然冻结。 她停下了所有拉扯的动作,只是怔怔地看著他。 看著他惨白脸上那不容动摇的固执,看著他眼底那簇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却顽强不肯熄灭的微弱火光。 为什么? 医院是此刻最安全、最合理的选择。 他明明刚从鬼门关爬出来,明明连站都站不稳。 可是…… 自从她认识莱昂以来,他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风险厌恶者”。 大海道那种情况下,他也会直言她的车不合適在戈壁滩上开。 旅行时遇到复杂的路况,他一定要亲自掌控方向盘。 他对装备的挑剔,对行程的规划,甚至对陌生环境的审视……无一不透露著他对“失控”和“危险”的高度警惕与规避。 这样一个极度注重安全、理智近乎刻板的人,怎么可能在真正命悬一线、急需专业医疗介入的关头,如此反常而又坚决的拒绝? 除非……去医院这件事本身,对他而言,意味著比失温溺水更难以承受的“风险”或“痛苦”。 略一思索,虽然心仍然高高悬著,担忧依旧如同冰锥刺著胸腔,杨柳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做出了决定。 她转向旁边一脸焦急、等待他们决定的救援队长和医护人员,用清晰但恳切的中文快速解释:“非常非常感谢各位!他是我朋友,刚从国外回来不久,可能有点……不適应国內的医院流程,我是他的翻译和同伴,我会负责照顾好他,立刻带他回住的地方,用最快速度帮他取暖,处理可能的问题。如果出现任何情况,我保证第一时间联繫你们或直接送医。这是我的联繫方式,还有我们的住址。” 她语速流畅,態度坚决而不失礼貌,同时迅速报出了手机號码和星空营地的具体位置。救援人员看看虽然虚弱但眼神固执的莱昂,又看看虽然年轻却异常镇定、条理清晰的杨柳,犹豫了一下,终於点了点头,又匆匆叮嘱了许多保暖和观察的注意事项,並塞给她一堆暖宝宝和一张应急联繫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杨柳连连道谢,不再耽搁。 她一手紧紧搀扶住莱昂几乎全靠意志支撑的身体,另一手接过旁人递来的一条干毛毯,將他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裹住,然后半扶半抱地,带著他飞快地穿过人群,朝著他们停在路边的越野车走去。 身后,赛里木湖的蓝冰在阳光下依旧闪烁著惊心动魄的美,而那处曾险些吞噬生命的冰洞旁,救援的收尾工作仍在继续。 寒风吹过,捲起些许雪沫,落在他们仓促离去的脚印上,很快又被新的足跡覆盖。 车旁,杨柳用发抖的手勉强拉开车门,將几乎已经无法自行移动的莱昂塞进副驾驶,扣上安全带时,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冰冷湿透、僵硬如铁的衣物,那寒意让她又是一颤。 她迅速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將暖气开到最大。轰轰的热风猛烈吹出,却一时驱不散车厢內瀰漫的,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水汽和濒临极限的寒意。 车子驶离湖畔,將那片刚刚经歷生死喧囂的蓝冰世界甩在身后。 杨柳紧握著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被积雪覆盖的公路,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她的视线每隔几秒就要飞快地扫向副驾驶座,確认那个裹在厚重毛毯里、依旧止不住细微颤抖的身影还在呼吸。 “莱昂,”她的声音显得有些紧绷,却又带著刻意的轻缓,“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毛毯下,莱昂微微动了动,似乎想点头,动作却仍旧迟缓。 他露在毯子外面的头髮依旧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色不再是出水时那种骇人的青白,却泛著一种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淡粉。 杨柳看在眼里,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著,但她强迫自己说话的语气听起来更务实,更强硬:“答应我,別管那么多,一旦你感觉手指能稍微听使唤,就赶紧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好吗?湿衣服浸透冰水,紧贴著身体,会一直带走热量,比外面的寒风还可怕。” 这一次,莱昂的反应清晰了一些。 他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毯子边缘摩擦著他的下頜,发出窸窣的轻响。 停了大概有十几秒,车厢里安静的只能听到发动机的嘶吼和轮胎碾过积雪路面时特有的沙沙声。 之后,他才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像是从冻僵的身体里一点点挤出来,低沉、沙哑,带著明显的虚弱,但那让人心惊肉跳的剧烈颤抖似乎平息了一些,至少能让他的话语连贯起来了:“我没事……別担心。”他顿了顿,仿佛在积攒说下一句话的力气,“我从小学游泳……在瑞士的时候,冬天……经常会去湖里冬泳。而且,我有潜水证……知道怎么应对冷水……” 他语速很慢,每个词都吐得清晰,甚至带著一点笨拙却试图让人安心的逻辑性。 好像在向她证明,他的身体有底子,他的知识够用,他的风险评估过。 这不像是一个刚从冰窟窿里爬出来、半条命还悬著的人该有的“谈吐”,倒像是一场紧急事故后用来宽慰人心的“简报”。 杨柳听清他是在说这些,心头那根绷紧的弦非但没有放鬆,反而被一种混合著心疼与气恼的情绪猛地拨动了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用他那一套理智分析来安抚別人?或者说,安抚他自己? “好了,我知道了。”她几乎是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却又在尾音处强行压住,变成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命令,“先別说话,好好休息,攒点力气。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身上那层『冰盔甲』脱掉。其他的,等会儿再说。” 莱昂似乎还想说什么,薄唇翕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遵从地、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在眼下投出两片湿润又疲惫的阴影。 杨柳强迫自己將注意力放迴路面上,眼角余光却瞥见,裹紧的毛毯下,莱昂的手臂似乎在极其缓慢地移动。 那动作艰难的仿佛不是在进行简单的脱衣,而是在挣脱一层凝固的石膏。 她的心猛地一揪,立刻转过头,目视前方,將车速又提了一些。 不能看。 看了会忍不住想帮忙,而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可能就是她过於直接,可能触及他脆弱边界的援手。 他需要保留那点摇摇欲坠却能保持自我掌控的尊严。 但他这番在极度不適中仍努力给出的,思路清晰,逻辑通顺的解释,確实起到了应有的作用,让杨柳高悬的心放鬆了一瞬。 还能思考,还能组织语言,还能试图“讲道理”——这说明最可怕的意识模糊或失温休克阶段,可能已经被幸运地暂时避开了。 理智稍稍回笼,大脑便开始飞速运转,考虑回到房间之后的每一步。 保暖、乾燥、监测体温、补充热量……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织成一张紧密的应急看护网。 幸好,这片湖区本就是她规划的环湖行程的最后一站,离他们下榻的星空营地不远。 马力十足的越野车在覆雪的环湖公路上划出急促的轨跡。 杨柳从未在景区道路上开过这么快的车,窗外的雪丘、冰湖、蓝天飞快地向后倒掠,模糊成一片色块。 幸好路上本就没什么车,她全神贯注,风驰电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把他送回那个有暖气、有乾燥被褥、让他能有安全感的“堡垒”。 为了避免莱昂在移动和脱衣过程中感到尷尬,她一直强忍著没有回头,直到车子一个乾脆利落地甩尾,稳稳停在了他们那间球形玻璃房前的空地上。 熄火,拉手剎。 做完这一切,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刚结束一场高强度的赛车,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去看他。 车內的光线比外面昏暗一些。莱昂依旧裹著那条已经半湿的毛毯,但脚下驾驶座旁,多了一小堆因为吸饱了湖水显得格外沉重的深色衣物。 那是最外层的抓绒內胆和那条浸透的裤子。 而他身上,竟然还穿著那件贴身的黑色高领羊绒內搭。 衣物紧紧黏附在他身上,勾勒出因为寒冷和湿透而更加清晰的肩胛骨轮廓,顏色比平时更深,显然也未能倖免,已经湿透。 杨柳的目光在那件內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立刻就明白了他仍然还穿著它的原因。 都这种时候了……还顾忌著在不能在她面前彻底脱掉上衣的“绅士风度”? 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气恼涌上心头,但现在她没有多余的时间感嘆。 她毫不犹豫地抓起胡乱扔在后座上的那件防水衝锋衣外套,虽然內衬面料也湿了,但外层面料很显然有相对更好的防水效果,关键是可以挡风。 “披上这个,”她將外套展开,语气是不容商量的乾脆,“马上要下车,有风。”说著,她已探身过去,几乎是半强迫地將宽大的衝锋衣披裹在他依旧颤抖的肩膀上,然后迅速解开自己这边的安全带,跳下车,绕到副驾驶门边。 拉开车门,冰冷的湖畔空气瞬间涌入。 杨柳不由打了个寒颤,却动作利落地半扶半搀住莱昂的手臂,將他从座位上“架”了出来。 他的身体比看上去更沉,脚步虚浮,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杨柳咬咬牙,撑住了,几乎是半抱半拖的以最快的速度將他弄进了房间。 温暖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好似春满人间。 第68章 烧酒黄酒一个醉 房间里,地暖仍在尽职尽责地散发著热量,与门外恍若两个世界。 杨柳径直將莱昂安顿在离空调出口最近的那张床边坐下。他甚至没有力气完全坐直,身体微微佝僂著,披著衝锋衣,湿发贴在苍白的额角,看起来狼狈不堪又异常沉默。 “坐好,別动。”她简短地吩咐,转身便去打开靠墙放著的、属於莱昂的那个黑色行李箱。 和他曾经乱成一团的后备箱形成鲜明的对比,箱子里的东西摆放得整齐有序,仿佛和他的装备箱一样,遵循著他某种固有的內在条理。 杨柳鬆了一口气,很快从里面翻找出几件柔软的、看起来是居家或內搭的衣物。 两件纯棉的长袖t恤,一件灰色的羊绒衫,还有一条乾爽的长裤。顏色都是他惯常穿的黑、灰、深蓝。 她把这一小叠乾爽温暖的衣物放在莱昂手边的床沿上,触手可及。 然后,她退开两步,目光平静地看著他,声音清晰地规划出下一步,同时也是给他划出明確的私人空间:“赶紧把这些衣服换上,你放心,我去洗手间。” 她顿了顿,补充了至关重要的一句,既给予支持,又留有退路,“门我不关严,如果你需要帮忙或者有什么其他自己不方便的事情,就直接叫我,可以吗?” 莱昂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抬起眼。他的眼神依旧有些涣散,但对著她,努力聚焦,然后,很慢、却很明確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用气声吐出两个清晰的字:“不用。” 停了停,似乎觉得不够,又极其轻微几乎只是口型的,补了一句:“……谢谢。” 都这样了,还不忘道谢。 杨柳看著他强撑著写满固执侧脸,心里那点无奈化开,变成一片不解的酸涩。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点了点头,然后乾脆利落地转身,走向房间另一头的洗手间。 她推开洗手间的门,走进去,却没有將门完全关上,而是留了一道大约一掌宽的缝隙。 她换下自己身上有些湿的衝锋衣外套,拧开水龙头,將手慢慢浸在温水里。 哗哗的水声在密闭的小空间里响起,盖过了身后房间里可能传来的任何窸窣声响。 玻璃镜子里,映出她自己的脸,略显苍白,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紧紧抿著。 屋外,赛里木湖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依旧蓝得惊心动魄,仿佛刚才那场生死爭夺从未发生。 杨柳这才惊魂稍定,低下头用温水反覆冲洗著自己同样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指尖的血液隨著暖意慢慢回流,带来微微的刺痛和麻痒。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嗤啦”声,穿透水声的屏障,钻入了她的耳朵。 是行李箱拉链滑过齿轨的声音。 杨柳的动作瞬间顿住,水流依旧从指缝间淌过。 莱昂想要找什么? 这个疑问让她几乎是本能地抬起脚,想要转身出去。 他那么虚弱,一举一动都透著艰难,万一需要搭把手呢? 刚刚迈出不到半步,另一个带著点烫人温度的念头,猛地撞进了她的脑海,让她硬生生剎住了步伐。 她刚才……只拿了外衣和长裤。 贴身的衣物,她根本没碰,也刻意没有去翻找。 那么,他现在正在处理的,正是紧紧黏在身上、吸饱了冰水的黑色羊绒內衫,以及…… “轰”的一下,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在瞬间衝上了头顶。 杨柳觉得自己的脸颊,刚刚才被房间暖气烘得有些回暖,此刻却像被架在了火炉上,滚烫得嚇人,连耳根都跟著烧了起来。 她迅速收回脚,甚至下意识地往洗手间里侧又靠了靠,背脊轻轻抵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试图让自己短暂地降降温,別再感觉火烧火燎。 心跳得有些快,在胸腔里咚咚作响,混在水声里,竟也清晰可闻。 她刚才在干什么? 差点就…… 算了,不想了。 他既然说了“不用”,那就是真的不用。 这种时候,任何多余的“帮助”,都可能变成冒犯。 她关掉水龙头,扯过毛巾慢慢擦著手,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著,捕捉著门外的一切动静。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偶尔夹杂著一声极力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声。 每一声细微的响动,都让杨柳的心跟著紧一下。 她的手指因为湿寒在回温之后都感觉针刺一般的疼,她不敢想像莱昂现在会是什么情况。 她只能强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手中柔软的毛巾上,一遍遍擦拭著早已乾爽的手指。 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杨柳清了清有些发乾的嗓子,正准备隔著门缝询问一句“好了吗”,或者“还需要什么吗”。 几乎是同时,莱昂的声音传了进来,比刚才在车上时清晰、稳定了许多,虽然依旧低沉沙哑,却不再那么气若游丝。 “好了。”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一道特赦令。 杨柳立刻拉开留著一掌宽缝隙的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的光线温暖明亮。 莱昂已经换上了乾爽的衣物,外面还套著那件她找出来的羊绒衫。 他背靠著摞起的枕头,半躺在床上,一条厚厚的羽绒被严实地盖到胸前。 除了脸颊看起来红得有些异样之外,他脸上其余的部分依旧没什么血色,是一种消耗过度后的苍白,但之前那种濒死的青灰和骇人的透明感已经褪去。 嘴唇也不再是嚇人的青紫,只是显得有些乾燥。 看到他能自己坐稳,说话也有了中气,杨柳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终於往下落了一寸,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暖和一点?”她一边问,一边走到小桌边,拿起电热水壶旁边乾净的玻璃杯,倒了半杯温水。 正准备端过去,目光扫过桌角那管维生素c泡腾片,动作一顿。 她迅速拧开盖子,取出一片橙黄色的圆片,投入水中。 “嗤……”细密的小气泡欢快地涌起,旋转,將清水染成淡淡的橙黄色,一股清新的柑橘类香气隨之飘散开来。 她轻轻晃了晃杯子,等待气泡稍微平息,又用手指试了试杯壁的温度,確认是温和適口的,这才转身走到床边,將杯子递到莱昂面前。 “喝点这个,补充一点维生素c和水分,对恢復体力有好处。”她的语气自然,满是温和的关切。 莱昂抬起眼,他没有说话,只是很安静地伸出手,接过了杯子。 他的手指依旧冰凉,但已经不再剧烈颤抖,只是带著一点虚软后的无力。 他微微低头,小口小口地啜饮著微温的水,喉结隨著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 杨柳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视线不由自主地,就落在了他依然湿漉漉的头髮上。 黑色的髮丝濡湿后顏色更深,一綹一綹地贴在他光洁的额头和苍白的颊边,发梢还在极其缓慢地凝聚著细小的水珠,欲滴未滴。 暖气烘著,那些湿气仿佛正丝丝缕缕地往他头皮里钻。 这怎么行? 等他喝完最后一口,將空杯子递还给她,並再次低声说了句“谢谢”后,杨柳把杯子往旁边小柜子上一放,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头髮还没干,这样不行,容易感冒头疼。”她的语气仍然温和,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完全没有留下商量或者拒绝的余地,“我来帮你吹乾。” 说完,也不等莱昂反应,她径直走向自己那个贴著各种机场行李贴纸的行李箱,从里面掏出一个摺叠式的便携吹风机。 走回床边,插上电源,她细心地將风量调到最小一档,又换成热风。 嗡嗡的低鸣声响起,热风从风口徐徐涌出。 杨柳俯身,一只手轻轻撩起他额前湿冷的髮丝,另一只手举著吹风机,让温暖的气流均匀地扫过他的头皮。 莱昂似乎僵硬了一瞬。 他整个人虽然不再颤抖,但体力透支后的虚软和寒意並未完全褪去,反应也慢了许多。他確实无力躲开,也自知在这种事情上,任何推拒在杨柳面前恐怕都是徒劳。 他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终究是闭上了嘴,也……闭上了眼睛。 按下內心那因为过於亲密的距离和触碰而骤然掀起的陌生悸动,他强迫自己安静地坐在原地,任由她处置。 热风很温柔,不像他平时为了效率而习惯用的强力冷风。 更让人难以忽视的,是那穿梭在他发间的手指。 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很轻,很耐心,一举一动充盈著一种安抚般的节奏,將纠缠的湿发一缕缕拨开,让热风渗透进去。 偶尔指腹不经意地擦过头皮,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触感。 莱昂紧闭著眼,不敢去看她近在咫尺写满专注的脸庞和眼眸。 他只觉得,那双手拂过的,似乎不止是他潮湿的头髮。 那轻柔的、带著温度的触碰,像无形的溪流,缓缓淌过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化开冰湖残留的惊悸,熨平过度消耗后的疲惫与空洞。 一种久违的、被人细致照料的安全感,伴隨著吹风机的低鸣和髮丝间蒸腾起的淡淡水汽,將他悄然包裹。 就在这寧静悄然瀰漫的时刻——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69章 饥荒年饿不死手艺人 杨柳手上的动作一顿,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这个时间,会是谁? 她迅速关掉吹风机,嗡嗡声戛然而止。 顺手將莱昂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裹好他的肩膀,低声道:“我去看看。” 走到门边,她透过猫眼看了一眼,隨即打开了门。 门口站著的,是昨晚给他们办理入住的那个哈萨克族小伙子。 他依旧穿著那件厚重的军大衣,脸上带著草原人特有的、被寒风吹出的红晕,笑容朴实又热情。 一看到杨柳,他二话不说,就將手中一个沉甸甸的木製托盘塞到了她手里。 托盘上,一个胖墩墩的白色保温壶正冒著丝丝热气,旁边还放著两个乾净的瓷碗和汤勺。 “哎,快拿著!”小伙子不等杨柳开口,就咧嘴笑著,顺手帮她把房门往回一带,关上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缝隙。 他那高亢爽朗的嗓音,格外清晰:“我们也是听湖区救援队的人说,你们两个人刚才在湖边救人了!了不起!这天寒地冻的,真是英雄!这是刚熬好的红糖薑汤,热热的,赶紧多喝点,发发汗,驱驱寒!喝完了还有,我再给你们送来!” 他的语气真挚又豪迈,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怕开门带进冷风,我就在这儿说了啊!对了,我们老板也知道了,特別交代了,你们这次的房费全免!而且不止这回,以后不管啥时候,只要你们再来赛里木湖,只要我们家这营地还在,你们就来,永远免费住!” “我们新疆儿子娃娃,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大家都是一家人,千万別客气!你们好好休息,有啥需要,身体要是感觉哪儿不舒服,可一定第一时间联繫我,我就在前台,车也准备好了!” 杨柳端著沉甸甸的托盘,听著门外那一连串朴实无华却温暖贴心的话语,一时间愣住了,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暖又涨,鼻尖竟有些发酸。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有些哽咽的:“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门外的哈萨克族小伙子哈哈一笑,洒脱地挥了挥手:“嗨!这都是应该的,谢啥!跟你们跳冰窟窿救人比,我们这算啥么?行了,不打扰你们休息,赶紧趁热喝汤!我走了啊,有事隨时喊我!” 门被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杨柳端著托盘,深吸一口气,在原地站了两秒,才转身回到床边。 保温壶的盖子一打开,一股浓郁辛辣、带著红枣和红糖甜香的热气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房间里最后一丝寒意。 她用瓷碗小心地倒出大半碗深红透亮、热气腾腾的薑茶,递到莱昂手里。 “是营地的工作人员,”她轻声解释,把刚才小伙子的话,用简洁的英语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大家的关心和那句“身体不舒服一定要说”。 莱昂双手捧著那碗滚烫的薑茶,指尖传来的热度一路蔓延到心里。 他救人完全是出於下意识的本能反应,从未图求任何回报。 然而,此时此刻,这份来自陌生土地、陌生人们,毫无保留的善意与认可,却像一碗实实在在的热汤,不光暖了他的手,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滋润了他心中某块乾涸了许久的角落。 那是一种被接纳、被珍视、被当做“自己人”来关怀的爱。 他垂下眼帘,看著碗中晃动的琥珀色汤汁,浓密的长睫遮掩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最终,他只是很轻却很郑重地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好。” 杨柳一直仔细看著他的神情,这一次她没有错过他眼中那抹一闪而逝,微弱却真实的笑意和动容。 见他情绪似乎有所缓和,精神也尚可,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尝尝看,”她语气轻快了些,示意他手中的碗,“趁热喝,驱寒效果最好。” 莱昂依言,低头吹了吹碗沿的热气,小心地抿了一口。 辛辣的姜味瞬间衝击著味蕾。 这不是他喜欢的味道。 但紧隨其后,红糖醇厚的甜和红枣温和的香立刻中和了这点辣味,让他想起小时候喝完药之后,外公偷偷给他,奖励似的那颗糖。 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一路往下,像一小团温暖的火种,迅速扩散出绵长而扎实的暖意,涌入內心深处。 他不由自主的,又喝了一大口。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喝茶时的细微声响。 看著莱昂將最后一点薑茶饮尽,杨柳眉宇间的忧虑也轻了些许。 她一手接过那只还残留著体温的白瓷碗,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就势握了握他刚才捧著碗的手指。 手上传来的温度,比她预想的要好,不再是冰湖里刚起来时那种骇人的僵冷,而是恢復了血液流动后,属於健康人的、略带潮意的温热。 “体温还好,”她轻声说道,更像是自言自语的说服,鬆开手,转身翻出几个救援人员给她的暖宝宝。 她撕开包装,然后递给莱昂。 “把这个,贴在被子里面,胸前和后背的位置,能帮你维持核心温度。” 莱昂低头看了看那几片暖宝宝,感觉自己裹在厚厚的被子里,喝了热茶,浑身发热,连肢体末端的血液循环也似乎正在缓慢復甦,並没有太大的必要。 但他没有反驳,只是顺从地接过,依言掀开被角,略带笨拙却认真地將它们安置在杨柳指定的位置。 暖宝宝隔著薄薄的內衫开始稳定地散发热量,是一种无声却尽职的守护。 杨柳站在床边,目光炯炯近乎审视地盯了他一会儿,直到確认那几片暖宝宝都妥帖地待在它们该在的地方,不会因为翻身而错位或造成低温烫伤。 然后,她倾身向前,双手撑在床边,视线与他平齐,又问了一遍那个从湖边回来就縈绕在她心头的问题,语气比之前更加郑重:“莱昂,你老实告诉我,在湖里的时候,有没有呛到水?哪怕一点点?”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庞,里面盛满了不容敷衍的严肃。 莱昂摇摇头,声音虽还有些低哑,但语气肯定:“没有。我很小心地闭气,上来才换气,没有呛到。” 这並非安慰,而是事实。 冰冷湖水刺激口鼻的瞬间,求生的本能和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控制了他的呼吸。 杨柳凝视了他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偽,最终,她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鬆了松。 她直起身,將刚才为了让他靠坐喝汤而垫高的枕头抽平,拍了拍:“好了,躺下休息吧。体力消耗太大,你需要睡眠来恢復。” 这一次,莱昂没有反对。暖宝宝稳定散发的热量、薑汤带来的从內而外的暖意、以及劫后余生的精神鬆弛,还有……杨柳也在身边这个事实,像一层柔软而安全的网,將他层层包裹,妥善安放。 沉重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几乎是在头沾到枕头的瞬间,眼皮就难以抗拒地迅速合拢。 出乎他自己的意料,这一次,他很轻易就克服了这段时间以来如影隨形的睡眠障碍,几乎立刻就沉入了深度睡眠之中。 这是自他患上失眠症以来,入睡最快、最深沉的一次,仿佛身体和大脑终於同时关闭了所有警报,彻底缴械投降。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发出极其轻微的嗡嗡声。 杨柳没有离开,她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碗勺和保温壶,然后坐在另外那张床上,打开了手机,调至静音。 她坚持每隔十几二十分钟,就抬起头,视线越过手机屏幕,投向床上那个隆起的身影。 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直到確认那规律而悠长的呼吸声持续传来,才又低下头,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 第70章 拨了萝卜种上葱 时间依然不紧不慢的缓缓流淌。 这一睡,就从午后径直滑向了夜色初升。 窗外的赛里木湖从耀眼的冰蓝,逐渐染上夕阳的金红,最后沉入一片静謐的深蓝与墨黑,星光开始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探头。 房间里的光线也暗了下来,杨柳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阅读灯,光线柔和地笼著床的一角,以免惊醒睡得正香的莱昂。 起初,她怕吵到他难得的休息,连走路都躡手躡脚,无论做什么都保持绝对安静。 但隨著时间的推移,另一种担忧开始浮现。 他睡了实在太久,从剧烈消耗和低温应激中恢復,身体应该需要能量才对。 他饿了吗?会不会低血糖? 她正望著床上安睡的人影,犹豫著是该冒险叫他起来吃点东西,还是再等等,等他自己自然甦醒…… 就在这时,那原本一直安稳蜷缩在厚被之下、几乎纹丝不动的身影,忽然不安地动了动。 紧接著,像是无法忍受某种燥热,莱昂有些烦躁地拧起了眉头,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无意识地一挥,竟將盖得严严实实的被子掀开了一大半。 杨柳立刻起身走过去,轻声唤道:“莱昂?”同时伸手想帮他把被子重新盖好。 指尖触碰到他露在外面的手臂皮肤时,那异常的热度让她心猛地一沉。 就著昏黄的灯光细看,他刚才还只是略显疲惫苍白的脸颊,此刻泛著一种不正常的潮红,连耳廓都红得透亮。 “莱昂!”她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焦急,再顾不得许多,直接將手心贴上了他的额头。 烫! 高於正常体温的灼热感,清晰地透过皮肤传来。 “莱昂!醒醒!”她提高了音量,双手轻轻拍打他的脸颊,心跳猛然加快。 之前查资料时,那些加粗的警告瞬间涌入脑海。 冰水吸入可能导致肺部感染,感染会引发高烧,不及时处理会有危险…… 他会不会已经昏迷了? 好在,在她叫到第二声的时候,莱昂浓密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有些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层明显的水雾和迷茫,视线涣散地游移著,花了比平时多好几倍的时间,才终於迟缓地对准了近在咫尺的杨柳的脸。 他就那样愣愣地看著她,眼神空洞,仿佛在辨认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又像是从极其深沉的梦境中被强行拖出,魂魄还未完全归位。 杨柳被他这种全然不同於平日的懵懂迷茫嚇住了,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指尖都发凉。 她几乎立刻就要去抓手机拨打急救电话。 肺部感染,高烧,意识模糊,每一条都指向生命危险。 就在她的指尖刚要碰到手机屏幕的剎那,一只滚烫的手忽然伸出来,有些无力却准確地覆在了她冰凉的手背上。 “……杨柳?”莱昂开口,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沙哑乾涩,几乎只剩气声,仿佛声带被砂纸磨过。“你怎么……看起来这么慌张?”他努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雾气,聚焦的目光里带著真实的困惑,“出什么事了?” 听到他还能用完整的句子提问,逻辑和理智似乎都还在,杨柳狂跳的心稍稍回落了一点,但担忧丝毫未减。 她反手握住他滚烫的手掌,小心翼翼地问,每个字都刻意吐得清晰而缓慢:“莱昂,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吗?身上哪里难受?还记不记得自己之前做了什么,现在在哪里?” 这一连串问题把莱昂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刚刚经歷了或许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质量最高的一次睡眠,深沉且无梦。 虽然此刻被强行唤醒,头脑有些昏沉,四肢沉重,反应也比平时慢半拍,但自我认知是十分清晰的。 他牵动嘴角,试图给她一个安抚的微笑,但高热让这个笑容显得有些无力。 他抬起另一只同样滚烫的手,轻轻拍了拍杨柳紧握著他的手背,儘量让嘶哑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我没事……就是觉得有点热,睡得……太沉了,一下子没醒透。別担心。” 他的语气甚至带著一种刻意为之的轻鬆,试图淡化身体的不適。 杨柳却完全不吃这一套。她摇摇头,眉间的刻痕更深了,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忧虑和坚持:“莱昂,你在发烧,温度不低。情况可能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很担心你在湖里呛了水,现在引发了肺部感染。那很危险,不是硬扛就能过去的。我们去医院,好吗?做个检查,让医生看看,求你了。”最后三个字,带上了恳求的意味。 莱昂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体温异常。 他有些诧异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但掌心早已被同化成相同的高温,触摸毫无意义。 儘管如此,他依然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十分肯定:“下水的时候,我很注意,没有呛水。不会肺部感染。现在发烧……大概率是因为太冷,浑身湿透又吹了风,所以感冒了。多喝水,休息一下,出点汗就好了。” “这太冒险了!”杨柳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又立刻压住,“或者……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这么不愿意去医院?你甚至都没在中国的医院看过病,为什么就这么抗拒?这里的医疗体系、医生,可能和你想像中、或者听说过的,完全不一样!真的没有那么可怕!” 莱昂安静地听她说完,高热让他的思维有些迟滯,但眼神依然平静。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用那双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湿润的黑眸看著她,难得地用了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低声说:“杨柳……我现在有点渴,可以麻烦你……给我倒杯水吗?” 杨柳一噎,看著他乾燥起皮的嘴唇,明知他可能是在转移话题或拖延时间,却也无可奈何。 她立刻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想了想,倒出一片维生素c泡腾片扔进去。 看著橙色的气泡激烈地翻涌、溶解,她才將杯子递到他手里。 莱昂撑著身体坐起来一些,接过杯子,仰头,將一整杯微酸微甜的水一饮而尽。 速度有些快,几滴水珠顺著他泛红的下頜滑落。 “还要吗?”杨柳立刻问。 莱昂点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好的,谢谢。” 像沙漠中储存水分的骆驼,又像单纯想用这个动作来填补无言的空隙,他接连喝了三大杯温水。 每一杯,杨柳都默默地接过去,续满,再递迴。 当第三个杯子也见了底,莱昂將它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杨柳见状,立刻又想重提去医院的话题:“莱昂,我……” “你看!”莱昂却在这时打断了她。 他再次抬起手,这次不是摸额头,而是用指尖轻轻拭过自己的鬢角,然后將他那带著明显潮湿痕跡的指尖,举到杨柳眼前。 昏黄的灯光下,那一点水光清晰可见。 “出汗了。”他说,语气里甚至带著一丝如释重负近乎天真的心满意足,“发烧,只要开始出汗,就说明在好转了。我真的没事,杨柳。如果情况严重到需要去医院,我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他清了清嗓子,或许是因为水分的补充,声音听起来比刚才顺畅了一些,虽然依旧沙哑:“至於我不去医院的原因……也並不是像你想的那样,对这里的医院有什么不好的预设或误解。我只是……单纯不太喜欢医院那种环境而已。”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抬起眼,认真地看向杨柳,“但是,我答应你,如果有必要,我不会硬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这样可以吗?” 杨柳看著他那双因为发烧而格外明亮的眼睛,里面写满了固执,还有一丝试图让她安心的努力和恳求。 她眉头紧锁,一时语塞。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一路同行时,对她大多数提议都从善如流、甚至显得有些过分“好说话”的人,骨子里原来藏著这样一副执拗的脾气。 一旦他认定某事,就像磐石,难以撼动。 无奈之下,她只能拉过他刚才展示“证据”的那只手,自己又仔细摸了摸他汗湿的掌心,还不放心地再次探了探他的额头。 触手的温度似乎比刚才真的略微降下了一点点,皮肤也的確是潮乎乎的。 她紧绷的神经,被这微小向好的生理跡象稍微安抚了一丝。 “……那说好,”她终於让步,但设立了明確的底线,“如果明天早上你还没有退烧,或者有任何不舒服加重,我们必须马上去医院。这一点,没得商量。” 莱昂看著她严肃的脸,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好。” 杨柳这才鬆了口气,扶著他重新躺好,仔细掖好被角。 看著他重新闭上眼睛,她才转身走到自己的行李箱前。 出发前,母亲刘韞塞给她的那个装有常用药品的小包,此刻成了她全部的希望。 当时她还嫌麻烦,觉得如今物流发达,真需要什么药品时手机下单也能很快送到,只是为了安抚母亲的牵掛才勉强把那包药收进行李箱深处。 此刻,她无比感激母亲那份看似多余的周到。 她跪坐在地毯上,急切地打开行李箱,胡乱拨开叠放整齐的衣物,很快在底层角落摸到了那个硬质的小包。 扯出来,拉开拉链,她也顾不上仔细翻找了,索性手腕一翻,將里面所有的药盒、药瓶、独立包装的药剂,“哗啦”一声全倒在了地毯上。 各色药盒散落一地,她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 很快,一盒红白相间的“布洛芬缓释胶囊”跃入眼帘。 她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起它,那样子简直可以称作如获至宝。 几步冲回床边,她又倒了半杯温水,然后仔细阅读药盒侧面的说明,抠出相应剂量的胶囊,摊在掌心,递到莱昂面前:“莱昂,把这个吃了。” 莱昂半睁著眼睛,看了看她掌心里那几颗小小的胶囊,什么也没问,甚至没有一丝犹豫,直接用手指捻起它们,拿过杨柳手中的水杯,一仰头,吞了下去。 动作乾脆的仿佛那只是几粒无关紧要的糖丸。 杨柳看著他利落地將药片送下,整个过程没有丝毫犹豫或停顿,反倒把她看得愣住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莱昂,”她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怪,“你……都不问问我给你吃的是什么药吗?” 莱昂闻言,原本因为发烧而略显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瞬间睁大了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甚至还带著点茫然:“怎么了?”他反问道,语气十足的真挚,“这是什么啊?不是该吃的药吗?” 他这副反应,配上烧得潮红的脸和纯然无辜的眼神,让杨柳的心跳差点漏停一拍! 她嚇得声音都变了调,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腕:“怎么了?!你有什么药物过敏吗?!这是布洛芬,很常见的退烧止疼药啊!没、没听说有人对这个严重过敏啊!”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各种药物过敏休克的可怕画面,脸色都白了。 第71章 脑袋平安,帽子好寻 见杨柳真被嚇到了,莱昂眼底那点刻意装出的茫然迅速褪去,换上了一丝慌乱和歉意。 他连忙快速摆手,动作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笨拙,语速也快了些,急切地解释道:“不是,不是!我不过敏,不过敏!对布洛芬也不过敏!我刚才是……是听你说『不问是什么药就吃』,所以……想跟你开个玩笑,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 他看著她瞬间煞白的脸,无奈又懊恼地补充,“一个恨不得立刻把我绑去医院的人,能给我吃什么药?总不会是毒药吧?” 玩笑?!这种时候?! 杨柳呆住了,一股混杂著震惊、气恼和如释重负的情绪唰地涌上心头。 她看著莱昂烧得迷迷糊糊、竟然还有心思搞这种“冷幽默”的样子,简直不知该作何反应。 震惊之下,她下意识地又伸出手,这次不是探额头,而是带著点惩戒和確认意味,用手背不轻不重地贴了贴他的脸颊。 温度的的確確比之前降低了一些,皮肤上的汗意也更明显了。 高热带来的那种乾燥的灼烧感,被潮湿的微凉取代。 她收回手,看著因为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而微微睁大眼睛、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一瞬的莱昂,没好气甚至带著点咬牙切齿地说:“我还以为你烧糊涂了,连人都认不清,开始说胡话了!看来……你可能真的暂时还死不了。” 莱昂被她的话和语气弄得怔了怔,隨即,一个不太自然、十分真实的淡淡笑容,终於在他泛红的脸上漾开,驱散了些许病容带来的脆弱感。“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大概有数。”他低声说,语气里带著一种疲惫的篤定,“不会有事的。” 杨柳没再反驳,只是点了点头,態度却不容置疑地严肃起来:“躺好。” 她扶著他调整姿势,让他更舒適地陷在枕头里。 之后她转身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浸透了一条乾净毛巾,稍稍拧乾,走回来,仔细地摺叠好,轻轻敷在他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莱昂不適地蹙了蹙眉,但很快,那凉意对抗著脑內的昏沉与燥热,带来一丝清醒的慰藉。 確认莱昂现在並没什么食慾,杨柳也只能顺从他的选择。 “好吧,不想吃饭就算了,”杨柳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是在哄劝,“闭上眼睛,再好好休息一下。我在这儿,有不舒服的话立马告诉我。” 莱昂没有立刻闭眼,他的目光追隨著她忙碌后略显疲惫的身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承载著高热也未能熔化的感激、依赖,以及某些更深沉、暂时无法言说的情绪。 然后,他才依言,乖顺地合上了眼帘。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他逐渐趋於平稳的呼吸声。 杨柳坐回床上,没有再看手机,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在昏黄的光晕里,守护著他易碎而珍贵的平静。 她保持著一定的频率,像个不知疲倦的钟摆,每隔十五分钟就轻手轻脚地起身,去洗手间將那条敷在他额头的毛巾重新用冷水浸透、拧乾,再小心翼翼地敷回去。 冰冷的布料贴上滚烫皮肤的瞬间,昏睡中的莱昂大多数时候会无意识地蹙一下眉,发出几声模模糊糊的囈语,但很快又会沉入那片由疲惫和混沌构筑的黑暗。 杨柳一遍一遍,动作机械,心里却异常清醒。 之前她对莱昂那些“可疑之处”的怀疑,本就已经在北疆一路同行点滴相处中开始渐渐消融。 从他今日不顾一切地扔下相机,在赛里木湖的冰面上本能地纵身跃入幽蓝冰洞的那一刻起,最后那点残存的疑虑,便彻底灰飞烟灭了。 一个身怀不可告人的秘密,甚至对这个国度心怀恶意、蓄意前来“搞破坏”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游客,將自己的性命置於如此险境? 冰冷的湖水不会分辨国籍与意图,只会公平地吞噬一切体温和氧气。 那瞬间的抉择,剥去了一切偽装和算计,露出了他人性中最朴素也最坚硬的底色。 那毫无疑问,是善良与勇气。 剩下的那些焦点,无非是他身上依旧缠绕的谜团。 过於专业的行头、讳莫如深的过去、对某些话题下意识的迴避……但这些,在此刻的杨柳心中,已悄然褪去了“威胁”的色彩,打上了“隱私”的记號。 她失去了探究谜底的欲望。 或者说,一种更强烈的意愿覆盖了它。 那就是照顾好眼前这个人,让他平安度过这场因见义勇为而招致的无妄之灾。 夜深了。 杨柳枯坐了一天,神经像绷紧的弓弦,隨著每一次试探他额温的指尖、每一次倾听他呼吸的凝神,反覆拉伸。 疲惫和困意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刷著她的精神和意志。 她用力眨了眨乾涩的眼睛,视线落在莱昂脸上。 药效似乎在缓慢消退,那种不太正常的潮红,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重新攀上他的脸颊和脖颈,在昏黄灯光下格外令人揪心。 温度又上来了。 她的心微微一沉。 布洛芬的效力通常能维持几个小时,但这反覆的发热,说明他体內的激烈战斗远未结束。想起美剧中医生通常会给发烧的小朋友开冰激凌,杨柳无奈地嘆了口气。 这个办法应该对他不太適用。 吃药的时间还不到,她一时想不到其他办法,只能人为加快“钟摆”的频率,將换毛巾的间隔缩短到十分钟,甚至更短。 冰凉潮湿的棉布一次次贴上他的额头、脖颈,她甚至试著小心翼翼地擦拭他滚烫的掌心,用最原始的方式,为他灼烧到滚烫的身体带去一丝短暂的凉爽与慰藉。 再一次换上新浸透的毛巾,杨柳也顺势用冷水扑了扑自己的脸。 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肤,让她短暂的精神一振,但坐回剩下那张床边上时,更深的睏倦立刻捲土重来,变本加厉。 她强打精神,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社交媒体上那些平日吸引她的推送,此刻字句都漂浮起来,快速从眼前飘过,无法顺利进入大脑。 短视频里喧闹的音乐和夸张的笑声,非但没能提神,反而像蹩脚的催眠曲,让她的眼皮愈发沉重。 无奈地放下手机,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在不大的房间里踱步,奢望靠这一点有限的体育活动驱散睡意。 脚步无声地落在地毯上,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然后,定格在了墙角。 那里,放著莱昂那些看起来就很结实的装备箱。 箱盖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角黑色相机包的织带。 而相机本身,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靠窗的小桌上,镜头被盖了起来,像一只沉睡的黑眼睛。 杨柳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相机上,猛地回想起几小时前,赛里木湖畔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一瞬间。 他將相机猛地塞进她怀里,转身的同时手已经推开了车门,连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留。 “这个人……”她无声地喃喃自语,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床上昏睡的身影上。 平时对什么都淡淡的,情绪稳定得像山尖的冰雪,万年不化。 看起来处处礼貌周到,却也无形中在人和人之间划出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 她真的没想到,莱昂那层冷静自持的外壳下,竟然藏著这样奋不顾身的勇敢和担当。 如果今天那个冰洞的边缘再脆弱一点,如果最先落水的小男孩被暗流带的再远一些…… 就算他游泳技术再好,有冬泳的底子,甚至持有潜水证,在那样的低温急流中,生存的机率又能有多大? 要想像现在这样全身而退,除非他真是这赛里木湖里修炼成精的湖妖。 这个有点荒诞的联想让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隨即,她的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导致这一切的源头。 他们之所以会出现在那片未完全封冻的湖区,不正是因为她之前细致地查找了攻略,知道那里近期有野生狐狸出没,在冰缘觅食,才兴冲冲地拉著莱昂前去“碰碰运气”么? 没想到,心心念念毛茸茸的火红小生灵没见到踪影,却差点让她亲眼目睹……一场悲剧。 说到底,莱昂此刻躺在这里受罪,罪魁祸首竟然是她自己。 因为误会他的身份,擅自找藉口介入他的行程,杨柳本来就心存愧疚。 想到自己任性的行为竟然差一点害一个无辜的人丧命,她顿时悔恨交加,心里像针扎似的隱隱作痛。 她看著莱昂因发烧而显得格外安静,甚至看起来有些脆弱的睡顏,內心五味杂陈。 拋开最初的误解和后来的种种谜团,单就摄影而言,他的专业素养、对光线的敏感、构图时的独到眼光,早已让她暗自折服。 那种纯粹的欣赏,甚至在某些瞬间,让她恍惚想起自己长久仰望的那个名字——llp。 第72章 月亮再亮也比不上太阳 这个念头如同夜空中猝不及防划过的流星,在杨柳疲惫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忍不住又看向桌上那台相机,一个此前从未深究的模糊感觉忽然间变得清晰起来。 莱昂的拍摄风格,在某些方面,似乎真的与llp有某种微妙的相似。 llp的作品,她看过无数次,几乎全是野生动物与纯自然景观,星空、极光、火山、雨林…… 在他的镜头下,找不到任何人造的痕跡,更遑论人像。 甚至有评论认为,他的镜头看起来只献给那些“未被人类欲望改写的面孔”。 而这几乎成了他在圈內眾所周知的標誌。 llp之所以成名,则源自那种对自然之美的极致捕捉,对凝固瞬间的永恆追求,那种独树一帜,摒弃繁复直指核心的影像语言,还有最关键的,是对画面“故事感”的天然执著…… 想到这里,鬼使神差的,杨柳重新拿起了手机。 手指仿佛有自己的意识,直接点开了瀏览器,熟练地输入那个早已刻在脑海里的网址。 那是llp的个人网站。 据她所知,llp是摄影圈里一个著名的未解之谜。 没有经纪人,从不露面,不参加任何奖项评选。 他的作品不定期地发布在这个简陋到看起来甚至有些寒酸的个人网站上,没有分类,没有说明,只有照片和拍摄日期,像一种固执的、与天地对话而產生的日记。 作为一个知名摄影师,他的创作状態也如同他的行踪一样飘忽不定,有时会一连更新十几张张张惊艷的作品,有时又沉寂数月,杳无音信。 正因为如此,自从踏上新疆之旅,杨柳已经很久没有登录这个网站了。 不知道那个神秘的“影子”,最近又看向了世界的哪个角落。 不知是因为新疆边陲的网络信號本就飘忽,还是冬天的夜晚连伺服器也格外慵懒,网站的加载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那个杨柳早已十分熟悉的页面缓缓浮现,顶端只有三个简洁的黑色大写字母:llp。 下面,便是按时间倒序排列的照片缩略图。 新的照片刷出来的瞬间,杨柳微微愣了一下。 怎么她之前天天刷新盼更新时杳无音信,这才一段时间没看,竟然一下子更新了这么多? 粗略扫过最新一排缩略图,雾凇间优雅的白天鹅,山坳里倏忽即逝的双层彩虹,雅丹地貌在阳光下的五彩斑斕,以及一片纯净璀璨到令人窒息的星空……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动。 然后,她的动作,连同呼吸,一起僵住了。 最下面一组,排在所有更新最后的照片缩略图,显示的是一系列连续的画面。 一个黑色的圆盘,缓缓侵蚀著炽白的太阳,天地间光影诡譎变幻——是日食。 新疆伊吾的日食。 杨柳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的目光锐利而精准地射向床上依旧浑然不觉昏睡著的莱昂。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急促的呼吸之下,又迅速涌上不正常的潮红。 下一秒,她像是被那目光烫到,又或者怕惊醒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梦境,仓促地移开视线,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避免自己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 她就那样呆呆地站在原地,瞪著手机屏幕上那组日食照片,好像一时间有无数信息碎片在脑海中疯狂衝撞,却无法拼合成一个能被她成功理解的句子。 大脑在一片轰鸣中涌出种种猜测,一旦她想要尝试抓住一个,却发现到手的是一片空白。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才勉强从这种灵魂出窍般的震惊中挣脱出来。 手指颤抖著,不再滑动,而是点开了那组日食照片的第一张,放大之后仔细查看。 高清的图片细节纤毫毕现。 拍摄角度,光影的把握,甚至画面边缘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摄入的一小角远处山峦的轮廓…… 这感觉太过熟悉。 不,不可能只是相似。 她颤抖著手指,一张张点开后面陆续更新的照片。 戈壁滩的星空,火焰山的炽热,红山顶的日落……每一张,她都似曾相识! 在她偷偷瞥见莱昂的相机显示屏上,在他心情好时分享给她看的画面中! 她猛地再次转头看向莱昂,试图从他昏沉的睡脸上找出任何与“传奇摄影师llp”重叠的证据。 这个猜想犹如晴天霹雳,甚至连她自己的第一反应竟是感觉十分荒谬! 她开始猜测自己是不是累糊涂了所以產生了幻觉?或者还在某个光怪陆离的梦里没醒? 深吸一口气,她用尽全身力气,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嘶——!” 尖锐的疼痛直衝脑门,她差点痛呼出声,幸亏在声音溢出喉咙的前一刻,残存的理智让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將那声哀嚎硬生生憋了回去,只余一声急促的抽气。 疼痛如此真实,如此剧烈,瞬间击碎了所有关於“这是一个梦境”的幻想。 她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极大,胸膛剧烈起伏,脑海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疯狂搜索著一切能解释这惊天巧合的可能性。 llp偷了莱昂的存储卡? 荒谬,llp何须偷? 而且时间地点如何对应? llp不止是一个人,是一个团队,莱昂只是其中一员,甚至是雇来的枪手? 这个可能性稍微大一点,但即便如此,也毫无疑问地证实了一点。 这些令摄影界惊嘆不已、让她魂牵梦縈的照片,的的確確出自莱昂之手,出自他的眼睛、他的镜头、他按下快门的手指。 甚至,当其中许多画面被定格时,她就站在他身边,感受著同样的风,眺望著同样的地平线。 这个认知,如同漆黑的夜空中骤然劈下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一切混沌! 那些曾经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心生警惕的“疑点”,此刻在这道“莱昂就是llp”的光芒下,纷纷自动归位,严丝合缝,变得合理得不能再合理。 他那套价值不菲、专业到令人咋舌的摄影装备——当然,因为他是llp。 他走路时好像猫科动物般的轻盈步伐,以及面对野外环境时那种出於本能的从容和充分的准备——当然,因为他常年追踪拍摄野生动物,早已將小心谨慎和野外生存技能刻入骨髓。 他隨身携带的军用级指北针、卫星电话——当然,对於一个常年深入无人区、极地、雨林的顶尖自然摄影师而言,这是保障生命的必需品,无关其他目的。 他持有瑞士护照,也对美国身份直言不讳——当然,全球旅拍,出於对某些地区的签证便利性或安全考虑,多一个身份选择再正常不过。 他拒绝为路人拍照,甚至对一些事情有著过敏般的迴避——当然,因为“llp不拍人像”几乎是圈內人尽皆知的“原则”,而他的身份同样需要保密。 他说自己是“摄影爱好者”而非“摄影师”——或许,在他心中,摄影从来不是一份职业,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的热爱与表达个人情感的方式。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条无形却至关重要的金线串联起来,构成一幅完整到令人震撼的图景。 杨柳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这个惊人的发现抽空了。 她向后踉蹌了半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闷闷的一声轻响。 但她毫无所觉,只是缓缓地、脱力般地顺著墙面滑坐下去,最后直接仰面倒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手机从鬆开的手心里滑落,屏幕朝上,依然亮著,显示著llp个人网站上那张最新发布的照片。 那是天鹅泉,从日期上看,是在特克斯的那个晚上发布的。 她望著星空房透明的屋顶,星光璀璨是她的最爱,此时她的目光却没有焦点,胸口剧烈起伏,耳边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嗡鸣。 原来…… 原来是这样。 那个她默默关注了多年,奉为摄影技术之神的偶像,无数次在深夜睡不著时欣赏他的作品,感嘆其视角之独特、情感之纯真的传奇摄影师,那个神秘莫测的llp…… 此刻正发著高烧,毫无防备地躺在她几步之遥的床上,呼吸灼热。 而她,在新疆的风雪与烈日下,与他同行千里,怀疑过他,试探过他,依赖过他,照顾过他,甚至……在不知不觉中,將目光越来越多地停留在他身上。 荒谬感、震撼感、恍惚感,以及某种难以言喻,仿佛命运之锁轻轻扣合的颤慄感…… 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在她心中泼洒出一片光怪陆离、无法辨识的色彩。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地毯上,很久,很久。 直到屋顶的星光似乎都偏移了角度,直到耳边的呼啸声停滯,房间里莱昂的呼吸声再次变得清晰可闻,她才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长长而又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 然后,她用手臂支撑著,慢慢地坐起身。 目光再次投向床上的人,眼神已然不同。 她捡起地上的手机,关掉那个让她心神震盪的网页,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此时有些苍白的脸。 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她走到洗手间,再次用冷水浸湿了毛巾。 这一次,动作依旧轻柔,却似乎带上了一种新的真诚和篤定。 她回到床边,將冰凉的毛巾敷上莱昂滚烫的额头,指尖无意间拂过他湿润的鬢角。 “llp……”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喃喃念出这个代號,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牵起一个极为复杂的弧度。 “原来……原来是你……” 第73章 不舍一条命,难得一人心 杨柳整夜未眠。 怀揣那样一个滚烫的秘密,即使不用寸步不离地照顾莱昂,她的睡意也早已被驱逐得无影无踪。 此时此刻,她像守著一簇风中残烛的守夜人,每隔片刻便要伸手试探,確认那微弱的火苗仍在跳动。 换毛巾,测体温,倾听呼吸,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流程熟练地循环往復,直到窗外的深蓝褪成鱼肚白,第一缕金红刺破赛里木湖远方的冰棱,爬上球形屋顶的弧形玻璃。 天光,仍是在她毫无觉察时,一寸寸浸润进来。 晨光熹微,落在莱昂沉睡的侧脸上。 他睡得比之前安稳了许多,眉心那道因高热而紧锁的刻痕也淡去了,呼吸悠长而平稳。 杨柳坐在对面床上,就著渐亮的天光,静静地看著他。 llp。 这个缩写像一句咒语,在她舌尖无声滚动。 每念一次,心尖便战慄一次。 那是一种被命运旋涡裹胁的震撼和无措。 她居然和那个用镜头捕捉过吉力马札罗的雪、阿拉斯加的极光、非洲草原的动物大迁徙的人,无知无觉地同行了数千里。 她看著他熟睡中微微颤动的睫毛,想起自己曾多少次在深夜对著电脑屏幕,研究llp照片中那些充满灵性的瞬间,揣测拍摄者当时站在怎样的荒原,怀著怎样的心境。 而现在,那个拍摄者就躺在三步之外,发著烧,需要她换毛巾、餵水、担心他会不会得肺炎。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不安在清冷的晨光中倏忽消散。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她要藏好这个秘密。 莱昂选择隱藏身份,必然有他的理由。 也许是出於艺术家对私人空间的极端保护,也许是对家族压力的某种逃避,也许只是单纯厌倦了名声带来的窥探。 无论哪种,都是他的权利。她没有资格因为自己的“发现”,就莽撞地撕开他小心翼翼维持的这层保护壳。 至於她自己的秘密…… 杨柳的眼神暗了暗。 那些始於一场蓄意的诬陷和步步为营的跟踪把戏,那些刻意製造的巧合和藉口,此刻像一块稜角分明的冰,硌在她的良知里。 她是该坦白的,但不是现在。 她想起那天,莱昂坦陈“曾经被人骗得很惨”时,那种刻意轻描淡写却遮掩不住的黯然和自嘲。 她心头一刺。 她不能在他病中,在这冰天雪地的异乡,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他这样的“坦白”。 那太残忍。 至少,她是他的导游、翻译,是他在这个语言不通的土地上唯一熟悉的人。 她得站好这最后一班岗。 她看著他,暗下决心。 等北疆之行结束,她就会和他说明一切。 到时候,无论他是气愤离开或者是要什么补偿,她都完全接受。 想到这里,她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仿佛悬而未决的判决终於有了执行的日期,儘管那日期意味著可能的失去,但在此之前,她有了明確的任务。 照顾好他,陪他走完这程他提议的北疆之旅。 上午八点刚过,杨柳在微信上联繫了那位哈萨克族小哥。 “哥,你好,麻烦问一下有什么適合病人吃的、好消化的早餐吗?” 屏幕上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有有有!羊肉汤泡饢,我们新疆的汤饭,大概就是羊肉酸汤麵片,还有就是奶子稀饭!最后这个最清淡,就是牛奶大米粥,好消化,有营养!需要哪一种?” 杨柳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还在沉睡的莱昂,无奈地笑了笑,选择了最后一项。 “行,麻烦哥送一份奶子稀饭过来,谢谢啦!” “客气啥!马上到!” 放下手机不到十分钟,轻轻的叩门声便响了。 杨柳快步过去,拉开一条门缝。 小哥裹著寒风站在外面,脸颊冻得通红,笑容却灿烂依旧,手里提著一个崭新的深蓝色保温饭盒。 “趁热吃!”他压低声音,用气音说道,眼睛朝房间里示意了一下。 杨柳感激地点头,接过沉甸甸的饭盒,也压低声音:“太感谢了,真的。” 她对他露出一个温暖而疲惫的笑容,同时竖起食指在唇边,又指了指里面,用口型说:“还在睡。” 小哥瞭然,憨厚地咧嘴一笑,同样挥挥手代替道別,体贴地帮她將门无声地合拢。 也许是真的睡了太久,也许是体温下降后感官逐渐清晰,莱昂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就在门锁轻轻磕上的那一瞬,床的方向传来一声沙哑乾涩的呼唤:“杨柳?” 杨柳的心顿时像是被那声音轻轻摩擦了一下。 她立刻转身,几乎是小跑到床边。 莱昂已经自己撑著坐起了一些,靠在摞高的枕头上。 晨光透过玻璃穹顶落在他身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昨日那骇人的青紫和潮红已褪去,只余下病后的虚弱。嘴唇也乾裂得厉害,起了细小的皮屑。 他的头髮有些凌乱,几缕黑髮垂在额前,眼神因初醒而带著些许迷茫,正望向她刚才站立的方向,直到她的身影映入眼帘,那丝迷茫才迅速沉淀下去,恢復成她所熟悉的、带著礼貌克制的清明。 “我在这儿。”杨柳在床边坐下,仔细打量他的气色,“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莱昂看著她,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是一个温和而略带歉意的微笑。 “谢谢,我感觉好多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昨夜那气若游丝的样子有力了一些。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笑容。 杨柳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隨即像被丟进热油里的水珠,噼里啪啦地炸开一片细密的喜悦。 一个完全不受控制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尖叫:他可是llp!是llp在对我笑! 她差点没压住將要翘起来的嘴角,连忙战术性清咳一声,迅速低下头,掩饰般举了举手里的保温饭盒。 “我怕你醒来会饿,请前台小哥送了早餐过来。是牛奶大米粥,很清淡,也好消化。你想尝尝吗?” 莱昂被她一提醒,確实真正久违地感觉到了飢饿。 但此时他的注意力却被杨柳身上渗透出来罕见的疲惫吸引了。 他专注的视线隨著她的动作短暂落在饭盒上,但很快,又移回了她的脸上,最终在她眼下的乌青、有些浮肿的眼皮、以及额角散落下来的几缕碎发上停留下来。 这个总是元气满满,一丝不苟扎著高马尾的女孩,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髮丝散乱过。 杨柳说完话,没听到莱昂的及时回应。她有些意外,本能地抬起头来看他,正和他探究掺杂著担忧的眼神撞在了一起。 “昨晚,”他开口,语气不再是疑问,而是带著確认的陈述,“你为了照顾我,一夜没睡。” 杨柳下意识想否认,但证据就摆在那里,而她已经对他说了太多谎话。於是她只能保持沉默。 莱昂却在她的沉默中想起了昨晚烈焰灼烧的梦境中时不时穿透虚幻而渗出的清凉,转过头一眼就看到了隨著他的起身掉落在枕头边的那条湿毛巾,伸手捡起它,毛巾触手还是冰凉的,浸透了夜里的寒意与她的守护。 他握著那条毛巾,眼底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像深潭中一闪而过的鱼影,难以捕捉。 但当他再抬起头时,那双因为生病而显得格外幽深水润的黑眸里,只剩下清晰无误的感激和一丝担忧。 “谢谢你,杨柳。”他的声音低沉却很诚恳,“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我很抱歉。” “没关係。”杨柳几乎是立刻摇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甚至带上点开玩笑的意味,“我是你的导游兼翻译,按照……呃,按照行规,我要对你的健康和安全负有责任。” 她有意將这一切归咎於公事公办的“职责”,试图减轻他可能產生的心理负担。 她说完,转身去拿碗,拧开保温饭盒的盖子。 一瞬间,浓郁醇厚的奶香混合著大米熬煮后的清甜暖香,蒸腾而起,迅速盈满了房间。 杨柳倒出大半碗粥乳白色的粥稠度刚好,米粒煮得开花,表面凝著一层薄薄的奶皮,看起来温软可口。 她將碗和勺子递给莱昂。 “小心烫。”她叮嘱。 莱昂接过去,却没有立刻开动。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她脸上。 “你不吃吗?” “啊?”杨柳愣了一下,完全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她眨了眨眼,隨即有点机械地点点头,“哦,好,我也吃。一个人吃饭是没什么意思。”说著,她也给自己倒了半碗,在他床边的小椅子上坐下。 直到这时,莱昂才低下头,舀起一勺粥,仔细吹了吹,送入口中。 香甜软糯的滋味瞬间在味蕾上化开,温暖妥帖地滑入身体深处。 他微微頷首,不等杨柳询问,便直接给出了评价:“嗯,很好吃。” 一直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他反应的杨柳,听到这句话,嘴角立刻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眼里亮晶晶的。 她也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 简单的食物,因为分享,似乎也变得格外香甜。 喝过粥,杨柳又拿来水和药。 莱昂接过药片时,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 很轻的触碰,杨柳却像被烫到般缩了一下,极力掩饰住自己不小心流露出的那种属於粉丝见到偶像的紧张和兴奋。 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过於反常,她又伸出手,动作刻意做得自然,用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 触手的温度虽然仍比正常偏高,但已远非昨夜那灼人的滚烫。 她舒了口气,却还是不放心,又把昨晚那些问题翻出来问了一遍:头晕吗?身上有没有哪里疼?咳嗽吗?感觉胸闷吗?呼吸顺畅吗? 莱昂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 他一一回答,语气平和,甚至在她反覆確认时,眼底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 “真的感觉好多了,”他最后总结道,並再次郑重地说,“谢谢你的照顾,杨柳。” 杨柳却因为他再三的道谢,失去了刚刚那种单纯的兴奋,內心五味杂陈。 因偶像的感谢而雀跃,又因自己的“欺骗”而刺痛。 她依然笑著,只是笑容里多了一丝苦涩。 莱昂也在笑,却从没像现在笑得这样放鬆过。 经过这一夜,那些原本仍然盘旋在他脑海中的疑虑,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晨雾,彻底消散了。 莱昂此刻终於能百分之百地確定,这个一路跟著他、处处关心、甚至彻夜不眠守护他的女孩,绝非他最初猜测的那种负有某种“特殊使命”的政府工作人员。 理由再简单不过。 如果这只是她的“工作任务”,那么最符合流程、最规避风险的做法,应该是在湖边就坚持將他送往医院,將后续交给专业的医疗救援机构。 而不是尊重他那看似“不合情理”的抗拒,將他带回房间,独自承担起繁重且充满不確定性的看护责任,甚至不惜熬夜透支自己的身体。 没有哪一份“工作”,需要投入如此多的个人情感与不计代价的真心付出。 至於她最初为何要施展那场关於手錶的“诬陷”戏码,为何要製造那些蹩脚的藉口执意跟隨……此刻的莱昂,已经不再执著於探寻答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缘由,正如他也並没有將自己的一切坦诚相告。 只要这一刻,她眼中流露的关切是真实的,她彻夜换上的冰凉毛巾是真实的,她端来的这碗温热粥饭是真实的,那么其他的一切,对他来说似乎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她是如此善良又赤城,带著一种未经世事般的热情和天真,这样的人,即使使用手段接近他,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呢? 他不相信。 也许真相就是曾经她说过的那样,因为他救了她,她只是想和他结伴而行,顺便,“偷师”。 想到她说自己想要学到一些摄影技巧时的委屈和自嘲,那孩子气的样子,倒真的像是单纯的学生。 莱昂有些无奈,如果是为了別的目的还好说,摄影技术在他看来更多凭藉瞬间的感受,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教才对。 但既然这是她的心愿,或许他也能勉力一试。 第74章 一日饱忘了千日飢 莱昂按照杨柳的要求,顺从地躺回床上,看著她忙前忙后地收拾著饭盒和餐具。 她的动作乾净利落,带著一种北京姑娘特有的颯爽劲儿,阳光透过球形屋顶的玻璃洒在她身上,为她忙碌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 “杨柳。” 莱昂突然开口,声音还带著病后的沙哑,却有种不同寻常的轻柔。 杨柳没有回头,正將保温饭盒的盖子仔细旋紧。 “你不是说湖边会有小狐狸吗?”莱昂望著她的背影,语气里带著一种试探性的轻快,“下午的时候,我们再去那里好不好?就一次。” 杨柳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转过身,眉头已经微微蹙起,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好。”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手里的活都没停,把饭盒放到一旁的桌上,“你现在虽然不发烧了,但身体还很虚弱,需要静养,不能出门,更別说去湖边吹冷风。” 她的拒绝来得太快太乾脆,莱昂忍不住撑著床垫坐直了些。 莱昂看著她那张写满不容商量的脸,忍不住撑著床垫坐起身。“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他的语调很真诚,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如果今天一整天都不再发烧,就说明真的已经好了,完全不影响出门。而且我们可以只在车上等,做好万全的保暖措施,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杨柳见他並没有那么好说服,终於走到床边来,双手抱臂,认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她的眼神里有担忧,有坚持,还有一种莱昂暂时无法解读的情绪。 “莱昂,”她一本正经地叫他的名字,每个词都说得异常清晰,“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真的不適合再去进行任何拍摄活动了。昨天高烧烧了一整夜,今天你的首要任务就是臥床休息,让身体彻底恢復。” 她顿了顿,似乎想找一个更好的理由,“况且,昨天我们在那里等了那么久,不是连小狐狸的影子都没看到吗?说不定那个原本就没有小狐狸,或者小狐狸前几天就搬家了。总之,你的健康是第一位的,我不能让你再冒任何风险了。” 她说得合情合理,处处为他著想。 可莱昂听到这里,忽然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地毯上,完全坐起身来。 他的动作有些急,引得一阵轻微的眩晕,但他很快稳住,脸上露出一丝混合著无奈和好笑的神情。 “杨柳,”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清亮一些,“我又不是弱不禁风的小孩子,这点恢復能力还是有的。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部分实情,“昨天那里是真的有小狐狸活动的痕跡,它也没有搬家,只是我们去的时间不太对,所以没能遇到而已。”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她,声音里带著一种专业工作者特有的篤定:“你相信我,今天再去,选择对的时机,说不定就能拍到。黄昏前的那一个小时,光线最柔和,动物也最活跃——” 他停住了。 那句“我拍过很多野生动物,很有经验”已经顶到了舌尖,像一只急於衝出笼子的鸟。 他能感觉到每一个音节在口腔里蠢蠢欲动,带著这些年穿越雨林、草原、极地积累下来的全部自信。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牙齿轻轻咬住了下唇內侧的软肉,把那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杨柳的心却因为这句话轻轻一颤。 她知道他就是llp,那个能用镜头与最警觉的野生动物对话的摄影师。 阿拉斯加雪原上回眸的北极狐,非洲草原月光下潜行的藪猫,西伯利亚河流中敏捷的棕熊,每一张都证明著他对动物习性的了解。 他既然说得如此篤定,那湖边必然真的有狐狸,而且他很可能已经掌握了它的活动规律。 可她还是很好奇。 他为什么能说得这样篤定?像是亲眼见过那只狐狸在黄昏时分从哪个岩缝里钻出来,沿著哪条小路走到湖边似的。 这种好奇,同时也带著一点粉丝对偶像隱秘的探究欲。 她乾脆坐回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满脸都是那种学生向教授请教问题时的崇拜和求知慾:“莱昂,你是怎么知道那里有小狐狸的?” 她这表情莱昂有些陌生,却奇异地让他心头微软。 他正在绞尽脑汁想怎么样才能在不暴露自己身份的条件下儘可能说服杨柳。 或许是病后初愈,大脑运转不如平时迅捷,还没等他想出完美的答案,杨柳的问题就拋了过来。 他暗暗鬆了口气——这个问题相对安全,可以回答,而且正好展示一点专业性来说服她。 “昨天在湖边的雪地上,”莱昂说,声音恢復了那种平稳自信的调子,儘量让解释听起来像是基於常识的合理推测,“我看到了狐狸的爪印。前脚掌印圆润,后脚掌印拉长,步幅大约三十厘米,是赤狐的典型步態。” “前一天晚上刚刚下完雪,”他继续说,眼神里闪过一丝属於猎手般的锐利,“雪面平整,没有其他干扰足跡。那串爪印很新鲜,边缘清晰,没有风化的痕跡。从方向看,它从西边的岩坡下来,走到湖边的冰裂缝处停留了一会儿,之后折返,消失在岸边。” 他看向杨柳,给出了结论:“所以,这是一个合理推测。那里有狐狸的活动痕跡,而且是不久前留下的。” 杨柳听得专注,不住地点头,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 她正准备开口夸讚他观察力敏锐,心思却突然被莱昂刚才话里的另一个细节拽走了。 她皱起眉,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你刚才说……昨天我们去的时间『不太对』?”她盯著他,眼里满是探究,“你早就知道那个时间点狐狸大概率不会出现?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如果我们早知道,就不会在那里空等那么久,你也不会……” 说到这儿,她猛地剎住了话头,脸色微微发白。 是了。 如果他们没有在那里停留,没有因为等待小狐狸而守在湖边,那么当那对母子意外落水时,谁会第一时间发现? 即便后来有人赶到,又有谁能像莱昂那样,毫不犹豫地扔下相机,具备专业的冰水救援知识和体力,去完成那场与死神的赛跑?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一个报导。 塔吉克族的护边员拉齐尼,那个总是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的汉子,就是在冬日冰湖中为救落水儿童,永远留在了刺骨的水里。 而那还只是一个小湖泊,不是赛里木湖这样浩瀚深邃、暗流潜藏的冰雪世界。 那里水更浅,冰更薄,救援本该更容易,可还是有人永远留在了那里。 后怕像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心头,瞬间浇灭了她刚刚升起的那点好奇与兴奋。 第75章 吃饱的猫儿不捉鼠 杨柳的语气变得更加坚决,几乎带上了命令的口吻:“不行。我觉得太危险了,不能去。昨天是运气好,我们不能指望每次都有这样的运气。你的身体才刚刚有点起色,我决不能让你再去那种地方冒险。” 莱昂看著她脸上变幻的神色,从好奇到恍然,再到猛然惊醒的后怕与坚决,很容易就猜到了她脑海里翻腾的画面。 他理解那种“如果当时不那样就好了”的假设所带来的沉重感,但他不认为那是阻止今天再次行动的理由。 他心里嘆了口气,知道硬碰硬恐怕不行,只能换一个角度。 “你是怕今天去,再出什么意外吗?”他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安慰她,声音放得很柔,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不会的。昨天出了那样的事,近期来这里的人应该都会被反覆强调安全问题。景区管理方肯定会加强巡查,警示牌也会立得更醒目。那种小概率事件,短时间內连续发生的可能性极低。”” 他顿了顿,怕杨柳还是在因为等狐狸的事情自责,主动解释道:“我明知道那时可能等不到狐狸,也选择待在那里,不全是为了狐狸。” 他看向窗外,目光越过透明的穹顶,投向远方的湖面。 冰层在阳光下泛著炫目的白光,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他转过头,语气里透出一丝属於摄影师的执著,“那里的景色很特別,冰层、远山、光线角度……我原本是打算在那里拍日落的。我知道这几天的天气条件非常难得,云层、能见度、光线色温都恰到好处,下一次来,未必能再遇到完全相同的氛围。”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杨柳,眼神真挚,甚至带上了一点罕见的、刻意博取同情的恳切:“而且,杨柳,你也知道,我是个外国人,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很可能这辈子就来这么一次赛里木湖。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拍不到心中构想了很久的画面,那真的会是我一生的遗憾。”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杨柳看著他。 晨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的嘴唇因为发烧和缺水而乾裂,起了细小的皮屑,但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却亮著一种虔诚又执拗的光。 那是艺术创作者谈到自己毕生所爱时才有的光。 她忽然想起,在llp的个人网站上,有一组拍摄于格陵兰冰盖的照片。 因为景象太过罕见,那组照片后来被视为可遇而不可求的神跡,可是,属於llp的神跡有那么多,即便他是天选之子,也不会有那样好的运气。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都像他曾经静静等待过的那道光一样,全都是被他辛苦等来的。 在格陵兰,在零下三十度的冰原上,不知道等了多久。 也许正是抱著这种“如果错过,可能再也没有下一次了”的决心,他才能默默坚持那么久。 想到这儿,原本打算筑起铁石心肠,坚决不同意的杨柳,坚守的防线顿时松塌了一点。 是啊。 他是llp。 如果没有为了艺术这样不顾一切的决心和毅力,他怎么能拍出那么多触及灵魂的照片来呢? 她短暂的沉默给了莱昂一点希望。 他急切地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房间角落——昨天救援队拿给杨柳的那些暖宝宝和专业保温毯还堆在那里,银色的外包装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你看,”他指向那堆东西,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像个在谈判中终於找到新筹码的商人,“我也不是非要逞强。我们可以做足准备,把风险降到最低。” 他的语速快了些,带著一种急於证明的诚恳,“这样吧,我们约法三章:第一,出发前我体温必须正常,没有任何不適。第二,我们带上所有能带的保暖装备,暖宝宝、保温毯、热水,全副武装。第三,我们可以全程不下车,就在车上等著,也绝对不靠近危险区域。第四,我们设定一个最晚返回时间,比如……如果天黑之后小狐狸还没有出现,无论如何我们都立刻回来。这样可以吗?” 他每说一条,就竖起一根手指。 四根手指竖在那里,像一个指天画地的小小誓言。 他看著她,眼神里既有对拍摄的渴望,也有对她担忧的体谅。 杨柳看著他。 看著他苍白却写满执著的脸,看著他因为急切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心里那堵名为“安全第一”的防线,终究还是出现了一道裂缝。 她想起他跃入冰湖时毫无犹豫的背影,想起他镜头下那些震撼人心的自然之美,也想起他此刻只是个病后虚弱、却对心中热爱念念不忘的普通人。 这个人,为了救陌生人可以拼命。 为了拍一张照片,也可以这么……执著到近乎任性。 她终究还是心软了。 “……那好吧。”她说,声音很轻,像一声嘆息。 话出口的瞬间,她就看到莱昂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真正散发出喜悦的光。 那光芒让他整张脸都生动起来,病容都褪去大半。 但她还是不放心,又问了一遍:“真的可以吗?確定你的身体没问题?” 莱昂如释重负地笑了。 那是杨柳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放鬆、最真切的一个笑容。 嘴角弯起的弧度不大,但眼尾漾开细细的纹路,让总是看起来很冷峻整张脸都顷刻间柔软下来。 “没关係,”他说,声音里带著笑意,“你放心。” 杨柳点点头,像是终於认命了:“那好吧。” 她看看时间,手机屏幕上显示著上午九点十七分。 “现在还早,你答应我再好好休息睡一觉,养足精神。可以吗?” 莱昂立刻躺好,自己拉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黑眼睛看著她,点了点头:“好。”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你也休息一下。我们下午一起去拍小狐狸。” 说这话时,他眼睛里闪著某种孩子气的期待。 杨柳也听话地躺回自己床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她闭上眼睛,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入睡。 心跳有些快。 一部分是因为担忧他的身体,担心他会受凉,担心他会病情加重。 另一部分,却是因为一种难以抑制的隱秘兴奋,正沿著血管悄悄蔓延。 她要和llp一起去拍照了。 不是隔著屏幕仰望他的作品,而是一起去他选定的机位,等待他预判会出现的狐狸。 站在他身边,看他如何观察光线,如何寻找角度,如何与那片冰天雪地对话。 这是多少他的粉丝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机会。 这种混杂著担忧与雀跃的心情,让她忍不住在床铺上轻轻翻了个身,面向莱昂的方向。 他已经发出了均匀轻缓的呼吸声,似乎真的睡著了。 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樑,微微抿著的薄唇……那唇上乾裂的细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到了下午,莱昂果然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不仅体温一直保持在正常范围,甚至中午还主动吃了些清淡的汤麵,虽然吃得不多,但已经是个积极的信號。 之后,他开始收拾拍摄要用的东西。动作还有些迟缓,但条理清晰。 杨柳在一旁看著,没说话,但眼睛跟著他的每一个动作。 这就是llp的工作状態,她心想。 那些震撼的照片,就是从这样细致到近乎琐碎的准备中诞生的。 准备妥当之后,他开始往羊毛衫上贴暖宝宝。 胸前两片,后背两片,腿上也有,细致得像个第一次给自己穿鎧甲的新兵。 他又给自己穿上一层抓绒衣,在杨柳近乎挑剔的目光审视下,把自己裹得像一只准备过冬的熊。 最后套上那件厚重的防水防风衝锋衣时,他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但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全副武装,严阵以待。 杨柳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两片乾裂的嘴唇,起皮泛白,有几处已经裂开了细小的口子,看著就疼。 她早就看著不顺眼了。 杨柳皱了皱眉,转身走回自己的行李箱前,蹲下身翻找。 几秒后,她拿著一个淡粉色的管状物走回来,递到莱昂面前。 “给你。”她说。 莱昂低头看过去。 那是一支唇膏,包装很简洁,上面印著几颗水蜜桃的图案。 他愣了愣,抬头看她。 “涂上。”杨柳简短地解释道,“不然嘴唇会干裂出血的。这里气候太干了,你又在生病,那样会很疼的。” 莱昂走街串巷横行荒野,长这么大,他从未用过,甚至从未想过需要“唇膏”这种东西。 但此刻,面对杨柳不容置疑的眼神和那显而易见的关切,他明智地把所有“我用不著”的话咽了回去。 临门一脚,他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再起波折。 他有些笨拙地拆开包装,拧开唇膏的盖子,一股清甜的桃子香气立刻飘散出来,与他周身冰冷的户外装备格格不入。 她似乎很喜欢桃子的味道。 这个念头莫名地闯入他的脑海。 他想起她偶尔会吃的桃子味软糖,想起她背包上掛著的桃子形状的毛绒小掛件…… 明明没有发烧,他却突然感到耳根有点发热,心跳也不合时宜地漏跳了一拍。 他努力维持著表面的镇定,將唇膏凑近嘴边,动作僵硬地在乾燥起皮的嘴唇上蹭了蹭。 那姿势与其说是在涂抹,不如说是在轻点,小心翼翼,且完全不得要领。 淡粉色的膏体在唇上留下几道透明的印子,大部分皮肤却依然裸露著,连最表层乾裂的死皮都没能抚平。 杨柳看著他这副模样,差点笑出声来。 那点因为担忧而紧绷的情绪,被眼前这个在镜头前掌控自如、在荒野中从容不迫的男人,面对一支小小唇膏时露出的笨拙与无措,冲淡了不少。 “不是这样的。”她忍著笑,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从他手里拿过那支唇膏。 莱昂因为她突然的靠近而微微一僵。 杨柳没有察觉,或者说此刻她的注意力全在那“惨不忍睹”的涂抹效果上。 她拧出一截膏体,然后抬起眼,示意他:“別动。” 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他的唇上,靠得很近。 近到莱昂能看清她眼底自己的倒影,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和她手上唇膏相似的桃子清香,混合著她身上散发的乾净温暖的气息。 她的指尖没有直接碰到他的皮肤,只是稳稳地托著唇膏,轻柔细致地在他乾燥的薄唇上来回滑动。 膏体滋润的触感隨著她的动作均匀地铺开,覆盖每一处细小的裂痕。 她的动作很轻,带著细致的温柔,像在修復一件破碎的艺术品。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房间里只剩下极轻微的膏体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两人几乎交错的呼吸声。 莱昂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唇上那一点丝滑的,带著桃子香气的触感上。 她指尖的温度,她身上的香气,她凑近时呼出的温热气息…… 所有的感官细节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他病后初愈、本就脆弱的防线。 冰湖的寒意、拍摄的渴望、病后的虚弱……所有思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到令他无措的接触驱散了。 他只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擂鼓,一股陌生的热意从被她注视的唇瓣蔓延开来,迅速烧向耳廓和脖颈。 “好了。”杨柳终於停下动作,后退半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 原本乾裂起皮的嘴唇,现在覆盖著一层健康润泽的淡光,看起来柔软了许多。她顺手將唇膏塞回莱昂有些发僵的手里,“这个你带著,觉得干了就补一点。不然真的会裂开。” 莱昂愣愣地握著那支还带著她指尖温度和香气的唇膏,喉咙有些发乾。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低哑的音节:“……嗯。” 他感觉自己整个下頜线都是绷紧的,脸上那可疑的热度肯定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他僵在原地,看著杨柳已经转身去拿自己的背包,动作利落地检查要带的东西。 她好像完全没觉得刚才那个动作有什么特別。 他不敢再看她,匆忙將唇膏塞进外套內侧的口袋,仿佛那是个滚烫的小炭火。 “走吧。”杨柳已经转身拉开了房门,冬日清洌的空气瞬间涌入,衝散了房间里那片刻旖旎的暖香和尷尬。 莱昂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自己恢復正常。 他点点头,提起相机包,跟在她身后走出房间。 赛里木湖冬天的冷风瞬间扑面而来,像一记令人清醒的耳光。 但莱昂觉得,自己脸上残留的温度,比任何暖宝宝都要烫。 第76章 路不平了大家修 两人再次出发。 杨柳把暖气开得很足,热风烘得人昏昏欲睡。 莱昂靠在副驾驶座上,脸上依旧微微发烫,不敢看向杨柳,只能一直侧头望著窗外飞掠而过的雪丘和冰棱。 杨柳时不时地看他一眼,有些惊讶地发现他的脸颊不知什么时候起染上了一抹看起来很是健康的红色,一扫之前的病容,不禁在心底感嘆,不愧是llp,摄影於他而言仿佛能治百病。 莱昂感受到了她投来关心的目光,终於转过头来面对他,忽然间开口安慰道:“杨柳,其实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感觉现在的状態很好,基本上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別。” “是吗?那就好。”杨柳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欣慰。 放下了对他身体状態的担忧,那点按捺不住的好奇又源源不断地涌了上来,忍不住鼓起勇气问道:“莱昂,你能不能告诉我,昨天在湖里的时候,那么危险,当时,你在想什么?” 作为这样如此热爱摄影的人,他应该还有很多地方想去,很多美好的照片想要去拍,为了救两个素不相识的外国人,如果不幸失去生命,那该多么遗憾。 如果她今天不带他来赛里木湖,恐怕连她都无法面对他的后悔和失望,更別说他自己了。 在那种危急情况下,即使他不跳下去救他们,也情有可原,她完全可以理解。 可是他还是跳了,甚至在自己无意识想要拉住他的时候,义无反顾地跳了。 问题来得突然,莱昂怔了一下。 他有些诧异地看著她,斟酌著词句,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说实话,当时没时间想什么。知道有孩子落水,跳下去救他上来,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杨柳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颤,“你应该很了解那有多危险。那么冷的冰水,脆弱的冰层下暗流涌动,还有可能被卡在冰层下面——” “是的,我知道。”莱昂不想让她再次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突兀地打断了她,“我有潜水证,受过冬泳训练。我知道风险,也评估过。” “评估过?”杨柳听著他充满自信的声音,终於忍不住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你评估的结果就是跳下去也没关係?” “评估的结果是,”莱昂认真地看著她,“如果我不跳,那个孩子很可能会死。而如果我跳,我有足够的技术和经验让自己活下来,同时有机会救他。”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法。 杨柳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这份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逻辑面前都显得脆弱又苍白。 她想,那个能在非洲草原上蹲守只为拍一张猎豹狩猎的摄影师,那个敢深入活火山口拍摄岩浆流动的疯子,危险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避之不及的东西,而是需要计算和掌控的变量。 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他的作品总是充满那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因为他真的敢走到离生命与死亡最近的地方,用镜头凝视那个边界。 极致的感性和残酷的理性交织缠绕。 原来这就是llp,这也是llp。 车子在沉默中驶近了昨天的那片湖区。 与昨日的空旷不同,今天的湖边拉起了醒目的警戒线,还有一块新立的警示牌,上面用汉、维、英三种语言写著“冰面危险,请勿靠近”。 一辆救援车辆正在附近巡逻,看到他们的车,其中一人下车走了过来。 杨柳降下车窗,寒风立刻灌了进来。 “同志,这里暂时不能过去。”救援人员礼貌但坚决地说,“昨天出了事故,现在整个湖区都要加强管理。” “我们不下车,”杨柳连忙解释,“就在车里待一会儿,看看风景。我朋友是摄影师,想拍点照片。” 她说著,指了指莱昂放在腿上的相机包。 救援人员探头看了一眼,又打量了一下莱昂。 仅仅过了一天时间,莱昂那稜角分明的长相显然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你朋友是不是……”他迟疑了一下,“昨天跳下去救人的那个?” 杨柳一愣:“您怎么知道?” 救援人员脸上露出敬佩的神情,笑著说道:“嗨,昨天我也在现场呢!就说怎么一看见你们两个人就觉得眼熟得很。昨天那种情况,要不是他第一时间跳下去,等我们赶到可能就晚了。” 说著他扫了莱昂一眼,好奇的问:“他是外国人吗?昨天现场比较混乱,我们也都没来得及向他表示感谢呢。” 杨柳点点头:“是,他是外国人,听不懂中文。” 救援人员得到肯定的答覆,立即有些惊讶的看向莱昂,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thank you. you are hero.” 莱昂一看到救援人员身上那件橙色的救援服,就已经有猜到了大致情况。 他有些侷促地摆了摆手,脸上掛上了客气又礼貌的微笑:“不客气。这是应该的。” 救援人员没太听懂,有些疑惑地看向杨柳,杨柳见状贴心地帮他翻译了一下。 听了杨柳的话,救援人员满脸写著钦佩,对著莱昂竖起一个大拇指,又看向杨柳继续说道:“你帮我和你的朋友说一声,他太厉害了,要不是他昨天就妥妥出事了。那对母子我们送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救援及时,也没什么大碍,就是冻得够呛,怕有什么別的问题,所以要在医院住几天观察观察。对了他们还叮嘱我们要找到救人的英雄,向他表示感谢,还要送锦旗过来呢。” 也许是想到英雄是个外国人,救援人员看了一眼莱昂,有些犹豫地问杨柳:“你看,你们方便留个联繫方式吗?我们景区也想表达一下我们的感谢和敬意,除了这些,媒体的记者也都联繫我们,想採访一下英雄呢!” 说到这儿他憨厚地笑了笑,“实话说的呢,我在这儿工作十几年了,还没见谁能在寒冬腊月掉进湖里,救了人还能生还的。” 杨柳想想莱昂平日的作风,可以想见他肯定是不愿意接受这种大张旗鼓的感谢的。 现在知道了他就是llp,明白他还有身份的秘密需要守护,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他都不会同意留下联繫方式的。 因此她也没有选择將这些话翻译给莱昂听,直接帮他做出了决定:“感谢你们的关心,但是我朋友是外国人,他语言不通,也不太愿意接受採访,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我们就是普普通通来新疆旅游的游客,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不用这么客气。” 杨柳的话说得很软,但態度十分坚决,救援人员见状也不愿意强人所难,他回头对同伴喊了几句什么,然后转回来对杨柳说:“行,既然是这样,我们尊重你们的意见。那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想要拍照的话就在车里待著吧,別下车,也別靠近冰面。有什么需要可以立即联繫我们。我们一般都在环湖线上巡逻。” “谢谢,太感谢你们了,工作也要注意安全。”杨柳连连道谢。 第77章 各有各的心思爱 车窗重新升起,將寒风隔绝在外。 车里又恢復了安静,莱昂有些疑惑地看向杨柳,明显是想要知道刚才他们又说了些什么。 “英雄。”杨柳轻声重复这个词,深吸一口气,“他们说你是英雄,想要对你表达感谢和敬意,说昨天被救下的那对母子身体暂无大碍,还有记者想要採访你。” 杨柳说完,紧紧盯著莱昂的眼睛,果然如她所料,原本还在为母子俩的最新消息感到欣慰的他,听到记者这个词瞬间紧张起来,眯起眼睛,眉头紧蹙,一副烦恼的样子。 还没等他说话,杨柳就把她那番委婉拒绝的说辞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莱昂鬆了一口气,望著窗外那片幽蓝的冰湖,略显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他侧脸的线条,就像给他凌厉的稜角打上一抹柔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放鬆了很多。 “那就好。谢谢你杨柳。”他说著,很轻地摇了摇头,“我不是英雄,只是做了当时我认为该做的事。” “不,这是大多数人都不会选择去做的事,”杨柳坚持道,“尤其是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 莱昂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知道吗,有时候在野外拍动物的,也会遇到类似的抉择。一只受伤的幼崽,一群被困的羚羊……你总是要决定,是介入,还是旁观。” 杨柳瞬间想起那张有关“禿鷲和小女孩”的照片。 这张正式名称叫做《飢饿的苏丹》的照片,是新闻摄影史上最著名、也最具爭议的作品之一。 一个瘦骨嶙峋、因飢饿而濒死的苏丹小女孩,无力地蜷伏在地上,不远处,一只硕大的禿鷲正盯著她,似乎在等待死亡的降临。 画面充满了绝望、脆弱与死亡的直接对峙,具有极强的视觉和精神衝击力。 杨柳只看过一次就不忍再看,但那场景却有一种魔力似的,一直牢牢钉在她的脑海里。 照片一经发布,旋即震撼了全世界,引发了国际社会对苏丹饥荒的极大关注和人道援助。 与此同时,也將摄影师凯文·卡特推向了道德审判的焦点。 当时公眾最强烈的谴责在於,卡特没有第一时间放下相机去救助小女孩,而是选择了“冷漠”的构图拍照。这引发了关於新闻从业者“记录者”与“救助者”角色衝突的深刻伦理辩论。 但卡特也在为自己辩解,认为当时有明確的新闻从业规范,在饥荒地区,摄影师不能隨意触碰灾民,以防疾病传播。那里有专门的救助组织,他的工作是“用镜头让世界看到真相”。 且他本人也深受这张照片带来的心理折磨,常被噩梦困扰。 在照片获得普利兹新闻特写摄影奖的几个月后,年轻的摄影师凯文·卡特因精神压力、抑鬱症以及生活困境的折磨,最终选择在约翰內斯堡自杀身亡。 照片內外也因此都有了一个悲凉的结局。 思及此处,杨柳顿时感慨万分,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莱昂,你会怎么选?” “大多数时候,我选旁观。”莱昂的声音很平静,“因为自然有自然的法则,人类不该隨意干预。但有时候,当强行干预是唯一能阻止不必要痛苦的方式时……我会选择听从內心的召唤。” 他似乎笑了一下,但那笑容苦涩又短暂:“或许你知道凯文·卡特?我只是不想变得和他一样……” 他没说完,但杨柳懂了。 如果换做是莱昂,他会去帮助那个小女孩,而不会选择拍下那张举世瞩目的照片。 “我知道。他拍了那张《飢饿的苏丹》。可是,当时那张照片確实引发了国际社会对苏丹饥荒的极大关注和人道援助。为了让更多的人『见证』苦难,也许,作为一个摄影师,有时必须『忍受』苦难在眼前发生而不直接干预。” 莱昂点点头,有些意外地看著杨柳:“你说得对,但是当苦难影像被大量、重复地传播时,它们可能失去原有的衝击力,导致观眾的同情疲劳或情感麻木。照片脱离了具体的歷史、政治背景,容易被简化为一个纯粹的“悲剧符號”。《飢饿的苏丹》虽然震撼,但对於许多观眾而言,它可能只是『又一张非洲饥荒照片』。人们记住了禿鷲和小女孩的惊悚构图,但未必深入探究苏丹內战的复杂成因。影像的强大衝击,有时反而掩盖了问题背后的结构性原因。公眾为照片震撼,谴责摄影师,然后呢?苏丹的长期苦难、內战的结构性原因,是否被持续关注?还是说,这张照片成了又一个被消费后遗忘的『震惊图標』?” 杨柳听了,瞬间感觉向来口齿伶俐的自己罕见地变得哑口无言。 就算一向对歷史和时政比较关心的她,也仅仅知道苏丹在前几年分裂出一个新的国家南苏丹,那里因为长年战乱,一直有我国的维和部队驻扎,其余的情况,她一概不知。 莱昂深吸一口气,又一次露出了那种罕见的嘲讽表情:“最简单的一个道理,那张照片被拍下已经三十年了,你认为这三十年来,苏丹这个国家的境况有所改变了吗?国际社会呢?那些为了这张照片痛哭流涕,甚至谴责摄影师的『好心人』呢?到处宣扬『自由民主』普世价值的『正义之光』呢?他们又都做了些什么?” 他笑著摇摇头,声音里都透著一种看透一切的寂寥:“影像替代了行动,观看替代了理解。通过『观看』这张標誌性照片,这些旁观者谴责了摄影师,流下了同情的眼泪,於是產生了自己已经完成了某种道德义务的错觉。既然拍下这张照片的意义仅限於此,为什么还要拍呢?” 杨柳愣住了,这是她想到那张照片时,从未考虑过的角度。 恍惚间,她脑海中似乎有什么快得抓不住的念头一闪而过。 没等她细想,就听到莱昂继续说道:“但是,昨天那种情况不一样。” 他的声音恢復了几分温柔的理性,简练又精准地下了定义:“一个孩子意外落水,不是自然法则的一部分。那是可以且应该被阻止的悲剧,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依然落在湖面上,语气平淡,像是昨天的事情与他而言没有任何风险,简单的就像游泳名將跳下泳池做了一次平平无奇的热身训练。 但杨柳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的道德准则並非来自什么宏大的哲学体系,而是建立在一种极其朴素的是非观上。 该做的事,就去做。能阻止的痛苦,就去阻止。 简单,直接,纯粹,毫无杂念。 杨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相机上,脑海中忽然闪过llp那张著名作品,极光下孤独的狼。 那匹狼看起来瘦骨嶙峋,独自一人在绚烂的极光下奔跑,眼神中充斥著不肯熄灭的倔强与顽强。 画面与眼前莱昂的侧影叠加…… 就像他的摄影作品一样。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杨柳突然抓住了刚才那个在脑海中飞速划过的一闪念。 就像他的摄影作品一样。 她好像明白了。 明白大名鼎鼎的llp为什么只拍自然从不拍人像。 这样一个看似心性单纯,非黑即白的人设,配不上他的出身,谈吐,甚至过去的经歷。 他不是看不懂人类社会的勾心斗角虚偽狡诈,他是对这一切都感到厌烦,失望透顶了。 这种对自然界的全情投入,又何尝不是一种从人类社会中的自我放逐? 想到这里,杨柳心中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与心疼。 她默默地看向莱昂,竟然第一次在他消瘦的背影里看出一丝孤绝,忍不住暗暗暗暗嘆了一口气。 无论在自然界踽踽独行四处拍摄混得多么如鱼得水,人,是毕竟是群居动物,那样孤独寂寞的生活,看似瀟洒,天长日久,实则是常人难以忍受的。 她只知道他幼年起就全球奔波,因为这张根正苗红的脸,不可避免地遭受过种族歧视,不知道他到底还经歷了什么,能迫使这样一个通透的人做出退守自然的选择。 又一次想起他说过的那句“我是曾经,被人骗得很惨。”杨柳心中一片唏嘘。 有那么一瞬间,她早上刚刚下定的时机成熟对他坦白的决心,驀地动摇起来,岌岌可危。 “看,”一直看著窗外的莱昂忽然坐直了身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兴奋,“它来了。” 杨柳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湖岸远处的雪丘上,一抹火红色的身影正轻盈地跃过积雪。 那是一只狐狸,毛色在雪地里鲜艷得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它似乎並不怕人,或者说,已经习惯了人类车辆的存在,在距离他们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抬起前爪挠了挠耳朵。 莱昂的动作快得悄无声息。 他不知何时已经举起了相机,镜头对准了小狐狸所在的方向。 他的呼吸变得轻缓,整个人的气息都沉静下来,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杨柳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透过相机镜头,莱昂看到的画面比肉眼所见更加清晰。 他能看到狐狸耳朵尖上那撮黑色的毛,能看到它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能看到它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著冰湖的蓝。 光线正好。 下午的太阳斜斜地照在雪地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狐狸火红的毛色在逆光中几乎与光线融为一体,每一根毛髮都清晰可辨。 莱昂按下快门。 轻微的“咔嚓”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几乎听不见。 但狐狸的耳朵敏锐地动了动,似乎不经意地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两个人都没想到的事。 它不仅没有跑开,反而朝他们的车慢慢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它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精致的梅花状脚印,距离越来越近,直到在车头前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它坐下了。 就在雪地里,面对著他们的车,端庄地坐著,毛茸茸的尾巴盘在身前,像一只训练有素的宠物。 杨柳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怕自己惊呼出声。 莱昂的镜头一直跟著它。从远景,到中景,现在几乎是特写。 他能看到狐狸湿润的鼻尖,能看到它胸前白色的绒毛,甚至能看到它眼睛里那种好奇的、近乎狡黠的神情。 时间仿佛静止了。 狐狸,车,人,冰湖,雪山。 这一切构成了一幅超现实的画面,美得一点儿都不真实。 莱昂连续按著快门,他知道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野生动物主动接近人类的情况极少,尤其是在这样开阔的地形里。 这只狐狸要么是太年轻不懂事,要么就是—— 莱昂暗自嘆息一声。 要么就是,它总是能在这里遇到投餵它的人,所以才慢慢变得不怕人,甚至会为了得到食物主动接近人。 这对一个野生动物来说,著实算不上一件好事。 他久久凝视这狐狸闪著光亮的眼睛,恨不得把远离人类这几个字通过眼神刻进它的心里。 在那种魔幻的时刻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狐狸忽然站了起来。 它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迈著轻盈的步伐,消失在了雪丘后面。 莱昂放下相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它好像,真的感受到了它的心声。 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但此刻他黝黑的眼眸的亮得惊人。 “拍到了?”杨柳小心翼翼地问。 “嗯。”莱昂点点头,侧过身和杨柳一起查看刚才的照片。 屏幕上一张张翻过,每一张都堪称完美。 光线,构图,狐狸的神態,所有元素都恰到好处。 尤其是最后几张特写,狐狸眼睛里的神情简直像在说话。 杨柳看得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天啊……这也太……” 她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形容。 作为llp的粉丝,她看过无数精彩的野生动物摄影,但眼前这些照片有一种与眾不同的东西。 不仅仅是技术上的无懈可击,而是一种……和大自然,和这种野生精灵一般的生物建立的亲密感。 仿佛拍摄者与被摄者之间建立了某种短暂而真实的联繫。 “它好像並不怕我们,还有些好奇。”她轻声说。 莱昂没有回答,只是反覆看著最后那张特写。 狐狸的眼睛清澈而明亮,倒映著雪地的反光,也倒映著镜头后的他。 他想起了珍妮·古道尔博士说过的那句话:动物知道谁对它们怀有善意。它们能感觉到。 也许它只是好奇。 也许一切都只是巧合。 也许这只狐狸真的感知到了什么。 当然,更可能的是对他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投餵它而感到失望。 莱昂沉默地笑了笑,仍是默默在心中祝愿,但愿它能在这方天地,自由自在,健康平安。 第78章 浇树浇根,交友交心 车厢內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低微的送风声。 莱昂转头看向身边仍沉浸在照片震撼中的杨柳。 她微微张著嘴,眼睛亮得惊人,目光在相机屏幕和他侧脸之间来回游移,那副毫不掩饰的惊艷与欣赏,让莱昂心头那点因准备“教学”而生的紧张感,无声地融化了些许。 他自然而然地微笑了,那笑意很浅,却真切地漾在眼底,冲淡了病后残留的苍白与疲惫。 “要不要,”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语气轻缓,“从纯技术角度,听听看这几张照片的分析?”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教学”內容。 除了这些像物理定律般清晰、可拆解、可復现的拍摄技巧,他自认为也没什么能教她的。 那些关乎直觉、情感与剎那决断的东西,本就无法言传。 杨柳闻言,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受了极大惊嚇的模样。 她不自禁地微微张开了嘴,傻愣愣地看著他,仿佛他说的是某种外星语言。 过了好几秒,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伸出一根手指,迟疑又小心翼翼地在自己和莱昂之间来回指了指,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说……你刚才说……你要教我?一、一张一张……技术分析?” 每个字都透著难以置信,仿佛他承诺的不是讲解照片,而是要带她去看北极光背后的电路板。 莱昂被她这副目瞪口呆、宛若被大奖砸中的样子彻底逗笑了。 低低的笑声从喉间逸出,连胸腔也传来轻微的震动。 他看著她说完话后依旧忘了合上,微微张开的唇瓣,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 他的动作很自然,甚至带著点下意识的隨意。 食指的侧面轻轻触碰到她微凉的下頜皮肤,用了点微不足道的力气,向上一托。 “咔噠。” 一个极轻的、近乎幻觉的声响,伴隨著他指尖传来细腻温润的触感。 他手动帮她把“惊掉的下巴”归了位。 动作温柔,却一触即分。 快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瞬间消融,只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和一阵酥麻的战慄。 “怎么这么惊讶?”莱昂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仍是那副略带好笑的神情,“之前,我不是也……『教』过你几次吗?”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指的是旅途中间或的指点。 杨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惊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巴被触碰的地方似乎残留著一丝微凉又温润的触感,像雪融后的溪水流过指缝。 听了他的话,她驀地眨了眨眼睛,像被说中了心事,立刻低下头,盯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哼哼唧唧、唯唯诺诺地找藉口:“没,没有……只是觉得你还病著,怕你,怕你太累,身体会不舒服。” 飞快地想出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杨柳的心仍在怦怦直跳,鼓譟著耳膜。 她分不清这剧烈的心跳,是因为方才他指尖那转瞬即逝的触碰,还是因为“llp要亲自,一对一地教我”这个念头带来的、几乎要將她淹没的兴奋浪潮。 莱昂很轻易就相信了她的这番说辞,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我们都出来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不放心。”他看了一眼杨柳无意识紧张搓动的手指,那细微的动作证明了她確实非常担忧。 他进一步解释,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篤定:“我真的已经好了。在这儿和你聊一聊,一会儿日落的时候,你正好可以实践一下,看看学习效果。” 他把这变成了一次有即时反馈的课程,而非单方面的灌输。 一听他说教学结束就要即刻“考核”,一种属於好学生刻入骨髓的认真和好胜,立刻像潮水般涌上来,盖过了所有杂乱的心思与羞涩。 她抬起头,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眼神却已变得格外清澈坚定,表情严肃地仿佛学生代表在动员大会上宣誓:“好。我会好好学的。” 於是,在这辆被冬日阳光晒得暖融融的车厢里,一场独一无二的“大师课”开始了。 莱昂点开相机屏幕,从第一张狐狸出现的远景开始,耐心讲解。 什么时候该用什么焦段的镜头,如何根据光线变化预估曝光组合,在冰雪反光强烈的环境下如何精准控制白平衡,构图时如何利用环境线条引导视线,突出主体又不失氛围…… 更可贵的是,这些不是任何一本摄影教材上冰冷空洞的理论知识,它们包裹在他亲身实践的故事里,带著失败的教训、偶然的惊喜、漫长的等待和最终按下快门时那份“就是此刻”的篤定。 他会讲到在冰天雪地中如何对抗严寒保护设备,在拍摄动態影像时如何预判动物行为选择机位,那些故事里的惊险或趣事被他全部隱匿,明確的范例却让枯燥的技术参数瞬间生动起来。 杨柳听得入了神。 她不再仅仅是“粉丝”在仰望“偶像”,而是像一个真正的学生,如饥似渴地吸收著那些闪著金光的经验碎片。 她甚至掏出了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飞快地敲击著屏幕,记录下关键词句,偶尔抬头追问一句“为什么”,眼神专注地发亮。 莱昂看著她埋头记笔记的侧影,鼻尖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有点微红,浓密的睫毛隨著思考轻轻颤动。那股认真劲儿,让他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塌陷了一小块,变得异常柔软。 这一刻,他恍惚间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她说父亲的信里从来不写“好好学习”这类话。 她这样为了心中所爱全力以赴、闪闪发亮的样子,確实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勉励。 第79章 漂亮的並不漂亮,爱上谁谁就漂亮 时间在知识的流淌中悄然滑过,很快到了日落时分。 金色的余暉泼洒在冰湖和雪原上,將世界染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 杨柳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自己的相机。 她没有选择莱昂那样复杂的长焦,而是换上了一支標准变焦镜头,推开车门,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让她精神一振。 她没有走远,就在车旁,以湖面、远山和天空为画布,寻找著自己的角度。 莱昂没有下车,他坐在副驾驶,隔著车窗看她。 看她微微蹙眉观察光影,看她半蹲下身尝试低机位,看她因为找到一个好构图而眼睛一亮,看她耐心等待一片云飘过,让光线更加柔和。 他的目光始终追隨著她,带著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与柔和。 当她终於放下相机,搓著冻得发红的手指回到车上,带著点忐忑將相机递过来时,莱昂很认真的接过了。 莱昂仔细翻看她拍下的照片。 他曾经隱隱担心,过度关注技术会让她丟失画面中最宝贵的“灵性”。然而,杨柳的作品让他惊喜。 屏幕上,是赛里木湖的日落。 没有追求波澜壮阔的霞光满天,也没有刻意强调冰湖的凛冽孤寂。 她的构图平稳而安寧,前景是覆著薄雪的湖岸曲线,中景是渐次染金的冰面与幽蓝的未冻水域,远景是熔金般的雪山剪影。 天空的色彩过渡极其细腻,从头顶的淡紫到远山的橙红,再到冰湖倒影里的一抹暖粉。 最打动他的,是照片里透出的那股气息。 温柔,寧静,充满希冀。 仿佛能感受到拍摄者按下快门时,心中那份对自然之美的全然沉醉。 照片內容虽是日薄西山,但那不是悲壮的沉沦,而是一种温柔的告別,以及一种静謐的喜悦,一种知道黑暗会降临,但也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的安然。 这超越了他所教授的“技巧”。这是属於她自己的“看见”。 “非常好。”莱昂抬起头看向她,这一次他没有吝嗇自己的夸讚,目光里是纯粹的欣赏与欣慰。 然而,想像中杨柳心花怒放、雀跃不已的样子並没有出现。 杨柳只是凝视著他,凝视著他脸上那抹由衷欣慰,满是放鬆的笑容。 她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著许多他一时看不懂的情绪,有关切,有理解,还有一种近乎怜惜的温柔。 忽然,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莱昂,这张照片送给你,好吗?”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英文缓缓而坚定地念道:“after all, tomorrow is another day.(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这句话,出自《飘》。 斯嘉丽·奥哈拉在经歷家园沦丧、亲人离世、爱情幻灭等一系列重大打击后,独自回到塔拉庄园的红土上。儘管身心俱疲、陷入绝境,她仍然对著夜空说出这句话,决定暂时放下一切痛苦,先休息,因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这句话標誌著她骨子里那种即使在绝境中也无法被磨灭的顽强生命力,以及永不言弃、面向未来的坚韧。 它代表著即使坠入深渊,仍要挣扎爬起的顽强生命力,是绝不向命运低头的宣言。 莱昂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又被这句话轻轻抚过,激盪起一阵尖锐而浩大的酸楚与震动。 这句话像一颗精准的子弹,穿过一切技巧的探討、病弱的表象、旅途的喧譁,直击他內心深处最隱秘、最疼痛、最不愿示人的角落。 她看出来了。 不仅仅看出他身体的疲惫,更体察到了他的精神正陷於某种无形的,痛苦的绝境。那是一种连日夜纠缠的失眠都无法完全掩盖的精神耗竭。 而她,在用一种他最熟悉、也最能理解的方式,文学化的、隱喻的、却直抵核心地告诉他,安慰他,鼓励他:我看到了,我明白,但没关係,明天还在。 是啊,他那些关於理想幻灭、身份迷失、家族压力、失眠煎熬的痛苦……在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的她眼里,是否也像斯嘉丽的苦难一样,终究会被时间带走,而生命本身,就拥有这种无法摧毁的韧性? 一种久违的,陌生到几乎让他感到恐慌的情感,像破闸的洪水般席捲而来。 那是被全然理解的战慄,是被默默接纳的温暖,是在孤独行走太久后,忽然发现有人举著灯,等在必经之路上的无措与幸福……。 这甚至是他唯一最亲近的妹妹露易丝也未曾真正触及的深度。 露易丝只知道他的失眠症状,却未必懂得他灵魂深处这场旷日持久的“战爭”。 他猛地抬眸,一瞬不瞬地盯住杨柳。 那双总是显得冷静疏离的黑眸,此刻像骤然被风搅动的深潭,波涛暗涌。 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盘旋在每一次她展现出不寻常的敏锐或坚持时,迫切地疑问,如同困兽在他胸腔衝撞,几乎要衝破齿关—— 杨柳,你究竟是谁? 你怎么能……怎么会看到这些? 然而,就在这句话即將脱口而出的剎那,莱昂的余光瞥见了车窗外静謐幽深的赛里木湖。 冰蓝的湖面倒映著最后一缕天光,远山的雪顶在暮色中泛著清冷的微芒。 这片广阔、古老、沉默的天地,瞬间將他从那种灵魂共振带来的强烈晕眩与恐慌中拉扯出来。 他不能问。 至少,不能在这里,不能以这种方式。 他害怕。 害怕听到一个错误的、会打破此刻魔幻般寧静与理解的答案。 更害怕自己这个突兀、尖锐、充满审视的问题,会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嚇退她眼中那片温柔的星光,伤害到这个在寒风中给了他一碗热汤、一夜守护、一句“明天会更好”的女孩。 他不能。 於是,莱昂用尽了全身的自制力,將那股混合著震撼、渴望与恐惧,几乎要將他淹没的洪流,强行压回心底深处。 一同被埋葬的,还有那份被人深刻理解,几乎让他落泪的贪恋与幸福。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重新调动起脸部的肌肉。 一个微笑,重新出现在他脸上。比刚才淡了许多,也勉强了许多,但终究是笑了。 他甚至,为了掩饰那片刻致命的失控,找回了一点平日里的调侃语气,开了个非常“恰当”的玩笑,声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谢谢。”他听见自己说,目光落在相机屏幕上那张温暖的日落照片上,“那么,我就当作是……你的学费了。” 他接过相机,指尖无意中擦过她的手背,微微的凉。 黄昏最后的光线掠过他的侧脸,明明灭灭,將那份骤然掀起又强行按捺的波澜,掩映在逐渐深浓的暮色里。 而杨柳,將他那一瞬间的剧变和后续的掩饰尽收眼底,心臟像是被什么柔软而又沉重的东西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她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但看著他努力维持的平静侧脸,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头望向窗外,跟上他的那句玩笑,“我的荣幸。” 天,真的要黑了。 明天,的確会是新的一天。 第80章 隱瞒病情,死亡来临 第二天,一早赛里木湖的晨光並未如约而至。 天边堆积著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以后你们再来,永远免费住!” 星空营地前台那位哈萨克族小哥热情洋溢的承诺还在耳边,但杨柳终究还是不好意思,占人家便宜的同时还消费了莱昂的勇敢和无畏。 她躡手躡脚收拾行李时,莱昂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著她忙碌的背影。 “其实我们可以再住一晚。”他的声音还带著晨起的沙哑,以及难以忽略的、断断续续的轻咳,“你不是想拍湖边日出?” 杨柳转过身,手里还攥著卷到一半的充电线。 窗外的天色让她无奈地耸耸肩:“没关係,看来今天运气不太够。”她说著走到窗边,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点了点那片阴沉,“云太厚了,日出估计没戏。” 她语气里倒没什么失望,反而有种认命般的坦然。 “不过——”杨柳忽然转过身,眼睛亮起来,像在阴云里找到了裂缝透出的光。 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正是莱昂昨日发给她那张小狐狸的特写。 火红的小生灵坐在雪地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地能映出整个世界。 “我们有这个了呀!” 她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里有一种莱昂很熟悉、却每次看见仍会心头髮软的豁达:“运气这种东西,也得省著点用。日出嘛,以后有的是机会。” 莱昂看著她的侧脸在灰白天光里柔和的轮廓,想起昨夜她说的那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心头那处被触动过的地方,又轻轻颤了一下。 她说的那样理所当然,仿佛“以后”是个確定无疑、触手可及的承诺。 莱昂望著她,喉间又泛起一阵痒意,他侧过头压抑地咳了两声,再转回来时,唇角已不自觉漾开一个很浅却真实的笑意。 “好。”他说,“那我们就按照原计划出发。” 车子驶离星空营地时,后视镜里那座球形玻璃房渐渐缩小,最终隱没在赛里木湖苍茫的雪岸线后。 莱昂坐在副驾驶座上,难得地没有要求开车。 事实上,当杨柳以“病號没有开车资格”为由从他手里拿走车钥匙时,他只是挑了挑眉,並没有坚持。 莱昂租的这辆越野车性能很好,加上他事先要求安装的防滑链,即便路面偶有积雪也不会打滑。 杨柳双手握著方向盘,目光在前方绵延的省道上逡巡,却用余光时刻关注著身边人的动静。 他又在咳嗽了。 起初只是偶尔的轻咳,他总会立刻偏过头,生怕打扰到她开车。 他用手掩住嘴,像试图清开什么阻塞。 杨柳不动声色,只是伸手调高了空调温度,又从保温杯里倒出早就泡好的维生素c水递过去:“多喝点水,可能是地暖和空调一起开,空气太干了。” 莱昂顺从地接过,温热微酸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抚平了那阵痒意。 他低声说了句谢谢,目光落在车窗外飞掠而过的雪原。 但隨著时间推移,那咳嗽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撕扯。 杨柳的眉头越皱越紧。 有一次他咳得厉害了些,不得不弯腰,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肩膀都在颤抖。 等这阵咳嗽过去,他直起身时,脸色明显比刚才苍白了几分,眼眶泛著咳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莱昂忽然伸手,从隨身背包侧袋里摸出一只未拆封的医用口罩。他撕开包装,动作有些急促地將浅蓝色的口罩戴好,细细的耳掛绳在他苍白的耳后勒出浅痕。 “你……”杨柳刚开口,就被他打断了。 “以防万一。”莱昂的声音隔著口罩有些闷,还夹著咳嗽的余震,但语气很平静,“我怕会传染给你” 他说这话时甚至对她笑了笑,儘管那笑容因为口罩的遮挡只剩下一双微微弯起的眼睛。 可杨柳看著他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酸涩得厉害。 这个人,自己病成这样,第一反应居然是怕传染给別人。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將视线投向路面。 手指却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像是终於下定决心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手指在导航屏幕上轻点几下,重新规划了路线。 目的地从阿勒泰,变成了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人民医院。 这是离他们很近的一家三甲医院,是她早在莱昂高烧那晚就查好地址、记下电话、连门诊时间都摸得一清二楚的地方。 手机瀏览器里还留著搜索记录。 “低温冰水浸泡后常见併发症”、“呼吸道感染与肺炎徵兆”、“心肌炎早期症状”…… 每一条她都仔细读过,那些加粗的警示语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一个野生动物摄影师,孑然一身,常年深入荒原极地。 若因为不及时治疗真的落下病根,往后那些与雪豹对峙的悬崖、追踪北极狐的冰原、等待狮群曙光的稀树草原……都可能成为再也无法踏足的险境。 她不能让他冒这个险。 博州的城区渐渐在车窗外铺展开来。 与赛里木湖冬日那种辽阔到神圣的荒凉不同,这里充斥著人间烟火的扎实感。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霓虹招牌在阴天里也亮著,卖饢的铺子飘出小麦焙烤的香气,蔬菜店门口堆著沾泥的土豆和胡萝卜,有人还在沿街叫卖,整个城市都鲜活得很。 莱昂一直安静地看著窗外,直到医院那栋白色的建筑进入视线。 “bozhou peoples hospital”。 红底白字的英文標识在医院主楼顶端格外醒目。 车子缓缓驶入停车场,莱昂的目光落在那行字母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杨柳?”他转过头,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里有清晰的诧异,还有一丝前所未有的慌乱。 “为什么要来医院?”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骤然袭来。 他猛地侧过身,手抵著唇,肩膀隨著咳嗽的节奏不住震颤。 那声音听著就让人揪心,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杨柳稳稳地將车倒入车位,熄火,拔钥匙。 一系列动作从容不迫,甚至有些过分平静。 然后她才转过身,两手一摊,脸上摆出一副“这还用问吗”的无辜表情。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小小的得意。 等莱昂这阵咳嗽好不容易平息,额发已被薄汗浸湿。 他抬起头,眼中最初的诧异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无奈,还有几分掩藏不住的紧绷。 停车场里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融雪后潮湿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救护车由远及近的鸣笛,又渐渐远去。 “莱昂,”杨柳终於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一个怕打针的孩子,“你自己也听到了,咳嗽得这么厉害。” 她顿了顿,观察著他的反应。 见他只是抿著嘴唇,没有立刻反驳,才继续往下说,语气更加耐心,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温柔:“跳冰湖不是小事。低温、呛水、应激,都可能引发后续的感染。如果是普通的感冒还好,万一是冰水引发了炎症,或者更麻烦的……” 她顿了顿,没说出“肺炎”或“心肌炎”那些嚇人的词,转而换了角度,“咳嗽很难根治的。你想想,以后在野外,好不容易等到动物现身,你还没来得及举起相机,先一阵咳嗽把人家嚇跑了——多可惜?” 她一边说,一边密切观察著莱昂的神色。 见他紧抿的唇角似乎鬆动了一丝,立刻趁热打铁:“再说了,就算不为你自己考虑,也得为我这个翻译兼导游想想吧?接下来我们还得天天挤一辆车呢。万一我被传染了,病怏怏的,人生地不熟,岂不是还得麻烦你来照顾我?” 这话果然戳中了莱昂的心事。 他猛地转过头,口罩上方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黑眸里,此刻盛满了真实的歉疚。 “对不起。”他说得认真极了,甚至下意识地欠了欠身,“是我考虑不周。” 话音落下,他深吸一口气。 儘管这个动作又引发了一阵压抑的轻咳,他抬眸,望向医院那栋在阴云下显得格外肃穆的白色大楼。 目光里有挣扎,有抗拒,但最终,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压过了这些情绪。 “好吧。”他说,声音很轻,却带著下定决心的重量,“我去看医生。” 杨柳心口那块一直悬著的石头,终於“咚”一声落了地。 她倾身过去,隔著中央扶手箱,轻轻拍了拍他仍紧攥著的手背。 “我保证,”她的声音郑重得像在起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著你。別紧张,我们中国的医生都很和蔼可亲的。” 莱昂沉默著点点头。可当他推开车门,冬日冷冽的空气涌入车厢的瞬间,杨柳明显感觉到他整个人的状態变了。 那种在野外时的从容镇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的戒备姿態。 他的背挺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每一步都踏得格外谨慎,仿佛脚下不是平整的水泥地,而是危机四伏的雷区。 临进医院大门前,莱昂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只新口罩。 他转过身,什么也没说,只是小心翼翼地將那浅蓝色的布料轻轻放在杨柳手上。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心,冰凉,且微微发颤。 “你也要小心。”他低声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匆匆移开。 杨柳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很自然地牵住了他外套的一角,那动作做得隨意极了,像是怕他走丟,又像是某种无声的陪伴。 莱昂有些意外地低头看了看她拽著自己衣角的手,没有挣脱。 医院大厅里总是人满为患。 消毒水的气味混杂著各种陌生的语言、孩子的哭闹、轮椅滚过地面的声响、叫號电子屏机械的播报……这一切构成了庞大而喧囂,令人无所適从的氛围。 一踏进这里,莱昂的紧张达到了肉眼可见的峰值。 他站在自动玻璃门內,有些意外地排队等著安检,目光茫然地扫过攒动的人头、指示牌上密密麻麻的汉字、排成长龙的掛號窗口…… 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无措。 他甚至下意识地,反手抓住了杨柳的袖口。 布料在他指尖被攥出细小的褶皱。 杨柳低头看了看那只骨节分明,此刻却显得脆弱无助的手,心头涌上一阵酸软的心疼,又掺杂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笑。 这个敢在冰湖里和死神抢人、能在镜头前与猛兽对视的男人,居然会怕医院怕成这样?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感觉到他皮肤下的脉搏跳得很快。 没有说那些苍白无力的“別怕”,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是徒劳。 唯一的解药,是速度。 “跟我来。”她声音镇定,脚步却加快。 莱昂一直沉默著。 他的口罩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杨柳注意到他的视线不断在周围不安地扫视。 看墙上的指示牌,看医护人员的制服,看那些穿著病號服走过的人,看推著输液架缓缓移动的患者。 每一次看到什么新的场景或人物,他的睫毛都会轻轻颤动一下。 掛號,缴费,取病历本。 杨柳一路用流利的中文与工作人员沟通,偶尔回头用简短的英语向莱昂解释进度。 她像一个熟练的陪诊师,在这座充满未知与焦虑的迷宫里,为他辟出一条最快捷的通道。 第81章 天上下雨地上流 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坐满了人。 杨柳找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位置让莱昂坐下,自己坐在他旁边。他坐得笔直,背脊没有靠上椅背,像是隨时准备起身离开。 候诊区的大屏幕上滚动著叫號信息,机械的女声每隔几分钟就响起一次。 杨柳看著他这副样子,忽然想起父亲杨釗。 那个总把“轻伤不下火线”掛在嘴边的边防军人,其实最怕的也是去医院。 每次回家妈妈安排他去体检,都会绷著一张脸,浑身不自在得像要被押赴刑场似的,妈妈为此没少抱怨他就是上战场也比这乾脆利落得多。 每当这时候爸爸总会討好似地笑笑,摆出一副悉听尊便,任人宰割的模样。 叫號声再次响起。 机械的女声念出数字:“请a037號到诊室就诊。” 杨柳立刻站起身,莱昂几乎同时跟著站起来,动作快得有些仓促。 他跟著她走向诊室,脚步有些滯涩,攥著她袖口的手始终没鬆开。 诊室门推开。 坐在桌后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医生,白大褂一尘不染,绿色口罩將他的脸挡住了一大半,无框眼镜后的眼睛温和而有神,脖子上掛著听诊器。 很典型的中国医生形象。 他正在电脑显示器上查看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视线在莱昂和杨柳身上扫过,最终落在莱昂身上。 然后,医生开口了。 说的是带著一点中式口音但很流利的英语:“莱昂?请坐。感觉身体哪里不舒服?” 诊室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杨柳愣住了。 她准备好的那些专业英语的翻译,那些要在医生和莱昂之间搭建桥樑的句子,突然之间没了用武之地。 杨柳侧偷看过去,莱昂也明显有些呆在原地。 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里,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被一种毫无防备的惊讶取代了。 他眨了眨眼,像是需要时间確认自己听到的。 然后,他不太確定似的缓缓开口:“我……咳嗽。从昨天晚上开始。” 杨柳站在他身侧,看著他乖巧地坐下来深吸一口气准备回答医生接下来的问题,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欣慰。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对医院这么牴触,但这一关,总算让他迈进来了。 莱昂简洁地告诉医生,前天他不小心掉进了冰湖里面,之后有些发烧,但现在已经好了,只是咳嗽得很厉害。 杨柳听到他隱瞒了救人的事,一点也不意外,这才是她认识的莱昂。 只是医生就不这样想了。 他专注的眼神里快速滑过一丝诧异,上下打量了莱昂一下,好像在评估他的身体素质。 诊室里的光线白得有些晃眼,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医生点点头,並没有多问,拿起听诊器,金属头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带著明显南方腔调的普通话温和地说:“稍等一下哈,听诊器头有点冰,我焐一哈。” 说完,他非常自然地將听诊器的金属头握在掌心,双手合拢,轻轻搓了搓。 那动作熟练而寻常,带著一种日积月累自然形成的体贴,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起眼,看向戴著口罩略显紧张的莱昂,迅速切换成流利的英语,带著歉意解释道:“just a moment, the stethoscope is cold. ill warm it up.” 莱昂仿佛没想到医生会如此体贴,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医疗场景。 瑞士私立诊所里一丝不苟的流程,美国急诊室里匆忙高效的处置,甚至在非洲野外医疗站见过简陋却直接的检查。 但这样一个小小的、为病人捂热听诊器的动作,他却从未经歷过。 那不是一个“標准流程”里的必要步骤,而是流程之外、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將心比心。 他口罩上方的眼睛微微睁大,隨即,那总是显得冷静疏离的眸子里,漾开一层真实的暖意。 他对著医生感激一笑,眼睛微微眯了眯:“哦,没关係,谢谢医生。” 他的声音隔著口罩有些闷,但那份谢意清晰可辨。 一旁,杨柳静静地看著。 医生那声自然而然的“稍等一下哈”,“哈”字尾音微微上扬,带著某种温软的拖腔,让她瞬间恍神,想起大学食堂里那位卖热乾麵的湖北阿姨。 清晨六点半的食堂,窗口雾气蒸腾。 阿姨繫著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长筷在沸水里搅动著金黄油润的麵条,总是用同样的腔调对排队的同学们说:“同学稍等一下哈,马上就好哈!芝麻酱要多一点不?” 她也总是那样亲切和蔼地微笑著,在递过餐盘时不忘叮嘱:“小心烫哈。” 杨柳的目光悄然扫过医生手边那个印著“华中科大新疆校友会”和“援疆留念”字样的深蓝色保温杯。 杯身有些旧了,漆面在经常握持的位置磨得发亮,露出底下金属的原色。 她忽然想起武汉的冬天。 那种不同於北方浸入骨髓的湿寒。 没有集中供暖的诊室里,医生们大概都是这样,在检查前习惯性地將听诊器捂在掌心,用手心的温度驱散金属的寒意,再將它贴到病人胸前的。 此刻,这缕跨越了三千多公里的温存,正被这位医生握在掌心,准备传递给眼前这个来自异国他乡的年轻人。 “来,深呼吸。”医生已经焐热了听诊器,將手伸到莱昂的面前。 杨柳立刻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医生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她甚至紧张地微微踮起脚尖,仿佛这样就能看得更清楚些,生怕自己呼吸的声音重了,会影响医生的判断。 相比之下,最初的紧张过去后,莱昂却比刚进诊室时放鬆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医生流利的英语和体贴的举动消解了陌生感,或许是因为杨柳始终站在身侧不远处给他带来了心灵的安定。 他配合的深呼吸,一次,两次,眼神也恢復了一些灵动的神采,好奇地观察著医生的表情,试图从那张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听诊器轻微移动的摩擦声,和三人轻重不一的呼吸。 医生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他听得很仔细,前后换了几个位置,还示意莱昂咳嗽两声再听。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却让杨柳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於,医生直起身,將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顺手掛回颈间。 他坐回电脑前,一边敲击键盘,一边用英语清晰地说:“肺部听诊很清晰,没有湿囉音,也没有哮鸣音。咽喉有些红肿,是典型的上呼吸道感染症状。” 他转过转椅,面对两人,语气平和而篤定:“就是普通感冒,应该就是落水受凉引起的。不用担心,吃点药,多休息,多喝水,很快就能好。” 杨柳和莱昂听了,几乎是同时肉眼可见地鬆了一口气。 莱昂的肩膀明显鬆弛下来,挺得笔直的背脊终於轻轻靠上了椅背。 杨柳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直攥紧的拳头悄悄鬆开了,掌心全是湿冷的汗。 这个细微的同步反应没有逃过医生的眼睛。 他一边操作电脑,在系统上开具药方,一边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语气更像是一位长辈在叮嘱莽撞的晚辈:“现在知道怕了?下次要是还有这种——不慎落水的情况,”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一定要儘快来医院做个检查,排除一下隱患,免得耽误病情。低温水域对人体的衝击,有时候比看起来要复杂,容易诱发感染,耽误了可能变成肺炎,那就麻烦了。” 杨柳听完,有些无奈地看了莱昂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著“你看,医生也这么说吧”。她抢在莱昂之前,用清晰的中文回应道:“谢谢医生,我们知道了,以后一定注意。” 医生见这位从进门起就满脸关切、目光几乎没离开过病人的女孩终於开口说话,而且说的是如此流畅標准的中文,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惊讶。 “哦,原来你会说中文啊!”他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显得很亲切,“我还担心一会儿去药房拿药,你们不会说中文怎么沟通呢。” 他的目光在杨柳和莱昂之间转了转,带著些许探询的笑意,“你是家属吗?中文说得真好。” “家属”这个词让杨柳心头莫名一跳,耳根微微发热。 她本能地先瞥了莱昂一眼,见他完全没听懂这个词,只是专注地看著医生,才略微鬆了口气,有些尷尬但语气自然地解释:“不,医生,我是他的翻译和导游。” “哦,翻译啊。”医生瞭然地点点头,没再多问,注意力转回电脑屏幕,转而交代用药事宜:“那正好。我给他开了三天的祖卡木颗粒,配合一点常用的化痰药。” 他敲下最后几个键,印表机开始嗡嗡作响。 “这个祖卡木颗粒是我们新疆本地出的维吾尔医药,对於感冒引起的咳嗽、咽痛、浑身酸痛效果很不错。你们按时吃完,如果症状没有完全好,可以再吃一盒巩固一下,应该就差不多了。如果出现发烧、胸痛或者咳嗽加重,隨时复诊。” 医生將列印好的药单直接递给杨柳,又看向莱昂,用英语补充了服药频次和注意事项。 莱昂认真听著,不时点头。 杨柳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像是接过一道护身符。 她郑重地点头:“好的,谢谢医生。” 杨柳转过头,看著还坐在那里、似乎不知道该做什么的莱昂,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低声用英语提醒:“结束了,我们该去拿药了。” 莱昂这才如梦初醒,有些笨拙地站起身。 第82章 人有一份德,报有十份情 莱昂显然没想到在中国看医生效率这么高,从进门到诊断结束,不过十几分钟。 他对著医生再次郑重地道谢:“thank you, doctor. goodbye.” 医生被他这副认真又略带懵懂的样子逗笑了,摆摆手,用英语幽默地回应:“youre welcome. next time, be more careful when having fun. id rather not see you again under these circumstances.”(不客气。下次玩的时候小心点,我可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再见到你。) 杨柳明白莱昂一贯低调,並不想张扬跳湖救人的事,便顺著医生的话,笑著用中文保证:“好的医生,您放心,我们一定注意安全。” 两人前一后走出诊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人流和嘈杂声重新包裹上来。 莱昂却在离诊室门口不远的地方,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隔著玻璃,又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已经看不见內部的诊室,眼神有些复杂。 他沉默了足足五六秒,才转回头,看向杨柳,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以及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 “这就……结束了?”他轻声问,语气里残留著难以置信的恍惚,“这么快?那位医生……他问得很仔细,检查也很认真,而且……很体贴。”他想起那个被焐热的听诊器头,补充道。 “嗯,”杨柳走回他身边,点了点头,心里也满是感慨,“你放心,虽然看诊的时间看起来不长,但该检查的都检查了。这位医生的医术肯定没问题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与敬意,“他可是湖北来的援疆医生呢。不是业务骨干,没有两把刷子,是不会被选派,也未必愿意千里迢迢从鱼米之乡跑到西北边陲来的。” 她说著,很自然地重新拉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及他微凉的皮肤,带著他往缴费取药的方向走。 莱昂顺著她的力道移动脚步,耳朵却捕捉到了她英语解释中夹杂著的两个陌生音节。“yuan… jiang?”他尽力模仿著杨柳刚才的发音,浓黑的眉毛疑惑地微微挑起,“你说的『援疆』,是什么意思?和这位医生有关?” 杨柳想了想,组织著语言,试图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这个充满中国特色的词汇和它所承载的厚重意义。 “这位医生是湖北人。湖北在中国中部,一个以江河湖泊眾多闻名的地方,经济、教育、医疗都很发达。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的医院,在中国是顶尖的。” 她放缓了语速,確保他能跟上,“你注意到他捂热听诊器的习惯了吗?我猜,那可能是在他家乡的医院里养成的。那里冬天湿冷,室內也没有我们北方这样的集中供暖。”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医院明亮现代的走廊,穿著各色服装的病人和家属来来往往。 “但他现在在这里,在博尔塔拉,在新疆。这是因为中国政府有一个长期、系统的计划,叫做『对口援疆』。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全国范围內的支援接力,或者说是兄弟省份之间的携手相助。把相对发达地区的优质资源,比如最好的医生、教师、工程师、技术,还有建设资金和经验,持续不断地输送到新疆,帮助这里发展建设,改善各族人民的生活。” 杨柳说到这儿,见莱昂微微蹙眉,脸上仍是一片努力理解但尚未完全消化的懵懂,便继续用更具体的例子解释:“简单说,就像湖北省『认领』了支援博州的任务。这位医生,就是由他所在的顶尖医院和湖北省选派,自愿报名,到这里来工作一段时间。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几年。他把先进的医疗技术、管理经验和诊疗思路带过来,在这里坐诊、带教本地医生、参与医院建设。他刚才所在的诊室,所在的这栋楼,甚至这家医院能成为今天的样子,背后都有无数像他一样的『援疆医生』、『援疆干部』的付出。” 她说著,指了指走廊墙上的一块铜质牌匾,上面赫然刻著两行大字:“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人民医院”和“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博州分院”。 “你看,这不仅仅是掛名。这意味著,从管理到技术,这家边疆医院和武汉那家顶尖医院,有著深度连接。这就是『对口援疆』的成果。” 莱昂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在那牌匾上停留了很久。 他脸上惊讶的神色渐渐沉淀,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思索。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暗哑,“是他自己选择离开家乡,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新疆工作的?” “当然是自己选择。”杨柳回答得毫不犹豫,语气肯定,“这种事情,心不甘情不愿怎么能做得好?医生的工作需要高度的责任心和耐心投入其中。而且,”她微微扬起下巴,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认同感,“在很多人看来,能够参与援疆,是一种光荣,是个人价值在更大舞台上的实现。名额有限,很多人想报名还不够条件呢!” 她忽然想起爸爸,思绪翻涌:“新疆从一开始,就是天南海北的中国人,各个民族的人,一起流汗流血建设起来的。这种『援疆』,是这种精神的延续,只是形式隨著时代在改变罢了。从两千年前的屯垦戍边,到现在的技术支援、共同发展,內核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这片土地更好,为了生活在这里的人更好。” 莱昂沉默了,目光垂落,似乎在消化这庞大的信息量,將“援疆”这个抽象的概念,与刚才那位医生温和的眼睛、捂热听诊器的手、流利的英语、以及这所宽敞明亮的医院联繫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抬起头,看向杨柳,眼神亮得惊人,仿佛打通了某个关窍: “就像……乔尔玛烈士陵园里的那些人一样,是吗?虽然时代不同,方式不同,但都是……为了一个更好的未来,选择来到这里,甚至付出了生命?” 杨柳没想到他能如此迅速、如此精准地抓住两者之间那种精神內核的相似性,心头猛地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和感动涌了上来。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都有些发哽:“是的,莱昂。就像乔尔玛的那些英雄一样。明知这里条件相对艰苦,离家遥远,但还是为了新疆的发展,为了生活在新疆的各民族同胞的健康、教育、幸福,来到了这里。” 她说著,从取药窗口接过装著药的小袋子,在里面翻了翻,找出那个淡黄色的小方盒,放在莱昂的掌心里。 “你看,这就是医生开的维吾尔药,祖卡木颗粒。除了维吾尔医药,我们国家还有歷史悠久的蒙药、藏药等等,它们都是各个民族千百年来与疾病斗爭、与自然共处的智慧结晶。现在,这些宝贵的医药知识得到了国家的保护、研究和开发利用,在现代医疗体系里也能发挥应有作用。” 莱昂接过药盒,虽然看不懂上面的字,但那些弯曲优美的维吾尔文、方正整齐的汉字並列排版,本身就诉说著一种多元一体的和谐。 他仔细端详著,手指摩挲过药盒边缘,那副认真的模样,像个在博物馆端详文物的学者。 杨柳看著他仔细端详的侧脸,笑了笑,拉起他的胳膊带著他往医院大门走去:“是不是觉得挺新鲜的?其实这在新疆是很平常的事。不管是哪个民族的药方,只要有效果、能治病,都要开发利用起来啊。这可是千百年来,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用生命和经验积累下来的智慧。要不然多浪费,对吧?” 莱昂点点头,跟著她的脚步。 走出门诊大楼的双层玻璃门,清冷但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 莱昂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过身,再次抬头望向这栋高大的白色建筑。 这一下,他才注意到,除了刚才那个吸引了他所有注意力的、红底白字的英文標誌牌,大楼正面居然还有其他三种语言的標示牌。 除了他能一眼看出的方正汉字,另外两种文字,一种线条圆润流畅,一种结构复杂优美,尺寸完全一样,没有任何主次之分。 这次就医的体验和效率大大超乎了莱昂的想像。 虽然他內心深处仍然对医院环境有一种本能的抗拒,但此刻,那份紧张和焦虑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鬆弛的好奇。 第83章 路是走出来的 莱昂有些困惑地指了指那些字,问杨柳:“这些都是医院的名字吗?” 杨柳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点点头:“是啊,都是『博州人民医院』的意思。” 她一个一个给他解释,指向圆润的文字,“这是维吾尔语。还有那边结构比较复杂的,是蒙古文。博尔塔拉是蒙古族自治州,所以蒙古文和维吾尔文,还有汉字一样,都是通用文字。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著很多民族,所以標识也会考虑到大家的需要。” 莱昂的目光在那四排文字上缓缓移动,一种前所未有的直观感受衝击著他。 这不仅仅是语言的並置,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关於包容,关於平等。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转向杨柳,眼神认真:“『人民医院』——是什么意思?” 杨柳被他问得怔了一下,有些尷尬地眨了眨眼。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人民医院”、“人民警察”、“人民法院”…… “人民”这个词前缀在各种国家机构和公共服务之前,这些称谓如同空气和水一样自然存在於她的认知里,她从未深究过其字面背后的具体意涵和由来。 可当一个来自另一个文化背景的人认真地问起时,这个词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它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叫“人民医院”而不是“博州医院”或“州立医院”? 她蹙眉思考了片刻,过往学过的歷史知识、父亲常说的那些话、还有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如同碎星般在脑海中闪烁,然后,灵光一现。 她转过身,面对著莱昂,表情变得很认真,甚至带著点宣誓般的郑重。 “因为在我们国家,”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医生、警察、法官、教师……所有提供公共服务的人,他们的工作本质不是一份『职业』,而是一份『责任』。他们的首要目的不是盈利,而是『为人民服务』。” 她顿了顿,看著莱昂专注倾听的眼睛,继续解释道:“所以叫『人民医院』,意思是这家医院属於人民,是为了人民的健康而存在的。这里的医生治病救人,不是为了赚你的钱,而是因为这是他们的责任和使命。” 她回答完这个“刁钻”的问题,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道理,忍不住为自己的机智和总结能力感到一丝小小的得意。 莱昂听得很专注,黑色的眼眸里光影浮动,似乎在反覆咀嚼她话中的每一个字。 “为了……所有人服务的医院。”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这个理念本身,对他而言就足够震撼,与他所熟悉的医疗体系背后的逻辑截然不同。 隨即,一阵冷风颳过,他喉咙发痒,忍不住偏过头压抑地咳嗽了几声,肩膀轻轻颤动。 杨柳立刻皱起眉,上前一步,下意识地想抬手帮他拍拍背,又在半空停住,转而拉紧了他的外套领口。 “天太冷了,你感冒还没好,不能在这儿吹风。”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带著明显的担忧,“我们赶紧回车上吧。” 莱昂止住咳嗽,抬眼看向她近在咫尺写满关切的脸庞,心头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顺从地点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好。” “不过,”他跟著她往停车场走,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像个对新鲜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杨柳,我还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他对中国、对新疆的事情展现出如此浓厚而真诚的兴趣,杨柳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拒绝呢? 这仿佛是她作为一名“导游”和这片土地“临时代言人”的荣幸。 她回头冲他笑了笑,眼角弯起柔和的弧度,在冬日清冷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当然可以。”她说,声音轻快,“不过,先上车。其他的嘛……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她拉著他袖子的手稍稍用力,带著他走向那辆熟悉的越野车,仿佛要带他驶向的,不仅仅是下一个目的地,更是一个他正试图理解和进入的、广阔而复杂的新世界。 而这个世界,正通过她的眼睛和话语,通过他的感受和体验,在他面前一点点变得清晰、真实、充满温度。 杨柳坐上车,第一件事便是低头朝自己快要冻僵的手指哈了几口热气。 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指尖繚绕,带来一丝短暂的暖意。 她搓了搓手,这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转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莱昂。 “莱昂,”她的声音因为他乐观的诊断结果都显得轻快了很多,“刚才在医院,医生说你虽然不严重,但最好还是观察两天。我们这几天就暂时住在这里,等咳嗽好利索了再出发,你觉得怎么样?” 她记得他有多討厌临时改变计划,问这话时,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地观察著他的反应。 莱昂几乎想都没想,直接点了点头:“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因为咳嗽而有些沙哑,语气却异常温顺,“听你的。” 如此爽快的应允,反倒让杨柳愣了一下。看来他虽然不喜欢医院,却是一个很听话的病人。 她没再多说,只是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 很快,她选定了一家评分不错的酒店,距离医院不远,看起来乾净温暖。 车子重新发动,缓缓驶离医院停车场,匯入博乐市冬日午后稀疏的车流。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莱昂时不时压抑的咳嗽声。 杨柳握著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打破了这份寧静:“对了,刚才在医院的时候,你好像还有问题要问我?是什么来著?” 莱昂原本正侧头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闻言,他微微坐直身体,转了过来。 “是。”他应道,语气里带著与之前不同的好奇和探究,“刚才你说,医院大楼上的文字,除了汉字和英文,还有维吾尔文和……蒙古文?” “对。”杨柳点点头,熟练地打转向灯,拐入另一条街道。 “维吾尔文我可以理解,”莱昂微微蹙起眉,“但是蒙古文?新疆为什么会有蒙古族呢?我以为……”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我以为新疆的少数民族,都应该长得像我们见过的维吾尔族、哈萨克族那样,和我们的长相有明显的差別才对。” 他用了“我们”这个词。 杨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代词变化,心头悄然一动。 她唇角弯起一个瞭然的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我猜到你会这么问”的顽皮,以及一种即將分享知识的温和光芒。 “看来我得给你好好补补课了,”她语气轻鬆,像在和朋友閒聊一件趣事,“新疆的全称是『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这是因为在所有的少数民族里,维吾尔族的人口占比確实是最高的。但这不意味著新疆只有维吾尔族。”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导航,继续道:“这里生活著四十多个民族呢,哈萨克族、回族、柯尔克孜族、蒙古族、锡伯族、塔吉克族……就像一个大花园,什么花都有,各自绽放,才好看嘛。” 车子平稳地行驶著,她的话语也隨之流淌:“至於蒙古族,他们可是新疆的『长居民族』了。你看,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博尔塔拉,它的全称就是『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博尔塔拉』本身就是蒙古语,意思是『青色的草原』。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有蒙古族的部落在这里放牧牛羊,守护边疆。” 她转过头,快速地看了一眼莱昂。 那双总是显得冷静深邃的黑眸,此刻盛满了纯粹的好奇与倾听的意愿,像两块吸纳所有光线的黑曜石,闪闪发光。 “除了世代居住在这里的蒙古族,”杨柳收回视线,声音放缓了些,带上了一种讲述漫长往事特有的悠远和空旷,“新疆的蒙古族里,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他们的故事,可以说是一部关於自由、牺牲与回归的史诗。” 她再次侧过头,看向莱昂,语气里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这是一个很长、也很沉重的故事。关於一个叫做『土尔扈特』的蒙古部族,他们『西迁』和『东归』的往事。你……想要听听吗?” 第84章 你有怎样的措施,就有怎样的命运 莱昂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我想听。”他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肯定,“我想多了解一下这片土地。毕竟……”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汇,“这是一个很特別的地方。” 杨柳不知道他口中的“特別”具体指什么。 是指风光、歷史,这里的人,还是指这几天他所经歷和感受到的一切?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微微一笑,仿佛一个合格的嚮导,欣然接受了游客深入了解风土人情的请求。 “土尔扈特,是蒙古族里一个古老的分支,属於卫拉特部。”她开始讲述,像歷史课上的优秀教师,却又比那多了一份热爱的温度,“他们原本就在天山以北、阿尔泰山以南的草原上,过著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但是,在十七世纪初期,因为部落之间的矛盾,以及对於草场和水源的爭夺,当时的土尔扈特首领,决定率领整个部族,向西迁徙。” 她瞥了一眼莱昂,见他听得专注,便继续道:“他们穿越了茫茫的戈壁和草原,最终抵达了人烟稀少的伏尔加河下游流域,就是现在俄罗斯的南部。” “俄罗斯的南部?”莱昂轻声重复,眉头微动,“我知道俄罗斯有一些亚洲长相的民族。” “是的,”杨柳肯定道,“他们其中很多都有蒙古族的血统。土尔扈特人在那里建立了一个汗国,远离了故土的纷爭,继续著他们熟悉的游牧生活,也坚守著他们信仰的藏传佛教。” 她的语气渐渐染上了一层沉鬱:“但是,平静的日子並没有持续太久。十八世纪中后期,沙皇俄国,尤其是那位著名的女沙皇叶卡捷琳娜二世,推行疯狂的扩张政策。他们看中了驍勇善战的土尔扈特人。” 车厢里的空气似乎隨著她的讲述而凝滯。 暖风吹拂,却带不走话语间瀰漫开的歷史尘埃与沉重。 “沙俄开始强征土尔扈特的青壮年男子,去参加他们对奥斯曼帝国发动的、与他们毫不相干的战爭。”杨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清晰的痛惜,“无数土尔扈特青年死在了异国他乡的战场上,部族的人口锐减。这还不够,沙俄还要强迫他们放弃世代信仰的藏传佛教,改信东正教。他们甚至在土尔扈特人游牧的土地上推行农奴制,想要彻底剥夺他们的自由,把他们变成土地的奴隶。” 她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游牧民族的根是自由,信仰是灵魂。当自由和灵魂都受到威胁时,土尔扈特人做出了选择。” “他们的首领,一位叫渥巴锡的年轻汗王,毅然决定,离开这个奴役他们的国度,回归太阳升起的东方,回归他们血脉相连的故土。” 莱昂一直沉默地听著,此刻,他浓黑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了一起,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 那是理解了巨大苦难后的沉重,是某种感同身受的无奈。 “所以,他们又踏上了迁徙的路。”杨柳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著千军万马跋涉的尘烟与蹄声,“这一次,是归途,也是炼狱。大约十七万人,赶著他们所有的牛羊牲畜,在一个寒冷的冬天,踏上了东归的征途。” “沙俄当然不会轻易放走这些『財產』和『兵源』。哥萨克骑兵像嗅到血腥的狼群,一路追杀堵截。他们要穿越冰封的伏尔加河,要跨越茫茫的哈萨克草原和无边的沙漠,要翻越积雪皑皑的天山山脉……严寒、瘟疫、饥渴、战斗,无时无刻不在吞噬著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 杨柳深吸一口气,停顿了很久。 “等到他们终於抵达新疆的伊犁河流域,见到前来接应的清朝军队时,出发时的十七万人,只剩下大约七万。无数的老人、孩子、妇女倒在了路上,牲畜几乎损失殆尽。他们用几乎灭族的代价,换来了……回家的资格。” 莱昂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半晌,他才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语调低沉,带著一种跨越时空的疲惫与洞悉:“无论东方还是西方,歷史在某些时刻,总是惊人的相似。” 他转过头,看向杨柳,眼神锐利而悲哀:“我猜,在俄罗斯人看来,土尔扈特人的这次行动,不是不堪压迫、追求自由的回归,而是一场可耻的叛逃。所以他们才会那样毫不留情地追杀,对吗?” 杨柳深深地看著他,眼中流露出讚许和一丝感慨。 他能如此迅速地抓住问题的另一面,这本身就证明了他的思想深度。 “你说的,一点没错。”她轻声肯定,“但从中国的歷史视角,从这片土地的记忆来看,土尔扈特人的东归,被视作一部追求自由、坚守文化认同的英雄史诗。试想,如果没有在伏尔加河畔面临生存和文化的双重危机,他们不会选择离开,如果没有对祖先故土和同源文化刻骨的思念,他们也不会歷经千难万险,一定要回到新疆这片土地。” 她的语气变得庄重起来,仿佛在复述某种鐫刻在石碑上的铭文:“当时还是清朝的乾隆皇帝,得知此事后,下旨接纳並安抚了这些九死一生的归乡者。赐予渥巴锡汗王爵位,划拨了丰美的草场,从国库调拨白银、粮食、牲畜,帮助他们安顿下来,重建家园,继续他们熟悉的游牧生活。这份安置,不仅安顿了土尔扈特部眾,也巩固了西北边疆的安寧。”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莱昂,话语里蕴含著一种深刻的智慧,以及一丝指向更广阔天地的意味:“你看,这就是我们这个统一的多民族国家,自古以来的一种政治智慧——团结和包容。如果我们当时也像沙俄一样,將土尔扈特人当初的西迁视为『叛逃』,那么他们的东归,或许也会被看作难以接受的麻烦。但,那不是我们中国人的思维方式。” 杨柳的声音放缓,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仿佛不仅仅在讲述歷史,更是在陈述一种扎根於这片土地的文化信念:“那位率领部眾归来的渥巴锡汗,曾向清朝皇帝表示,『愿永为中华臣僕』。请注意,这並非仅仅是对某一位皇帝、某一个朝代献出的忠诚。” 她兴奋起来,微微前倾,目光灼灼:“这是面对一个团结包容的中华文化,做出的选择与投诚。因为我们不会强征他们的子弟去打与自己无关的战爭,不会强迫他们改变千年的信仰和生活方式。只要他们认同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文化,愿意在这里安居乐业,那么,他们就是这片土地理所当然的主人。其他世代生活在这里的民族,也会因此而接纳他们,视他们为同胞。” 莱昂的表情明显变得更加沉重,眉头锁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垂著眼,长长的睫毛完全盖住了双眼,呼吸似乎也放缓了,似乎被什么触动,完全沉浸在杨柳话语所构建的那个宏大而宽和的歷史图景中。 杨柳看著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將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像怕惊扰一个正在艰难破茧的蝶: “我有时会想,”她的声音带著一种遥远而美好的憧憬,仿佛在描绘一个未曾发生却可能存在的平行世界,“如果当年,土尔扈特部因为战乱西迁到伏尔加河流域时,沙俄能够不歧视、不压迫他们,给予他们真正的平等和尊重,將他们视作自己国家的一部分……也许,日积月累,他们真的会对那片土地產生归属感。当外敌来犯时,他们可能会自愿地、为了保护『家园』而走上战场,而不是被皮鞭和刺刀强征、被逼迫著去送死。” 她轻轻嘆息,那嘆息里有无尽的惋惜:“如果那样的话,后来那场血流成河、几乎让一个部族消亡的悲壮东归,或许就不会发生了。他们会在新的土地上扎根,开花结果,成为连接东西方文化的一座桥樑。” 莱昂沉默了。 这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杨柳以为他不会再回应。 终於,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通过他仍有些红肿的喉咙时,带起一阵细微的嘶声。 然后,他用一种异常沉重、仿佛承载了刚才所有歷史分量的语调,缓缓开口:“换位思考的话……”他顿了顿,似乎在谨慎地校准每一个词的分寸,“我想,你是对的。” 这句话,像一块终於落地的石头。杨柳一直悄然悬著的心,也隨之安然落下。 她终於露出了一个轻鬆而明媚的笑容,仿佛阳光骤然穿透了厚重的云层。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宣讲一般的灌输,而是这份基於理性和共情的“换位思考”。 “其实啊,”她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一边熟练地將车倒入酒店停车位,一边说道,“在新疆,你还能看到更多有趣的现象。这里生活著信仰伊斯兰教的人,也有信仰藏传佛教的,还有东正教、道教,甚至基督教徒……但所有人,都有选择是否信仰宗教、信仰哪一种宗教的自由。这种自由,並不和你的民族属性强制绑定。你是维吾尔族,可以不信教,你是汉族,也可以选择信。这才是真正的宗教信仰自由。” 她熄了火,拔下车钥匙,转过身,眼中闪著活泼的光:“如果你在中国待久了就会知道,有时候赶上宗教界的会议,不同信仰的代表们坐在一起,气氛那叫一个和谐,还有运动会和联欢会呢。那场面,可比某些其他地方,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动不动就你死我活的强多了。” 第85章 不要用皮鞭打他,而是用真理说服他 莱昂確实被这番话触动了。 他原本在潜意识里以为,一个官方倡导无神论的社会主义国家,在宗教问题上会是严苛而单调的。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实际情况竟是如此多元开放而富有活力。 那些他在新闻报导中、在旅途中所闻所见的、至今仍在许多地方激烈上演的宗教衝突画面,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 对比之下,他只能无声地嘆了一口气。 这嘆息里,有恍然,有感慨,还有对自己过去某些认知的修正。 他沉吟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安全带的边缘,终於还是低声说道,仿佛在分享一个压在心底的秘密:“我认识一位医生朋友。她非常有理想,加入了『无国界医生』组织。最近……她就在加沙。” 他抬起眼,目光有些飘远,仿佛穿透了车窗,望见了那片遥远而饱受战火蹂躪的土地。 “我在想,如果那个地方的人们,那些决策者们,能有你刚才所说的那种智慧……或许,耶路撒冷不会到今天,还是那副样子。” 杨柳猛然听他提起如此具体的人和地点,心头微微一震。 这对她而言,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新闻概念,而是与眼前这个人產生了真切联繫的真实苦难。 她对他的了解,仿佛又深了一层。 他的社交圈,他的关注所在,他心底的忧虑。 但她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神情认真而透彻,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洞察。 “其实我认为,”她平静地说,“很多所谓的『宗教战爭』,『文明衝突』,都只是个表象,一层最容易点燃情绪、动员民眾的华丽外衣。” 她看向莱昂,目光澄澈:“最根本的驱动力,从来都是利益——土地、资源、统治权、金钱。歷史上,统治者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强迫全体臣民改变信仰,甚至为此发动战爭的事情,太多了。他们高举的,真的是心中至高无上的神吗?很多时候,恐怕只是资源和利益的战旗罢了。” 莱昂定定地盯著杨柳。 盯著她那张犹带稚气、却在此刻显得无比严肃认真的脸庞。 这已经是他认识她以来,不知第多少次,被这个女孩的言论深深震撼。 这番论断,何止是精闢? 它直指核心,剥开了无数纷繁复杂敘事下的关键內核。 这是他背著相机走遍世界许多角落,亲眼目睹了那么多衝突与悲剧之后,花了很长时间,经歷了许多幻灭,才逐渐想明白的道理。 没想到,在这个中国西北边疆小城的车內,被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如此轻描淡写却又如此篤定地轻易说了出来。 杨柳感受到了他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中蕴含的能量几乎让她有些不安。 她误以为自己的话过於直接,可能冒犯了他某种潜在的宗教信仰或情感。 她转过头,正想再说些什么来缓和,或者举个更具体、他可能更熟悉的例子,比如十字军东征与圣殿骑士团背后那笔糊涂帐。 四目相对。 她猝不及防的,撞进了莱昂的眼底。 那里没有不悦,没有反驳,没有信仰被冒犯的慍怒。 有的,是如同深海之下骤然而起,汹涌澎湃的惊涛骇浪。 是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的探究、困惑,是一种更加深沉难辨的激赏。 那眼神太复杂,太炽热,让她一时之间竟忘了呼吸。 就在她怔忡的瞬间,莱昂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你说得很对。” 他先给予了最肯定的回答。 然后,他微微向前,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住她,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此刻终於无法按捺的问题:“我只是想知道——” “杨柳,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你是怎么拥有这样的洞察力的? 是怎么形成这样一套完整而深刻的世界观的? 你这个年纪的女孩,不应该正在为学业、恋爱、流行文化而烦恼吗? 杨柳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探究和疑问逗笑了。 那笑容先是绽放在嘴角,然后迅速蔓延至眼角眉梢,驱散了刚才谈论沉重歷史带来的肃穆感,整个人重新变得明亮鲜活起来。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呀!”她笑著说,语气带著一种举重若轻的调侃,“我们中国人,老祖宗传下来两大爱好:一是种地,二是修史书。” 她耸耸肩,做了个无奈又可爱的表情:“恰好,我不太喜欢种地,技能点嘛,好像全点在读歷史书上了。” 她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眼神变得认真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条顛扑不破的个人信条: “歷史,是我的鎧甲,也是我的武器。莱昂,如果你有什么想不通、看不明白的事情,我真心建议你,去读歷史吧。你会发现,很多让你困扰很久的难题,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经以不同的面貌,困扰过我们的祖先。” 她的声音温和而充满力量,像在分享一个珍贵的秘密:“虽然具体的事件不同,时代背景不同,但人性相通,处境和抉择时的心情,也往往惊人的相似。读懂了这些,整个人不但会变得聪明,更会变得……通透。” 最后,她眨了眨眼,那一本正经的“歷史教师”模样瞬间瓦解,换上了一种狡黠而轻鬆的戏謔:“至少,看到古书上记载有人比你此刻的处境还惨得多,心情也会莫名其妙好很多,觉得眼前的困难也没什么大不了啦!”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这严肃话题后的轻鬆调侃,像一颗突如其来的炸弹。 “噗——” 莱昂一个没忍住,低沉的笑声从喉咙里溢了出来。那笑声牵动了他敏感的呼吸道。 “咳……咳咳咳……” 笑声立刻转化为一阵急促的咳嗽。 他不得不侧过身,用手掩住口,肩膀隨著咳嗽轻轻颤动。 “哎呀!”杨柳惊呼一声,满脸歉意,手忙脚乱地拧开一直放在杯架上的保温杯,“怪我怪我!不该逗你笑的!快,喝点热水润润嗓子!” 她將保温杯拧开递过去,杯口还氤氳著温热的雾气。 莱昂接过杯子,指尖触碰时,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和杯壁的微凉。 他喝了几口温热的水,咳嗽慢慢平息下来。 抬起眼,看向一脸担忧懊恼的杨柳,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眼里还残留著未散尽的笑意,以及那仿佛被某种光芒照亮后,深沉的余温。 第86章 有钱宰头羊,没钱杀只鸡 酒店大堂宽敞明亮,暖气开得很足,与室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前台后站著一位穿著藏蓝色制服的年轻姑娘,看到他们进来,脸上立刻绽开职业而亲切的笑容。 “您好,请问有预订吗?”她的普通话標准,带著一点点本地口音,听起来柔和悦耳。 杨柳上前一步,报出了自己的手机號和姓名。 办理入住的过程很快,姑娘的手指在键盘上熟练地敲击,偶尔抬起头,目光在莱昂身上快速扫过。 他戴著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和泛红的耳廓,安静地站在杨柳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个沉默的附属品。 “您预订的是两间房,挨著的,在五楼,这是房卡。” 姑娘將两张房卡递给杨柳,视线又不经意地落在莱昂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这位先生……看起来不太舒服?需要帮忙叫医生吗?我们酒店附近就有一家社区诊所。” 杨柳心里一暖。这种来自陌生人的关心,总是让她觉得熨帖。 她微笑著摇摇头:“不用了,谢谢。刚从医院回来,已经看过医生了,就是普通感冒,休息两天就好。” 姑娘瞭然地点点头,又从柜檯下拿出两个独立包装的口罩和一小瓶免洗洗手液,一起推了过来:“那多注意休息。这些您拿著备用。最近天气冷,感冒的人多,注意防护。” “太感谢了。”杨柳真诚地道谢,接过这些东西,心里对这座边疆小城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莱昂虽然听不懂具体对话,但从两人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大概猜到了是在关心他的病情。他对前台姑娘微微頷首致意,用英语低声说了句“thank you”。 电梯平稳上升。 莱昂靠在电梯厢壁上,眼睛还是习惯性地垂著,呼吸声有些重。 杨柳站在他旁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那是属於莱昂也属於北疆冬天的独特气味,让她难以忘怀。 “叮”一声,五楼到了。 走廊铺著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杨柳並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用莱昂的那张卡,刷卡,开门。 一种暖融融,混合著阳光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典型的商务酒店配置,但收拾得异常整洁。 房间比想像中宽敞,有两面巨大的落地窗,透过玻璃望向楼下,博乐市的街道在冬日午后显得安静而有序,远处的建筑轮廓在灰濛濛的天色里有些模糊。 这座城市和她去过的许多中国小城一样,有种踏实过日子的平和气息。 “莱昂,你先坐。”杨柳指了指窗边的沙发,“我烧点热水,你得先把药吃了。” 莱昂顺从地在沙发上坐下,动作有些迟缓地脱下厚重的外套,露出里面那件高领的黑色羊毛衫。 杨柳从隨身背包里拿出医院开的药,又找出房间里的电热水壶,仔细清洗后,將矿泉水倒进去烧上。 水很快热了。她小心地倒出半杯,试了试温度,这才將药片和冲剂一起拿到莱昂面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先把冲剂喝了,再吃药片。”她像个严格的护士,语气不容置疑。 莱昂已经静静地看了她许久,自然没有提出异议。 他接过那杯深褐色,散发著奇异草药气味的祖卡木冲剂,鼻尖微微耸了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还是仰头一饮而尽。 味道果然不出所料,微苦,带著浓烈的香料气息,算不上好喝。 他皱了皱眉,又接过杨柳递来的白水和药片,吞了下去。 “很难喝?”杨柳看他表情,有点想笑。 “很……特別。”莱昂斟酌著词句,诚实地说,“但不算糟糕。”比起瑞士那些味道古怪的草药茶,这个至少更直接,更有效果。 他想起药盒上並排的两种文字,忽然觉得这奇异的味道,也像带著某种古老而强烈的文化內涵。 想到这里,他看著正在收拾烧水壶的杨柳,忍不住轻声开口:“杨柳,“刚才在车里……谢谢你告诉我那些。”他说得很慢,似乎在寻找准確的表达,“关於土尔扈特人,关於宗教,关於……歷史。” 杨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转过身,坐在他身旁另一个沙发上,抬头看他。 莱昂那双眼睛在房间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那里面没有猎奇,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沉静的理解和诚恳。 “没什么好谢的,”杨柳笑了笑,语气轻鬆,“我说了,我的技能点都点在读歷史书上了。你能愿意听,我还挺有成就感的。” “不只是这样。”莱昂摇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著肯定,“你是真的相信那些,相信你所说的,那种『团结和包容』的智慧。不仅仅是在复述歷史,你相信它是卓有成效的。” 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观察结论。 杨柳沉默了几秒。不知道想起什么,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我相信。”她轻声说,语气却无比肯定,“因为我相信我亲眼看到的。我爸爸守了一辈子边疆,他信这个。我妈妈翻译了那么多文献,把外面世界的话变成中国话,她也信这个。我这一路走来,在新疆看到的、遇到的每一个人,那些歷史上发生的每一件事,这些事,这些人,不是书本上的口號,是活生生的。” 她抬起头,看向莱昂,眼睛清澈见底:“如果一种智慧,能让不同长相、不同语言、不同信仰的人,在这片土地上一起把日子过好,让迷路的人找到家,让生病的人得到医治,让想回家的人跨越万里也能回来……那它为什么不是好的呢?为什么不去相信呢?” 莱昂静静地听著。窗外是边疆小城冬日下午的寂静对面是女孩坐在茶几边仰著脸,用最朴素的逻辑,讲述著她所相信的、一个古老而庞大国家的生存智慧。 没有宏大的理论,没有激昂的辩护。 只有“亲眼所见”,只有“把日子过好”。 这简单到近乎天真的信念,却精准地打动了他心中那片因理想幻灭而沉寂多年的深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瑞士寄宿学校的图书馆里,他第一次读到《论语》。 那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曾让他震撼於东方哲学的简洁与深邃。 但隨后,在父母孩子要“听话”,“要成绩好”,需要“投其所好”和人“搞好关係”……这一系列功利化的解读和西方社会现实的冲刷下,那种震撼渐渐被他遗忘了。 此刻,在杨柳的话语里,在土尔扈特人东归的故事里,在援疆医生的听诊器上,那句古老的箴言似乎又重新活了过来,有了温度,有了血肉。 “我明白了。”莱昂低声说。 他其实还不全都明白,但他愿意去尝试理解,这种理解甚至带著某种饥渴。 杨柳安顿好莱昂,嘱咐他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叫她。在得到莱昂肯定的回答之后,回到自己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將走廊里柔和的光线隔绝在外。 杨柳背靠著冰凉的门板,站了好几秒,才仿佛终於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吁出一口气。 那气息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带著连日奔波的尘埃,以及深埋心底、独处时才敢稍稍释放的惊涛骇浪。 llp。 她无声地翕动嘴唇,舌尖滚过这三个字母,依然带著不真实的战慄。 那个镜头后的传奇,那个她曾在无数个深夜对著电脑屏幕惊嘆、揣摩、甚至暗暗较劲的“影子”,竟然就是莱昂。 那个会因她的“诬陷”而无奈挑眉、会在冰湖里毫不犹豫跳下去、会发著高烧固执地不肯去医院、也会在晨光里对她露出浅淡却真实笑容的莱昂。 两个原本隔著云端与尘埃的形象,在赛里木湖冰冷的湖水中,轰然对撞,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她拖著仿佛灌了铅的腿,走到床边,连外套都懒得脱,只是將隨身那个小包隨手一扔,任由它软塌塌地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然后,她將自己也像扔包袱一样,“扔”进了柔软却陌生的床铺里。 羽绒被蓬鬆地承接住她,带著酒店特有的气息。 杨柳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角落里一片暖黄色灯带映出的光晕,看了半晌。 然后,她抬起双手,胡乱地在脸上搓揉了几下,仿佛想藉由这个动作,把脑子里那些纷乱芜杂、嗡嗡作响的念头统统挤出去。 指尖触到的皮肤有些乾燥,她闭上眼,试图让大脑放空,但那些画面却不受控制地闪回。 冰洞里他破水而出的惨白脸庞,医院里他攥紧她袖口的冰凉手指,他偶尔凝视她时,眼底那些她尚未来得及分辨的深邃光影,还有…… 还有他听到土尔扈特东归时,眼底那深沉的悲悯与瞭然。 不行,不能躺下。 这个念头突然闯入。 她猛地睁开眼,重新坐起身。 莱昂还在隔壁房间,咳嗽还没好利索。 他需要吃东西,需要补充营养和体力,不能再像之前在路上那样,隨便找个便利店买点麵包牛奶,或者找家快餐店草草解决了。 生病的人,胃也是需要被小心安抚的。 她重新摸过手机,手指熟练地划开屏幕,点开外卖软体。 搜索框里,她犹豫著输入“病號餐”、“营养粥”、“清淡”…… 琳琅满目的店家跳出来,图片精致,评价纷杂,却让她更加拿不定主意。 粥?太单一。炒菜?油腻且不確定合不合他口味。西餐?在这座边疆小城选择有限,且未必有他想吃的。 新疆本地的饮食大多浓郁扎实,牛羊肉是绝对的主角,真正適合感冒病人、又足够温和开胃的选择,並不多。 她来回翻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最终还是决定去问问“本地通”。 前台值班的还是那个年轻的姑娘,正低头看著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 “你好,”杨柳走近,手肘撑在光洁的大理石檯面上,“我想问一下,咱们这儿,如果感冒了,吃什么比较好?要营养、好消化,最好能让病人有食慾的那种。我朋友病了,没什么胃口,但又得吃点有营养的。” 姑娘闻言,几乎想都没想,眼睛弯了起来,语气篤定又热情:“那就吃汤饭嘛!最適合了!” “汤饭?”杨柳重复,想起赛里木湖的那位哈萨克族小哥也和她说起过这个。 “对,汤饭!”姑娘用力点头,带著本地人特有的实在劲儿,“就是用羊肉汤打底,里面揪上指甲盖大小的面片,再放上西红柿、土豆、胡萝卜这些一起煮。汤底是酸的,西红柿的味道,特別开胃!热热的一大碗吃下去,从喉咙到胃里都舒坦,浑身暖洋洋的,发发汗,感冒好得最快了!我们这里的人,从小生病了妈妈就给做这个吃。长大了喝多了也吃这个。” 她边说边笑,脸上洋溢著对食物的真诚喜爱。 杨柳的心却隨著“羊肉汤打底”这几个字沉了沉。 莱昂不吃羊肉,这是她清楚的。 但姑娘的推荐又让她不忍立刻拒绝,而且,除了羊肉之外的所有配料,都和莱昂喜欢的那道瑞士浓汤差不多。 “听起来很不错,”她顺著姑娘的话说,又问,“那这附近,有做得特別好的店吗?” “有啊!”姑娘立刻来了精神,分享一个宝藏店铺,“出门右转,走到第一个路口再右转,大概一百米不到,有家叫『老马家汤饭』的。店面不大,有点旧,但开了快二十年了!味道是这条街上最正的!我从小吃到大,自己不舒服了也经常去打包一份。” 她眼里闪著光,那是本地人对真正美味才有的自豪和信赖。 “好,谢谢你!我去看看。” 杨柳真诚地道谢,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不管莱昂吃不吃,她得先去看看,去尝尝。 “对了,最好別点外卖,时间长了面就泡囊了,自己去打包速度快。”姑娘好心提醒道。 第87章 失去的快乐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归你 按照姑娘指的路,杨柳果然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家“老马家汤饭”。 门脸不大,红底黄字的招牌被岁月侵蚀得有些黯淡,玻璃门上蒙著一层淡淡的水雾。 推门进去,一股温暖湿润、混杂著浓郁西红柿酸香和醇厚肉香的蒸汽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门外带来的寒意。 店里很朴素,甚至有些简陋,七八张旧桌子擦得却很乾净。这个时间点,店里还有两三桌客人,都低著头,专注地对付著面前海碗里热气腾腾的食物,发出轻微的吸溜声。 掌勺的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繫著一条崭新的围裙,正站在一口咕嘟咕嘟冒著大气泡的大锅前,动作嫻熟地往翻滚的浓汤里揪著面片。 那香味实在太诱人。 奔波一天,杨柳空落落的肠胃立刻被唤醒,不爭气地“咕嚕”叫了一声,她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但目光扫过墙上简单的手写菜单,又看看厨师那典型的回族打扮,她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又黯淡下去。 莱昂……大概率是不行的。 她无奈地嘆了口气,转身想走。 脚步迈到门口,又顿住了。 来都来了。 而且,她自己也想吃。 这香味勾得她馋虫大动。更重要的是,她得亲自尝尝,这被本地人如此推崇的“病號圣品”,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万一……万一真的如那姑娘所说,调味丰富到能掩盖住羊肉的本味呢? “老板,麻烦要一个小碗的汤饭,在这儿吃。”她走回柜檯前,对忙碌的老板娘说道。 “好嘞!稍坐哈,马上就好!”老板娘也没抬,洪亮地应了一声。 小碗的汤饭很快端了上来。 粗瓷碗很实在,汤色是漂亮的橘红色,浓稠油润,表面浮著点点金色的油星和翠绿的香菜末。指甲盖大小的面片均匀地散落其间,一看就知道口感爽滑又劲道。 杨柳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 酸! 是那种非常自然、鲜活的西红柿的酸味,一吃就知道是新疆產的,瞬间打开了味蕾。 紧接著,是汤底的醇厚与咸鲜,各种香料融合得恰到好处,形成一种复杂而和谐的滋味。然后,是面片的滑韧,蔬菜的绵软…… 她细细地品著,咀嚼著,甚至刻意去捕捉那可能存在的、令莱昂抗拒的“膻味”。 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浓郁的番茄酸香和丰富的调味,完全主宰了味觉的走向,將汤底可能带来的特殊气息包裹、转化,只剩下一种浑厚温暖的“肉香”。 杨柳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也许……真的可以试试。 想到莱昂苍白著脸色,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正经吃过什么东西,只是靠水和一点粥吊著,她心里那点犹豫被心疼迅速压过。 营养跟不上,病怎么能好得快? 赌一把。 “老板,再打包一份大碗的汤饭,谢谢。”她放下勺子,下定决心。 拎著打包好的饭盒,杨柳又去隔壁买了几个牛肉馅的包子和一杯小米粥,作为“备选方案”,这才脚步匆匆地回到了酒店。 站在莱昂的房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还是三下。 门內很快传来脚步声,以及门锁被拧开的轻响。 门开了。 莱昂站在门口,他穿著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看起来像是洗过澡的样子。 “嗨。”他看到她,唇角很自然地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侧身让她进来。 “嗨,给你带了点吃的。”杨柳走进房间,立刻闻到一股比刚才浓郁很多的雪鬆气息。 房间里开著灯,光线柔和。 靠窗的小茶几上,放著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暗了下去,旁边还散落著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他果然没睡,大概又在整理照片。 杨柳心里泛起一丝无奈。 “先把电脑收一下吧,”她指指茶几,“吃点东西。” “好。”莱昂从善如流,走过去合上电脑,顺手將它和旁边的杂物一起挪到了床上,腾出茶几的空间。 动作间,他又压抑地低咳了两声,但听起来比之前好了一些。 杨柳把手里大大小小的袋子放在茶几上,先拿出了那个最大的、印著“老马家汤饭”字样的塑胶袋。 解开塑胶袋,打开饭盒盖子—— 一股比在店里时更加集中、更加诱人的酸香伴隨著热气猛地蒸腾起来,迅速瀰漫在小小的房间里。 那是一种能直接唤醒食慾,让人不自觉分泌唾液的味道,温暖,踏实,带著人间烟火气的抚慰。 莱昂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的嗅觉和味觉並未因感冒而受损,这香味对他而言,鲜明而富有衝击力。 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一碗橘红浓稠、食材丰富的汤饭上,给出了客观的评价:“看起来挺不错。” 杨柳一直悄悄观察著他的表情,见他似乎没有立刻露出排斥的神色,心里稍稍安定。 她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指了指汤饭,脸上带著一种期待又谨慎的笑容:“这是我问了酒店前台的本地姑娘,她强烈推荐的。说这里的人感冒了,最爱吃这个,暖身,开胃,发汗。我刚才自己先去尝了一小碗,”她顿了顿,眼睛因为回忆美味而微微发亮,“真的很好吃。番茄的汤底特別开胃,食材和你爱的那种汤差不多,味道也很丰富。” 铺垫到这里,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小心起来,甚至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不过……这里面,汤底是用羊肉熬的。” 她紧紧盯著莱昂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同时加快语速解释道:“那个姑娘说,这也是他们认为生病时吃这个最好的原因之一,羊肉是温补的。” 莱昂的脸上並没有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依旧是那副平静倾听的样子,只是眼神在她提到“羊肉”时,微微地闪烁了一下。 杨柳的心悬著,但话已出口,她只能继续:“我自己吃的时候,特意仔细尝了,真的没有吃出什么羊肉的膻味。可能是调味比较重,也可能是他们家处理得好。”她声音放得更轻,带著商量的口吻,“而且,新疆的羊肉是全国出名的好吃不膻,你要不要……试一试?” 她说著,变戏法似的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包子和粥,像是捧出了最后的安心和保障:“当然,你要是不喜欢不想试,或者还是觉得不舒服,我这里还有別的。这是牛肉包子和小米粥。你看你想吃哪个?” 她將选择权完全交到他手里,眼神清澈,盛满了真诚的关怀,用微笑掩盖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汤饭裊裊上升的热气,无声地描绘著温暖的形状。 莱昂的目光,从她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指尖,移到她写满期盼的眼眸,最后,落回那一碗看起来確实十分诱人、热气腾腾的汤饭上。 喉咙里残留的干痒,和胃里空泛的感觉,似乎都在被这香气微妙地安抚。 他莫名地想起奥黛丽夫人第一次给他吃papet vaudois时的场景,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了放在饭盒旁边的那把塑料勺子。 第88章 帐多了不愁 莱昂舀起一勺汤饭,勺子里有汤汁,有面片,他凑近,轻轻吹了吹,然后,在杨柳屏息凝神的注视下,慢慢送入了口中。 他先是顿了顿,然后才开始慢慢咀嚼,似乎在仔细分辨每一种味道。 杨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於,莱昂咽下了那口汤饭,抬起眼看向她。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但杨柳却感觉到他似乎放鬆了很多,总是抿著的嘴唇也有了一丝软化。 “味道,”他放下勺子,声音平稳地说,“確实不错。” 没有说喜不喜欢羊肉,只是评价了“味道”。 但这对杨柳来说,已经足够。 她紧绷的肩膀瞬间鬆弛下来,眼里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对吧?我没骗你!” 她声音轻快起来,將粥和包子放在一旁,“那你慢慢吃,多吃点。这个要趁热吃才好吃。” 莱昂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勺子,开始一口一口,安静而认真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不算快,但很认真,很快额前就微微汗湿。 杨柳坐在对面,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说话打扰他。 他的吃相依然文雅,多了些不同寻常的专注。 想起他之前对羊肉的绝对排斥,甚至因为这个原因整天以蛋白棒充飢,这变化简直能算得上是天翻地覆。 这个人是llp。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震撼和距离感。 此刻坐在她对面,捧著一碗汤饭,吃得额头冒汗的人,就只是莱昂。 是那个会跳进冰湖救人、会害怕医院、会因为她一句玩笑而咳嗽不止的莱昂。 传奇褪去了光环,显露出血肉的温度。 她从袋子里拿出那杯小米粥,插上吸管,小口小口地喝著。 温热的粥滑过喉咙,带著穀物质朴的甜香。 窗外,博乐市的夜幕正在降临,远处建筑物的轮廓逐渐被灯火勾勒出来,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莱昂吃完了最后一口汤饭,连汤汁都喝得乾乾净净。 他將空碗放下,塑料勺子搁在碗边,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然后,他向后靠进沙发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將胸腔里积压多年的某种沉重一併呼出。 他的脸上泛著健康的红晕,额头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皮肤上。 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疏离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层温润的水光,柔和得不可思议。 这样的目光落在杨柳脸上,一看就看了很久。 久到杨柳开始感到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莱昂,怎么了?” “谢谢你,杨柳。”莱昂说,声音显得有些感慨,“只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味道和记忆一样,都是可以被覆盖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杨柳的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味道,记忆…… 她怎么没想到,莱昂不吃羊肉的原因,很可能不是因为接受不了羊肉的味道,而是这种味道在他心中勾连著一段不美好的记忆。 气味是记忆最忠实的守门人。 普鲁斯特的马德琳蛋糕能唤醒整个贡布雷,那么羊肉的味道呢?它会唤醒什么?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一件极其残忍的事。 不是强迫他吃下厌恶的东西,而是强迫他面对那段被羊肉的气味包裹著的、冰封多年的记忆。 她皱起眉,想说什么却又觉得理屈词穷,连道歉都觉得虚假,半天才吐出一句:“莱昂,我……” 莱昂好像瞬间看透了她的心思,打断了她的话,笑著摇摇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其实,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样。我真的应该感谢你,不是在开玩笑。” 看著杨柳疑惑又惊讶的目光,莱昂深吸一口气,低下头。 他的表情平静的可怕,那种平静不是放鬆,而是一种时过境迁事不关己的冷漠。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废墟中艰难挖掘出来的。 “小时候,我妈妈因为工作的原因搬去了瑞士,把我也带了过去。但她工作很忙,並没有多余的时间关注我,於是就把我送去了寄宿学校。” 他笑了笑,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的一盏街灯上,仿佛能从那昏黄的光线中看见往事的轮廓,“我母亲……她不太会做饭。家里通常会有保姆,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己下厨。可能是觉得有人在场会妨碍到她,或者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表现出自己的关爱?我不知道,她在烤羊排,很重的香料,很冲的……气味。她没想过我会提前回来,也许她从来没关心过我本来应该什么时候回来,等我到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我母亲,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在厨房里……” 莱昂说到这儿,猛地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看来我还是有些高估我自己了。事情过去这么久,久到我根本不在乎父母之间的关係,他们的任何想法,但是想到当时那个场景,我还是觉得有些讽刺。” 杨柳没想到,莱昂不吃羊肉的背后隱藏著这样一段伤害巨大的童年阴影。 相比之下什么样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忍不住伸手握住他的手。 没想到和她冰凉的指尖相比,他手背的皮肤温温热热,还算正常。 她有些尷尬,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去,却猝不及防地被他反手握住,安慰似的轻拍两下。 “之前我虽然没感觉到父母的关係有多亲密,至少在我看来他们的关係是正常的,尤其是在如何教育我这个问题上,两个人出奇地合拍。没想到,真相来得就是这样突然。母亲告诉我她和父亲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只是因为利益绑定太深所以才会维持表面上的平静。她对我说抱歉,甚至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我的原因,很快就和那个喜欢吃羊排的男人分手。但从那以后,我们本就不亲密的关係更加疏远了。我不想见她,她也不想见我,以为可以用金钱来弥补一切。见面也只有徒增尷尬。” 他顿了顿,喉结又滑动了一次。 “羊排,那味道……像一种宣告。宣告某些东西结束了,某些新的、我不理解的东西开始了。”莱昂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从那以后,羊肉对我来说,就是那种气味。是混乱,是失去,是欺骗,是一切开始变得不確定的味道。” 杨柳的心臟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 和她想的一样,很不幸,莱昂抗拒的不是羊肉本身,而是附著在那气味上,童真被强行终结的伤害。 是父母婚姻实质破裂的证物,是家庭秩序崩塌的硝烟,是一个孩子站在熟悉的厨房门口,突然发现这个世界如此陌生的那个瞬间。 “那个下午的气味……我以为它会永远在那里。像一道疤,一碰就疼。”他看著杨柳充斥著悲悯和心疼的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她的手背,轻声安抚,“但是今天……这碗汤饭的味道,它覆盖上去了。不是抹去,是……覆盖。像一场新雪,落在旧的雪上。” 他眼睛里有一种杨柳从未见过的希冀。 “你明白吗?”他问,语气里换上某种不確定的期待,“它还在那里,那个下午。但它现在……被別的东西盖住了。別的,温暖的东西。这些新的,足以盖过痛苦回忆的东西,是你带给我的。” 杨柳感到喉咙发紧,嘴唇颤抖著,说不出一句话。 “所以我说,谢谢你,杨柳。” 杨柳摇摇头,儘管觉得苍白,觉得远远不够,仍是没有更好的选择:“莱昂,我很抱歉。我,我不知道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只是,傻乎乎地以为你不吃羊肉是因为羊肉有膻味,而这里的羊肉没有……” 她咬了咬唇,抬起头勇敢地直视莱昂深邃而温柔的眼睛:“如果我知道,不,就算不知道也应该考虑到,我……” 杨柳说到这儿,想起他说的,新的记忆,温暖的记忆,已经一层层堆积上去,忽然又觉得这对他来说也许是一件好事。 让那道疤痕变成只是人生风景中的一部分,让羊肉重新变成一种他想起来就能感觉到温暖的食物。 莱昂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轻轻点点头:“我知道,你会明白的。” “我明白。”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莱昂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不是一个十分灿烂的笑容,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尾漾开浅浅的纹路。 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释然,一种放下,一种杨柳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彻底的放鬆。 “你知道吗?你刚刚小心翼翼劝我尝试一下汤饭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杨柳好奇地问:“是谁啊?” “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位瑞士的奶奶。”想起奥黛丽夫人,莱昂的心头一片柔软,说话的声音都柔和了许多,“她是我在瑞士的时候,照顾过我的一位奶奶,人很慈祥。最早的时候,就她给我做了papet vaudois。当时我也和现在一样生病了,发著高烧,什么也不想吃,她就用了各种方式,哄著我,让我不知不觉就吃了下了一碗。” 杨柳笑了笑,感慨地说道:“那我离奶奶还差得很远呢,我可不会做汤饭,更不知道应该怎么哄一个生著病的倔强小男孩。” 莱昂却笑起来,不认同地摇摇头,不知不觉间顺著杨柳的话就將一句真心话说了出去:“不,你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能说服这个小男孩的人了。” 此话一出,杨柳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像是被烫到似的立即收回了视线,只是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莱昂这才感觉到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有一种朦朦朧朧,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喉咙间迅速升起一种压抑不住的痒,他忍不住轻轻咳嗽两声,顺势转移了话题。 “所以,”他说,努力將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温和,“这就是新疆的羊肉。和我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样,確实,一点膻味都没有,吃起来很鲜嫩。” 杨柳见他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悄悄在心里鬆了一口气,掩饰性地换上一副如数家珍的自豪语气:“这片土地的小羊羔,喝的是天山的冰雪融水,吃的新鲜牧草,眉头自由自在地在草原上奔跑,肯定味道不一样。”她想起什么,笑著补充一句,“这应该就是新疆人民常说的,『没结婚的羊娃子肉』所以才鲜嫩好吃。” 她学著在大巴扎上听到的维吾尔族烤肉师傅富有民族特色的叫卖声,贴心地给莱昂解释了一遍,不出她所料,“没结婚”这种直白的形容词,又一次把他逗笑了。 这一次他没有咳嗽。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博乐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远处的山脉在夜幕中化作一道深色的剪影,沉默而坚定地守护著这片土地。 “该吃药了。”杨柳站起身,从桌子上拿出药盒,又倒了一杯温水,“吃完药,好好睡一觉。明天如果咳嗽好多了,我就带你去另一个好玩的地方。” 莱昂顺从地接过冲剂,仰头吞下。 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一丝犹豫,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草药的味道。 吃完药,他抬起头,看著站在面前的杨柳,眼神清澈而柔软。 “好。”他笑著说,“听你的。” 她收拾好碗筷和垃圾,走到门口,回头看向还坐在沙发里的莱昂:“早点休息。如果有不舒服,隨时叫我。” “你也是。”莱昂说,“晚安,杨柳。” “晚安,莱昂。”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的灯光比房间里明亮,杨柳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低头看著手中拎著的塑胶袋,上面还印著“老马家汤饭”字样。 忽然,她无声地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笑的胸腔里充满了某种轻盈温暖的感觉。 原来治癒可以如此简单。 一碗汤饭,一个愿意尝试的人,一个安静的夜晚。 第89章 再好的草场也有瘦马 杨柳回到自己的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打开llp的网站。 心跳不知怎的有些快。 她盘腿坐在床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头,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有些疲惫的眼睛。 网站加载的几秒钟里,她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果然,新的照片跃入眼帘。 赛里木湖的蓝冰。 不是常见的壮阔全景,而是冰层断裂处的特写。 幽蓝如墨的冰体內部,冻结著层层叠叠的气泡,像被时光凝固的呼吸。 光线从冰面斜射而入,在气泡的曲面上折射出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 这是一张需要趴在地上、將脸贴近冰面才能看到的景象。 杨柳屏住呼吸,手指滚动。 下一张,是那只狐狸。 它坐在雪丘上,火红的毛色在逆光中几乎燃烧起来,毛尖被镶上一圈金边。 琥珀色的眼睛直视镜头,里面没有警惕,只有纯粹的好奇,甚至带著点狡黠的灵性。 背景是赛里木湖冰封的浩瀚与远山的沉默。 杨柳把照片放大,仔细看著每一处细节。 狐狸耳朵尖那撮黑色的毛,呼出在冷空气中凝结的白雾,鬍鬚上凝结的细小冰晶,雪地上精致的梅花脚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张照片莱昂早就发给了她,可是不管看多少次,她还是会被狐狸的灵动震撼到,仿佛它並非一只偶然闯入镜头的野生动物,而是这片冰雪荒原本身孕育出的精灵。 她一张张看过去,直到最后一张。 加载框转动,画面完全显现的瞬间,杨柳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最后一张照片,赫然是她昨天傍晚在湖边拍的那张落日。 橘红色的暖光温柔地浸染著冰湖与雪山,天空的色彩从淡紫过渡到暖粉,整个画面平稳、安寧,充满一种静謐的希冀。 那是她的视角,她的“看见”。 它就这样出现在llp的网站上,在一系列堪称大师级作品的冰湖与狐狸之后,显得那么……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稚嫩。 而这张她送给莱昂近乎简陋的习作照片下方,竟然罕见地加了一行注释。 简洁的英文,字体是网站默认的那种,却让杨柳的心臟猛地一跳——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空了力气,向后倒在柔软的床铺里。 笔记本电脑滑到一边,屏幕上的那句话依然亮著。 没有尖叫,没有欢呼。 只有一种滚烫的、几乎要將她淹没的震颤,从心臟深处扩散到四肢百骸,让她指尖发麻,眼眶发热。 llp的个人网站,那个只有作品和日期、神秘到近乎冷漠的地方,竟然出现了她拍的照片。 不仅出现了,还配上了她送给他的那句话。 这比任何粉丝的幻想都要不真实。 杨柳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吸顶灯,看了很久很久。 灯光在她眼里晕开模糊的光圈。她无声地笑起来,嘴角越扬越高,最后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像个收到梦寐以求礼物的孩子。 无与伦比的开心密密实实地填满了胸腔,轻盈得让她几乎要飘起来。 这种认可,比任何奖项、任何讚美都更让她眩晕。她久久地盯著屏幕,看了一遍又一遍,兴奋的程度,或许真的不亚於当年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 然而,夜晚並未將这份兴奋延续成安眠。 也许是白天情绪起伏太大,也许是那碗汤饭带来的温暖过於汹涌反而让人精神亢奋,杨柳躺在酒店的床上,明明感觉十分疲惫,意识却沉沉浮浮,无法深入睡眠。 她总是不自觉地竖起耳朵,倾听隔壁房间的动静。 不是为了监视,而是为了关心。 虽然什么也听不到,但心里那份惦记却清晰无比。 他咳嗽好点了吗?会不会肚子饿?房间暖气会不会太干? 她翻了个身,將脸埋进枕头里,雪松的气息似乎还縈绕在鼻尖。 心里像是悬著什么,晃晃悠悠的,总落不到实处。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隔壁房间的莱昂却睡得异常香甜安稳。 或许是连日紧绷的神经终於得以放鬆,或许是身体在药物和充足休息后开始了真正的修復,也或许是那碗覆盖了旧日冰雪的汤饭,確实带来了一些更深层面的安抚。 他陷入了许久未曾有过的、深沉而安寧的睡眠。 没有辗转,没有中途惊醒,没有纠缠的梦境,只是一片黑甜的、无知无觉的空白。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时,莱昂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头,咽喉部那种干痒和刺痛感明显减轻了,虽然还有轻微的咳嗽,但已不再是那种撕扯胸腔的深咳。 精神也好多了,连日的疲惫和病气散去大半。 敲门声轻轻响起。 “莱昂?你醒了吗?”是杨柳的声音,隔著门板,带著点小心翼翼地试探。 “醒了,请进。”莱昂坐起身,打开门。 门被推开一条缝,杨柳探进半个脑袋,眼睛先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像是確认他的状態。 看到他的脸色比昨天好,她整个人明显开心了起来,推门进来。 “咳嗽好多了?” 莱昂点点头:“好多了。” “那就好!”杨柳笑起来,“昨天答应你的,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温泉县。虽然你现在还不能泡温泉,但那里有很多蒙古族老乡开的民宿,可以真正体验一下游牧民族冬天的生活。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她的眼睛闪著光,那是一种分享宝藏般的雀跃。 莱昂也仿佛被她的欢乐感染了,几乎没有犹豫:“好。” 车子驶出博乐市区,朝著温泉县开去。 沿途的景色逐渐变得开阔,雪原无际,远山连绵,天空是那种被洗净后的湛蓝,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莱昂坐在副驾驶,车窗开了一条缝,清洌乾净的空气涌进来。 他望著窗外掠过的景色,忽然觉得,生病或许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它让这段旅程有了意料之外的停顿,让他能看到另一个维度的新疆。 不是景区,而是生活。 按照导航,他们拐下主路,驶上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土路。 远处,几个白色的蒙古包散落在雪原上,炊烟从蒙古包顶裊裊升起,一种野性、质朴,与城市截然不同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就是那里了!”杨柳指著前方,声音里带著兴奋。 民宿主人巴特尔大哥早已站在约定地点等候。 那是个典型的蒙古族汉子,身材魁梧得像头熊,穿著厚重的羊皮袍子,脸膛被风雪和阳光磨礪成深红色,眉毛浓黑,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像刀刻般深刻。 他大步走来,积雪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杨柳姑娘吧?”他的汉语带著浓郁的新疆口音,洪亮又清晰,“我是巴特尔!欢迎欢迎!” “巴特尔大哥好!”杨柳跳下车,笑著打招呼,又指了指莱昂,“这是我朋友莱昂,从美国来的。” 巴特尔的目光落在莱昂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点点头,伸出大手:“欢迎!远道来的朋友!” 莱昂与他握手,感觉到对方掌心粗糙厚重的茧子,那是常年游牧生活留下的印记。 “走吧,家里都准备好了!”巴特尔转身,示意他们跟上。 雪很深,没过了小腿肚。 巴特尔大哥走在前面,他的脚步沉重有力,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雪窝。 杨柳灵机一动,回头对莱昂说:“踩在大哥的脚印上走!这样省力!” 她自己却像个发现了新游戏的孩子,偏不循规蹈矩,故意走在旁边,专挑那些没人踩过的、平整蓬鬆的雪地,一脚踩下去,“噗”一声,腿脚瞬间被积雪淹没,发出“嘎吱嘎吱”的悦耳声响,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她再费力地拔出来,乐此不疲。 莱昂起初还规规矩矩地踩著巴特尔的脚印,省力確实省力,但看著杨柳像小鹿般在雪地里蹦跳,在旁边玩得开心,脸上洋溢著纯粹孩子气的快乐,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犹豫了几秒,他跟著迈出脚步,踩进了旁边蓬鬆的新雪里。 “噗嗤——” 冰冷的雪沫灌进靴口,凉意瞬间袭来,但隨之而来的是一种奇特的、打破规则的放鬆感。 杨柳回头看见,笑得更大声,眼睛弯成了月牙。 莱昂也忍不住笑了,乾脆跟上了她的节奏。 两个人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在茫茫雪原上开闢著属於自己但毫无意义的迂迴路线,等终於走到巴特尔家那座最大的蒙古包前时,两个人都气喘吁吁,鼻尖通红,额前甚至出了一层薄汗,但眼睛里都亮著运动后的光彩。 第90章 没当过父母,不知道父母的可贵 巴特尔大哥早就到了,正笑著看杨柳和莱昂,眼神里满是理解与宽容,仿佛在看自家贪玩的弟妹。 走近了,这才真正看清蒙古包的样子。 厚重的白色毡壁,用黑色的牛毛绳纵横交错地紧紧捆缚,像一件结实温暖的冬衣,稳稳扎根在雪地里。 穹顶的天窗盖子半开著,一缕青烟从那里飘出,融入湛蓝的天空。 包前的雪被扫开一片,露出枯黄的草皮。 一只毛茸茸的、黄白相间的牧羊犬原本趴在自己的窝里,听到动静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警惕地盯著陌生人。 巴特尔大哥一个眼神扫过去,低声用蒙语说了句什么。 那牧羊犬便立刻收回目光,重新伏下头温顺地趴下,只是耳朵还机警地竖著。 巴特尔站在绘有彩色花纹的蓝漆木门前,用蒙语朝里面喊了一声。 然后他示意杨柳和莱昂稍等,自己用力在门前铺著的旧毡垫上跺了跺脚,震掉靴子上厚重的雪块,这才弯腰,推开那扇小小的门。 一股磅礴的热浪,混合著各种气味猛地扑面而来,瞬间將外面的严寒彻底隔绝。 那是熬煮奶茶的醇厚奶香,是某种肉类慢燉的扎实肉香,还有羊毛毡子被烘烤后的独特气味。 所有这些味道被炉火的热力蒸腾、融合,形成一种能够让人瞬间放鬆下来的“家的味道”。 蒙古包內部比想像中宽敞。 中央,一个铁皮炉子烧得正旺,炉身上的云纹被跳动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炉烟顺著上方的天窗笔直地升腾上去炉子上,一把巨大的、擦得鋥亮的铜壶正“噗噗”地唱著歌,壶嘴喷出白色的蒸汽。 环绕著炉子的,是色彩斑斕的毡毯,从地面一直铺到木墙架的腰间。 图案繁复华丽,大多是传统的云纹、回纹和吉祥图案,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暖。 正对门的位置最为尊贵,那里摆放著描金的木质箱子,箱子上方敬著成吉思汗的画像。画像前,一盏小小的酥油灯静静燃烧著,豆大的火苗稳定而虔诚。 一位穿著深紫色蒙古袍的妇人早已站在那里等候。她繫著靛蓝色的宽腰带,身材匀称,黑亮的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整洁光滑的髮髻,用银簪固定。 她的脸不像巴特尔那样被风霜深刻雕刻,反而有种沉静的圆润,皮肤是健康的蜜色。 她没有立刻说欢迎的话,只是用那双像被岁月和炉火磨亮了的黑眼睛,含著温和而含蓄的笑意,静静地看著杨柳和莱昂,然后,有些拘谨似的,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笑容,本身就是一种隆重的欢迎。 她手里拿著一把长柄铜勺,正在搅拌炉边一个锅子里的什么东西,奶香和微酸的气息从中飘出,应该是正在发酵的酸奶。 “这是我媳妇,其其格。”巴特尔大哥介绍道,语气里带著自豪。 “其其格大嫂好!”杨柳连忙用刚学的蒙语问候,“赛白呷!” 其其格终於开口,声音不高,低沉而柔和,像炉火里木柴轻微的噼啪声:“赛白呷。外面冷,快进来坐。” 巴特尔示意他们坐在炉子东侧的毡毯上。 那是客人尊贵的位置。 两人脱下厚重的外套,其其格立刻接过去,仔细地抖了抖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掛在了门边一根专用的横杆上。 然后,她转身,从身后摞起的木碗中取出几只,用一块雪白的毛巾里外仔细擦了一遍,这才放到莱昂和杨柳面前低矮的木质小桌上。 她跪坐下来,身姿挺拔而优雅,提起那壶一直“歌唱”著的奶茶,將浅褐色的奶茶徐徐注入碗中。 滚烫的奶茶衝起碗底的炒米和奶皮子,金黄的奶皮在褐色的茶汤中漂起来,形成一层油润迷人的光晕。 香气隨著倾注的动作猛地蒸腾起来。 砖茶醇厚微涩的底蕴,新鲜牛奶丰润的甘甜,还有盐粒恰到好处的点睛之笔,在木碗中完美融合。 “萨白呷奔。”其其格將碗轻轻推过来,又说了一遍。 杨柳乖巧道谢,双手捧起粗糲的木碗,先小心地吹了吹,然后抿了一口。 滚烫的液体滑过舌尖,浓郁的咸香和奶香瞬间占领味蕾,一股暖流顺著喉咙直衝下去,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冻僵的脚趾尖都开始发麻、復甦。 仿佛这一口热茶,才是真正“进入”这个空间、被这个家庭接纳的仪式。 莱昂也双手捧碗,喝了一口。 喝奶茶的间隙,其其格开始准备奶食。 她用一把小刀,將大块洁白坚硬的奶豆腐切成薄片,放入碗中。 奶豆腐在热茶中缓缓舒展、软化,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嚼在嘴里,是一种奇妙的、略带酸涩的韧劲,越嚼奶香越浓郁,被热茶激发得淋漓尽致。 巴特尔大哥则笑著从炉子深处,用铁鉤扒拉出几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埋在热灰里烤熟的土豆。 他用袍子下摆垫著,迅速拍掉灰,烫得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然后掰开,递了过来。 土豆里面是金灿灿、沙瓤瓤地,冒著直衝质朴的香气。 就著咸奶茶,吃著烫手的烤土豆,简单的食物,却在此时此地,美味得让人想要满足的嘆息。 整个白天,杨柳都怀著巨大的热情,拉著莱昂沉浸式地体验游牧生活。 他们跟著巴特尔大哥去羊圈餵羊。 羊群挤在一起,呼出的白气匯成一片云雾,“咩咩”的叫声此起彼伏。 巴特尔大哥麻利地將乾草倒入食槽,羊群立刻涌上来,埋头大嚼。 杨柳趁机体检似的几乎摸遍了每一只羊,笑眼弯弯,一派天真。 他们去看巴特尔大哥家养的马。 几匹蒙古马在围栏里悠閒地踏著步,皮毛在冬日阳光下闪著健康的光泽。 巴特尔大哥打开围栏,一匹枣红色的母马亲昵地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他拍拍马脖子,对莱昂和杨柳自豪地说道:“这是我们家的『功臣』,性格最好,最通人性。” 他们甚至尝试了挤牛奶。 其其格示范,动作嫻熟流畅,乳汁不断射入铁桶,发出有节奏的“滋滋”声。 杨柳跃跃欲试,结果笨手笨脚,挤得到处都是,弄得母牛不耐烦地甩尾巴。 莱昂更是一脸严肃如临大敌,一边不停地和母牛说“sorry”,一边在巴特尔憋笑的指导下伸出手去,无奈碍於语言不通,母牛似乎觉得他的动作太过温柔,最终还是没能成功。 下午,他们跟著其其格大嫂一起在灶台前忙碌。 帮著其其格將新鲜牛奶倒入大锅,在炉火上慢慢加热、搅拌,看著奶皮逐渐凝结,再被她灵巧地挑起、晾晒。 之后又看著她將烧开的牛奶倒入特製的木桶,加入引子,仔细包裹保温,等待神奇的发酵。 最后和她一起將之前发酵好的酸奶倒入布袋,吊起来沥出乳清,最终在窝里熬製之后,压製成型,变成结实的奶豆腐。 每一个步骤都缓慢而专注,带著一种古老的传承和与时间合作的耐心。 莱昂全程参与,觉得这一切新鲜又有趣。 他很少有这样完全放下相机、单纯用双手和感官去体验劳动的时刻。 莱昂全程参与,虽然动作笨拙,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与有趣。 这种劳动与自然、与生命直接相连,每一步都看得见成果,手指沾上牛奶的微腥,掌心感受炉火的温度,鼻尖縈绕发酵的微酸,这一切无不充盈著满满的踏实感。 傍晚时分,巴特尔开著车,去把在镇上读小学的小女儿接回家。 今天是周五,小姑娘萨日娜可以在蒙古包度过周末。 她约莫七八岁,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草原夜空里的星星。 一回到蒙古包,放下书包就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向其其格,用蒙语飞快地说著什么,撒娇地摇晃母亲的胳膊。 其其格含笑听著,用汉语温和地责备:“这个疯丫头,这么大的雪天,也非要去骑马。” 萨日娜这才注意到家里来了客人,大大方方地用汉语打招呼:“姐姐好!哥哥好!”声音清脆得像铃鐺。然后,不等多寒暄,她一溜烟又跑了出去。 其其格无奈地笑著摇头,对杨柳说:“她爸爸也是惯著她,答应了这个周末教她。” 杨柳和莱昂也跟著走出蒙古包,果然看到巴特尔大哥已经牵出了一匹温顺的小马,正扶著萨日娜往上爬。 小姑娘换上了一件鲜艷的红色蒙古袍,小脸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兴奋的,一片通红。 巴特尔俯身,单手稳稳地將女儿托上马背,动作轻柔却充满力量。 萨日娜在父亲的托举下利落地翻身上马,看起来有模有样。 雪还在零星飘著,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 巴特尔大哥牵著韁绳,用蒙语低声指导著,声音浑厚而耐心。 萨日娜坐在马背上,身板挺得笔直,小脸上满是严肃和专注,偶尔回应父亲一两句,声音清脆。 夕阳金色的余暉洒在雪原上,洒在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 杨柳和莱昂跟在后面不远处,听著风声送来断断续续的蒙语和萨日娜清脆的笑声。 看著这幅画面,心里不约而同地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寧静与丰饶。 那是一种生机勃勃,与土地紧密相连的“岁月静好”。 晚饭是丰盛的手抓肉。 大块的带骨羊肉在清水中煮熟,除了盐再无其他调料,盛在巨大的铜盘里端上来,热气腾腾,肉香扑鼻。 杨柳这会儿更加庆幸,幸好之前那碗汤饭已经让莱昂对羊肉成功“脱敏”。 不然,面对这么一锅香气扑鼻、最本真的草原羊肉,他该多煎熬。 巴特尔用小刀割下最肥嫩的一块肋条肉,按照蒙古族待客的最高礼节,双手递给莱昂。莱昂礼貌地用双手接过,道谢,然后尝试著咬了一口。 肉质极嫩,几乎入口即化,带著奶香的清甜,没有一丝他记忆中令人不快的“膻味”,只有纯粹浓郁的肉香。 他细细咀嚼,然后对巴特尔和其其格点了点头,用英语真诚地说:“非常美味。谢谢。” 巴特尔虽然听不懂,但从他的表情明白了意思,哈哈大笑起来,又给他割了一块。 第91章 求人不如求己 吃过晚饭,炉火重新烧旺。 几个人围坐在炉边,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跃。 萨日娜安静了一顿饭的功夫,这会儿又恢復了活泼,蹭到巴特尔身边,撒娇地摇晃他的胳膊:“阿爸,唱歌!你答应我周末要唱歌给我听的!” 杨柳立刻笑著鼓起掌来:“欢迎欢迎!” 莱昂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杨柳鼓掌,也跟著轻轻拍手。 巴特尔无奈地看了一眼被自己宠上天的小女儿,眼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萨日娜心领神会,立刻跑去把掛在毡壁上的马头琴取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递到父亲手中。 巴特尔试了试音,微微调整琴弦。 他抱著马头琴,火光映著他专注的侧脸,平日的豪爽粗獷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深沉的温柔。 他拉动弓弦,前奏简单而悠扬,隨即,低沉的嗓音响起,唱的是一首蒙语歌曲。 歌声不像专业歌手那样华丽,却有种土地般的厚重与深情。 杨柳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本身就像草原的风,时而宽广辽远,时而温柔低回。 巴特尔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安静坐在对面的其其格,眼神里蕴藏著无需言说的深情与眷恋。 其其格垂著眼,静静地听著,嘴角含著恬静的笑意。 偶尔抬眼与丈夫目光相触,又迅速垂下,耳根微微泛红。 萨日娜靠在母亲身边,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地望著父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莱昂也安静地听著,仿佛在欣赏一场只属於这个蒙古包的家庭音乐会。 没有舞台,没有观眾,只有家人与朋友,和一片赤忱的真心。 一曲终了,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热烈。 萨日娜扑进父亲怀里,高声宣布:“阿爸唱得最好!” 其其格抬起头,灯光下,她的眼角有著细碎的笑纹,像被幸福浸润过的痕跡。 夜深了,巴特尔和其其格將杨柳和莱昂引到旁边一个早就收拾好的、稍小的蒙古包里。里面同样烧著炉子,温暖如春。 地上铺著厚厚的毡毯,床榻上放著乾净的被褥,地方很宽敞,足够六七个人並排躺下。 “早点休息。”其其格搂住杨柳的肩膀,“需要什么就喊一声。” 杨柳和莱昂一起道谢。 门帘被放下,將外面的寒气与里面的温暖隔绝开来。 两人和衣躺下,各据一边。 床榻中间的空地,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宽阔,仿佛隔著一条安静的星河。 头顶的天窗盖子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小块深邃的夜空。 几颗格外明亮的星星,清冷的光辉隱约透进来,洒在毡壁上。 安静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能听见炉內炭火轻微的毕剥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 杨柳望著天窗上那点星光,脑海中却还是傍晚时分,巴特尔牵著马,马背上坐著挺直小身板的萨日娜的画面,还有那首听不懂歌词却直抵人心的歌谣。 她翻了个身,朝向莱昂的方向。 他平躺著,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 “莱昂,”她轻声问,“你睡了吗?” 那边静默了一两秒,然后传来翻身的声音。 莱昂也转向她,声音清醒,毫无睡意:“还没。” 昏黄的光线下,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能看到隱约的轮廓和眼中微弱的光点。 杨柳深吸了一口气。 她原本有些犹豫,像是有话哽在喉咙。 但想起之前在酒店,莱昂如何平静地向她袒露童年的伤痕,那份坦诚像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某扇紧锁的门。 她重新获得了勇气。 “我有些睡不著,”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蒙古包里显得格外清晰,“你陪我说说话好吗?” “当然可以。”莱昂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温和而肯定。 杨柳忽然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带著点苦涩的意味,也泄露了她的紧张:“说起来,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和別人说过。刚才你也看到巴特尔大哥和萨日娜了。那样的父女关係……我真的很羡慕。” 她停顿了一下,组织著语言。 “你也知道,因为工作原因,从小我就很少能见到我爸爸。甚至在很小的时候,我一度以为,所有穿军装的人都是『爸爸』,而回到家之后脱下军装的那个男人,是『叔叔』。” 她语气试图轻鬆,却掩不住底下的涩然。 莱昂在黑暗中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后来我能读书识字了,爸爸就开始给我写信。一周至少一封,有时两封,雷打不动。我没数过他到底写过多少封,信纸都是部队的信笺,放在从邮局批量买回来的信封里,和他的人一样带著一种鲜明的印记……但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爸爸他是一个值得我骄傲的人。他信里写的边防线的星空,哨所旁的小花,巡逻路上遇到的牧民,他那些战友的趣事,还有歷史上发生过的故事……我的世界很小,但他的世界很大,装著雪山、冰河、国境线,还有许多人的安寧。这些东西,构成了我对『父亲』、对『边疆』、甚至对『国家』最初的理解和想像。”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我从来不许別人说他的坏话,一句都不行。谁说了,我就跟谁急。可是……莱昂,我心里一直在偷偷怨恨他。” 这句话说出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但她努力睁大眼睛,不让它们掉下来。 “我想能天天看到他,想让他牵著我的手去公园,想让他参加我的家长会,想让他在我害怕的时候告诉我『別怕,爸爸在』。別的孩子轻易拥有的、最平常的东西,对我来说,都只是写在信纸上的承诺,或者掛断电话后的忙音。” 她的声音哽咽了,“可是这些委屈,这些不开心,我不能表现出来。不开心了,难过了,也要自己偷偷调整好,然后在他偶尔打来的电话里,或者他休假回家的短短日子里,表现出最开心、最活泼的样子。因为『开心』、『懂事』,『军人的孩子要坚强』是大家对我的期望,也是我能给他的、为数不多的安慰。” 黑暗中,莱昂意外又心疼地看著她。 他总是很享受杨柳灿若骄阳的笑,却从没想到,太阳背面藏著的是什么。 蒙古包里安静得只剩下炉火的轻响和她压抑的呼吸声。 “我总安慰自己,也安慰妈妈,等待是有尽头的。爸爸不知道答应过我和妈妈多少次,等他退休,等他回家,一定带我们玩遍新疆,把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我信以为真,甚至和朋友出去旅行,都特意避开新疆的路线。我把新疆留成了一个空白,一个只属於我们一家三口的约定。”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 “后来,他真的回来了。我和妈妈高兴坏了,因为漫长的等待终於结束了。我们甚至开始规划,等他在家修整一下,之后就算是请假,也要一家人整整齐齐去新疆。” 眼泪终於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鬢角的头髮里。 杨柳感觉心口一阵憋闷,翻身坐起来,两手抱著膝盖,靠在被子上。 莱昂听出她的哭腔,心里一揪,传来陌生的钝痛。 他忍不住坐起身,走到杨柳这边,和她並排坐在毡毯上。 肩膀挨著肩膀,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 “没想到,他回家还不到半年,就在一个特別普通的早晨,突发心臟病,走了。那么突然,突然到……我和妈妈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救护车的呼啸,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医生摇头的样子……这些就是我和爸爸『团聚』的结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著胸腔剧烈的起伏。 她咬紧牙关,像是终於忍不住的样子,加快了语速。 “所以,我才会一个人来新疆。这是我爸爸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我想走一走他走过的路,看一看他信中写过的风景,摸一摸他守卫过的边疆的土地。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值得他付出那么多,值得……我们错过那么多,好像这样做了……就能离他近一点。” 这是莱昂第一次,如此完整地听到杨柳自己的故事,看到那开朗笑容下深埋的伤痕。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轻描淡写“我爸是军人”的骄傲,背后是如此具体而漫长的孤独、期盼与失去。 犹豫一瞬,他终究还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杨柳依旧在颤抖的肩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的话在这样沉重的失去面前,显得太苍白,太无力。 他唯一类似的经验,是送別外公。 那个在年幼时,给了他最多温暖和启蒙的老人。 第92章 容貌使人倾倒,性格使人爱慕 在长久的沉默后,莱昂也终於开了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平稳而遥远,像在讲述別人的故事。 “我明白那种……在医院里,面对不可挽回的失去的感觉。”他缓缓地说,“我小时候,最亲近的人是外公。他是我那段混乱童年里,最温暖的存在。他有一间从他爸爸那里继承来的钟表店,手很巧,总是笑眯眯的。虽然我那时候年龄很小,但他从不把我当做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看,会给我讲他父母小时候在上海的故事,讲他在台北的童年,教我认识钟錶里的齿轮。” 久违的想起那段他曾经以为被自己遗忘的时光,莱昂的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仿佛又变成了当年那个无助的小男孩。 “我外公去世的时候,也很突然。那时我还没有上学,跟著妈妈匆匆忙忙赶到医院,看到外公躺在那儿,穿著一身旧式的唐装,脸色惨白,全身冰凉。我当时就嚇哭了,哭得停不下来。不明白为什么前几天还笑著和我说话讲故事的人,突然间就一动不动了。” 莱昂的声音是那种竭力控制的平静,反而更让人感到其下的汹涌的暗流。 “医院里人来人往,很吵,但好像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嚇坏了的小孩。我哭著跟在大人们身后,看著他们把外公推进一个很冷很冷的、像大冰箱一样的房间。后来,我还看到有人从那样的『大冰箱』里推出其他盖著白布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冰冷、嘈杂、充满陌生死亡气息的走廊。 “我嚇坏了,一个人跑出去,在医院里游荡了一整天。走廊很长,灯光很白,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不停地走,又冷又饿又怕。直到晚上,家里人才想起我,把我从医院的一个楼梯间里找回去。” “所以,”他转过头,儘管看不太清杨柳的脸,但他知道她在听,“我从小就……不太喜欢医院。那种味道,那种光线,那种感觉,总让我想起那一天,想起那种冰冷无助的恐惧。” 杨柳没想到他惧怕医院的根源是这样,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心疼。 她伸出手,略带颤抖地轻轻覆盖在他放在膝头的手上。 感觉到两只手都有些部分彼此的冰凉。 莱昂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尖传来安抚的力度。 “这些也都过去了。”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要挥散那些阴鬱的回忆,低声说,“我知道你因为爸爸的事情,心里有一道很深的伤痕。这道伤痕,没有任何人、任何东西能真正『弥补』或『抹平』。它就在那里,是你生命的一部分。” 他的声音变得真实而肯定:“但是杨柳,它会变的。不是消失,是变化。就像……伤口会结痂,痂会脱落,最后留下一道疤。疤不疼了,但它记录著那里曾经受过伤。隨著时间过去,你会带著这道疤继续生活,它会成为你身体记忆的一部分,提醒你,也塑造你。变成你力量的一部分,而不是只让你疼的一部分。你看待它的方式会变,它带给你的感觉也会变。” 这是他的经验之谈。 从父母婚姻真相的衝击,到理想主义的幻灭,到身份的迷失,那些“伤痕”最终都沉淀成了他的一部分,塑造了现在的他。 杨柳在点了点头,泪水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听懂了他的意思。 父亲的离去是她生命里一道永久的刻痕,她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但她可以决定如何带著这道刻痕继续走下去。 她长出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些鬱结也都一起呼出去。 听了莱昂外公的故事,她想起那位在他孤独的寄宿岁月里给予他温暖的瑞士奶奶,忍不住转移话题,声音还带著残留的鼻音:“那位瑞士的奶奶呢?她现在怎么样?” 提起那位慈祥的老人,莱昂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仿佛染上了炉火的暖意。 “你说的是奥黛丽夫人。她现在年纪很大了,住在瑞士的一家养老院里。但只要我回去,就一定会去看她。” 他笑了笑,仿佛能看到那个场景,“她还是像从前一样,一见到我,眼睛就笑得眯起来,张开手臂给我一个大大的,用尽全力似的拥抱,再踮起脚,亲吻我的额头——虽然她现在需要我弯下腰配合她了。一边亲,一边叫我『mon c?ur』。” “mon c?ur?”杨柳跟著莱昂低沉的嗓音,轻轻念了一遍这个法语词。 “嗯,”莱昂解释,声音里带著怀念,“你可以理解成『我的心肝』、『我的宝贝』这种很亲昵的称呼。” 舌尖滚过轻柔的音节,她想像著那个画面,高大挺拔甚至满是疏离感的莱昂,在那个瘦小的老太太面前,顺从地弯下腰,被揽进一个温暖无比的怀抱里,额头上落下一个热情的亲吻,被称为“我的心肝”…… 这么大的人,估计当时耳朵尖都会红起来。 那场面一定温馨得让人心头髮软,又有点莫名好笑。 “真是一位可爱的奶奶。”杨柳由衷地说,声音里重新染上笑意,“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为什么能那么听她的话了。” 莱昂也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蒙古包里迴荡,驱散了些许沉重的气氛。 火光跳跃了一下,映亮他瞬间柔和的脸部线条。 他想起杨柳和奥黛丽夫人某些时候有些神似的、那种能给人力量驱散阴霾的灿烂笑容,心里一动,忍不住问了一个盘旋在他心头的问题。 “杨柳,”他侧过头,看著她在昏黄的光线下闪闪发亮的眼睛,“你白天赶羊的时候,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基本上把每一只羊都摸了一遍。我……真的很好奇。” 杨柳没想到他观察得那样仔细,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她神秘地眨了眨眼,一种顽皮的狡黠出现在她眼中。 “你有没有注意到,”她压低声音,带著点分享秘密的雀跃,“我摸羊的时候,都摸的是什么部位?” 莱昂皱起眉,在记忆里搜索。 白天阳光很好,她穿著红色的衝锋衣,像只快乐的云雀般在羊群里穿梭脸上是毫不掩饰甚至有些傻气的快乐笑容。 那画面太鲜明,以至於细节反而模糊了。 他只记得她笑得很开心,手不停地这里摸摸,那里拍拍,好像一位尽职尽责的体检医生。 “不知道?”杨柳听出了他的迟疑,哈哈一笑,那笑声清脆地在毡房里盪开,“是羊尾巴啊!” “羊尾巴?”莱昂重复,更加困惑了。 “对!毛茸茸,圆滚滚,弹性超级好的羊尾巴!” 说起这个,她的声音又兴奋起来,仿佛那些神奇的触感还停留在指尖,“你没摸过吗?软乎乎的,又很有弹性,摸起来手感超绝的!” 她甚至激动地坐直了身体,兴致勃勃地描述:“尤其是小羊的尾巴,就像个毛茸茸的小球,热乎乎的,你一摸,它还扭一扭,可爱死了!我跟你说,那绝对是治癒神器,摸一摸,什么烦恼都能忘掉!” 她越说越兴奋,乾脆站起身,一副立刻要付诸行动的样子,去拉莱昂的胳膊:“走走走!反正也睡不著,我带你去羊圈!让你亲自感受一下,你就知道我没骗你了!绝对好玩又好摸!现在羊都睡了,安安静静的,保证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莱昂却本能地拉住了她,有些哭笑不得:“杨柳,冷静一下。现在这么晚了,外面漆黑一片,气温零下十几度。我们偷偷摸摸去羊圈,牧羊犬一定会发现。它要是狂吠起来,把巴特尔大哥一家全都吵醒,是不是不太合適?”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更实际的顾虑:“而且,你也不熟悉晚上羊圈的情况,这样贸然过去,万一惊扰了羊群,或者……被护圈的狗当成可疑人物,也不安全,万一被咬伤了怎么办?” 杨柳高涨的热情像是被泼了一小盆冰水,她“啊”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又坐了下来,小声嘟囔:“你说的有道理……哎呀,可是想起外面羊圈里那么多圆滚滚毛茸茸的尾巴,又摸不著,心里痒痒的,真是可惜。” 她语气里那毫不掩饰的遗憾和孩子气的委屈,让莱昂忍不住笑起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也站起身,调亮照明灯的光线,走到自己背包旁边,从里面拿出了那个隨身携带的皮质笔记本和一支笔。 他重新坐回杨柳身边,隨手翻开一页空白页,在上面画了起来。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杨柳好奇地凑近了些,想看清他在画什么。 很快,一个简单的图案出现在纸上。 一个长方形的箱子,线条乾净利落。 莱昂还在箱盖上特意画了三个小圆圈,代表气孔。 画完,他把笔记本递到杨柳面前,打趣般地说道:“给你。这是专属於你一个人的羊,就在这个箱子里。它很安全,很暖和,跑不了,也摸得到,而且……绝对不会被牧羊犬发现。” 杨柳,看著纸上那个眼熟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的箱子,瞬间福至心灵。 她想起来了! 之前她还在费心费力监视莱昂的时候,他的个人物品中除了那本英文版的《追风箏的人》还有一本法文书! 而她恰好知道,有一本法国作家写的书里,就画著这样一个箱子。 那是故事里,飞行员给小王子画的,里面也同样装著一只小羊。 第93章 无知比贫困更可怕 杨柳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像落进了星光。 “莱昂,”她停住笑,声音里充满了发现秘密的快乐,“这是那个想当画家的飞行员,画给你的羊吗?那你出门的时候,有没有给你的那朵小玫瑰认真除虫,再罩上玻璃罩子呀?” 莱昂完全没想到,她不仅一眼认出了这个“梗”,还能立刻接上《小王子》里的台词和情节! 惊讶、无奈、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的哭笑不得,交织在一起。 “杨柳,”他忍不住问,语气里是真实的困惑与好奇,“你……你怎么又知道?” 她似乎总能在他最不经意的时候,触及他內心最私密的角落,无论是沉重的过去,还是幼稚的玩笑。 杨柳狡黠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关於如何知道《小王子》的问题,而是用一种温柔又充满智慧的语气,轻轻念出了那句贯穿《小王子》灵魂的、也是最著名的话:“真正重要的东西,是用眼睛看不见的,要用心。” 这句话,听在莱昂耳中,激起了远比表面看起来更深远的涟漪。 它不仅仅是一句文学作品里的台词,在此刻此地,从她口中说出,仿佛带著某种双关却直指人心的魔力。 用心去看。 去看什么?看这片土地?看这段旅程?还是……看眼前这个人? 无论是什么,它在他心中长久迴荡,带来了奇异的安寧。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暖黄的光晕在蒙古包的墙壁上轻轻晃动,炉火偶尔“噼啪”一声。 莱昂靠在摞起的被褥上,枕著自己的胳膊,感受著身体深处涌起的倦意。 很奇妙,从最初因为杨柳的存在而失眠,到现在,因为她在身边而感到安心、获得安眠,这种转变,连他自己都未曾细想,却已悄然发生。 此时此刻,杨柳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呼吸清浅,偶尔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竟然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沉甸甸的安心。 这种安心,不是孤独的沉睡,而是知道有人同在的安稳。 他闭上眼睛,让那种温暖而疲惫的感觉包裹住自己。 意识渐渐模糊,沉入黑甜的睡眠之前,他想,或许,他真的开始找回“安眠”的能力了。 第二天清晨,莱昂在天光透过头顶天窗时醒来。 蒙古包里很安静,炉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但余温尚存,並不冷。 他坐起身,发现旁边的铺位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杨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门了。 他揉了揉眉心,昨晚睡得很好,咳嗽几乎感觉不到了,精神饱满,神清气爽。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小矮桌,落在了昨晚被他隨手放在那里的笔记本上。 封皮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棕色光泽。 鬼使神差的,他伸出手,拿过笔记本,翻到了昨晚画箱子的那一页。 然后,他愣住了。 隨即,一声低沉而愉悦的笑声,抑制不住地从他喉咙里逸了出来。 他忍俊不禁笑得连眼角都弯了起来。 原来,在他睡著之后,杨柳不知何时拿起了笔,在他画的那个箱子旁边,添上了青草。 有的草叶长得夸张,有的歪歪扭扭,密密麻麻地围绕在箱子四周,甚至还有几根调皮的“长”到了箱子底下。 她的笔触看起来像个顽皮的孩子,稚嫩又潦草,但意思再明確不过——箱子里的羊,可不能没有食物。 莱昂几乎能想像出,她早起之后,拿著笔,一边偷笑一边认真“种草”的样子。 那神情一定狡黠又可爱,像只完成了恶作剧的小狐狸。 他看著那几丛笨拙却充满生机的青草,看了好一会儿。 晨光静静流淌,蒙古包外传来萨日娜清脆的笑声和羊群隱约的“咩咩”声。 然后,他也拿起了笔。 在杨柳画的那几丛青草之间,他隨手添上了一株小小的玫瑰花。 花瓣层叠,枝叶舒展。 画完后,他想了想,又在玫瑰花的外面,轻轻勾勒了一个弧形的玻璃罩。 罩子画得不算完美,但,意思到了。 画完,他合上笔记本,手指在皮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窗外,草原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阳光正好,雪原耀目,空气清洌乾净。 而某个箱子里,一只看不见的羊,正在吃著青草。 旁边,一朵被小心守护的玫瑰花,正在玻璃罩下,安然生长。 早餐是在主蒙古包里吃的。 其其格大嫂熬了小米粥,做了香喷喷的烤饼,还有昨晚剩下的手抓肉重新热过,切成薄片。 阳光透过天窗斜斜地照进来,在铺著艷丽毡毯的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萨日娜已经穿戴整齐,红扑扑的小脸埋在碗边,“呼嚕呼嚕”地喝著粥,眼睛却一直往门外瞟。 她急著想继续去跟父亲学骑马。 巴特尔大哥吃得快,三两下解决了早餐,抹抹嘴,笑著对女儿说:“急什么?马要慢慢喂,鞍要仔细检查。学骑马,第一步是学会等待。”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却已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杨柳帮著其其格收拾餐桌,莱昂也自然地起身,將空碗摞在一起。 其其格接过碗,温和地阻止:“客人坐著就好。” “其其格大嫂,让我们帮点忙吧,一点小事,”杨柳笑道,“不然我们也心里过意不去。” 其其格看看她,又看看莱昂,终於不再坚持,只是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收拾停当,巴特尔大哥果然带著萨日娜去备马。 杨柳和莱昂跟出去看。 清晨的雪原格外寧静,远山轮廓清晰,天空是一种被雪洗过,通透的淡蓝色。 巴特尔从马厩里牵出那匹温顺的枣红母马,动作熟练地刷毛、备鞍。 萨日娜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父亲身后,一会儿递刷子,一会儿摸摸马脖子,嘰嘰喳喳地问个不停。 “阿爸,为什么马鞍要垫这么厚?” “阿爸,我的小马什么时候刷?” “阿爸……” 巴特尔耐心地一一解答,偶尔用蒙语低声对马说些什么,那马便打个响鼻,甩甩尾巴,仿佛在回应。 莱昂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阳光洒在巴特尔宽厚的背上,洒在萨日娜仰起的小脸上,洒在马匹光滑的皮毛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那个永远西装革履、在硅谷的会议室里运筹帷幄的男人。 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互动,大概是他高中毕业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哥伦比亚物理系时,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错”。 然后递给他一张额度惊人的信用卡。 莱昂垂下眼,自嘲地笑笑,虽然他从不动用这些钱,但也知道,自从大学毕业和他们彻底摊牌之后,那张卡应该已经被冻结冻了。 他们永远都有著这种可怕的控制欲和迷之自信。 经过昨天的锻炼,萨日娜的动作已经很標准了,小脸上兴奋多过紧张。 “放鬆点,別傻笑。你的马儿什么都知道。”巴特尔牵著韁绳,慢慢说道,“跟著马的节奏。它走,你跟著晃,它停,你坐稳。马比你聪明,知道在什么路上应该怎么走。” 他开始牵著马,在蒙古包前那片被踩实的雪地上慢慢绕圈。 萨日娜不愧是草原儿女,很快学会了小跑,甚至敢鬆开一只手,朝站在一旁的杨柳和莱昂挥了挥。 “姐姐!哥哥!看我!” 杨柳用力挥手回应:“萨日娜好棒!” 莱昂也微笑著点头。 阳光越来越暖,雪地反射著耀眼的光。 巴特尔牵著马走了几圈,渐渐放开手,让萨日娜自己握著韁绳,他只在一旁跟著,隨时准备伸手。 “对,就这样……眼睛看前面……腿不要夹太紧……” 莱昂看著阳光下的一切。 骑马的小姑娘,守在一旁的父亲,远处炊烟裊裊的蒙古包,更远处无垠的雪原和蓝天。 心中某个地方,微微鬆动。 也许,这就是杨柳想让他“看见”的东西。 不是风景,而是生活。 是这片土地上,人们如何相爱,如何守护,如何在严酷的自然中,活出温暖的模样。 杨柳自从知道那张落日被传到了网站上,一直跃跃欲试,想要拍更多更好的照片。 她拉著莱昂,在蒙古包附近閒逛。 雪地反射著阳光,天地间一片纯白。 远处有零星的树木,枝头掛著雪,像开满了梨花。 “莱昂,”杨柳举起相机取景仿佛不经意间忽然开口,“谢谢你昨晚听我说那些。” 莱昂侧头看她。 她的脸在雪的反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睫毛上甚至沾了一点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雪沫。 “应该的。”他喃喃自语一般地重复,也举起了手中的相机,“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这是应该的。” “不是的,”杨柳摇头,认真地说,“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听那些……负能量的东西。很多人会说,『都过去了,別想了』,或者『你要坚强』。” 她觉得不太满意,放下相机,忍不住踢了踢脚下的雪。 “但是听你说你外公的事……我觉得,你懂。” 莱昂沉默片刻。 “因为我也曾经觉得,没有人懂。”他慢慢说,“那种……明明是最亲的人,却好像活在两个世界的感觉,甚至有时候会觉得,我只是一种利益交换的產物,实现更大利益的工具。” 杨柳停住脚步,转头看他,声音有些犹豫:“你父母……” “他们很好,”莱昂打断她,语气平静,“按照他们的標准,他们给了我最好的一切,最好的学校,最好的物质条件,最好的人生规划。” 他顿了顿,“只是,那些『最好』,不是我想要的,反而令我很痛苦。” 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莱昂眯起眼,看向远山。 “所以我逃了。”莱昂说,“我故意挑衅他们,逃到摄影里,逃到自然里,逃到远离他们的地方。” 他转头看向杨柳,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直到来这里。” 杨柳的心轻轻一颤。 “在这里,”莱昂继续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雪原,“我看到了很多种『活著』的方式。巴特尔大哥一家的,你的,还有路上遇到的很多人……我开始想,也许没有一种方式是绝对『正確』的。只是选择不同。” 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道:“而选择,就意味著失去。选择了事业,可能失去陪伴家人的时间;选择了自由,可能失去安稳;选择了认同一种文化,可能就要面对另一种文化的疏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杨柳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那是他挣扎多年后,终於抵达的某种和解。 不是原谅,不是妥协,而是理解。 理解世界的复杂,理解人的局限,理解每一种选择背后的代价。 “所以,”杨柳忍不住轻声说,“你呢?你的选择是什么?” 莱昂想了想:“从前我的选择总是为了別人,带有其他的目的,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都是。但现在,我想完全遵从自己的內心,重新选择一次。” 风从雪原上吹过,捲起细细的雪沫。 杨柳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你会做到的。”她说,眼睛亮晶晶的,“因为你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莱昂看著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笑容乾净明亮,像这雪原上的阳光,不灼人,却温暖。 第94章 狼抖松毛为的是不显露瘦弱 莱昂端著相机,在雪原上走了很久。 最后,他在一个平缓的小草坡顶端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一棵树上。 那是一棵孤零零,不知名的树,立在茫茫雪原的边际。枝丫遒劲,刺向淡蓝色的天空,树身上掛满了茸茸的积雪,像披著一件厚重的白色绒袍。 在无垠的纯白与空旷中,它显得既倔强,又脆弱,一种寂静的生命力无声地蔓延开来。 莱昂找到了他想要的角度。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像过去无数次在荒野中那样,屈膝,俯身,然后整个人毫不犹豫地趴进了厚厚的雪里。 冰冷的雪沫瞬间钻进了他的领口、袖口,但他浑然未觉。他调整著姿势,像一只专注的雪豹,在雪地上缓缓挪动,寻找著取景框里最完美的构图。 树干倾斜的角度,枝丫与远山的呼应,以及此刻阳光在积雪上投下的、转瞬即逝的淡金色光晕。 从杨柳的角度看过去,他几乎是在雪地里“打滚”,昂贵的衝锋衣上沾满了雪,黑色的头髮也变得有些斑驳。 她站在几步开外,看著他微微发红的鼻尖和全神贯注的侧脸,那句“你感冒还没好透”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劝不动的。 她太清楚了。 当那道“光”出现的时候,世界上的一切,包括他自己,都会被暂时屏蔽。 於是,她只是静静地站著,守著他。 寒风掠过旷野,捲起细雪,在她脚边打著旋儿。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噠噠”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寂静。 杨柳下意识地转头,只见一抹鲜艷的红色正飞快地靠近。 ——是萨日娜! 小姑娘竟然自己骑著她那匹温顺的小马,从蒙古包的方向跑了过来。 她的小脸上洋溢著兴奋和得意,显然是想给哥哥姐姐一个惊喜。 在看到杨柳回头的瞬间,萨日娜眼睛一亮,高高地扬起一只手,用力地挥舞起来,嘴里还发出清脆带著笑的喊声。 “姐姐!” 然而,或许是太过兴奋,或许是控马还不熟练,小马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在那热情的挥舞和喊声中,撒开蹄子,朝著坡顶这个方向加速冲了过来! 杨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萨日娜!慢一点!”她急忙喊道,同时下意识地看向仍然趴在雪地里、对身后危机浑然不觉的莱昂。 他的耳朵里,此刻恐怕只有风声和心臟为画面而鼓动的声音。 “莱昂!”她提高声音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完全沉浸在他的世界里。 小马奔跑的蹄声越来越近,雪沫飞溅。 萨日娜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控制不住速度了,小脸上闪过一丝紧张,手里的韁绳拉得有些慌乱。 电光火石之间,杨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 她猛地转身,朝著莱昂扑了过去。 “小心——!” 她整个人撞在他身上,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肩膀和胸膛,將他和那台宝贵的相机一同护在怀里,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带著他朝坡下翻滚而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莱昂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后方袭来,天旋地转。 冰冷柔软的雪瞬间包裹了全身,他被紧紧箍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杨柳急促的呼吸。 两人抱成一团,顺著铺满厚雪的小坡一路翻滚而下。 世界在旋转,雪沫疯狂地扑打在脸上。 不知翻过多少圈,滚滚而下的势头才终於被坡底更深的积雪缓衝,停了下来。 停顿的瞬间,杨柳的手臂依然紧紧地环著他,力道大得惊人。 莱昂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胸腔里剧烈的心跳,隔著厚厚的衣物,“咚咚”地撞击著他的后背。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桃子香,此刻无比真实地縈绕在鼻尖。 坡不陡,雪很厚,除了眩晕和惊嚇,倒没觉得哪里疼痛。 “咳……杨、杨柳?”莱昂的声音有些发闷,他试图动一下,才发现被她箍得很紧。 身上的重量猛地一轻,杨柳几乎是弹跳著鬆开了他,手忙脚乱地从雪地里爬起来。 她头髮上、脸上、身上全是粘著的雪沫,像个刚出炉的雪人,但她看都没看自己一眼,第一反应是伸手把莱昂拽起来,然后焦急地用手扑打著他脸上、头髮上的雪,眼神紧盯著他怀里的相机。 “快!快看看相机有没有事?摔坏了吗?”她的声音带著喘息后的微颤,满是后怕和担忧。 莱昂却反手一把握住了她还在忙碌的手腕。 他的手心很凉,杨柳却觉得有些烫,紧紧包裹住她冰凉的手腕。 “你怎么样?”他的声音低沉,带著罕见的紧张,目光迅速而仔细地扫过她的脸和全身,“有没有撞到哪里?疼不疼?” 杨柳愣了一下,刚要回答“我没事”,坡顶上就传来了小女孩惊慌失措的、带著哭腔的喊声:“姐姐!哥哥!你们没事吧?对不起!呜呜……” 是萨日娜!稚嫩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愧疚。 杨柳心里一紧,立刻抽回手,语速飞快地对莱昂说:“我没事!真没事!你检查相机,我去看看萨日娜!” 说完,她转身就朝著坡上跑去,脚步在深雪里有些踉蹌,但她心里著急,速度很快。 坡顶上,萨日娜已经下了马,正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小马不安地在她身边踏著步。 小姑娘看到杨柳跑上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混合著脸上的雪沫,成了花脸小猫。 “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马,马突然跑快了……”她抽噎著,话都说不连贯。 杨柳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她蹲下身,一把將小姑娘搂进怀里,轻轻拍著她的背,用手掌心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雪水。 “没事了,没事了,萨日娜不哭。”她的声音放得又柔又缓,“你看,哥哥姐姐不是好好的吗?我们不是因为你才滚下去的。” 萨日娜抬起泪眼朦朧的眼睛,不相信地看著她。 杨柳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轻鬆自然一些,甚至还带上点调皮:“我们呀,是没见过这么大的雪,看到这个坡,就想试试从上面滚下来好不好玩。就像……就像萨日娜喜欢玩滑梯一样,知道吗?” 萨日娜的抽噎声小了些,睁大眼睛,半信半疑:“真……真的吗?不是因为我的马……失控了?” “当然不是。”杨柳语气肯定,隨即转移了话题,略带严肃地问,“不过萨日娜,你刚刚学会骑马,怎么一个人就跑出来了?你阿爸呢?” 果然,小姑娘的注意力被瞬间转移了。 她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我……我是趁阿爸去餵其他马的时候,偷偷跑出来找你们玩的……我想让姐姐看我骑马……” 杨柳正想趁机教育她这样做的危险性,萨日娜却忽然看著她身后,眼睛一亮,带著鼻音喊道:“哥哥!” 杨柳转过身。 莱昂正从坡下走上来。 他怀里抱著相机,也拍掉了身上的雪,除了头髮有些凌乱,看起来並无大碍。 他的目光先落在杨柳身上,仿佛快速確认了一下,然后才看向萨日娜。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匯。 没有言语,但杨柳看到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平静,她便立刻明白——他没事,相机应该也没事。 莱昂走到近前,对著眼巴巴望著他的萨日娜,儘量用最简单的英语说:“i am ok。” 他的语气很平和,甚至刻意放轻鬆了一些,手指配合著做出一个ok的手势。 杨柳立刻心领神会,搂著萨日娜笑道:“你看,哥哥也这么说。我们真的是自己滚下去玩的,萨日娜的马跑过来,只是刚好嚇了我们一跳,让我们滚得更快了而已。” 有了莱昂的“证词”,萨日娜终於破涕为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睛。 杨柳这才仔细检查小姑娘,拉著她左看右看:“你有没有哪里受伤?摔著了没?” 萨日娜摇头。 “那你是怎么让马停下来的?自己下马有没有摔倒?” 萨日娜又摇摇头,指了指旁边似乎也受了点惊嚇、正用鼻子蹭她肩膀的小马,带著点小骄傲说:“我拉了韁绳,它跑太快了,停不下来……我就想起阿爸说的话,要『等一等』,不能硬拉。我就等它自己跑了一小段,然后再轻轻拉,它慢慢就停了。”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著名,虽然过程肯定不如说的这么轻鬆镇定。 杨柳忍不住笑了,轻轻用手指颳了一下她冰凉的小鼻头:“真聪明!知道动脑筋,不愧是草原上长大的小骑手。” 她站起身,一手牵起萨日娜,一手帮她拍了拍身上的雪,“不过,下次可不能一个人偷偷跑出来了,多危险呀。走,姐姐和哥哥陪你一起回家。” “嗯!”萨日娜用力点头,主动牵住了杨柳的手,另一只手想去牵莱昂。 莱昂看著伸到面前的小手,犹豫了一瞬,还是握住了。那只小手冰凉,但握得很紧。 三个人,连同那匹闯了祸的小马,一起慢慢朝著蒙古包的方向走去。 第95章 棉花里头的刺 阳光重新变得温暖起来,雪地在脚下咯吱作响。 走出一段,杨柳才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问莱昂:“相机……真的没事?” 莱昂侧头看她,她发梢还沾著未化的雪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嗯”了一声,顿了顿,补充道:“刚才……谢谢你。” 杨柳摆摆手,脸上有些发热,不知是运动后的红晕还是別的什么:“嚇死我了……不过,你拍到想要的照片了吗?就是那棵树。” 莱昂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个小坡。 坡顶的雪地被他们折腾得一片狼藉,满是翻滚的痕跡和杂乱的脚印。那棵孤树依然静静立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他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声音里却听不出太多遗憾,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但好像……也不一定非要拍到不可了。” 他握紧了掌心那只信赖地蜷在他手里的小手,另一只手,稳稳地托著相机。 有些画面,留在了取景框外。 但有些感觉,落在了心里。 两人一路把眼眶还红红的萨日娜送回蒙古包,默契地在巴特尔大哥略带责备的询问前打了圆场。 杨柳笑嘻嘻地说萨日娜骑术进步飞快,想出去找他们玩,是他们自己贪玩在雪坡上打滚,倒把小姑娘嚇了一跳。 巴特尔大哥將信將疑,但看女儿除了哭过一场並无大碍,杨柳和莱昂也全须全尾,便只摸了摸萨日娜的头,叮嘱一句“下次要等阿爸一起”,便也揭过了。 从蒙古包出来,阳光已经升得更高,雪原上一片耀眼的寂静。 杨柳心里还惦记著那棵没拍成的树,她侧头看向莱昂:“还想去拍那棵树吗?” 莱昂有些意外的挑眉:“我以为……” “以为什么?”杨柳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因为刚才那场意外,就放弃了?那不是你的风格,莱昂。我知道你想拍下它。” 她的语气如此篤定,仿佛比莱昂自己更了解他的执念。 莱昂心头微动,点点头:“好。” “走吧,”她指了指那个小坡的方向,语气轻快,“你的『模特』还在那儿等著呢。”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雪地上是他们刚才仓促留下的杂乱痕跡,一路蜿蜒到坡底。 风比清晨时更小了些,空气冷冽而清新。 走到半途,杨柳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著莱昂。 她脸上惯常的明媚笑容收敛了些,显出几分认真的歉意。 “对不起,”她的表情难得地有些侷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衝锋衣的袖口,“刚才情况太急了,我叫你的时候你没反应,情急之下我就……只能那样扑过去了。没撞疼你吧?或者,有没有扭到哪里?” 她说著,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扫视,似乎想找出点可能的瘀伤。 莱昂回想起那一刻。 身后骤然逼近的马蹄声,她带著惊惶的呼喊,然后是猝不及防的撞击、翻滚、冰冷雪沫中紧紧环绕的温热与那股清晰的桃子香气…… 伤是没伤到,但心臟被那一连串意外攥紧又拋落的感觉,此刻回想起来,仍带著点惊悸后的酥麻,耳根也不自觉地有些发热。 他摇摇头,声音比想像中更温和,脸却有些莫名的发热:“没有,一点事都没有。” 杨柳像是终於卸下心里一块石头,长长舒了一口气,笑容重新点亮脸庞:“那就好!我真怕自己力道控制不好,把你撞伤了。” 两人继续前行,沉默了片刻,只有靴子踩雪的“咯吱”声。 莱昂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你的反应……非常快,动作也乾净利落。是……平时有什么特別的锻炼吗?” 他想起她將自己扑开、护住、翻滚的那一连串动作,绝非普通人慌乱下的反应。 “嗨,这个啊,”杨柳挥挥手,又恢復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仿佛刚才的靦腆只是错觉,“这没什么,我小时候跟著院子里的一个老师傅,练过几年通背拳。学艺不精,纯粹当广播体操练了,强身健体而已。虽然不能算是什么武术奇才,但好歹有一些基础。刚才那种情况,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通……背拳?”莱昂努力模仿著这个陌生词汇的发音,音节在他嘴里显得有些笨拙,“是一种……中国功夫?kung fu?”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好奇里带著惯常的审视,但更多的是纯粹的兴趣。 “对,算是中国武术的一种。”杨柳见他感兴趣,也来了兴致。 她环顾四周,找了块相对平整的雪地站定,略一沉吟,便摆开了一个起手式。 没有夸张的呼喝,也没有疾风骤雨般的击打,她的动作舒展而流畅,以腰背为轴,力量节节贯通至肩、肘、腕,最后达於指尖,模仿著猿猴舒臂、探爪、缩身的灵动姿態。 冬日的厚衣服限制了幅度,但在空旷的雪地上,她辗转腾挪间,竟真像一只在银色世界里自在撒欢的小猴子,带著一种独特的、生机勃勃的美感。 莱昂看著看著,忍不住笑起来,深邃而沉静的眼睛里漾开真实的愉悦,他轻轻拍了两下手:“wow……看起来,真的……很厉害。” 他忽然想起之前留意到的,她手指和掌缘那些不同於寻常女孩光滑细腻的薄茧,此刻终於找到了確切的由来,心下恍然。 杨柳收了势,连忙摆手,脸上飞起一抹淡红:“可別!我这纯属花架子,锻炼身体还行,实战经验基本为零。跟你电影里看到的那些飞来飞去的功夫大师,根本不是一个性质的东西。” 莱昂的嘴角却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弧度,语气里带上了自嘲:“怎么,你也担心我会认为『所有中国人都会功夫』吗?” 杨柳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地提起这个,微微一愣,隨即坦然地笑了:“当然不会。我只是怕你对我寄予『一代女侠』的厚望,回头发现我连只鸡都抓不住,岂不是有辱师门?这责任我可担不起。” “怎么会。”莱昂摇头,笑容里的苦涩並未完全散去,反而沉淀得更深,“相反……我倒是经常被人,用各种方式『询问』、『试探』,或者乾脆就是直截了当的调侃、嘲笑,问我是不是会中国功夫,能不能表演一下。”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的雪线,声音低了些,“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有时候,在那种情境下,我甚至……真的希望自己会。” 一阵风吹过,杨柳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上沾了一星半点的雪沫。 她歪著头,带点促狭地问:“真想学?我现在就可以教你两招简单的防身式。” 莱昂却摇了摇头,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她带著笑意的脸上,又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场景。 “我这么说,是因为想起一件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我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和当时一个还算要好的朋友路过一个我们平时不太会去的街区。原因……你大概能猜到。” 杨柳点点头,神情瞭然。 “走在路上,就遇到几个街头的……小混混模样的傢伙,拦著我们找茬。偷窃、挑衅、没事找事,是那些人的日常。” 莱昂的语速平缓,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我那个朋友,性子有点莽,也不信邪。他可能是想嚇退对方,就突然指著我说:『嘿,你们最好別惹事,我朋友是中国人,他会中国功夫!李小龙知道吗?你们不怕?』” “……”杨柳一时语塞,表情变得有些哭笑不得,“你这位朋友……恐怕不是华裔吧?这简直是……『自討苦吃』的標准范例。” 她用了中文的成语,隨即意识到莱昂可能听不懂,又补充道,“我是说,这做法很不明智。” 莱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堪称古怪的笑容,僵硬而不自然:“他是白人。所以,是的,这想法本身就很『刻板印象』。不过,他当时……大概觉得这是在帮我们解围,没什么恶意,只是……不太聪明。” 杨柳挑了挑眉,做了个“果然如此”的无奈表情。 莱昂皱眉思索了一瞬,找到一个参照:“你知道的,就像莱纳德。” “就像莱纳德。”两人异口同声,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那个在吐鲁番遇到的咋咋呼呼的美国傻白甜形象跃然眼前,瞬间冲淡了故事本身的沉重。 “然后呢?”杨柳问,“你们怎么脱身的?” 莱昂摊开手,做了个“还能怎样”的姿势:“我只能……配合他。硬著头皮,在他们面前,假装我確实会。” 他模仿著当时可能的样子,笨拙地比画了两下,脸上带著一种混杂著尷尬与回忆的神情,“『演』了一套……我也不知道算什么的东西。” “噗——”杨柳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立刻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连连摆手,“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在笑话你……我是说,你的『演技』一定相当逼真,投入了巨大的信念感,不然……”她收住笑,诚恳地说,“不然你们当时恐怕很难全身而退,一定会被打得很惨。” 莱昂也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许多,带著点往事不堪回首的滑稽:“我毕生的表演天赋,大概都贡献给那几分钟了。那几个傢伙將信將疑地盯著我们,直到我……大概是破罐子破摔,抱著鱼死网破的心情,突然朝他们猛衝了几步,作势要打——他们才终於被我这虚张声势的『突然袭击』嚇住,骂骂咧咧地让开了路之后,害怕地跑远了。” “谢天谢地,”杨柳由衷地感嘆,“这真的全靠运气。对方要是胆子大点,或者没那么……『相信』李小龙的威力,后果不堪设想。” 莱昂默认似的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冰冷清澈的空气。“是啊。所以,等我们反应过来,拼命跑出那条街之后,我那个朋友特別得意,觉得是他急中生智,用了个妙招救了我们俩。” 他的语气平淡下来,目光投向虚空:“可我当时,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不仅不高兴,还有一种……强烈的屈辱感。感觉像是被人当成猴子耍,还要配合著表演,供人取乐,最后这『取乐』竟然还成了『救命稻草』。只是,这些我没法跟我朋友说。说了,他大概也不会理解,只会觉得我敏感、难相处、不识好歹。在他,以及很多人看来,危机解除了,这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你还要不高兴?” 杨柳安静地听著,脸上的嬉笑神色早已收起。等他话音落下,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清晰而平和:“不,莱昂,在这件事上,我觉得你的关注点,或许可以稍微挪一挪。” 莱昂转回视线,看向她,眼中带著疑惑:“你也觉得……是我太敏感,想多了?” 第96章 拿上棒子撵狗 “怎么可能?”杨柳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这种把刻板印象直接糊人一脸的行为,跟种族歧视也就差一层没捅破的窗户纸了。这你都不敏感,那我真不知道什么事才值得敏感。” 她的直白让莱昂心头一震。 她顿了顿,话锋却悄然一转,语气变得平和而睿智,“不过,我换个角度说啊。你朋友的做法固然没礼貌、不恰当,把你推到了尷尬甚至危险的境地,但客观结果是,你们当时安全脱身了,没有造成实质伤害,对吧?” 莱昂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正面看著莱昂,目光清澈而认真。 “但其实,这种装作会功夫把坏人嚇跑的计谋,就涉及到我们文化里一种很古老的智慧了,叫『以武止戈』。”杨柳解释道,“简单说,就是用武力展示或威慑,来阻止真正的武力衝突。你们那次,能成功嚇跑那些人,一方面说明那几个混混本身欺软怕硬、愚昧无知,但另一方面,也说明了『中国人都会功夫』这个刻板印象,在那种特定、紧急的情况下,居然產生了一点『积极作用』。它成了一面虚张声势的盾牌。如果没有这面盾牌,你们两个半大孩子,在当时的情况下,很可能要吃大亏。” 莱昂愣了愣。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那件往事。 多年来,那件事在他记忆中始终包裹著屈辱的外壳。 被迫表演,被迫利用自己的族裔身份,被迫成为他人想像中的“功夫小子”。 每一次回想,都像是在咀嚼一颗发涩的果子。 而此刻,杨柳轻巧地剥开了那层外壳,让他看到了果核中另一种可能的滋味。 “这可能是唯一的好处了。”莱昂低声说,语气复杂。 杨柳笑了笑,带了点调侃:“当然啦,这种『空城计』不能老用。万一遇上那种特別横、特別愣、或者智商实在欠费,根本不吃这套的怎么办?” 她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一句中文网际网路上的流行调侃,忍不住拿来逗他,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就像,你知道的,当美国人说你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时候……” 她故意停顿,看向莱昂。 莱昂下意识地接话,带著疑问:“……什么?” 杨柳看著他,脸上的玩笑之色褪去,留下一种澄澈的认真:“你最好,真的就有。” 这句玩笑话,听在莱昂耳朵里,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思维中某块从未被照亮的区域,仿佛某种固有的认知被打碎重组。 “……什么?”他不由自主地重复,这次是真正的追问。 杨柳见他反应这么大,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她想了想,组织著语言,试图把那个在她看来理所当然的道理说清楚。 “我的意思是,”杨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空旷的雪原上,“问题的核心,有时候不在於你是否『被误解』,或者这个误解本身多么荒唐可笑。而在於,你是否拥有足够的力量,让任何一种『误解』或『恶意揣测』,都不敢轻易地真正转变成对你的侵犯和伤害。” 她顿了顿,望向无垠的雪野和更远处的山脉,“无论对一个人,还是一个国家,真正的安全感和最终的底气,都来源於自身的强大。这种强大是实实在在的,不是依靠別人的『善意理解』,或者某种侥倖的『误解』就能维繫的。当你很弱小的时候,別人说你有威胁,哪怕他们手里只拿著一小瓶洗衣粉,说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你也可能真的有麻烦。但当你足够强大时,別人再说你有什么,就需要好好掂量掂量了。就算真的怀疑你有什么,他们也不敢轻易来验证,因为他们承担不起验证错误的后果。” 莱昂静静地听著,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惊愕,逐渐变为深深的思索。 他习惯性地抿著唇,看起来严肃又专注。 他从未想过,那件让他如鯁在喉多年、混合著屈辱、愤怒与无力的童年往事,竟然还能被置於这样一个视角下审视。 长久以来,他都困在“我被错误地標籤化、被当成异类表演”的愤怒里,困在那种“表演者”的羞耻与孤独中。 而杨柳,却用如此简洁而有力的方式,为他推开了一扇截然不同的窗。 她告诉他,问题的关键在於你是否有力量確保这种“错误的看待”不敢变成实质的伤害。 这是一种基於实力与结果的、充满现实理性的思维方式。 它不纠结於情绪是否被冒犯,不纠缠於身份是否被正確认知,而是直指问题最本质的解决之道,那就是自身的强大。 这种思维,对他而言,陌生,却带著一种振聋发聵的震撼力。 它剥离了西方话语体系中常常纠缠的“政治正確”表象与个体情感纷爭,展现出一种更坚硬、也更从容的生存哲学。 他开始朦朧地意识到,杨柳话语背后折射出的,或许正是她所来自的那种古老文明的智慧底蕴,一种基於实事求是、追求长远实效、注重厚积薄发的思维框架。 这种框架,与他所熟悉的那种总是陷於概念爭论和意识形態绑架的西方逻辑如此不同,却似乎更为直接,更为有效,更符合一个物理学者所信奉的客观规律——力量,是改变相互作用状態的根本。 那颗因学习物理而篤信客观规律与逻辑效用的心,在这一刻,被一种东方的、充满实践智慧的思维方式,悄然叩动。 他隱约触摸到,真正强大的文化,提供的或许不是一套让你反覆確证或抗爭的身份標籤,而是一套能够指导你正確认识世界、有效解决问题的、坚实的“思维工具”。 虽然他在父母身上感受到过异化为功利的这一面“中国传统”並因此对中国文化嗤之以鼻,但东方智慧中那种基於现实、追求实效、注重內在积累的哲学,在杨柳身上,在她的话语中,却让他触摸到了这种哲学更本真、更宏大的面目。 那不是简单的“成功学”,而是一套处理复杂系统的“科学方法论”。 这种高效的方法论,远比那些脱离现实、被意识形態绑架的“政治正確”更能撼动他的认知。 “我明白了。”过了许久,莱昂轻声说。 他抬起头,看向杨柳,眼中闪烁著某种被点亮的,充满智慧的光芒。 “谢谢你,杨柳。”他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杨柳歪著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不客气。走吧,树还在那儿等著呢。” 两人继续朝小坡走去。 这一次,莱昂的步伐更坚定,目光更澄澈。 有些东西,正在他心中悄然生根。 就像那棵雪原上的孤树,看似脆弱,实则深深扎根於大地。 因为它知道,真正的力量,从不来自他人眼中的形象,而来自脚下坚实的土地和体內奔流不息的生命力。 雪地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风过无痕,只有思想碰撞出的激烈火花,在清冷的空气中,悄然沉淀。 第97章 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夜晚 夕阳把雪原染成了一片暖金色。 按照游牧生活的节奏,日落前需要再餵一次羊。 巴特尔大哥提著一扎乾草走向羊圈时,杨柳的眼睛立刻亮了——她心心念念等了一整天的时刻,终於到了。 “萨日娜!”她朝正和她一起在蒙古包旁堆雪人的小姑娘招手,“走,我们一起去餵羊!” “好!”萨日娜蹦跳著跑过来,小手自然地牵住杨柳的手。 羊圈里,羊群挤在一起,在渐冷的傍晚空气中呼出团团白雾。 巴特尔大哥將乾草均匀撒进食槽,羊群立刻涌了上来,埋头咀嚼,发出满足的“沙沙”声。 杨柳蹲在柵栏边,眼睛在羊群中搜寻著。 早就看穿她想法的萨日娜凑到她耳边,得意扬扬地用带著奶音的汉语小声说:“姐姐,你看那只最小的,尾巴最圆。” 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杨柳看到一只雪白的小羊羔,正挤在妈妈身边,小尾巴像个蓬鬆的毛球,隨著吃草的动作一摇一摆。 “阿爸!”萨日娜朝父亲喊道,“能把那只小羊羔抱出来吗?我和杨柳姐姐想和它玩。” 巴特尔大哥回头看看女儿,又看看眼睛发亮的杨柳,脸上露出纵容的笑。 他走进羊圈,轻巧地绕过其他羊只,俯身將那团白色的小东西抱了起来。 小羊羔在他怀里“咩咩”叫了两声,四蹄轻轻蹬动。 “给。”巴特尔將小羊递到杨柳面前。 杨柳几乎是虔诚地伸出双手,小心地將小羊羔接进怀里。 小傢伙比她想像中更轻,温热的身体隔著厚厚的羊毛传递著生命的暖意。 它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黑眼睛好奇地看著她,鼻子微微抽动。 “它好乖啊……”杨柳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在羊圈边的乾草堆上半蹲下来,將小羊羔放在膝头,一只手轻轻环住它,另一只手试探性地、极轻地拍了拍它圆滚滚的小尾巴。 触感比她想像的还要美妙,弹性十足,毛茸茸的温暖透过皮肤传递到掌心。 小羊羔似乎並不介意,反而舒服地晃了晃尾巴,继续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的人类。 萨日娜也蹲下来,和杨柳一起,伸出小手轻轻抚摸小羊的背脊。 “它叫『查干』,意思是白色。”小姑娘骄傲地介绍,“是我今年冬天接生的第一只小羊。” 杨柳笑了,那是种纯粹到透明的快乐。 夕阳的金辉恰好在这一刻越过蒙古包的穹顶,斜斜地照在她脸上。 她的睫毛被染成淡金色,脸颊因寒冷和兴奋泛著健康的红晕,嘴角上扬的弧度那么自然,那么灿烂,仿佛能融化周遭所有的冰雪。 “萨日娜,你摸摸它的尾巴,”她转头对小姑娘说,声音里满是分享喜悦的雀跃,“是不是特別好玩?” 小姑娘认真地点点头,两人就这样蹲在羊圈边,一个穿著红色衝锋衣,一个穿著鲜艷的蒙古袍,围著一只温顺的小羊,手指轻柔地抚过那团毛茸茸的白色。 杨柳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那笑声清澈如山涧溪流,流淌在北疆冬日的黄昏里。 莱昂站在几步之外。 他原本只是略带隨意地看著这一幕。 温暖的夕照,嬉戏的女孩与羊,游牧家庭日復一日的寻常劳作。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的目光无法再从杨柳脸上移开。 他看著她笑。 那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社交场合的得体表情,甚至不是她平日里那种开朗大方、能感染周围人的笑容。 这是一种更原始、更本真的快乐,像个第一次发现世界奇妙之处的孩子,所有的防备与偽装都被卸下,只剩下最纯粹的对生命本身的惊嘆与喜爱。 那种灿烂,穿透冬日的寒冷,直抵人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 莱昂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震动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他那双曾经在吉力马札罗的雪线上稳如磐石、在亚马孙的暴雨中纹丝不动的手,自行抬了起来。 食指本能地落在快门按钮上,取景框自动对准,焦距在千分之一秒內锁定。 他甚至没有思考构图,没有等待光线变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按下快门前经歷漫长的审视与调整。 他只是看著那个笑容,然后—— 咔嚓。 极轻的快门声淹没在羊群的咀嚼声和远处风的鸣咽中。 但莱昂的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保持著拍摄的姿势,手臂悬在半空,眼睛仍贴在取景器上。 屏幕里,画面定格。 杨柳半蹲在金色的夕阳光晕中,怀里抱著白色的小羊,侧脸向著萨日娜,笑容灿烂地让周遭的一切都沦为背景。 她髮丝被镀上金边,眼中闪烁著比夕阳更温暖的光。 莱昂缓缓放下相机。 他低头凝视著液晶屏幕,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那是某种根深蒂固的习惯被无意识打破时的茫然。 紧接著,一种复杂到层层叠叠的情绪涌上他的脸庞。 先是惊愕,仿佛不相信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然后是恍然,像迷雾散尽后终於看清了某条一直存在却从未踏足的道路。 最后沉淀下来的,是一种近乎庄严的明悟。 他长久地凝视著那张照片。 屏幕上的杨柳在笑,而此刻莱昂的內心正经歷著一场无声的海啸。 那个他坚守了多年、几乎成为他身份標识之一的禁忌——“不拍人像”——就在刚才,被他自己隨手一拍,轻而易举地打破了。 没有挣扎,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打破它。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而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禁忌从来不是出於艺术原则,不是对纯粹的美的追求,甚至不是对自然主义的忠诚。 它是恐惧。 是对人性复杂纠葛的畏惧,是对文化身份迷宫的退缩,是对连接他人可能带来的伤害与失望的预先防御。 他將自己放逐到荒野,与星空和野兽为伍,不是因为更热爱它们,而是因为害怕。 害怕人类的不可预测,害怕亲密关係的脆弱,害怕在东西方文化的夹缝中,连自己究竟是谁都找不到。 他用镜头对准自然,因为自然沉默而安全。 它不会问他“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不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的东方面孔,不会让他表演功夫,不会让他解释自己究竟算是哪个国家的人。 山河湖海、飞禽走兽,它们只是存在,不要求他归属。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怯懦。 即便是表面上看被他作为武器的热爱,也阻挡不了这种发源於本心的懦弱。 他一直知道,只是不愿承认。 直到此刻。 直到他看见杨柳的笑容。 那个笑容如此纯粹,如此充满生命力,如此真实,足以让他所有的防御土崩瓦解。 莱昂忽然意识到,极光下舞动的森林、流星划过夜空的轨跡、火山喷发时的原始力量、雨林中万物竞爭的蓬勃生机…… 这些他跋山涉水追寻的所谓“终极自然景观”,这些他曾经以为代表世界本真的景象,在这个笑容面前,都显得苍白了。 因为这才是最本质的生命力。 是一个灵魂在与另一个生命相遇时,自然流露的喜悦与温柔。哪怕对方只是一只小羊。 这是比任何地质奇观更古老、比任何天文现象更浩瀚的存在。 当他凝视屏幕时,他看到的不只是一张技术完美的照片。 他看到一份確凿的证据。 证明他的心已经背叛了他精心构建的所有理智规划,滑向一个他从未允许自己涉足的领域。 通过这个取景框,他不再只是这片土地的旁观者、风景的记录者。 他开始记录这片土地上的人,记录那些具体的笑容、眼神、生活的褶皱。 而记录,意味著看见。 看见,意味著连接。 连接,意味著他不再悬浮於两种文化之间,而是將根须扎进了真实的土壤。 当他终於將镜头对准一个人时,他才真正找到了自己。 不是作为一个漂泊无依的美籍华裔,不是作为著名野生动物摄影师,不是作为家族的叛逆者或文化的流浪者,而是作为一个简单的、愿意被另一个人的光芒照亮的人。 “莱昂?” 熟悉的声音將他从內心的风暴中唤醒。 杨柳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小羊羔,正站在他面前,微微歪著头,脸上带著关切。 萨日娜跟在她身边,小手还恋恋不捨地拉著她的一根手指。 “怎么了?”杨柳问,声音小心翼翼的,“是相机出问题了吗?” 莱昂这才完全回过神来。 他动作有些仓促地將相机从胸前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擦过屏幕。 那张笑容灿烂的照片一闪而过。 “没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在看之前拍的那棵树。” 这个藉口拙劣得让他自己都想皱眉。 但杨柳似乎相信了,她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那棵树。幸好我们后来又回去补拍了,对吧?” 她转过身,指了指身后正在安静吃草的羊群,兴奋又重新回到她的声音里:“要不要来试试?拍拍羊尾巴,真的超级治癒!” 莱昂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涌入肺叶,带著乾草和积雪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但那张照片,那个笑容,已经烙印在他內心深处,再也抹不去了。 他抬起头,对杨柳露出一个微笑。 这个笑容里有些新的东西,更柔软,更释然。 “好啊。”他说。 他就这样跟在她身边,听著她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传授“经验”——“要轻轻摸,不能用力”,“小羊比较温顺,母羊可能会躲”,“你看这只是捲毛的,手感特別不一样”……她的声音在黄昏的风中跳跃,像一串清脆的铃鐺叮噹作响。 莱昂听著,偶尔点头,手指轻轻拂过相机的机身。 他正跟著她,一步一步,走向一个期盼已久却从未敢想像的新世界。 第98章 衣襟遮不住太阳 一天后,莱昂的咳嗽彻底好了。 清晨,他们收拾好行李,准备继续北上。 萨日娜得知这个消息时,总是带著灿烂笑容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她紧紧抓著杨柳的手,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姐姐真的要走了吗?”小姑娘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杨柳蹲下身,平视著萨日娜。 她心里同样塞满了不舍。 这几天,这个活泼直率的小姑娘几乎成了她的小尾巴,两人一起餵羊、堆雪人、挤牛奶,甚至在蒙古包的火炉边分享小姑娘偷偷藏起来的奶糖和杨柳喜欢的桃子汁。 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亲近,让她想起了自己那些童年伙伴。 但她知道,旅程还要继续。 “萨日娜最乖了,对不对?”杨柳强撑著笑容,从自己的隨身背包上取下一个毛茸茸的粉红色桃子掛件。 这个“桃桃乐”是在北京南锣鼓巷一家小店买的,那时她刚上大学,作为寢室里唯一的北京孩子,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了带大家逛北京城的重任。 她將掛件轻轻放在萨日娜摊开的小手里。 “这是姐姐最喜欢的小东西,送给你做纪念。”杨柳柔声说,“別忘了我们的约定——如果有一天你去北京,一定要来找姐姐。到时候,姐姐带你吃遍好吃的,逛遍好玩儿的,给你当导游,好不好?” 萨日娜双手紧紧握住那个桃子掛件,粉红色的绒毛在她深色的掌心格外醒目。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把涌上来的泪水憋回去,却弄巧成拙,反而挤出了两大颗泪珠,顺著红扑扑的脸颊滚落。 杨柳笑了,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抹去小姑娘脸上的泪水。 “姐姐答应你,以后有空的话,一定回来看你。”她郑重地说,“我有你爸爸的联繫方式,就算你们搬家了,搬到更远的夏牧场,我也能找到,好吗?” 这句话像是有魔法。 萨日娜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她,终於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 杨柳站起身,转向一直站在蒙古包门口、微笑看著这一幕的巴特尔大哥和其其格大嫂。她將右手掌心贴在心口,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標准的抚胸礼。 “巴特尔大哥,其其格大嫂,这几天谢谢你们的照顾。愿长生天保佑你们身体健康,愿萨日娜像草原上的小马驹一样茁壮成长。” 巴特尔大哥回以同样的礼节。 这个沉默寡言的蒙古汉子只是微笑著,开口还是带有新疆口音的汉语:“这都是应该的。草原欢迎朋友,下次再来。” 其其格大嫂没有说话,但她走上前,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轻轻拥抱了杨柳一下。那个拥抱很短,却充满了无需言说的温暖与祝福。 莱昂站在一旁,认真地看著杨柳的每个动作。然后,他也学著杨柳的样子,將手放在胸前,微微躬身,用英语说:“thank you, for everything.” 他的动作还有些生疏,但那份郑重是真实的。 最后,杨柳又蹲下身,紧紧拥抱了萨日娜。 小姑娘把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说:“姐姐,一定要再来。” “一定。”杨柳承诺。 她站起身,和莱昂一起走向停在蒙古包外的越野车。 这一次,当莱昂自然地走向驾驶座时,杨柳没有拒绝。 她的手因为刚才一直露在外面,已经冻得有些发麻。 车启动前,她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用力朝站在蒙古包前的一家三口挥手。 萨日娜也高举著手臂,那只粉红色的桃子掛件在她指尖晃动著,像雪原上一点倔强的春意。 车缓缓驶离,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 杨柳一直回头望著,直到那三个身影在视野中变成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隆起的雪坡之后。 她这才不舍地关上车窗,將寒冷隔绝在外。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莱昂专心地开著车,视线投向延伸向地平线的道路。 杨柳低头摆弄了一会儿手机,然后,轻柔的音乐从车载音响中流淌出来。 似曾相识的旋律,悠长而深情,但伴奏的不是马头琴,而是吉他和钢琴。 这是杨柳在音乐软体上找到的改编版本。 她一直记得这首巴特尔大哥在炉火边唱过的曲子,他的歌声低沉如大地迴响,却含情脉脉带著一种柔肠。 杨柳看著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汉语版歌词,这才终於知道了这首歌歌词的含义。 让爱之歌吟唱於你的梦中 让遥远的星辰照亮你的路途 亘久不变的这份爱是 你我共有的幸福 夜深人静时想起你 你不在身边我深觉寂寥 亲爱的你是否在想念我呢 回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时刻啊 我爱你 纵然相隔千里 心却咫尺之遥让爱之歌吟唱於你的梦中 让遥远的星辰照亮你的路途 亘久不变的这份爱是 你我共有的幸福 让爱之歌吟唱於你的梦中 让遥远的星辰照亮你的路途 亘久不变的这份爱是 你我共有的幸福信上的字字句句映入眼帘 仿佛感觉你挨坐在我身边 焦心等待著相聚的那天 思念之情向你飞驰而去啊 我爱你 纵然相隔千里 心却咫尺之遥让爱之歌吟唱於你的梦中 让遥远的星辰照亮你的路途 亘久不变的这份爱是 你我共有的幸福让爱之歌吟唱於你的梦中 让遥远的星辰照亮你的路途 亘久不变的这份爱是 你我共有的幸福 莱昂静静地听著。 音乐在车厢內迴荡,窗外是无垠的雪原和快速掠过的枯草。 直到整首曲子结束,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他才轻声开口:“这应该是一首描写爱情的歌曲,对吗?” 杨柳有些惊讶地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旋律,”莱昂说,眼睛仍看著前方的路,“那种重复的、盘旋上升又缓缓落下的旋律线,还有那种音色的质感,有一种……诉说的感觉。像是在对某人倾诉心中的爱意。” 杨柳点点头,心头涌起奇异的共鸣感。 这个人,甚至听不懂歌词,却能用声音捕捉到音乐最核心的情感。 “这首歌叫《真爱的力量》,”她说,“名字是萨日娜告诉我的。歌词大意是……”她停顿了一下,组织著语言,“i love you. miles apart, but our hearts beat as one.” 莱昂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言简意賅却让他心头一动的解释。 然后他说:“这首歌,很好听。” 他的评价如此简单,却让杨柳感到莫名的兴奋,好像自己珍藏的宝贝得到了知己的认可。 “是吗?你也觉得好听?”她眼睛亮起来,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那……这首呢?” 她点击播放。 音箱里流淌出来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 沧桑、沙哑,带著西域特有的苍凉与炽烈。 是刀郎的《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莱昂的眉毛微微挑起。 他专注地听著,头不自觉地隨著节奏轻轻晃动。 一曲终了,他沉吟了几秒才说:“这首歌……虽然是中文的,但风格听起来不太像典型的中国流行音乐。有一种……很古老的感觉。”他寻找著词汇,“哀怨,悽美,但又莫名的坚韧。像是从很远的时空传来的声音。” 杨柳忍不住惊嘆:“wow——” 那句“莱昂你不愧是艺术家”差一点就脱口而出。 她猛地咬住舌尖,將惊嘆声故意拖长,掩饰住瞬间的慌乱。 “……你都听出来了。”她平稳了呼吸,才继续说,“这是根据新疆塔吉克族的民歌《古丽碧塔》改编的。塔吉克族世代生活在帕米尔高原上,在祖国的边境线戍边。我爸爸有很多战友都是塔吉克族的,所以这首歌也是他最喜欢的。他甚至能用塔吉克语唱原版。”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是难得的轻鬆自然。 自从那晚在蒙古包里倾诉过后,那些关於父亲的回忆,似乎不再仅仅是沉重的心事,而成为了可以平静分享的过往。 “除了这首歌,我爸爸还特別喜欢《吐鲁番的葡萄熟了》。”杨柳继续说,嘴角不自觉地浮起笑意,“这是维吾尔族的民歌改编的。他在家的时候总爱唱,尤其是给我和妈妈做炸酱麵的时候。每次他一开嗓,妈妈就会笑起来,有时候还会跟著他一起唱。两个人就在厨房里边唱边跳,完全把我当成空气。” 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画面:父亲围著围裙,一手拿锅铲,一手夸张地打著拍子。 母亲倚在门边,笑声清亮,眼中有光。 油烟味、酱香味、歌声、笑声,混杂成她童年最温暖的记忆片段之一。 杨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將那份温暖吸进肺里。她转头看向莱昂:“你想听一听吗?那首《吐鲁番的葡萄熟了》。” 第99章 每个人的花期不同 莱昂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在吐鲁番葡萄沟时的情景。 杨柳开著租来的三轮电动车,载著他在景区里穿行。 那时阳光很好,葡萄藤架下光影斑驳,空气中飘著甜腻的果香。 然后,不知从哪个喇叭里,飘出了这首歌的旋律。 他记得杨柳当时的表情。 前一秒她还兴致勃勃地介绍著葡萄沟,下一秒,笑容就僵在脸上,眼神飘向远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击中了。 那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懂了。 “是那首在葡萄沟一直播放的歌吧?”莱昂问,声音很轻。 杨柳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莱昂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摇了摇头,故意將话题转开:“那首歌我听过了。还有什么好听的,是我没听过的吗?” 他不想让她再次陷入那种突如其来的悲伤。 虽然她此刻看起来平静,但他记得那晚她颤抖的声音和滚落的泪水。 有些伤口,即使开始癒合,触碰时仍会隱隱作痛。 杨柳收回已经要按下播放键的手指。 她歪头想了想,觉得莱昂可能会喜欢这种带有鲜明地域特色的音乐风格,於是点开了刀郎的歌曲列表。 “这是我爸爸最喜欢的歌手之一。”她说著,语气里有种怀念的温柔,“只要是他开车,车上绝对会放刀郎的歌。小时候我总觉得难听,嫌他吵——那可能是我唯一不喜欢的和他有关的事。” 她顿了顿,笑了起来:“不过最近我重新听了很多,越听越觉得……真好听。可能是因为音乐的品味,还有欣赏的能力,真的会隨著年纪和心境变化吧。” 她转头看向莱昂,眼睛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中闪闪发亮:“怎么样,我放几首给你听听?” 莱昂一直用余光关注著她的情绪。 直到此刻,確认她的笑容里没有勉强,语气中只有分享的喜悦,他才真正放下心来。 他侧过头,对她露出一个微笑。那笑容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好,”他说,“我想听听看。” 杨柳按下播放键。 刀郎的声音再次充满车厢,沙哑、辽阔,像从戈壁滩吹来的风,带著沙砾的粗糲和远方的呼唤。 这一次杨柳选择了隨机播放。 却没想到第一首就是《远方的人》。 远方的人请问你来自哪里 你可曾听说过她的美丽 她带著我的心託付给流云 多年以前播撒在养我的土地 和著这歌词,杨柳仿佛看到了爸爸独自一人在边境上坚守,纵然铜墙铁壁百折不挠,却在想到她和妈妈时依然会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莱昂说,选择了一些就代表著放弃了另一些,杨柳想,就算父亲选择放弃的是一家团圆的机会,他的內心应该也远不像他表现出的那样平静。 也许,这铁汉柔情的另一面是父亲的秘密,也需要长大后的她自己来挖掘和体会。 窗外,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雪原被染成深蓝色,天边最后一抹橙红正在褪去。 车灯照亮前方蜿蜒的路。 他们继续向北,驶向阿勒泰的群山和更遥远的星空。 他们开了整整一天的车。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雪原在月光下泛著幽蓝的光,远山的轮廓隱没在黑暗中,只有山顶的积雪反射著微弱的星辉。 晚上九点,终於抵达了预定的住处。 这是阿勒泰市郊的一家小客栈。 客栈是木质结构,外观很有俄罗斯风格,尖顶、雕花窗欞,门口掛著两盏红灯笼,在雪夜里散发出温暖的光。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族大叔,姓王,热情地迎出来。 “是杨小姐吧?房间给你们留好了,暖气早就开上了,保准暖和!” 杨柳和莱昂提著行李走进客栈。 大堂里烧著壁炉,木柴噼啪作响,空气中有淡淡的松木香。 墙上掛著哈萨克族的刺绣和冬不拉,角落里堆著一些户外装备。 “你们还没吃饭吧?”王老板问,“厨房还留著火,要不要给你们下碗面?正宗的新疆拉条子,过油肉拌麵,攒劲得很!” 杨柳看向莱昂。 经过一天的奔波,两人確实都饿了。 “那就麻烦您了。”杨柳笑道。 “不麻烦不麻烦!”王老板摆摆手,朝后厨喊了一声,“小张,两个过油肉,多放肉!” 他领著两人上楼。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是相邻的两间。 “这是你们的房间密码。”王老板递过来,“热水二十四小时供应,wifi密码在床头卡上。有什么事隨时叫我。” “谢谢王老板。”杨柳接过那张卡纸。 莱昂也道了谢。 两人先对视了一眼,很默契地各自进了房间。 杨柳的房间不大,但乾净整洁。 木质地板,铁艺床铺,床上铺著厚厚的棉被。窗户是双层的,隔音很好,几乎听不到外面的风声。 她放下背包,第一件事就是扑到床上试了试软硬。 嗯,不错。 然后起身,拉开窗帘。 窗外是客栈的后院,种著几棵白樺树,树枝上积著雪,在月光下像玉雕。 更远处,是连绵的黑色山影。 北疆之北的阿勒泰,应该就是她和莱昂此行的最后一站了。 按照她的旅行计划,去过喀纳斯之后,两人就会返回乌鲁木齐。 得知他是llp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在她向莱昂坦白一切的时候,將这件事对他的伤害降到最低,却依然是个未知数。 杨柳深吸一口气,因为这个缘故,她好不容易才下定最终要和莱昂坦诚一切的决心再次动摇了。 “杨小姐,面好了。”是王老板的声音。 “来了!” 她將盘踞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阴影强行赶开,重新套上外套,打开门。 莱昂听到两个人一问一答,也猜到了对话的內容,已经站在房间门口等她。 两人一起下楼。 大堂里,王老板已经把面端上了桌。 两大碗拉条子,麵条筋道,上面铺著满满的过油肉、青红椒、洋葱,浸透了西红柿浓郁的汤汁,让人只要一闻到就食指大动,胃口大开。 “快趁热吃!我们这儿的大车司机都喜欢吃这个补充体力。”王老板招呼。 杨柳和莱昂在桌边坐下。 面很烫,香气扑鼻。 杨柳先尝了一块过油肉,浓郁鲜香,带著羊肉特有的淳厚。 然后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她眼睛一亮。 莱昂也尝了一口,和杨柳一起点点头。 王老板自豪地在旁边坐下,笑眯眯地看著他们吃。 “你们是从乌鲁木齐过来的?”他问。 “嗯,在温泉县待了几天,今天刚到这里。”杨柳简单地说。 “温泉县好啊,冬天泡温泉最舒服。”王老板说,“不过你们来得不巧,这几天阿勒泰要下大雪,气象台发了蓝色预警。” 杨柳心里隱隱有些不踏实的感觉。 “大雪?”杨柳急忙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紧张地问,“会封路吗?” “那要看下多大。”王老板凝神想了想,“如果只是小雪,不影响。但如果是暴雪,山路可能会封。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 “我们想去喀纳斯。杨柳说。 “喀纳斯啊……”王老板想了想,“现在去確实好,人少,清净。就是路不好走,尤其是如果下雪的话。” 他看了看两人:“你们开的什么车?” “越野车,四驱的还带了防滑链。” “那还好。”王老板点点头,“不过还是得小心。阿勒泰的山路,冬天特別滑。尤其是去喀纳斯那条路,弯多坡陡,老司机都不敢大意。”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真下大雪,我建议你们在阿勒泰多待两天,等雪停了再走。安全第一。” 杨柳鬆了一口气,只要还能上去就行,时间上他们也不著急。 “我们看情况。”杨柳说,“谢谢王老板提醒。” “客气啥。”王老板摆摆手,“你们慢慢吃,我去看看炉子。” 他起身走了。 杨柳继续吃麵,顺便把刚才老板告诉她的事简单解释给莱昂听。 莱昂也只是摇摇头表示自己並不介意。 杨柳却感觉莫名鬆了一口气。 好像来之不易的假期原本就要宣告结束,却又不经意地发现自己算错了日子,平白多出几天。 面很美味,两人都饿了,很快就把一大碗吃得乾乾净净。 饭后,王老板又送来两杯热腾腾的奶茶。 “自家煮的,尝尝。” 奶茶是咸的,奶香浓郁,只是里面没有像蒙古族的风俗习惯那样放上炒米和奶皮子。 杨柳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感觉整个身体都暖和起来。 莱昂也喝得很慢,他似乎在品味这种味道。 “和巴特尔大哥家的奶茶,味道不一样。”杨柳说。 “嗯。”莱昂点头,“巴特尔大哥家的更……厚重一些。这个更清淡。” 杨柳有些好奇地问了老板。 “因为用的茶叶和奶不一样。”王老板也不藏私,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蒙古族喜欢用砖茶,煮得久,味道浓。我们这儿多用茯茶,煮的时间短,所以清淡。” 他笑了笑:“不过好喝就行,管它什么茶。” 杨柳也笑了:“嗯,各具特色,都好喝。” 第100章 没情人別去跳麦西来普 喝完奶茶,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才上楼休息。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下木地板轻微的吱呀声。 走到房间门口,杨柳把手放在门锁上面,转过头。 “晚安。莱昂。”她对莱昂说。 “晚安。”莱昂看著她,“明天……你有什么计划?” 杨柳想了想:“看天气吧。如果不下雪,我们就去喀纳斯。如果下雪,就在阿勒泰多待几天。先在阿勒泰市区转转?听说有个樺林公园,冬天很漂亮。” 莱昂点头:“好。” 两人相视一笑。 然后各自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杨柳关上门,背靠著门板站了一会儿。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萨日娜的离別,车上的谈话,还有此刻这种……奇异的默契。 她走到窗边,看向窗外。 月光很亮,洒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远处,阿勒泰的群山沉默地屹立著,像沉睡的巨人。 她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妈,我已经到阿勒泰了,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等了片刻,没有回覆。 看来妈妈应该已经睡了。 她又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置顶的、却很久没有动静的对话框。 那是爸爸的微信。 犹豫再三,她还是没有勇气再次点开。 她退出微信,锁了屏。 窗外,一片雪花悄然飘落。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真的,下雪了。 杨柳静静地看著。 雪花在月光中旋转、飘舞,像无数精灵在夜空中起舞。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酸涩,才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被子很厚,很暖和。 她闭上眼睛,却睡不著。 想起莱昂拍下的那张照片。 她知道他拍了。 在他低头呆呆地看著相机屏幕,表情出现那一瞬间的空白和恍然时,她不经意地也瞄了一眼相机屏幕。 她看到了笑得十分灿烂的自己。 只是她假装不知道。 为什么? 她说不清楚。 也许是因为,那个瞬间太珍贵,珍贵到她不敢去確认,不敢去追问。 从不拍人像的llp,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选择拍下她的笑脸? 她不知道,但她怕一旦说破,某种微妙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而她现在,还不想打破它。 在她坦白一切之前,就让莱昂沉浸在这个美丽的幻梦中吧。 窗外,雪越下越大。 寂静的夜里,只能听到雪花扑簌簌落在窗玻璃上的声音。 杨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著了。 隔壁房间,莱昂也躺在床上,没有睡著。 他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脑海中好像幻灯片似的交替出现了,萨日娜的眼泪,杨柳安慰她时的温柔,车上的音乐,她谈起父母时眼中闪烁的光,最终……定格在她抱著小羊羔无比灿烂的笑容。 那个笑容,此刻就储存在他的相机里。 他想起按下快门时的感觉。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一直以来坚守的东西,原来如此脆弱。 不是因为不够坚定,而是因为它本就是错误的。 他用不拍人像来保护自己,用疏离来避免伤害。 但真正的保护,不是逃避,而是面对。 真正的勇气,不是无畏,而是在恐惧中依然选择前行。 就像杨柳。 她失去了父亲,心中有怨,有痛,但她依然选择来到新疆,走父亲走过的路,完成那个未完成的约定。 她没有逃避那份伤痛,而是走进它,理解它,然后带著它继续生活。 莱昂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雪花在黑暗中飘舞。 他想起了瑞士的冬天。 寄宿学校的宿舍,窗外是阿尔卑斯山的雪峰。 他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上,听著其他孩子的鼾声,整夜整夜的失眠。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想父母为什么把他送到这里,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想明天该怎么度过,想未来在哪里。 那种孤独,像冰一样渗进骨髓。 而现在,他躺在阿勒泰的一家小客栈里,窗外是阿勒泰的雪。 隔壁房间,睡著一个人。 一个会因为他生病而照顾他,会因为他的安全而飞身扑救,会听他讲最深的伤痛,也会对他露出最灿烂笑容的人。 一个……朋友。 不,好像又不止是朋友。 是什么,他还说不清楚,或者说他还不愿理清思绪,让自己想清楚。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一个人在茫茫荒野中无助地行走。 他,有人同行。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臟轻轻收缩了一下。 是温暖,也是……一种令他感到陌生的恐惧。 温暖是因为陪伴,恐惧是因为依赖。 他依赖过谁吗? 好像从来没有。 父母?他们从未给过他依赖的机会。 奥黛丽夫人?她给了他温暖,但那更像是一种慈爱的赠与,那时他还太小,给不了这种平等的,相互的依赖。 而现在…… 莱昂闭上眼睛。 他不能让自己沉溺其中。 依赖意味著脆弱,意味著可能再次被拋弃,被伤害。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翻身,又像是梦囈。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莱昂静静地听著。 然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紧绷的神经,渐渐放鬆下来。 那种长久以来如影隨形的、对孤独的恐惧,似乎在慢慢退去。 不是因为不孤独了,而是因为……孤独可以被分享。 窗外的雪还在下。 他听著雪声,听著隔壁房间隱约的呼吸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这一夜,他没有失眠。 没有辗转,没有惊醒,没有纠缠的梦境。 像婴儿回到母体,像远航的船终於靠港。 第二天早上,杨柳被手机闹钟叫醒。 她迷迷糊糊地关掉闹钟,在床上赖了几分钟,才爬起来。 拉开窗帘,外面白茫茫一片。 雪停了,但整个世界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客栈的屋顶、院子里的白樺树、远处的山峦,全都披上了银装。 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哇……”杨柳忍不住惊嘆。 她快速洗漱,换好衣服,下楼。 大堂里,王老板正在扫雪。 “杨小姐起来了?”他笑著打招呼,“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杨柳说,“雪下得真大。” “是啊,几十年不遇的大雪。”王老板说,“我刚看了新闻,去喀纳斯的路封了,至少得等两天才能通。” 杨柳愣了一下:“封路了?” “嗯。”王老板点头,“不过你们別著急,就在阿勒泰多玩两天。阿勒泰好看的地方多著呢,不输喀纳斯。” 正说著,莱昂也下楼了。 他看起来休息得很好,眼睛清明,脸色也好多了。 “莱昂,早。”杨柳打招呼。 “早。”莱昂点头。 杨柳把路封的消息说了一遍。 莱昂听完,没有太多表情,只是说:“没关係。”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这只是旅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杨柳看著他,忽然想起昨晚睡前那些纷乱的思绪。 但现在,在明亮的晨光中,在雪后清新的空气里,那些思绪似乎都变得模糊了。 她笑起来:“也好,我们可以好好逛逛阿勒泰。” 王老板热情地推荐了几个地方,有樺林公园、將军山滑雪场、克兰河峡谷…… “对了,今天下午城里有个冬宰节的活动。”王老板说,“你们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很热闹,能吃到最新鲜的羊肉,还能看到哈萨克族的传统表演。” “冬宰节?”杨柳眼睛一亮。 “嗯,冬天宰牲,储备过冬的肉食,是草原上的传统。”王老板说,“现在虽然很多人不游牧了,但这个习俗还保留著,成了个节日。” 杨柳最爱凑热闹,这下遇到了怎么不能不去看看呢? 两人吃完早饭就一起出门了。 雪后的阿勒泰,美得像童话。 街道两旁的松树掛满了雪,像一棵棵圣诞树。 房屋的屋顶积著厚厚的雪,烟囱里冒出缕缕青烟。 行人不多,都穿著厚厚的冬装,踩著积雪慢慢走。 空气冷冽清新,呼吸间有阵阵白雾。 杨柳和莱昂沿著街道慢慢走。 阳光很好,但温度很低。 杨柳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莱昂也换了一件衝锋衣,戴了一顶毛线帽,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地气。 他们先去了樺林公园。 公园里种满了白樺树,此刻全都银装素裹。 树干是洁白的,树枝上积著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鸟鸣,和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 虽然有些冷,但杨柳兴致很高,想起那首《白樺林》,她一边哼歌一边拿出相机拍照。 莱昂也拿出了相机。 两人在树林里慢慢走著,各自寻找著角度。 阳光从树枝间洒下,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杨柳拍了几张,转头看莱昂。 他正专注地拍著一棵形態奇特的白樺树,侧脸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忍不住举起相机,偷偷拍了一张他的背影。然后迅速放下,假装在拍別处。 莱昂似乎没有察觉。 他们在公园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才慢慢往回走。 之后他们就去了冬宰节的场地。 那是城郊的一片空地上。 第101章 射出去的子弹难返回 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穿著哈萨克族或蒙古族的传统服饰。 空地上架起了大锅,锅里煮著羊肉,香气飘得很远。 旁边有赛马、叼羊等传统表演,还有人在弹奏冬不拉,歌声嘹亮。 杨柳和莱昂挤在人群中,看著热闹的场面。 “要尝尝吗?”杨柳指著一锅刚煮好的羊肉,“看起来很好吃。” 莱昂看著那锅肉,犹豫了一下。 “试试?”杨柳鼓励他,“这么冷的天,吃这个最合適。” 莱昂点点头。 两人买了两碗,舀了肉和汤,蹲在路边吃。 肉煮得很烂,入口即化,汤浓味鲜,在寒冷的冬天喝下去,全身都暖和起来。 莱昂吃得很慢,但很认真。 “怎么样?”杨柳问。 “很好。”莱昂说,想了想,又补充,“感觉吃起来比之前的……更有……烟火气。” 杨柳笑了:“因为是大锅煮的,人多,热闹,味道就不一样。” 正说著,表演开始了。 几个哈萨克族汉子骑著马在空地上奔驰,爭夺一只羊。 马蹄踏起雪沫,场面激烈又精彩。 观眾们发出阵阵喝彩。 杨柳也看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跟著沸腾的人群欢呼雀跃。 莱昂看著她,又看了看手里的相机。 这一次,距离太近,他没有举起它。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把这一切记在心里。 之后又是阿肯弹唱,还有黑走马的舞蹈表演。 其间穿插著蒙古族的骑射和摔跤。 当地政府组织的自媒体正在热火朝天地直播,让原本就十分火热的阿勒泰旅游更上一层楼。 表演持续了一个下午。 太阳西斜时,活动接近尾声。 人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杨柳和莱昂也往回走。 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开心吗?”杨柳问。 “嗯。”莱昂点头。 他顿了顿,又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看这些。”莱昂说,“这些很有民族特色的……普通人的生活。” 杨柳转头看他。 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某种柔软的东西。 “不客气。”她轻声说。 两人继续走。 街道上,路灯一盏盏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王老板正在厨房做饭,香味飘满整个大堂。 “回来了?”他探出头,“正好,晚饭马上好。今天有新鲜的羊肉,我做了燜饼子,保准你们喜欢。” “谢谢王老板。”杨柳说。 她和莱昂上楼放东西,然后下楼吃饭。 晚饭果然很丰盛。 羊肉燜饼子、烤肉、洋葱辣椒西红柿拌的凉菜,当然还少不了特色奶茶。 王老板也坐下来一起吃,边吃边聊今天的见闻。 “你们运气好,赶上几十年不遇的大雪,又赶上冬宰节。”他说,“很多人专门来阿勒泰,都看不到这么精彩的活动。” “是啊,很幸运。”杨柳说。 吃完饭,两人一起上楼。 走到房间门口,像昨晚一样,互道晚安。 但这一次,在杨柳转身要进房间时,莱昂叫住了她。 “杨柳。” “嗯?”杨柳回过头。 莱昂看著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又重复了一遍:“晚安。” “晚安。”杨柳感觉到什么,却还是笑了。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窗外,月光很好,雪地一片银白。 远处,阿勒泰的群山沉默地屹立著,山顶的积雪在月光下泛著幽蓝的光。 她看了很久,才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隔壁房间,莱昂也站在窗边。 他手里拿著相机,屏幕上,是今天在樺林公园拍的照片。 白樺树,雪地,阳光。 还有……一张偷拍的照片。 是杨柳的背影。 她站在一片白樺林中,仰头看著树枝上的雪,红色的衝锋衣在白色的世界里格外醒目。 莱昂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相册,点开了另一张。 那是之前在温泉县的雪原上,他拍下的第一张人像。 杨柳抱著小羊羔,在夕阳下灿烂地笑。 他看著那张照片,指尖轻轻拂过屏幕。 最后,他关掉相机,走到床边。 窗外,月光如水。 他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依然没有失眠。 他睡著了。 嘴角带著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雪停后的第三天,通往贾登峪的山路终於传来通车的消息。 清晨六点,天还黑著,越野车的大灯划开阿勒泰街头的寂静。 王老板裹著军大衣站在客栈门口送行,手里提著两个热乎乎的饢:“路上吃,注意安全慢点开,中午应该也到不了吃饭的地儿。” “谢谢王老板这些天的照顾。”杨柳接过饢,鼻尖冻得发红。 “客气啥,一路平安!”王老板挥挥手,“春天再来,带你们去夏牧场。” 引擎低吼,车灯照亮前方一片新雪的世界。 莱昂握紧方向盘,越野车缓缓驶出客栈院子,在积雪的街道上留下两道新鲜的车辙。 出城的路上稀稀拉拉还有一些別的车辆。 路政的铲雪车昨夜才清理出单行道,两侧的雪墙比车还高。 杨柳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著窗外掠过的景象。 整个世界仿佛被重置了,所有的稜角都被白雪柔化,所有的色彩都被简化成黑白灰的素描。 “像开进了一幅水墨画里。”她轻声说。 莱昂瞥了一眼后视镜里迅速后退的城镇灯火,没有说话。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握著方向盘的指节放鬆了些。 天色渐亮时,他们驶上了布尔津通往贾登峪的最后一段山路。 整个世界已经被那场新雪重新定义。 路是两道深深的车辙,嵌在盈尺的洁白里,像通往未知秘境的唯一线索。 两侧的森林沉甸甸地压著雪,云杉与落叶松的墨绿几乎被白色吞没,只在风的间隙露出一角深色,沉默而庄重。 远山连绵的轮廓柔和了许多,仿佛一位褪尽铅华、只余下骨骼与魂魄的女神,在纯净的天幕下安然沉睡。 杨柳忽然想起父亲信里的一段话:“依依,冬天上雪山的路,像走进时间的缝隙。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吸走了,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那时候你会觉得,人真的很小,山真的很大。但这种『小』不是卑微,是清醒。” 她那时不懂。 现在,看著窗外无边无际的雪原和森林,她忽然明白了父亲所说的“清醒”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社会身份、所有日常琐碎之后,人对自身存在最本质的感知。 莱昂开得很慢,双手稳稳地握著方向盘,目光偶尔掠过窗外的冰雪世界。 副驾驶座上,杨柳几乎把脸贴在了车窗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她的眼睛很亮,映著雪光。 “真安静啊。”她轻声说,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沉睡的天地。 “嗯。”莱昂应道,声音也下意识地放低。 这种万籟俱寂有种无形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收敛声息。 “应该快到了。” 转过一个巨大的弯道,视野豁然开朗。 第一眼望见喀纳斯湖,是一种近乎窒息的静。 停车场只有三四辆车,游人稀疏得像是误入了某个尚未对外开放的秘境。 杨柳推开车门,冷冽的空气瞬间涌入肺叶,清冽得让人打了个寒颤。 然后,她看见了那片蓝。 连绵的雪岸拥著一池难以言喻的蓝色。 那不是夏日的翡翠,而是更深邃、更寧静的鈷蓝与靛青的混合,仿佛一整块远古的寒玉被镶嵌在山谷之中。 湖面並未完全封死,近岸处凝结著层层叠叠、凹凸不平的冰凌,而湖心深处,仍有一脉幽暗的活水在缓慢流淌,蒸腾起若有若无的白色水汽,与冷空气相遇,便在四周的每一根树枝上凝华成雾凇。 “我的天……”杨柳听见自己喃喃地说。 莱昂站在她身边,同样沉默。 但他已经本能地举起了相机。 他没有急切地按快门,而是先透过取景框长久地凝视,仿佛在確认眼前的一切並非幻觉。 “走吧。” 良久,他才放下相机,轻声说。 他们沿著湖岸栈道行走。 木质栈道被厚厚的积雪覆盖,需要小心辨认才能找到阶梯的边缘。脚下是蓬鬆新雪绵密的“嘎吱”声,除此万籟俱寂。 没有鸟鸣,没有风声,甚至没有远处游人的说话声。 所有的声音都被这片辽阔的雪与冰吞噬了。 那些伸向湖面的树枝包裹著茸茸的白色冰晶,形態各异。 有的如白鹿的茸角,有的如珊瑚的枝杈,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闪烁著细碎的钻石光芒。它们倒映在未冻的深蓝湖水中,虚实交错,构成一个对称而奇幻的镜像世界。 杨柳在一棵形態特別优美的雾凇前停下。那棵树的主干斜斜伸向湖面,所有的枝椏都裹著厚厚的冰晶,像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 她回头想叫莱昂看,却发现他正专注地拍著照片,却不是拍树,而是拍树在湖水中的倒影。 她静静地看著他工作,没有上前打扰。 第102章 一藤结十瓜,瓜味个不同 莱昂蹲得很低,几乎整个人贴在栈道的栏杆上。 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睫毛上很快结了一层细霜。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调整著焦距和光圈,等待著光线掠过冰晶的某个瞬间。 杨柳忽然想起他拍下她抱著小羊羔的那张照片。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专注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看著他的侧脸,她的心臟轻轻收缩了一下,仿佛某种温暖而又酸涩的悸动。 “杨柳。”莱昂忽然叫她。 “嗯?” “过来。”他没有回头,只是招了招手,“这个角度,你也应该看看。” 她走过去,顺著他手指的方向蹲下。 从那个极低的角度看出去,雾凇、湖面、倒影、远山,还有天空的一角,在取景框里构成了一幅完美的构图。 更妙的是,一缕阳光恰好穿透云层,照在冰晶上,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 “真美。”她轻声说。 莱昂按下快门。 连续几声轻响后,他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种孩子气的得意:“这是今天最好的光线。” 杨柳笑了:“那你多拍几张。” “已经拍到了。”莱昂晃了晃手里的相机,笑著说,但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最好的风景,有时候往往是拍不到的。” “为什么?” “因为有些美需要时间、温度、空气、甚至心情,所有这些因素在一起才能成立。”他收起相机,站起身,“照片能记录瞬间,但记录不了那种……现场感。” 杨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llp就是llp,总是能给她新的启迪。 她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那我们去神仙湾?听说冬天的神仙湾美得像仙境。” “好。”莱昂还是一向听从杨柳的安排。 如果喀纳斯湖是沉睡的巨龙,那么神仙湾就是巨龙呼出的第一口寒气凝成的梦境。 山谷沉睡在靛蓝色的光里。 虽然已是下午,但高纬度冬季的阳光永远像清晨般清冷。 神仙湾的宽阔河面已被白雪平整地覆盖,宛如一块未经裁剪的巨大丝绒。 夜的雾气冻结在河湾两岸的森林上,將每一棵冷杉、每一丛枯草都塑成了玉树琼花。 没有风,没有声响。 整片河湾就是一场盛大而静止的雾凇展览,美轮美奐,不似人间。 杨柳和莱昂站在观景台上,许久都没有说话。 环境太静了,静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仿佛一点声响都会惊醒这个沉睡的梦。 最后是杨柳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吵醒什么:“我爸爸信里说……他第一次冬天巡逻到雪山上,站在原地直直看了好几个小时候,一动没动。” 莱昂侧头看她:“为什么?” “他说,那时候他忽然明白了『守护』是什么意思。”杨柳望著眼前无边无际的洁白,“不是保护某样具体的东西,是保护这种……可能性。保护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能有选择如何生活的权利。保护这样壮丽的美景,能一直存在下去,让后来的人也能看见。”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以前不懂。我觉得这些话太虚了。但现在……站在这儿,我好像懂了一点点。” 莱昂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父亲是个诗人。” 杨柳笑了,眼眶却有点发热:“他要是听见你这么说,肯定要脸红,明明自己写信写得比谁都文艺,表面上看上去还是那样,表情再柔和,眼神也自带一股血性。所以小时候,我不认识他是我爸爸的那段时间,我真的很害怕他,一看见他就哭。我想那时候他一定很伤心……” “不会的,”莱昂沉默了一瞬,罕见地在她提起父亲的时候安慰她,“那段时间在他的生命中其实很短暂,之后你对他的每一次回应,都是对他来说最好的抚慰。” 杨柳有些惊讶地看向莱昂,停顿了几秒,压下心头涌动的暖流,终於开口:“谢谢。” 莱昂没有说话,只是笑著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沿著栈道继续走,来到月亮湾。 如果说神仙湾是梦,月亮湾就是这场梦境里最精彩的定格。 蜿蜒的河床被新雪勾勒出无比柔美的“s”形曲线,仿佛一位神灵用雪白的画笔在深谷中隨意挥就。两岸耸立的针叶林披著厚重的雪氅,墨绿与纯白交织,界限分明。河湾处,水流在冰壳下呈现一种更为浓郁的色泽,像一道来自大地深处的深邃目光。 站在观景台上俯瞰,这著名的河湾褪去了秋日的斑斕,只余下黑白木刻般的简洁与力度。却也独有一番凝固的美感。 杨柳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莱昂:“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月亮湾吗?” 莱昂摇头。 “据说不是因为形状像月亮。”杨柳饶有兴致地说,“是因为最早发现这里的图瓦猎人,是在一个满月之夜来到这里。他看见整个河湾倒映著月光,像地上落了一弯月亮。所以才叫这里月亮湾。” 她指著下方的河湾:“想像一下,满月之夜,雪地反射月光,整个山谷都是银白色的。河面没有完全封冻的地方,倒映著天上的月亮和水里的月亮……那该多美。” 莱昂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个画面。 然后他举起相机,拍下了此时此刻的月亮湾。 没有月光,但有著同样纯粹的美丽。 “我会记住这个画面。”他轻声说,“等有一天看到满月,我会想起这里。” 杨柳心头一动,没有说话。 攀登观鱼台的路,在冬天绝对是一场对意志与呼吸的考验。 阶梯被积雪掩盖,需循著前人的足跡小心上行。 越往上走,空气越稀薄寒冷,每一次呼吸都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练。 杨柳拄著登山杖,一步一喘,脸颊冻得通红。 莱昂走在她身后半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不时伸手虚扶一下,但始终保持著恰当的距离。 “还有……多远?”爬到一半时,杨柳喘著气问。 莱昂看了看导航:“大概还有三百级台阶。” “我的天……”杨柳哀嚎一声,但脚步没停。 其实她可以说不爬了,她相信莱昂一定会说“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爬上去。 想和他一起站在最高点,眺望著最远处的风景。 又爬了一百多级,杨柳实在走不动了,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台阶上坐下。 莱昂也停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递给她。 “喝点热水。” 这是开始爬山之前,他从她背包的侧面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自己包里的。 “谢谢。” 杨柳接过,小口啜饮。 温热的水流进喉咙,整个人都舒坦了些。 她抬头看莱昂,发现他虽然也喘,但状態比她好多了。 “你……体力真好。”她由衷地说。 “习惯了。”莱昂也在她身边坐下,“想要拍野生动物,经常需要在野外走很远的路,爬很高的山。”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很放鬆地透露他的职业细节。 哪怕早就知道他是llp,也立刻引起了杨柳的极大兴趣。 “比如?”她装作不经意地喝了一口水,饶有兴致地问。 “比如在肯亚追迁徙的角马,在阿拉斯加等北极光,在亚马孙雨林找罕见的鸟类。”莱昂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昨天去了趟超市,“最累的一次是在喜马拉雅山南麓,为了拍雪豹,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蹲了三天。” 杨柳咋舌:“三天?吃什么?睡哪里?” “你说很难吃的那种蛋白棒和压缩饼乾,睡在睡袋里面。”莱昂笑了笑,“你可能不知道,那种蛋白棒,已经是我吃过这么多的里面,最好吃的一种了。” 杨柳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一点,哈哈大笑:“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在山上的那次又冷又饿,实在没什么可吃,所以才觉得那种蛋白棒格外香?” 莱昂怔了怔,也跟著笑起来:“你这样说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我觉得占比例更大的因素可能是因为,印度的饭。” “乾净又卫生”的印度美食杨柳早有耳闻,没想到莱昂这样一个事事谨慎的人也曾经被这等美味热情款待过。 “怎么?你不太能適应那边的食物吗?” 莱昂苦笑著点点头:“何止不適应,简直是噩梦。也有可能是水土不服的问题,我在那儿的时候吃什么吐什么,更要命的是,”莱昂实在没忍住吐槽,“抱歉,那些食物原本吃的时候和吐出来的时候看起来就没差多少。” 杨柳原本正盯著他的脸,津津有味地听著他的旅行见闻,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贯彬彬有礼的莱昂罕见的惊天大吐槽,不仅毒舌,且十分精准。 “噗嗤”一声,杨柳压抑半天,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莱昂却很认真地解释道:“所以从那之后,我才对当地的各种食物都非常的小心和慎重。” 杨柳瞬间联想起她刚认识莱昂时他什么都不吃,仅仅以蛋白棒为食的那段日子,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为了那只雪豹的照片,你付出了很多啊!” 莱昂却轻鬆地笑了笑:“但我也同样得到了很多。那一次,我拍到了罕见的雪豹母亲带著幼崽的画面。要知道,在自然界,这种付出就有回报的项目其实很稀有。” 杨柳顿时想起llp网站上的那一组照片。 第103章 一块砖成不了大厦 雪豹母亲带著幼崽在岩壁上行走,背景是绵延的雪山和湛蓝的天空。 照片的构图、光线、还有画面中那种野性与温柔並存的生命力,无不让杨柳印象深刻。 纵然她已经看过那张照片千百遍,此时仍旧克制住內心的兴奋和悸动,表现出十足的好奇和憧憬:“是吗?真想能有机会欣赏欣赏那些照片,一定拍得特別好。” 莱昂沉吟了一下,目光掠过她兴奋的脸,似乎在做某个决定:“那些照片,都在我的电脑上……我倒是有其他的方法,不过……”他顿了顿,看向远方的雪山,“如果是你的话,我想可以,什么时候你想看,就来我电脑上看好了。” 杨柳好像没听懂他话里的弯弯绕绕,径直点点头:“太好了。” 她努力让自己表情更自然地微笑,心里却在暗自盘算。 看来,莱昂对他llp的身份隱藏得很好。 他寧可选择这样一种不算方便的方式给她看照片,也不告诉她那个个人网站的存在。 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两个人凑在一台笔记本电脑前专注地欣赏照片的场景十分温馨,远比冷冰冰的给她一个网站要贴心得多。 看著莱昂嘴边那一抹温柔的笑意,杨柳深吸一口气,无比庆幸当初她发现莱昂就是llp时做出的那个,帮他隱瞒身份的选择。 如果她立即拆穿,恐怕以他的个性会立刻选择与她分道扬鑣。 莱昂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已经一副仔细思索的样子愣在那儿不动好一会儿了。 但也许是她太累了的缘故,他没有深究,只是又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休息够了吗?继续?” “继续!” 杨柳如梦初醒,站起身来,好像电力十足,元气满满的样子。 最后一百级台阶,杨柳几乎是靠著意志力爬上去的。 但当他们终於踏上那凌空而起的观景台时,所有艰辛瞬间被浩大的景象涤盪一空。 眼前是一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雪白的混沌初开之境。 喀纳斯湖完整的“龙形”身躯铺展在下方,那抹標誌性的冰蓝在群山的环抱中,像一条进入冬眠的巨龙。 四周所有的山峦,无论远近高低,无一例外地覆盖著茫茫白雪,在阳光下反射著耀眼的银光。 云海在更低的山腰间舒捲,偶尔露出下面墨绿的森林带。 视野所及,是无穷无尽,波浪般起伏的雪峰,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与蔚蓝苍穹相接之处。 “我的……”杨柳想说“我的天”,但话卡在喉咙里。 任何语言在这种景象面前都显得苍白。 她只是站著,看著,任由冰冷的山风吹拂脸颊,任由那种宏大的、压倒性的美冲刷所有的感官。 莱昂也没有说话。他举著相机,但很久都没有按下快门。 最后,他放下相机,轻声说:“原来真的有些地方,照片拍不出它的万分之一。” 杨柳点点头。 她明白他的意思。 这里有一种绝对的安寧。 没有鸟鸣,没有风声,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 只有亘古存在的山、湖、雪、天。仿佛这里不是一个旅游观景台,而是误入了诸神冬季离场后的议事厅。 宏伟,空旷,洁净,一切凡俗的声响与色彩都被过滤殆尽,只留下宇宙最原始与纯粹的光。 那种震撼並非愉悦,而是近乎虔诚的敬畏,让人清晰感知到自身的渺小,感知到自然那沉默而磅礴的伟力。 “我爸爸说,”许久,杨柳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站在这样的地方,人会忘记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只会记得,自己是活著的,在这一刻,在这个地方。” 莱昂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爸他,他说得对。” 他们並肩站著,看了很久。 直到太阳开始西斜,金色的光线为雪峰镶上金边,云海被染成淡淡的粉紫色。 “该下山了。”莱昂提醒,“天黑前要回到停车场。” “嗯。” 转身离开前,杨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观鱼台在暮色中静静矗立,下方的喀纳斯湖已经染上黄昏的暖色。 她忽然想起父亲信里的另一句话:“依依,爸爸守在这里,不只是为了国境线。也是为了每一个被这片山水震撼的人,能平安回家。” 深吸一口气,她的眼眶依旧热了。 下山的路上,天色渐暗。 但话题却不知不觉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对了,”杨柳忽然想起什么,“你知道喀纳斯有水怪的传说吗?” 她用儘量简练的语言,將那个关於巨型哲罗鮭在深湖中潜藏、偶尔现身的传说讲了一遍,包括目击者的描述、科学的考察与猜测。 这显然引起了莱昂极大的兴趣。 他深邃的黑眸微微睁大,露出了摄影师听到好故事时特有的专注神情。 “很有意思,”他说,“这让我想起了尼斯湖。” 杨柳笑笑:“哦,对啊,差点忘了,还有个尼斯湖水怪。” “我对这种神秘的、带有传奇色彩的地方,多少都知道一些。”莱昂说著,声音也变得幽远而深邃,“而且我小时候,对这类传说特別著迷。还幻想过有一天能拍到水怪的照片。” 杨柳顿时好奇心四起:“那你后来去了尼斯湖吗?” “去过。”莱昂笑笑,“不过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在那儿待了一个星期,每天在湖边等,什么也没拍到。不过倒是拍到了很美的晨雾和夕阳,也不算白去。” 杨柳瞭然地点点头,又拋出另一个问题:“你觉得水怪真的存在吗?” 莱昂想了想才道:“无论是喀纳斯还是尼斯湖,水怪都代表了人类对未知领域的天然恐惧。深不可测的湖水,看不见的底部,未知的生物……这种恐惧会催生出想像、传说,乃至偏见和敌意。” “偏见和敌意?”杨柳若有所思:“你说得对。不过我觉得,我们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对待这种『未知』的態度,可能不太一样。” “怎么说?” “你看,尼斯湖水怪的传说,好像一直停留在神秘主义的层面,成了旅游噱头。”杨柳说,“但喀纳斯湖水怪,我们的科学家真的组织了科考队,进行过科学调查。虽然最后没有发现所谓的水怪,也確定了神秘的大红鱼其实是一种巨型哲罗鮭,並且弄清楚了很多湖里的生物种类、水文情况。” 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这有点像……我们文化里的一种哲学。不满足於让传说永远停留在传说层面,而是试图去了解、去解释。不沉迷於幻想,而是致力於將未知变为可知。” 莱昂静静地听著,好像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才说:“你说得对。喀纳斯湖经过科学考察,展现的是人类探索未知的勇气。而尼斯湖……可能更愿意保持那种神秘感,因为神秘更能吸引游客。” “其实都一样。”杨柳感慨道,“无论是对於一片水域,还是对於一个地区、一种文化,当缺乏真实、全面的了解时,人们就容易用想像和传闻来填补空白,从而生出不必要的恐惧和敌意。” 她转头看向莱昂,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世界的许多衝突与误解,都源於喀纳斯湖和尼斯湖的迷雾——我们因为不了解,而將自己禁錮在恐惧的想像里。” 莱昂看著她,许久,才轻声问:“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真正的勇气与智慧,在於成为那个驱散迷雾的人。”杨柳说,语气坚定,“用亲身经歷的舟楫,渡己亦渡人,去揭示水面之下真实的、通常远非那么可怕的风景。” 话音落下,两人都沉默了。 栈道上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远处的雪山在暮色中变成深蓝色剪影,最后一缕阳光正在西边的峰顶流连。 然后,奇蹟发生了。 那缕阳光忽然变得无比明亮,像一支金色的画笔,將最高的那座雪峰从上到下染成灿烂的金色。 整座山峰在深蓝色的天幕下燃烧起来,辉煌、神圣、转瞬即逝。 “莱昂,快看!日照金山!”杨柳惊呼。 莱昂几乎同时举起了相机,迅速调整参数,连续拍下了一组照片。 金光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旋即迅速褪去,天空又泛起青瓷般的冷色。 但那一分钟的辉煌灿烂,已经永远定格在莱昂的相机里,也定格在两个人的记忆里。 “快给我看看!”杨柳迫不及待地凑过去。 莱昂早就调出自己最满意的那张照片。 屏幕上是那座燃烧的雪山,金色的光芒几乎要从画面中溢出来。 更妙的是,他恰好捕捉到了光芒最盛的那一刻。 整座山峰像是变成透明了,从內向外散发著神圣的光辉。 “太美了……”杨柳喃喃道,“这可能是我们这次旅程,最美的礼物。” 莱昂摇摇头,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照片,又抬头看了看已经恢復平静的雪山,轻声说:“有些美,需要等待。有些光,只给有耐心的人。” 第104章 端人家的碗受人家的管 两个人继续下山。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但雪地反射著星光,並不觉得漆黑。快到山脚下时,杨柳忽然停下脚步,回望观鱼台的方向。 那个凌空而起的观景台,此刻已经变成雪山之巔的一个小黑点,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守护著下方那片冰蓝的秘密。 “我会再来的。”她轻声说,“春天,夏天,秋天。我想看看喀纳斯不同的样子。” 莱昂站在她身边,也望著那个方向。 然后他平静地说道:“有机会的话,我陪你一起。我也想看看这个和瑞士如此相像的地方,在其他季节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简单的一句话,在寒冷的夜空里,却带著不可思议的温暖。 杨柳惊讶地转头看向他。 星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睛望著远方,平静而坚定。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 只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很短暂的一下,掌心相触,温度传递。 “这是我的荣幸。”然后她鬆开,转身走向停车场:“走吧,该回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雪地里。 “对了,莱昂,你真的觉得这里和瑞士很像吗?” 莱昂想了想,先是点点头,之后又摇了摇头:“乍看起来很像,但细看起来也不一样。高山湖泊,雪地森林,我想,这些是它们看起来很像的原因。” “那,不是很像的原因呢?”杨柳没有去过瑞士,自然对那里的情况不太了解,只是从网上那些人做的对比图来说,两个地方確实看起来很相似。 “不是很像,大概是因为气质的不同吧。”莱昂沉吟一下,“喀纳斯看起来更具『荒野感』,景观宏大而深邃,还带有游牧文化与神秘传说色彩。但瑞士不同,那种地方总是给我一种精致又安逸的感觉。说起来,这种感觉和两个国家自身气质给我留下的印象是高度一致的。” “所以,我还是喜欢喀纳斯。想要在其他的季节都来一次。”莱昂转过头,看著杨柳,一字一顿的说道,“谢谢你杨柳,这几天的等待,十分值得。” 杨柳笑了笑:“嗨,和我不用这么客气。” 车灯亮起,引擎发动,越野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沿著来时的路返回。 后视镜里,喀纳斯的群山渐渐远去,隱没在夜色中。 但那些冰蓝的湖水,雾凇的森林,静謐的河湾,燃烧的雪山……已经深深刻在记忆里,成为这趟旅程中,最难忘的一部分。 而有些閒谈,有些触碰,有些並肩看过的风景,也会在时间里慢慢沉淀,发酵,变成连接两个人的,看不见的纽带。 既然来到了以“雪都”著称的阿勒泰,不亲身体验一下那被无数滑雪爱好者誉为“粉雪天堂”的雪场,似乎总是一种遗憾。 这个念头在杨柳心里盘桓了几天,尤其在喀纳斯归来、距离返回乌鲁木齐的日子越来越近时,变得越发清晰。 她知道莱昂的性子,向来对游客扎堆、喧囂热闹的景点兴致缺缺。 但將军山滑雪场……那毕竟是驰名中外的存在,是阿勒泰冬季跳动的心臟之一。 错过它,岂不是会让这趟北疆之旅留下一个小小的、关於“典型体验”的空白?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 但更深层、连她自己也不愿细究的动因,或许只是想將这段並肩同行的时光,再拉长一点点。 返回乌鲁木齐,意味著她预设的终点將近,也意味著她必须面对那个悬而未决的真相揭秘。 关於她最初的动机,她的怀疑和监视,她的隱瞒和欺骗。 她告诉自己,要珍惜当下,珍惜这看似偶然却充满了奇妙缘分的旅途,毕竟,那个神秘而又才华横溢的llp,可不是隨便在哪个街角都能遇到的“旅伴”。 这种隱秘的庆幸与即將告別的悵惘交织在一起,让她对这次滑雪之行格外坚持。 她告诉莱昂这个计划时,他正靠在客栈房间的门框上,擦拭著相机的镜头。 闻言,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映著她期待中带著点忐忑的神情。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想滑雪,也没有流露出对嘈杂雪场的牴触,只是像往常一样,平静地点了点头:“好。” 杨柳心下鬆了一口气,甚至有些雀跃。 她理所当然地想,他在瑞士生活了那么些年,阿尔卑斯山的雪场举世闻名,滑雪对他来说,该是和走路一样自然的技能吧? 或许能看到他不同於平时沉静专注的另一面,在雪道上自由飞驰,矫健肆意的模样。 这个想像让她对接下来的行程充满了单纯的快乐。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她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將军山滑雪场热闹非凡,初级道上满是跃跃欲试的游客和笨拙移动的身影。 两人租好雪具,穿戴整齐。 杨柳是个彻头彻尾的新手,她费劲地保持著平衡,像只初次下水的小企鹅,手脚还不听使唤。 当她还在努力適应双脚被固定在雪板上的怪异感,试图找回儿时在公园冰场上那点可怜的平衡记忆时,她注意到莱昂的一举一动都显得异常……生疏。 他站在平坦的雪地上,尝试像周围人那样微微屈膝,重心前移,但那平时在荒野中稳如磐石的修长双腿,此刻却显得有些无所適从。 细竹竿似的清瘦身材,在摄影时是隱匿和灵活的资本,但在需要稳定核心力量的雪地上,却成了显眼的劣势。 雪板似乎有自己的想法,根本不听这位主人的使唤。 他试著向前滑行了几米,动作僵硬,仿佛每一步都在与无形的阻力对抗。 刚颤巍巍的滑出几步,重心一个不稳,整个人便以一种堪称“优雅解体”的方式,慢动作般向一侧歪倒下去,“噗”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摔进了蓬鬆的雪里。 黑色雪镜歪斜,露出一半写满难以置信和无奈的眼睛。 “莱昂!”杨柳惊呼,想过去扶,自己脚下也是一滑,差点跟著栽倒,连忙挥舞手臂稳住,模样滑稽。 莱昂自己撑著雪杖,有些狼狈地试图站起,可雪板交叉,雪地湿滑,、尝试了两次都失败了,反而又添了一次侧摔。 雪花沾满了他的黑色雪服,连睫毛上都掛了一点白。 “噗——”这次连不远处的几个小孩都看了过来,发出善意的窃笑。 杨柳这下真忍不住了,一边努力控制著自己的平衡,一边小心翼翼地“蹭”到他旁边,伸出手:“来,抓住我。” 莱昂抓住她的手,借力,终於站了起来,但气息已经有些不稳,黑色的髮丝从雪帽边缘露出来,沾上了星星点点的雪沫。 他摘下雪镜,脸上因为用力和尷尬微微泛红,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莱昂,你没事吧?”杨柳一边帮他拍打后背和胳膊上沾的雪,一边关切地问,嘴角却因为刚才那套“连摔”实在太过出人意料而抑制不住地上扬。 莱昂先是摇了摇头,喘匀了气,才看著杨柳那双盛满笑意和疑惑的眼睛,无奈地承认:“没关係……只是,我好像不太擅长这个。” 声音还是平稳的,但那份竭力维持的镇定,反而让眼前的情景显得有些好笑,又有点可爱。 杨柳看著他脱离了一切游刃有余外壳,罕见的笨拙模样,心里那点“以为他会滑雪”的预设带来的抱歉感更重了:“不好意思啊,我以为你在瑞士那么久,肯定会滑的。是我先入为主了。” 莱昂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冷静了些。 他望向远处被白雪覆盖的绵延山峦,那里才是他熟悉的、用镜头对话的领域,而不是脚下这失控的滑板。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我父母……他们禁止我参与滑雪这类『有风险』的运动。他们一位商业伙伴的孩子,曾经因为滑雪事故,大腿粉碎性骨折。所以,这在他们的清单里,属於绝对禁止项。” 杨柳闻言十分惊讶。 这个理由听起来……太符合他父母那种“精英风险管控”的思维模式了,但放在莱昂身上又显得极其彆扭。 他可是llp啊!是那个叛逆地选择了最被父母鄙夷的艺术道路,独自穿越雨林、蹲守雪山、在全世界各种“危险”地带追逐光影的人。 瑞士,全球著名滑雪圣地,他生活了那么久,真的会因为父母一句禁令就乖乖远离雪场? 她的惊讶和疑惑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眼神里写著“这不可能”。 莱昂捕捉到她脸上瞬息万变的疑惑,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不得不將更核心的、带著点挫败感的真相补充出来:“当然,禁令归禁令。后来……在我足够叛逆也足够独立的年纪,我確实偷偷尝试过。”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著一种坦诚的、近乎孩子气的无奈,“只是直到那时我才確切地知道,我可能……天生平衡感就不太好。这项运动,的的確確不太適合我。” 承认自己在某件事上的“不擅长”甚至“缺陷”,对莱昂而言,或许並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轻鬆。 他厌恶父母那套高度內卷、功利至上的教育逻辑,但在那种环境中浸泡成长,某种“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极致”的紧绷感,早已內化。 即使在追求自由与艺术的摄影上,他也对自己苛求完美。 如今,在杨柳面前,如此直接地承认“我不行”,却奇异地没有带来预想中的难堪或紧绷,反而像卸下了一点无形的负担,带著一种陌生却理所当然的放鬆。 他看向杨柳,甚至能对她露出一个略带窘迫却真实的苦笑。 第105章 十个手指头伸出来不是一样齐 果然,杨柳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恍然,隨即眉眼弯起,露出那种狡黠又瞭然的笑意,像只看穿了秘密的小狐狸。 “我说嘛,”她的声音轻快,“以你的性子,怎么可能那么『听话』。不许去就真的不去了?” 笑过之后,她的神情认真起来,真诚地望进他的眼睛:“之前我问你要不要来滑雪的时候,你干嘛不直接说呢?如果你不想,或者觉得不適合,我们可以去別的地方逛逛,没关係的。” 莱昂摇了摇头,笑容里多了点別的东西,像是回忆,也像是对自己的宽容。 “我想著……这么多年过去了,说不定我能有点进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裹在笨重雪服里的身形,以及脚上那两只仿佛有自己思想的雪板,自嘲更甚,“没想到,非但没进步,好像还退步了不少。” 看著他这副难得的、跟自然博斗时的从容镇定截然相反的侷促样子,杨柳心里那点因为计划“失误”而產生的歉意,忽然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杨柳一本正经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像在安慰一个沮丧的小孩:“那肯定是因为你又长高了!重心太高了,不稳定。这怎么能怪你呢?” 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望向眼前熙攘欢腾的雪场,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著耀眼的光,“还想再试试吗?如果不想,我们去那边喝杯热咖啡怎么样?我看那边观景平颱风景不错。” 莱昂几乎没怎么犹豫地摇摇头。 他望向杨柳。 经过刚才的摸索和几次摔跤后的“指导”,她已经能比较稳当地在平地上滑动,甚至还能在他摔倒时,颇有章法地移动过来伸出援手。 她运动神经其实很好,身体协调,有一种源於常年练习,自然到仿佛出於本能的稳定感。 “你不再滑一会儿吗?”他问,“我看你……似乎挺有天赋。” 杨柳立刻夸张地皱起脸,摆摆手,配合著活动了一下腿脚,用爱怜又故作悽惨的眼神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和脚踝:“可別夸我,实话告诉你,我刚才也偷偷摔了好几下,只是没让你看见。我现在感觉它们都在抗议呢!”她煞有介事地说,“我得好好爱护它们,以后还有大用场,可不能折在这里。” 看著她生动又搞怪的表情,莱昂终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笑声在寒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驱散了最后一丝尷尬。 “好,”他说,语调是前所未有的轻快,“那我们就轻轻鬆鬆地去喝热咖啡。” 他们归还了雪具,仿佛卸下了沉重的鎧甲,步履顿时轻盈起来。 咖啡馆的温暖包裹上来,混合著咖啡豆的醇香和甜点的奶香。 坐在温暖的咖啡厅观景窗边,捧著滚烫的咖啡,看著窗外雪道上那些飞驰或翻滚的身影,刚才那点小小的挫折,仿佛也成了旅途中有趣的註脚。 和煦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两人身上,慵懒而愜意。 第二天,是预定起程返回乌鲁木齐的日子。 杨柳起得很早,特意在市区寻了一家口碑颇佳的哈萨克特色早餐店。 店里飘著浓郁的奶香和烤肉的焦香,墙壁上掛著色彩鲜艷的刺绣,充满生活气息。 她点了包尔萨克(油炸小麵团)、奶茶、塔尔米(炒小米粥)、还有一小碟熏马肠和风乾肉,林林总总摆了小半桌,热气腾腾的丰盛。 “尝尝这个,刚出锅的包尔萨克,涂上果酱或者蘸著奶茶吃,特別香。”她兴致勃勃地向莱昂推荐,自己先捏起一个金黄的小麵团,吹了吹,满足地咬了一口。 莱昂虽然不是第一次吃包尔萨克,但这家店提供的几种果酱却是他之前没吃过的。 酥脆的外皮,酸甜的果酱,內里柔软微咸,浸泡进醇厚的咸奶茶里,吸饱了汤汁,口感瞬间变得奇妙而丰富。 他吃东西总是很认真,带著一种观察和品鑑的姿態,但此刻在这样充满生活气息的寻常早餐店里,那份疏离感被淡化了许多。 他很快吃完一块,满意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可杨柳的选择。 早餐才进行到一半,旁边空著的桌子来了新客人,是两个外国背包客模样的年轻人,一男一女,典型的欧洲白人面孔,裹著厚厚的户外服装,风尘僕僕,带著大背包。 他们將沉重的行囊卸在椅子旁,用带著浓重口音、语速很快的法语交谈著坐下。 他们比画著点了单,等待的间隙,目光不时扫过周围的环境和食客。 杨柳没有在意,继续和莱昂低声说著今天的行程安排,偶尔给他翻译一下餐桌上食物的哈语名称和简单的由来。 过了一会儿,早餐店的服务员从杨柳身边经过,给邻桌的两个老外上菜。 小店人多生意旺,地方有些侷促,杨柳微微转过一点身,给服务员让出一点位置。 那个高大帅气的哈萨克小哥衝著杨柳微笑一下,点头示意。 杨柳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餐盘,有些惊讶地发现店家竟然贴心的把筷子换成了叉子放在盘子边,虽然是两把普通而略显简陋的塑料叉子,但也能充分证明这个小小的早餐店,服务周到又细心。 果然,杨柳看到隔壁桌的女性也朝著服务员小哥微微点了点头,之后便拿起那把简陋的塑料叉子,开始用餐。 她的动作谈不上优雅,但至少接受了这份体贴。 杨柳的注意力又回到面前丰盛的早餐和莱昂身上。她抿了一口温热的奶茶,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头,低声向莱昂解释塔尔米的传统吃法,偶尔夹起一小片熏马肠,示意他尝尝。 然而,莱昂的回应渐渐变得心不在焉。 他“嗯”了一声,目光却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食物,焦点涣散。起初只是偶尔往邻桌瞥去一眼,很快,那瞥视的频率越来越高,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他原本平和舒展的眉头,不知不觉间蹙了起来,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他不再动筷子,甚至连面前咬了一口的、蘸著美味果酱的包尔萨克也搁置了。 整个人的气场,从享受早餐的鬆弛,迅速绷紧成一种戒备而冷凝的状態。 杨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异常的变化。 她的话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彻底停下。 目光在莱昂紧绷的侧脸和邻桌那两个兀自用快速外语交谈的背包客之间,警惕地游移。 她果断闭上嘴,不再试图和莱昂说话,身体却装作不经意地向莱昂那边,同时也是向邻桌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一点,耳朵努力捕捉著隨风飘来的只言片语。 传入耳中的,是一种流畅却陌生的语调,带著许多鼻腔共鸣和轻快的捲舌音——是法语。 她听不懂任何一个词,但她能听懂“语气”。 那是一种混合了挑剔、不耐、以及某种居高临下般讥誚的语气。 女性偶尔会拖长某个音调,配合一个耸肩或撇嘴的动作。 男性则时常发出短促的、仿佛觉得荒谬的轻笑,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打。 杨柳的目光在莱昂紧绷的侧脸和那两人生动的表情间游移。 莱昂的脸色,隨著那一串串快速迸出的音节,越来越沉。 那不仅仅是不悦,一种压抑的怒火在他深邃的眼眸底部隱隱燃烧,下頜线绷得紧紧的,甚至能看见咬肌微微的抽动。 这种外露的焦躁和愤怒,在莱昂身上实在太罕见了。 杨柳认识他以来,见过他专注、疏离、疲惫、甚至偶尔流露的脆弱,却从未见过他被外界无关紧要的人如此直接地挑起如此鲜明的负面情绪。 他在生气。 而且是压抑著的、越来越明显的愤怒。 杨柳感到一阵困惑和隱隱的不安。 到底是什么样的话,能让一向冷静克制、甚至在遭遇误解和危险时都能保持风度的莱昂,露出如此气愤的一面? 好在,也许是真的不合胃口,也许只是匆匆路过,那两个背包客並没有停留太久。 他们草草吃了几口,很快结束了那顿充满“评论”的早餐,招手结帐,背起硕大的行囊,推开早餐店有些沉重的木门,身影消失在门外清冷的阳光和街道的喧囂中。 仿佛低气压的源头被移走,早餐店內的空气都似乎流通顺畅了些,安静了许多,也暖和了许多。 第106章 鸡不跟狗斗 杨柳暗自鬆了口气,端起碗,將最后一口温润咸香的奶茶饮尽。 她抬起头,看向莱昂。 他还维持著刚才的姿势,目光似乎落在空了的邻桌,又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某个让她无法触及的纷乱思绪中心。 “刚才那两个人,”杨柳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著探询,“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吗?怎么突然连饭都不吃了?” 莱昂闻声,似乎才从某种激烈的內心活动中被拉回现实。 他转回头,目光与杨柳相接,表情比刚才稍缓,但眉宇间的郁色和严肃仍未散去。 他看著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犹豫,眼神里闪过权衡。 过了好几秒,他才仿佛下定决心,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他们……可能是觉得这里没有人能听懂法语,所以,说话比较……隨意。”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眉头又皱起来,“他们几乎,从头到尾都在抱怨。” 和杨柳猜测的差不多,但这番笼统的解释显然没能解开她心中的疑团,反而让那好奇的鉤子扎得更深。 “是吗?”她轻轻笑了一下,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选择坦诚,“这种情况,其实也不算特別罕见。游客嘛,尤其是某些习惯了……特定標准的游客,总会有不適应。我只是有点好奇,”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直视莱昂,“他们的抱怨到底有多『刻薄』,或者说,触动了你哪根神经,能让你反应这么……强烈?” “我?反应强烈?”莱昂下意识地重复,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错愕,仿佛第一次从別人口中听到对自己刚才状態的评价。 杨柳肯定地点点头,语气平和却篤定:“是啊。先是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吃饭明显心不在焉,后来……” 她回忆著,儘可能细致地描述,“你看起来非常不耐烦,甚至有些愤怒,拳头都捏紧了,东西也不吃了。这种反应,对你来说,还不算强烈吗?我认识你这么长时间,从没见过你这样……嗯,焦躁过。” 莱昂怔住了。 他似乎自己也没意识到,那两人的閒言碎语竟能在他心中掀起如此明显的波澜。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不知何时又在桌下微微攥紧的手,脸上闪过一丝自省和惊讶。 他试图解释,语气带著一种混杂著厌恶和疲惫的熟悉感:“我……我只是觉得,他们这样的行为,非常没有礼貌。水土不服,饮食不惯,这些问题很常见,我自己也遇到过,这没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深切的鄙夷:“但他们不一样。他们看似接受了服务员的善解人意,表面上也维持著基本的礼仪,但內心里……他们接受了这里人们的热情和周到,却仍然因为新疆,或者说,整个中国,不符合他们想像中的、或者说他们自以为高高在上的那种『滤镜』,而心存傲慢,肆意贬低。这种嘴脸……”莱昂的眼中掠过一丝阴霾,“我见得多了,实在太熟悉了。” 莱昂说著,看了杨柳一眼,发现她听得十分认真,那双总是盛著笑意的眼睛此刻满是理解和倾听的专注,这给了他继续说下去的勇气,却也让他心底那股复杂的情绪翻腾得更厉害。 他犹豫了一瞬,仿佛在决定是否要將那些具体的“污染”转述给她听。 最终,他还是低声说了出来,语速快而清晰,像在清理一块骯脏的玻璃,想要儘快抹去那些令他厌恶的印记:“他们抱怨这里水土不服,害得他们皮肤发乾。抱怨这里的人不会说法语,连英语也说得『糟糕又稀少』给他们造成了『不便』。抱怨早餐『古怪』,『油腻』,『粗糙』,『没有他们习惯的奶酪和可颂』。那个男的甚至抱怨找不到他常用的那种牌子的除臭喷雾,说『这地方连基本的卫生用品都这么原始』。” 莱昂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他们还『惊讶』於厨师和服务员『竟然全程不戴手套』。嫌弃餐具『简陋得像野营』。总结陈词是,这里的一切都『落后又野蛮』,『缺乏法餐的精致和美味』……总之,任何和法国、和他们习惯的『文明世界』不同的地方,都值得他们用那种腔调抱怨一遍。” 眼看著莱昂越说越激动,语气中的讽刺和怒意几乎要满溢出来,搁在桌沿的手也不自觉地再次攥紧,杨柳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紧握的拳头上,温暖的掌心贴著他微凉的皮肤,安抚地拍了拍。 “好了,好了,”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通透,“我们中国人有句老话,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every barn has its mouse.(每个穀仓都有老鼠)这种人,哪里都少不了。为了他们生气,不值当。这种当面或许还能维持基本礼貌,背后却用別人听不懂的语言肆意贬低的行为,最是没意思,也最是露怯。” 然而,莱昂却远没有杨柳这份旁观者的淡定和豁达。 在听清楚那两人用自以为无人听懂的法语肆无忌惮地吐出那些充满偏见的字眼时,多年来积累在內心深处那些关於身份夹缝中的委屈、那些努力融入却被视为“永恆他者”的愤怒、对那些隱形的傲慢和双重標准的敏感觉察与压抑不满,仿佛被这两个陌生背包客轻佻的抱怨瞬间点燃。 要不是那两人溜得快…… 莱昂甚至能感到自己浑身上下都残留著一丝想要拍案而起、与他们当面辩论的衝动。 凭什么?凭什么来到別人的家园,踏上別人的土地,却要求一切都必须符合你们的习惯和標准?凭什么用你们的尺子,去丈量一个截然不同的文明,然后轻蔑地宣判“不合格”? 他张了张嘴,胸膛起伏,本能地想说出更尖锐、更直指核心的话,但多年教养和理智终究在最后一刻拉住了他。 他不能在杨柳面前,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清晨,说出那些可能过於激烈甚至难听的话。 他只能將那股鬱气狠狠压下去,化为一句沉重的詰问:“这些西方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自己並不是宇宙的中心?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按照他们那一套所谓的『普世』標准来运转,才叫『正確』,才叫『文明』?”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爭辩的力气,也像是终於將堵在胸口的巨石稍微推开了一些,带著一种疲惫的愤懣,低下头,伸手端起了面前那碗已经彻底凉掉的奶茶,仰起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火。 明明是看著一个向来冷静自持、彬彬有礼的人罕见的近乎失態的发脾气,杨柳却在他说出那句“宇宙的中心”时,心里猛地被触动了一下。 那不仅仅是为那两个无礼游客感到的义愤,那里面夹杂著更复杂的、属於莱昂自身境遇的深切共鸣和长久隱痛。 他不仅在为她所见所爱的新疆不平,更是在为他自身长久以来所承受的那些隱形歧视和傲慢標准,发出压抑已久的吶喊。 在这一瞬间,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恍若“一家”的亲近和感同身受。 那不是简单的“我们”对“他们”,而是她真切地触碰到了他那颗在东西方夹缝中挣扎多年的、骄傲又孤独的灵魂。 走出早餐店,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刚才店內的滯闷。 杨柳还在想办法安抚身边这头似乎被彻底惹毛、竖起了无形尖刺的“狮子”。 她搜肠刮肚,试著用更宏大的歷史视角来化解这份当下的不快。 “……所以说嘛,”她一边走,一边用轻鬆的语气说道,“这种心態也不是现在才有。我记得看歷史书,中国古代厉害的时候,看周边谁都是『未开化的蛮夷』,甚至连他们占据的那块土地,都觉得是蛮荒之地,懒得去攻打。这大概也是歷史上,我们中国的农耕文明不像有些文明那样特別喜欢无限扩张、四处征伐的原因之一吧?觉得自己这儿已经够好了,別人那儿……唔,差点意思,也没必要非得按著自己的样子去改。毕竟,我们的祖先很早就知道,各美其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杨柳专门先用中文说了一遍,又帮莱昂翻译成英语:“这句话的意思是,appreciate the beauty of ones own culture,recognize the beauty of other cultures,share beauty with one another,and the world will achieve greater harmony.” 她偷偷瞄了一眼莱昂。 他依旧沉默,但紧抿的嘴唇似乎放鬆了一线,侧耳倾听的样子。 这个从完全不同的歷史视角出发的类比,果然成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將他从刚才那场不愉快的“精神遭遇战”中暂时拉了出来。 杨柳心下稍安。 两人按照原计划,步行前往附近一家大型超市。 这是杨柳出行时的必备项目——补充零食、饮用水等等必需物资。 將车子的后备箱填满,出行时才有踏实的安全感。 超市里暖气充足,货架琳琅满目,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他们推著购物车,穿梭在货架之间,杨柳熟练地往车里放著喜欢的桃子果汁、坚果和本地特色的奶製品,偶尔询问莱昂的意见。 莱昂的情绪似乎已经平復,帮忙拿著东西,目光掠过琳琅满目的商品,对许多本地特色的零食和饮料表现出兴趣。 大约半小时后,他们拎著几大袋东西走出超市。 阳光正好,街上行人车辆多了起来,市井的嘈杂声嗡嗡地响在耳边。 就在这时,莱昂的脚步,毫无预兆地顿住了。 比眼睛先发现“目標”的,是他的耳朵。 在汽车驶过的声音、街边商铺的音乐声、行人交谈的嗡嗡声交织成的背景音里,他精准地捕捉到了一缕熟悉的、带著某种抱怨腔调的法语。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不远处的人群。 果然,冤家路窄。 那两个背著巨大行囊的身影,正站在一个卖烤包子和烤红薯的小摊前,似乎又在对著什么指指点点。 第107章 苍蝇吃臭肉 “……所以说,最终他们还是没让我们的雪橇穿过那个峡谷,该死的天气,打乱了所有计划!”男的说,声音里满是遗憾和不耐。 “我早就说了,这里的服务和组织根本没法跟瑞士比,甚至不如奥地利。”女的接话,撇著嘴,“一切都很……粗糙。沟通也不顺畅,那些工作人员的英语口音太重了。” “而且人太多了!到处都是人,拍照都找不到乾净的角度。”男的抱怨,“那些旅游大巴下来的人,简直像蝗虫,还有这个,这个脏兮兮的桶难道不是用来装石油的吗?他们居然连个像样的炉子都没有……” “……说真的,亲爱的,你不觉得这一路上,有种被『特別关照』的感觉吗?我的意思是,自从我们去了那个……嗯,比较偏远落后的村庄拍照之后,我就总觉得有人在不远不近地看著我们。不是明显的监视,就是一种……感觉。你懂的,在这种地方。” 男的哼了一声,语气带著不屑和某种自以为是的洞察:“意料之中。你以为他们真的像表面上那么欢迎我们吗?尤其是我们带著『专业设备』。” 他故意在“专业设备”上加重了语气,“他们害怕真相,害怕被看见。所以才会用这种幼稚的方式,试图控制你能看到什么,拍到什么。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来,不是吗?戳破那层窗户纸。” “嘘——”女的示意他小声,但语气里並无多少紧张,反而有种参与某种“冒险”的刺激感,“別在这儿说太多。不过……你说得对。我昨晚检查照片时就在想,有些画面,或许能说明很多问题,你看看街上到处都是警察,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对了你看那边,可以多拍一点……” 莱昂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方才在早餐店勉强压下的怒火,如同被浇了油的炭火,轰地一下,復燃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灼热。 这一次,对方就在眼前,无所遁形。 杨柳也立刻发现了他们,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到莱昂骤然绷紧的侧脸线条,和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蓄势待发的冷硬气场。 这两个人,到底又说了什么? 莱昂他,要做什么?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指攥紧了购物袋的提手。 莱昂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將手中的购物袋轻轻放在脚边,然后,迈开步伐,径直朝著街对面那两个人走去。 他的步伐稳定而有力,背脊挺直,像一把终於出鞘的利剑,在阿勒泰明亮的阳光下,划开喧囂的街景,带著凛然大义。 杨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她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购物袋,不假思索地把手上的购物袋也放了下来,以防莱昂万一衝动之下和那两个人打起来。 她迅速抬头,一边加紧活动活动手腕,一边紧紧跟上了莱昂的背影。 莱昂的脚步声落在积雪初融的柏油路面上,沉稳,清晰,一步步逼近那两个兀自沉浸在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与臆想中的身影。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勾勒出他挺拔而清瘦的轮廓,也照亮了他脸上那种混合了冰冷怒意与极度克制的复杂神情。 杨柳紧跟在他身后半步,心跳如擂鼓,手心微微出汗。 她不知道莱昂具体要做什么,但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她,她必须在他身边。 就在那两个背包客即將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时,莱昂出声了。 不是愤怒的呵斥,也不是尖锐的质问。 他的声音平静得异常,用的是纯正而流利的法语,像一把精心打磨过的利刃,精准地刺破了那两人自以为是的语言壁垒。 “打扰一下,两位。” 那对男女闻声,同时转过身,略显惊讶的脸上还残留著刚才交谈时的不屑与轻慢。 当看清这一口无可挑剔的法语是来自一个东亚面孔的年轻男人,他们的表情瞬间被惊愕取代。 尤其是那个男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但很快被强装的镇定覆盖。 “什么事?”男人用法语回应,语气带著戒备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上下打量著莱昂。 莱昂没有理会他目光中的审视,而是向前又迈了一小步,拉近了距离,確保自己的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送入对方耳中。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脸上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那种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然后,用一种不疾不徐、却每个音节都带著千钧重量的语调开口:“刚才在早餐店,以及现在,我无意中听到了二位的部分谈话。” 他故意顿了顿,瞬间看到那个女人脸上掠过一丝心虚,男人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防御姿態明显。 莱昂继续,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但內容却如匕首般锋利:“关於水土不服、语言障碍、饮食差异,这些是旅行中常见的挑战,发表个人感受无可厚非。我本人也曾走过许多地方,深知適应不易。” 然而,话锋在此陡然一转:“但是,当你们开始用『粗糙』、『野蛮』、『落后』这样的词汇来形容一个地方和这里的人民,当你们仅凭自己有限的、带著严重滤镜的所见,就臆测这里的政府『害怕真相』、『控制视野』,甚至將普通游客比作『蝗虫』,將当地人朴素的炊具污名化时——”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对方闪躲的眼睛:“这就不再是单纯的抱怨或文化不適,而是赤裸裸的偏见、无知,以及令人作呕的文化傲慢。甚至可以说,这是一种方式很隱蔽的种族歧视” 空气仿佛凝固了。 街边的喧囂似乎瞬间远去,只剩下莱昂清晰冷冽的法语在迴荡。 两个背包客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男人涨红了脸,女人则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背包带子。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男人听到『种族歧视』这几个字,瞬间炸毛,语气却有些外强中乾,“我们只是陈述事实!这里的条件就是……” “事实?”莱昂打断他,冷笑一声,“你们口中的『事实』,是基於你们那套以巴黎或塞纳河岸边的咖啡馆为中心的世界观所定义的『事实』。你们要求一个地处亚欧大陆腹地、拥有独特歷史与生活方式的边疆小城,必须符合你们对『精致』、『便捷』、『文明』的狭隘想像,否则便是『不合格』。这不是观察,这是殖民者心態的幽灵在二十一世纪的可悲迴响。” 他向前逼近半步,语速加快,气势迫人:“你们抱怨工作人员英语有口音,却从未想过自己是否尝试学过一句简单的『你好』或『谢谢』?你们嫌弃食物『古怪』,却不肯放下身段去了解它背后的游牧文化和生存智慧。你们带著『专业设备』,就自以为拥有了审判的权杖,用猎奇而非尊重的目光扫视一切,然后躲在语言的屏障后,肆意宣泄你们那可悲的优越感。你们的镜头,就像一面永远只照向异域猎奇景象的扭曲镜子,却从不反射你们自身的傲慢。而真正的旅行,是让镜头成为一扇窗,去理解,而非审判。” 莱昂的目光扫过他们胸前的相机,眼神里满是讥誚,根本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至於『害怕真相』、『控制视野』?真是有趣的指控。你们一路走过来,可曾有一刻被真正阻止过拍摄?那些你们觉得『能说明问题』的画面,无非是街头的警察、常见的摄像头。这些在巴黎、在纽约、在任何一个现代社会的城市都隨处可见的公共安全设施,到了你们眼里,就成了『控制』的证据?到底是谁的视野,被预先设定的意识形態牢牢控制了?更何况,要是论起摄像头的密度,伦敦可比这里高得多。不过就算是这样,我想如果你们二位有朝一日到了伦敦旅行的话,这台相机恐怕不能就这样简单地掛在脖子上吧?如果你不想让这台装满歧视的相机被抢的话。” 一连串强有力的输出顿时让对方的两个人哑口无言,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將胸膛里翻涌的怒火压下去,转化为最后一句冰冷而掷地有声的宣告:“真正的野蛮,不是用木桶烤火的质朴,而是心怀偏见却自以为手握真理。真正的落后,不是没有你们习惯的除臭喷雾,是思想停滯在十九世纪的东方主义幻想里而不自知。新疆,中国,这片土地和它的人民,不需要,也不屑於符合你们那套充满偏见的『標准』。如果你们的旅行只是为了印证自己的傲慢,那么请便,但请闭上嘴,停止用你们充满恶毒的语言污染这片纯净的天空,这里不欢迎你们。” 说完,莱昂不再看他们青红交错、羞愤交加的脸,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玷污自己的视线。 他乾脆利落地转过身。 就在转身的瞬间,他看到了站在他身后、微微睁大眼睛看著他的杨柳。 她脸上没有惊慌,没有困惑,只有一种全然的专注,以及眼眸深处清晰无误闪烁的讚赏与力挺。 莱昂心头那最后一丝因衝突而起的戾气,忽然间消散了。 他走到她身边,弯腰,重新拎起地上的购物袋,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才那场疾风骤雨般的法语交锋从未发生。 “我们走吧。”他用英文说道,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温和,只是还带著一丝宣泄后的微哑。 杨柳点点头,什么也没问,也拎起自己的袋子,与他並肩,转身朝著停车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街边,那两个背包客还僵立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滑稽和渺小。 他们现在更应该庆幸,周围的人听不懂法语了。 杨柳有些幸灾乐祸地想,转回头,她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第108章 咬人的狗不露牙 阳光洒满街道,积雪反射著细碎的金光。 杨柳悄悄用胳膊碰了碰莱昂的手臂,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骄傲和一丝调侃,低声说道:“嘿,没看出来啊,莱昂,你不但法语说得这么溜,吵架也这么有水平。逻辑清晰,言辞犀利,直击要害……简直,太帅了。” 莱昂脚步未停,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他目视前方,抿了抿唇,试图维持住那点刚刚树立起来的“凛然”形象,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出卖了他。 “是他们太过分了。”他低声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带著点迟疑的认真,“我……没有失態吧?” 杨柳立刻摇头,笑容灿烂:“当然没有!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维护的是事实和尊严,怎么能叫失態?这叫……呃,这叫……” 她灵机一动,用了莱昂可能更熟悉的表达:“这叫『standing up for whats right』。(捍卫正確之事)” 莱昂侧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眼中毫无保留的肯定和支持,心中最后一点紧绷也彻底放鬆了。 一股暖流,悄然取代了方才的怒火,充盈全身。 “谢谢。”他轻声说,这次是彻底放鬆下来的语气。 “谢什么?”杨柳挑眉,“我什么忙也没帮上,就站在后面给你『撑场子』了。不过,”她狡黠地眨眨眼,“下次要是需要动手,记得提前给我个信號,我的『广播体操』或许能派上用场。” 莱昂终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清朗愉悦,驱散了所有阴霾。 “好,”他笑著说,“一定。” “对了,”他忽然间想起什么,有些好奇地问,“你也能听得懂法语吗?” 杨柳有些意外他会这样问,诚实地摇摇头:“不,除了那几句你好再见什么的日常用语,我完全听不懂法语。” 莱昂瞭然的点点头,隨即疑惑地眯起眼睛:“那你怎么知道我……” 也许是他身上传统的东方式谦虚和含蓄作祟,他猛地停下来,並没有继续说下去。 杨柳刚才夸讚他的话太过直接,让他亲自说出口並且用在自己身上,他还有些莫名的不好意思。 杨柳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哈哈一笑,故意將刚才的夸讚又重复一次:“你是指,有理有据,不卑不亢,standing up for whats right?” 莱昂不好意思的笑笑,和刚才怒目而视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这么聪明,不用听得懂,只要看对方大概是什么反应,就能知道你是怎么说的。” 她想起那两个背包客,轻蔑地笑了笑:“像他们那种人,如果不是你用严谨的逻辑从头到尾將他们的批判得体无完肤,怎么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还这么容易就让你走呢?但凡他们有一点能说得过你,肯定会抓住这一点疯狂地攻击你的。” 莱昂有些意外地看了杨柳一眼:“wow,不得不说,你真是很了解他们呢!” 杨柳浑不在意的笑笑:“嗨,我们国家的那些事,被污衊被曲解被抹黑的,来来回回就是那几件,我之前总是看bbc,福克斯什么的新闻,本来是为了提高一下英语水平,日积月累的却有了一个意外的收穫,那就是把他们这些套路看得一清二楚。就算你不帮我翻译,我也能大概知道他们在这种充满偏见的舆论环境中能说出些什么话来。无非是鸚鵡学舌,把那些新闻再重复一遍而已。” 莱昂闻言却又一次皱起眉头:“可是,他们选择亲自来看,就不应该存著偏见。如果这里真的有西方宣传的那样可怕,好像每个人都会受到监视或者有来无回,那你就应该选择去別的地方旅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边享受,一边吐槽。” “莱昂,或许他们来只是为了验证新闻上说的都是真的,或者是为了用拍来的素材『断章取义』製造新的新闻呢?”杨柳忍不住提醒他,“我爸爸曾经说过,镜头也是有立场的。什么能拍,什么不能拍,心里要有一条准绳。有时候,同一张照片,换个角度,截取一部分,意思就全变了。” 莱昂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作为一个摄影师,这个道理他再知道不过了。 杨柳认真地想了想,继续说道:“我觉得,是有一些人,沉浸在殖民者的『高贵』身份中,无法自拔,总是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即便看到中国今天的飞速发展,也不愿意承认,只是用那些无比可笑並且无关紧要的小事来吹毛求疵,证明我们依旧是下等人,是愚昧落后的代表,而他们自己呢?依旧是列强,是上等人,是文明开化的象徵。但我认为,愿意来中国,却仍然这样顽固不化的人是很少的。更多的是像今天这样,居心不良的人。” 莱昂有些意外地看了杨柳一眼。 “这样的人会很多吗?” 杨柳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当然。我们国家由於地缘政治,意识形態,国际地位等等原因,一直是面临很严重的安全威胁的。” 说到这儿,两人正好走过一个公交车站。 gg牌上巨大的一串阿拉伯数字引起了杨柳的注意。 她反应过来,赶紧指给莱昂看:“你看,这是我们的国家安全机关举报电话,12339。这么好的gg位,能用来做这种公益gg和宣传,可见这件事对我们来说有多么的重要了。甚至可以说,这个每一个中国人应尽的义务。如果我们面对的安全形势不这样严峻,我爸爸也不用一辈子都守著那座雪山,守著那段边境线了。那里海拔那么高,环境那么恶劣,除了不怀好意的人,图谋不轨的人,什么样的人才会冒著生命危险闯过边境线呢?应该都像美国和加拿大一样,边境线上也不设防嘛!” 莱昂看著红色和金色组成的巨幅海报,若有所思:“我倒是,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 杨柳轻鬆地笑了:“这是我们从小到大都必须要接受的国民安全教育。因为我们相信,任何敌人也抵不过人民战爭的汪洋大海。” 她凑近一点,小声说道:“说起来你別觉得惊讶,別的不说,你知道我们在南海捕鱼的渔民,捞了多少其他国家放过来的水下探测器吗?” 莱昂有些尷尬。杨柳虽然没有直说,但不用说他也明白。 什么叫做其他国家。 那不就是他的“祖国”。 但他仍旧笑了笑,虽然那笑意有些勉强:“原来是这样。我想这样確实会比官方人员自己开著船去海上漫无目的地打捞要有效率得多。” “可不是,”杨柳沉浸在兴奋中,並没有抬头,也就没有发现莱昂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那可真叫大海捞针了。” 两人拎著满满的购物袋,穿过熙攘的街道,走向停车的地方。 车子按照原计划驶出阿勒泰市区,再次匯入通往乌鲁木齐的茫茫雪原公路。 身后的城市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 车厢內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窗外掠过的风声。 杨柳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心里生出离別的惆悵之余,刚才莱昂挺身而出的那个场面依然在脑海中不断回放。 她忽然轻声开口:“莱昂。” “嗯?”莱昂的驾驶风格还是一贯的沉稳,他一边答应,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杨柳一眼。 杨柳察觉到他关心的目光,微笑著说道:“你刚才……特別像一个人。” 莱昂握著方向盘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声音比平时更低:“像……谁?” 杨柳转过头,看著他专注开车的侧脸,慢慢地说:“像那些歷史上,为了心中认定的道义和真实,敢於直面不公、挺身而出的人。不一定非要是什么大英雄,可能就是……一个较真的学者,一个正直的记者,一个不愿意沉默的普通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无比清晰:“你知道吗?那是我小时候,一直想要成为的人。” 莱昂握著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目光更深地望向前方无尽的路。 许久,他才说:“你已经是了,杨柳。对我来说,你一直都是。” 杨柳怔住了。 她看著莱昂线条分明的侧脸,看著他那双映著雪原光亮,显得异常深邃而真诚的眼睛,忽然觉得鼻腔有些发酸,心头却涨满了温暖而酸涩的热流。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慌乱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眼角,仿佛要確认那里並没有湿润,然后,她低下头,將半张脸埋进柔软的围巾里,轻轻“嗯”了一声。 第109章 纽扣不能离开线 已是深冬,北疆的雪无处不在,覆盖了山脉、草场和城镇之间所有的空白。 车窗外的世界,是一幅不断向后捲动的巨幅画卷,洁白,纯净,却也带著一种旅程將尽的寂寥。 为了安全起见,杨柳特意选择了全程高速的回程,方便,快捷,却也意味著某种无可挽回的逼近。 笔直的路面被养护得很好,黑色的沥青与两侧堆积的雪墙界限分明,越野车平稳地行驶著,引擎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像是为这段共处的时光进行著倒计时。 隨著里程表上数字的跳动,乌鲁木齐在地图上的位置越来越近,那种名为“坦白”的迫近感,也像车窗缝隙里渗入的寒气,悄无声息地侵入了车厢。 杨柳坐在副驾驶座上,表面平静,內里却像一锅即將煮沸的水。 离目的地越近,那句压在舌根下的坦白就越发沉重,几乎让她有些呼吸困难。 要怎么开口?从何说起? “莱昂,其实我一开始跟著你,是因为怀疑你是间谍”?还是“对不起,我骗了你,手錶根本没坏”? 每一个开头的可行性都在她脑子里不断地翻滚、碰撞,衍生出无数莱昂可能出现的反应。 惊愕、受伤、被背叛的愤怒、冰冷的疏离…… 每一种都让她胃部揪紧。 她几乎能想像出他脸上那点刚刚才能正常流露出的柔和如何瞬间碎裂,露出底下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深刻失望。 焦灼无处排放,便化作了琐碎的动作。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每隔几分钟就要换一个姿势,调整安全带,拨弄发尾,把围巾解开又繫上。 更明显的是,她一路上几乎没停过嘴。 从阿勒泰超市採购的那一大袋零食,变成了她缓解內心风暴的唯一慰藉。 薯片袋窸窣作响,坚果一颗接一颗,酸奶小盒吸得滋滋有声。 此刻,她正机械地拆开一包小熊饼乾,指尖无意识地捻著那些造型憨拙的饼乾,一块接一块送进嘴里,却尝不出多少味道,只是咀嚼这个动作本身,仿佛能暂时堵住那即將倾吐真相的嘴,按住那颗因为紧张、愧疚和隱约恐惧而砰砰乱跳的心。 莱昂双手稳稳地握著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著前方无尽延伸的路。 但他全部的注意力,有一大半都系在身旁那个异常“忙碌”的姑娘身上。 他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那每隔几分钟就变换的坐姿,那明显超出常態,几乎带著焦躁的进食速度,还有她偶尔投向窗外的空洞眼神。 莱昂的心,也隨著她这些细微的动作而微微揪紧。 他本能地將这一切归结於“分离焦虑”。 因为他的心也被同样黏腻的离愁所包裹。 乌鲁木齐越来越近,意味著这段意外同行、却悄然浸透了他全部感知的旅程即將抵达一个预设的终点。 他习惯了副驾驶座上有她的身影,习惯了耳边有她轻快或温柔的絮语,习惯了抬眼就能看到她映著窗外光线的侧脸,或是对著某个有趣事物突然绽开的灿烂笑容。 他不想就这样结束。 其实,这个决定在他心里早已盘旋了数日,甚至更久。 从何时开始?他自己也不清楚。 或许是在喀纳斯的雪山上,她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欣赏日照金山时。 或许是在阿勒泰街头,他转身看到她眼中毫无保留的讚赏与力挺时。 又或许更早,早在那些分享伤痛与音乐的夜晚,早在雪原上他不由自主为她按下快门的瞬间。 他想继续这段旅程,和她一起。 他们可以不仅仅是去喀什,或许还有更远的地方,更长的时间。 只是,他还没找到合適的时机,也没想好该如何措辞,才能让这个邀请听起来不那么突兀,又能准確传达那份隱秘的,“不想分开”的心意。 此刻,看著她像只焦虑的小动物般不停地用零食填补空虚,那份小心翼翼的珍惜和同样炽烈的不舍在他胸腔里衝撞。 想要留下她的愿望如此强烈,压过了他惯有的审慎和计划。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句话已在他喉咙里酝酿了太久,有了自己的生命,不受控制地滑了出来。 “杨柳,之后我准备去喀什,”他的声音比平时略快,但依旧平稳,目光注视著前方,侧脸的线条在车窗外流动的雪光映照下,显得有些紧绷,“你愿意继续当我的导游和翻译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厢內似乎连发动机的噪音都安静了一瞬。 杨柳正在往嘴里送饼乾的手猛地顿住,整个人定在原地。 她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怔忡,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莱昂的侧脸。 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惊愕,似乎无法处理刚刚接收到的信息,仿佛没听清,又仿佛不敢相信。 紧接著,“哗啦”一声轻响。 她手里那只装满彩色小熊饼乾的塑胶袋,猝然脱手,倾覆在她的大腿上。 圆滚滚的、造型各异的小熊们欢快地蹦跳出来,有的落在座椅上,有的滚到脚垫上,还有几只顽皮地钻进了她外套的褶皱里,瞬间让她身上像是开了一个小小的饼乾派对。 这意外的混乱,反而像是一道解除魔法的咒语。 莱昂比她先反应过来。 从眼角的余光瞥见那“饼乾雨”和杨柳完全呆住的表情,一阵混合著歉意和懊恼的情绪涌上心头——果然还是太突然,嚇到她了。 他连声道歉,语气里带著难得的慌乱:“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嚇到你了?我说话太突然了,没有考虑……” “好……好啊!” 杨柳打断了他,声音骤然拔高,有些发紧,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 她不敢看他,猛地低下头,脸侧垂落的髮丝掩住了迅速泛红的耳尖,手忙脚乱地去捉那些四散奔逃的小熊,试图把它们重新拢回袋子里,动作有些笨拙,却透著一股可爱的慌乱。 “我、我的意思是,”她一边捉,一边语无伦次地试图让回答显得更“合理”些,“我正好也想去喀什看看!如果你还需要……呃,还需要导游和翻译的话,我、我愿意和你一起去!”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才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將一只试图“越狱”到车门边的小熊逮回来,紧紧攥在手心里。 莱昂一直用余光紧紧追隨著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 听到她那声带著颤音却无比清晰的“好啊”,再看到她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慌乱的模样,胸腔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咚”一声落了地,激起一片温热的涟漪。 那不仅仅是被应允的喜悦,更是看到她如此直白的欣喜时,內心涌起的无尽温柔与如释重负。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平稳,仿佛將胸中所有鬱结的忐忑都呼了出去,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无比真实而舒展的笑容。 “那就这样说定了。”他的声音恢復了往常的温和,甚至比平时更轻快一些,“我早就说过,你是一个很好的导游兼翻译。这一路上有你,我感到很开心。” 也很……安心。 只是这一句,他並没有说出去。 杨柳抓饼乾的手微微一顿。那只在她指尖下挣扎的小熊,似乎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骨气勇气,抬起头,不再躲避,认真的目光投向莱昂的侧脸。 他的嘴角还噙著那抹笑意,这让她格外欣喜。 “谢谢,”她轻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也很开心。这……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这句话说出口,心里却意想不到地泛起一丝酸涩。 以那种充满怀疑和欺骗的初衷,她確实应该做得更好,才能赎罪。 莱昂微微摇了摇头,目光飞快地从后视镜里掠过微蹙的眉眼。 “不,”他纠正道,语气真诚,“应该我谢谢你才对。感谢你这一路上对我的……”他寻找著词汇,“关心和照顾……” 没想到,话刚说到这里,杨柳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衝破了客套却疏离的氛围,带著她特有的明朗和一点促狭。 “好了好了,”她摆摆手,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眼睛却弯成了月牙,“我们就別『你谢谢我,我谢谢你』了,搞得这么客气,像是在念什么官方感谢词。我们,不是朋友吗?” 她歪著头,看向后视镜里莱昂的眼睛,语气刻意放得轻鬆而肯定:“朋友之间,不用这样吧?” 朋友。 莱昂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它似乎已经不足以涵盖他此刻的感受,但確是他们之间最坚实、最无懈可击的基石。 他跟著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那份属於llp的神秘和冷淡,在此刻荡然无存。 “好。”他点头,声音里满是笑意。 车厢內的气氛瞬间鬆弛下来,变得温暖而明亮,仿佛乌鲁木齐的逼近也不再意味著终结,而只是一个逗號。 杨柳手脚麻利,短短一会儿就把“残局”收拾乾净,所有的小熊饼乾都乖乖回到了袋子里。她系好袋口,仿佛也系好了方才的慌乱,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 第110章 闪光的不都是金子 “对了莱昂,你想什么时候离开乌鲁木齐去喀什?” 莱昂几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如果你没有其他事要办的话,”他顿了一下,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越快越好。” 越快,分別的间隔就越短,崭新的、充满期待的旅程就开始得越早。 杨柳瞭然地点头,眼睛闪闪发亮:“好,那我儘快安排行程。”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想著订票、住宿、路线…… 忽然,一个念头钻进脑海。她记起他很久之前说过的话,忍不住偏过头,语气放得格外轻柔,生怕触碰到什么,小心翼翼地试探著问:“莱昂,你之前说,你去喀什,是为了《追风箏的人》?” 莱昂的心顿时紧了紧。 他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几秒钟里,车窗外的雪景飞速倒退,仿佛时间也隨之凝滯。 他的侧脸线条似乎也绷紧了些,目光依旧直视前方,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暗影。 微微停顿了一会儿,他才低声答应道:“嗯。”那声音比刚才低沉,带著一种陷入回忆的凝重,“那本书……对我来说,很重要。” 短短几秒钟,他几乎已经准备好,如果杨柳继续追问“为什么重要”,他就將那些深埋在心底,关於文化背叛与精神赎罪的痛苦挣扎,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自我詰问,儘可能清晰地告诉她。 他甚至提前开始在心里组织语言,带著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反正,以她的聪慧,以及这一路走来对他了解的加深,这原因或许早已不难猜透。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杨柳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脸上並没有流露出过分的好奇或探究。 她甚至带著一贯的体贴,很自然地將话题引向了更实际的安排:“那好办,我们就在喀什古城找一家有特色的民宿,多住几天,你觉得怎么样?这样你可以慢慢感受那里,好好逛一逛,不用赶时间。” 她的反应如此平常,如此顺理成章,就像在討论下一个景点的游览时长。 这份恰到好处的“不追问”,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了他刚刚猝然绷紧的心弦。 莱昂的肩膀缓缓鬆弛了下来。 那口提起来准备迎接审视和剖析的气,悄然呼出。 儘管他已经做好了坦白的准备,但她的“不问”,依然带来了一种被深深理解和尊重的慰藉。 “好,”他的声音明显变得轻快,甚至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柔软,“都听你的。” 杨柳笑了起来,用力点点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转过头,她在心里暗自庆幸。 庆幸自己刚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將那句几乎衝到嘴边的“为什么对你那么重要?”死死按了回去。 她捕捉到了他瞬间的紧绷和声音里的沉重,那不仅仅是喜欢一本小说那么简单,那里面包裹著更私人、或许也更疼痛的东西。 好奇和关心在体贴面前唯有退让,才是真理。 眼下,最迫在眉睫的“分別”危机已然解除,变成了令人期待的“继续同行”。 然而,另一个沉重的秘密,却隨著旅程的延续,像鞋子里一颗越来越硌脚的石子,重新凸显出来,折磨著她的良心。 她的秘密,到底什么时候向他坦白? 原本,她以为隨著旅程结束,坦白会成为一个乾脆的了断。 可现在,路又延伸了出去,时间仿佛被命运慷慨的赠予了更多。但这额外的时光,並未让她感到轻鬆,反而让那份纠结愈发深重。 莱昂主动的、充满信任的同行邀约,本身就是一份无声而沉重的证词。 他信任她的陪伴,信任她的安排,甚至……信任她这个人本身。 在这种情况下,她的隱瞒只能显得更加不堪和卑劣。 最初,她只是怕真相会伤害他的感情,怕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露出失望和冰冷。 现在,她更怕自己辜负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像一个卑鄙的骗子,利用他的善意和孤独。 她还怕,如果现在坦白,会彻底破坏他期待已久的喀什之旅,让那片他寄託了特殊情感的土地,蒙上背叛和谎言的阴影,害他陷入孤立无援的心境。 无论如何推演,以她对莱昂骄傲又敏感內心的了解,一旦知晓最初的“偶遇”满是设计,“同行”始於诬陷,“关心”掺杂监视,他必定会觉得受伤,感到被愚弄。 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再將一个欺骗过他的人留在身边。 然后,那双刚刚还因同行邀请而闪著温暖笑意的黑曜石般的眼睛,会瞬间冷却、疏离,仿佛他们之间横亘起一道看不见的冰墙。她將再也听不到他低沉的嗓音叫她的名字,再也看不到他专注拍摄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可如果继续隱瞒下去呢? 每天面对他全然信任的目光,听著他偶尔流露的、关於过去的坦诚,享受著他细致无声的照顾……她会被良心谴责啃噬殆尽,那滋味或许比坦白后的失去更加煎熬。 有一点她很清楚:她的坦诚来得越晚,建立在谎言基础上的信任塔楼就越高,届时崩塌的伤害,也就越深,越难以挽回。 思及此处,翻腾的思绪在某个瞬间忽然沉淀下来,化作一个清晰,痛楚却坚定的决定。 既然他去喀什,是为了那本关於“救赎”的《追风箏的人》…… 那么,就在喀什吧。 陪他走过古城的街巷,看过老茶馆的夕阳,在追风箏的人的拍摄的,在完成他的“朝圣”之旅后,由她来揭开所有的真相。 这是完成她自己的“救赎”,也给他一个,在故事开始的地方,理解或决断的机会。 决心一旦落下,那些翻腾的焦虑和沉重的负罪感,仿佛瞬间找到了一个出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以及……更想珍惜眼下每一刻时光的迫切。 虽然前路未卜,但至少,她知道自己该在何时、何地,如何去面对了。 悄悄转过头,她再次看向莱昂。 他正专注地凝视著前方道路,侧脸沉静,鼻樑挺直,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车窗外的雪光流转,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瞬息万变的银边,明明灭灭,就像她此刻忐忑却坚定的心。 不知怎么,看著这样全然信赖地规划著名与她同行未来的他,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轻轻向上,露出带著些许自嘲,无尽温柔,以及一丝仿佛在凝视易碎珍宝般的悲悯的笑。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这句带著点江湖气的话,莫名地跳进她的脑海,此刻品来,竟有几分命运的况味。 是啊,当初撒下的谎,织就的网,终究要自己来解开。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將胸中所有纷杂的情绪都梳理平整。 然后,她伸手,从零食袋里挑出一包提拉米苏口味的威化,塑料包装发出窸窣的脆响。 “吃吗?”她撕开包装,递向莱昂的方向,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明朗,甚至带上了一点轻快的笑意,打破了车厢里长久的沉默,“提拉米苏口味的,或许你会喜欢。” 旁边有辆车正在超车,莱昂不忍拒绝她的贴心,又无暇分出手来接著,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动作飞快地將那块威化咬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声:“谢谢。” “没关係。” 杨柳愣了一下,收回手去,又重新拿出一条,红著脸,像一只小仓鼠似的,吃得沙沙作响。 等旁边的车嗖的一声过去,莱昂才终於將注意力转移了一部分到一旁显得格外安静的杨柳身上。 发现她满脸通红,仍然在一条接著一条地往嘴里塞威化,莱昂这才后知后觉想起刚才的那一幕。 明明之前他生病的时候,杨柳端茶倒水忙前忙后,没少贴心照顾他,为什么却偏偏唯有这一次,她会反应这么大。 莱昂本就鲜少与女孩儿接触,唯一亲近的妹妹却是开朗大方的性格,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就没见她脸红过。 他摸不透杨柳这是因为生气还是害羞,忐忑不安之下唯有硬著头皮开口试探:“这个,很好吃,正好我有点饿了,可以再给我一个吗?” 杨柳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害羞中,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莱昂刚才虽然出乎她的意料,但他动作迅速表情平静,显示出一副无比自然的样子,这让杨柳更加觉得自己的娇羞没头没脑,莫名其妙,只能选择用食物简单快捷地压下心里的异样。 这会儿听到莱昂的声音,她忽然间就感到有些心虚,连忙用热情的微笑掩饰过去:“当然可以,这里还有很多呢!”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去盒子里面翻找,看到短短几分钟时间,一整盒的威化已经被她不知不觉的吃掉了一半,顿时更加心虚,庆幸自己莱昂要的早,不然再过一会儿,可能真的要被她无意之中全都吃光。 她拿起一块威化,撕开外面的包装,递到莱昂面前。 和前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直接把威化递到了他的唇边。 莱昂有些意外的从后视镜中偷瞄了她一眼,顺从地將那块威化咬进嘴里。 看著杨柳一如既往灿烂的笑容,仿佛之前那一抹可疑的红润是他的幻觉。 这个女孩的心思,有时候那样坦荡,有时候却是那样难猜。 莱昂忍不住无奈地感嘆。 这比等待一道变幻莫测的极光还要难以预测。 但只要那光芒不是因他而熄灭,只要她眼中还有笑意,他便觉得,这份“难猜”也是旅程中值得珍藏的生动瞬间。 第111章 你正在寻找的东西也在寻找你 西伯利亚的寒流比他们的车轮先一步抵达乌鲁木齐。 整个城市陷入一场铺天盖地的白色寂静。 雪花不是飘落,而是成片成片地压下来,模糊了楼宇的轮廓,吞没了街道的声响。 机场陆续关闭,高速路陆续管制,仿佛天地间所有急於奔赴目的地的人,都被这场大雪留在了原地。 除了那列绿皮火车。 它像一条固执又坚强的钢铁长龙,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上缓缓移动,执意要钻开一条通往南疆的通道。 站台上,杨柳踩著没到脚踝的新雪,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捲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莱昂——他穿著那件熟悉的黑色衝锋衣,脖子上多了一条她在乌鲁木齐临时买的深灰色羊绒围巾,鼻尖冻得微红,手里提著行李和设备箱,目光正投向远处那列雾气氤氳的火车。 “就是这趟车。”杨柳提高声音,压过风声,“z字头,直达喀什,全程不到二十个小时。比开车安全,也比飞机……有趣。” 她说到“有趣”时眨了眨眼,那是她惯有的分享秘密时才会出现的小表情。 莱昂点点头,目光里带著一种杨柳从未见过的犹如孩童般的新奇。 他生长在航线交织的硅谷,求学於铁路网密布的欧洲,却似乎从未真正“乘坐”过这样一列穿越大陆腹地,晃晃悠悠却承载著无数人平常生活的火车。 软臥包厢比想像中宽敞。 深蓝色的地毯,米白色的墙壁,两张相对的下铺已经铺好了洁净的臥具,中间是一张固定的小桌,上方是行李架和阅读灯。 莱昂站在过道里,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密闭而温暖的空间。 他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木质墙板,又按了按铺位上厚实的床垫,最后看向那扇巨大的窗户。 窗外,乌鲁木齐站台的灯光在漫天飞雪中晕染成一团团朦朧的光斑。 最妙的是,直到列车员最后检查完毕、拉上车门,这个本该容纳四人的空间,依然只属於他们两个人。 “运气真好。”杨柳把背包放在靠窗的铺位上,转身对正在好奇打量一切的莱昂笑道,“淡季,加上这场大雪,这节车厢都没坐满。” 她走到窗边,用力擦了擦玻璃上的雾气。 “我特意选了这趟车的时间,”她转过身,背靠著冰冷的车窗,语气里带著一丝计划周详的得意,“中午发车,傍晚能看见天山,夜里穿过沙漠,明天一早……你就能看见完全不同的南疆风貌了。” 说著,她从隨身的大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熟练地开机、点开一个文件夹,然后把它端正地放在小桌上,屏幕转向莱昂。 熟悉的电影海报封面跳了出来,两个阿富汗男孩奔跑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身后是无数翻飞的风箏。 “《追风箏的人》,”杨柳的声音轻了些,带著点小心翼翼的温柔,“电影版。我下载好了高清的,还带了蓝牙耳机。到了晚上我们可以一起看,也不会觉得无聊。” 她说完,有些期待地看著莱昂,脸上明明白白写著“快夸我考虑周到”。 莱昂的目光从平板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包厢顶灯温暖的光线落在她发顶,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她的眼睛因为期待而显得格外明亮,嘴角微微上扬,像只等待被摸摸头的小动物。 一股温热的暖流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瑞士寄宿学校的冬天。 圣诞假期,大部分同学都回家了,只有少数几个国际生留在空旷的宿舍里。 他的家庭没有入乡隨俗过圣诞节的传统,却有华人家庭从不放假的高效,因此他也总是被留在宿舍里的那一个。 那时如果有人能为他准备这样一趟旅程,这样一部电影,他大概会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而现在,这个人就在眼前。 “这样很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比平时更温和,也更郑重,“比开车方便多了。”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准確的词,最终只是重复:“真的,比我想像的还要好。” 听他提起那辆越野车,杨柳脸上飞扬的神采微妙地顿了一下,像被风吹偏了一瞬的烛火。 那辆车。那辆陪他们翻过雪山、穿过草原、在沙尘暴边缘疾驰、在星空下停驻的银色越野车。 对杨柳来说,它不再只是一台租来的机器,车身上每一道细微的划痕,似乎都刻著一段记忆。 阿勒泰清晨的雪光,喀纳斯湖畔的冷雾,甚至还有將军山滑雪场,莱昂狼狈摔倒时溅上去的雪泥。 明明早已不是会对著玩具哭闹的年纪,她却总会对这些沉默的“见证者”產生一种近乎幼稚的依恋。 当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最后一次坐进去时,手指拂过熟悉的皮革纹路,视线扫过仪錶盘,想起他们一起调整过的导航设置,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轻轻揪了一下。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军人对配枪,骑手对马,司机对车……所有朝夕相处、性命相托的东西,人都会对他们產生感情。 还车那天,在工作人员完成检查、钥匙交还的最后一刻,她鬼使神差地,將一个隨身携带的,阿凡提的小毛驴掛件,飞快地塞进了副驾驶手套箱深处的缝隙。 一个不会被轻易发现的角落。 一个只留给有缘人,关於平安与感谢的秘密礼物。 她想,或许某天,另一个租下这辆车的人,会在某个疲惫的旅途中,无意间发现这个小惊喜,然后会心一笑。又或许,它会被永远遗忘在那里,直到车辆报废。 无论如何,那都是她和这辆车、和这段北疆之旅之间,一个温柔而私密的句点。 “杨柳?” 莱昂的声音將她从短暂的走神中唤醒。 她抬头,看见莱昂正微微蹙眉看著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著清晰的关切。 隨即,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始低头在自己那件功能复杂的衝锋衣上摸索起来。 手指掠过胸前、腰侧数个带拉链或魔术贴的口袋,动作有些急切。 “莱昂,怎么了?”杨柳直起身,“你在找什么?需要我帮忙……” 话音未落,莱昂的动作停住了。 他从左胸內侧一个极其隱蔽的、带防水拉链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灰色毛茸茸的小东西。 一只憨態可掬的小毛驴,灰色的,身上还带著一个蓝色的褡褳。 正是她偷偷留在车里的那一个。 杨柳的呼吸瞬间凝滯了。 她瞪大眼睛,看看莱昂掌心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掛件,又看看莱昂的脸,整个人像是被寒流一併冻结。 莱昂看著她脸上罕见的震惊,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 他把那个还带著他体温的小毛驴,轻轻放在杨柳摊开的手心里。 “最后一次检查车內物品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含著清晰可辨的笑意,还有一丝做了好事等待被发现的靦腆,“在副驾驶手套箱的夹层里发现的。差点忘了还给你。” 掌心传来毛绒织物柔软的触感和金属扣环冰凉的质感。 杨柳低头,怔怔地看著那个失而復得的小毛驴,它脸上原本智慧的笑容看起来平添了一丝狡黠的意味,仿佛在嘲弄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小动作。 几秒钟的空白后,一股热意猛地衝上她的脸颊和耳根。 这是一种混合著“天意弄人”的荒谬感和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滚滚洪流。 她忽然笑了出来。 不是平时那种开朗的大笑,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著无奈和释然的轻笑。 然后,她反手抓住莱昂的手腕,把那个小毛驴牢牢地按回他的手心,又將他摊开的掌心合拢。 “被你发现,”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语气斩钉截铁,“就是你的了。” 莱昂愣住了,看著被塞回来的掛件,又看看杨柳。 他显然没能理解这个逻辑。 杨柳也没法向他解释那套关於“缘分”和“天意”,只存在於她脑海中的浪漫想像。 她只能凭著本能,用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口吻,给这个行为强行赋予意义:“这可是阿凡提的小毛驴,”她煞有介事地说,手指点了点那小毛驴的脑袋,“传说中,只有最勇敢、最聪明的人,才能驾驭得了它。它是好运的象徵。” 莱昂看著她故作神秘的表情,眼中的困惑渐渐化开了。 他大概以为这又是她某种独特的、带著孩子气的玩笑或仪式。 於是他笑了笑,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端详了一下手心的小毛驴,然后拉开原先那个隱蔽的口袋的拉链,將它郑重地放回去,再小心翼翼地將拉链拉到顶端。 那个动作里有一种珍而重之的意味,让杨柳的心尖微微颤了一下。 就在这时,列车轻轻一震,窗外站台的景色开始缓慢而平稳地向后移动。 乌鲁木齐火车站庞大的穹顶渐渐后退,被漫天飞舞的雪花织成的帘幕隔断,最终消失不见。 列车驶出站区,加速,很快便一头扎进了辽阔的、被厚重雪被覆盖的原野。 杨柳立刻行动起来。 她將莱昂安顿在靠窗的地方。 这一侧,在接下来的旅程中,將始终面向天山山脉的余脉和塔里木盆地北缘变幻的风景。 她自己则坐在他对面,中间隔著那张小桌。 “看,开始了。”她指著窗外。 第112章 山高有虎走的路 起初是城市边缘最后零星的建筑和凋零的树木,很快,视野便彻底打开。 无垠的雪原在大雪天微弱的光线下泛著清冷的蓝灰色调。 远处,天山山脉如沉默的影子,起伏的脊线上覆盖著永恆不化的积雪,在云层缝隙漏下的夕照中,偶尔闪烁出金子般的光芒。 莱昂几乎在火车开动的那一刻,就进入了工作状態。 他不知何时已经將相机拿在手中,此刻正端坐在铺位上,身体紧贴著冰凉的窗玻璃,镜头对准窗外飞逝的风景。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追求极致的构图或等待特殊的光线,只是不停地按下快门,仿佛想要贪婪地捕捉这流动画卷中的每一个片段。 杨柳没有打扰他。她安静地坐在对面,也望著窗外,但目光更多时候是落在莱昂专注的侧影上。 看他微微眯起的眼睛,看他因专注而抿紧的嘴唇,看他隨著列车轻微晃动而自然调整重心,训练有素的身体姿態。 车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流淌,忽明忽暗,像是另一部无声却生动的电影。、 列车向南,再向南。 天色渐暗,雪原退去,地貌开始显现出戈壁的荒凉与壮阔。 一条宽阔的、尚未完全封冻的河流闯入视野,在苍黄的大地上切割出蜿蜒的深色轨跡。 那是塔里木河,新疆的母亲河。 河岸两旁,一片片姿態奇崛、枝干虬结的胡杨林掠过窗前,这些“沙漠英雄树”在冬季褪尽了华美的金黄,只剩下錚錚铁骨,以沉默而顽强的剪影,对抗著无边的寂寥与严寒。 更远处,雪线的尽头,崑崙山的轮廓若隱若现。 莱昂的相机几乎没有放下过。 他拍雪山下孤独的烽燧遗蹟,拍荒漠中突然出现的一小片生机盎然的绿洲和白色的防风林,他甚至尝试了几张长曝光,让飞驰而过的风景在画面中拉成流动的线条。 这在他漫长的拍摄生涯中,是绝无仅有的一次体验。 不是定点守候,不是艰难跋涉后的抵达,而是坐在温暖、平稳移动的空间里,风景如慷慨的馈赠,主动扑入他的取景框。 私密的包厢隔绝了外界的嘈杂,让他可以完全沉浸在观察与捕捉的纯粹快乐中,身心是前所未有的鬆弛与舒畅。 直到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浓稠的夜幕吞噬,远山近丘都化作模糊的、起伏的黑色剪影,莱昂才终於长舒一口气,將相机轻轻放在小桌上。 他的脸上带著尽情抒发灵感后的淡淡红晕,眼睛里跳跃著一种杨柳很少能在他眼中见到的、酣畅淋漓的满足感。 “饿了吗?”杨柳適时地问,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 她变魔术般从小桌下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保温袋。 里面不是火车上常见的泡麵,而是她在乌鲁木齐打包带来的丰盛晚餐。 还有温热的烤包子,独立包装的饢,甚至还有两盒酸奶。 莱昂有些惊讶地看著她摆开这一桌。 杨柳只是得意地扬扬眉毛:“跟王老板学的,这种保温方式真的靠谱。” 晚餐在轻微摇晃的车厢里进行,別有一番风味。 烤包子的酥皮掉落在小桌的纸巾上,酸奶就著饢吃下去,温暖开胃。 莱昂吃得很认真,不时抬眼看看窗外流动的黑暗,再看看对面灯光下眉眼柔和的杨柳,只觉得五臟六腑都被一种平实而满是人间烟火气的幸福感填满。 和杨柳在一起,无论是他的味蕾还是心灵,似乎永远都不必担心会受到冷待。 饭后,杨柳再次展现了她的“魔法”。 她清空小桌,架好平板电脑,调整好角度。 然后从她那似乎永远能掏出惊喜的大包里,拿出好几包零食,葡萄乾、巴旦木、莱昂喜欢的威化饼乾,还有她在阿勒泰买的特色奶疙瘩。 最后,她拿出一副白色的蓝牙耳机。 她抱著零食,很自然地走到莱昂这边,在他身旁坐下。 她將一只耳机递给他,自己戴上另一只。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掌,带来微凉的触感。 她侧过身,仔细看著他戴好耳机,然后伸出手,指尖在平板侧面的音量键上轻按,抬头用眼神询问他大小是否合適。 莱昂点了点头。 他的心跳,在那一刻,不易察觉地漏了一拍。 明明两人之间还留著半个人的空隙。 这是一个礼貌的社交距离,並不算近,但在这样一个密闭的私人空间里,共享一部电影,共享同一副耳机里流淌出的音乐和台词——这种亲密感,远超过物理距离的衡量。 杨柳按下播放键。 剎那间,富有浓郁中东风情的音乐透过耳机流淌进来,仿佛带著沙漠的乾燥热风与香料市场的喧囂。 屏幕上,出现了色彩斑斕、形態各异的风箏,在喀布尔澄澈的蓝天下飞舞。 电影开始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看电影。 杨柳其实早已看过这部片子,甚至为了这次“同行”,她还特意重读了一遍小说。 此刻,她看得比第一次还要认真。 她的目光紧紧跟隨著镜头,尤其是那些明显在喀什老城取景的画面。 那些土黄色的生土建筑、迷宫般的小巷、装饰著精美木雕的阳台、茶馆里升腾的蒸汽……她像一名最用心的学生,努力记下每一个细节,在心里默默规划,这里要带他去看,那里要给他讲背后的故事。 她想理解,到底是什么,让这本书、这部电影,对莱昂產生了如此致命的吸引力,以至於驱使他不远万里,来到它的拍摄地“朝圣”。 因此,她看得全神贯注,连手边的零食都忘了碰。 只有隨著剧情起伏,她的眉头会微微蹙起,在看到小哈桑纯真的笑容,听到那句最经典的“为了你,千千万万遍”时,她的嘴角又会不自觉地上扬。 而莱昂…… 这部电影,这本小说,他早已烂熟於心。 那些关於背叛与赎罪的字句,几乎刻进了他的骨髓。过去每一次观看或阅读,都是一次血淋淋的自我剖白,是负罪感的反覆灼烧,是赎罪渴望的无情鞭挞。 但这一次,完全不同。 熟悉的音乐,熟悉的画面,熟悉的台词……一切构成他精神炼狱的元素都在,却奇异地失去了那种折磨人的力量。 这种有人陪他“一起”的体验,本身就像一道柔软的光,驱散了他心中盘踞已久的阴霾。 因为杨柳就在身边。 她的存在如此鲜明,以至於电影里的一切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甜丝丝的桃子香气。 是洗髮水,还是护手霜?他不知道,只觉得那味道清爽又好闻,隨著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轻轻飘过来。 他能用余光看见她专注的侧脸。睫毛很长,鼻尖微翘,嘴唇因为看得入神而轻轻抿著。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亮她清澈的眼睛。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缓而平稳。偶尔剧情紧张时,她会微微屏息;看到动人的片段,她会轻轻吸气。 他甚至能听见她吞咽口水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么近的距离,在耳机的音乐间隙,清晰可闻。 所有这些细碎的感官信息,匯聚成一股强大的暗流,让他根本无法进入电影的世界。 他的注意力不断从屏幕漂移,落在她身上,又强迫自己拉回去,再漂移…… 他无法专注在电影上。 他的心猿意马,前所未有。 他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 在过去的二十八年人生里,专注是他最引以为傲的能力之一。 为了等待一个镜头,他可以在冰天雪地里一动不动数小时;为了研究一个课题,他可以废寢忘食地埋首书堆。 可现在,仅仅因为她坐在身边,仅仅因为她的存在,他保持了多年的专注力就土崩瓦解。 更让他困惑的是,他並不討厌这种感觉。 相反,心底某个角落,甚至泛起一丝陌生的、隱秘的愉悦。 当电影进行到高潮部分,阿米尔终於回到喀布尔,寻找哈桑的儿子索拉博时,莱昂感到杨柳的身体微微向他这边倾斜了一点。 很轻微的一个动作。 可能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但莱昂察觉到了。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呼吸停滯了一瞬。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惊讶的举动。 他没有动,没有拉开距离,而是任由那种微妙的靠近持续著。 仿佛他们之间那二十公分的空隙,正在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缓慢填满。 电影终於走向尾声。 直到片尾字幕缓缓升起,当“特別鸣谢:中国新疆喀什地区、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的字样清晰出现时,莱昂才猛然从那种恍惚的状態中惊醒。 电影……竟然已经结束了? 而他,这个电影的“朝圣者”,竟在通往“圣地”的火车上,在重看这部意义非凡的电影时,几乎全程走神。 他看向杨柳。 她还盯著已经滚动起演职员表的屏幕,眼神有些空茫,仿佛还沉浸在故事里。 她的侧脸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沉重。 莱昂忽然意识到,她看得太认真了。 认真到,可能已经从这部电影里,窥见了他內心某个不愿示人的角落。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来。 如果她真的猜到了…… 如果她猜到了他为何而来,为何对这本书、这部电影如此执著…… 那么,也许他长久以来背负的那些东西,可以不必再独自承担。 一种奇异而轻盈的释然,隨著这个认知涌上心头。 他就在去喀什的路上。不是孤身一人,而是和她一起。 第113章 滴水不断积成湖 杨柳的心情,却远比莱昂复杂千万倍。 电影里,阿米尔少爷对哈桑的背叛,以及其后贯穿一生,艰难而痛苦的救赎之路,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心中最隱秘的锁。 “为你,千千万万遍。” 哈桑的忠诚吶喊,此刻听来,像是对她最尖锐的讽刺。她最初的动机是什么?是怀疑,是监视,是“为国家揪出可疑分子”的正义使命下,包裹著的对眼前这个人的不信任与算计。 她的“背叛”並非针对莱昂个人,却实实在在地践踏了他们之间本应始於真诚的关係。而她的“救赎”,那些一路上的照顾、解释、分享,乃至此刻精心的安排,在真相未明之前,是否也带著自我安慰和减轻罪孽的功利色彩? 沉甸甸的负罪感,混合著对“救赎是否可能”的深切怀疑,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同时,在心底盘旋已久的疑问再次浮现。 莱昂到底在“背叛”什么?他又想要“救赎”什么?她隱约觉得这与他复杂的身世和身份挣扎有关,却始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电影结束,包厢里骤然失去了声音的来源。 只有列车规律的“哐当”声,车轮碾压铁轨接缝的“咔噠”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模糊的风声,被放大,填满了这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 杨柳依旧沉默著,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始嘰嘰喳喳地討论剧情、分享感受。 她只是缓缓摘下耳机,放在小桌上,目光有些空洞地望著已经黑下去的平板屏幕。 莱昂也摘下了耳机。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这部电影拍得很好”,或者“喀什的取景地很美”,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杨柳的状態,让他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沉静的、近乎悲伤的氛围里。 是因为电影吗? 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莱昂不確定。 他只能安静地等待,等待她从那种情绪里走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是深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火车在夜色中疾驰,向著喀什,向著那个关於背叛、关於救赎的地方,坚定前行。 而在这个温暖密闭的包厢里,两个人各怀心事,沉默不语。 只有那个被莱昂仔细收在口袋深处的小毛驴掛件,带著好运的祝福,安静地贴著心跳的位置。 过了不知多久,杨柳才深吸一口气,从电影延伸到自己身上的世界中挣脱出来。 她的胸腔里像是塞满了浸了水的棉花,沉重而潮湿。耳机早已取下,但哈桑那句“为你,千千万万遍”,却在耳膜深处嗡嗡作响,与她自己那句即將在喀什说出的“对不起”纠缠在一起。 她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来,那笑容像初春冰面上的一道裂痕,勉强而脆弱。 她转向坐在一旁同样沉默不语,却始终用余光默默关注她的莱昂。 “的確是一部很好的电影。”她的声音乾涩,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为你,千千万万遍』,这句话是真的很经典,好像放在哪儿都很合適。” 莱昂专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確认她是否真的从那种沉鬱的情绪中抽离。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吞噬了大地,只有偶尔闪过的零星灯光,像被遗忘在旷野中的星辰。 见她终於恢復正常,莱昂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地鬆懈下来,一股暖流悄然回流至冰凉的指尖。他点点头,声音温和:“是啊,能包含的意思太多。忠诚,承诺,赎罪……甚至也可以说,是一种执念。” “执念……”杨柳低声重复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袖的边缘。 在这之后,两人很默契地没有再提及和《追风箏的人》有关的任何话题。 仿佛那部电影是一个需要小心绕开的雷区,一旦踏入,便会引爆某些他们尚未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杨柳起身收拾平板电脑和零食包装,动作略显急促,像是在用忙碌掩饰什么。 莱昂则重新拿起相机,检查著下午拍摄的照片,但翻动的速度很慢,眼神不时飘向窗玻璃上她模糊的倒影。 窗外的天色由靛青转为墨蓝,列车在黑暗中坚定地穿梭,像一把裁开夜色的剪刀,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规律而催眠。 很快,车厢顶部的广播响起柔和的女声,提示熄灯时间將至。 虽然这个包厢只有他们两人,杨柳仍然很守规则地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小包,踩著铺位边的梯子,动作利落地爬到了莱昂上方的铺位。 莱昂仰头看著她敏捷的身影消失在铺位边缘,只留下一截垂下来的深蓝色牛仔裤的裤脚。 他想起之前种种,两人虽然也曾同处一室,但中间隔著宽阔的床铺。 而此刻,她就在他头顶不到一米的地方。 “杨柳。”他坐起身,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上面传来窸窸窣窣整理被褥的声音停了停。 “嗯?” “我们换一下。”莱昂说,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你睡下面。” 上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杨柳的脑袋从铺位边缘探出来,头髮有些鬆散地垂下来。她皱了皱鼻子,表情严肃地像在討论什么军国大事:“不行。我身材娇小,身手灵活,爬上爬下很方便。你个子太高了,上面空间小,你会不舒服的。” “我可以——” “而且,”杨柳打断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带著点狡黠,“这是规则。我买的票就是上铺,做人要守规矩,对吧?” 她说完,不等莱昂再反驳,脑袋就缩了回去,只留下一句含混的“晚安啦”。 莱昂在原地坐了几秒,听著上面重新响起的窸窣声,最终只能无奈地摇摇头,重新躺下。 包厢里的主灯熄灭了,只剩下走廊透过门缝渗进来的微弱光线,以及在每个铺位床头幽幽亮著供夜间阅读用的小夜灯。 莱昂躺在窄窄的火车臥铺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身体有些僵硬。这床铺对他而言確实短了些,他需要微微屈起膝盖。 但他此刻在意的並非尺寸,只是盯著上方铺位底部布料上的网格发呆。 那网格在昏暗的光线下构成整齐的几何图案,像某种神秘的密码。 透过那层布料,他能隱约看见上方铺位床板的轮廓,甚至能听见细碎的声响。 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是身体在有限空间里辗转时,床垫发出的嘆息。 还有……她清浅却並不均匀的呼吸声。 一下,两下。间隔稍长。然后是一声几不可闻带著压抑的嘆息。 自从赛里木湖的夜晚之后,他已经习惯了她在不远处的存在。 在蒙古包,在阿勒泰的客栈,那种“她在隔壁”或“她在同一空间”的认知,像一种无色无味的安神香,让他的神经放鬆,睡眠变得深沉而安稳。 他一度以为,自己那纠缠多年的失眠症,或许真的找到了解药。 没想到,在这摇晃前行催人入眠的火车上,在这近乎咫尺的距离下,久违的失眠竟重新找上了门。 不是因为焦虑和噩梦,而是由於一种过於清醒的感知。 他能听见她每一次轻微的翻身,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甚至能想像出她此刻可能蜷缩的姿势。 侧身躺著,像只寻找温暖巢穴的小动物。 这些细碎的感官信息匯聚成一张细密的网,將他的意识牢牢兜住,让他无法沉入睡眠的深海。 他闭上眼,努力回想喀纳斯湖冰面下幽蓝的气泡,回想神仙湾晨雾中玉树琼枝的静謐,回想日照金山那燃烧般的辉煌……但那些画面的边缘,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在夕阳下抱著小羊羔灿烂地笑,在早餐店里因他愤怒而露出的关切,在平板电脑微光里专注的侧影…… 他知道,躺在上面铺位的杨柳也没有睡著。 儘管她的动作已经儘量放轻,但那刻意控制的翻身,以及偶尔传来的嘆息,都泄露了秘密。 上铺,杨柳同样睁著眼睛。 车窗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狭窄的光带隨著列车行进不断扫过天花板,明明灭灭,如同她此刻混乱的心跳。 电影里那句“为你,千千万万遍”像魔咒般在脑海里循环。 哈桑的忠诚与阿米尔的背叛,像两面镜子,映照出她自己的卑劣与侥倖。 她的“千千万万遍”是什么?是千万个隱瞒的瞬间,是千万次自我安慰的藉口。 离喀什越近,这份重量就越是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甚至开始羡慕起阿米尔来,至少他的背叛直接而残酷,他的救赎之路虽然痛苦,却目標明確。 而她的呢?始於一个看似高尚的理由,却掺杂了越来越多的私心与不舍,像一团乱麻,她已分不清哪些是职责,哪些是愧疚,哪些是……別的什么。 黑夜中,她能感觉到下方莱昂的存在。 他没有睡著,她无比確定。 两个人彼此心知肚明,却心照不宣。 这种清醒的陪伴,在万籟俱寂的深夜里,竟也有一种意料之外的亲密。 第114章 不吃苦头,没有甜头 第二天一早,列车穿过最后一段戈壁,准时滑入喀什站。 晨光熹微,站台上笼罩著一层淡金色的薄雾,空气清冷而乾燥,带著南疆特有的尘土与香料隱约混合的气息,与乌鲁木齐那种被大雪包裹的湿冷截然不同。 仿佛心態也被这崭新的阳光洗涤过,杨柳深吸一口气,將昨夜所有的辗转反侧都压回心底。 她走下站台,转过身时,脸上已掛上了莱昂熟悉的那种活力满满的灿烂笑容。 “欢迎来到喀什!”她张开手臂,做了一个拥抱阳光般的姿势,眼睛弯成月牙,“走吧,导游兼翻译杨柳,为您服务。” 莱昂看著她瞬间的“变身”,怔了一瞬,隨即眼底也漾开一丝笑意。 他提起行李,跟在她身后,融入刚刚甦醒的车站人流。 她显然早有准备,路线嫻熟,目標明確,带著他穿梭在清晨略显清冷的街道,很快找到了深藏在古城小巷里预定的民宿。 这是一栋经过改造的维吾尔族传统民居。 天井里种著无花果树,冬季只剩虬结的枝干。房间不大,但乾净整洁,墙壁上掛著色彩鲜艷的艾德莱斯绸,雕花木窗欞精致繁复,窗台上摆著几盆绿植。 喀什的天气果然还未受到那场席捲北疆的寒流影响,气温比乌鲁木齐高出不少。天空是一种通透的、毫无杂质的湛蓝,阳光和煦地洒在古城土黄色的建筑上,空气清洌乾爽。 为了不辜负这样的好天气,杨柳甚至没顾上仔细欣赏民宿的细节,放下行李,只匆匆洗了把脸,便拿著她早已做好攻略、標记的密密麻麻的地图,拉著莱昂出了门。 “时间宝贵,阳光正好,”她语气轻快,像个急於分享宝藏的孩子,“我们先去『朝圣』。” 她的“朝圣”路线,精確地循著那部电影的足跡。 穿过艾提尕尔清真寺前空旷的广场,清晨冷冽如清水的阳光,將广场边缘那些高大土黄色城墙的轮廓照得刀削斧劈般分明。 鸽子成群掠过天空,翅膀拍打的声音清脆而空旷。 然后,他们拐进了迷宫般的高台民居。 那是与广场的恢宏截然不同的世界。 高达十余米的生土房屋依崖而建,层层叠叠,犬牙交错,仿佛从大地深处自然生长出的蜂巢。 有些狭窄的巷子上空被木板或苇席搭成的棚顶遮盖,只漏下几线天光,瞬间將人从明亮的现实拉入那个光影斑驳、记忆交错的电影世界。 土墙歷经百年风霜,表面斑驳剥落,露出里面掺杂的麦草秆,像岁月乾燥起皱的皮肤。一扇扇褪色的木门紧闭著,蓝色、绿色、朱红色,色彩鲜艷的油漆皸裂剥落,门上的铁钉图案已被时光磨得模糊。 其中一扇普通的蓝色木门前,杨柳停下脚步,手指轻轻拂过门扉上深深的木纹。 它很可能就是电影里某扇一闪而过、却承载著无数故事的门。 几个戴著毛线帽、脸颊冻得红扑扑的少数民族小男孩,嬉笑著从巷口追逐著跑过。 他们追逐的不是风箏,而是一只磨损了皮的旧足球。 足球砰砰地撞击著地面和土墙,滚过杨柳脚边。 一个孩子灵活地绕过她,捡起球,回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然后继续呼喊著同伴跑远。 那一刻,时空產生了微妙而动人的叠合。 银幕上那两个追风箏的阿富汗少年身影,与现实里这些追足球的喀什男孩身影短暂重叠。那句“为你,千千万万遍”的台词,似乎不再是属於他人故事遥远的银幕迴响,而是从这些寂静而厚重的土墙內部渗透出来的,关於忠诚与友谊的低语,在这冬日清冷的空气里幽幽迴荡。 那些巷道比电影镜头里显得更窄,更真实,也更具有压迫感。 两侧的维吾尔族民居阳台几乎相接,有些人家在窗台上晾晒著色彩斑斕的毯子,在冬日的阳光里像一面面静止的旗帜。抬头望去,天空被切割成匕首形状的一线细长的湛蓝。 摄影机曾在此仰拍,捕捉那两个少年眼中对胜利的纯粹渴望,以及其后人生悲剧投下的最初阴影。 而此刻,寒冷的冬季造成的萧瑟,让这片场景褪去了电影中热闹非凡的戏剧性色彩,只剩下一种朴素、庄严、甚至略带伤感的沧桑。 电影拍完已近二十年。 扮演阿米尔和哈桑的演员早已老去,故事早已在银幕上谢幕,获奖,被谈论,然后被新的故事覆盖。 唯有这些由泥土、麦草与木头构筑的巷道,依然以其近乎不变的姿態,沉默地承托著无数个真实生活中,琐碎而坚韧的日常故事。 刚刚才在火车上看过电影的杨柳,此刻站在真实的取景地前,竟感到一阵恍惚。 古城的高台民居经过精心的改造与修缮,保留了那种穿越时光的古朴与沧桑气质,却同时焕发出一种昂扬向上、安居乐业的勃勃生机。 破损的墙面被仔细加固,危险的木结构得到更换,但灵魂未被触动。 晾晒的衣物、窗台上的绿植、门缝里飘出的食物香气……所有这些生活的痕跡,让这片“布景”活了过来。 “这里……好像什么都没变。”莱昂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份沧桑的寧静。 他举起相机,却没有立刻按下快门,只是透过取景框长久地凝视著那一线蓝天。 杨柳转过头看他。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他微微眯著眼,神情是一种沉浸其中的专注与近乎虔诚的感慨。 “也好像什么都变了。”她轻声接口,指了指不远处一栋明显经过修缮、但保留了原始风貌的生土建筑,窗台上摆著几盆即使在冬天也绿意盎然的植物,“古城在保护,生活也在继续。” 莱昂放下相机,看向她所指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双总是显得深邃疏离的眼睛里,此刻映著喀什清澈的阳光和土墙温暖的色调,显得格外柔和。 如果说高台民居错综复杂的巷道是古城沉默而坚韧的静脉,那么“吾斯塘博依百年老茶馆”,就是它跳动不息、热血奔流的心臟。 下午时分,阳光西斜,將茶馆所在的古老街道染成一片金黄。 杨柳推开茶馆门口厚重的、绣著繁复花纹的棉帘,一股混合著声浪、热气、茶香与淡淡菸草味的气流扑面而来,瞬间融化了他们从外面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气。 这是一个属於男性的、烟雾繚绕的“舞台”。 声音鼎沸,却奇异得不让人觉得嘈杂,反而像某种低沉而持续的背景音,烘托出一种浓郁的化不开的生活气息。 杨柳领著莱昂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二楼的主厅。 空间比想像中宽敞,却因坐满了人而显得热闹拥挤。 光线略显昏暗,只有几扇雕花木窗欞透进午后斜阳,在浮动的尘埃与裊裊茶烟中,幻化出一道道清晰而朦朧的光柱。 墙壁是经年累月被烟火薰染成的温暖土黄色,掛著古老的都塔尔和热瓦甫,墙角的矮炕上铺著色泽鲜艷夺目的维吾尔族花毯子。 戴著各式各样花帽、留著雪白长髯的维吾尔族老人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低矮的炕上。 他们很少高谈阔论,多是静静对坐,捧著茶碗,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眼神睿智而平静,仿佛已看透世间所有悲欢。 每张炕桌中央都摆著一把巨大的、被岁月摩挲得鋥亮的黄铜茶壶,壶嘴冒著裊裊不绝的白气,像小型喷泉,宣告著生命的热度。 杨柳领著莱昂,小心翼翼地穿过坐满老人的厅堂,挑了二楼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靠近阳台,视野开阔,又能稍微避开主厅最喧囂的中心。 身著传统条纹长袍、头戴花帽的茶房大叔拎著长嘴铜壶走来,动作嫻熟如一场流淌的舞蹈。他从数米外站定,手腕一抖,一道滚烫晶亮的水线便精准地注入他们面前粗陶茶碗,滴水不漏。茶汤是醇厚的琥珀色,清澈透亮。 杨柳点了最经典的“冰糖药茶”。 她將一小块冰糖放入莱昂的茶碗,又给自己也放了一块。冰糖在热茶中缓缓旋转、融化,释放出甜意。 “尝尝看,”她將茶碗向莱昂推近一点,“据说配方有几十种草药和乾花,是喀什老人的养生秘方。” 莱昂依言捧起茶碗,先习惯性地嗅了嗅。 一股馥郁的、难以具体形容的复合香气钻入鼻腔,有玫瑰的甜润,也有某种清苦的草药底韵。他小心地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舌尖,初是冰糖的甜,紧接著是复杂而和谐的草本香气在口腔中漫开,暖流顺著喉咙直抵腹部,驱散了所有旅途的疲惫与冬日的寒意。 就著茶,杨柳掰开一个刚从楼下饢坑买来的、热腾腾的“窝窝饢”,分给莱昂一半。 饢外皮焦脆,內里柔软,带著小麦最朴实的香甜,与药茶的回甘奇妙地搭配在一起。 斜对角,一位一直沉默的白髯老者,忽然自顾自地拿起了身旁的都塔尔。他没有看任何人,枯瘦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苍凉古朴的琴音流泻而出,像戈壁滩上骤起的风,瞬间吸引了茶馆里大半的注意。 那旋律悠远而厚重,仿佛在诉说丝绸之路上被风沙掩埋的古老传说,商队的驼铃,绿洲的月光,离人的眼泪。 另一位老人和著节奏,轻轻用手掌拍打自己的膝盖,闭著眼,微微摇晃著身体。 第115章 美表现在诚信上 杨柳侧耳倾听,忽然怔住了。 那旋律,那熟悉的起承转合……居然是一首《敢问路在何方》。 维吾尔族的都塔尔,弹奏著86版《西游记》的片尾曲。这种奇妙的跨文化交融,在这间百年老茶馆里发生得如此自然,毫无违和,仿佛这条路原本就在此地,此曲原本就属於此琴。 窗外,广场上的鸽群再次呼啸著飞过,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楼下街市隱约传来卖土陶、铜器和各色乾果的吆喝声,混合著烤包子的焦香与羊肉串的孜然香气,一丝丝、一缕缕地飘上来,与茶馆內的茶香、烟味、人声交融在一起,构成喀什古城最真实、最蓬勃的呼吸。 在这里,时间仿佛不是单一向前奔流的直线,而是循环的、发酵的、可反覆咀嚼品味的。 这沸腾了百年的茶水,烹煮的是南疆最淳厚踏实的市井人生,而电影里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仿佛只是这漫长午后一个安静的、被茶水氤氳了的註脚。 杨柳和莱昂,就像是两个偶然闯入的时空旅人,坐在这沸腾生活的边缘,静静地聆听,感受,被这强大而温暖的气息默默包裹。 一曲终了,茶馆里响起稀稀落落带著敬意的掌声。 歌者不以为意,略作停顿,手指再次抚上琴弦。 下一段旋律隨之飘荡开来,这一次,是那首膾炙人口的《古丽碧塔》,旋律更加婉转忧伤,歌词婉转深情,诉说著“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充满了塔吉克族民歌特有的炽烈与苍凉。 父亲最爱的歌,刀郎演绎过的歌,此刻在这间百年茶馆里,被一位陌生的维吾尔族老人用都塔尔弹奏出来。 命运的丝线,悄然收束。 杨柳的心臟,毫无预兆地剧烈跳动起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她顺著二楼的木製阳台栏杆,向下望去。 从这个她特意选择的角落看过去,视角和电影里阿米尔的父亲和导师坐著喝茶、观看风箏比赛的地方,简直如出一辙。 电影里,那场风箏比赛是阿米尔背叛哈桑的开端,也是救赎之路的起点。 而杨柳,就打算在这个“故事开始”的地方,写下她最终的答案,完成她自己的背叛、坦白和救赎。 她转过身,不再看阳台外的风景,而是从隨身携带的背包里,郑重地拿出两个精巧的盒子。 一个是不锈钢质地,表面已经有了些许划痕,另一个稍大,上面清晰地刻画著某个知名腕錶品牌的logo,崭新而精致。 她的指尖冰凉,几乎要拿不稳这两个轻巧的盒子。 她將它们轻轻放在她和莱昂两人之间那张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的木桌上。 “莱昂。”她开口轻唤,声音不大,却微微发颤。 原本视线落在窗外街景、整个人沉浸在茶馆氛围中的莱昂闻声回过头来。 他脸上还带著方才的寧静,残留些许出神,嘴角甚至有一丝未散的笑意。 然而,这笑意在触及杨柳脸庞的瞬间,骤然凝固,然后迅速消散,被惊愕与担忧取代。 杨柳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 那是一种如临大敌、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紧紧抿著,失了血色。那双总是灵动含笑的眼眸,亮得惊人,也沉重得惊人,里面翻涌著愧疚、恐惧、决断和脆弱的哀求。 她看著他,却又好像透过他在看即將降临的审判。 “杨柳?”莱昂下意识地倾身向前,眉头紧紧皱起,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杨柳轻轻摇了摇头,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但那笑容勉强而扭曲,看在莱昂眼里,非但没有丝毫缓和和安慰,反而像痛苦时下意识的呲牙,让他的心猛地一揪。 “没关係,我没事。”她声音乾涩,“只是……有些话,必须现在和你说。” 必须。现在。 这两个词,罕见的强硬。 他看著她,没有催促,只是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等待著一场他隱约有了预感、却不知具体形態的风暴。 杨柳低下头,避开他探究的目光,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按在两个盒子的搭扣上。 “咔噠”两声轻响,在相对安静的角落显得格外清晰。 两个盒子被同时打开。 不锈钢盒子里,静静躺著一块老旧的手錶,錶带已经磨损,錶盘玻璃有细微划痕,指针静止不动。那是她父亲杨釗的遗物,也是她最初用来“诬陷”莱昂的道具。 另一个品牌表盒里,则是一只款式相似,简约优雅的女士腕錶,金属表链泛著柔和的光泽,錶盘乾净整洁。 杨柳將两个打开的盒子,缓缓推到莱昂面前的桌面上。 两枚手錶,静臥在丝绒衬垫上,像两件沉默的罪证,在茶馆氤氳的热气与苍凉的琴声中,折射著冰冷的光。 杨柳抬起头,这一次,她强迫自己勇敢地直视莱昂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 那里面的关切尚未完全退去,但已被更深的疑惑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戒备覆盖。 她看到自己的倒影在那双黑色的瞳仁里,渺小,苍白,即將被涌起的浪潮淹没。 “莱昂,对不起。” 这句话终於说出了口。 第一句“对不起”总是最难的,像推开一扇锈死的、重若千斤的铁门。门开了,后面的话语便如同决堤的洪水,带著积压了多日、反覆在她心头滚过千百遍的流畅与痛楚,汹涌而出。 她开始讲述。从伊吾烈士陵园的初次相遇,他专业的装备、可疑的谈吐、外国人的身份在她心中种下的怀疑种子。讲到大海道沙暴后的“救援”,他那些过於精良的野外装备、军用指北针、卫星电话如何加深她的疑虑。讲到她是军人后代,从小接受的保密教育,以及父亲关於“什么可以拍,什么不可以拍”的教诲。 然后,是她精心设计的“手錶诬陷”。如何故意碰撞,如何谎称这块父亲的遗物因他而损坏,如何以此为藉口,强行介入他的行程,目的只是为了近距离监视、收集“证据”。 她详细描述了那些暗自观察他拍照內容、留意他装备细节、警惕他护照签证类型的日子,甚至提到了自己如何故意毁坏另一只完好的手錶,企图在乌鲁木齐阻止修表成功,只为了能继续跟著他。 她的语速很快,但条理异常清晰,时间线、心理活动、具体细节……桩桩件件,毫无隱瞒,也毫不为自己开脱。仿佛在法庭上陈述罪行的犯人,只求一个彻底的坦白。 隨著敘述的深入,她的声音渐渐不再颤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有那双紧紧盯著莱昂的眼睛,泄露著內心汹涌的恐惧与痛苦。 她说到了他的坦诚如何动摇她的怀疑,北疆的见闻如何一点点消解她的警惕,他的才华与脆弱如何让她心生好感与同情。她说到了自己何时彻底放弃了“间谍”的猜测,却陷入了更深的道德困境。 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场始於欺骗的同行,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最初的行为。 整个坦白的过程,持续了將近十分钟。 在这十分钟里,莱昂始终一言不发。 他维持著最初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杨柳脸上,却又似乎穿透了她,落在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能看见的点上。 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那张英俊的、轮廓分明的脸,就像用千年寒冰雕刻而成,所有的情绪都被冻结在最深处,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令人心悸。 “……所有的事情,就是这样。”最后一个单词落下,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杨柳深深地低下头去,脖颈弯成一个脆弱的弧度,肩膀微微颤抖。 她不敢再看莱昂的脸,不敢去想像那张总是平静、偶尔带著温柔笑意的脸庞,在知晓全部真相的此刻,会是什么表情。 惊愕?难以置信?被深深背叛的愤怒?还是……冰冷的、彻底的疏离? 哪一种,都足以將她凌迟。 “对不起,”她再次开口,这一次的道歉,远比之前陈述事实时更加艰难,每一个音节都像裹著砂砾,割得喉咙生疼,“从一开始的时候我就骗了你。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压抑的哽咽,“我只想將整个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你。无论你想因此做什么,怎么对我,我都毫无怨言。我也不想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只希望……只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的过错,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请你不要苛责自己……” 道歉的话像失控的车軲轆,开始反覆滚动,失去了逻辑,只剩下本能的情感宣泄。 在莱昂长久的沉默中,如果不说些什么,她感觉自己会被这沉重的寂静彻底压垮、碾碎,下一秒就要夺路而逃,永远消失在他眼前。 “……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第116章 脸丑怪不得镜子 在杨柳不知道第几遍重复这苍白的词汇时,莱昂终於动了。 “杨柳。” 他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的冷静,平淡,甚至听不出什么波澜。 但杨柳却像受惊的兔子般浑身一颤,猛地咬住下唇,紧紧闭上了嘴,仿佛生怕自己再发出一个不受控制的音节。 莱昂看著她骤然僵硬的肩膀和低垂的脑袋,冰封般的表情,终於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但那裂痕里透出的,不是愤怒,而是一声复杂的、如释重负的嘆息。 “没关係,杨柳,”他的声音放软了一些,重复道,“这不重要。別再道歉了。” 这句话,像最终的判决。 杨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彻底熄灭了。 果然……他果然是无法原谅的,她恶意满满,罪行累累,任谁也不会原谅她的。 这轻描淡写的“不重要”,比直接的憎恨更让她心碎。 这意味著她这个人,她所做的一切,在他心里已经失去了任何分量,连愤怒都不值得给予。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衝破眼眶,沿著她的脸颊飞快滑落,“啪”的一声,轻轻砸在深红色的炕桌桌面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然而,就在泪水坠落的下一秒,一双灵活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她低垂的视线边缘。 那是莱昂的手。 属於职业摄影师的手,稳定,有力,指尖和虎口有常年握持器材留下的薄茧。 此刻,这双手的指尖,捏著一包印著浅蓝色花纹的纸巾,罕见的带著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杨柳愣住了。 更让她反应不过来的是隨之响起的说话声。 那声音不再平淡,而是带上了一种显而易见的笨拙和慌乱。 “没关係,真的没关係,我不怪你。”他急切地说,用上了那种哄孩子般的、温柔的不可思议的语气,“there, there.” “there, there.” 这在英语中属於哄慰婴幼儿、缓解小朋友情绪的简单说法,用在她身上,幼稚的简直可笑。 但此刻,从莱昂口中用那种带著慌乱却异常认真的语气说出,却像一剂意想不到的良药,奇异而迅速地抚平了杨柳心中最尖锐的那部分刺痛。 她呆愣愣的,看著他依旧举著的纸巾,看著他眼中毫不作偽的担忧。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衝上鼻腔,更多的眼泪涌出,但这一次,似乎不再全然是绝望。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接过那方纸巾。 触碰到他指尖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颤了一下。 她低头,用纸巾胡乱擦拭著脸颊的泪痕,动作有些粗鲁。 直到將湿漉漉的纸巾攥在手心,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刚才话语中的核心。 ——我不怪你。 她惊愕地停下手里的动作,猛地抬起头,睁大了那双还氤氳著水汽、泛著红的眼睛,不敢相信地看向莱昂。 莱昂脸上的“平淡”早已消失无踪,被担忧、释然,还混著一丝心疼的表情所取代。 看到她主动投来难以置信的目光,他先是愣了愣,似乎不太习惯被她这样直勾勾地盯著。 然后,他有些僵硬地尝试再次努力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那笑容不算完美,却足够郑重。 他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重复:“杨柳,没关係,我真的不怪你。” 眼看著杨柳眼中的怀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盖过了最初的惊讶,仿佛在判断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反讽还是仁慈,莱昂忍不住长嘆了一口气。 那股自她开始坦白就悬在心头,复杂难言的情绪,似乎也隨著这口气吐出了大半。 他早就知道了。 从“手錶的诬陷”那个过於戏剧性、又恰巧戳中他文学情结的桥段开始,他就心存疑虑。 后来一路同行,她那些过於“敬业”的观察,对相机內容的格外关注,欲言又止的试探,身份上的种种矛盾点……都加深了他的猜测。他不是傻瓜,一个常年独自在荒野中行走、对周遭环境保持高度警觉的人,怎么会毫无所觉?他甚至一度以为她是某种“公务人员”。 他也曾好奇,也曾暗自揣测,她执意跟著他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但当他真的开始了解她,了解她阳光下的阴影,了解她失去父亲的痛楚,了解她看似莽撞实则细腻的內心,了解她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与责任感,那些最初的疑问和强烈的被欺骗感,便意外地褪色了。 这个答案到底是什么,对他来说早就已经不再重要了。 连他自己都没想过,那些曾经盘旋在心头令他夜不能寐的疑问,竟真的会有被她主动解答的一天。 而这个答案……竟是如此的合理,甚至,带著一种让他无法苛责的“高尚”。 思及此处,他开始想要进一步和她解释。 为了不让杨柳感到更加难堪和愧疚,他並没有告诉她,自己其实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她的小伎俩,甚至带著几分观察“戏剧”的心態配合了她的表演。 他选择了一条更直接、也更彻底的解释路径。 “你说你怀疑我是间谍,或者是不怀好意的西方记者,”他的声音平缓下来,带著一种就事论事的理性,“站在你的角度看,我带著那些专业级別的设备,一个华裔却对中文一窍不通,选择那些並不热门的路线,拿著非旅游签证自驾深入,美国人却用瑞士护照……种种表现,確实形跡可疑。” 他想起自己那些为了拍摄准备的顶级装备,想起自己刻意疏离中文的过往,想起自己复杂身份带来的天然“可疑性”,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自嘲,也有一份坦诚的理解。 “这並不难理解。如果换做是我,处在你当时的位置,看到这样一个可疑人物,也很可能会產生警惕,甚至採取行动。”他看著杨柳,目光诚恳,“你是在最开始的时候设计骗了我,但这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了更高尚的目的,保护你的国家,保护那些你认为重要的东西。就算刚开始的时候我不能完全理解这种警惕从何而来,但到了现在,和你一起经歷了这么多,看到了你所看到的,感受了你所感受的……” 他的目光扫过茶馆里安详的老人,窗外热闹的街市,声音变得更加柔和而坚定:“我已经完全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会那样警惕,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杨柳的眼睛睁得更大了,里面翻涌著震惊、困惑,还有一丝微弱却开始重新燃起的希望。 莱昂的视线落回桌上那两块手錶上,那块价值不菲却被蓄意破坏的女表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敬佩:“况且,你的『欺骗』也並没有给我造成什么实际的损失。相反……”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寻找最准確的词来形容这段旅程对他意味著什么。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朴素却沉重的词:“它让我拥有了一段……始料未及,却无比珍贵的旅程。”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杨柳脸上,看著她眼中骤然积聚更加汹涌的水光,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確保每一个字都传入她耳中,刻进她心里:“反倒是你自己,为了一个你认为崇高的目的,甚至不惜毁坏了如此有纪念意义的东西。” 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块女表表盒。 “从这一点来说,杨柳,我很佩服你的勇敢,和你的……牺牲。” “牺牲”二字,让杨柳的眼泪瞬间决堤。 不是之前那种绝望而无声的滑落,是汹涌而来,压抑不住的啜泣。 她慌忙用手捂住脸,可泪水还是从指缝间不断溢出,滴落在桌上,和她之前的那滴泪痕混在一起。 莱昂没想到,自己在震惊和怜惜之下,斟酌了许久才想到的、自认为最能开解她的一番说辞,不但没有起到安慰作用,反而触动了连她自己都可能未曾完全察觉的委屈与悲伤。 莱昂彻底慌了手脚。 他见过她开朗大笑的样子,见过她狡黠使坏的样子,见过她温柔安慰萨日娜的样子,甚至见过她眼中含泪谈起父亲的样子……但从未见过她哭得如此无助,像个小孩子丟失了最心爱的宝贝。 他手足无措地看著她,那双能稳定捕捉最细微光影的手,此刻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抓了抓头髮,张了张嘴,半天才又憋出一句真心实意、却更加直白的话: “杨柳,你別怕。”他的声音也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其实……很高兴。” 杨柳的哭声似乎微弱了一瞬,从指缝后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莱昂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语速因为急切而略微加快:“很高兴你能选择对我实话实说。因为……就算你不告诉我这些,对你也没有任何影响,我也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你这样做,只能说明……你真的把我看作是,很重要的……”他顿了顿,那个词在舌尖滚了一圈,终於落下,“朋友……很重要的朋友。所以你不用感到自责。我,我很高兴,你能这样信任我。” 第117章 金匠知道银匠的可贵 很高兴。信任我。 这两个词,像温暖的光,穿透了泪水的帷幕。 杨柳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却又立即低下头去。 “信任”…… 这个词像一道光,劈开了她心中因“欺骗”而自我构建的牢笼。 她一直以为坦白是来接受审判的,却从未想过,在她看来是罪证的“欺骗”,在他那里,竟被解读为“信任”的终极证明。 这种视角的彻底顛覆,让她在巨大的惊愕中,感到一种毁灭后的重生。 莱昂耳朵尖微微有些发红,但眼神无比真诚。 他说到这里,突然间福至心灵,想起了之前他们在喀纳斯下山路上的那次对话。 他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最合適的比喻,语气里带上一丝笨拙的试图活跃气氛的意味: “再说,我之前不是也把你当成是政府派来『监视』我的工作人员吗?”他摊了摊手,做了一个无奈又好笑的表情,“你看,我们之间有过误解。我想,这就和你之前给我讲过的,喀纳斯水怪的故事一样。” “弄清楚湖里到底有没有水怪,弄清楚所谓的『水怪』到底是什么,应该是一件让人高兴、让人安心的事,对不对?为什么要哭呢?” 低著头,捂著脸的杨柳,肩膀突然可疑地抖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带著浓重鼻音,闷闷的却明显不再是哭泣的声音,从指缝后面传了出来,嘟嘟囔囔的,好像在和谁赌气。 “可能是因为……”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更清晰了些,带著一种破罐破摔的彆扭,“水怪不能再披著偽装,继续嚇唬人玩了吧。” 她终於慢慢放下了捂著脸的手。 脸颊上泪痕狼藉,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动物。 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绝望和恐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羞愧、释然、被莱昂比喻逗得、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古怪神情。 莱昂听到她竟然把自己比作“披著偽装嚇唬人”的水怪,先是一愣,隨即忍俊不禁,摇了摇头,终於彻底放鬆地笑了起来。 眉眼舒展,嘴角上扬的弧度自然而温暖,仿佛阳光终於穿透云层,毫无保留地洒落。 杨柳看著他脸上这前所未见的笑容,怔住了。 那笑容像有魔力,驱散了她心中最后一片阴霾,也衝垮了她强撑的彆扭。 她也顾不得脸上还掛著狼狈的泪珠,鼻头还是红红的,就这么看著他,然后,一点一点地,弯起嘴角。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两个人,隔著一张摆著两碗凉掉的药茶、两块作为“罪证”的手錶的老旧木桌,在百年茶馆繚绕的茶香与苍凉琴声中,一个脸上泪痕未乾,一个笑容前所未有地明亮,就这样看著对方,一同笑了起来。 窗外,喀什古城的阳光依旧和煦。 而在这个角落里,一场始於冬日的怀疑与算计,一场贯穿北疆的试探与陪伴,一场关於背叛与坦白的惊涛骇浪,终於在这一刻,阳光普照,尘埃落定。 为你,千千万万遍。 哈桑的忠诚,是单向的奉献与牺牲。 而他们的“千千万万遍”,是始於欺骗、歷经考验、终获谅解后,更加坚实的信任与同行。 这句话深深刻在杨柳心里,却终是有了与想像中截然不同的意义。 莱昂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不锈钢盒子,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表面时,竟微微颤了一下,仿佛捧著的不是一块表,而是一颗沉睡了太久、亟待被重新唤醒的心。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再次將目光投向老茶馆窗外。 冬日的阳光乾净地泼洒下来,將行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维吾尔族老人慢悠悠地蹬著三轮车驶过,车斗里堆满色彩鲜艷的艾德莱丝绸。 几个穿著校服的孩子跑跑跳跳,笑声清脆如檐角风铃。 更远处,烤包子铺的饢坑腾起滚滚白烟,混合著孜然与面香,织成一片人间烟火的热络图景。 就在这一片祥和的喧闹中,莱昂的眼前,却奇异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电影《追风箏的人》中,那个叫哈桑的兔唇少年。 在尘土飞扬的街巷尽头,为了他珍视的少爷阿米尔,少年哈桑拼命追逐那只最后跌落的风箏。 忠诚、牺牲、以及无声的吶喊,仿佛穿透银幕,与此刻窗外的阳光和烟火气微妙地共振。 他又想起哈桑在信中,用笨拙而真挚的笔触描绘的对未来简单生活的期许:和平、安寧、与所爱之人平静相守。 还有哈桑在信里,向阿米尔描述过的那个战火未曾摧毁前的家园。 石榴树在院子里开花,茶在炉子上沸腾,孩子们在巷子里玩耍。 那幅用文字勾勒,饱含创伤却仍存希冀的图景,与眼前喀什古城充满生命力的日常景象,渐渐重叠、融合。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当年电影摄製组会选择这里,选择喀什的老城,来替代故事中被战火蹂躪的喀布尔。 不仅仅是因为建筑风貌的相似。 更因为,这里流淌著一种坚实而绵长的生命力,一种歷经风霜却依旧对生活抱有质朴热情的力量。 这种力量,能够承载那个关於背叛与救赎的沉重故事,更能赋予它一种关於“家园”与“回归”的温暖底色。 莱昂静静地望著,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有光影快速掠过。 片刻之后,他像是终於在心里完成了某种確认,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盒子上,然后看向对面仍带著泪痕却眼睛亮晶晶望著他的杨柳,声音低沉而清晰,带著不同寻常的郑重:“杨柳,”他顿了顿,確保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把这块手錶,给我仔细看看吗?” 杨柳先是一愣,隨即立刻点头,语气没有丝毫犹豫:“当然可以!你儘管看。” 莱昂这才轻轻打开那个不锈钢盒盖。 天鹅绒的內衬上,静静地躺著一块老旧的男士手錶。錶盘是经典的素白,罗马数字,蓝钢指针如今永恆地停驻在某一个过去的时刻,仿佛时间在那里沉沉睡去。表壳是简约的圆形,边缘有几处细微的划痕,记录著时光与佩戴者的故事。 莱昂没有立刻拿起它,而是先凑近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眼神专注地像在审视一件珍贵的文物。 他伸出食指,极轻地抚过冰冷的表镜,仿佛怕惊扰一场长梦。 然后,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將表从盒中取出,托在掌心,凑近些,借著窗外涌入的光线,仔细端详。 他的神情变得异常专注,眉头微微蹙起,那双习惯於在取景框中捕捉微光的眼睛,此刻化身为最精密的仪器,扫过表壳的每一道弧线,表耳的衔接,表壳背面可能存在的铭文,乃至錶冠上几乎磨平的纹路。 他轻轻摇了摇,贴耳倾听。 一片沉寂,但內部没有散碎杂音。 他的动作专业而谨慎,带著一种近乎敬畏的庄重。 片刻后,他將手錶轻轻放回原处的天鹅绒凹槽里。 他抬起头,迎上杨柳混合著好奇、期待和一丝紧张的目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十二万分郑重,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有力:“杨柳,如果你愿意信任我,”他的目光坦荡而真诚,“我可以试著帮你找人看看。以我的经验判断,这块表……应该还有修復的可能。” “什么?”杨柳猛地睁大了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几乎要从小炕桌那边探过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难以置信地重复,“莱昂,你……你是说,这块表,我爸爸的这块表,它真的还能修好?是吗?它还能重新再走起来?” 她眼里瞬间迸发出如同星火被重新点燃般的璀璨希望,让莱昂心头微软。 他肯定地点了点头,怕她不信,主动提起了那段鲜少与人言说的家世,语气平和却带著令人安心的力量:“我的外公……他出生於一个钟錶世家。他的父母早年从上海去了台湾,后来他又从台湾去了美国。我小时候,他在旧金山还经营著一间小小的钟表店,不为谋生,纯粹是出於热爱和手艺人的坚持。”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那个温暖而专注的老人。 “我那时常去店里,后来因为喜欢,也算略懂一些皮毛。如果我没看错,你这块表,应该是很多年前瑞士一个小眾家庭工坊的出品,工艺很扎实。虽然现在停了,但主要可能是內部润滑乾涸或个別零件老化,核心结构应该没有大问题。” 莱昂这样具体而专业的解释,无疑给了杨柳巨大的希望。 她知道,以他的性格,这样说,几乎就等於承诺了很大的修復可能性。 然而,巨大的惊喜之后,一丝犹豫却悄然爬上杨柳的心头。 这块表,从母亲交到她手中时,就已经是这样静止的模样了。 妈妈为什么一直没有拿去修呢?是找不到会修的老师傅,还是……怕一旦修了,就改变了它作为“遗物”的原貌?或许在她心里,保留它“停止”的模样,就是保存父亲生命定格的瞬间,是一种不忍触碰的纪念。 可是,这块表现在是属於她的了。 內心深处,一个无比强烈的渴望在吶喊。 她多想重新听听这块表走动的声音啊! 那“滴答、滴答”的轻响,对她而言,就像重新听到了父亲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到了那份跨越时空的、依然存在的脉搏。 就像远去的父亲,以另一种方式重回她的生命,陪伴她走过更长的岁月。 莱昂仿佛能穿透她闪烁不定的眼眸,看到她內心的挣扎与渴望。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目光平和而包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温柔,像在陈述一个关於未来的诺言: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仿佛怕惊扰了她的思绪:“前面的路,还很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不锈钢盒子上,语气郑重如同许诺:“如果你愿意,这块真正的『珍藏』,可以交给我。我在瑞士还认识几位退休的老钟錶匠,他们一辈子都在跟这种老机械打交道,手艺近乎失传。或许……他们能让旧时光,重新转动起来。” 这段话,简直一字一句,每一个单词都说到了杨柳的心坎上。 让旧时光重新转动。 这不正是她心底最深切,却不敢言明的期盼吗?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眸中所有的不安与挣扎都已沉淀,只剩下清澈的决断和全然的信任。 “我愿意。莱昂,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笑容却无比明亮。 莱昂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客套,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担当。 “不要这么说,”他的语气十分真诚,“这一路上,从北疆到南疆,从语言到方向,从风景到人心……你已经帮了我太多太多。认识你,看到你带我看到的这一切,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比起那些,这只是……我恰好能为你做的一件小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轻鬆了些:“而且,能给一位老师傅找点有挑战性的活儿,他恐怕还会谢谢我。” 他的话语如暖流,熨帖了杨柳心中最后一丝不安。 从百年老茶馆那厚重棉帘后走出来,重新踏入喀什古城午后明亮而温暖的阳光里,杨柳感觉像是褪去了一层沉重的外壳,又像是从深水中猛地浮出水面,每一个毛孔都在畅快地呼吸。 一种近乎新生的轻盈感,从脚尖窜到发梢。 她忍不住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快活地蹦蹦跳跳,往前跑了两步,张开手臂,似乎想拥抱这澄澈的阳光和自由的空气。 直到这时,她才恍然惊觉,原来之前那些强装出来的开朗和轻鬆,与此刻这种从灵魂深处溢出来的、纯粹的如释重负,感觉是如此的天差地別。 那种偽装,哪怕骗过了別人,內里也是绷紧的弦,一触即痛。 她的演技,也远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好。 驀然回首。 莱昂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著她,那双总是显得冷静深邃的黑眸里,此刻盛满了清晰的笑意和明显的纵容,仿佛早料到她会有此反应。 阳光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遥远淡漠,而是充满了真实可触的温暖。 杨柳脸上绽开一个纯真灿烂到极致的笑容。 她忽然倒转脚步,噔噔噔地跑回他面前,不由分说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比她想像中更结实,皮肤微凉,腕骨分明。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在她指尖下,他脉搏突然加快跳动,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带著微微的震颤,透过薄薄的皮肤传递到她的指尖。 这陌生的触感让她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但更多的是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雀跃和亲密无间的欢喜。 “走呀!莱昂,”她笑著,眼睛弯成月牙,声音清脆如琳琅,手上微微用力,“发什么呆呢!” 说完,不等莱昂反应,她便拉著他,一头扎进了喀什古城午后最浓郁的人间烟火之中。 穿过售卖艾德莱斯绸的摊位,绕过飘著烤包子香气的巷口,惊起一群咕咕叫的鸽子,引得旁边喝茶的老人露出慈祥的微笑…… 她的秘密已经坦白,如同最沉重的包袱终於放下。 至於他是llp的那个秘密……杨柳感受著手心之下,他手腕皮肤传来的搏动,想起他刚才在茶馆里,认真地说“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时的神情,心底泛起一阵温热甜意。 她会替他好好保存这个秘密的。 无论他最终是否愿意亲自告诉她。 而现在,他们只需要奔跑,迎著阳光,迎著风,迎向古城深处那些等待被探索的、热气腾腾的生活。 第118章 看人莫看穿戴 所有有关莱昂的事,杨柳都一反常態地做了细致的规划。 这在她二十四年的人生中,堪称破天荒的头一遭。 她向来是那个说走就走、隨遇而安的姑娘,旅行攻略於她而言,最多是睡前翻两页的参考,而非必须遵循的指南。 可这一次,不一样。 尤其是在她以为,在喀什百年老茶馆那场倾尽所有的坦白之后,他们就会分道扬鑣。 那场坦白在她心中预设的结局,是莱昂带著被欺骗的愤怒或冰冷的忽略离去,而她將独自完成剩余的旅程,或者乾脆打道回府,让这场追寻父亲的旅途,终结於另一场同样深刻的失去。 於是,在坦白之前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她坐在乌鲁木齐酒店的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彻夜搜索、整理、翻译、排版,滑鼠和键盘发出的轻响是寂静的夜里唯一的声音。 莱昂他,偏爱壮阔原始的自然景观,对富有歷史感和生命力的文化现象感兴趣,习惯独处却又能在人群中敏锐捕捉细节。 她根据自己一路上对莱昂喜好的观察,为他量身定製了一份极其详尽的英文版“喀什及周边深度游规划”。 从喀什出发,涵盖了帕米尔高原的雪山湖泊、塔什库尔乾的石头城、莎车的老街夜市、叶尔羌汗王宫…… 从每天的行程安排、交通方式、最佳拍摄时间点、值得探访的非热门景点,到当地特色餐馆推荐,甚至细心地標註了他可能会喜欢的菜品。 甚至还有冬季行车安全注意事项、紧急联繫电话、一些特殊地方需要提前办理的各项手续……事无巨细,逻辑严密。 她甚至考虑到他“城市迷途小羔羊”的属性,在电子地图上做了喀什古城的精细標註和步行导航要点。 敲下最后一个句点,保存文档时,她望著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心里空落落又沉甸甸的。 这份规划,是她预备的告別礼物,也是她对自己那份“始於欺骗”的同行,所能做的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她曾经想像著他独自一人,对照著这份攻略,走遍她为他筛选过的地方,也曾想像过他会因为自己的欺骗迁怒於这份心血,將它弃之不理,心头泛起细密的酸楚。 只是没想到,这份凝结著她愧疚与关怀的规划,终究没能用上的理由会让她如此喜出望外。 老茶馆的阳光碟机散了隔阂,他握住了她递出的坦诚,他们依然同行。 有了她的陪伴,莱昂的活动范围,远比那份精心规划中的“一人游”大了很多,也鲜活了很多。 去本地人聚集的早市,逛不为人知的手工作坊,接受偶然路遇的小朋友邀请去家里喝茶……这些充满不確定性和人情味的“计划外”,构成了旅程中最闪光的记忆。 因一场不期而遇的细雪,他们窝在温暖的民宿,看孩子们在积了薄雪的巷子里打雪仗,在基本上没什么游客的喀什古城悠然閒逛。 两天之后,天空终於彻底放晴,湛蓝如洗,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恰逢周末,杨柳一大早就精神抖擞地敲响了莱昂的房门,手里晃著车钥匙,眼睛亮得像坠了星光:“莱昂!快,今天天气超好,带你去个特別的地方!” 莱昂打开门,似乎还带著刚醒的一丝慵懒,头髮有些乱,但眼神清亮。 他看著眼前这个仿佛被阳光浸透了的女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去哪儿?” “麦盖提!”杨柳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刀郎木卡姆的发源地!我想,那种高昂激越,像从沙漠绿洲深处用生命全情吼出来的歌唱,那种汹涌磅礴的生命力,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她用了“一定”这个词,如此自然,仿佛早已篤定他的审美与她共鸣。 通往麦盖提的路况极好,与今日开阔的晴空相得益彰。 笔直的公路延伸向天际线,两侧是冬日略显萧瑟却依旧广袤的农田和防护林,远处地平线上,雪山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 杨柳开著车,车载音响里流淌著之前莱昂评价说好听的那些歌曲,两人偶尔交谈几句,一种舒適而自在的默契在车內流淌。 他们到得太早,计划中的木卡姆表演还未开始。 两人也不急,就在附近隨意閒逛。 冬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一个掛著“刀郎农民画展厅”牌子的建筑前。 “刀郎农民画?”杨柳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走,进去看看!” 一进展厅,仿佛瞬间跌入了一个浓烈、饱满的色彩王国。 墙壁上掛满了一幅幅画作。 火红的石榴炸裂开来,金黄的麦浪翻滚到天边,翠绿的葡萄藤下人们在欢歌起舞,深蓝的夜空下篝火映照著载歌载舞的身影……色彩对比极其大胆、鲜艷,构图饱满而充满张力,画风古朴稚拙,却又洋溢著一种扑面而来的生命热情。 杨柳被深深吸引住了,她凑近展板,小声地给莱昂念著介绍:“这些都是当地农民在农閒时创作的,没有受过专业美术训练,画的就是他们的日常生活、劳动场景和美好愿望……” 她一边念,一边在心里暗自讚嘆。 这些画,技巧或许不够“学院”,构图不拘章法,透视隨心所欲,人物形象夸张稚拙,但那份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真挚情感,那种对生活毫无保留的热爱与讚美,却有著直击人心的力量。 在他们眼中,太阳就是最耀眼的金黄,天空就是最纯粹的蓝,喜悦就是最炽热的红。 她忍不住想知道,在莱昂这样对光影和构图有著苛刻要求的专业摄影师眼里,这些画会是什么模样。 第119章 枣树宜种戈壁滩 莱昂没有立刻评价。 他走得很慢,在一幅幅画前驻足,目光仔细地掠过那些奔放的笔触和浓烈的色块。 他的神情专注,是那种杨柳熟悉的、在观察等待最佳光线时的表情。 良久,他仿佛终於从那些色彩中理出了头绪,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瞭然的感嘆:“难怪……这里是刀郎木卡姆的发源地。” 杨柳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莱昂指了指面前一幅描绘丰收狂欢的画作,那上面几乎用了所有能找到的暖色调,红、黄、橙交织碰撞。 “这种极高饱和度和强烈对比的色调运用,本身就像一种视觉上的『吶喊』。它和刀郎木卡姆音乐里那种激盪、高昂、不加掩饰的曲调和歌唱,在本质上是同源的。都充斥著……”他寻找著词汇,“一种最原始、最饱满的生命力。这不是精致的美,是蓬勃、野性、將要喷薄而出的力量。” 杨柳眼睛一亮,笑著用力点头,心里默默感嘆。 llp就是llp。 艺术的本质果然是相通的,他甚至能从静態的画面里,“听”到与之匹配的动態旋律。 看完画展,时间也差不多了。 他们回到表演大厅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观眾,多是些头髮花白的当地老人,穿著厚厚的棉衣,安静地等待著。 舞台很简单,几位鬚髮皆白的老艺人已经就位,面前摆放著他们的乐器。 卡龙琴、热瓦甫、艾捷克,还有最具代表性的手鼓,几样简单的乐器就是一个完整的刀郎乐队。 他们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谈,只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手指轻轻抚过琴弦或鼓面。 没有华丽的灯光,没有繁琐的报幕。 几位老人相视一笑,那眼神是数十年磨合出的、老友般的默契。 似乎只是某位老爷爷轻轻一点头,苍凉而高亢的歌声便如同塔克拉玛干沙漠上空盘旋的鹰啸,骤然撕破了寧静。 最先响起的是卡龙琴悠远而略带苍凉的引子,像从塔克拉玛干沙漠深处吹来的古老的风。接著,热瓦甫和艾捷克加入,旋律渐渐变得紧促。然后,手鼓敲响了。 “咚!噠噠!咚!噠噠!” 那鼓点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臟。带著即兴色彩,充满变化的律动,强健有力,如同狩猎时奔跑的脚步,如同生命原始的搏动。 一位老人重新开口歌唱,带著岁月的裂痕和土地的温度,直衝天灵盖。 歌词是听不懂的维吾尔语,但情绪无需翻译。 那是劳作后的欢庆,是生存的艰辛与顽强,是对天地自然的敬畏与吶喊,是爱情的热烈与痛苦…… 一切人类最本真的情感,都在那令人仿佛置身旷野的歌声里。 刀郎木卡姆,被誉为“刀郎人的灵魂”。它不同於其他更“宫廷化”或“规范化”的木卡姆,最大特色就在於其未经雕琢的野性美。 这种音乐直接源於这片绿洲居民千百年来的劳动、狩猎、爱与抗爭,音符里浸透著沙漠的苍茫、胡杨的坚韧、狩猎时的紧张激烈,以及生命面对严酷自然时迸发出的吶喊。 节奏由慢至快,情绪从苍凉敘事的低吟,逐渐推向欢腾酣畅的狂欢,形成一种不可抗拒的推进力,像不断上涨的潮水,冲刷著每个听眾的感官。 杨柳感到自己的血液似乎也隨著那鼓点加快了流速,心臟在胸腔里快速而有力地跳动著。 这不像是一场在舞台上的表演,更像是一场在大漠戈壁的月夜下,围著熊熊篝火进行的部落聚会。 是生命对生命的直接呼唤,是情感最赤裸的宣泄。 到了后半段,激昂的旋律和动感的节奏已经让座位上的观眾坐不住了。不知是谁先站了起来,走进舞台前的空地,隨著音乐摆动身体。很快,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观眾加入其中,无论舞姿是否优美,每个人都沉浸在音乐带来的纯粹快乐中。 无需邀请,气氛就是最好的嚮导。 杨柳也坐不住了,她一把拉起身边的莱昂:“走啊!跳起来!” 莱昂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迟疑,但看著杨柳眼中热烈闪烁的生命之火,看著她被音乐感染而无比生动的脸庞,那点迟疑瞬间消散。 他任由她拉著,融入舞蹈的人群。 在这里,舞姿是否优雅嫻熟毫不重要。 重要的是和著那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旋律,踩著那让人血脉僨张的鼓点,將心中被唤醒的所有情感,將那些震撼、喜悦、感动、甚至一丝莫名的悲伤,统统挥洒出去。 莱昂的动作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在周围热烈气氛和杨柳的感染下,他也放鬆下来,跟隨著生命本能的律动,摆动身体。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冷静疏离的观察者,只是一个被古老音乐击中心灵、纵情投入的普通人。 一曲终了,音乐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 全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口哨和掌声,气氛热烈得如同节日。 激动稍平,杨柳的目光再次投向舞台。 那几位刚刚奉献了如此震撼演出的老艺人,正一边擦拭乐器,一边温和地笑著看向台下欢腾的人群。 她忽然想起之前查阅资料时看到的,刀郎木卡姆,这一宝贵的非物质文化遗產,正面临著传承人老龄化、年轻人兴趣减弱、生存土壤变迁等诸多挑战。 心头那炽热的兴奋,悄悄渗入了一丝冰凉的遗憾。 她环顾四周狂欢的人群,仔细看去,果然发现除了她和莱昂这样明显的外来游客,在场的本地观眾,绝大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 年轻人,或许正如资料所说,大多外出求学、务工,离开了这片土地,也远离了灵魂的歌唱。 这民族瑰宝如此光明绚烂,像沙漠中倔强盛开的马兰花,难道只能在她这一代人眼中,成为绝唱前的辉煌? 杨柳暗自在心里琢磨,自己学的是歷史,爱好是摄影,能不能为它的记录、传播乃至传承,做一点什么呢?哪怕只是多宣传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汉族男孩走到了大厅中央。 他头上戴著一顶颇具特色的黑色绣花小帽,手里拿著话筒。 一开口,竟是一串流利而地道的维吾尔语。 杨柳听不懂,但从台下老人们惊喜又鼓励的眼神和掌声中,她猜这大概是在介绍接下来的节目。 果然,音乐再次响起,还是熟悉的刀郎木卡姆旋律。 那年轻的汉族男孩深吸一口气,竟开口唱了起来。 他的声音相比老艺人,略显清亮和青涩,少了那种被风沙岁月打磨出的粗糲沙哑,但歌声里灌注的热情、对旋律的把握、以及对这种艺术形式发自內心的热爱,却一点不少! 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更加热烈了,尤其是那些老艺人,眼中充满了欣慰与喜悦的光芒。这掌声,不仅是对他演唱的肯定,更是对“传承”本身最直接的欢呼。 男孩的表演像是一个信號。 紧接著,又有几位年轻的学生组成的木卡姆小乐队登台。 他们或许技艺不如老艺人们纯熟,配合间偶有生涩,但那份认真投入、想要让古老艺术在自己手中焕发新生的渴望,却清晰可感。 新生血脉的加入,如同汩汩清泉注入古老的河流。 古老浑厚的底色未变,却增添了轻盈活泼的跃动。 文化传承的生命力在此刻完成了交接与延续,源源不断,川流不息。 看著这一幕,杨柳心中的那缕遗憾瞬间被衝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澎湃的感动与希望。 从那个被音乐和激情笼罩的大厅出来,重新走在冬日下午明亮的阳光下,杨柳和莱昂都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一时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並肩而行。 忽然,一阵节奏鲜明、鏗鏘有力的鼓点声传入耳中。 这鼓声……不对劲。 鏗鏘,明快,富有跳跃的节奏感,带著一种鲜明又熟悉的风格。 它没有一点新疆木卡姆或赛乃姆的西域风情,反而充满了浓郁的、岭南市井的喜庆味道,像是从遥远的珠江畔,乘风万里而来。 是醒狮鼓。 和黄飞鸿电影里那种让人热血沸腾的鼓点一模一样。 莱昂也几乎同时听到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极度怀疑自己耳朵的神情,侧耳仔细倾听,眉头紧紧蹙起。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他们循著那越来越清晰的“咚鏘、咚鏘、咚咚鏘”的鼓声,拐过几个弯,来到另一个房间门口。 房间门敞开著。 站在门口向里望去—— 果然!一只色彩斑斕、憨態可掬的“狮子”,正在房间里腾挪跳跃! 狮头鲜艷威武,狮被金红相间。只是操纵狮子的两位少年,动作还明显生疏,四肢配合不太协调,“狮子”时而笨拙地踩错步子,时而摇头晃脑得有些滑稽,但那份认真劲儿,却透过一遍一遍不停歇的训练毫无保留地传递出来。 旁边,一位教练模样的中年男人正用带著明显广府口音的普通话,大声指点著:“马步扎稳!腰发力!眼神要跟住狮头!” 欢快激昂的广府鼓点和眼前这鲜艷的狮头狮被,让杨柳瞬间產生了时空错位的幻觉。 仿佛这里不是丝绸之路重镇、西域风情浓郁的喀什,而是千里之外、海风湿润的岭南广府。 他们的张望很快引起了里面人的注意。那位教练停了下来,看向门口,隨即露出热情的笑容,用不太標准但足够清晰的普通话招呼:“两位朋友,有兴趣?进来看看嘛!” 第120章 灯盏有多大,灯影就有多大 杨柳和莱昂被邀请进房间。 近距离观看,更能感受到少年们的努力和这项活动的热度。 房间不小,旁边还放著好几套醒狮装备,看来队伍规模不小。 另一位工作人员一直拿著相机,好像宣传干事。 他很健谈,笑著解释:“这是广东援疆开展的『中华文化润边疆』活动的一部分。这些孩子们喜欢这个,我们就请了教练过来教。一年两次,教练专门从广东飞过来。表现好的队员们,还有机会去广州集训深造呢!” 他指著房间里生龙活虎的少年们,他们大多是维吾尔族面孔,此刻却沉浸在最地道的岭南文化中:“大家都很喜欢这威风的狮子,队伍越来越大!教练这次过来,就是给他们突击训练,准备过几天元旦和春节的庆祝表演!” 他还颇有些自豪地补充:“不只我们醒狮队,喀什现在还有英歌舞队,龙舟队!文化交融,热闹得很!还有一群广东来的音乐人,长期住在麦盖提的村子里,琢磨著怎么把刀郎木卡姆,和现代音乐元素融合起来,让更多人听到、喜欢上……” 杨柳听得心潮澎湃,眼睛越来越亮。 无论是原生態的刀郎木卡姆,还是这远道而来的醒狮,在她这个歷史系学生眼中,都是活著的、会呼吸的歷史。它们的传承、融合与创新,本身就是一部动態的、多民族共同书写的文明史诗,直接关係到未来歷史书写的面貌,关係到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新时代的构建。她几乎要按捺不住,恨不得立刻就能投身到这样有意义的文化交流与守护工作中去。 回去的路上,坐在车里,杨柳依然沉浸在兴奋中。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她的话匣子却彻底打开了,对著莱昂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她从刀郎木卡姆如何融合了塔里木盆地绿洲文化、古代突厥语族的漠北牧猎文化、以及蒙古语族的游牧文化遗风,一直说到醒狮的源流如何可追溯至唐朝宫廷的“太平乐”和“五方狮子舞”,如何隨著人口南迁和海上丝绸之路传播至岭南,成为民间庆典的核心,又如何隨著新时代的文化润疆项目,反向流动,在这片土地上扎根…… 她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一种发自內心的文化自豪感和对歷史动態传承的深切著迷,溢於言表。 莱昂一直安静地听著,偶尔点点头,嘴角始终噙著一抹温和的浅笑,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她神采飞扬的侧脸上。 他能感受到杨柳的激情,也为她所描述的这幅宏大、交融的文化图景而感到隱隱的震撼。 然而,隨著杨柳的讲述越深入,他眼底那抹最初的欣赏和笑意之下,一种更深沉的困惑却悄然涌起,越滚越大。 杨柳终於从专业的歷史文化传承角度,酣畅淋漓地阐述完毕。 她意犹未尽地呼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侧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莱昂。 这一看,她立刻从他虽然平静但微微拢起的眉心和那双过於专注的黑眸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 那看起来不像是无聊或不耐烦,而是一种陷入沉思的疑虑。 她高涨的情绪瞬间冷却了些,以为是自己刚才那番“学术演讲”太过枯燥,让他这个艺术家感到乏味了。 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爬上脸颊,她抿了抿唇,声音放轻了些,带著歉意:“莱昂,对不起啊……我一聊到歷史相关的话题就容易剎不住车,是不是听起来有些枯燥?” 莱昂闻声,立刻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著一种急于澄清的郑重:“不,杨柳,完全不是。你的歷史故事听起来……非常有趣。它们让今天看到的一切,有了更深的感触。我很喜欢听。” 他的肯定让杨柳鬆了口气,但同时也更疑惑了:“那……你刚才看起来像是有心事?” 莱昂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辽阔而苍茫的南疆大地。 远处的雪峰在夕阳下泛著淡淡的金红色。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著一种真实的困惑,以及一种被今天所见所闻深深触动后的探究:“只是,有些事情,我今天看到的这些事情……”他转过头,直视著杨柳的眼睛,“它们……和我成长过程中被灌输的那些关於『文化』、关於『身份』、关於『传统与现代』的许多认知,都不太一样。所以,我觉得……很新奇。” 他用了“新奇”这个词,但杨柳听出了这个词背后更深重的分量。 “是什么啊?”她好奇地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向他那边倾了倾,“能让你这个走遍世界、见多识广的人都觉得新奇?”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敲著膝盖,仿佛在整理脑海中翻腾的思绪。车厢內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的风声。 夕阳將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也让他眼中那份深刻的迷茫,显得格外清晰。 他终於缓缓开口,问题却拋回给了杨柳,带著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在西方——至少在我所接受的敘事里,一种文化,尤其是少数族裔或地域性的文化,在面对全球化或更强势的主流文化时,这种敘事通常是关於『保护』、『抵抗同化』、『保持纯粹性』,甚至往往是带有悲情色彩的『消逝』。” 担心杨柳一时不能理解,他想了想,搬出很久以前她曾经提到过的那部电影:“就像《风语者》,现在,类似的这些印第安文化已经离主流文化越来越远了。” “但今天,在麦盖提,”他的语速加快了些,像是要抓住那种令他困惑的感觉,“我看到了最原生態、最具野性生命力的刀郎木卡姆,由最老的艺人传承,这符合那个『保护传统』的敘事。但同时,我也看到了年轻的汉族男孩在用维吾尔语投入地演唱它,看到了广东来的醒狮在维吾尔族少年手中生机勃勃,听到了音乐人在尝试將木卡姆与现代融合……” 他顿了顿,求证般看向杨柳:“这里似乎没有那种『以保护对抗侵蚀』的紧张感。反而像是一种,自然的交融与新生。古老的遗產在被虔诚地保存,同时也在被不同民族、不同地域的年轻人热情地学习,甚至加入新的创造。木卡姆没有因为汉族的学习而变成『汉化』的东西,醒狮也没有因为维吾尔族少年的舞动而失去它的灵魂。” “这到底是一种更高明的『融合』,还是我所以为的那种『同化』?如果这不是『同化』,那它的边界在哪里?驱动这种流动和融合的,又到底是什么?” 问题落下,车厢內一片寂静。 夕阳最后的余暉透过车窗,在两人之间投下长长的光影。 杨柳望著莱昂眼中那真诚的、不带任何预设立场的困惑,心臟猛地一跳。 她意识到,今天这场麦盖提之旅,向他展示的不仅仅是震撼的艺术,更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开他心中那扇关於文化认同、关於“多元”与“一体”最核心困惑的钥匙。 而他的问题,恰恰问到了中华文化生生不息、海纳百川的智慧精髓所在。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车缓缓停靠在路边一处开阔的戈壁滩旁。 引擎熄火,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旷野的风掠过车窗,发出低沉悠长的呜咽。 “莱昂,”她转过身,面向他,声音平静而清晰,“你这个问题,问得特別好。这可能正是东西方在理解『文化』与『认同』时,一个最根本的分野。” 她没有用“你错了”或者“应该是这样”的论断式开头,而是將其定义为一次“探索分歧”的契机。 这让莱昂紧绷的肩线稍稍放鬆了些,目光更专注地落在她脸上。 “在西方主流的敘事里,尤其是殖民歷史和种族问题深重的美国,”杨柳斟酌著词句,试图儘量减少那些可能会对他產生伤害的说辞,“『文化』常常与『种族』、『血统』、『地域』紧密捆绑,甚至被本质化。一种文化对应一个群体,群体之间有清晰的边界。於是,文化交流往往被描绘成『碰撞』,强势文化对弱势文化的『侵蚀』,弱势文化对自身『纯粹性』的『坚守』或『悲情消逝』。这是一种……静態的、防御性的,甚至带有些许悲剧色彩的模型。” 莱昂缓缓点头,这正是他成长环境中被潜移默化灌输的认知框架。 “但在中国,尤其是这片新疆土地上,”杨柳的目光投向窗外苍茫的天地,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源於歷史的厚重和沧桑,“几千年来上演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故事。这里从来不是单一文化的孤岛,而是丝绸之路的十字路口,是农耕文明、游牧文明、绿洲文明碰撞、交流、融合的大熔炉。” 她转回头笑著对他说道:“你看今天那个唱木卡姆的汉族男孩。在他开口的瞬间,你想到的是『汉人在学习维吾尔文化』,对吧?但在现场的维吾尔族老人眼里,我看到的是欣慰,是『我们的瑰宝被更多人喜爱和传承,我们的文化被更多的人尊重和看见』的喜悦。那个男孩没有试图把木卡姆改成京剧唱腔,他是在努力贴近它的原貌和精神,用他的热爱为之注入新的生命。这首先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尊重与认同。” “同样,那些舞醒狮的维吾尔族少年,”杨柳想起那只狮子的笨拙模样,语调轻快起来,“他们热爱这项活动,因为它是威风的、有趣的、充满团队精神和节日喜庆的。他们学习它,不是要放弃自己的歌舞,而是在自己的文化底色上,增添了又一项令人自豪的技能。醒狮没有因此变成『维吾尔狮』,它依然是中华醒狮,只是舞狮的人,来自中华民族大家庭中的另一个成员。”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些画面在莱昂心中沉淀。 “这背后驱动的,或许不是某种强制性的『融合』政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杨柳的声音变得柔和却坚定,“是一种『美美与共』的吸引力,是一种对更高层次共同价值的认同。这个共同价值,就是『中华民族』。” 第121章 聪明人一点就会知晓 “中华民族不是一个虚构的共同体,莱昂。它是在漫长的歷史进程中,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眾多民族,在交往、交流、交融中自然形成的。它的內核不是血统的纯粹,而是文化的认同与共享的命运。” 杨柳想起了歷史上赫赫有名的耶律楚材,此刻觉得这个例子更加贴切:“就像那位耶律楚材,他是契丹人,却成为蒙古帝国重臣,推行汉法,致力於天下安定。他心中的標尺不是狭义的『契丹』或『蒙古』,而是儒家的『仁政』与『天下』观念。他认同的,是那种超越单一民族、更具普世关怀的文明体系。” “今天在麦盖提,我们看到的正是这种精神的现代表达。”杨柳总结道,语气充满感慨,“刀郎木卡姆是维吾尔文化的瑰宝,醒狮是岭南汉文化的精华。当它们在新疆这片土地上相遇,发生的不是『一个取代另一个』或『一个抵抗另一个』,而是『所有的一切共同构成了更丰富的內涵』,构成了中华文化。它不是一个僵化的模板,而是一个博大包容、不断吸纳创新的生命体。” “所以,你问这是『融合』还是『同化』,”杨柳直视莱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认为,这既不是简单的『融合』,因为各自特色依然鲜明,更不是你担心的那种失去自我的『同化』。这是一种『多元一体』的共生状態。『多元』,是各民族丰富多彩的文化特色,像不同的乐器,各有其音色。『一体』,是共同认同的中华民族身份和共享的中华文化底色,像乐谱与和声,让不同的乐器能够奏出和谐的乐章。” “驱动这种流动的,”她最后说,声音很轻,却重重落在莱昂心上,“是人们对美好事物的天然嚮往,是对更广阔精神家园的归属渴望,是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在歷史长河中自然选择的、共同构建『我们』的智慧。” 话音落下,车厢內彻底安静了。 旷野的风似乎也屏息凝神。 最后一缕天光沉入雪山背后,深邃的靛蓝色开始浸染天际,几颗早出的星子悄然闪现。 莱昂一动不动地坐著,像是化作了雕塑。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无尽的黑暗,但杨柳知道,他內心的风暴正在席捲过往的认知壁垒。 杨柳的话,像一把火炬,尝试照亮那扇他从未真正进入的门。 门后不是他想像中非此即彼的单调世界,而是一片层次丰富充满生命力的文化生態。 这里没有永恆的“他者”,只有不断构建中的“我们”。 没有註定消亡的悲情,只有薪火相传、开枝散叶的生机。 这完全顛覆了他熟悉的那些建立在衝突与对立之上的敘事模式。 不知过了多久,莱昂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黑暗中,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像吸收了所有星光。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思考过度的疲惫,却又透著一种智慧的通透,“在你们看来,『文化』不是一座需要严防死守、隔绝外界的堡垒,而是一条有生命力的河流?它有自己的主干道,但不断有支流匯入,带走泥沙,也带来新的活水和养分,河道因此拓宽,流向更远,但河水还是那条河水?” 杨柳的眼睛在黑暗中弯了起来,闪烁著讚许的光。 这个比喻如此精妙,完全捕捉到了那种动態、包容的本质。 “是的,莱昂,”她轻声肯定,“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各民族文化是匯入它的支流,共同成就它的浩荡。而『中华民族』,就是所有认同这条大河、愿意成为其中一滴水的人们,共同的名字。” 莱昂没有再说话。他重新看向窗外无垠的夜空,看向那些越来越密的星斗。 一种前所未有的、豁然开朗的感觉,混合著更深的震撼,在他胸腔中鼓盪。 他忽然想起了瑞士邻居奶奶奥黛丽夫人。 她总是说,真正的家不是一栋房子,而是心可以安然放置的地方。 他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也找不到这样一个地方,因为他的血统和成长將他割裂,使他永远处於“之间”的悬浮状態。 但此刻,在新疆冬夜寒冷的车里,在一个刚刚用另一种思维体系,为他描绘出一幅崭新文化图景的女孩身边,他模糊地触摸到了一种可能。 或许,“家”可以不是基於血缘或护照的单一归属。 它可以是一种选择,一种认同,一种对更宏大、更包容的共同体的心灵皈依。 就像那汉族男孩选择歌唱木卡姆,那维吾尔族少年选择舞动醒狮,他们都在主动拥抱一个比出生身份更广阔的“我们”。 而这个“我们”,有著坚实的土壤和悠长的脉络,並非空中楼阁。 在这个“我们”里面,似乎也可以大度地包括他。 包括像他这样的人。 一个流著华人的血,却生长在完全不同的文化环境里,几乎丟失了语言,对这片土地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杨柳,”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谢谢你。不只是谢谢你的解释。” 更是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杨柳却听懂了。 她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重新启动了车子。 “回去吧,晚上有点冷了。” 车灯划破黑暗,驶向喀什的方向。 莱昂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驾驶座上那个专注开车的侧影。 她似乎……也是那条河流本身的一部分,清澈,有力,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向何处去。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口,莫名地烫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杨柳像个终於拿到玩具手册的孩子,兴致勃勃地根据自己当初那份未能送出的规划,带著莱昂开始了真正的南疆之旅。 第一站是莎车。 当车驶进叶尔羌汗王宫时,莱昂忍不住微微坐直了身体。 那是一片在新疆冬日的阳光下,燃烧著色彩的梦境。 建筑群的主色调是深邃如午夜星空的蒂芙尼蓝,交织著灿烂的几乎要流淌下来的金色。大量的琉璃砖在光线下折射出宝石般的光泽,繁复的石膏雕花如藤蔓般缠绕在拱门与廊柱上,木雕的门窗上刻著几何图案与阿拉伯纹样,每一寸墙面都仿佛在诉说著昔年汗国的富庶与审美。 “这是……新建的?”莱昂摇下车窗,眯起眼睛。 “嗯,基於歷史记载重建的。”杨柳將车停稳,“原址在別处,这是復刻。原型是16世纪统治南疆的叶尔羌汗国皇宫。怎么样,像不像《一千零一夜》?” 莱昂笑著点点头,两人一起走进王宫。 儘管知道是重建,但那种视觉上的衝击力却丝毫不减。 “虽然年代不算古远,但这种对中亚伊斯兰建筑精髓的復刻,本身也是一种文化的溯源和记忆的存续。”杨柳看著这座有几分梦幻气息的城堡,在一旁轻声解说。 莱昂没有回答。 他举起了相机,镜头滑过那些几何图案与浓郁色彩在光影下的每一分变化,却迟迟没有按下快门。 崭新规划的建筑,每一个角度都经过计算,每一种顏色都经过调配,局部精密,整体傲然,美的犀利,美的正確,美得像是从画册里直接搬出来的,美的像是为了被观看而存在的。 镜头一转,杨柳一袭正红色的衝锋衣,站在那片磅礴蓝色前,表情肃穆,身形渺小却又充满勃勃生气,仿佛带著五千年歷史的印记,在这片现代的建筑群,与旧日的时空对话,瞬间打破了空洞死板的构图。 明明是那样活泼好动的性子,沉静下来的时候却给整个画面增添了难以言喻的沧海桑田世事变迁。 莱昂终於找到自己想要的画面,不假思索地按下快门。 这一次,是他有意为之。 llp不拍人像的禁忌,似乎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消融。 毗邻王宫的,是阿曼尼莎汗纪念陵,那位以诗人与音乐家身份留名青史的王妃长眠之地。 阿曼尼莎汗最大的贡献是收集、整理、规范了散落於民间的木卡姆乐章,並邀请宫廷乐师编纂成体系化的《十二木卡姆》,使其从粗糙的民间艺术升华为一部集歌、诗、乐、舞於一体的古典艺术瑰宝。 因此,她被尊称为“木卡姆之母”。 与旁边王宫的绚烂夺目不同,与色彩绚烂的叶尔羌汗王宫不同,纪念陵採用米黄与白色为主色调,显得简朴、庄重、典雅,是真实的歷史遗蹟。 主体建筑为方体圆顶的伊斯兰式,拱门和墙壁上装饰著精美的石膏雕花和琉璃砖拼贴图案,图案多为花卉和几何纹,象徵著纯洁与美好。 站在陵前,耳畔仿佛能响起《十二木卡姆》悠远而深情的乐章,那是她留给这片土地,永恆而动人的遗產。 第122章 英雄一往无前,懦夫止步不前 傍晚,杨柳带著莱昂扎进莎车老城的夜市。 这里和乌鲁木齐的大巴扎不同,摊主们没有面对游客的熟稔,更多是本地人採购日常的热络,更生活化,也更接地气。 摊位挨挨挤挤,卖烤包子的、卖烤肉的、卖瓜果的、卖土陶的……维吾尔语的吆喝声、討价还价声、孩子的嬉笑声、摩托车引擎声,交织成一片嘈杂而蓬勃的交响。 杨柳像个老饕,拉著莱昂在摊位间穿梭,一心想要弥补上一次在乌鲁木齐大巴扎时他只能做匆匆看客的遗憾。 “这个!这个烤包子是特色,皮特別薄!” “来碗酸奶解解腻!” “这个烤鱼可是师傅的独家秘方,一定要吃,不吃后悔。” “你看这西梅干,又大又甜,自然晾晒的,纯天然。” 莱昂被她塞了满手吃食,有些无奈,但眼里带著笑意。 “啊,还有这个,穆塞莱斯,南疆最经典的饮料,欢聚庆祝时不可或缺的『灵感催化剂』,可以说,有音乐和舞蹈的地方,就可能有穆塞莱斯。” 杨柳说著,顽皮地朝他挤了挤眼睛,自然地把他一只手里的东西接过来,重新往他的手里塞了一杯:“快尝尝,喝前请摇匀。” 莱昂看著杯子里面刚才从土陶罐里面盛出来,深琥珀色,好像像浓稠的糖浆一样的液体,听杨柳说这是南疆最经典的饮料,不疑有他,直接凑上去喝了一口。 入口是强烈的酸甜衝击,隨后是葡萄乾、果脯、甚至一丝焦糖和药材的复杂风味。 莱昂愣了一下,仔细品了品,这竟然,是葡萄酒。 虽然酒精度数不高,但风味极其浓郁集中,只这一口就能占领所有味蕾。 这酒不经蒸馏、不经过滤,喝起来有一种与刀郎木卡姆一样的古朴和粗獷,浑浊、浓稠,仿佛保留了千年之前葡萄酒最原始的本真样貌。 幸好他对吃喝向来谨慎,没有猛喝一大口,不然可能真的会一口上头。 杨柳看著他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自己也低头尝了一口,確认没什么奇怪的味道,酒精度数確实不高,这才將好奇又关切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莱昂身上:“怎么样?” 莱昂仔细思考了一瞬,这才缓慢吐出一句:“很……特別。是一种,很复杂,很难形容的,我从来没有感受到的味道。” 杨柳神秘一笑:“那当然,我听说这种土法陶缸酿造的穆塞莱斯是现代葡萄酒的祖先。以南疆优质的鲜食葡萄为基础,最关键的是加入了压碎的葡萄皮、葡萄汁,甚至部分葡萄梗一起发酵,有时甚至还会加入鸽子血、烤全羊、药材、玫瑰花、桑葚、枸杞等本地物產,形成不同风味,使得每一缸穆塞莱斯都独一无二,每次喝到的风味都微有不同。我想应该也没有人能准確描述出它的味道。” 莱昂一边听,一边又品了一口:“也许,这正是它的魅力所在吧。” 杨柳和莱昂都没有喜好品酒的习惯,但杨柳做过旅行攻略,深知穆塞莱斯不太好找,又几分可遇而不可求的意味,心痒痒的那种囤积癖又开始蠢蠢欲动,果断买下一瓶。 在一个卖手工冰淇淋的摊位前,杨柳要了两份。老人用长长的铁铲从木桶里挖出冰淇淋,装在简陋的塑料碗里,撒上一把碎坚果和一勺红色的果酱。 冰淇淋的口感粗糲,奶味浓郁的霸道,果酱的甜度也同样热烈。 杨柳吃得鼻尖上沾了一点,冻得瑟瑟发抖却浑然不觉。 莱昂看著,嘴角扬了扬,递过去一张纸巾。 “谢谢!”她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擦了擦,眼睛还盯著不远处卖烤肉的摊子,“莱昂,你说我们要不要……” “杨柳,”莱昂终於忍不住,“我们刚吃完烤包子、酸奶、还有烤鱼。” “那一点,按照新疆人民的饭量只能算是开胃菜!”她理直气壮地拉著他往前走,颇有几分强买强卖生怕要宰的贵客跑了的错觉,“来都来了!” 最后他们还是各自要了两串真正的红柳烤肉。 肉块串在红柳枝上,烤得外焦里嫩,油脂在口中爆开,混合著红柳特有的木质清香。 莱昂起初对觉得吃得太饱,胃里已经没有了多余的容量,但吃了几口后,紧皱的眉头却开始渐渐舒展。 “怎么样?”杨柳咽下嘴里的烤肉,一脸期待地看著他。 他咀嚼著,慢慢点头:“……很质朴,却意外地很好吃。” “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她得意地笑起来。 夜色渐深,他们坐在夜市边缘的小凳上,面前的小矮桌上摆著两杯滚烫的砖茶。 莱昂看著眼前这片沸腾的原生態生活图景,忽然开口:“这里和之前看到的汗王宫,像是两个世界。” “两个世界都是真实的世界。”杨柳啜了一口热茶,被烫得嘶嘶吸气,“汗王宫是『被展示的歷史』,这里是『正在发生的生活』。我想……自古以来,这世界就有很多种面貌,汗王宫如果没有被歷史的尘埃眼掩埋,周围肯定也少不了这样烟火繚绕香气四溢的巴扎。” 她顿了顿,想起那位美貌和智慧並存的汗王妃,补充道:“就像木卡姆。既有宫廷里规范典雅的版本,也有民间即兴野性的版本。这些都是真实的歷史,也都值得被传颂,被听见。” 她似乎总能从看似矛盾的事物中,看到和谐的统一。 莱昂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佩服她身上那种奇妙的能力。 第二天,他们去了泽普金湖杨国家森林公园。 冬季的胡杨林是另一番景象。 金色的叶片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以各种挣扎扭曲的姿態刺向灰蓝色的天空。有些树还活著,树皮皸裂如老人的皮肤。有些已经死去多年,但依然屹立不倒,树干被风沙打磨成光滑的雕塑质感。 公园里几乎没有人。 一种神圣的寂静笼罩著这里。 只有风穿过枯枝时发出的呜咽,更显得天地空旷,人世沧桑。 莱昂端著相机,走得很慢。 他拍摄那些盘曲如龙的树根,拍摄枝干在雪地上投下的蛛网般的影子,拍摄一株枯死的胡杨以倾倒的姿態依偎在另一株活树旁,像是最后拥抱的样子。 杨柳跟在他身后,也举著自己的相机。 她拍摄的角度却更具有敘事性一些。 莱昂蹲在地上调整参数时专注的侧脸,他的手指在相机按钮上轻按的动作,他呼气时在冷空气中形成的白雾。 “杨柳,你看这里。”莱昂忽然叫她。 她连忙心虚似地收起相机走过去。 那是一株被雷劈开的胡杨,树干裂成两半,但每一半都顽强地长出了新的枝干,虽然细小,却带著鲜活的生机。 “胡杨,真的是一种神奇的物种……”莱昂轻声说,镜头对准那道深深的裂痕,“在最不可能的地方,都能找到生命的出口。” 他按下快门,然后看都没看,直接將自己的相机递到杨柳面前:“你看。” 杨柳凑过去,相机屏幕上是那株裂开的胡杨。 让她意外的是,莱昂用了黑白模式,去除了所有色彩,只留下光影的对比。 那道裂痕像一道深刻的伤口,而新生的小枝在逆光中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是从伤口中生长出的光。 “哇……”她屏住呼吸,“我从来没有想过,拍摄植物,黑白照片也能拍得这样震撼。” 莱昂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表情竟然有些靦腆。 杨柳也被莱昂感染,重新拿起相机,只是她从未尝试拍摄过黑白的照片,那些平日里用得很熟练的光影参数,此时此刻全都失效了。 莱昂一直关注著她的一举一动,看她蹙著眉盯著相机摇头,大概猜到了几分缘由。 他放下自己的相机,走到杨柳身后,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她的相机,查看了一下她拍摄的照片。 杨柳瞬间石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紧张地看著他手里的动作,生怕他发现自己的相机里全是他的影子。 好在莱昂只是看了最后的那一张,然后一步一步教她重新调整了相机参数, “这里,”他指著那张照片,“除了参数问题,构图可以再收紧一些。我看出你想突出的是这棵树孤独的姿態,但后面那些背景里面的树杈看起来很嘈杂,分散了注意力。” 他示意杨柳重新举起相机,站到她身后,弯下腰,虚虚地扶著她的手腕调整角度:“试试从这个角度,用长焦压缩空间。” 杨柳得大师亲授,从善如流的照做了。 取景框里的画面果然变得更加凝练,那株孤独的胡杨仿佛从时空的挤压中挣脱出来,充满了悲愴的力量。 “啊,原来是这样,我懂了!”她兴奋地回头,差点撞到莱昂的下巴。 两人都愣了一下,隨之而来的异口同声的慌忙道歉,隨即却又都笑起来。 “谢谢你,莱昂。”杨柳笑得脸颊泛红,真诚地说。 莱昂摇摇头,嘴角也带著浅浅的笑意:“我们之间,不用客气。” 他说的是“我们”,而不是空泛的朋友。 杨柳却没有从他那句轻飘飘的“ don’t mention it. we’re beyond“please” and“thank you”.”中体会到如此深意,只是单纯从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她和大名鼎鼎的摄影师llp,现在是真正的朋友了。 杨柳怡然自得地想。 既然是朋友,接受他的帮助和指导也就不用扭扭捏捏,毕竟我们北京人,讲究的就是一个“局气”。 第123章 骑著骆驼无法藏身羊群 之后给杨柳和莱昂带来另一种震撼的,是库车的克孜尔千佛洞。 驱车前往的路上,戈壁滩一望无际,远处雀尔塔格山赤红色的山体在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 当石窟群出现在视野中时,莱昂忍不住张开嘴,轻轻吸了口气。 那是一片在崖壁上开凿出的蜂窝状的洞窟,歷经千年风沙,外观已显残破,却自有一种苍凉庄严的气度。 “这是中国开凿最早、地理位置最西的大型石窟群,”杨柳一边走一边介绍,“大约在公元3到4世纪就开始了。佛教从印度经新疆传入中原,这里就是第一站。连大名鼎鼎的敦煌莫高窟,艺术风格都直接受到了这里的影响,堪称中国佛教石窟艺术的起点。” 他们跟著讲解员走进开放的几个洞窟。 內部光线昏暗,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墙壁时,那些沉睡千年的色彩甦醒了。 克孜尔千佛洞最大的特点是壁画以菱形格为构图单元,每个格子里绘製著一个佛本生故事或因缘故事。人物轮廓线条均匀流畅,刚劲如铁丝,却又充满艺术质感。 壁画大量使用青金石製成的蓝色,那种蓝深邃如夜空,歷经千年依然鲜艷夺目,无论在当时还是当下,都是十分珍贵又难得的。 但美丽之下,同样是触目惊心的残缺。 许多壁画被整块切走,留下空白的、边缘不规则的伤痕。 讲解员的声音平静而沉重:“这些伤痕是由於19世纪末20世纪初,西方的探险队来到这里,用特殊胶水將壁画粘走,运回他们的博物馆造成的。” 莱昂站在一面空白的墙壁前,久久沉默。 手电筒的光照在那片空白上,仿佛能照见曾经存在过的绚烂,也照见掠夺留下的暴力痕跡。 之前在吐鲁番柏孜克里克千佛洞,西方探险队同样的手段,他已经见识过了。 只是当时他只是心痛这些精美的艺术品遭到了偷盗和破坏。 又一次面对同样的罪行,这一次他却感受到了弄弄的愤怒和不甘。 他想起当时杨柳愤恨之下说出的那句话。 “所以这之后的每一代人才拼了命要让中国变强。是为了能说不。为了能对任何想在我们墙上划一道口子的人,响亮地说一声——滚!” 今时今日,他对这句当时令他有些惊讶的肺腑之言,竟然生出了满满的感同身受。 相比之下,杨柳的態度倒是比那天平和了一些。 “也许,”杨柳轻声说,“这里在某种程度上,也能算是一个犯罪现场。比完整的富丽堂皇,更能真实地讲述歷史。记得来时路,才能不忘初心,知道该往哪里去。” 走出洞窟,强烈的明暗对比让外面的阳光忽然刺眼得让人眩晕。 远远看到一个沉默的身影,那是立著一尊雕塑。 鳩摩罗什,中国汉传佛教四大佛经翻译家之首,同时也是哲学家、语言学大师。 杨柳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导游站在雕塑前,给莱昂讲述这位传奇人物的故事:“鳩摩罗什的父亲是来自天竺的贵族,母亲是当时西域佛国龟兹的王妹。他天生就承载著印度文明与西域文明的交融。” 杨柳望著雕像中刻画的枯瘦的身影,想起曾经妈妈耐心解说时崇敬的眼神,脸上不禁带上几分真挚的笑意和自豪:“他的翻译,不仅仅是语言转换,更是文化的再创造。他不拘泥於逐字对译,更注重传达佛经的神韵与思想,文笔优美流畅,创造了大量汉语佛学词汇。菩提、般若、净土、意识、烦恼、解脱、缘分、世界……” 最后一段话,她是罕见地用中文对莱昂说的。 说著说著,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化为一声轻嘆:“可惜你不懂中文。这里面的意境,佛经翻译的『信达雅』,鳩摩罗什在两种文化之间的行走与创造,从根源上塑造了我们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光凭我这三脚猫的功夫,真的翻译不过来。” 她转过头,有些遗憾地笑了笑:“要是我妈妈在就好了。她是专业翻译,鳩摩罗什是她的偶像。她肯定能让你感受到那种……跨越语言屏障的智慧之美。” 莱昂只是静静听著,没有答话。 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看不清具体情绪,但他心里,却因为杨柳那句“可惜你不懂中文”,横生了一阵微澜。 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的g217公路,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朝圣。 这条笔直的仿佛要刺穿地球表面的公路,本身便是人类意志与自然伟力对话的纪念碑。公路两侧是连绵不绝的草方格沙障和防风林带。 这些用麦草或芦苇在沙地上扎成一个个一米见方的格子,像给沙漠穿上了一件格子衬衫,束缚了肆虐的流沙,延绵不断,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是中国人治沙的智慧。”杨柳开著车,目视前方,“沉默而坚韧的伟大。” 莱昂將相机伸出窗外,拍摄那些几何图案般的草方格。 在广角镜头下,它们无限延伸,覆盖了沙漠的暴虐,使之看上去谦逊有礼,温文尔雅。 镜头之外的更远处,是真正的沙海。 连绵起伏的沙丘呈现出细腻的光影效果,明暗交错,纯粹的黄沙照映出无垠的天空,好像一幅出自孩童之手,抽象的简笔画,將治沙的成果和艰难一笔带过。 这是与莱昂想像中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环境保护,充满著人的智慧和能动性,远非空洞的口號能比。 杨柳特意选择在日出时分抵达一处观景台。 冬季的清晨,沙丘上罕见地覆著一层白霜。当第一缕阳光刺破地平线时,奇蹟发生了。 沙丘的向阳面被染成燃烧的金红色,背阴面却依然覆盖著晶莹的白霜。 冰与火,在同一片沙丘上共存。 莱昂的手指在快门线上轻颤。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自然以最奢侈的方式,展示著它的矛盾与和谐。 杨柳站在他身边,裹紧身上的衝锋衣,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消散。 她没有拍照,只是静静地看著。 看著莱昂专注的侧脸,看著阳光如何一点点舔舐沙丘,看著这片死寂的沙漠如何在光的作用下,焕发出神奇的生机。 直到莱昂心满意足地收起相机,杨柳才忽然轻声说道:“有时候,我会想,爸爸在边防线上看到的日出,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莱昂心中一动,转过头看她。 晨光中,她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眼睛却亮得像沙漠深处的月牙泉。 “应该比这种景象更壮阔。”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因为那里没有人,只有天、地,和守卫天地的人。” 杨柳笑了,眼睛弯起来,那层白霜碎成细小的光点。 从约特干古城看完漂亮的少数民族舞蹈演员精彩的表演,杨柳想到杨柳向来喜欢的乡野和真实,临时起意带他去了那个传说中有一棵百年核桃树的村庄。 树还没找到,他们却遇到了牵著骆驼的老人。 骆驼很老了,睫毛长长地垂下来,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眼神温顺得像在回忆某个遥远的沙漠绿洲。 老人看起来更老,脸上皱纹深得能埋进沙粒,手像枯树的根,指节粗大,皮肤皸裂,指甲缝里残留著剥核桃留下的褐色印记。 “莱昂,你骑过骆驼吗?”杨柳一时兴起,问莱昂。 莱昂诚实摇头。 他骑过马、骡子、甚至大象,但坐在真正的沙漠之舟背上行走,还真的没有机会尝试过。 在杨柳的怂恿下,或者说,在她那“来都来了”的魔咒下,两人一前一后骑上了老人家的骆驼。 骆驼站起来时晃得厉害,杨柳嚇得抓住鞍子,莱昂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背。等骆驼迈开步子,那种摇摆的、慢悠悠的节奏,反而有种神奇的安抚作用,好像幼时的摇篮,让人安心,让人温暖。 他们在村子里走了一圈。 刚放学的小朋友们追著骆驼跑,笑著朝他们招手,用清脆的童声喊著“你好”。 短暂的体验结束后,杨柳要给老人付钱。 老人摆摆手,用维吾尔语说了些什么。 杨柳连忙用有限的维吾尔语词汇加上手势,急切地想问“多少钱”,连猜带比画,却始终无法让老人明白。 好在老人的孙子这时跑了过来。 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正是最顽皮的时候,校服却出人意料地乾净整洁。 他一开口,普通话標准的差点让杨柳这个北京人都自愧不如。 “姐姐,我爷爷说了,”男孩嗓音清亮,“这些核桃都是自己家种的,送给你们尝尝,不要钱。” 老人已经从旁边的尿素袋里抓出两把核桃,不由分说塞到莱昂手里。 核桃还带著壳,沉甸甸的,壳上沾著些许青壳残留的黑色印记。 杨柳看著老人那双劳作的手,心里一酸。 她匆匆跑回车里,把自己那袋零食连袋子全拿出来,塞给男孩。 “这个你们一定收下!”她语气坚决,“礼尚往来!” 男孩立马懂事地看向爷爷,老人笑著点点头。 然后,出乎意料的,老人又说了几句话,男孩笑著翻译道:“哥哥姐姐,我爷爷邀请你们去家里一起吃饭。” 杨柳和莱昂对视一眼。 推辞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有些淳朴的好意,拒绝反而是一种伤害。 第124章 福来成双 於是杨柳和莱昂就那样懵懵懂懂地走进了一户和田种核桃的农家。 院子不大,但整洁,葡萄藤早就埋进了土里,只剩一个简单的木头床依旧留在葡萄架下,上面堆满晾晒的核桃。 屋里烧著炉子,暖烘烘的。 一位同样满面风霜的老奶奶是老人的妻子,正在灶台前忙碌。 看见孙子带回来的客人,连忙將茶几上摆满各色坚果和饊子,又让小男孩给沏上一壶玫瑰花茶。 农家的晚餐简单却扎实。 恰玛古燉肉。 羊肉、土豆、胡萝卜、恰玛古在铁锅里燉得酥烂,调味只有盐和少许香料,突出食材本味。汤汁浓郁,用来泡饢吃,是寒冷冬日里最实在的慰藉。 席间,小男孩流利地充当翻译。 老人话不多,只是不断示意他们多吃。老奶奶则一直笑眯眯地看著他们,眼神慈祥地像在看自家孩子。 这一下不仅是杨柳,连莱昂都在老人身上看到了自己外公和奥黛丽夫人的影子。 临走时,老人又拿出一包巴旦木,硬塞给他们。 这次,杨柳和莱昂交换了一个眼神。 趁老人转身时,莱昂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迅速压在桌上的茶碗下。 他们对这种不求回报的淳朴和善良无以为报,只能以这种方式,表达谢意。 车开出村子很远,杨柳才轻声说:“那双手……我真的忘不了。除了衰老一点,粗糙一点,真的和我爸爸的手一模一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莱昂知道她在说什么。 因为他的外祖父也有著那样一双手。 就像那位慈祥的老人一样,布满裂痕、指甲缝里嵌著机油而不是核桃渍的手。 “那是劳动的手。”莱昂迟疑一下,接上她突然的话题。 “是啊,是劳动的手。”杨柳感嘆道,“是用最诚实的方式,活著的手。” 在洛浦县吉亚乡的艾德莱斯绸作坊里,鲜艷夺目的色彩以另一种方式活著。 这是艾德莱丝绸的故乡。 作坊里,古老的木製织机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匠人坐在织机前,手脚並用,將染好色的丝线编织成绚丽的图案。 “这里的花纹和图案看起来比市售的更加生动。”杨柳抚过一匹刚织好的绸缎,“因为每一批染料的浓度、每一双手的力度,都不一样。所以每一匹都是独一无二的。” 她在作坊里流连,忽然想起在乌鲁木齐大巴扎给莱昂买的那顶维吾尔族小花帽。 灵机一动。 她找了一块色调相配的艾德莱斯绸。 底色是深邃的蓝,上面是金色和红色的繁复花纹。 又给自己挑了一块,底色是石榴红,配著翡翠绿的藤蔓图案。 “回到喀什,找裁缝做件衬衣和长裙。”她兴致勃勃地对莱昂说,“过节的时候穿,入乡隨俗嘛。” 莱昂看著她发亮的眼睛,即使那鲜艷的顏色和反覆的花纹並不是他的风格,也不忍心拒绝,反而纵容地点点头。 杨柳欢呼一声,猛地走向他却在离他近在咫尺的地方又突兀的停下,她略带尷尬地搓搓两只手,兴奋之情溢於言表:“太好了,本来我以为你不会答应的。” 莱昂的心跳好像坐了一趟过山车似的,飞速拉起又快速降下,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只是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盖的笑意。 不知是在笑杨柳,还是在笑自己。 原本杨柳还计划去塔什库尔干,白沙湖、喀拉库勒湖、石头城遗址、盘龙古道,这些经典的旅游胜地都在她的清单上。 但天公不作美。高原传来消息,极寒天气加上可能的风雪,让行程变得危险。 爸爸杨釗长年累月待在高原,恶劣的环境会对身体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影响杨柳自己再知道不过,她的渴望完全被担忧覆盖,不允许她有一丝一毫带著莱昂去冒险的念头。 但她的担忧並没有在莱昂面前表现出来。 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看来只能等到天气暖和了之后才能去挑战帕米尔高原了。好在喀什就够我们逛的了。” 莱昂却从她没有表现出正常的失望中看透了一切。 他嘴上不提,却为了安慰她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好,等到天气暖和了之后再去。草原变绿,高原上的雪却不会融化,那种色彩拍起来才更有对比度。”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却很大程度上安抚了杨柳隱秘的遗憾。 喀什这座丝路明珠,也確实像杨柳说的那样值得一逛。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像两个闯入迷宫的孩子,在喀什古城纵横交错的小巷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在卖玛仁糖的小店里,杨柳看著那些由蜂蜜、白砂糖、麦芽糖混合而成的糖浆在黑色的大铁锅里噗噗冒泡,看著师傅只是用手放在锅上感受了一下温度,就信心满满地加入各色坚果,看著这一锅美味最终经过女主人的细心的塑形工作,变成独具匠心的“沙漠乾粮”,她眼睛转了转,想起莱昂背包里那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蛋白棒。 “老板,每种口味都切一小块!” 等塑胶袋被装得满满当当,她转身,一脸郑重地递给莱昂:“尝尝看最喜欢哪一种。我们可以多买点,以后出门的时候代替蛋白棒。” 莱昂看著手里散发著坚果与糖浆香气,沉甸甸的袋子,又看看杨柳那双写满“我这是为你好”的眼睛,终於忍俊不禁。 他无奈地摇摇头,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你和那些蛋白棒,算是过不去了。” 杨柳理直气壮地看著他:“那是它们先不好吃的!” 在一个断断续续传出琴声的小院里,他们发现了製作卡龙琴的作坊。 卡龙琴是演奏木卡姆必不可少的乐器。 作为非物质文化遗產传承人的老爷爷,一边用砂纸打磨琴身,一边给他们介绍:“琴的面板必须用桑木做,木头不能太厚,要很薄。”老人的普通话带著浓重的口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我是跟著岳父学的木匠,大家都知道,我是这附近最好的木匠。现在要把手艺传给儿子。” 他抚过琴身上精美的花纹,脸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填满骄傲:“琴的音色和图案决定价值。所以每一把琴,都要最漂亮的。” 话音未落,老人隨手拨弄两下琴弦,流淌出的音乐清越悠扬。 杨柳这才知道,每一个乐器製造大师,首先都是演奏高手。 在吾斯塘博依街,铜匠叮叮噹噹的敲击声吸引了他们。 维吾尔族的生活离不开铜匠,盛水用的手壶,接水用的盆,盘子和碗,这些传统上都是由铜匠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简陋的作坊里,铜匠正在敲打一个水壶。 锤子落在铜片上,发出有节奏的脆响。 壶身渐渐成型,花纹一锤一锤地被“敲”出来。 每一件作品底部,都刻著认真工作的铜匠的名字,做好的成品只要不是故意去摔,至少能用二三十年。 在看似粗糙简陋的地方,活跃著这个民族最细腻的灵魂。 街边的拐角处,还有一家卖吾斯曼草製品的小店。 小店看上去很不起眼,店里播放著十二木卡姆的歌谣,空气中有草药的清香。 店主是位维吾尔族大姐,热情地给他们介绍,用吾斯曼草汁描眉,是维吾尔族姑娘的传统。把两道眉毛勾连在一起,则代表母亲和女儿心连心。 杨柳被特別的歌唱吸引,礼貌地问大姐:“这首歌唱的是什么意思?” 大姐笑著翻译:“我的追求在你的黛眉之间,我穿越喀什莎车和田,浪跡荒原大漠。最动人的情歌,献给最风情万种的姑娘。” 杨柳眼睛一亮,转头对莱昂说道:“你知道吗?中国古代也有画眉的典故。『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是形容大美人才能用的。丈夫为妻子画眉,则代表夫妻恩爱,闺房情趣。” 她本是兴致勃勃地科普文化知识,话听在莱昂耳朵里,却不知怎么就跑偏了。 他的注意力,全落在杨柳的笑脸上,落在那双不施粉黛的原生眉毛里。 她的眉毛黝黑浓密,形状却自然姣好,像两笔不经意的水墨,点在光洁的额头上。 杨柳感觉到他的目光,不好意思地哈哈一笑,摸了摸自己的眉毛:“我嘛,平时懒得收拾。再说,我这眉眼完全遗传我爸爸,浓眉大眼,好像……也没必要画。” 她说著,瞥了一眼店里的小镜子。 镜中的自己,因为连日奔波,肤色被新疆的阳光晒深了些,但眼睛明亮,笑容灿烂。 那双浓眉,在素净的脸上,反而有种別致的英气。 还没等她说些什么,店主大姐先笑起来:“这个丫头子的眉毛,就像用吾斯曼草画过的一样好。” 说得杨柳不好意思起来,赶紧买了两支眉笔——万一以后能派上用场呢。 莱昂看著她罕见显露出羞涩的侧脸,什么也没说,就只是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 等他反应过来,想帮她付钱时,杨柳已经“刷”地一下扫了码。 “说好了我请客!”她扬了扬手里的眉笔,眼睛弯成月牙。 走出小店,喀什古城的阳光正好。 杨柳把其中一支眉笔塞进莱昂手里:“喏,送你。” 莱昂愣住:“送我?” “纪念品嘛!”她笑得狡黠,“提醒你,中华文化博大精深,连画个眉毛都有这么多讲究。再说了,万一你以后遇到了想要帮她画眉的姑娘呢?” 莱昂看著手里那支纤细的眉笔,又看看杨柳阳光下生动的脸,忽然觉得,这支眉笔或许比任何其他的纪念品都更有意义。 “谢谢。”他红著脸,將眉笔仔细收好。 不是客气,是郑重。 因为有些礼物,收下的不是物件本身,而是馈赠者毫无保留想要分享给他的那个世界。 而那个世界,正越来越让他想要走进去,想要看懂,想要——留下来。 那个世界,有她。 第125章 主人不种麦,吃的是白面饢 这段放下所有心结、以真实面目相对的日子,过得像喀什河的水,清澈欢快,不知不觉就淌过了大半个冬季。 对杨柳而言,这堪称她抵达新疆以来最快乐的时光。 以前那个说走就走、隨心所欲的姑娘,如今每天和莱昂一起早出晚归,乐不思蜀。 喀什古城的每条巷子都留著他们的足跡,每个不起眼的角落都可能藏著让他们眼前一亮的惊喜。 她忙著发现,忙著分享,忙著在莱昂眼中看到同样的光亮。 那些她从小在父亲信中读到、如今亲眼所见的风景与温情,因为有他並肩而观,似乎都镀上了一层更柔和的辉光。 从前的她,心情烦闷时总要收拾东西。在北京的宿舍里,把书架重新归类、把衣柜的衣物整理收纳,再调换一下她那些毛茸茸小玩具的位置,是她特有的疗愈仪式。 可这段时间,房间里堆满了那些她从各处搜罗来的小玩意儿。 和田的玉石、莎车的土陶小人、巴扎上买的富有民族风情的发卡、甚至路边捡的觉的形状奇特的石头……大大小小的纪念品全都散乱地堆在窗台、床头和那张略显老旧的木桌上,她早出晚归,回来就睡,视而不见。 直到这天傍晚,难得回来得早一点的杨柳踢掉了那双笨重的马丁靴,一抬头,被自己製造的“战场”嚇了一跳。 “哦,我的天吶……”她站在房间中央,如梦初醒一般环顾四周,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李箱大敞著躺在墙角,几件穿过的衣服搭在椅背上,桌上是没吃完的玛仁糖和半包坚果,窗台上那些小玩意儿在暮色中投下杂乱影子。 最夸张的是床边地毯上,还摊著那本厚厚的《新疆地方史》,书页间夹满了她隨手用来当书籤的糖纸。 “这可真是……像猪窝了。”她摇摇头,想起母亲对她房间的评价,终於决定动手整理。 收拾行李箱时,手指触到了柔软光滑的织物。 她一愣,隨即“哎呀”一声,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箱底,那两匹艾德莱斯绸被仔细地包裹在防尘袋里,安静地躺著。 深邃的蓝底金红花纹,和石榴红配翡翠绿的,正是她在洛浦作坊里精挑细选的那两块。 “完了完了,”杨柳把绸缎拿出来,对著窗外最后的天光展开,绚丽的色彩在昏黄中显得沉静內敛,仿佛积蓄著节日的能量,“说好了回来就找裁缝做衣服的……” “回到喀什就做!做好了正好赶上跨年穿!” 她想起自己当时的兴奋劲儿,无奈摇头。 结果显而易见,她一玩起来,把这事儿忘得一乾二净。 愧疚感油然而生,不是对自己,而是对那两块美丽的绸缎,也对…… 对那个应该和她一起穿上新衣过节的人。 她立刻衝出房间,找到正在庭院里浇花的民宿老板娘。 “姐姐!喀什最好的裁缝师傅,店开在哪儿?” 老板娘直起腰,擦擦手,笑出一脸慈祥的皱纹:“哎哟,丫头子要做新衣服啦?在城里的『漂亮衣服裁缝铺』,哪儿师傅的手艺最好!不过这会儿快过年了,做衣服的人多,你得早早地起来去排队才行,去得晚了,师傅做不过来,就不收活了。” “谢谢姐姐!你最好了。”杨柳向来嘴甜,这段时间已经和店主夫妻两个混得极熟,也不用多做客套,一阵风似的跑回房间。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就敲响了莱昂的房门。 “莱昂!起床了!快点快点!” 莱昂开门时还带著刚醒的慵懒,头髮微乱,睡眼惺忪,却已经在看到她瞬间清醒过来:“杨柳,这么早?” “去做衣服!”杨柳晃著手里装著绸缎的布袋,眼睛亮晶晶的,透著焦急,“我昨天才发现,我把这事给忘了!本来想元旦穿的,现在肯定来不及了,只能赶春节了。” 她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走进房间,把他那件常穿的衝锋衣塞到他手里,拉著他往外走,嘴里念叨个不停:“你说我这记性,这么大的事都能忘……老板娘说了,这会儿裁缝铺最忙,得早点去,不然要排好久的队,还有可能白跑一趟……” 喀什冬日的清晨寒意袭人,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 街道上人还不多,只有几家早餐店亮著灯,街角的饢坑伴隨著打饢师傅不停往里面洒水降温的手,腾腾冒著热气。 杨柳两条腿紧捯飭,时不时回头,看见莱昂仍旧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长腿迈得从容不迫,忍不住催促:“莱昂,你快点好不好?那么长的腿怎么走得比我还慢?” 莱昂被她著急的样子逗笑,快走几步跟上。 晨光中,她裹著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围巾在颈间绕了好几圈,只露出一双因为急切而闪闪发亮的眼睛。 那张总是笑眯眯,尽职尽责给他当导游,做翻译的脸,此刻卸下了所有“专业”素养,露出了少女独有的鲜活表情。 他看著她,加快脚步,不生气,只是笑。 杨柳又一次回头时,正撞见他翘起的嘴角。 她愣了一下,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笑过之后却又故意板起脸嗔道:“你还笑!我忘了去做衣服,你也不提醒我一下。元旦穿不上新衣的这笔帐,最终要算到你头上。” 这完全是强词夺理、无理取闹了。 可莱昂脸上的笑意更浓,从善如流的点点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纵容:“好好好,都是我的错。” 杨柳原本只是开玩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宠溺弄得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好在围巾遮著,看不出来。 说笑间,“古丽裁缝铺”的招牌已经出现在巷子深处。 时间正好,店里刚开门。 杨柳推门进去,蒸汽熨斗那种特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 店铺不大,三面墙都是到顶的架子,堆满各色布料。中央一张巨大的裁剪台,檯面上散落著粉饼、剪刀、软尺和一些零零散散的东西。 她没看到想像中的老师傅,只有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的维吾尔族女孩,穿著素色围裙和袖套,正低头熨著什么。 女孩看起来顶多二十五六岁,短髮利落,神情专注。 “你好,请问……”杨柳话没说完。 女孩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和莱昂,直接打断:“我就是裁缝。做衣服?布料拿出来我看看。” 乾脆,直接,没有一点多余的寒暄。 杨柳惊讶之余,却觉得这位裁缝师傅的脾气性格莫名对她胃口。 她也不多话,赶紧从布袋里拿出那两匹绸缎,在裁剪台上小心展开。 “就是这两块,我想做一条连衣裙,和一件男士衬衣。” 女孩伸手摸了摸料子,指尖拂过丝绸光滑的表面,点点头:“料子好,顏色正。连衣裙就做我们维吾尔族姑娘的传统『奎依乃克』,腰身收好,下摆宽,走起路来像流水。” 她说著,抬眼从眼镜上方的缝隙朝莱昂站著的方向看了看,目光又落回布料上,“衬衣嘛,做给你男朋友穿的吗?” 杨柳的脸“腾”地红了。 她想解释,可“他不是我男朋友”这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事不大,可解释起来太麻烦。 和从前一样只说自己是导游的话,不能解释为什么她要给他做衣服,还要说明他们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一起旅行……越解释越像掩饰。 想到莱昂反正也听不懂,她心一横,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心虚似的小声问:“他穿什么样子的衬衣好看一点?” 裁缝师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莱昂,推了推眼镜,语气篤定:“这块蓝底金红花纹的,顏色太艷,不適合太死板的式样,也不適合他平时的风格。” 她用手指在布料上虚虚比划,“我给他做成復古风格,领子长一点、尖一点,这里点缀上一点花边,宽鬆版,袖子肥但袖口收紧。这样才有反差,才压得住这顏色。” 专业,清晰,不容置疑。 杨柳转过头,看了一眼耐心站在门边、安静等待的莱昂。 他穿著那件她隨手抓来塞给他的黑色衝锋衣,身姿挺拔,根正苗红的长相气质冷峻,確实和这艷丽繁复的花纹格格不入。 除非,用同样夸张奢华的设计去碰撞,去製造戏剧性的反差。 这喀什最著名的裁缝师傅果然名不虚传,眼光何止是犀利,简直是毒辣,品味那就更不用说,三言两语描绘出的衣服式样一下子就说道了杨柳的心坎上。 “好的好的,就按您说的做。”杨柳敬佩地连连点头。 量尺寸的时候,冰凉的皮尺贴上脖颈,杨柳不自在地动了动。 “別动。”裁缝师傅出声制止。 她手法嫻熟,皮尺在她肩、胸、腰、臀快速移动,一边报数字,一边解释,“腰这里要收得紧,显出曲线。下摆至少一米二宽,转起圈来才好看。袖子做成喇叭袖,抬手的时候有风情。”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样和你男朋友的衬衣也比较搭。” 杨柳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莱昂,嗯嗯两声算作是回应,心虚地没有搭话。 第126章 希望使人焕发青春 轮到莱昂时,他脱下外套,只穿著一件贴身的高领羊毛衫,略显僵硬地站到裁剪台前。年轻姑娘拿著皮尺上前,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放鬆。”裁缝师傅微微有些不耐烦,说话间皮尺已经绕过他的肩宽。 杨柳站在一旁,目光隨著裁缝师傅的手,光明正大地在莱昂身上游走。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细致地打量他。 肩宽,背直,腰细,確实是极好的衣架子。 只是太瘦了,平日里掩盖在宽大衝锋衣下的身体线条利落得像刀削一般。 “宽肩窄腰,身材很好。”裁缝师傅一边量一边嘀咕,“就是太瘦了。做衬衣还行,要是穿我们传统的男士长袍,就撑不起来了,穿不出那种感觉。” 杨柳深以为然,不住点头。 莱昂虽然听不懂,但能感觉到皮尺的触碰和两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尤其是杨柳,她直白的眼神丝毫不加掩饰,透出的无限欣赏。 他更加觉得不好意思,耳尖悄悄红了,却仍配合地抬臂、转身,沉默地完成杨柳小声翻译给他的所有指令。 裁缝师傅量的十分细致,从店铺出来,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洒在古城的土黄色墙壁上,温暖明亮。 两人沿著小巷慢慢走,路过一家香料铺时,浓郁的混合香气扑面而来。 杨柳好奇地走进去,店铺不大,货架上摆满瓶瓶罐罐,里面是各色晒乾的草药、花瓣和香料。 她的目光被一个小小的招牌吸引——“正宗和田沙漠玫瑰”。 “哇,这是和田的,是沙漠玫瑰呢!”她激动地转头对莱昂说,“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工程的副產品!都说那是死亡之海,可我们偏在沙漠上种出了玫瑰花。” 罐子里,深红色的玫瑰花朵朵完整,色泽鲜亮,仿佛凝结了种花人最后的倔强与温柔。 莱昂看著她发亮的眼睛,默默地掏出现金,买下最大的一罐,递给她。 虽然是第一次送她花,送的还是晒乾的玫瑰花,但没办法,杨柳的行动支付总比他的现金快。 这种小店铺大多不能刷卡,就算能,也快不过她手机一扫。 这段时间,他每次想送她点什么。 一个手工小铜铃,一包巴旦木,甚至一个小小的冰箱贴。 可他总是来不及,还会被她误会是他自己想要,抢先付款后再塞给他。 他不忍拂她好意,导致现在连他的行李箱里也攒了不少“旅行纪念品”了。 这次好不容易抢了先,也顾不上什么玫瑰不玫瑰、寓意不寓意的了。 杨柳倒是很开心,接过罐子抱在怀里,低头深深闻了一下,是浓郁的花香混合著南疆和煦阳光的味道。 “谢谢!”她抬起头笑,“我其实不怎么喝花茶的,买这些主要是为了支持治沙的那些人。” 她本来想接著说,想告诉他那些用来给世界上最大的流动沙漠锁边的玫瑰花田有多神奇。 在號称死亡之海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中国人种出了馥郁的玫瑰,这本身就是一个环境治理和保护的奇蹟。 可看著莱昂在店里东看看西看看,对什么都好奇,又若有所思的样子,她忽然把话咽了回去。 这段时间,她自己其实也察觉到了。 她好像真的把自己当导游了,甚至染上了点“导游职业病”,走到哪儿说到哪儿,恨不得把新疆的每一处风景、每一段歷史都一股脑地塞进莱昂的脑子里。 最初的时候是为了暗中试探他的反应,后来是为了教育他,把他脑海里那些被硬塞进去的虚假新闻和刻板印象连根拔掉,让他知道真实的新疆真实的中国到底是什么样子,再后来,这种热情的宣讲却好像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变了味。 也许是她太心急了。 潜意识里,她总觉得,只要他能多了解一点,就会多感兴趣几分;多感兴趣几分,就能……多留在这里一会儿。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像一根毛里面的刺,出其不意地轻轻扎了她一下。 杨柳愣住了。 她不敢再像刚才那样坦然地直视莱昂。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向她的目光里,总是含著几分温柔笑意,像喀什冬日的阳光,不灼热,却足够温暖。 她抱著那罐沙漠玫瑰,心不在焉地和莱昂一起走出店铺。 回去的路上,原本总是嘰嘰喳喳说个不停的杨柳,罕见地沉默了。 她低著头,盯著古城石板路上的花纹,那些维吾尔族传统的几何图案蜿蜒向前,像没有尽头的迷宫。 莱昂走在她身边靠外的位置,几次侧头看她,欲言又止。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安静下来。 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惹她生气? 还是中华文化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禁忌,不能给女孩子送干了的花? 他想问,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情急之下,有限的几个中文词汇在他脑中翻腾,却组不成一句完整的、能准確传达心意的句子。 两个人就这样各怀心事,並肩走在喀什古城纵横交错的巷子里。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有时交叠,有时分开。 远处传来木卡姆的乐声,时断时续,像这片土地亘古的心跳。 杨柳抱紧了怀里的玫瑰花罐。 那些乾燥的花瓣隔著玻璃轻轻作响,像沙漠深处的私语。 而她心里那个刚刚破土而出的念头,正隨著这心跳声,一点点扎根,生长,缠绕成连她自己都不敢仔细辨认的形状。 两人走到城中一块被老民居半围著的空地时,喧闹声扑面而来。 那是一片简易的足球场。 说是足球场,其实只是用白灰在夯实的土地上粗略画出边界和球门的区域,球场两端的球门用钢管焊成,球网也破了好几个洞。 但这丝毫挡不住场上十几个半大孩子的热情。 他们肤色各异,有维吾尔族深邃的眉眼,也有汉族孩那標准的中原长相,但都套著单薄的球衣。厚外套就那样堆在一旁的地上,脸蛋不知是天气冷冻的还是运动后热的,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在奔跑中拉成长线,喊叫声、笑骂声、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混在一起,,是独属於少年的、不管不顾的生机勃勃。 就在这时,场上发生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头髮捲曲、神情专注的男孩,正充当守门员的角色,似乎是攻防转换间,他瞅准机会,一个结实的大脚將球开向前场。 那黑白相间的皮球划出一道力道十足的低平弧线,偏离了预定轨道,直衝著场边,朝著杨柳和莱昂的方向呼啸而来。 杨柳的注意力还在刚刚冒出的那个突兀的想法上,忽然听到一声更响亮的闷响和孩子们的惊呼。 “小心!”莱昂的警告声和身体反应几乎同步。 杨柳只觉眼前黑影一闪,风声掠过耳畔,下一秒,一只坚实的手臂已环过她的肩膀,快速將她向后一带。 她踉蹌半步,后背撞向一个带著体温和乾净皂角味的臂膀,视线被莱昂骤然逼近的宽厚肩背完全遮挡。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她头顶后方响起,结结实实。 足球狠狠砸在莱昂的左肩附近,他甚至被这股衝力带得微微向后倾了一下,但脚下稳如磐石,將早已转移到他身后的杨柳护得严严实实。 “莱昂!”杨柳嚇了一大跳,心臟猛地提起。 她慌忙从他身后探出头,第一反应是担心他会被砸伤。 那重重打在身体上的声响,听著就疼。 “莱昂!”杨柳嚇坏了,心跳猛地加速。 她慌忙从他身后探出身,也顾不上別的,伸手就去碰他被击中的地方,声音都变了调,“你没事吧?砸到哪里了?疼不疼?” 她的手指隔著厚厚的衝锋衣料,急切地想確认他的状况,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和后怕。他似乎对那一下撞击浑不在意,甚至借著球反弹的力道,用胸膛轻巧地將下落的球卸下,停在自己脚边,动作流畅地仿佛身处世界盃的赛场。 紧接著,在场上孩子们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在杨柳惊愕的目光中,他左脚为轴,身体半转,右腿如鞭子般迅捷地抽出! “嗖——” 小小的足球应声而起,划过一道精准的拋物线,越过半个简陋的场地,在全场孩子圆瞪的注视下,乾脆利落地钻入了那个简陋的球门里面。 守门员反应最快,扑救的动作做了一半,呆愣地僵在原地。 世界安静了一瞬。 隨即,“哇——!”孩子们不约而同地爆发出巨大的惊嘆声,小小的球场瞬间像石头掉进了夏日的池塘,惊起哇声一片。 几个孩子甚至忘了去捡球,指著莱昂,用维语和汉语夹杂著惊呼:“看到了吗?那个哥哥!”“一脚!就一脚!”“太厉害了!”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场边这个高大挺拔,刚才还文文静静,此刻却一脚惊艷的陌生大哥哥身上。 惊讶、崇拜、好奇,各种情绪在那些瞪得圆圆的眼睛里轮番闪烁。 球进了。 莱昂看著那仍在门內轻微滚动的足球,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丝混合著满意和些许孩子气的得意。 他这才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杨柳。 杨柳还保持著半抓著他衣袖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惊嚇尚未完全褪去,担忧明晃晃地掛在眼里,又被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一脚和进球激出惊喜,再加上对他“没事人”状態的困惑,种种情绪糅合在一起,整张脸生动得有些“怪异”,却远比刚刚那令人窒息的沉默要鲜活千万倍。 “你没事吧?”她终於找回声音,急急问道,目光在他肩头逡巡。 “別担心,我没事。”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话出口后都愣了一下,隨即望著对方,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杨柳的笑驱散了残留的惊悸,添了几分无奈和鬆快。 莱昂的笑则温柔了许多,眼底那点因射门而起的亮光,缓缓沉淀成融融暖意。 看到她的笑容,莱昂心中那从香料店出来后就一直盘桓在心头,因她沉默而生的细微忐忑,此刻如同遇见春阳的薄冰,悄无声息地融化了,只剩下一片熨帖的安心。 第127章 恋人的可贵恋人知 足球上的尘土在深色的衣料上格外醒目。 杨柳鬆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隨身带的独立包装湿巾,拆开,轻轻按在莱昂衝锋衣左肩上那个灰白色球印上。 她怕弄疼他,小心翼翼一点一点仔细擦拭。 莱昂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弯下腰,配合她的动作,就这样安静地站在原地,垂眸看著近在咫尺的她,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桃子香味。 她擦拭得很认真,睫毛低垂,鼻尖和脸颊因为刚才的跑动和紧张,显得有点红。 上午偏斜的阳光勾勒著她柔软的耳廓和脸颊细小的绒毛,温暖而真实。 这一刻,球场上的喧闹似乎都远去了。 这对於杨柳来说也许只是一点小事,举手之劳,微不足道,然而对莱昂来说,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却让他感到一种被细致关怀的妥帖。 这种感觉在他和杨柳的接触中,珍贵却不陌生。 就在杨柳差不多擦乾净痕跡,莱昂那句“谢谢”即將脱口而出时,一阵嘰嘰喳喳的声音由远及近。 三三两两的孩子已经围拢过来。 他们虽然还没完全长开,但新疆的孩子不缺营养,一个个结实健壮,个头已不比莱昂矮多少,气势上甚至更显“彪悍”些。 领头的正是刚才那个开大脚导致“事故”的守门员,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男孩,在一群稍小的孩子里显得个子高些,脸庞方正,五官深邃,稜角分明,努力想在弟弟们面前摆出点稳重的样子,但眼底的好奇和兴奋藏不住。 他大大方方地走到莱昂面前,仰著头,用標准而清晰的普通话问:“哥,和我们一起踢球吗?正好我们缺个人。” 莱昂没听懂,条件反射般地转过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杨柳,等待她的翻译。 杨柳却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她看了看眼前这群满脸期待的孩子,又瞥了一眼莱昂。 他脸上还残留著刚才踢出那一脚时的光彩和兴奋,虽然极淡,但她仍旧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是他真正享受某项活动时才会有的神色。 她心念一动,在莱昂略显疑惑的注视下,直接朝著领头的男孩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行啊!他跟你们踢!” “太好了!”男孩和身后的孩子们瞬间欢呼起来,转身就朝球场跑去,边跑边喊:“快快快!重新分拨儿!加上那个厉害的大哥哥!” 杨柳这才凑近有些茫然的莱昂,嘴角噙著笑,小声快速翻译:“小朋友们想邀请你一起踢球,我看你刚才那脚挺帅的,就帮你答应啦!” 莱昂听著,忍不住微微瞪圆了眼睛,像只受惊的长颈鹿。 他不是不想踢。 天知道,脚碰到球的那一瞬间,某种沉睡已久的快乐几乎要破土而出。 他只是,有些意外,甚至有一丝窘迫。 和一群半大孩子踢球,在杨柳看来会不会很幼稚? 而且,如果他去踢球了,她一个人在场边等著,岂不是很无聊? 杨柳好像完全看穿了他那点纠结,转过身,笑著用手推了推他的后背,力道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鼓励:“怕什么呀!就是玩一会儿嘛!刚才看你停球射门那两下,乾净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我猜,你不仅喜欢踢球,肯定还踢得不错!” 她把他往前推了两步,自己则后退,双手抱臂,做出观看的架势,眼睛里闪著狡黠而温暖的光:“放心去吧!衣服我帮你拿著,”她指了指他身上的衝锋衣,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带著一种哄劝般的体贴,“我就在场边给你加油,绝对不乱跑!” 听到她这么说,感受到她话语里毫无芥蒂的支持,莱昂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烟消云散。 他转过头,靦腆地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罕见的,笨拙的真诚,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负担。 “好。”他应道,声音里带著一丝轻快。 他迅速脱下身上的黑色衝锋衣,露出里面那件修身的深灰色高领羊毛衫。 衣服递到杨柳手里时,还带著他的体温和淡淡的雪鬆气息。 他看著她接过衣服,抱在怀里,然后抬起眼,对上她鼓励的目光,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等我。” 说完,他不再迟疑,转身小跑著加入了已经重新聚拢在一起,正在兴奋议论的孩子们中间,背影竟有几分少年般的雀跃。 杨柳抱著还留有他余温的衝锋衣,走到场边一处能晒到太阳的矮墙边,倚靠著,目光追隨著场上那个瞬间就变得与平时大相逕庭的身影。 她第一次发现,大名鼎鼎的摄影师llp,平日里总是显得冷静、克制、甚至有些疏离的莱昂,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在球场上,他跑动积极,虽然为了照顾孩子们明显收了力,但传接球的技术和意识明显高出不止一筹。 他会大声用简单的英语单词和手势指挥小队友跑位,会在孩子踢了好球时竖起大拇指,喊一声“nice!”,也会在自己罕见失误时摇头笑笑,拍拍手鼓励大家继续。 当那个领头的男孩接到他的精妙直塞,打进位胜一球后,莱昂跑过去,笑著和他击掌庆祝,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眼睛里闪烁著纯粹的快乐,像个大孩子。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贴身的羊毛衫,勾勒出流畅的肩背线条,脸颊也泛起了健康的红晕。阳光落在他带笑的眉眼间,那些常年縈绕的忧鬱和疏离仿佛被这场奔跑暂时驱散了。 杨柳看得有些入神,心底某个角落柔软地塌陷下去。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全然放鬆的莱昂。 原来,剥去著名摄影师llp的艺术光环,卸下美籍华裔莱昂的成长重负,他也可以笑得如此开怀,如此简单。 虽然孩子们很快发现这位球技超棒的大哥哥几乎听不懂他们说话,但足球本身就是世界通用的语言。 奔跑、传球、射门、欢呼……这些不需要翻译。 何况这群孩子大都是初中生,更是球迷,简单的英语问候和球场术语多少也会一些。 “pass!”“here!”“goal!” 夹杂著生涩英文和流利汉语的喊声在球场上空迴荡。 这一点点语言障碍,丝毫没有阻碍他们共同完成了一场激烈又欢快的小型比赛。 莱昂迅速融入了他们,成了蓝队不可或缺的核心。 杨柳在场边,看著看著,也不由自主地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 她上学时对足球篮球这类对抗性强的运动兴趣缺缺,从未尝试过在场边为谁吶喊助威。可这一次,因为场上那个人是莱昂,一切似乎都不同了。 “莱昂!这边!传得好!” “小心后面!漂亮!” “跑起来跑起来!好球——!!” 她不知不觉就加入了孩子们稚嫩的加油声中,声音清脆,带著笑意,甚至偶尔会蹦出一两句刚刚听来的、发音古怪到没人能听懂的维吾尔语助威词。 一场球赛下来,她喊得投入,只觉得脸颊发热,喉咙也有些干哑了,心里却充盈著一种久违畅快的喜悦。 比赛最终在孩子们的意犹未尽中结束。 莱昂所在的队伍小胜。 她想起莱昂运动后需要补充水分,也感谢孩子们的友善,便通过手机外卖软体,给在场的每个孩子,包括那位大汗淋漓的“大朋友”,都点了一杯热乎乎的甜奶茶。 孩子们刚散场,气喘吁吁地聚拢过来时,外卖小哥也刚好送到。 “来来来,人人有份,一人一杯!”杨柳笑眯眯地招呼著,把一杯杯封装好的热奶茶分发给孩子们。 有原味的,有黑糖珍珠的,有芋泥的,她还特意给莱昂留了一杯红枣桑葚热牛奶。 他喜欢和田的大枣,她一直都记得。 孩子们又惊又喜,有些不好意思,但在杨柳热情的笑容下,都高高兴兴地接了过去,每个人都很有礼貌地用普通话对杨柳说“谢谢姐姐”,声音清脆真挚。 他们约好了下次踢球的时间,捧著温暖的奶茶,像一群归巢的雀鸟,嘰嘰喳喳,心满意足地散去了。 那个领头的大男孩临走前,还特意跑到莱昂面前,用英语说了句“thank you! bye!”,换来莱昂一个温和的挥手。 热闹的球场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巷子里隱约传来的嬉笑声。 莱昂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运动过了,脸上泛著健康的红晕,额角带著细密的汗珠,呼吸仍有些急促。 他和杨柳並肩走到场边一条高高的石阶上,坐下休息。 杨柳把一直抱著的衝锋衣展开,披在他肩头。 寒冬腊月,运动后汗湿的內衫让人容易著凉。 “披上,刚出汗,別著凉。” 莱昂顺从地拢了拢衣襟。 之后,她才拿出那杯特意留下的红枣桑葚热牛奶,递到他手里。 “给,这个口味是给你留的,”她的嗓子有点哑,但笑容明亮,“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莱昂接过温热的纸杯,掌心立刻被暖意包裹。 他低头看了看杯中淳厚的棕色液体,里面漂浮著深红色的枣肉和紫黑的桑葚,香气隨著热气裊裊飘出。 然而,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杨柳的另一只手。 第128章 磨坊靠水转 杨柳正拿著一个白色的纸杯,里面是淡黄色的、堆得冒尖的冰激凌,上面淋了琥珀色的蜂蜜,还加了很多果乾和坚果碎,看著就很诱人。 喀什冬日的午后虽然阳光暖和,但气温依旧偏低,她没怎么运动,站著看了半天,吃这个……不冷吗?他忍不住有些担心。 杨柳察觉到他凝固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冰激凌上,愣了一下,隨即会错了意。 啊,他是不是也想吃冰激凌?运动完口渴,热牛奶虽然好,但可能也想吃点凉的? 可是剧烈运动后立刻吃太冰的,对身体不好…… 她脑子转得飞快,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自然而然地把冰激凌杯托到两人中间,另一只手拿起塑料勺,动作麻利地挖掉了冰激凌最顶端那个诱人的“尖尖”,盛了满满一勺。 然后,她想也没想,手臂一伸,就直接將那一勺晶莹润泽、掛著蜂蜜的酸奶冰激凌,递到了莱昂嘴边。 “这是酸奶冰激凌,本地特色,应该很好吃的。”她的语气很自然,甚至带著点刚才和孩子们说话时残留的、不自觉的哄劝口吻,像个细心的大姐姐,“不过你刚刚剧烈运动过,吃冰激凌太刺激,只能吃这么一点点尝尝味道。要是觉得好吃,等一会儿你休息好了,身体温度也降下来了,我再给你买。” 也许是运动后的酣畅鬆弛了心防,也许是她的动作太过理所当然,莱昂看著她手中近在咫尺盛著冰激凌的勺子,和勺子后面那双含著笑意、清澈见底的眼睛,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却没能说出口。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倾身,顺从地张开嘴,含住了那个递到唇边的小勺。 冰凉、酸甜、细腻的触感瞬间在舌尖化开。 酸奶的淳厚微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蜂蜜和果乾的甜,融合了坚果的香,带著一点天然发酵的味道。 確实很好吃。 这一口,似乎比他记忆中任何昂贵的甜点都要美味。 但或许,让他觉得这是“吃过最好吃的东西”的原因,並不仅仅是味道。 他很快咽下那口冰激凌,连同那句“我不是想吃,是担心你”的解释也一起吞了下去。 莱昂抬起头,对著杨柳乖巧地点了点头,仿佛真的只是个被允许浅尝輒止、却感到心满意足的大孩子。 他打开手里那杯热牛奶,喝了一大口。 带著红枣甜香和桑葚独特香气的温热牛奶滑入喉咙,迅速抚平了运动后的乾渴,也温暖了感到微微发凉的四肢百骸。 “嗯,好喝。”他转过头,看向杨柳,由衷地笑了,眼睛因为愜意而满足微微眯起。 杨柳闻言,也开心地笑起来,找出商家多送的一个小勺,自己也挖了一勺冰激凌送进嘴里,被冰得眯了一下眼,才含糊地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里面用的红枣,就是你上次在莎车夜市说好吃的那种和田大枣。你还没喝的时候,我就闻到那股枣香味儿了。” 她说话时语气篤定,带著一种“我了解你喜好”的熟稔和自然。 莱昂笑著看她被冰激凌冰到后皱鼻子的小动作,心里因为她那份体贴和在意,驀然涌上一阵温热的暖流,如同手中这杯热牛奶,融融暖意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口。 “杨柳,”他叫她的名字,发音清晰,字正腔圆,几乎听不出早期那种生硬的abc口音了,“谢谢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练习她的名字越来越用心,渐渐褪去了最初的怪异,唤出来时,带著一种特別的柔和。 杨柳正用小勺有一搭没一搭地挖著冰激凌,目光落在空旷下来的球场上,那里还留著孩子们奔跑的足跡和欢笑。 听到他的道谢,她微微偏头,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嗓子还有点哑:“谢什么呀,和我还这么客气。” 短短一场比赛的时间,场边的冷风似乎把她心中那点关於“希望他留下”的朦朧思绪吹散了些,又或者,是眼前这个笑得纯真灿烂、和孩子打成一片的莱昂,让她更清晰地將那份不舍正確归类。 那大概只是一种对志趣相投的旅伴、对亦师亦友的偶像即將离去的、再正常不过的惋惜吧。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莱昂刚才在球场上展现出的另一面牢牢吸引,好奇心占了上风。 “莱昂,原来你这么喜欢踢球啊?真没想到你踢得这么好。”她舀起一勺冰激凌,却没急著吃,转头看著他,“刚才你带著你那拨小朋友,简直是大杀四方。我看他们约下次时间的时候,眼巴巴地看著你呢。你……还打算来吗?” 莱昂转回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原本因带上孩子气而异常明亮的眼眸里,渐渐蒙上一层薄雾般遥远的黯然。 他握著温暖的奶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杯壁。 “我其实……从小就喜欢踢足球。”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仿佛在触碰一段尘封的记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扯起一个微苦的弧度,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继续道,“只是……我父母从来不允许。” 杨柳咽下嘴里那口冰激凌,顺口接道,语气带著理解的同情:“也是因为怕你受伤吧?就像他们不赞成你滑雪一样?父母嘛,总是担心得多。” 莱昂摇摇头,用一口香甜的红枣牛奶冲淡心中的苦涩,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故作轻鬆地说道:“不是。他们只是觉得……在美国,热衷踢足球的,以南美裔或特定社区的居民居多。既然要冒身体受伤的风险进行体育运动,不如去参与更『主流』、更『体面』的那些,比如橄欖球,或者棒球,实在不行,打高尔夫也不错。” 他说著,低下头,审视了一下自己包裹在羊毛衫下的、修长却绝不魁梧的身材,笑容里的无奈更深了,还掺了点自嘲:“你看我这身材,从小就是这样,又高又瘦,没什么肌肉量。橄欖球?棒球?想起来都像是个不太好笑的笑话。所以,他们最后的决定是,让我去打高尔夫,剩下的时间……必须要去学弹钢琴。” 杨柳听著,慢慢地停下了手上挖冰激凌的动作,同情地看著他。 她能想像,在那样的精英家庭期望下,一个孩子真正的爱好被轻易归为“不够主流”、“不够正確”时,会是怎样的压抑。 “可以想像当时是什么样的场景了。”她轻声说,带著感慨。但隨即,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抹瞭然和狡黠,“不过——”她拖长了音调,“看你今天这停球、传球、射门的熟练劲儿,还有那骨子里藏在规矩底下的野性,可不像只在高尔夫球场挥过杆的人……小时候没少偷偷踢吧?嗯?” 莱昂闻言,先是微微一怔,脸上的阴霾隨即如同被风吹散,真正的笑意从眼底漾开。 他看向杨柳,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果然懂”。 “你还真是……”他笑著摇摇头,隱约看见叛逆期的影子,语气里是无奈的纵容,“挺了解我的。小时候,我確实经常逃了钢琴课,偷偷跑去社区公园踢球。只不过,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就被我爸妈发现了。” 他耸耸肩,仿佛在说一件別人的趣事:“他们反应很快,除了原来的保姆,又专门给我请了一位音乐系的学生当『陪练』。名义上是陪我练琴,辅导音乐理论,实际上……”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复杂,“就是为了盯著我,確保我每分钟都坐在琴凳上。从那以后,我连偷懒打盹都不容易,更別说溜出去踢球了。” 杨柳想像著小小的莱昂,一脸不服气却又拗不过父母,只能坐在钢琴前生闷气,面对“陪练”时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办法开溜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画面有点心酸,但由如今成熟洒脱的他讲出来,又莫名带著点稚气的滑稽。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安慰他,比如“看来被压抑过的爱好反弹起来更厉害”之类的玩笑话,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跑进球场。 是刚才那个领头邀请莱昂踢球的大男孩。 他左右张望,一副在找人的急切样子。看到还坐在石阶上的莱昂和杨柳,他眼睛一亮,立刻朝这边跑来。 跑到近前,他气还没喘匀,就对著莱昂,用比刚才流畅了一些、但依然带著磕绊的英语,结结巴巴却无比认真地说道:“brother… you… next tie!” 说完,根本不给莱昂任何拒绝或回答的机会,像是完成了重大任务,又像是怕听到否定的答案,他转身,一溜烟又跑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杨柳看著莱昂有些懵然又带著点无措的表情,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你看,”她好不容易止住笑,用肩膀轻轻碰了一下莱昂,“我说什么来著?这下你不想来也得来了,人家孩子们都『商量好了』,就等你了!放心好了,我嘴很严的,不会告诉你父母的。” 莱昂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问:“这样……真的可以吗?” 他问的不是自己有没有时间,而是他一个成年人,频繁和一群孩子玩在一起,会不会给孩子们或者他们的家长带来困扰?会不会显得很奇怪,甚至不妥? 第129章 棉花未种已遭纺织工爭抢 杨柳这才明白他真正的顾虑所在。 她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莱昂,你想太多了。放心好了,在这里,这很正常,不会有事的。” 她指了指球场,又指向孩子们消失的巷口,语气轻鬆而肯定:“新疆的男孩子喜欢踢足球,就像喜欢吃拉条子、烤包子一样,是人尽皆知的事。孩子们课余时间聚在一起踢球,虽然你也不算老,但有大人愿意带著他们玩,教他们几招,家长知道了高兴还来不及呢。就算踢球时磕了碰了,擦破点皮,那也都是成长的一部分,没人会怪你的。” 杨柳还是忍不住逗他,说“大人”两个字的时候特意用了重音以示强调,手上和比了一个双引號。 莱昂看到笑了笑,也不恼,脸上多了几分认真思考的神色。 看到莱昂眼中疑虑渐渐散去,换上一种类似期待和放鬆的光彩,杨柳心中微动,忍不住继续逗他:“我觉得啊,”她促狭地眨眨眼,语调拖得长长的,“相比之下,你更应该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莱昂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侧头问她,黝黑深邃的眸子里映著太阳般的暖光:“什么事?” 杨柳看著他,眼里满是看好戏的笑意,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说道:“我觉得,你很快,就要成为这古城的『孩子王』了。到时候,走哪条巷子都可能蹦出个小球迷跟你打招呼,找你踢球、甚至问你英语作业要怎么写……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哦,莱昂『哥哥』。” 她最后那个“哥哥”,学著小男孩的语调,叫得百转千回。 莱昂看著她脸上明晃晃的调侃,听著她那夸张的语气,心中一跳,隨即明白过来她在打趣什么。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抬手摸了摸后颈,无奈地低笑出声。 之后的发展,果然不出杨柳所料。 莱昂那漂亮嫻熟的球技,加上他温和耐心的態度,让他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在古城孩子们中间“声名鹊起”。 他几乎真的成了这片地区的“孩子王”,走到某些巷口,甚至会有孩子从门后或拐角探头,惊喜地喊一声“莱昂哥哥!”,然后要么邀请他踢球,要么拿著英语课本跑来问问题。 刚开始,这些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对莱昂“美籍华裔”的身份感到十分新奇。 杨柳担心这个问题过于敏感,触及莱昂那些可能不算愉快的经歷,便特意提前和常在一起的几个孩子解释,说这位大哥哥从小在国外长大,中文嘛不太会,大家儘量不要直接追著问国籍家乡之类的问题,有什么好奇的可以先来问她。 孩子们都很懂事,瞭然地点点头,並不把莱昂当做“异类”,反而因为他的与眾不同更激发了交流的欲望,把莱昂完全当作了一个球踢得超好、因为语言不通所以有点害羞、但很愿意和他们玩的大哥哥。 他们爭先恐后地用课本上学来的简单英语和他对话,热情得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麻雀。 杨柳甚至带著几分恶作剧的心態,教了莱昂一句中国英语课本上歷史悠久的“经典”对话。 孩子问:“how are you?”(你好吗?) 莱昂答:“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我很好,谢谢。你呢?) 標准,刻板,却无比“正確”。 这下可好,莱昂简直成了古城行走的“英语角固定npc”。 孩子们见到他,第一句问候必然是这个,然后眼巴巴等著他那句標准回復,仿佛完成了一个郑重的仪式,接著才会七嘴八舌地说其他。 甚至有些成熟稳重,语重心长的小大人,很耐心地用半生不熟的英语劝他:“哥哥,你要,好好学,普通话。老师说了,学好普通话,才能,和更多的人,说话。”小朋友绞尽脑汁也没想到普通话用英语怎么说,直接用上了chinese这个词。 怕他不懂,还连比画带解释,“我们,一起踢球的,有汉族,维吾尔族,塔吉克族……大家,都说普通话,才能,玩得好,聊得开心。就像,我们学英语,也是为了,和世界上,其他人,聊天,交朋友!” 和莱昂说话时,遇到不会的单词,他们就扭头喊“杨柳姐姐!”。 自己表达不清楚意思了,也缠著杨柳帮他们翻译。 这下,杨柳再也不能置身事外、幸灾乐祸地看著莱昂被“围堵”,她自己也被活泼的孩子们“拖下了水”,整天和莱昂一起,时不时就被一群半大孩子笑嘻嘻的团团围住,陷入充满了半英半中、夹杂维语词汇的快乐吵闹。 孩子们之间也有小小的“竞爭”和羡慕。 看著英语最好、能和莱昂进行稍微复杂一点对话的小伙伴,其他孩子眼中常会流露出钦佩的光芒。 有几个特別好学又喜欢英语的孩子,乾脆把莱昂当成了“免费外教”,甚至不满足於日常对话,开始拿著自己的英语作业来请教。 有一天,杨柳临时被民宿老板娘叫去帮忙收拾一点东西,恰好不在。 一个男孩拿著初一的英语练习册,指著上面的完形填空,眼含期待地看著莱昂。 莱昂推辞不过,只能硬著头皮接过。 结果……那些涉及细微语境和固定搭配的题目,对於母语是英语、但离开校园已久、且对这类基础练习完全生疏的莱昂来说,竟成了比拍摄星空轨跡更复杂的难题。他皱著眉头,凭著模糊的语感填了几处,等小男孩拿回去一对答案,错得比他自己原来做的还离谱。 莱昂那些勉强给出的答案,有些是固定搭配他按照美式习惯用了不同的介词,有些是语境理解导致的细微偏差。 小男孩善良又体贴,不忍心打击“外教哥哥”的热情,只好偷偷找到回来的杨柳,小小声地“抱怨”了一番,小脸上写满了纠结。 杨柳拿过练习册一看,再听男孩复述莱昂的答案,愣了两秒,隨即大笑出声。 她几乎能想像莱昂当时一本正经、自信满满其实是在胡说八道的模样。 回头逮著机会就拿这事“嘲笑”莱昂:“哎哟,我们堂堂常春藤名校的物理系高才生,怎么连初中生的英语作业都搞不定呀?” 莱昂听了,先是一怔,隨即反应过来,脸上立刻浮起一层薄红。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尷尬,只是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难得的憨傻,眼睛里映著杨柳戏謔的笑容,没有一点不耐,反而觉得这一切都很有趣。 这种想法让他自己都感到些许惊讶。 从前的他,习惯独处,对不必要的社交保持距离,很少和人交流,更別说被一群孩子围著、还被这样直白地指出错误。 可现在,这种热闹中略带混乱,甚至偶尔出点小糗的互动,却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愉悦。 就连语言障碍似乎成了某种有趣的桥樑,而非隔阂。 隨著和孩子们的关係越来越铁,热情的邀请也隨之而来。 孩子们不止一次提出要请他们喜欢的“莱昂哥哥”和“杨柳姐姐”去家里做客。有时是踢完球隨口一说,有时是专门跑来邀请。 莱昂总是下意识地婉拒。他总觉得,自己一个成年人,以“孩子好朋友”的身份登门拜访,似乎有些奇怪,也可能给家长添麻烦。於是,他通常以“还有事”、“下次吧”为藉口,温和地推脱过去。 谁知,孩子们心思单纯,是真的以为他每次都有事。 那个领头的大男孩尤其执著,隔三岔五就来问一次,说辞也总是差不多,大多都是:“哥哥,今天有空了吗?我妈妈说她会做香喷喷地抓饭吃!”偶尔一次是“我阿爸回来啦,他说想谢谢你教我们踢球!” 几次下来,莱昂婉拒得越来越愧疚,面对孩子真诚的眼睛,几乎有些招架不住,苦不堪言。 杨柳得知后,看著莱昂那副既不想让孩子失望、又跨不过心里那道坎的纠结模样,实在有些不忍心。 “莱昂,”一天傍晚,孩子们又一次邀请无果、略显失望地离开后,杨柳叫住瞭望著孩子们背影有些出神的他,“其实……去孩子家做客,在这里真的很平常。这是他们表达喜欢和感谢最直接的方式。你一直拒绝,孩子们可能会觉得你是不是不喜欢他们,或者……嫌他们家不够好。” 她顿了顿,看著莱昂微微蹙起的眉头,放柔了声音:“那个男孩邀请了你很多次了,他是真的希望你去。他父母肯定也是知道的,並且欢迎你。不如……就答应一次?去看看?別担心,有我陪著你。如果你实在觉得不自在,我们坐一会儿就走,好吗?” 杨柳的声音平和,带著理解和鼓励,一点点消解著莱昂心中那点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顾虑和矜持。 他看著杨柳清澈的眼睛,那里面的温暖和坦然,让他紧绷的心弦渐渐鬆弛下来。 也许,真的可以尝试一下? 像杨柳那样,更自然地融入这里的烟火人情? 沉默了片刻,莱昂终於轻轻点了点头,对著杨柳,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又带著点忐忑期待的浅笑。 “好。”他说,“下次他再来问……我就答应。” 第130章 植树墙增高,不植树沙漫墙 果然,没过两天,那个在球场上最有衝劲儿、名叫阿里木江的小男孩又找来了。 夕阳將喀什古城的土墙染成温暖的橙红色,这个平日在球场上横衝直撞的小男孩,此刻却显得有些拘谨。 他站在民宿门口,手指不自觉地碾著衣角,全然没了球场上那股虎虎生风、开口就邀他“一起踢球”的大方爽朗。 “莱昂哥哥……”小男孩喊了一声,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眼神飘忽,不太敢直接看莱昂的脸,“那个……我妈妈……说过两天家里要做手抓肉,新宰的羊,……就,就想问问你和杨柳姐姐……到时候,有空来家里吃饭吗?” 他说得磕磕绊绊,带著一股罕见的小心翼翼,每个单词都是在舌尖上仔细掂量过才吐出来,末尾那句邀请轻飘飘的,没报什么希望似的,倒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说完就飞快地垂下眼皮,眼睛盯著地面的花砖,仿佛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莱昂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因为前几次婉拒而积攒的歉意和心疼,猛地翻涌上来。 杨柳听到动静从房间里出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怕小朋友那点有限的英语表达不出心里的想法,快走两步到两人旁边,隨时准备帮忙。 莱昂蹲下身,视线与男孩齐平:“当然有空。”他用上了自己最和缓的语气,甚至还努力扯出一个鼓励的笑容,“我们很乐意去。” 阿里木江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短短的句子,简单的用词,他反倒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他愣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呆呆地看了莱昂一会儿,直到確认那双深邃的黑眼睛里没有丝毫玩笑或敷衍,才猛地反应过来。 “really?” 终於,他像是从字典里检索出了这个词,声音陡然拔高。 他几乎是跳了起来,一下子紧紧抱住莱昂的一只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仰著小脸,急切得需要再一次確认。 “当然是真的。”莱昂被他孩子气的反应弄得心里又软又酸,肯定地重复,还伸手揉了揉他捲曲的黑髮。 “耶——!!!”阿里木江原地蹦起老高,欢呼声几乎要掀翻院墙上那几盆岌岌可危的绿植。 狂喜冲昏了这小傢伙的头脑,他连声“谢谢”都忘了说,抱著莱昂的胳膊狠狠晃了两下,然后鬆开手,转过身,像一颗被用力掷出的小炮弹,“嗖”的一下窜出了院子,只留下一串快活地变了调的、意义不明的嚷嚷,迅速消失在巷口。 莱昂直起身,望著空荡荡的院门,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这一点他倒真没想到。 这孩子,竟然跑得这么快,好像生怕晚一秒他就会反悔似的。 杨柳这才慢悠悠地走过来,嘴角噙著一丝戏謔的笑:“跑得跟后面有狼撵似的。莱昂哥哥,你最近在小朋友们心里的形象,是不是有点……缺乏管理啊?都让人家没安全感了。” 莱昂明知她是在开玩笑打趣,可一想到阿里木江刚才的模样,竟真让他生出了一丝紧张的愧疚。 他转过头,看向杨柳,眉头不自觉地微蹙,语气是十二万分的认真:“那……现在该怎么办?” 他问得如此诚恳,让杨柳反而不好意思再逗他。 她急忙摆摆手,换上安抚的口吻:“好啦好啦,我开玩笑的。这次你答应了去阿里木江家,就是一个特別好的新开始。”她仰头看著他,眼睛弯成月牙,里面闪著瞭然又温暖的光,“而且我能肯定,这绝对仅仅是个开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莱昂瞬间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一旦开了这个头,其他孩子的邀请恐怕会接踵而至。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表情混合著无奈与一丝隱秘的甜蜜。 无奈的是社交压力,甜蜜的是这种被需要、被接纳的感觉,这是他之前的人生中,比极光还罕见的体验。 杨柳看出他是真的高兴,也是真的有那么点“心理负担过重”,索性主动把赴宴前的准备工作揽了过去。 “礼物的事情交给我,”她信心满满地拍了拍胸脯保证道,“你只要负责出现在那里,对孩子们笑一笑就行了。” 杨柳马不停蹄地跑了几趟街市和商店,给阿里木江的妈妈挑了一条顏色鲜艷又厚实柔软的羊绒围巾,给家里可能还会邀请的其他孩子准备了一个巨大的零食礼盒,是在校门口的小商店调查过,最受小朋友喜欢的那种类型。 她甚至还特意订做了一个足球主题的奶油蛋糕。 蛋糕表面用巧克力酱画出一个简易的足球场,上面立著两个用糖霜做成的小小足球运动员。 最后,她鬼使神差地,又去书店挑了一本崭新的英语课外练习册。 杨柳拿著那本练习册打包的时候,忍不住笑出声来。 莱昂好奇地看她,她便凑过去,扬扬手,一边展示给他看,一边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这个啊,是我的一点小私心。我巴望著『莱昂哥哥会送课外作业』这件事能在小朋友中间传扬出去。这样,那些排著队想请你回家玩的孩子们,多少能受到一点『震慑』。” 她说著,自己先被这个主意逗乐了,眼里闪著恶作剧成功般的得意。 莱昂听罢,先是一愣,隨即眼睛微微瞪大,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笑得像只小狐狸的女孩。 他消化了几秒她话里那股蔫坏又可爱的劲儿,终究没忍住,和杨柳对视一眼,两人一同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漾开,驱散了之前那点无措,只剩下共谋般的心有灵犀。 “你呀……”他轻声说著,摇了摇头,语气里的纵容几乎要溢出来。 约定好的那天下午五点半,杨柳和莱昂提著大包小包的礼物,沿著古城曲折的小巷向阿里木江家走去。 越往西区走,民居越显古朴,有些院墙还是传统的生土建筑,在夕阳下显出別样的民族风情。 离目的地还有几十米时,他们远远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院门口。 是阿里木江。 和平日球场上那个穿著校服或运动衫的男孩不同,今天的他,竟然穿著一身深蓝色的小西装。 西装明显是特意定製的,非常合身,且熨烫得笔挺。 领口还繫著一个红色的领结,衬得他原本就深邃的五官更加端正。 他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不时踮脚张望,那模样既正式又可爱。 杨柳和莱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惊讶。 他们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杨柳是常穿的羽绒服配牛仔裤,莱昂则穿著另一件深蓝色的衝锋衣,搭配一条普通的休閒裤,虽然看上去很整洁,但和阿里木江这身“正装”比起来,实在过於休閒了。 两人又不约而同地想起了礼品袋里那本“別有用心”的练习册,心头同时掠过一丝微妙的心虚。 “我们是不是……穿得太隨便了?”杨柳小声说。 莱昂也有同感,他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可能……应该穿得更正式一点?” 但此时阿里木江已经看到了他们。 男孩眼睛一亮,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瞬间冲淡了小西装带来的正式感,变回了他们熟悉的那个活泼孩子。 “杨柳姐姐!莱昂哥哥!”他挥舞著手跑过来,小西装的下摆隨著跑动飞扬。 跑到近前,他先是礼貌地问好,然后目光落在他们手里提的礼物上,眼睛瞪得更大了:“你们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不用这么麻烦的” “今天是去做客呀,”杨柳笑著说,“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阿里木江有些无奈,但还是贴心地接过杨柳手中唯一的一个袋子。 一进那座带著浓郁维吾尔风格的小院,两人立刻明白阿里木江为何如此郑重了。 院子里拉著彩色的气球链,还有一个简单的“happy birthday”充气彩门,显然,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今天……是你的生日?”杨柳转向阿里木江,语气里满是惊讶。 阿里木江点点头,脸颊有些泛红:“是的。我……我没提前告诉你们,是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怕莱昂哥哥原本有事,听到是我的生日又觉得不来不好,就耽误了他的事情。” 这话说得如此体贴,如此为他人著想,完全不像一个十四岁孩子能考虑到的。 杨柳心头一热,蹲下身平视著男孩的眼睛:“阿里木江,谢谢你这么为我们著想。但你要知道,朋友的生日是很重要的日子,如果我们知道,一定会来的。” 她说著,无比庆幸自己预订了那个足球蛋糕。 本是有些贪恋甜食的她误打误撞,此刻这份礼物却再应景不过了。 “阿帕!” 阿里木江放开喉咙喊了一声,他的妈妈隨即从屋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位典型的维吾尔族妇女,四十岁上下,面容姣好,眼角虽有细纹,但眼睛明亮有神。她繫著绣花围裙,手上还沾著些麵粉,显然是在厨房忙碌。 “欢迎欢迎!”她用带著一点口音的普通话热情地说,“阿里木江天天念叨你们,今天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杨柳上前,將那条石榴红的羊绒围巾双手递上:“姐姐,一点小心意,希望您喜欢。” 女人接过围巾,展开看了一眼,眼睛里立刻浮现出惊喜的神色。 她將围巾贴在脸上试了试触感,连声说“太漂亮了,谢谢你们”,然后张开手臂,给了杨柳一个温暖的拥抱。 那拥抱短暂却有力,带著厨房里羊肉和香料的气息,还有母亲特有的温暖。 “快进来坐,外面冷。”她招呼著,又对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喊,“別闹了,客人来了,都进来吧!” 第131章 狐狸再狡猾,难逃捕兽夹 客厅比想像中宽敞,地上铺著色彩鲜艷的手工地毯,墙上掛著绣品和壁毯。 一张矮脚长桌旁已经坐了一圈孩子,见莱昂和杨柳进来,都好奇地打量著两人,尤其是莱昂,这个球踢得超好却不会说中文的大哥哥,在他们眼中充满了神秘感。 杨柳和莱昂被安排在中间的位置坐下。 阿里木江忙前忙后,给他们的杯子里倒上热腾腾的玫瑰花茶。 茶香氤氳中,杨柳小声將刚才阿里木江说的话翻译给莱昂听。 莱昂听完,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劝我,我今天不会在这里。”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正在给其他孩子倒茶的阿里木江身上。 男孩穿著熨帖的小西装,颇有小大人的样子,一举一动却带著一种一丝不苟的认真,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柔软。 很快,丰盛的菜餚被端上了桌。 大盘的手抓肉堆成小山,羊肉煮得酥烂,散发著孜然和洋葱的香气。 抓饭的米粒金黄,胡萝卜,黄萝卜和葡萄乾杏干点缀其间。 除此之外还有拌麵,烤包子,酸奶,还有各种凉菜……长长的一张桌子被摆得满满当当。 但杨柳注意到,直到所有菜都上齐,仍然没有看到阿里木江的爸爸。 就在杨柳有些疑惑,猜测是不是男主人工作忙还没下班时,阿里木江端著一个双层的大蛋糕,小心翼翼地从厨房走了出来。 蛋糕被稳稳放在桌子中央,小男孩挺起胸膛,带著难以抑制的骄傲,大声宣布:“看!这是我爸爸专门给我买的生日蛋糕!是不是特別酷?” 杨柳的目光落在蛋糕上。 奶油抹面,装饰著绿色的“草坪”和巧克力做的“足球”,而蛋糕的顶层,赫然立著两个小小的、塑料的卡通士兵玩偶,並肩站著,像是两个忠诚的哨兵。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阿里木江环视一圈,声音依然明亮,但仔细听,能听出其中努力维持的轻快:“虽然我爸爸在山上的边防站回不来,但是他让我和朋友们说一声谢谢,谢谢大家来参加我的生日,让我们好好玩。” 话音落下,客厅里更安静了。 杨柳盯著蛋糕上那两个小小的士兵玩偶,他们穿著熟悉的军绿色迷彩服,站得笔直,玩偶很廉价,塑料质感明显,但在奶油和糖霜的衬托下,却显得格外庄重。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攥紧了。 那一瞬间,杨柳在这个维吾尔族小男孩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种过早的懂事,那种敏感的体贴,那种在父亲缺席的成长中被迫学会的勇气和担当。 她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阿里木江会如此执著地邀请莱昂来家里。 也许在这个孩子心中,这个高大、沉稳、会踢球的大哥哥,在某种程度上填补了父亲偶尔缺席时,一个男孩对男性榜样隱秘的渴望。 客厅里的沉默被一个女孩打破:“哇!你爸爸真好!还专门给你买了一个这么大的蛋糕!我还没吃过双层蛋糕呢!” “就是!这两个蛋糕上的玩具看起来好帅!” “阿里木江,原来你爸爸是军人啊?这简直太酷了!他会打枪吗?”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气氛重新变得活跃。 大家开始起鬨,要给寿星戴上生日帽。阿里木江顺从地低下头,任由一个女孩把纸质的皇冠戴在他头上,那皇冠在他黑色的捲髮上显得有些滑稽,但他笑得很开心。 莱昂禁止孩子们玩打火机,主动接过了点蜡烛的任务。 他一根根將十四根彩色蜡烛插在蛋糕上,然后点燃。 烛光跳动,映照著每一张稚嫩的脸。 “唱歌,唱歌,快唱生日快乐歌!”有人喊。 於是,中文的、维语的、甚至夹杂著几个英语单词的生日歌混在一起,跑调的、抢拍的、不在一个调上的,乱鬨鬨却格外热闹。 歌声中,阿里木江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短暂地许了一个愿望。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呼——”的一次性吹灭了所有蜡烛。 掌声和欢呼声响起。 孩子们眼巴巴地看著蛋糕,等著寿星切第一刀。 但阿里木江没有立即切蛋糕。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將那两个士兵玩偶从奶油丛中“解救”出来,又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纸巾,一点一点,仔细认真地擦拭著玩偶身上沾到的一点儿奶油。 那动作轻柔的不像个皮猴子般的男孩,倒像是个经验丰富的护士。 他仔细地用一小块乾净的手帕將它们包好,然后,郑重地放进了自己小西装內侧的口袋里,还轻轻拍了拍,確保安稳。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头,露出笑容:“好啦,现在切蛋糕!” 整个过程不过一分钟,但杨柳看得眼眶发热。 那一刻,杨柳仿佛穿过时间的烟尘,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在父亲又一次休假结束、匆匆离去后,默默捡起他遗落在茶几上的一颗军装纽扣,同样小心翼翼珍藏起来的小女孩。 那些被漫长的等待磨礪出的懂事、敏感,那些因理解而生的勇气和担当,那些深藏在开朗笑容下的、对“团圆”隱秘而执著的渴望……在这个维吾尔族小男孩的身上,找到了时隔多年的迴响。 她忍不住偷偷看向阿里木江的妈妈。 那位一直忙前忙后的女人,此刻站在厨房门口,正用手背快速抹过眼角。 察觉到杨柳关切的目光,她仓促地笑了笑,转身又进了厨房。 杨柳想起自己小时候,每年生日许的愿都是“希望爸爸今年能回家陪我过生日”。 而那个简单的愿望却从未实现过,直到父亲彻底回不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將喉头的哽咽压下去。 在这种场合,她不能扫兴。 “来,阿里木江,姐姐帮你分蛋糕。”她站起身,接过男孩手里的蛋糕刀。 莱昂就坐在她旁边。 从阿里木江取下士兵玩偶开始,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杨柳情绪的变化。 他看著她强撑的笑脸,看著她微微颤抖的、握著蛋糕刀的手指,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扎过,泛起绵密的疼。 他很想像之前那样,说些什么安慰她,但满屋子的孩子,热闹的气氛,让他找不到合適的时机。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切好的蛋糕块,递给眼巴巴等待的孩子,帮她维持秩序,递纸巾,收拾不小心掉落的碎屑。 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侧,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支撑。 蛋糕吃完,桌上的气氛更加热烈。 这时,莱昂拿出了他准备的礼物一个包装精美的长方形盒子。 阿里木江接过,在朋友们羡慕的目光中拆开包装。 当看到盒子里那个足球时,他忍不住“哇”地一下叫出声来。 那不是普通的足球。 球面是特別的纪念版设计,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签名——是某年世界盃冠军球队全体成员的签名復刻版。 对於爱踢球的孩子来说,这简直是梦幻般的礼物。 “谢谢莱昂哥哥!”阿里木江把足球抱在怀里,用脸蹭了蹭球面,喜欢的捨不得放下。吃饭时,他把球放在身边,时不时就要看一眼。 莱昂看著他珍爱的样子,用英语送上了他的祝福:“希望这个球能陪你实现梦想。也许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个著名的足球运动员。” 他说这话时语气真诚,是那种大人对孩子惯常的鼓励。 阿里木江听了杨柳的翻译,先是抱著球,很正式地向莱昂道了谢,然后,他抬起头,小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换上一副超越年龄的郑重神情,清晰而认真地说:“莱昂哥哥,谢谢你。不过……你不用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就特意说好话哄我开心。我自己知道的,我的球踢得还没有你好呢,照这样下去,应该当不成专业的足球运动员了。”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又转回来,那里面有光,坚定而明亮:“我的梦想,是像我爸爸那样,当一个军人,保家卫国。我爸爸说,只要好好努力,这个愿望一定能实现的。” 杨柳听了,心头大震,甚至顾不上第一时间给莱昂翻译,情不自禁地带头鼓起掌来。 房间里其他孩子,尤其是几个小男孩,也纷纷跟著鼓掌,七嘴八舌地喊:“对!我也想当兵!”“我要当飞行员,保家卫国!” 莱昂在杨柳的翻译下,明白了男孩的话。 他望著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孩子,心中涌起震惊,钦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在他成长的环境里,十几岁孩子的梦想通常是成为球星、大法官、亿万富翁。 “保家卫国”这个词,太沉重,太宏大,也太……遥远。 但阿里木江说这话时,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篤定,仿佛在说一件和明天要去上学一样理所当然的事。 莱昂的羡慕,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羡慕他们从小就拥有这种清晰明了,被周围环境全然接纳与鼓励的归属感与荣誉感。 孩子们的热情被点燃了,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自己的梦想。 “我想当老师!像我班主任那样,什么都知道!” “我要当医生,穿白大褂,治病救人,那可太帅了!” “我想跳舞,去北京,去最大的舞台上跳舞!” “我要当警察!抓坏人!” 还有好几个男孩都说自己想当兵,兵种齐全,理由各式各样。 “我叔叔就是军人,他回来时穿军装特別帅”“当兵可以开坦克”“我要当海军,开航母,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大海呢”…… 热热闹闹的畅想中,突然有个女孩转向杨柳:“杨柳姐姐,你的愿望是什么?” 第132章 扭扭捏捏谁替你说话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杨柳愣住了。 她就是因为不知道答案,看不清前路,才会背起行囊,用一场gap year的旅行来到新疆,试图在父亲足跡所至之处,寻找答案。 几个月过去,她走遍天山南北,见证了歷史的厚重与生命的绚烂,但关於“自己未来要做什么,能做什么”,那个核心的问题,依然没有清晰的答案。 她立刻端起面前装著石榴汁的杯子,掩饰性地喝了一口,隨即绽开一个无懈可击,属於“知心姐姐”的笑容,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姐姐的愿望呀,就是希望我们阿里木江,还有在场的每一位小朋友,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然后呢,在马上要到来的期末考试里,个个都考出好成绩!” 孩子们没有察觉她话语里的“狡猾”,听到“好成绩”和“健康平安”,立刻发出一片满足的、带著点哀嚎又兴奋的喧譁,纷纷向“杨柳姐姐”表示感谢。 阿里木江又把好奇的目光转向了莱昂,用还不太熟练的英语单词夹杂著手势问:“莱昂哥哥,你呢?你的……愿望?” 莱昂也是一怔。 他下意识地看向杨柳,看到她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茫然无措,看向他的眼神慌乱又空洞,让他心头一凛。 他想了想,用英语说:“我?我是来新疆旅行的。现在我就希望这次旅行能够顺利,也能和你们一起多踢几场球。” 杨柳有些木然地將他的话翻译给孩子们听。 短短一句话,孩子们听到的是“来新疆旅行”和“多踢几场球”。 有人开始热心地给他推荐景点,有人已经开始计划下一场球赛的时间。 同样的话,听在杨柳耳朵里,却只剩下前半句。 我是来新疆旅行的。 来旅行。 这意味著沿途风景再美,相遇再动人,也终究有一个明確的终点。 意味著所有的同行,都暗含著分离的倒计时。 就算她的介绍再热情详尽,让他在新疆逗留的时间足够长,他也终究有要走的一天。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事实陈述,不带任何情绪,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不知为何,在这个夜晚,在阿里木江的生日宴上,在这个充满了家庭温暖、童年梦想和隱约思念的场景里,这句话突然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这句古诗毫无徵兆地浮现在脑海。 她想起父亲那些永远无法兑现的回家承诺,想起母亲独自度过的一个个冬天,想起自己曾经以为会永远存在的家,最终只剩下一盒遗物和满心遗憾。 而此刻,这个意外走进她生命,给她带来无数光亮和温暖的莱昂,也终究只是“旅人”。 光阴杳杳,过客匆匆。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轻轻抽痛了一下。 莱昂几乎在瞬间就看穿了她笑容下的迷茫、彷徨,以及那努力维持却摇摇欲坠的“强顏欢笑”,在之后新疆宴会上必不可少的跳舞环节中也罕见的心不在焉,游离天外。 他忍不住在心里嘆了口气。 生日宴在晚上九点多结束。 孩子们陆续被家长接走,客厅渐渐安静下来。 杨柳帮著阿里木江的妈妈收拾了桌子,莱昂则被阿里木江拉著,在院子里就著灯光又踢了几脚球。 离开时,阿里木江一直把他们送到巷口。 男孩换回了日常的运动款衣服,但脖子上还戴著那个红色领结。 他用力挥手,喊著“下次再来玩”,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转弯处。 一走出男孩的视线范围,杨柳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来。 她沉默地走著,脚步比平时慢,目光落在石板路上,不知在想什么。 莱昂走在她身边,几次侧头看她,小心翼翼地观察。 夜晚的古城安静了一些,只有零星几家店铺还亮著灯。 巷子深深,月光被高墙切割成狭窄的光带,落在两人身上,明明暗暗。 走到一处相对比较昏暗的街口时,莱昂几乎是没有思考,本能地伸出手,握住了杨柳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定。掌心温热,圈住她纤细的腕骨。 杨柳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异常明亮,像是蒙著一层水光。 莱昂心头一紧,放柔了声音问道:“是不是想起了你爸爸?” 这句话他问得小心翼翼。 他知道父亲是杨柳心中最柔软也最疼痛的部分,他不愿轻易触碰,但更不愿看她独自沉浸在悲伤里。 夜风一吹,杨柳纷乱的心绪稍微冷静了些。 她看著莱昂在昏暗光线里依然清晰映著她身影的眼眸,那里面的担忧如此直白,让她心头那点因他“旅行者”身份而生出的那些矫情到无法宣之於口的不舍,显得更加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她忍了又忍,將那些翻腾的私心杂念死死压回心底,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乾涩:“嗯。我只是没想到……他和我一样,有个守在边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的父亲。那么小的孩子,心思却那样细腻。明明自己过生日,爸爸不在身边,还能那么阳光开朗,反过来体谅別人。” 她说得平静,但莱昂听得出其中深藏的共鸣与疼痛。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她,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无法挽回的失去面前都显得那样苍白。 他只能握紧她的手腕,用掌心的温度告诉她,我在。 杨柳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挥散那些情绪。 她主动转移了话题,声音努力恢復轻快:“不过,阿里木江的理想让我挺触动的。那么喜欢踢球,理想却是当兵。” 莱昂听她似乎情绪稍缓,提著的心稍稍放下。 然而,情急之下握住她手腕的手指,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捨不得就这样鬆开。 那截手腕纤细,被他圈在掌心,温热细腻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奇异地安抚了他自己心头那丝莫名的焦躁。 他顺势放开脚步,装作要拉著她快步穿过这条没有路灯的暗巷,低声接话,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和:“是啊,我也没想到。而且我发现,这里的小朋友有这种想法的很多,也很自然。”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真实的感慨,“孩子们是不会说谎的。这证明他们是真的很热爱这个国家。说实话,我很羡慕他们这一点。” 他说这话时,目光望向远处月光下的古城轮廓。 那些歷经千年的土墙、清真寺的圆顶、纵横交错的巷子,在夜色中静謐而坚实。 这片土地,这里的人,他们对“家”和“国”的理解,与他成长中接触的截然不同。 杨柳从自己的情绪中跳脱出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莱昂的手还握著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握相机和户外活动,掌心有薄茧,触感並不柔软,但他手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滚烫,几乎有些灼人,顺著手腕的脉络,一路蔓延向上,瞬间抚平了杨柳心中剩余的伤感,只留下一片心跳加速的慌乱。 巷子很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指的力量和温度,以及那似有若无的、將她往他身边带一点的力道。 她仿佛骤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脑子里乱糟糟的,先前那些关於离別、关於理想的惆悵,都被腕间这鲜明的触感衝散了。 沉默地在黑暗中跟著他的脚步走了好几秒,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乾巴巴地解释道:“其实……这很正常。在我们这儿,军人和警察在大家心里地位很高。你这一路看到的,那些在边疆坚守的,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的人,就是原因。对普通人来说,他们就是守护平安的英雄。小男孩心里有个英雄梦,太正常了,就像……就像美国孩子喜欢超人或者钢铁侠,差不多。” 莱昂认真地听著,在黑暗中点了点头,恍然道:“原来是这样。” 但这番对话只是表面上转移了话题,却没有真正驱散两人各自心头縈绕的惆悵。 莱昂因为杨柳再一次流露出对父亲的思念而心疼。他心疼她总是用符合眾人期待的乐观和坚强来掩盖內心的伤口,独自吞咽思念。 杨柳则被更深的迷雾笼罩。 “你的理想是什么?”孩子们无心的提问在她心中激起久久不散的涟漪。而莱昂那句“我是来旅行的”,则像湖底冰冷的水草,缠绕上来,將那份对未来的迷茫,与对他终將离去的不舍,死死地绞在一起,沉甸甸地坠在心头。 月光如水,巷子幽深。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莱昂依旧轻轻握著她的手腕,没有更近一步,也没有鬆开。 杨柳也默不作声,任由他握著。 此时此刻,他们都需要一点这样默契的心照不宣。 第133章 榨油靠牛转 杨柳骨子里那个颯爽的北京大妞终究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待那个月华如水的静謐夜晚像她收藏的那些小玩意儿被她分类整理,收入记忆的最深处,伴隨著第二天早上冉冉升起的太阳,她那些忧思和愁绪也隨著晨雾烟消云散。 正因为离別是註定的,才要珍惜还能相依相伴的每一天。 同样的,正是因为离別是註定的,分辨清楚昨晚他握住自己手腕时她內心的悸动到底是源於什么,对她而言也已经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当下。 重要的是此刻阳光正好,而她想见他。 想明白这一点,她抱著笔记本电脑走出房间,站在了莱昂门前。 这个时间,他应该正在整理昨天拍的照片。 这是莱昂在喀什养成的雷打不动的习惯。 每天清晨,趁著光线最柔和、思绪最清晰的时候,筛选、分类、备份。 杨柳抬手敲门。 “噹噹当——” 还是轻柔的三下,听起来却比以往多了几分轻快,像是晨间落在窗欞上的鸟鸣。 她的敲门习惯已经刻入莱昂心底深处,他打开门,毫不意外门口站著的人是她,却意外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 按理说,她应该知道这是他工作的时间。 “嗨,照片还没整理完吗?”杨柳仰头看他,声音清脆。 她的笑容毫无阴霾,眼睛亮得像沾了晨露的葡萄。 莱昂一时有些恍惚,昨晚巷子里她眼中的水光、眉宇间那缕轻愁,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与此同时,昨晚握住她手腕的触感又幻觉一般重新出现在他的指尖,温热纤细的手腕,强健的脉搏在他掌心下轻轻跳动。 这让他面对她时,忽然间就生了几分不自在,像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被当场捉住,以至於此刻面对她清澈的笑容,他竟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莱昂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 “还没有,”他转头侧身,让她进来,“不过今天的工作很快就能结束。” 杨柳走进房间。 屋里暖气很热,窗玻璃上蒙著一层薄薄的水雾。 莱昂的书桌上摊著相机、读卡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尚未处理完的胡杨林黑白照——正是那天在泽普,他教她拍的那棵。 “一个人感觉孤单吗?需不需要我陪你?”杨柳笑著问。 莱昂太了解她了。当她用这种“你需要我吗”的语气提问时,其实是在说“我想让你陪著我”。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软,昨晚那点不自在瞬间消散大半。 他笑了笑,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电脑上,顺手关上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会儿还有別的安排?” 杨柳先是点点头,之后又摇摇头,动作间发梢在肩头轻轻甩动:“其实,也不算什么事,就是我看到莱纳德的频道前段时间更新了,是在吐鲁番和乌鲁木齐的旅行记录。”她说著,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我有点好奇,想看看,你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看?” 莱昂点点头,不置可否。 “好呀,稍等,我马上就好。” 他其实对他那个名义上的美国老乡拍的东西不太感兴趣,主要是因为他不用想就知道他能拍出点什么东西。 无非是带著刻板印象的猎奇视角,或者浮光掠影的表面记录,配上些大惊小怪的感慨。 但他没说破。 他只是很喜欢杨柳用这种“我发现了个好玩的想和你分享”的语气说话,也很珍惜这种能够安静共处的时刻。 “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莱昂指了指窗边那把铺著羊毛坐垫的椅子,那是杨柳在他房间常坐的位置。自己则回到书桌前,重新打开存放照片的文件夹。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滑鼠点击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鸽哨声。 杨柳不想窥探他的工作,熟练地戴上耳机,点开前几天晚上没看完的那部关於新疆的纪录片。 这一期介绍的是民族乐器,画面中,一位维吾尔族老匠人正用刻刀在桑木上雕琢琴身,木屑如雪花般飘落。 她看得入神,直到屏幕上出现一种造型奇特的乐器。 琴体修长如剑,葫芦形的共鸣箱上镶嵌著黑白相间的骨制花纹,琴杆长得几乎要伸出画面。 萨塔尔。 杨柳猛地想起一件事。 她飞快摘下耳机,转头看向莱昂。 他仍专注地盯著屏幕,表情严肃,嘴唇半抿著,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 她犹豫了一下,又把耳机戴了回去。 算了,等他忙完再说吧。 耳机摘下又戴上的细微摩擦声,椅子轻微挪动的吱呀声,这样一点小小的动静,却全被莱昂收进了耳中。 自从她坐在离他不到三米远的地方,他的注意力就再也无法完全集中在屏幕上。 他深吸一口气,甚至觉得这样的自己很陌生。 这是在他处理照片的时候从没发生过的事情。 往常,一旦进入工作状態,他会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见窗外的车马声,闻不到隔壁飘来的烤肉香,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可今天,他的感官异常敏锐。 他能听见她呼吸的节奏,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桃子洗髮水的香味,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像一道温暖的光源,在他身旁的空间里静静挥发著热量。 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从屏幕上飘开,时不时地看向有她在的方向。 看她托著腮专注看视频的模样,看她专注时轻咬下唇的小动作,看她隨著特定节奏轻轻晃动的脚尖,看她无意识用手指卷著发梢的小动作。 这种分心在他工作时是从未发生过的。 莱昂盯著屏幕上那张胡杨林的黑白照片,想起这是他和杨柳一起拍的,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將注意力拉回照片上。 五分钟后,他放弃了。 乾脆地按下保存键,一把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颈,径直走到杨柳身后。 怕自己突然出声会嚇到专心致志看视频的她,就只是那样站在她身后,默默看著她的背影,等著她看完。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鹅黄色的毛衣衬得脖颈修长白皙,马尾辫鬆散地垂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耳后。 她看得很投入,完全没有察觉他的靠近。 直到纪录片这一集播完,片尾字幕开始滚动,杨柳才意犹未尽地舒了口气,重新转过头去。 这一转头,正对上莱昂含笑的目光。 “咦,你什么时候弄完的,怎么不叫我?”杨柳笑著摘下耳机,怕自己忘了似的,紧接著说道,“对了,我刚才想起来一件事。” 莱昂一边听,一边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 他一只胳膊閒適地搭在椅子背上,用手扶著额头,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窗外的阳光斜斜打在他脸上,將他的睫毛投射出长长的影子,在眼瞼下微微颤动。 那双总是显得深邃疏离的眼睛,此刻盛著温和的笑意,像落了星光的深潭,带著淡淡的笑意和全然的专注,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杨柳看在眼里,被他这种怡然放鬆的姿態吸引,不由得放慢了语速,放柔了声调:“前几天你不是让我有空问问,祖力卡尔为什么总是在球踢到一半的时候被家长叫回去吗?” 莱昂点点头,眉头微微蹙起:“嗯。这样下去,同队的小朋友对他都有意见了,差点没人愿意和他一队。”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真实的担忧,“我有点担心这样会影响他。是因为父母不让他踢球吗?如果是这样,我可以在他有空的时候单独陪他踢一会儿,別因为这种事影响人缘,被排挤。” 杨柳愣住了,没想到他让她去问问情况是怀著这样的心思。 他真是……杨柳忍不住心里一软。 想到他说的“好人缘”、“受排挤”,她又有些心酸。 这些恐怕是他的真实经歷。 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是不是也因为华裔的身份、黄色的皮肤,或者仅仅是性格的与眾不同,而遭受过同龄人的排斥? 他只是不想让那个虎头虎脑胖嘟嘟的小男孩重蹈他的覆辙而已。 杨柳想到这儿,连忙摇摇头,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动作自然得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有多亲密。 “不是这样的,是他自己的原因。”她柔声说,“不过我下次见到他的时候会跟他说明你的想法,並且告诉他要帮莱昂哥哥保密,不然莱昂哥哥可能会忙不过来。他很懂事的,会明白你的好意。” “谢谢。”莱昂轻声说,目光落在她拍过自己手背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著她掌心的温度。 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他將注意力转移到祖力卡尔身上:“他自己的原因,是什么原因?” 以莱昂自己的经验,这种年龄的小男孩一旦喜欢上踢球,应该不会有这样强的自制力才对。 当年他可是想尽办法逃课去踢球的人。 杨柳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胸有成竹地重新打开电脑,拖动进度条。 屏幕上出现了刚才那件造型奇特的乐器。 “吶,你看这个,”杨柳把电脑拿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想让莱昂能看得更清楚一点,“这个是维吾尔族传统的民族乐器,叫做萨塔尔。这样看不出来大小,实际上这种乐器有一米多长,十三根琴弦呢!来,给你听听它的声音。” 第134章 妻子聪明,丈夫省心 杨柳点击了播放。 悠扬中带著苍凉的曲调从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琴声如泣如诉,仿佛沙漠夜风中飘荡的古老歌谣。 那首乐曲和他们曾经一起听过的木卡姆十分相似,却更添了几分孤寂与深邃。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听?”杨柳侧过头,带著几分自豪地看著莱昂,“因为它通常有一根主奏弦和十几根共鸣弦。演奏者用弓拉奏主弦时,共鸣弦会因共振而发出丰富的泛音,形成一种如泣如诉、空灵迴荡的特殊音响效果,所以被誉为『带有声音阴影的乐器』。” 她一边给莱昂介绍,一边忍不住偷瞄自己刚才看纪录片时偷偷做的笔记。 那些关於萨塔尔歷史、製作工艺和演奏技巧的要点,被她用手机备忘录草草记下,生怕自己说得不准確。 莱昂认真地听著,却也把她偷瞄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眼中的笑意满溢出来,盛满他的嘴角,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听她说下去。 “我也是问过了才知道,祖力卡尔家祖传的萨塔尔製作技术,”杨柳语气里带著由衷的敬佩,“他爷爷是远近闻名的萨塔尔大师,还享受国家津贴呢。他每次早早回家去,就是为了跟著爷爷一起学习萨塔尔的演奏和製作。” 她指了指屏幕上定格的萨塔尔特写镜头:“这琴很大,是用一整块桑木挖制而成的,琴箱背板上镶嵌有黑白相间的骨製图案花纹,工艺十分精细。这样的製作技术一般都是家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所以你別看他小小一个人儿,身上的责任很重呢。” 说到这儿,杨柳嘆了口气,声音里透出几分心疼:“孩子也挺不容易的。因为萨塔尔太大,所以对演奏人员要求很高,有很多人想学,都因为胳膊不够长够不到琴的最上面只能无奈放弃了。要不是真的喜欢,我想就算是大人也是坚持不下来的。” 这一下,莱昂反倒有些沉默了。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 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在球场上跑起来像只笨拙的小熊。 他怎么也无法將那个形象和“演奏並学习製作一米多长的古老乐器”联繫起来。 那个孩子,是怎么艰难地一遍一遍练习演奏著这样庞大的乐器,一日復一日地坚持著,甚至为了它放弃了和小朋友一起踢球的时光,却不觉辛苦,反而乐在其中? “我以为,孩子们都是贪玩的……”莱昂喃喃地说道,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杨柳把电脑放回桌子上,很认真地回答道:“可是如果是为了传承自己家引以为豪的技艺,为了將自己的民族文化发扬光大,这件事的意义就不同了。” 她说著,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经歷,也是一笑:“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我小时候也学过一阵钢琴。不过和你被父母逼迫著去学不太一样。我小时候顽皮又好动,假小子似的,成天淘气,我妈妈就想让我能专注一点,上学的时候能稳稳坐在课堂上。” 杨柳说到这儿,想起之前妈妈说过的话,忍不住笑出声来:“当时,我妈妈说,我整天腿不閒著就算了,嘴也没閒过,妈妈妈妈妈妈叫个不停,每说一句话就叫一声妈妈,叫的她实在受不了了。” 莱昂完全能够想像到当时的杨柳是个什么样子。 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姑娘,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麻雀,嘰嘰喳喳地围著母亲转。 他也跟著笑出声来,那笑声低沉而温暖,带著从內心深处散发出的愉悦,在安静的房间里荡漾开来。 “后来呢?”他问,眼里满是期待。 杨柳继续说:“后来我妈妈让我在钢琴和围棋里面选一样,我当然选钢琴了,虽然都是和黑白相间的玩意儿打交道,钢琴好歹还能出个声不是吗?” 莱昂深以为然,笑个不停:“你说得很对。可是为什么只学过一阵儿呢?” 杨柳打个响指,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哈哈,说起来怕你不信,当然还是因为我妈妈的原因啦。” 她摊开两只手,一副“我也很无奈”的表情,“她受不了我练琴的时候枯燥单调的声音,觉得那些是噪音,所以拜託了院子里的一位爷爷教我去练通背拳了。这样她终於能消停一阵,好好把手里的稿件翻译完。” 这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莱昂听了当场愣在原地,眼睛微微瞪大,嘴巴不自觉地张开,支支吾吾了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他脑海中迅速构建出这样一幅画面。 年幼的杨柳坐在钢琴前,小手指在琴键上笨拙地敲打弹奏,发出单调的噪音。 而她的母亲,传说中那位优雅知性的高级翻译,在一旁痛苦地捂住耳朵,最终下定决心,把女儿送去了学拳。 这……这简直是…… 杨柳看著他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隨著笑声轻轻抖动。 “你別这样看著我啊!”她笑著说,眼睛弯成了月牙,“其实我的琴技也不算很差的。至少……至少童子功还是在的!” 杨柳说到这儿,好像生怕莱昂不相信似的,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拉著他风风火火地就往楼下跑。 “走,我带你去听!” 莱昂不明所以,但任由她拉著,顺从地跟在她身后。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紧紧攥著他的手腕——就像昨晚他握住她的手腕一样。 这微妙的反转让莱昂心头一颤,某种难以言喻的暖流顺著被握住的地方,缓缓涌向四肢百骸。 杨柳带著莱昂跑到楼下大厅。 民宿的一楼公共区域很宽敞,靠窗的位置摆放著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黑色的琴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琴上放著一盆绿萝,藤蔓蜿蜒垂下,给这架沉默的乐器增添了几分生机。 她带著莱昂一起並排坐在琴凳上。 琴凳不大,两人挨得很近,近到甚至能感受到彼此手臂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杨柳深吸一口气,掀开琴盖,黑白琴键在晨光中泛著象牙般温润的光泽。 她转过头,笑著对莱昂说:“我听你有时候会哼唱这首歌,”她的笑容里带著几分调皮,几分期待,“我知道你的水平一定不差,听听看我弹得好不好?” 说完,她转过头,將双手轻轻放在琴键上。 那双手並不像钢琴家那样修长纤细,反而带著她特有的力量感,指节分明,指尖有力。 莱昂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歌,她的手指已经落了下去。 第一个音符像一滴清泉,从高处坠入潭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接著,更多的音符流淌出来,如涓涓溪流,如缕缕月光,如被晚风拂动的云彩。 是那首曲子。 那首盘旋在他记忆深处多年,他偶尔会无意识哼唱的旋律。 莱昂的呼吸在瞬间停滯了。 他震惊地看著杨柳,看著她手指在琴键上轻盈地跳跃、滑动。 那旋律是如此熟悉,又是如此陌生。 熟悉的是前两句中每一个转折,每一个起伏,每一个停顿。 这些早已刻在他的潜意识里,成为他情绪表达的一部分。 陌生的是,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完整的版本,第一次知道它应该被这样演奏,第一次看到有人能用手指將它从寂静中唤醒,赋予它灵魂和血肉。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像远去的雁鸣,余音裊裊。 杨柳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过头,脸上带著期待的笑容:“怎么样?我弹得还……”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莱昂径直握住了她的手腕。 就像昨晚在巷子里那样。 但这一次,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掌心滚烫,握得更紧。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她,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黑眸里,此刻翻涌著震惊、迷茫、急切,还有某种近乎痛苦的渴望。 “杨柳,”他声音颤抖,低声问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杨柳愣住了。 她看著莱昂异常的反应,却看不懂他眼中翻涌的情绪,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她脱口而出:“这是《彩云追月》啊!你不是偶尔会哼唱两句吗?怎么……你不知道这首歌是什么吗?” 莱昂茫然地摇摇头,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 “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只是……只是脑子里有这样一段旋律,个別心情好的时候,可能就会从心里偷偷溜出来。我也只会其中最开始的一两句。只有旋律,没有歌词,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不知道这首歌的名字。” 他顿了顿,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我以为……那只是我自己编的一段调子,或者是在哪里无意中听到的gg音乐。我从来没有想过……它是一首完整的歌,一首有名字的歌。” 杨柳听完,深吸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 她深吸一口气,露出一点温柔的笑意,安慰他:“没关係的,莱昂。有时候我也会在脑海中自动播放一段音乐,就好像电视剧的插曲那样。在不知不觉中哼著不知名的小调更是人之常情。” 第135章 打场如攻城 莱昂听闻,整个人都一点一点慢慢放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个背负多年的重担。 他的手指依然握著她的手腕,只是力道轻柔了许多,变成了一种含著依赖和不舍的触碰。 “我以为,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是什么歌了。”他忍不住感慨。 杨柳看著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黑眸仿佛沉默的证据,能解释所有的一切。 她轻声给莱昂介绍道:“这首歌其实是中国广东省的一首民歌,创作於上世纪三十年代。你也知道,海外华人中有不少都是广东籍,对他们而言,这首歌就是乡音,是故乡的慰藉。” 她的声音很柔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所以你很有可能是在某一次过年过节、或者聚会吃饭的场景下听到了这首歌。那时候你还小,可能正在玩,什么也不懂。大人们放著这首曲子,说著家乡话。那旋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你的耳朵,印在了你的脑海里,像一颗种子,埋在了记忆的土壤深处。这么多年了。它一直就在那里,等著被唤醒。” 杨柳说到这儿,自己也很感慨。 她凝视著莱昂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你能把一首完全没印象,也没怎么听过的歌记得这么牢,在这么多年后还能无意识地哼唱出来,这说明——” 她顿了顿,確保莱昂在认真听。 “这说明,这是你的血脉里流淌出的旋律。” “莱昂,无论你生活在哪儿,是什么国籍,你的骨子里流著中国人的血,这是没办法改变的。” 莱昂的眼睛瞬间睁大。 他的呼吸停滯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阳光依旧透过窗户洒进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远处传来古城里隱约的喧闹声,孩子们的嬉笑声,小贩的叫卖声。 但这些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著一层厚重的玻璃。 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眼前这个女孩身上,集中在她说的那句话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微微发热。 那些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出口,一个確凿的证明。 他不是无根之萍。 他的血脉里,流淌著这条旋律。 这条旋律连接著千里之外的岭南,连接著那些他从未谋面、却与他共享同一条文化血脉的祖先,连接著这片他正在行走、正在感受、正在爱上的土地。 而此刻,这条旋律正从眼前这个女孩的指尖流淌出来,通过这架老旧的钢琴,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重新回到了他的生命里。 像是迷路的孩子,终於听到了母亲的呼唤。 莱昂缓缓地鬆开握住杨柳手腕的手。 他没有移开目光,依然深深地望著她,像是要透过她的眼睛,看到更远的地方,看到那条蜿蜒流淌了千年的文化长河。 然后,他极其缓慢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 但这个动作里包含的,比千言万语更多。 就在这时候,一有空就来找莱昂玩的几个小朋友出现在大厅里。 他们是约好了来找莱昂踢球的,背著书包,穿著厚外套,小脸红扑扑的,带著无比鲜活的生命力。 一进大厅,看见杨柳和莱昂並肩坐在钢琴前,孩子们眼睛一亮,新奇地一拥而上,嘰嘰喳喳围了过来。 “杨柳姐姐!莱昂哥哥!”领头的是个叫艾力的小男孩,他扒著莱昂的肩膀,踮起脚尖往琴键上看,“你们在弹钢琴呀?” “杨柳姐姐弹给我们听听好不好?”另一个扎著一头小辫的小姑娘央求道,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对呀对呀,我们还没听过杨柳姐姐弹琴呢!” 孩子们七嘴八舌,小小的客厅瞬间被童稚的声音填满,嘈杂,但满是勃勃生机。 杨柳看了身边若有所思的莱昂一眼。他刚刚经歷了那样剧烈的內心震动。 血脉的旋律,文化的根脉,这些重若千钧的东西砸进他心里,此刻需要的是消化,而不是被打扰。 但她不想让他因为刚才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有感而发,心情鬱结,被困在那些沉重的思绪里。 眼珠一转,她有了主意。 “哎呀,姐姐学的时间不长,弹得不好听,”杨柳故意夸张地摆摆手,做出谦虚的样子,然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但是你们知道吗?莱昂哥哥弹得可好了!他从小就学钢琴,是专业水平呢!” 孩子们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莱昂,眼睛里瞬间盛满了崇拜的光芒。 杨柳趁热打铁,怂恿道:“怎么样,我们让莱昂哥哥弹一曲好不好?他肯定愿意弹给你们听的!” 小朋友们不疑有他,火力全开,顿时转移了目標。 四五双手不约而同地扒著莱昂的胳膊、衣角,稚嫩的嗓音此起彼伏: “莱昂哥哥弹一首嘛!” “求求你啦!” “我们想听!” 莱昂被这突如其来的“围攻”弄得手足无措。 他向来不擅长应付孩子的热情,更別说拒绝他们真诚的请求了。 他无奈地抬眼看向杨柳,对方正笑眯眯地看著他,眼里闪著狡黠的光,像是在说“看你怎么逃”。 他任命似的嘆了口气,抿成一条线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下来。 “好吧。就一首。” 孩子们立刻欢呼起来,自觉地向后退开两步,给钢琴前留出空间。 他们站成一排,脸上写满了期待,像一群等待音乐会开幕的热心观眾。 莱昂深吸一口气,重新將目光投向黑白琴键。 那双摄影师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和虎口有常年握持器材留下的薄茧,此刻轻轻放在琴键上,动作熟练优雅,莫名的和谐。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酝酿情绪。 然后,手指落下。 杨柳怔住了。 那不是古典乐的复杂旋律,更不是练习曲的枯燥重复,甚至不是他可能喜欢的那些西方流行乐。 那是一首老歌。 一首因为妈妈喜欢,所以她听了太多遍,熟悉到骨子里,甚至从小就会唱的老歌。 《500 miles》(500公里)。 钢琴版的《500公里》少了原版民谣沧桑的烟尘气,却意外地多了几分清澈的孤独。 莱昂的弹奏很克制,没有加入过多的装饰音,只是乾净地將旋律铺陈开来。 那曲调简单却直击人心,像是在讲述一个关於远方、关於离別、关於乡愁的故事。 杨柳听著听著,忍不住跟著哼唱起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可辨: if you miss the train im on,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如果你错过我搭乘的那班列车,你就会明白我已离开)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你会听到一百英里外飘来的汽笛声) 歌词一出,她幡然醒悟,莱昂为什么会下意识地选择这首描写他乡漂泊的歌。 这不仅仅是一首好听的民谣。 这是他的潜意识在说话。 那个常年漂泊在异国他乡、与自己的文化根源失联、在东西方夹缝中寻找位置的灵魂,在这首关於距离、乡愁和无法归家的歌里,找到了共鸣。 琴声继续流淌。 孩子们虽然听不太懂英文歌词,但旋律本身就能传达情绪。 他们安静地听著,小脸上的兴奋渐渐沉淀,换成一种懵懂的专注。 莱昂完全沉浸在演奏中。 他的手指灵活,动作流畅而自然,像是这双手生来就该做这件事。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睛半闭著,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那些被他压抑了多年关於钢琴的记忆,在此刻似乎都被这首曲子过滤、沉淀,只剩下音乐本身纯粹的美。 原来,当弹琴不再是任务,不再是討好父母的方式,不再是精英教育的一部分,而仅仅是他想弹一首歌给这些孩子听的时候,这件事竟然可以如此地令人愉悦。 一曲终了,莱昂熟练地控制著指尖的力度和音符的强弱,整首歌曲像远去的汽笛声缓缓消散,余音裊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哇!!!”“真好听!” 孩子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莱昂从琴凳上转过身,看著眼前这群热情的小观眾,看著他们眼中毫无保留的崇拜和快乐,一时间百感交集。 那些年被逼著坐在琴凳上,手指酸痛地重复著枯燥音阶的午后;那些因为想逃课去踢球而被惩罚的周末;那些被拿来和“別人家的孩子”比较的考核结果……所有这些不愉快的记忆,在此刻,被孩子们纯粹的笑脸和掌声冲淡了。 音乐本身没有错。 错的是强加在音乐之上的那些东西。 那些功利、控制、攀比、扭曲的爱。 杨柳看著莱昂恍惚的神情,知道他这回是真的需要一点时间了。 她拍了拍手,吸引孩子们的注意力:“好啦好啦,莱昂哥哥累了,下次再弹给你们听,好不好?现在,姐姐请你们吃糖——” 孩子们欢呼著接过糖果,终於被成功“收买”,嘻嘻哈哈地跑出了大厅。 喧囂散去,大厅重归寧静。 杨柳回到钢琴旁,在莱昂身边坐下。 第136章 谁是你的父亲,你就是他的儿子 琴凳不大,两人挨得很近,她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鬆气息。 莱昂还像之前一样坐在琴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低著头,目光落在黑白琴键上,像是在研究什么深奥的哲学问题。 听到杨柳坐下的声音,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凝视著杨柳的眼睛,诚恳地说:“谢谢你,杨柳。” 他的声音很低也很真挚。 “为了刚才的《500公里》,也为了那首《彩云追月》。”他顿了顿,苦笑一下,“这是我第一次觉得,父母逼我学钢琴,或许也是有些好处的。” 杨柳一眼不眨地看著他。 这样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却花了二十年时间,才在一架陌生的钢琴上,触摸到血脉深处的一缕回声。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酸涩起来。 “莱昂,”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有时候我觉得,你父母的做法虽然是错误的,但换位思考一下,也有情有可原的成分。” 换个角度,也许能让莱昂的心里更舒服一点。 莱昂的目光中顿时生出层层叠叠的疑问,好像前年古井,乍起波澜。 “照你的说法,他们都是普通家庭出生,靠自己努力打拼考入大学,完成学业,之后才能有现在的成就。”她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梳理一条清晰的逻辑线条,“以你对美国社会的了解,他们年轻时受到的压力和歧视应该更多、更直接。如果不是有了现在的成就,恐怕他们会和大多数华人移民一样,在餐馆或者便利店忙碌一生。” 她顿了顿,勇敢地直视莱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们用功利的心態对你百般要求,固然不对。但这大概也是因为他们的成长过程中,吃够了这种种族和阶级带来的苦,所以不想让你走弯路罢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街市声。 杨柳的声音很轻,努力不让这番鼓起勇气才能说出的肺腑之言听起来像是宣教:“毕竟,在美国,稍有不慎就滑落到底层,最终无家可归暴尸街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他们见过的、经歷过的,恐怕比你想像的更残酷。所以他们拼了命地要把你往上推,推到一个『安全』的位置,哪怕那个位置会让你觉得窒息。” 莱昂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这些年来,他对父母的感情一直是杂乱无章的。 有被控制的愤怒,有不被理解的委屈,有想要逃离的衝动,也有偶尔闪过的、对“他们或许也是为我好”的模糊认知。 但他从未如尝试此清晰地、站在他们的视角去思考过。 而这或许本是他应该能够想到,却从未考虑过的角度。 他想起纽约地铁里裹著毯子的流浪汉,想起旧金山街头瀰漫的尿骚味,想起那些在街头举著纸牌、眼神空洞的人。 那些画面原本离他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但现在,杨柳把它拉到了眼前。 如果……如果父母没有拼了命地向上爬,如果他不是出生在硅谷的高知家庭,如果他只是无数普通华裔移民的孩子之一…… 他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让莱昂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意。 像一记迟来的重锤,猛地敲碎了他心中那堵由怨愤筑成的铜墙铁壁。 裂缝蔓延,透进阳光。 也许,在那些严厉的要求、功利的算计、冰冷的期望背后,藏著的是两个在异国他乡挣扎求生、遍体鳞伤的人,所能提供的,最有力的爱。 杨柳看著莱昂紧蹙的眉头,看著他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忍不住轻轻嘆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她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复杂的自嘲,“你父母固然有错,但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对他们表示不满。因为他们行为的对错,有普世的评判標准。过度控制孩子、忽视孩子的情感需求、將功利置於爱之上,这些都是可以被指责的。”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 夕阳正在沉入远山的轮廓,天空被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转瞬即逝。 “不像我的父母。”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我常常想,他们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可以让我们一家团圆的选择,却並没有把我的家庭完整当做一个值得纳入考虑的选项。”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莱昂,眼中影影绰绰,看不清是什么。 “而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一个无比崇高的目的,”她的嘴角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我甚至没有立场能出口抱怨。”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杨柳的轻描淡写,却像一把锋利的小刀,精准地剖开了她內心深处最隱秘、最复杂的伤口:“也许,这也是成为一个英雄必然要付出的代价。” 她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冷酷的真理:“我们被他们的光辉照亮,也被他们的光芒灼伤;我们因他们而骄傲,也因他们而孤独。”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分。 “抱怨你的父母是容易的,因为他们行为的对错有普世標准。但抱怨我的父母呢?”她看向莱昂,眼中闪著水光,却又倔强地不让它落下,“那就意味著要质疑『保家卫国』、『无私奉献』这些崇高的价值观。意味著要將个人的、渺小的失落,置於宏大敘事的天平上,然后发现自己轻得毫无分量。这种有苦说不出、有怨不敢言的窒息感……远比单纯的悲伤更复杂和深刻。” 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山后,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暉,像一道尚未癒合的伤口。 莱昂一动不动地坐著。 他看著这个总是笑得灿烂、活力四射的女孩,此刻卸下所有偽装,又变回了那个伤痕累累却十分隱秘,总是强顏欢笑的小孩。 他知道,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於是,他伸出手,反手握住她罕见变得冰凉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而乾燥,將她攥紧的拳头完全包裹。 然后,他用大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 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轻,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理解和安慰。 人生啊,果然各有各的烦恼。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架老旧的钢琴前,在喀什古城冬日的阳光里,他们可以彼此懂得,彼此宽慰,共同分担这份烦恼。 而这,或许就已经是命运最温柔的馈赠。 这一次,杨柳没有忘记一开始去找莱昂的目的。 两人一起回到房间。 这一次,门一打开,杨柳就闻到了一种属於莱昂的独特气息,混合著相机镜头清洁剂、旧的书页以及他身上最常见的、乾净舒缓的雪松尾调。 熟悉的味道立即平復了她心中残留的波澜。 杨柳在莱昂身边坐下,打开电脑,点开收藏夹里莱纳德的视频频道。 最早一期新疆之旅的视频封面是莱纳德在吐鲁番火焰山下夸张的“热晕”表情,標题带著他標誌性的美式幽默:《新疆生存指南:如何避免在47°c的“烤箱”里变成人干》。 视频开始播放。 实话实说,莱纳德的视频质量好得有些出乎杨柳预料。 画面算不上多么专业,偶尔还会晃动,构图也带著隨性的粗糙感。但莱纳德这个人,天生有种打破隔阂的亲和力。他的镜头语言是直接而热烈的,像他本人一样,带著未加修饰的好奇与真诚。 这个一头金髮、笑容过分灿烂的美国大男孩太会讲故事了。 每个视频开头,他都会拋出一个精心设计的小悬念。 “为什么我在喀什夜市连吃了二十串烤肉后,老板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即將被送去解剖的稀有动物?” “在帕米尔高原海拔4000米的厕所里,我究竟遭遇了什么让手机信號都嚇跑了的『人生危机』?” “维吾尔族大叔教我做的拉条子,为什么最后变成了抽象派雕塑?” 悬念像鉤子,吸引人往下看。 而答案揭晓的过程,总是伴隨著莱纳德手舞足蹈的讲述、夸张的表情,以及他与当地人或啼笑皆非或温暖十足的互动。 直到视频结尾,悬念解开,新的问题又自然浮现,让人忍不住想点开下一集。 他离开新疆这么久了,视频才陆陆续续剪出来,可见用心。 粗糙的画面中,镜头真实地扫过新疆的角角落落。 繁华的巴扎与寂静的沙漠,巍峨的雪山与奔腾的河流,大盘鸡沸腾的热气与葡萄架下摇曳的阴凉。 然而比风景更动人的,是镜头里的人。卖饢的大叔会硬塞给他一个刚出炉的热饢,计程车司机用蹩脚的英语努力给他指路,田间劳作的老农看到他举著相机,会停下手中的活计,对著镜头露出靦腆又真诚的笑容,哪怕皱纹里还沾著泥土。 操作大型无人机喷洒农药的技术员、卖烤包子的老人、葡萄架下嬉戏的孩子、热情指路的交警、甚至大巴扎里和他討价还价最终却多送他一串乾果的店主……每个人的笑容都真实自然,眼神明亮。 这些並非安排好的“演员”,而是这片土地上最寻常的善意,明媚、温情,充满人情味的欢乐。 第137章 名誉要从小时爱惜 杨柳想起,莱纳德临走前特意发消息问过她和莱昂,是否介意在他的视频里出镜。 他拍了不少他们三人在乌鲁木齐大巴扎“逛吃”的素材。 当时她第一反应是愿意的。 这是一个向外界展示真实、鲜活新疆的机会,或许能抵消一点点那些污名化的谣言。 她甚至构想了一下,如果视频传播开来,或许能让更多带著偏见的人,看到与新闻媒体上截然不同的画面。 可当她不经意间转过头,看到身旁的莱昂那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对一切社交都显得淡漠疏离的样子,想到他那因为独自夜游而嫌疑大增的身份,原本准备发送的消息被直接刪除了。 她和莱纳德终究只是旅途中偶然同行的过客,相处不过几天 儘管那个美国青年看起来毫无心机,热情澎湃,但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 网际网路的世界太复杂,一句话经过剪辑、配上误导性的字幕,就可能被曲解成完全相反的意思。 如果因为她的一时轻率,让別有用心者找到攻击的“素材”…… 后果她不敢细想。 最终,她找了个“个人比较注重隱私”的理由,客气地婉拒了。 莱昂那边更不用问,对这种显而易见的大面积“暴露”定然是万分抗拒的。 视频里,莱纳德果然信守承诺。 整个视频中只有几个一闪而过的远景或背影,依稀能辨认出她和莱昂,没有任何正面镜头,也没有提及他们的名字,与此同时,杨柳细心的科普却被莱纳德保留了下来,以一种画外音的形式出现。 想到这个要求会让他浪费大量时间用於剪辑素材,杨柳心里滑过一丝细微的歉意,但很快被理智压下去。 在这种涉及大是大非的情况下,小心驶得万年船。 莱昂安静地坐在旁边,和她一起看完了最新的一期。 他环抱双臂,身体微微后仰,表情是惯常的平静。 只是当视频播放到他们在乌鲁木齐大巴扎,杨柳和莱纳德介绍酸奶粽子片段时,他环抱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些。 他不得不承认,莱纳德这傢伙的作品,没有他预想中那种浮夸浅薄的无聊。 镜头里的新疆,与他的作品完全不同,却是另一种视角下的鲜活。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只是这些熟悉的画面,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记忆里不甚愉快的一些经歷。 画面越是热闹,他就越清晰地回忆起那时自己的处境。 他和杨柳相互试探、彼此提防,每一句对话都像是交锋,连她的导游解说都像是別有目的的教育说服。 莱纳德和杨柳,明明认识更晚,却因为语言相通、性情都外向,一路逛吃,笑闹隨意,仿佛认识多年的老友。 他记起自己站在几步之外,像个局外人,看著她与那个才认识不过几天的美国“老乡”谈笑风生,一边分享著刚出炉还烫手的烤包子,一边討论著在他看来幼稚又无聊的旅行趣闻…… 而他,明明更早认识杨柳,却像个局外人,被自己筑起的藩篱和她的戒备隔绝在热闹之外。 在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大巴扎,这种熟悉而冰冷的孤独感和异类感再次包裹了他,甚至比以往更加清晰刺骨。 即使现在,他们已如此亲近,回想起来,心头竟仍残留著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几不可察地深吸了一口气。 恰在此时,坐在他身边的杨柳无意识地向前倾身,似乎是想要看清屏幕上的一行小字。 她发梢间那股淡淡的、甜而清爽的桃子香气,隨著她的动作,丝丝缕缕地飘散过来,縈绕在他的鼻尖。 那鲜活的气息带来无与伦比的真实感,瞬间驱散了记忆带来的虚幻阴霾,也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那点自知不甚光明、也早已时过境迁的微妙醋意。 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那些不合时宜的思绪,侧过头,正想对杨柳说点什么。 话未出口,他却发现杨柳的背脊不知何时挺直了,眉头紧紧蹙起,在眉心形成了浅浅的摺痕。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右手握著滑鼠,食指正以极快的频率滑动著滚轮,眼睛紧盯著屏幕,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显得有些冷峻。 莱昂的心微微一沉,立刻將视线转向电脑屏幕。 果然。 视频下方,那一片原本应该由观后感、旅行提问或简单讚美构成的评论区,此刻已然沦陷。 大量新涌入的评论像蝗虫过境,覆盖了原本还算和谐的氛围。 “演员演得不错,一天多少钱?” “又来了又来了,標准『美好新疆』宣传片,下一个镜头是不是该出现『自愿』摘棉花的『幸福』群眾了?” “中国政府给你报销了多少旅费?说出来让大家羡慕一下。” “典型的东方主义凝视,把异域风情当作消费品展示,却对真正的压迫视而不见。” “听说那里连网际网路都没有,你这视频怎么发出来的?剧本写好了让专人上传的吗?” “每个笑容都那么『標准』,是在集中营里统一培训过的吗?” …… 言辞间充斥著被外媒重复了无数遍的经典谣言,有些甚至带著明显的恶意调侃和人身攻击。 真相与事实在铺天盖地的標籤化和情绪化指责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舆论场的残酷与扭曲,在这一小方屏幕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莱昂无声地嘆了口气,胸腔里也不知不觉堵上一团沉闷的鬱气。 在这一刻,他甚至不需要回想杨柳的任何解释,就无比深刻地理解了,为什么当初在大海道无人区,在茫茫戈壁上,这个看似阳光开朗的女孩,会不惜用“诬陷”这样决绝的方式,执意跟著他这个“形跡可疑”的外国人。 那种眼见想要守护的珍视之物被肆意泼污却难以辩白的急切与愤怒,此刻他终於感同身受。 也正是在这一瞬间,某个盘旋在他脑海中许久的念头,如同被最后一片雪花压垮的松枝,清晰而坚定地落地了。 他立即做出了决定。 “杨柳。”他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带著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郑重。 “嗯?”杨柳从那些令人觉得匪夷所思的评论中抽离,转过头,看到莱昂异常严肃的表情,心头没来由地一紧,“怎么了?” 莱昂看出她的紧张,意识到自己过於严肃的语气可能让她误会了,连忙放缓了神色,甚至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虽然那笑容非常不自然:“別担心,不是坏消息。只是……我看了莱纳德的视频,还有这些评论,有件事,我考虑了一阵子,现在……想听听你的意见。” “什么事?”杨柳的神经依旧没有放鬆,专注地看著他。 莱昂斟酌著词句:“我想……把我在新疆拍摄的一些照片,发布出去。不是零散的,是系统的,以一个主题系列的方式。” 照片?发布?杨柳眼中的疑惑更深了。 他不是一直在他的个人网站上更新吗? 那些绝美的星空、胡杨、雪山湖泊,她早就偷偷欣赏过无数遍了。 为什么照片明明已经发布了还要特意来问她? 然而,当她顺著莱昂坚定而清澈的目光,再次瞥向屏幕上那一片狼藉的评论区时,一个近乎疯狂却又合乎逻辑的猜想,忽然间就涌现出来。 他指的,或许不仅仅是那些风景照。 他指的是那些他曾经绝不触碰的题材。 他是想將他在新疆拍摄的那些关於这片土地和人民的真实影像,公之於眾? 就像莱纳德这样,直面最嘈杂、最充满恶意的舆论场? 她被这个想法震住了,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仍维持著镇定,甚至刻意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我……不太明白。你发你的照片,为什么需要徵求我的意见?”为了保护他的感受,她依然坚持著不知道他就是llp的偽装。 莱昂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抿了抿嘴唇,这个他紧张时的小动作,此刻暴露了他內心的波澜。 “因为……”他开口,声音有些发乾,“我想要发布的那些照片里……有你。”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感到一阵心慌。 不仅是因为长久以来隱瞒身份的愧疚,更是因为,他镜头下的她,大多是在她不知情的时候捕捉的。 冬窝子里拍著羊尾巴时灿烂无邪的笑,汗王宫中侧脸坚毅的轮廓,甚至在喀什古城的小巷里阳光下发梢飞扬的瞬间…… 那些瞬间被他私自收藏,却从未像分享其他风景照那样,坦然地拿到她面前,问她:“这张你喜欢吗?” 这,更像是一种隱秘的僭越。 “不止是你,”他急於补充,语言却变得更加笨拙,“还有很多……新疆的人。我遇到了很多人,拍了很多……以前我不会拍的东西。”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觉得……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第138章 好事难忘却,坏事也难忘 杨柳听懂了。 她放鬆了紧绷的肩膀,对他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 “哦,是这样啊。”她的语气变得轻快,“没关係啊,我相信你。你想发什么,就发好了。”她甚至开起了玩笑,试图驱散他的紧张,“我觉得自己还挺上镜的,而且凭藉你的技术,肯定把我拍得美若天仙,你说对吧?” 她说著,还顽皮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至於网上那些声音……”她瞥了一眼屏幕,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个混合著不屑与无奈的表情,“但凡长了脑子的人,都不会跟那些活在井底还自以为窥见了全天下的蛙类一般见识。你別有压力。” 莱昂却没有被她可以表现出的轻鬆气氛感染。 他依旧坐得笔直,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仿佛在许下一个极其庄重的承诺。 “不,杨柳,”他摇摇头,目光坦诚地直视著她,“我不是隨意发发。我保证,每一张准备公开发布的、有你的照片,在发布之前,都会先给你看过。你同意,我才会发。这是最基本的尊重。” 杨柳看著他严肃的样子,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她收起玩笑的神色,也认真地回视他,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莱昂似乎鬆了口气,但肩上的重担却並没有减轻。 他沉默了两秒,再次开口,这一次,语速快了些,像是终於下定了最后的决心:“而且,我不是要发在普通的社交媒体上。那里……太容易被操控,限流、刪除、恶意举报,在这种情况下,什么都有可能。我打算发在我的个人网站上。” 他顿了一下,迎向杨柳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作为一个摄影师,有一个使用了很久的个人网站。一个……发布我所有作品的地方。” 话音落下,房间里有一瞬间的寂静。 莱昂似乎怕她不信,是为了增加说服力,他忽然伸手,一把將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拿了过来。 他的动作有些急切,修长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点开瀏览器,在地址栏里熟练地输入一串字母。 他的动作太快,以至於没有注意到,当他刚刚键入“llp”三个字母时,瀏览器的下拉歷史记录里,已经自动跳出了完整的网址——那个杨柳早已熟记於心的网址。 “你看,”莱昂將电脑屏幕重新转向杨柳,语气带著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诚,“就是这个网站。llp,就是我。” 简约到近乎冷感的网页设计,首页轮播著那张她曾在无数个深夜反覆观看的、摄於赛里木湖的那只小狐狸……无比熟悉的一切映入眼帘。 杨柳的呼吸都几乎停滯了。 她设想过很多次莱昂会不会最终和她坦陈身份,如果会的话那將会是在什么样的场景下。 但她也无比清醒地知道,这件事大概率不会发生。 毕竟,llp的身份是摄影界的一大谜团,没有任何人扒出过这个马甲背后的真人。 她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午后,因为这样一个决定,这个秘密就如此顺畅又如此突然的,由他自己亲手揭晓。 前所未有的惊讶踏过她的心头,让她瞬间睁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 好在,这惊讶无比自然,完全符合一个刚刚发现旅伴竟是知名偶像的反应。 莱昂应该只能看出她的震惊,绝无可能猜到这震惊之下依旧隱藏著她其实早就知道这个真相。 这个认知让她在惊涛骇浪中迅速稳住了心神,悄悄鬆了口气,任由那发现秘密一般的讶异在脸上自然流淌。 “这……这是?”她看看屏幕,又猛地抬头看向莱昂,目光在他脸上和网页署名处来回逡巡,声调都因为惊讶而微微拔高,“你……你就是llp?那个从来不露面、神秘兮兮、拍动物拍得让全世界都惊嘆的野生动物摄影师?llp……就是你?” 莱昂听到她如此直白的“夸讚”,耳根微微泛红,但这点害羞很快就被忐忑与歉意衝散。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侷促地收紧了些。 “对不起,”他语速加快,带著明显的懊恼和急切,“我……我一直没有用真名发表作品,习惯了隱藏这个身份。最开始认识的时候,我觉得没必要说,后来……后来想告诉你的时候,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好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拖得越久,越觉得像是刻意欺骗……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瞒著你,杨柳,我……” 他罕见的手足无措,语言组织能力也瞬间退化,顛三倒四地解释著,那份笨拙的诚恳几乎要满溢出来。 杨柳本就没有因为他的隱瞒產生任何不快,看著他这副样子,她的心里猛地升腾起一种近乎怜爱的心软。 他可是llp啊,那个在镜头后掌控光影、冷静犀利的艺术家,此刻却像个担心被责备小孩。 行动快于思考。 她忽然伸出手,温热柔软的掌心,轻轻覆上了他还在不断试图解释的嘴唇。 所有的话语戛然而止。 莱昂彻底僵住了,瞳孔微微放大,愕然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她。 时间暂停了流淌,万籟俱寂,只余两人之间骤然变得清晰的呼吸声。 指尖传来他唇瓣微凉柔软的触感,杨柳自己也愣了一下,但隨即很自然地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个略显亲昵的动作只是情急之下,朋友间一个隨意的玩笑,为了让他“闭嘴”而已。 “没关係,”她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语气轻鬆而真诚,“真的没关係。莱昂,不,著名摄影大师llp先生——” 她故意拖长了那个称呼,看到莱昂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笑得更开心了。 “我很久很久以前,就看到过llp拍的照片了。尤其是你拍的那些毛茸茸的小傢伙,非洲草原上的狮子,草甸上的旱獭,眼神灵动的长颈鹿……好多张我都存在手机里,方便隨时拿出来看看。”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从某种程度上说,你算是我的偶像呢!偶像保持一点神秘感,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我完全理解,你一点也不用自责。” 她说著,甚至还哥俩好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我懂你”的洒脱模样。 然后,忽略掉莱昂惊讶的表情,她忽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著真诚而好奇光芒,小声问:“喂,既然你现在『身份暴露』了,那……送我一张有你签名的照片,这个小小的粉丝福利,应该不算过分吧?” 意想不到,峰迴路转。 莱昂悬在半空中的心,被她这番爽朗又体贴的话稳稳接住,轻轻放回了原处。 紧绷的神经鬆弛下来,甚至被她孩子气的要求逗得微微扬起了嘴角。 “当然,”他点点头,隨即又立刻补充,像是想要弥补什么,“不,只要是你喜欢的,多少张都可以。我那里有我所有的照片,你可以隨便挑。” 见他恢復了平常的样子,杨柳也暗自鬆了口气,將话题引回正事:“说真的,你打算把新疆的照片,都发在这个网站上吗?” “嗯。”莱昂肯定地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且,我打算將这一系列照片的版权释放出去。採用最开放的协议,任何人,只要註明拍摄者和拍摄地点,都可以免费使用,包括商业用途。” 杨柳怔了怔,迅速在心里权衡。 这无疑是一个极佳的策略。llp的网站受眾虽然可能不如大眾社交媒体广泛,但专业性高,受眾精准,且不易被平台规则轻易扼杀。 开放版权,则能最大限度地鼓励传播,让这些真实的影像渗透到各个角落。 唯一的代价是,llp本人可能会损失一笔不菲的版权收入。 他的照片,在市场上价值不菲。 莱昂仿佛看穿了她的顾虑,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语气平静却有力:“没关係。这些照片的价值,本就不应该用金钱来衡量。能够通过它们,让哪怕多一个人看到真实的新疆,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回报。这是我的荣幸。” “莱昂……” 杨柳望著他,他平静地坐在椅子上,表情犀利而坚定,那双总是盛著遥远风景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以及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豁出一切的决心。 一股混合著感动、钦佩与某种她来不及分辨的灼热情绪,猛地衝上她的心头。 她忽然倾身向前,张开手臂,给了他一个短暂而用力的拥抱。 这是一个衝动却发自內心的拥抱,象徵著感谢,象徵著共鸣,象徵著“我懂你此刻的选择”。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贴著他的耳畔,带著温热的气息,“谢谢你愿意为新疆做这些。” 莱昂彻底僵住了。 女孩柔软的身体带著清新的桃子香气撞入怀中,温暖而真实。 她的话语像羽毛,轻轻拂过著他的耳廓,在他心里激起惊涛骇浪。 那一瞬间,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心臟,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手臂的肌肉紧绷起来,仿佛生出了自我的意志,急切地想要抬起来,想要环住怀中久违的温暖,想要將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加深、延长…… 第139章 不要试图看穿距离 然而,没等莱昂的手臂完成简单却艰难的抬升动作,杨柳已经像触电般鬆开了手,迅速地向后撤开,重新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拥抱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加仓促。 莱昂的手臂僵在半途,然后,他猛地將手指攥紧,握成拳头,用力到有些僵硬地,重新按回了自己的身侧。 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杨柳的脸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热度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慌乱地垂下眼帘,根本不敢去看此刻莱昂脸上的表情,目光无处安放,最后死死盯住了自己衬衣下摆上一颗有点鬆动的纽扣。 因此,她错过了莱昂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 有一丝未及反应的茫然,有一缕骤然落空的失落,还有一抹淡淡的、对自己的嘲弄。 仿佛在嘲笑自己在那一瞬间,心动无比的期待和来不及付诸行动的迟疑。 尷尬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著未散尽的体温和悸动。 “咳,”杨柳清了清嗓子,感觉喉咙有些乾涩。 她的大脑飞快转动,急於寻找话题打破这令人心悸的沉默,“嗯……对了,莱昂,有个问题,我其实好奇很久了……当然,如果不方便回答,就当我没问。” 她终於鼓起勇气,抬起眼看向他,眼神却还是有些飘忽,不太敢长时间停留在他脸上。 莱昂也仿佛刚从一场短暂的失神中惊醒。 他看向杨柳,视线与她接触的瞬间,又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了一点。 他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哑的厉害,重新又试了一下,才勉强发出声音:“什么问题?” 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 “你为什么会给自己起名叫llp啊?”杨柳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充满纯粹的好奇,“这三个字母,是缩写吗?有什么特別的含义吗?” 她的情绪似乎调整得很快,脸上未褪的红晕衬得眼睛更加明亮,此刻专注地看著他,大有一种“只要我不觉得尷尬,尷尬就追不上我”的勇往直前。 莱昂望著她努力活跃气氛的样子,心头那点微妙的失落和自嘲,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甚至有些卑劣。 她如此坦荡,他却…… 他犹豫了一瞬。 llp的含义,是他內心最深处的隱秘,一个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关於自我认知与怯懦的寓言。 但此刻,面对著她盛满好奇与信任的清澈眼眸,他忽然觉得,或许可以,或许应该,將这个秘密与她分享。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目光不再游移,坦然地对上她的视线。 “你猜得很对,”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下来,“llp是缩写。” 他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那个他默念过无数遍却从未宣之於口的法语词组:“le lion peureux.” “在法语里,意思是……胆小的狮子。” “胆小的……狮子?”杨柳微微蹙起眉头,低声重复了一遍,大脑飞速检索著这个听起来莫名耳熟的称呼。 童话?寓言?还是某个故事里的角色? 莱昂一眼看出了她的疑惑,马上给出了解答。 “是《绿野仙踪》,”他说,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这是美国童话《绿野仙踪》里的一个角色。一只……外表壮硕却十分胆小爱哭,想要寻找勇气的小狮子。” “啊!对对对!”杨柳恍然大悟,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童年的记忆碎片被瞬间拼凑起来,“我想起来了!我看过中文翻译版的!里面是有一只狮子,只是中文翻译成……『胆小狮』!” 她的反应让莱昂眼底泛起一丝暖意。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但更多的是释然后的平静。 他看著她,眼神变得格外专注,仿佛在讲述一个重要的真相:“杨柳,我给自己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从来没想到过……”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会在新疆遇到你。就像胆小的狮子,在漫长的旅途里,遇到了他的多萝茜。开启了一段,虽然充满未知和冒险……但最终让我找回了勇气的旅程。”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望进她的眼底:“甚至,在这段旅程里,我找回的,不仅仅是狮子的勇气,还有……稻草人一直寻觅的智慧,和铁皮人渴望拥有的……心。” 正因为如此,正因为这段奇妙的旅程赋予了他这一切,他才终於有了勇气,在此刻,在她面前,坦然揭开llp这个隱藏多年的身份,说出这个名字背后他羞於示人的秘密。 他將这番深埋在心底、关乎自我认知与情感投射的隱喻,含蓄而清晰地表达了出来。 说完,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著杨柳,紧张地期待著她的反应。 杨柳眨了眨眼。 《绿野仙踪》的故事,对她而言確实是童年遥远的记忆了,具体情节早已模糊,只留下一些零碎的画面和角色的大致画像。 她按照残留的一点儿印象去理解。 多萝茜是故事的主角,带著小狗托托,在奥兹国冒险,遇到了几个需要帮助的伙伴。胆小狮是旅伴之一,总是在危机关头跳出来保护所有人,大家互相帮助,最终都实现了愿望。 所以,莱昂是在说,他们的新疆之行,就像童话里的冒险,而她是那个带领他开启旅程、克服困难的角色? 这个比喻,新颖又贴切,还带著艺术家特有的浪漫想像力。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果我是多萝茜,”她一边笑一边用手指了指自己,又调皮地展开双臂,指了指窗外月光下的喀什古城,“那新疆岂不是成了奥兹国?哇,那我要想想,谁是邪恶的西方女巫,谁又是伟大的奥兹魔法师……” 她越想越觉得有趣,思维发散开来,忽然想到另一个人,笑得更开心了:“別的不用说,你那个傻乎乎的老乡莱纳德,肯定是那个稻草人!整天乐呵呵的,脑袋里却空空的,需要寻找一点智慧!”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模仿著稻草人懵懂的样子,哈哈笑道,“不愧是我的偶像,llp大师,这个比喻的角度真有意思!很浪漫,也很……嗯,很贴切!” 她完全沉浸在对这个童话比喻的趣味解读中,脸上洋溢著纯粹而明亮的笑容。 莱昂说完那番话后,一直屏息凝神地注视著她,害怕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看到她笑,看到她眼中闪烁的趣味和认可,听到她愉快地接过话题,甚至开心地进行了角色分配…… 然后,他清晰地发现了一个略带戏謔的事实:她並没有领会他那番话里,更深一层关乎情感归宿的重要隱喻。 她不知道,“多萝茜”对“胆小的狮子”而言,不仅仅是旅伴,更是勇气之源,是心之所向,是漫长漂泊后想要回归的“家”。 一抹清晰的失落,迅速在他眼底深处扩散开来。 无声无息,却带著淡淡的凉意。 但也只是短短一瞬。 下一秒,那失落便被他强行压下,消失无踪。 他看著她笑得开怀的侧脸,看著她眼中猝然迸发的明亮光彩,心头那点阴鬱忽然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时间,还长。 他何必急於一时? 何必用自己复杂的心事,去搅扰她此刻简单的快乐? 於是,他点了点头,顺应著她的话题,嘴角重新漾开一抹笑意,无奈又宠溺。 他轻声附和道:“嗯,是挺贴切的。” 屏幕上的小狐狸站在茫茫雪原,望向他的目光带著几分智慧的狡黠。 有些秘密已经揭开。 有些心绪,依旧在阳光下,安静地生长,等待著被读懂的那一天。 第140章 手摺折在袖子里 喀什的冬日,阳光总是是慷慨的,慷慨到足以將古城每一道土墙的褶皱都镀上金边,这样和煦的阳光却吝嗇温度,风从巷子深处窜出来时,依旧带著戈壁边缘的凛冽。 眼看元旦將近,杨柳心里揣著一件沉甸甸又热乎乎的事,给莱昂准备新年礼物。 这些日子以来,她亲眼看著莱昂在个人网站上释出新疆系列照片后所经歷的一切。 讚誉如潮水般涌来。 llp的粉丝们为这突破性的“人像与人文”系列惊嘆,艺术评论家盛讚其“从自然凝视转向人文关怀的升华”,更多普通的、未曾到过新疆的各国网友,则透过那些充满生命力的镜头,第一次“看见”了一个与他们想像中截然不同的、鲜活而温暖的新疆。 但潮水中也夹杂著刺耳的杂音。那些熟悉的指控,诸如“被收买”、“美化压迫”、“选择性呈现”,不可避免地如影隨形。 甚至有人又开始深挖“llp”的真实身份,揣测他与中国政府的关係。 莱昂对此表现得很平静,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可杨柳不行。 每次看到那些躲在匿名帐號后吐出恶言的评论,她的心就疼得发紧。 他本可以继续做那个神秘而超然的“胆小的狮子”,只与星空、极光、野生动物对话。但他选择了走下神坛,走进这片充满爭议的土地,用镜头为它正名,也因此將自己暴露在聚光灯与放大镜下,承受本不必要的审视与攻击。 这份勇气与担当,让杨柳心疼之余,更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激与珍视。 正因如此,她对这份礼物的投入几乎到了偏执的程度。 这可能是她送他的第一份新年礼物,也很可能是……最后一份。 这个念头像一根隱刺,时不时扎她一下,逼得她恨不能把所有的巧思、所有能代表这片土地的美好,都凝结在这份馈赠中。 除了精心挑选的、带有浓郁新疆风情的物件,她还想送他一份独一无二的“认证”。 为此,她特意寻访了喀什古城里一位颇有名望的维吾尔文书法家,请他挥毫写下莱昂李的三个字的维吾尔文音译。 她想,这大概是最能代表这片土地对他接纳与祝福的印记了。 一大早起床,趁莱昂照例沉浸在他每天固定整理照片的专注时光里,杨柳揣著满心热切的筹划,脚步轻快地拐进了古城迷宫般的小巷。 阳光斜射,將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在斑驳的墙面上跳跃。 她边走边兀自出神,脑子里盘算著,签名取回来后,到底把它安置在哪里更为合適。 心思飘得太远,脚步却未停。就在一个堆满陶罐的僻静转角,变故陡生。 “哎呀!” 一声闷响,夹杂著低低的惊呼。 杨柳只觉肩头一痛,与一个同样低著头、步履匆匆的身影结结实实撞在了一起。 杨柳到底是自幼习练通背拳,下盘功夫扎实,撞击之下虽趔趄半步,腰腹核心发力,瞬间便稳住了身形。 对面那人却没这般功底,被撞得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向后仰倒下去。 “小心!”杨柳吃了一惊,伸手去拉已然不及。 万幸,那人在摔倒的最后一瞬,本能地伸出双手向后撑地。 “砰”的一声闷响,人虽坐倒在地,后脑勺却险险避开了坚硬冰冷的石板。 “对不起!真对不起!你没事吧?”杨柳心提到嗓子眼,慌忙蹲下身,连声道歉,伸手想去搀扶。 跌坐在地的是个年轻女子,穿著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著浅灰色的羊绒围巾,此刻正低著头,身体微微颤抖,没有立刻回应。 “摔到哪里了?能站起来吗?要不要叫救护车?”杨柳的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紧。 她轻轻扶住对方的胳膊,感觉到臂弯下的身体在轻颤。 “没……没关係,不要紧,我没事。”女子终於开口,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带著浓重的化不开的鼻音,像是刚刚大哭了一场似的。 杨柳心下一沉。 借著俯身的角度,她看清了女子的脸。 那是一张清秀却苍白的面容,眼眶通红,睫毛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脸颊上还掛著未擦净的泪痕,在灿烂的阳光下反射著细碎的光。 她竟是真的在哭,而且哭得很伤心。 “先起来,地上凉。”杨柳手上加了些力道,稳稳地將女子搀扶起来。 女子顺从地站起身,却依旧低著头,飞快地用手背抹著脸,试图擦去狼狈的痕跡。 “真的没事吗?有没有哪里疼?头晕不晕?”杨柳不放心地追问,目光关切地上下扫视。这一看,她立刻发现了异样。 女子撑地的那只手掌,在粗糙的石板地上蹭破了皮,细小的伤口渗著血珠,沾著灰尘。 “你的手受伤了!”杨柳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女子的手腕,將那只受伤的手掌托到眼前查看。伤口不深,但面积不小,看著就疼。 “別动,我有创可贴!” 她说著,迅速从隨身小包里翻出独立包装的酒精棉片和卡通图案的创可贴。 她从小就皮,磕磕绊绊是免不了的,这些东西一直都算是她包里常备的隨身物品。 动作间,她眼角余光扫到巷子旁边,正好有一家门脸不大、透著暖黄灯光的咖啡馆。 “走,我们先去里面坐一下,处理伤口,也暖和暖和。”杨柳的语气温柔却果断。 她一手拿著消毒用品,一手自然而然地揽住女子的肩,半扶半带著,就將还有些发懵的女子带向了咖啡馆。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著咖啡醇香与点心奶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门外的寒意。 时间太早咖啡馆里还有人在打扫卫生,舒缓的音乐低低流淌。 杨柳挑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让女子坐下。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杨柳撕开酒精棉片,动作轻柔却利落地为女子清理掌心的伤口。棉片触及伤口的剎那,女子轻轻吸了口气,身体绷紧,却没有缩回手。 清理乾净,贴上印著小太阳的创可贴,杨柳才鬆了口气,在女子对面坐下。 直到这时,她才更仔细地打量起对方。 女子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眉眼温婉,气质乾净,即便此刻眼眶红肿,神色憔悴,仍能看出是个斯文清秀的人。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羽绒服沾了些灰,被她无意识地轻轻拍打著。 “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別的地方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杨柳再次確认。 女子摇摇头,终於抬起眼看向杨柳,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依旧沙哑:“真的没事,谢谢你。我自己就是医生,心里有数。” 杨柳闻言,一直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些许。 “原来是医生啊,那更要注意了,手可是医生的第二生命。”她说著,拿出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喝点什么吧?就算我向你赔礼道歉。刚才都怪我走路太出神,没看路,害你摔了一跤。卡布奇诺怎么样?或者有热牛奶?” 女子却摇了摇头,很认真地看著杨柳:“不,我也有责任,是我自己……跑得太快,也没注意看路。该道歉的是我,撞到你了。” 看著她明明自己伤心欲绝,却还要强打精神维持礼貌的样子,杨柳心里那点因撞人而起的歉意,瞬间被更浓的心疼取代。 她笑起来,那笑容明朗又带著包容:“好啦好啦,我们俩就別在这儿抢著道歉了。撞这一下,也算是一种缘分,对吧?” 她伸出手,落落大方,“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杨柳,杨柳依依的杨柳,是从北京来喀什旅行的。你呢?也是来玩的吗?” 女子看著杨柳伸出的手,和那双清澈真诚、带著关切的眼睛,犹豫了一下,终究也伸出手,轻轻握了握。 不知是不是在外面冻的时间太长,杨柳只觉得她的手比冰块还凉。 “你好,我叫陈贇,『贇』是文武贝那个贇。我……不是来旅游的,我是儿科医生,在这里工作。” “儿科医生?”杨柳眼睛一亮,扫码点单的动作顿了顿,隨即瞭然,“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不过我听你口音,不太像本地人呀?”她一边说著,一边利索地在屏幕上选了两杯卡布奇诺,又加了一份店內招牌的新疆特色点心巴克拉瓦。 这种点心和拿破崙蛋糕很相似,层层酥皮包裹著坚果和蜂蜜,金黄诱人,杨柳之前吃过很多次。 陈贇点点头,握著温热的水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杯壁。 阳光透过玻璃,照得她眼下通红一片。 她沉默了几秒,才仿佛下定了决心,轻声开口:“我……是从上海过来援疆的。” 援疆医生。 父亲生前信里偶尔会提到,那些从內地来到边疆的医疗队,如何在条件有限的哨所、牧区巡诊,如何救治突发急病的战士和牧民。那些描述总是寥寥数语,却透著深深的敬意。 “援疆?”杨柳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陈贇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意,“哇!姐姐你好厉害!这么年轻就能参加援疆,一定是业务能力特別出色的医生!”她的话发自肺腑,带著年轻人特有的直率与热情。 然而,陈贇只是极淡、极温柔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那笑容看在杨柳眼里,满是深不见底的苦涩与疲惫。 她想起方才巷子里陈贇满脸的泪水,心里那根敏感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就在这时,服务生端来了咖啡和点心。 浓郁的咖啡香与巴克拉瓦甜蜜的坚果香气交织在一起。杨柳將那份精致点心往陈贇面前推了推:“我看姐姐好像心情不太好,就自作主张给你点了份甜品。吃点甜的,心情可能会好一点。” 陈贇看著面前金黄的点心,又抬起头,目光与杨柳关切的眼神相遇。 不知是这点心的暖意,还是眼前这个陌生女孩毫不设防的善意,触动了她强撑了许久的防线。 她的眼眶倏地又红了,一层水汽迅速瀰漫上来。 “杨柳,谢谢你。”她声音哽咽,努力想忍住,眼泪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滑落一滴,迅速消失在围巾的毛绒里。 那强忍泪水的模样,让杨柳心里一酸。 她抽出纸巾递过去,声音放得更柔,带著小心翼翼地试探:“姐姐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如果……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有时候,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会好受很多。” 说完,她又连忙摆摆手,像是怕给对方压力,“当然,你要是不想说完全没关係!我就是……看你这样,有点担心你。” 陈贇接过纸巾,按在眼角,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喀什古城的阳光依旧明媚灿烂,远处的清真寺圆顶在蓝天下闪耀。 她看著那片光明,仿佛从中汲取了一丝力量,转回头来。 第141章 祸不单行,福不双降 “我……確实遇到了一点困难。”陈贇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努力维持著平稳,“只是我身边的人,都……”她顿了顿,寻找著合適的词汇,嘴角泛起一丝窘迫而无奈的笑,“都不太能理解我,或者说,不太能接受我的选择。所以才……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杨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啜了一口咖啡,温暖的液体滑入喉咙,嘴唇上也沾上了些许奶泡。 “这样啊……其实我有时候也会有这种感觉。可能,世界上最难的就是真正的『感同身受』了。不过我的处理方式可能比较『粗暴』,”她笑了笑,带著北京女孩特有的颯爽,“我一般会先坦率地面对自己內心的真实想法,搞明白我自己到底要什么。至於其他人的看法……如果不是特別特別重要的那种,我就不会太去纠结了。毕竟,这是我的人生,我才是第一责任人,对吧?” 陈贇听著杨柳这乾脆利落、充满生命力的处世哲学,嘴角不由得弯了弯,那笑容里终於有了一丝真切的光亮:“这样很好,不用內耗。我很羡慕你这样的性格。” 她顿了顿,眼神黯淡下去,“可惜,我这里的『其他人』,不是无关紧要的人,而是……对我来说,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杨柳心中一动。联想到陈贇“援疆医生”的身份,一个猜测隱隱浮上心头。 她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轻,带著抚慰:“姐姐……是家里人,不同意你来援疆吗?或者,是捨不得你离家太远?” 陈贇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双红肿却依旧清亮的眸子望向杨柳:“你……你是怎么猜到的?” 见她如此反应,杨柳心下瞭然,同时,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那是一种基於相似成长背景而產生的深切共鸣。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理解与坦然:“其实也没什么特別的。我爸爸,他以前就是在新疆的边境线上戍边的军人。我妈妈是北京的外语翻译。他们俩,从我记事起,就是长期两地分居。可以说我从小,就是在『爸爸在远方』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 她转头也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街景,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去,“所以,对这种因为理想、责任而不得不面对的分离与抉择,我可能……比一般人要更加敏感一些。” 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精准地打开了陈贇紧闭的心防。 她愣住了,看著杨柳侧脸上那抹混合著怀念与感慨的复杂神情,原本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攥成了拳头。 “你父母……他们一直,都还是这样两地分居吗?”陈贇的声音很轻,带著轻微的颤抖,仿佛在確认某个至关重要的答案。 “是啊,”杨柳转回头,笑容明朗,眼底却藏著只有细看才能发现的些许落寞,“从我没出生起就是。一直到我上大学,我爸爸都守在新疆。我和我妈在北京,等著他一年一次,有时甚至两年一次的探亲假。”她语气平静,像在讲述別人的故事,“后来,好不容易他服役期满,可以回家了,我们一家团圆了。他答应要带我去新疆看看,要教我摄影,要陪我做好多好多他缺席了的事……结果,他回来没多久,就因为常年在高原落下的心臟病突然发作,去世了。” “啊!”陈贇短促地低呼一声,猛地抬手捂住了嘴,眼中瞬间充满了震惊与不忍,眉头紧紧蹙起,“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没关係的,都过去了。”杨柳笑著打断她,那笑容依旧明亮,甚至带著抚慰对方的力量,“真的。而且,我这次来新疆,某种意义上,就是为了完成和我爸爸那个未完成的约定。我想来看看,他捨弃了和我们相守的时光,奉献了一辈子去守护的这个地方,到底有什么样的魅力。我想亲自走一走他走过的路,看看他看过的风景。” “捨弃了和我们相守的时光”。 “奉献了一辈子去守护”。 “到底有什么样的魅力”。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敲打在陈贇心上。 因为就在不久之前,在电话里,在激烈的爭吵中,那个陪伴了她十几年、等了她十几年的男人,也用几乎一模一样的字句,痛苦而愤怒地质问她:“陈贇,那个地方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你能一次一次地捨弃我们之间本就不多的时光,捨弃我们的未来,去奉献、去守护?你清澈的爱给了中国,那我的爱呢?我们的家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回忆如潮水般带著尖锐的冰碴汹涌袭来,瞬间淹没了她强撑的理智与冷静。 陈贇呆呆地看著杨柳,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徵兆地夺眶而出,顺著她苍白的面颊滚落,滴在面前的咖啡杯里,也滴在她紧攥成拳的手背上。 “姐姐?你怎么了?对不起,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杨柳嚇了一跳,赶忙抽了更多纸巾递过去,声音里满是慌乱与歉意。 陈贇却只是摇头,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肩膀因压抑的哭泣而微微耸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止住泪势,拿开纸巾,露出那双被泪水洗刷得更加通红的眼睛,声音哽咽沙哑:“不,没有……你没有说错任何话。恰恰相反……我只是,想起了我自己的一些事。”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將心中积压的块垒,对著这个只有一面之缘、却奇妙地触碰到她最痛处的女孩,缓缓倾吐:“说起来,我最开始决定报名参加援疆,和你爸爸他们……还有些渊源。” 陈贇的声音很低,带著回忆的悠远,“我是因为那句『清澈的爱,只为中国』,才下定决心报名的。最开始,只是一期。但我来了之后才发现……这里,尤其是基层和边远地区,实在太缺乏儿科医生了。孩子们生病了,可能要赶很远的路,等很久才能看到医生。所以,第一期结束的时候,看著那些还没康復的孩子,还有家长信任期盼的眼神,我……我没走,又申请延期,留下来了。” 杨柳静静地听著,看著陈贇讲述时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那种独属於医者的仁爱与坚定,心中的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姐姐,你真的很了不起。我很佩服你。”她真诚地说。 陈贇却苦笑著摇摇头:“面对当时那种情况,看到那么多被病痛折磨的孩子,换做任何一个有良知的医生,可能都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治病救人,是我们的天职。” 她的语气陡然低落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指关节处的一个茧子,“只是……我这个选择,却深深地伤害了一个,很爱我、我也很爱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再开口时,声音里的痛苦怎么也掩饰不住:“我男朋友……他从我十八岁,等我等到现在,三十岁。整整十二年。之前他一直在等我回去,回去结婚。这是我出来援疆之前,亲口给他的承诺。”陈贇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努力眨著眼,想把它们逼回去,“只是这一次,我又失言了。” 杨柳的心跟著一沉。 她明白了,明白了是什么样的痛苦,才能让这位千里迢迢奔赴边疆、在工作中必定坚强果敢的女医生,在喀什古城的街头失魂落魄、泪流满面,以至於连路都顾不上看。 “那你们现在……是吵架了吗?”杨柳轻声问。 “不,”陈贇闭上眼,摇了摇头,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痛苦的决绝,“我们分手了。是我提出来的。” 不等杨柳反应,她语速加快,像是在逼迫自己一口气说完,否则就会失去勇气:“因为学医,本科硕士规培,周期本来就长,他已经等了我很多年。人生最好的十二年,他都给了我。我看著他的朋友、同学,一个个结婚、生子,家庭美满。他却还在为我,跟家里长辈周旋、解释,承受著来自父母的压力和旁人异样的眼光……我不能再这么自私了。” “我知道自己亏欠他太多,太多。但援疆的事,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是我的理想,也是我作为一个医生的责任和承诺,我不能半途而废。可我也给不了他確切的归期,甚至不知道下一次『一期结束』时,我是否又能狠下心离开。”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长痛不如短痛。他恨我也好,怨我也罢,至少……他能彻底解脱,去开始属於他自己的、没有无尽等待的新生活。这是我……唯一能『补偿』他的方式了。” “那你……告诉他真实原因了吗?告诉他你不是不爱了,而是觉得亏欠,不想再拖累他?”杨柳忍不住问。 陈贇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著自嘲与更深痛苦的神情,眼泪终於再次决堤:“没有。我怎么说得出口?我让他等了十二年,最后还要用『我为你好』这种理由来分手吗?那太虚偽,也太残忍了。” 她抬手用力抹去泪水,声音嘶哑却清晰,“我告诉他,之所以选择分手,是因为……不爱了。就算还有一点感情,也早就被这漫长的距离、稀少的联繫和无休止的爭吵磨光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话音刚落—— “砰!” 咖啡馆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有些粗暴地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打断了舒缓的音乐,也吸引了寥寥几位客人的目光。 第142章 杏干比沙枣甜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气喘吁吁,胸膛剧烈起伏。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深灰色羽绒服,头髮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著长途奔波的疲惫与风尘,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死死地盯住窗边角落里的陈贇。 他的目光太过炽热、太过复杂,交织著愤怒、痛苦、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绝望深处迸发出的微弱火光。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只是那样红著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陈贇,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克制住没有立刻衝过去。 冬日的寒风趁机从他身后灌入,捲动了他额前汗湿的头髮,也吹动了咖啡馆內温热的空气。 陈贇在听到门响时便已浑身一僵,待看清来人的面孔,她脸上血色尽褪,手中的咖啡勺“噹啷”一声掉落在瓷盘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却又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只是怔怔地回望著门口那个熟悉的刻骨铭心、此刻又显得如此陌生的身影。 杨柳看看门口情绪汹涌的男人,又看看对面瞬间失魂落魄、泪痕未乾的陈贇,心中瞭然。她悄悄坐直了身体,没有出声。 她只是看著那个男人。 原来,这就是那个等了十二年的人。 原来,“清澈的爱”背后,是这样鲜血淋漓的撕扯与抉择。 男人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雪侵蚀过的石雕。 他明明刚经歷长途奔波,此刻却站得笔直,只有胸口剧烈的起伏和那双死死锁在陈贇脸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泄露了他濒临极限的情绪。 他就这样沉默地盯著她,一眨不眨,仿佛要用目光將她钉在原地,又仿佛怕一眨眼,她就会像之前无数次在视频通话里那样,突然切断画面,消失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迈开步子,径直走到她身边。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拉开陈贇旁边的椅子,却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继续用那种能灼伤人的目光锁著她。 咖啡馆里安静得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 阳光透过维吾尔风格雕花木窗,在他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贇愣了几秒,像是突然被从一场浑噩的梦中拽回现实。 她下意识抬手想擦擦脸,指尖触到冰凉的泪痕,这才惊觉自己竟然一直掛著满脸眼泪。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竖起所有防御。 她不能在他面前哭,不能让他看见自己的软弱,不能给他任何虚假的希望。 於是她猛地吸了吸鼻子,抬起下巴,声音刻意压得冷硬,像裹了一层冰:“沈哲远,你怎么还没走?” 这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心里先刺了一下。 沈哲远的眼神明显暗了暗。 他本能地伸出手,想要帮她抹掉脸上那些刺眼的泪痕。 这个动作在过去十二年里他做过无数次,在她熬夜复习哭鼻子时,在她第一次面对病患死亡崩溃时,在她值完大夜班累得靠在他肩上睡著时。 可这一次,他的手刚抬到半空,陈贇已经先一步扭过头,態度强硬地避开了。 “不要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刀刀割在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 沈哲远的手僵在空中,五指慢慢蜷缩,握成拳头。 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下頜线咬得死紧。 那种压抑的、濒临爆发的紧张感,让空气都变得稀薄。 杨柳眼看著情况快要失控,赶紧站起身,脸上堆起儘量柔和的笑容:“沈哲远哥哥,对吧?你好,我是陈贇姐姐的朋友,杨柳。” 她声音清脆,带著一种北京姑娘特有的爽朗劲儿,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我知道你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你看,这马上就是元旦了,大过年的,你这么远从上海跑过来,肯定是有话想和姐姐说。咱们坐下,慢慢聊,行吗?有再大的误会,说开了就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不著痕跡地將自己手边那杯还没动过的热水往沈哲远的方向推了推。 沈哲远像是没听见,甚至没有转头看杨柳一眼。 他的目光仍死死钉在陈贇侧过去的脸上,仿佛要將那张苍白的容顏刻进心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杨柳以为他不会回应时,沈哲远突然颓然地吐出一口气。 他伸出手,又拉了一下陈贇旁边的那把椅子,两把椅子的距离越来越远。 然后,他坐了下来。 这一坐,方才那种剑拔弩张的紧绷感骤然鬆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將人吞噬的疲惫。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樑,肩膀垮了下来,背微微佝僂,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看著自己沾著尘土的鞋尖。 连续几晚没睡,加上从上海到喀什的辗转奔波,又在迷宫般的古城里发了疯似地找人,所有的精气神都在这一刻耗尽了。 他终於开口。 声音嘶哑的厉害,每一个字都带著颤抖的余音,却又奇异地保持著表面的平静,哪怕所有人都知道,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陈贇。” 他罕见地叫她的大名,像在咀嚼一颗苦果。 “说不爱的人是你,说分手的人也是你。现在终於……遂了你的心愿。”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直看进她躲闪的眸子里,“为什么,还会哭呢?” 陈贇浑身剧震,仿佛被这句话当胸刺中。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將脸埋得更低,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 见她仍是这副沉默抗拒的姿態,沈哲远嘴角扯起一个极其难看的、近乎冷笑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失望和自嘲。 “该哭的人……是我才对。”他的声音开始不稳,努力维持的平静面具出现裂痕,“你知道我来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吗?” 他盯著她低垂的头顶,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仿佛要將每个字都砸进她心里:“只要你还爱我,只要你说一句『我们不分手』,我就会为了你,一直等下去。十几年都等过来了,还差这几天吗?我以为……只要咬咬牙,坚持住,我总还能等到你回到我身边的那一天。” “结果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嘶吼,“好不容易见了面,还是冷言冷语!我在电话里问了你多少遍?微信里说了多少好话?你回復过几句?嗯?你只会说『分手吧』、『没意义了』、『不爱了』!” 他摇著头,脸上浮现出极深的屈辱和伤心:“我像个傻子一样,千里迢迢跑过来,以为能挽回什么……结果就是让自己彻底变成一个笑话!就为了听你当面再说一次分手!”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红得骇人:“甚至……如果不是我用『你曾经答应陪我逛喀什古城,连这件小事你都要食言吗』这种话来逼你,你连出来见我一面都不肯!陈贇,我就这么让你討厌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虽然音量不大,却用尽了他残存的全部力气,带著一种绝望的控诉。 咖啡馆里更安静了。吧檯后的店老板停下了擦拭杯子的动作,担忧地望过来。 “沈哲远,我……”陈贇终於出声,却只是带著哭腔叫了他的名字,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泪水堵了回去。 沈哲远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却陡然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陈贇……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他看著她,眼神执拗:“你还爱我吗?” 短暂的停顿,空气都凝固了。 “你到底……爱过我吗?”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一字一顿,重如千钧。 陈贇在听到“爱过我吗”四个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一直强忍的泪水瞬间决堤,扑簌簌地滚落,砸在她紧紧攥在一起的手上。 她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住嘴唇,连呜咽都强忍著吞回去,只是拼命摇头,摇头,仿佛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回应。 否认,或者说,逃避。 她怕。怕一开口,那些深埋在心底、日夜煎熬著她的真心话,就会像被困在深水中的气泡,爭先恐后地破出水面,將她苦苦筑起的堤坝衝垮。 沈哲远看著她拼命摇头、泪流满面却不肯吐露一个字的样子,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终於彻底熄灭了。 他像是被瞬间抽乾了所有力气,连支撑身体的骨架都散了。 他徒劳地抬手抹了一把脸,动作僵硬,试图擦掉並不存在的灰尘,也试图维持住男人那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但,他失败了。 一直强撑的平静彻底粉碎,露出底下早就鲜血淋漓的內里。 他猛地伸出手,抓住陈贇单薄的肩膀。 力道很大,大到陈贇被他带得晃了一下。 她脸上滚烫的泪珠被这动作甩得飞溅出去几滴,恰好落在他裸露的手腕皮肤上。 那温度,烫得他浑身一凛。 若是平时,他早就像被火燎到一样鬆开手,心疼地问她有没有被自己弄疼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 第143章 五个指头连著心,咬哪一个都觉痛 沈哲远一反常態收紧了手指,仿佛抓住的是岌岌可危的救命稻草。 “我不信……”他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硬挤出来的,“都到这个时候了……陈贇,你还在骗我!你看著我——” 他看著她,眼神痛极,也爱极:“我看著你从考试前熬夜背『生理生化』,背到哭鼻子……到后来能一边耐心哄著哭闹的小患者,一边冷静地写下诊断。你上夜班,我担心得整晚睡不著,手机放在枕头边,就怕错过你的消息。我陪你一起熬过了多少通宵?从小到大,你有什么事不是我陪著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却又死死压在喉咙里,变成一种痛苦的低哮:“我以为……我们马上就要苦尽甘来了。等你援疆结束回来,我们就结婚,好好过几年二人世界,再生个孩子……像所有普通人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痛:“喀什很好……『清澈的爱,只为中国』……很伟大。我懂,我真的懂。可是陈贇……” 他的眼泪终於夺眶而出,混著连日奔波的灰尘,在脸上衝出狼狈的痕跡:“我们的家呢?我们的爱呢?甚至……闹到现在要分手的地步,你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跟我说。”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她的肩膀,声音压抑到极致,却字字锥心:“如果你真的……从来都没爱过我……那我这十二年……算什么?我这个人……在你心里……到底又算什么?”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呜咽著问出来的:“一个彻头彻尾的、自作多情的傻瓜?!一个让你烦透了却甩不掉的舔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像是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点气力。 抓住她肩膀的手,无力地滑落。 他不再看她,缓慢地站起身。 那个身影,佝僂,灰败,仿佛一座坚守了多年却突然失去意义的堡垒,轰然倒塌。 他转过身,迈开脚步,朝著咖啡馆的门口走去。 一步。 两步。 脚步沉重得仿佛拖著千斤枷锁。 杨柳看著那失魂落魄的背影,心臟紧紧揪起。 她忍不住看向陈贇,她仍旧低著头,整个人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襟。 “姐姐……”杨柳低声开口,声音里带著不忍的催促,“你要不要再……” “考虑一下”四个字还没出口—— 陈贇猛的抬起头。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不管不顾,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腾”地站起身! 椅子在她身后被带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朝著那个即將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几步的距离,她却跑得踉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就在沈哲远的手即將触到门把的瞬间,她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 她的手臂环得很紧,紧到仿佛要將他勒进自己的身体里。 两人身体接触的那一剎那,沈哲远浑身僵住。 而陈贇一直压抑的哭声,再也抑制不住。 她將脸深深埋在他后背,哭得撕心裂肺,语无伦次:“不是的……阿远……不是的……我不是不爱你。我是怕……怕你等得太苦了……怕耽误你。我怕你……以后会后悔……怕你恨我。我不是……我没有不爱你……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些在心里翻滚了千百遍、却一直未敢说出口的话,终於衝破了所有理智的堤防,混杂在汹涌的泪水里,倾泄而出。 沈哲远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背对著她,任由她紧紧抱著,泪水浸湿了他后背的衣料。 他慢慢抬起手,有些颤抖地抓住了她箍在他腰间的、冰凉的手指。 然后,他一点一点,转过身来。 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时,方才那些焚烧一切的愤怒、尖刻的讥讽、绝望的冰冷,如同遭遇暖阳的坚冰,瞬间凝固,然后缓缓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几乎將他淹没的心痛和更深沉的茫然。 他看著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看清她红肿眼睛里深藏的恐惧、歉疚、和几乎將她压垮的爱与不舍。 “所以……”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你是因为这个?” 他抬手,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脸上汹涌的泪水。 “你以为……你这样轻易就放弃我,对我来说……就不苦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两人之间最后的隔阂。 陈贇只顾著拼命摇头,泪水隨著动作飞溅:“我不是……我没有想放弃……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阿远,我很害怕,我真的不知道……” 她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冷静、所有医生的职业盔甲和心理素质,在这一刻粉碎殆尽,只剩下最原始的无助和深爱。 两人就这样僵持在门口,一个哭得不能自已,一个心疼得无以復加,却仿佛又走入了另一个死胡同。 心疼理解,却除了怨懟,依旧无解。 杨柳看得心急如焚。 她知道,若此时没人推一把,这对明明深爱彼此、却都被“牺牲”和“责任”压得喘不过气的人,很可能再次陷入沉默的僵局。 情急之下,她也顾不上许多,快步走过去,轻轻拉住两人的胳膊。 “別別,先別站在这儿。”她语气温和却坚定,“风大,先进来坐下。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別著急,冷静下来再说。” 她半推半劝地將两人重新带回桌旁。 沈哲远这次没有抗拒,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陈贇身上,扶著她坐下,紧握住的手也一直没有鬆开。 就在这时,咖啡店的老板端著一个精致的白色骨瓷盘走了过来。 盘子里是几块撒满糖霜的奶皮子蛋糕,散发著诱人的奶香和蜂蜜的甜润。 “陈医生,尝尝我们店新出的甜品,奶皮子蛋糕。”他將餐盘轻轻放在桌子中央,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隨即很自然地在一旁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態放鬆,仿佛只是见到老朋友的閒聊。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他看向陈贇,眼神真诚,“这个店,是我开的。” 陈贇已经勉强止住了哭泣,用纸巾仔细擦著脸,但双眼依旧红肿得厉害。 她闻言抬起头,仔细看了看老板一眼。 那是一张典型的维吾尔族青年的脸庞,浓眉,深邃的眼窝,鼻樑高挺,笑容爽朗。 记忆的闸门打开,她愣了几秒,隨即有些惊讶的微微睁大眼睛:“艾合买提江?是你?原来这家店是你开的……真不好意思,刚才……给你添麻烦了。” 她的语气里带著窘迫和歉意。 艾合买提江却笑起来,连忙摆摆手:“怎么会是麻烦?这会儿大清早的,本来店里就没什么客人,你们能来,给我的小店添添人气,我应该谢谢你们才对。” 他的笑容和话语像一阵暖风,不著痕跡地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凝重和悲伤。 杨柳趁机接过话头,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这么巧?你们原来认识啊?” “是很巧。”艾合买提江点点头,看向陈贇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敬意,“陈医生,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 他顿了顿,神情变得认真起来,用標准的普通话十分清晰地缓缓说道:“我弟弟的女儿,还没出生的时候,就被查出来有很严重的先天性心臟病。我们全家人都急坏了,去乌鲁木齐看了,医生说手术风险很高,孩子就算生下来很可能……保不住。我弟弟和弟媳结婚很多年,这才有了这个孩子,谁都捨不得,天天哭。那时候,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看向陈贇,眼神温暖:“后来,陈医生知道了这件事。她又一次主动来找我们,详细问了情况,看了所有的检查报告。然后,她告诉我们,不要放弃希望。她帮我们联繫了上海联繫了她在上海的老师——一位非常厉害的儿科心臟专家。她反覆沟通,把病例传过去,详细说明我们家庭的情况和孩子的状况……” “这还不够。”艾合买提江的声音有些动容,“最让我们没想到的是,为了確保手术成功,陈医生亲自协调,请韩教授从上海飞到了喀什!就在我们地区的医院,给我的小侄女做了手术。手术做了整整八个小时,陈医生也一直在外面守著。” 他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那是发自內心,充满希望的笑容:“手术非常成功!现在,我那调皮的小侄女都已经会满院子跑了,壮实得像头小牛犊!我们全家……真的,特別特別感谢陈医生,没有她,就没有我小侄女的今天。” 说著,他右手抚上左胸,朝著陈贇,郑重而真诚地微微躬身頷首。 这是维吾尔族表达最高敬意和感谢的礼节。 陈贇慌忙摆手,脸有些红:“別这么说,艾合买提江。这真的不是我的功劳,是韩教授医术高明,也是你们一家人没有放弃。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任何一个医生都会这么做。” “您別谦虚。”艾合买买提江直起身,眼神明亮,“要不是您,我们根本找不到韩教授,更不知道该怎么办。对我们来说,您就是伸出手,把我们全家从悬崖边拉回来的人。” 他见陈贇和沈哲远之间的气氛已经明显缓和,陈贇的情绪也平稳了许多,便顺势站起身,笑著说道:“陈医生,你和你的朋友先好好聊。我后厨还有点事情要忙。一会儿中午,请你们务必赏光,让我请你们吃个饭。我知道古城里有家小馆子,他家的抓饭是全喀什最好吃的,羊肉特別嫩,黄萝卜甜得很,每天只卖两锅,去晚了可就吃不上了。” 他说完,也不等陈贇回答,好像生怕她拒绝似的,笑著冲杨柳和沈哲远点点头,便转身利落地走回了柜檯后面,留给他们一个安静的空间。 桌上重新安静下来,但空气里那种剑拔弩张的窒息感已经消失了。 第144章 无法使人低头,亲吻他的双手 沈哲远一直默默地看著,听著。 他看著艾合买提江说起小侄女时眼里闪烁的光,看著他向陈贇行礼时那份毫不作偽的感激,看著陈贇提到患者时下意识挺直的脊背和眼中瞬间亮起的神采。 那是他熟悉的,她谈到医疗事业、谈到病人时,总会不自觉流露出的专注与热爱。 他轻轻嘆了口气。 他重新握住陈贇放在桌上、依旧有些冰凉的手指,力道温柔却坚定。 陈贇微微一颤,没有躲开。 “贇贇,”他叫她的小名,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带著疲惫的沙哑,却无比清晰,“你就是因为这些人……这些需要你的人,这些你放不下的责任……所以,才决定要拋下我的,是吗?” 陈贇心里猛地一紧,像是心底最隱秘的角落被猝不及防地照亮。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本能地点了点头。隨即立刻意识到这个点头意味著什么,又慌忙改成摇头,眼神慌乱地看向沈哲远,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不敢回答,反而怯怯地带著一丝微弱的希冀,小声反问:“阿远……你刚才说……只要我还爱你,只要我说我们不分手……你就会为了我,一直等下去……”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真的吗?” 她问得那么小心,那么卑微,仿佛在祈求一个不敢奢望的奇蹟。 沈哲远看著她这副样子,想起她刚才决绝的“分手”,想起她这些日子冰冷的迴避,一股邪火又忍不住窜上来。 他嗤笑一声,语气不自觉地又带上了几分恼怒:“当然是真的!我沈哲远说过的话,什么时候变过?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说好了我等你,说好了回去结婚,结果一而再再而三的言而无信?” 可话虽这么说,当他看到她因为他的话而咬住嘴唇,脸上交织著委屈、愧疚和害怕被再次拒绝的脆弱时,当他听到那声久违的却带著哭腔的“阿远”时,沈哲远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方才那些故作强硬的怒气,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无奈的柔软。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一物降一物。 他挫败又认命地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再也维持不住冷硬的表情。 “我啊……”他拖长了语调,恨铁不成钢,却又带著无尽的宠溺,“绝对是上辈子干了什么天大的缺德事,这辈子才欠了你的!栽你手里,我认了!” 说著,他鬆开她的手,转身拿过自己隨身的背包,有些粗暴地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又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被折的有些皱巴巴的纸。 纸张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反覆打开看过。 他看也不看,带著点赌气似的把那几张纸,胡乱地塞进陈贇手里。 “给你。” 陈贇茫然地接过来,低头看去。 最上面一张的標题,清晰地印著:《援疆支教申请意向表》。 下面已经填好了个人信息、学歷背景、工作经歷……在“申请理由”一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陈贇的视线模糊了,她睁大眼睛,只能看到最后几行,他原本俊逸的字跡格外工整:“……爱人陈贇医生已在喀什援疆两年,深感此地教育亦需薪火。情深不惧路远,志同何必乡邻。愿以微薄之力,陪伴左右,亦为边疆孩童启一扇窗。守一人,亦守一方。” 最后,申请人签名处,“沈哲远”三个字,写得力透纸背。 他本就是语文老师,文采斐然,她却没想到他会在如此正式的文件上挥发所有真情实感。 陈贇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她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著沈哲远,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哲远看著她震惊的眼神,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她搂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紧,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著无可奈何的嘆息,却又充满了踏实的坚定:“你救死扶伤,我教书育人。不都是干活吗?在哪儿干不是干?不就是结个婚吗?在哪儿不能结?我就想跟你一起过日子,只要在我身边的是你。陈贇,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跑到月亮上去,我也得想办法跟著你。” 他顿了顿,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不易察觉的哽咽:“贇贇,我不怕等。十二年我都等了。我只怕……等得没有尽头,怕你一个人在这里,累了病了难过了,没人知道,没人给你倒杯热水,没人听你说句烦心事。我怕的是……没有你的日子太过漫长,耗尽我们之间所有的感情。”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贴著她耳畔说的,热气拂过她冰凉凉的耳朵。 陈贇整个人僵在他怀里,过了好几秒,才像是终於消化了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和震撼。 手里的申请表格轻飘飘地滑落,散在脚边。 她伸出颤抖的手臂,一点点环上他的背,然后,猛地回抱住他。 “阿远……阿远!”她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汹涌,“是我不好……是我太笨了……我心里老难过个……真箇老对勿起儂个……” 她用上海话哽咽著,语无伦次,“覅生气了好伐……阿远,覅生气……” 听到她久违的吴儂软语,沈哲远的心彻底化成了一滩水。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什么男人的面子,什么刚才的爭吵,统统去他的! 他现在只有对她无尽的心疼和怜爱。 他侧过头,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发顶,也用上海话低声哄著,声音柔软而宠溺:“覅哭,覅哭……戇囡囡,覅哭了哦……我晓得了……覅紧了哦……我一直……陪牢儂。”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像一句誓言,重重地落在两人之间。 杨柳坐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她为他们高兴,由衷地高兴。 看著沈哲远从背包里拿出援疆申请的那一刻,她的心也跟著重重落下,隨即被一股巨大的暖流淹没。 这种跨越千里、衝破阻碍、坚定选择並肩而行的爱情,如此珍贵,如此动人。 可与此同时,一阵尖锐的酸楚也毫无预兆地袭上心头,迅速漫过眼眶。 如果爸爸的守候,也能等来这样一次毫无保留的奔赴与团聚……会不会,她的童年就会少一些漫长的等待和刻骨的思念?会不会,父亲最后的岁月,就能多一些家庭的温暖和妻子的陪伴?会不会,那个总是空著一半的家里,就能多留下一些完整的、鲜活的记忆?他们会不会都活得更轻鬆一点?更幸福一点?甚至爸爸会不会就不会那么早离开? 这个念头只闪现了一瞬,就被她用力压了下去。她迅速眨了眨眼,將涌上来的水汽逼退,轻轻摇了摇头。 不能这么想。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 父母之间的爱情,或许是另一种形態,更沉默,更沉重,但同样刻骨铭心。 她只是……只是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对情侣炽烈的、双向奔赴的深情,深深触动了。 看到对面坐著的两个人互相擦著眼泪,用她听不懂的吴儂软语低声说著什么私房话,声音软糯得像浸了蜜,杨柳发自內心地为他们开心。 她悄悄背过身,快速用指尖拭去眼角那一点冰凉的湿润,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重新掛上了明媚的笑容,眼里是为他们闪烁的真诚的祝福。 新的一年,似乎真的要带著希望和温暖,降临在这片古老而深情的土地上了。 这时,陈贇似乎才从巨大的情绪衝击中稍稍回过神,意识到旁边还有杨柳在。 她不好意思地从沈哲远怀里退开一点,脸上还掛著泪,却已经绽开了雨后天晴般明亮柔软的笑容,看向杨柳,眼中满是幸福和感激。 杨柳对她眨了眨眼,竖起大拇指,做了一个“棒极了”的手势。 然后,她笑容灿烂,大声地说:“恭喜姐姐!” “对了姐姐,还有,沈哲远哥哥,”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轻快,“这样吧,我知道你们是来喀什古城玩的,我有个朋友,特別会拍照,一会儿我找他来,你们开开心心地去逛,让他多给你们拍几张照片,就当是我们对你们二位的新婚祝福了,这样可以吗?” 沈哲远闻言,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眼角还带著泪花、却已漾开笑意的陈贇,几乎想都没想,就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恢復了沉稳:“好,谢谢你们,那就麻烦你们了。” 他顿了顿,握住陈贇的手,指尖摩挲著她中指上那道常年握笔留下的硬茧,语气里带著失而復得的珍重,“我和贇贇之前说好,要来喀什拍婚纱照的。只是没想到……”他笑了笑,没再说下去,只是將陈贇的手握得更紧。 “真的?这太好了!”杨柳眼睛一亮,兴奋地一拍手,“我知道有一家做妆造的店,老板手艺特別好,衣服和饰品都是正宗的维吾尔族风格,特別漂亮!一会儿我就带你们去看看,觉得怎么样?” 陈贇从沈哲远怀里直起身,脸上终於漾开了属於新嫁娘的明媚笑容。 她伸手,很自然地搂住沈哲远的腰,仰头看他,语气中还残留著一点撒娇的意味:“好呀,反正我今天难得请假,一会儿就去把照片拍了。说好了的,不能耍赖。” 第145章 没有解不开的秘密 艾合买提江在一旁听著,见云开雾散,有情人终成眷属,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见他们已有安排,他便站起身,右手抚胸,微微欠身,真诚地说:“陈医生,沈老师,还有这位热心的姑娘,看到你们和好,我太高兴了。所有人都会祝福真心相爱的人。你们快去拍照吧,留下最美的回忆。我这里隨时欢迎你们再来。不过下次,一定要和我一起去吃饭,那才是喀什最地道的味道。” 告別了热情的艾合买提江,杨柳像只识途的小鸟,轻车熟路地领著这对重归於好、此刻恨不得黏在一起的小两口,在喀什古城迷宫般的巷弄里穿梭。 沈哲远始终紧紧牵著陈贇的手,偶尔侧头低声和她说句什么,惹得陈贇抿嘴轻笑,眼波流转间,儘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古丽仙妆造坊”藏在一座带雕花木门的小院里。 一进门,浓郁的民族风情便扑面而来。 墙上掛满色彩绚丽的服饰,架子上陈列著各式各样的花帽、头饰,空气里飘著淡淡的玫瑰露和薰香的味道。 老板娘是个四十岁上下、身材丰腴、满脸笑容的维吾尔族大姐,听说是一对有情人要拍民族风情的婚纱照,她热情更盛,立刻拉过陈贇,上下打量,嘴里嘖嘖称讚:“哎呀,花儿一样的姑娘这个是!皮肤白白的,眼睛亮亮的,身材也好!来来来,姐姐给你挑一套最合適你的!” 她把陈贇按在镜子前,自己则像只忙碌的蜜蜂,在衣架间穿梭,很快抱来几套衣裙。最终选定了一套宝蓝色为底、用金线和彩丝绣满繁复藤蔓与石榴花纹的艾德莱斯绸长裙。 裙摆宽大,袖口和领口缀著细小的亮片和流苏,行动间流光溢彩,华丽却不失典雅。 接著是准备妆发。 老板娘手法嫻熟,用深色的眉笔勾勒出陈贇原本就形状姣好的眉毛,眼妆则大胆地使用了浓郁的金棕色和墨绿色眼影,眼线拉长上挑,瞬间放大了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平添几分异域风情。脸颊扫上淡淡的緋红,最后涂上正红色的唇釉。 头髮被编成无数细小的髮辫,然后盘起,戴上一顶镶嵌著红色宝石和羽毛的银色小花帽,耳边垂下几串长长的、叮噹作响的银丝流苏耳环。 当妆容完成,陈贇缓缓睁开眼,看向镜中时,自己都愣住了。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艷丽逼人,宝蓝色的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那些精致的刺绣和闪烁的配饰,让她仿佛从古老的喀喇汗王朝的故事中走出来。 之前哭过的红肿痕跡早已被精巧的妆容掩盖,只剩下一双被泪水洗涤后更加清澈明亮的眸子和脸上掩饰不住的幸福光彩。 沈哲远的妆造简单许多。他换上了一件枣红色的、绣著金色几何纹样的男士长袍,腰间繫著同色腰带,头戴一顶黑丝绒绣花小帽。 这身装扮卸去了他作为都市精英的些许精致秀气,为他俊朗的五官增添了几分沉稳的英气和属於这片土地的豪迈。 他早早弄好,便一直静静地站在陈贇身后,目光几乎未曾离开过镜中的她。 他的眼神是那样复杂,混合著失而復得的狂喜,心疼怜惜的温柔,还有几乎要將人吸进去,专注又贪婪的占有欲。 那目光太过炙热,仿佛穿过镜子,直接烫在陈贇的皮肤上。 陈贇从镜中与他对视,不过几秒,便脸颊飞红,羞赧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再也不敢直接迎视他那双盛满爱意的眼睛。 沈哲远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无比满足的笑意。 就在这时,杨柳风风火火地把莱昂拉进了妆造坊。 “来了来了!摄影师到位!”她语气雀跃,来的路上已经向莱昂解释了这对情侣的“破镜重圆”之旅,以及他们想要拍一套维吾尔族风格“婚纱照”的愿望。 莱昂目光扫过镜子前盛装打扮的陈贇,又落到她身后那个眼神几乎长在她身上的男人身上。 他瞬间就明白了杨柳为何如此热切,如此投入,为何眼中闪著动容的光。 这不仅仅是在帮助一对陌生人,这更像是在弥补某个遗憾,见证她內心深处最渴望的、关于坚守与团圆的可能。 他深深地看了杨柳一眼,眼神里充斥著理解和温柔。 儘管他拍摄过无数震撼人心的自然与野生动物照片,“婚纱照”这种极具情感指向性和仪式感的题材却是第一次涉猎。 他心里不免有些陌生和忐忑,但他看著杨柳期待的眼神,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好,交给我。”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古城深处一条僻静而优美的小巷。 午后阳光斜照,土黄色的墙壁泛著温暖的光泽,蓝色的木门,窗前垂掛的绿植,地上斑驳的石板路,构成一幅天然质朴的背景。 起初,莱昂还习惯性地寻找最佳光线角度,思考构图。 但当他透过取景器,看到沈哲远轻轻为陈贇拂开被风吹到额前的一缕髮丝,陈贇仰头对他露出全然依赖和幸福的笑容时;看到他们手牵著手,在巷子里慢慢走著,不时侧头相视一笑,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的身影时;看到沈哲远突然將陈贇拦腰抱起,在她小小的惊呼声中朗声大笑,而陈贇则紧紧搂著他的脖子,將脸埋在他肩头,耳根通红时…… 莱昂按快门的手指停顿了片刻。 他忽然意识到,对於这样的画面而言,所谓完美的光线、苛刻的构图、精准的曝光参数,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有一种力量,超越了所有技术层面,直接击中心臟最柔软的地方。 那是爱。 是歷经波折后更加坚定的携手,是穿透泪光后无比璀璨的笑容,是尘埃落定后只想凝视彼此的专注。 没有什么,比爱人脸上此刻毫无保留的幸福笑容,更能抚慰人心,更能定义“美”。 沈哲远不知在陈贇耳边说了句什么,陈贇噗嗤一声笑出来,握起拳头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沈哲远则趁机抓住她的手,放到唇边,笑著印下一吻。陈贇的脸顿时红得像她裙摆上绣著的石榴花,眼神却甜蜜得能淌出蜜来。 莱昂的镜头紧紧追隨著他们。 这是他拍摄的第一张婚纱照。 不,这不仅仅是婚纱照。 这是一份关於“爱能克服万难”的证词,是一段故事最华美的註脚。 取景器里,沈哲远正低头,无比珍重地吻在陈贇的额间。 陈贇闭著眼,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上扬的弧度,甜得让人心头髮颤。 就在这一剎那,莱昂的眼前,毫无预兆地闪过另一幅画面。 是雪山之下,无垠的草原,洁白的羊群。 灿烂的阳光里,那个穿著红色衝锋衣的女孩,正弯著腰,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只圆滚滚的绵羊,伸出手,眼里闪著兴奋的光,目標明確地指向羊尾巴。 就在她得逞后直起身,脸上绽开那个比雪山融水还要清澈、比盛夏阳光还要耀眼的笑容时,他鬼使神差地按下了快门。 那个笑容,曾经衝破了他“不拍人像”的禁忌。 此刻,隔著取景器,看著眼前这对沉浸在爱河中的恋人,那个被他珍藏心底的笑容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与陈贇的笑容重叠交融。 他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柔软而强劲的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渴望,毫无徵兆地从心底最深处汹涌而上,瞬间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想永远留住那样的笑容。 不是以摄影师的身份,通过镜头去记录、去捕捉。 而是作为那个能让她安心、让她快乐、让她眼中永远盛满星光的人,作为那个能让她自然而然、毫无保留地绽放出如此笑容的……唯一的一个人。 他曾站在冰原之上仰望过舞动的极光,曾在荒野之中守候过坠落的星辰,他曾以为那就是自然界馈赠给人类的、最震撼心魄的光芒。 直到此刻。 直到他亲眼见证了两颗相爱的心彼此映照时,从眼底深处迸发出的那种光。 那光,或许不似极光浩瀚,不如星辰冷冽,但它温暖、鲜活、充满了生命的脉动和人间的烟火气。 它足以照亮彼此的前路,温暖冬日的严寒,让最普通的巷陌变成独一无二的仙境。 原来,这才是宇宙间,最璀璨、最动人、也最值得他用尽一生去追寻和守护的景象。 就在这时,一旁店门口坐著的那位一直抱著把旧吉他隨意弹唱的维吾尔族青年,似乎也被这巷子里的甜蜜氛围感染。 他手指在琴弦上一转,原本悠扬略带伤感的调子,倏地变成了一首轻快活泼、节奏鲜明的情歌。 他微微眯著眼,目光落在盛装的陈贇身上,歌声隨著冬日的暖风,清晰地飘了过来: “她那小花帽长头髮是哪里的女孩儿,哎呦哎~ 花儿都不能与她媲美,哎呦哎~ 淘气的心被甜蜜的话点燃,哎哟哎~ 浓眉黛眼是维吾尔族女孩,哎呦哎~ 都说明月美丽,一切美好善良都归结於她一身, 我想你甜美的脸,哎呦哎~ 我不会想起那些女生的容貌, 浓眉黛眼是维吾尔族女孩,哎呦哎~ 让我深深迷恋的,是她的温柔善良……” 歌声欢快而真挚,为这幅已然动人的画面,配上了最恰如其分的背景音乐。 陈贇和沈哲远在歌声里相视一笑,沈哲远甚至跟著节奏,轻轻揽著陈贇的腰,略带顽皮地摇摆了一下。 阳光,古巷,华服,歌声,还有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爱意,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莱昂镜头下,此生难忘的定格。 他看著这一切,心中那个关於“多萝茜”和“胆小的狮子”的隱喻,忽然前所未有地清晰和滚烫起来。 他想要的,不仅仅是找回勇气、智慧和心的旅程。 他想要的,是旅程终点,那个能让他这个孤独的天外来客,心甘情愿守护的、唯一的一朵“玫瑰花”。 而他的玫瑰,此刻正站在不远处,望著这对幸福的爱侣,眼角微湿,脸上却带著最温暖、最欣慰的笑容,仿佛自己也从这圆满中,汲取了无尽的力量。 莱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沉浸在幸福中的陈贇和沈哲远,久久地落在了杨柳的脸上,沉静如深潭,却又仿佛有炽热的星火在潭底无声燃烧。 他的心臟,在胸膛里沉重而热烈地跳动著。 和著歌曲灵动的节拍,一下,又一下。 第146章 早市別错过 喀什古城的跨年夜,冷冽的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有別於其他地方,粗獷而奔放的热烈。 庆祝活动设在老城边缘一个开阔的广场。 临时搭建的舞台不算精致,灯光却打得五光十色,將维吾尔族歌舞演员本就华美的衣饰照得流光溢彩。 音乐声浪一波推著一波,音响里流淌出的,不再是平日里悠扬的传统木卡姆,而是来自天南海北的流行歌曲,还有充满维吾尔风情的当地特色流行乐。 舞台上的演员,有专业院团的舞蹈家,也有本地歌唱得很好的草根明星,甚至还有社区选送的大妈广场舞队,跳得一样生猛热烈,引得台下阵阵叫好。 舞台下,攒动的人头比肩接踵,多是本地居民携家带口,手里拿著萤光棒,配合著歌曲的节奏一同摇摆。 小孩子们不约而同地骑在父亲肩头,明亮的眼睛瞪得溜圆,时不时发出兴奋的笑声。 空气里混杂著烤肉的焦香、烤包子的麦香和皮牙子的香味,给热闹的演出带来了鲜明的烟火气,让人垂涎欲滴。 莱昂站在人群外围,身体微微绷著。 他向来对这种人挤人的场合敬谢不敏。 陌生的体温、嘈杂的声浪、偶尔被挤撞到的触碰,都在挑战他惯常的安全边界。 但此刻,他站在攒动的人潮边缘,身侧紧挨著的,是杨柳。 她今天应该是特意穿了那件大红色的衝锋衣,衬得她脸颊在白盈盈的寒气里愈发白皙透亮。 她手里攥著一支萤光棒,正跟著台上某个流行歌曲的节奏轻轻摇摆,脑袋一点一点,嘴角咧开,露出孩子气的笑容。 偶尔有相识的邻居或孩子从旁边经过,大声跟她打招呼,她便响亮地回应,挥动萤光棒,那笑容便更盛了几分,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莱昂的目光,就这样被钉住了。 舞台上的歌手在唱什么,人群在欢呼什么,周遭的一切嘈杂与拥挤,都在他看向她的瞬间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的视线焦点,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生动的侧脸上。 看她被舞台上滑稽小品逗得前仰后合,看她跟著合唱时认真却有点跑调的嘴型,看她呵出的白气在彩色灯光下氤氳成一小团温暖的雾。 他甚至第一次看清她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褐色的痣。 只有在她偶尔转过头,眼眸亮晶晶地看向他,似乎想確认他是否也享受此刻时,莱昂才会像被烫到一般,迅疾而自然地移开视线,望向舞台或夜空,只留下唇角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 时间在喧腾中滑向零点。 主持人洪亮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开始带领全场倒数。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数字开始跳动。 “十、九、八、七……” 人群的声浪匯成一股,越来越整齐,越来越汹涌。 杨柳也转过身,正对著莱昂,脸上是全然的兴奋和期待,跟著所有人一起大声喊。 “六、五、四……” 莱昂没有开口。 他的嘴唇抿著,喉结微微滚动。 但他的心跳,似乎悄悄跟上了那倒数的节奏,在心里,为她,也为这个普通却因她的存在而变得亲切的年份,默数。 与她的声音,与全场的呼喊,完全同步。 “三、二、一——!” “新年快乐——!!!” “砰!砰砰砰——!” 几乎是“一”字落下的同一剎那,数道灼亮的光束尖啸著撕破墨蓝的夜空,在至高处轰然炸开! 金红的、银白的、紫色的巨大花冠层层叠叠地绽放,瞬间点亮了整座古城,也照亮了广场上每一张喜悦的脸庞。 爆破声与人群更热烈的欢呼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就在这光影与声浪的最高潮,杨柳欢呼一声,张开手臂,毫无预兆地、轻盈地扑进了莱昂的怀里。 “莱昂!新年快乐!” 这是一个充满节日喜悦的、朋友式的拥抱。 短暂,热烈,不掺杂任何犹疑。 她的脸颊只在他胸前的衣料上轻轻一贴,带著桃子的清甜。 莱昂几乎是本能地轻轻环住了她的背,克制又绅士的给了她一个回拥。 怀里充盈著真实的暖意和蓬勃的生命力,驱散了冬夜所有的寒意。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拥抱与分离之间,那只被杨柳强行塞到他手里,陪他站了一晚上的兔子氢气球,绳子不知怎地就从他的指尖滑脱了。 两人分开,杨柳脸上红扑扑的,笑意灿烂如头顶未散的烟花。 莱昂也笑著,心中一片澄澈的温暖。 上一次那个感谢的拥抱带来的慌乱与悸动,此刻被一种更踏实、更纯粹的快乐取代,仿佛仅仅是和她一起迎接新年,本身就是无与伦比的幸福。 “新年快乐,杨柳。”他的声音不大,却比想像中更温柔,落在渐渐平息的喧闹背景音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又抬头望瞭望夜空。 那只傻乎乎的兔子,正越飘越高,甚至越过绚烂未尽的烟花,向著深邃无垠的星河而去,像一颗被无意中放归天幕的星星。 有些东西,握不住,但那一刻的光景,记得就好。 回到民宿所在的巷口,喧囂已被过滤成远处模糊的背景音。 石板路映著住户门檐下大红灯笼的暖光,喧囂散尽,深夜的静謐重新包裹上来。 站在房间门口,杨柳脸上的兴奋还未完全褪去,她忽然想起什么,从隨身的大背包里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盒子用印著细碎雪花的深蓝色包装纸精心包好,边角平整利落,上面繫著一个用正红色丝带挽成,工整漂亮的蝴蝶结。 “给你的,”她把盒子递到莱昂面前,微微歪著头,眼睛里带著点期待,又有点不好意思,“新年礼物。我……我自己做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一点心意。希望……希望你能喜欢。” 莱昂的心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將一直插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 一个被他的体温焐的暖烘烘的天鹅绒质地的小盒子,隨著他抽手的动作,无声地滑落,沉入口袋最深的角落。 他的指尖似乎还残留著一晚上暗自摩挲它时积攒的、无人知晓的犹豫。 莱昂双手接过杨柳递来的盒子。 盒子有些分量,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谢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蝴蝶结上,“我很喜欢。”这句几乎是脱口而出,真诚中透著笨拙。 杨柳“噗嗤”笑了,眉眼弯弯:“你还没拆开看呢,就说喜欢?客气得都快让我以为这是社交礼仪教科书上的標准答案了。” 莱昂知道她在打趣,想跟著笑一下,缓和气氛,可嘴角只是略微牵动,最终只化作一个有些僵硬的表情。 口袋里那个未送出的小盒子,像一块小小的冰,硌在那里,让原本想说的轻鬆话语都冻住了。 “好啦,不逗你了。早点休息!” 杨柳笑著摆摆手,又说了声“晚安”,便转身拧开了自己房间的门把手。 “晚……”莱昂的“安”字还没出口,房门已经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也隔绝了她身上的气息。 “晚安,杨柳。”在她房门合上的轻响之后,莱昂才对著那扇紧闭的木门,轻声说了一句。 他將那个蓝色的礼物盒更紧地抱在胸前,像捧著珍宝,开门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莱昂没有立刻拆开他的新年礼物,而是先去洗了澡,带著一种参加神圣仪式的虔诚和郑重。 换上舒適的家居服,头髮还带著沐浴后的微湿,他才在书桌前那盏暖黄色的檯灯下坐定。 灯光柔和,將盒子上的雪花图案照得闪闪发光,清晰可爱。 他解开蝴蝶结,捋顺,绕成一个圈,放在一旁。 仔细地找到包装纸接口处贴著的透明胶带,用指尖小心地慢慢揭开,儘可能不破坏纸张的完整。 包装纸被完好地取下,抚平,对摺,放在一旁。 盒子里装著的是一个深棕色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外观和他自己常用的那本颇有几分相似,但更厚,更蓬鬆,侧面的书页因为夹著东西而微微鼓起。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封面。 第147章 顾客別放走 扉页上,贴著一张手写的维吾尔文书法,墨跡遒劲流畅,带著异域风情的优美。 莱昂虽看不懂具体含义,但根据杨柳的行事风格也能猜到,写在这里的,大概率会是他的名字。 翻过这一页,是杨柳亲笔写下的寄语,中英文並列。 to leon: may your eyes find the light, and your heart hold it forever. happy new year. yangliu 致莱昂: 用眼睛来寻找光,用心来记住光。 新年快乐。 落款处,是她龙飞凤舞的签名——杨柳。 看著那熟悉又有些潦草的字跡,莱昂眼前仿佛浮现出她趴在桌前,咬著笔头,认真构思然后一笔一画写下这句话的样子。 他想起在北疆的星空下,她一字不差地复述《小王子》中那句经典名言,“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要用心。” 彼时她眼中闪著星光,笑容清澈。 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杨柳”两个字,纸张的纹理和墨跡细微的凹凸感透过指腹传来。 墨跡早已干透,指尖却仿佛感受到书写的余温。 一丝笑意,不知不觉攀上他的嘴角。 再往后翻,是一张手绘的新疆地图。 线条歪歪扭扭,地理轮廓只能说大致准確,一看就是杨柳的“杰作”。 但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记,却瞬间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伊吾、大海道、吐鲁番、乌鲁木齐、奎屯、乔尔玛、喀纳斯、阿勒泰、莎车、泽普、库车、和田、喀什……他们共同走过的足跡,被英汉双语一一標註。 每个地点旁边,还有她用简笔画的小图標。 一个小相机和小太阳意思是拍摄日食。 一匹马代表军功马故事。 一串葡萄那是吐鲁番的葡萄沟。 一双跳舞的小人大概是木卡姆。 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很抽象的小羊屁股…… 每一个標记,都对应著一段共同的记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瞬间。 莱昂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那些被旅程尘埃稍稍覆盖的细节,隨著这些小小的“图例”,无比清晰地重新涌现。 之后的页册,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记忆档案馆”。 有她一路用自己相机拍下的风景。 初见时伊吾烈士陵园肃穆的纪念碑,大海道黄昏诡譎的雅丹,赛里木湖冰封的湛蓝,喀纳斯秋日层林尽染,胡杨林冬日的苍劲枝干…… 构图或许不如他的严谨,色彩或许不如他的绚烂,却充斥著她独特的视角下扑面而来的生命力。 更让他心跳微微加速的,是夹在其中的那些独属於杨柳的小玩意儿。 一小截来自“五星杨”的小树干。 一小枝伊犁薰衣草,紫色褪去,余香犹存。 一块赛里木湖边捡的、被湖水打磨得光滑温润的小石头。 来自不同巴扎,风格迥异的刺绣小片、小小的铜铃鐺、核桃木雕…… 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是羊毛的毛球。 杨柳用一种轻鬆又俏皮的方式在旁边用小字標註著:“阿勒泰那只不让我摸尾巴的羊身上掉的,捡的!不是薅的!” 每一样微不足道的小东西,都被她细心固定或装在小透明袋里,旁边附上简短说明,有时是一两句当时的趣事,有时是她当下的心情。 莱昂仿佛能看见她像个松鼠一样,一路兴致勃勃地收集这些“破烂”,然后如数家珍地整理、粘贴、记录,融入她的真情实感,最终奉到他的眼前。 他甚至可以记起,在赛里木湖边捡起那块石头时,湖面吹来的风有多冷,而杨柳的笑声有多清脆。 翻到中后部分,他的照片开始多了起来。 有他专心调试相机时低垂的侧脸,有他在胡杨林里弯腰寻找角度的背影,有他踢球时抬脚射门的瞬间,有他和小阿里木江击掌时开怀的笑脸,有他在老茶馆昏暗光线下凝视窗外的剪影,有他第一次弹《500 miles》时略显紧绷的背影…… 这些照片大部分是偷拍,有些甚至是用手机拍的,构图歪斜,焦点模糊。 但每一张里的他,都呈现出一种他自己都未曾留意过的状態:专注的,放鬆的,愉快的,沉思的,甚至有些傻气的。 她是什么时候拍下这些的? 这个疑问带著灼热的温度,灌满他的胸腔。 他从未如此集中的、从一个他者的视角,审视过这段旅程中的自己。 在杨柳的镜头和收藏里,他不再是那个背负著重重身份迷思、与世界隔著距离的观察者llp,也不再是那个被家庭往事与认同焦虑所困的莱昂。 他只是一个同行的旅人,一个会笑、会专注、会无奈、会默默做事的、具体的“人”。 这些影像和物件,琐碎,平凡,甚至有些杂乱,却像无数细小的拼图,拼凑出一段丰满温热,光芒四射的旅程。 在她眼里,在那些她视为“美好生活记录”的镜头里,他竟然占据了如此多的篇幅。这是否意味著,她也將他视为了这趟旅程中,美好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他耳根发烫,却又带著一种无法言说的甜蜜。 他合上笔记本,掌心还残留著皮质封面的温润触感。 这份礼物太厚重了,厚重到承载了几乎整个新疆的冬日,和他们共同走过的所有时光。 莱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桌一角,那个被他进门后和礼物一起放下,此刻在檯灯光晕边缘显得有些孤零零的蓝色丝绒小盒。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伸手拿了过来。 “啪”的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黑色天鹅绒衬垫上,一枚金镶红宝石吊坠静静躺著。 极细的金丝被巧手盘曲、编织,形成繁复精美的鏤空花纹,那是新疆传统的巴旦木纹与葡萄藤纹,对称交错,彼此缠绕,精巧绝伦,富有生命力。 花纹中央,拱卫著一颗浑圆饱满、切割完美的红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宛如一轮东方初升的太阳。 买下它,是一见钟情般的决定。 那天在喀什古城,他和杨柳隨意地走进一家民族首饰店。 杨柳对满柜金光璀璨、镶嵌著各色宝石的饰品兴趣缺缺,只是走马观花,讚嘆了几句工艺独特、色彩大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莱昂跟在后面,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玻璃柜檯,却被这个吊坠猛地抓住了视线。 那丰富的纹样,那炽烈又沉稳的红色,精巧中蕴含的力量感……无一不让他联想到身边那个鲜活、温暖、充满生命力的女孩。 他甚至没来得及细想,身体已经诚实做出了决定。 谎称自己要去卫生间,把她在奶茶店安顿好,他几乎是小跑著折返回去。 付款时刷卡的动作都快得有点狼狈,生怕晚一秒这东西就不属於他了。 这是他人生中难得莽撞的时刻,从店里出来的时候他甚至又一次走反了方向,直到杨柳等的不耐烦准备出去找他,才姍姍来迟,心虚地用卫生间需要排队来解释。 两人一起回去的路上,冷风一吹,他那种罕见的沸腾的衝动才稍稍冷却,隨之而来的便是绵长的困扰。 以什么理由送?在什么时机送? 送给朋友的礼物?未免太过贵重且曖昧。 表达对导游的感谢?又显得刻意而生分。 更重要的是,他了解杨柳,她绝不会轻易收下这样一件显然价格不菲的珠宝。 这不仅仅是一件饰品,更像是一个承诺,一种亲密关係的隱喻——贴身佩戴,时刻相隨。 这赠礼的行为本身,似乎就悄悄越过了两人之间那条模糊的界限,指向他不敢轻易宣之於口的某种期待。 最终,他选择了新年。 或许节日的气氛能冲淡礼物的特殊意味,让它看起来更像一个友好的祝福。 可方才门口那一幕,杨柳却先送出了这份倾注心血、独一无二的礼物,瞬间將他口袋里这个用金钱换来,虽然美丽却显得“標准化”的礼物,衬得有些……苍白功利,流於表面。 现在再送出去,倒像是一种匆忙且对等,充斥著人情往来的回礼,一种急於划清界限、保持距离的“礼貌”,完全违背了他的初衷。 他想要的,不是等价交换。 而是…… 莱昂轻轻嘆了口气,合上了丝绒盒子。 那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甚至开始幼稚地、一页页重新翻看那本手帐,目光贪婪地掠过每一张照片、每一个標记、每一处她的笔跡,试图从这些毫无保留的分享中,解读出一点点超出友谊的蛛丝马跡。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著他有些失序的心跳。 第148章 別因为对明天的担忧错过今天的美好 新年第一天的喀什,空气里还残留著昨夜烟花的硫磺味,混合著打饢店的麦香,成就了一种独特的开年氛围。 杨柳特意带著莱昂,穿过了大半个老城,找到了艾合买提江提到过的那家老牌抓饭店。 店面不大,招牌上的维吾尔文已经斑驳,不到上午十一点,门口已经排起了弯弯曲曲的队伍,多是本地面孔,也有几个像他们这样明显是游客的,举著手机拍著门口那口直径足有一米的大锅。 锅里的景象確实壮观。 金黄色的米粒油亮饱满,浸在琥珀色的羊油里,胡萝卜和黄萝卜燉得软烂,几乎融进了米饭中。整块的羊肉沉在底部,隨著店家巨大的铁勺翻动,时隱时现,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杨柳兴致勃勃,踮著脚尖张望前方大锅里升腾的蒸汽,鼻尖微微耸动,像只嗅到猎物的小狐狸。“这队排得值!这味道,仔细闻闻,好像还有一股特別的香气……” 莱昂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笑著点了点头,却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杨柳脑后那缕被晨风吹起的碎发上,思绪却飘得很远。 昨夜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將那本手帐翻来覆去一共看了两遍。 第一遍是震撼,第二遍是品味,第三遍则近乎神经质地搜索著什么。 他检查每一页纸张的厚度,对著灯光看是否有夹层,甚至用手指摩挲她写下的每一个英文单词,试图从中解读出超越字面意义的情绪。 然而一无所获。 那些记录太坦荡,就像她本人一样,纯粹得像喀纳斯秋日的湖水,清澈见底,毫无保留。 她满腔热忱地分享美好,却似乎並未意识到,这种毫无保留的分享本身,就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如果她对他真的只是旅伴之情,那这份倾尽心血的礼物,是否太过慷慨? 如果不止於此,为何字里行间寻不见半点曖昧的踪跡? 更让他坐立不安的,是那个丝绒盒子。 它像一根刺,扎在他对昨天那个美好夜晚的记忆里。 杨柳送了他一份如此厚重、如此用心的礼物,他却因为自己的怯懦和犹豫,让那份原本承载著炽热爱意的回礼,变成了口袋里一块冰冷的心病。 没有妥帖的回应,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欠债不还的骗子。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杨柳时不时转过头,兴奋地跟他絮絮叨叨那些看似平常的小事。 莱昂努力集中注意力,对她微笑,点头,说“好”。 可他的心思,一半在那个丝绒盒上,另一半,在昨晚手帐扉页上。 你的眼睛寻找光,你的心留住光。 她写下那句英文的时候,是否知道,对他来说,那道光,早已经有了具体的形状和温度? 四十分钟后,两人终於端著沉甸甸的盘子,在店內角落一张小方桌前坐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盘子是传统的大瓷盘,抓饭堆的像座小山,金黄油亮,顶上臥著一大块连骨的羊肋排,燉得酥烂,轻轻一扯就骨肉分离。旁边配著一小碟皮辣红,一碗浓稠的自製酸奶,还有一壶滚烫的砖茶。 杨柳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送进嘴里,立刻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米粒颗颗分明,吸饱了肉和蔬菜的甜香,软硬恰到好处,带著锅气。 羊肉入口即化,只有醇厚的奶香,没有一丝腥膻。 皮辣红的酸辣清爽,正好化解了抓饭的丰腴。 “唔——”她含糊地发出满足的嘆息,腮帮子鼓鼓的,“莱昂你快尝尝,这真的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抓饭!” 她吃得红光满面,鼻尖渗出汗珠,整个人沉浸在美食带来的纯粹快乐中。 排队等待的焦急早已烟消云散,此刻她眼里只有这盘抓饭。 莱昂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確实美味。 可是他的舌尖却像蒙了一层纱。 再美味的食物,也敌不过心头那团乱麻。 他机械地咀嚼著,目光不时瞟向对面吃得忘我的杨柳。 她对面的他,正经歷著怎样的兵荒马乱,她一无所知。 吃饱喝足,两人沿著热闹的街道慢慢往回走。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喀什老城土黄色的墙壁上,將晾在窗台的花毡照得色彩分明。 街边店铺传出各种声响,打饢的敲击声、铜器店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布料店维吾尔族老板招揽生意的吆喝声,还有不知从哪里飘出来的热瓦普琴声,美妙地融合在一起,浑然天成。 路过一个卖缸子肉的摊位时,莱昂为了掩饰自己內心依旧未平的煎熬,刻意將目光投向四周,装作饶有兴致地观察著市井百態。 这一看,就看到了那个特別的大叔。 摊位很普通,一个冒著热气的大煤炉,上面叠著七八个搪瓷缸子,里面燉著清汤羊肉。通常这种摊主,都会大声吆喝,手脚麻利地招呼客人。 可这位大叔,却安静地坐在摊位后的小马扎上,对来来往往的潜在客流量视而不见。他微微低著头,手里捧著一本书,嘴唇无声地翕动著,神情专注,连常见的吆喝都忘了。 杨柳也注意到了这位在嘈杂食肆中显得格外安静的大叔,好奇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封上。 那是一本小学语文教材,封面印著鲜艷的插画和“义务教育课程標准实验教科书”的字样。 书页已经翻得有些毛边,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地做了笔记。 这位满脸风霜、看上去至少五十岁往上的维吾尔族大叔,如此专注,竟然是在学习国家通用语。 杨柳轻轻“啊”了一声,下意识拉了拉莱昂的袖子,指著那本书,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感慨:“你看……这个叔叔真是好学,一把年纪了,还在学汉语呢。我小时候要是有这种学习的毅力,学什么学不成啊?”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纯粹的敬佩。 莱昂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大叔布满老茧的手指上,那手指正小心翼翼地抚过书页上的汉字。 然后,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他猛然转头看向杨柳。 电光石火之间,他想起了手帐上那些细致的双语標註。 从扉页的寄语,到地图上的地名,到每件小收藏旁的说明…… 她明知道他看不懂汉字,却依旧耐心地、工整地写下了中文。 仿佛在为他预留一扇门,等待他有朝一日自己推开。 英语的注释是为了让他看懂。 那中文呢? 那些他看不懂的古老字符,是否藏著她未曾言明的心事? 是否有著英文无法完全传达的、独属於这种语言的情感和意境? 他想起她有很多次,在讲述某个歷史故事,或者某句诗词时,会突然停下来,蹙著眉头,有些懊恼地说:“哎呀,这个感觉用英语说不出来……”“这个词的韵味,翻译了就没了。” 那时她眼中闪过的,是一种对於语言局限的无奈,和对於自身文化深处美好之物无法被完整传递的遗憾。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带著不可阻挡的力量,顶开了他心中所有的犹豫、不安和怯懦。 如果他能看懂呢? 如果他不再需要她费力地翻译,如果他能够直接触摸到那些方块字背后流淌的千年的情感与智慧,如果他能够走进她来自的那个他曾经抗拒如今却无比嚮往的新世界…… 那么,他是否就能更靠近她一点? 莱昂深吸一口气。 冬日的冷空气灌入肺叶,却点燃了什么。 这个决定来得如此突然,却又像呼吸一样自然,仿佛它早已在血脉中等待了二十八年,只等这一刻被唤醒。 他反手拉住正慢慢往前走的杨柳,停下了脚步。 “杨柳。”他的声音比想像中更沉稳。 杨柳脚下一顿,有些惊讶地回过头:“嗯?” 莱昂看著她,午后明亮的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学中文。” 时间有那么一秒钟的凝固。 杨柳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確认,再到惊喜,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灿烂无比。 她小心翼翼地重复:“莱昂,我没听错吧?你刚才说,你想要学中文,是吗?”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跑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 就在这一瞬间,莱昂心中五味杂陈。 后悔小时候因为对父母的叛逆,赌气不肯好好上中文课,將自己与血脉源头之间最直接的桥樑亲手斩断。 惭愧自己直到今天,直到被一个街头学习的陌生大叔触动,直到意识到自己可能因此错过她世界里的宝藏,才生出这份学习的渴望。 当然,还有一丝……隱秘的期待。 “嗯,你没听错,”他特意將声音放大了一些,重复道,“我说,我想学中文。” 后面那句“你能帮我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杨柳已经欢呼一声,兴奋地打断了他:“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摇晃:“真的吗?你真的要学?太好了!我早就想说了,你明明长著一张中国人的脸,怎么能不会说中文呢!这不是暴殄天物嘛!” 她摩拳擦掌,已经开始盘算:“先从拼音开始,用音標类比……对了,我得先去买本书看看,研究研究,应该有会外汉语的专业教材,还要找点速成的方法和窍门……” 看著她瞬间进入“杨老师”状態,莱昂忍不住笑了。 那因为未送出的礼物而梗著的“心病”,似乎也被这共同的新目標,暂时挤到了角落。 至少现在,他找到了另一种方式去靠近她,去回应她那本满载心意的手帐。 第149章 没有智慧晦气多 杨柳果然是利索的行动派。 没过几天,她就根据网上的攻略和莱昂的特点,为莱昂量身定做了一套系统化的汉语教学课程。 她发挥了自己的“专长”,用英语音標类比汉语拼音,像教真正的小学生一样,从最基础的声母、韵母开始。 “b, p, m, f……”她指著新买来的课本,发音清晰而缓慢。 莱昂坐在她身边,像个乖巧的学生,一路跟著念。 或许是因为毕竟小时候接触过有基础,或许是真的血脉里存留著某种天然的感应,他学得比想像中快很多。 尤其是让许多初学者头疼的四个声调,他竟能很快抓住那细微的起伏变化,模仿得有模有样。 “你的发音很好啊!”杨柳惊喜地看著他,毫不吝嗇地夸奖道,“尤其是声调,很多外国人学好久都找不到感觉你果然有天赋!” 莱昂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其实不是他天赋异稟,而是她的声音有一种魔力。 当她致力於教会他,字正腔圆地念“āáǎà”时,那四个声调仿佛有了生命,高低起伏间,他轻易就抓住了区別。 只是,有几个音確实难。 “r,”杨柳示范,舌尖微卷,“和英语里的r不一样,要捲舌。你看我的舌头——” 她伸出舌头,做了一个夸张的捲舌动作。 莱昂盯著她粉色的舌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u,”她又换了一个音,“这个音英语里没有。嘴唇要撅起来,像这样——” 她嘟起嘴,做出一个准备亲吻的姿势。 莱昂的呼吸一滯。 “你来试试。”杨柳毫无察觉,依然沉浸在“教师”的角色中。 莱昂尝试了几次,“r”音总发得像英文里的“r”,带著浓重的捲舌英语味,彆扭得很。 而“u”就更麻烦了,英语里根本没有这个音,他连模仿都找不到参照。 他有些懊恼地皱起眉,那种熟悉的挫败感又涌上来,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的中文课堂,无论怎么努力,都达不到父母严苛的標准。 “別急。”杨柳的声音很温柔,“发音位置很重要。你看——” 她忽然转过身,凑近他,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一尺。 莱昂甚至能闻到她头髮上淡淡的桃子香气,能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r音要捲舌,舌头的位置在这里。”杨柳说著,很自然地抓起莱昂的手,將他的食指轻轻按在自己的嘴唇上,然后缓慢地发出“r”的音。 莱昂的指尖传来她嘴唇柔软的触感和发音时细微的震动。 “感觉到振动的位置了吗?”杨柳仰头看他,眼里全然是教学的专注,“现在换你。” 她又將莱昂的手移到自己的脖颈,然后把自己的手轻轻贴在他的脖子上:“发『r』音时,这里会有震动。” 目光相接,呼吸相闻。 杨柳心里毫无杂念。 她是北师大在校生,虽然不是师范专业,但也想著不辱门楣,尽心尽力。 这种肢体接触在她看来,只是最直观的教学方法。 可莱昂却完全无法专注地学习了。 他看著杨柳近在咫尺的脸。 她正认真地盯著他的嘴唇,眉头微蹙,似乎在判断他的发音位置是否正確。 她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他的下巴,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他的手背。 那些困难的发音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世界寂静下来,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放在杨柳脖子上的指尖开始潮湿冒汗。 他仿佛能感受到她颈动脉平稳的搏动,一下,又一下,与他自己狂乱的心跳形成和谐的二重奏。 在杨柳指尖下的他的喉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对,就是这样,”杨柳满意地说,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再试一次——r——” 莱昂机械地跟著念,声音乾涩。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嘴唇上, 那正在示范发音的、一张一合的嘴唇,粉色的,柔软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手指好像生出了自己的意志,想要摩挲她脖颈细腻的皮肤,想要抚过她的脸颊,想要…… “莱昂?”杨柳疑惑的声音响起,“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有点热?” 莱昂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抽回手,慌乱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没、没什么。只是这个音……有点难。” 夕阳正在西沉,將喀什古城的土黄色建筑染成一片金红。 远处传来鸽哨声,清脆而悠长。 杨柳以为他是因为学不好而感到沮丧,连忙安慰:“已经很好了!你是我教过的进步最快的学生!”她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瑞士三角巧克力,在他眼前晃了晃,“给,这是给好学生的奖赏。” 莱昂怔怔地看著那块巧克力,想起自己曾经告诉过她,小时候他很喜欢吃甜食,但父母叮嘱了保姆不让他吃。等他到了瑞士上学,第一次自己去超市就买了一堆巧克力,最喜欢的却是很便宜的瑞士三角。只是那天他一次吃太多,之后就再也不想吃了。 “巧克力嘛,吃太多不好,一点不吃生活也没有乐趣。”杨柳说著,熟练地拆开包装。 一整条巧克力被掰成小块,断面露出白色的牛轧糖和琥珀色的蜂蜜杏仁。 她先拿了一块送进自己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然后又掰下一块,递到莱昂唇边。 “你看这个形状,”她指著剩下的巧克力,“像不像那边的雪山?” 莱昂低下头,红著脸就著她的手吃下那块巧克力。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混合著杏仁的香脆和牛轧糖的柔韧。 她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下唇,留下一点比巧克力更灼热的温度。 他的脸更红了,只能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盯著桌子上的拼音表,一遍遍练习那几个难发的音。 杨柳却不再等在一旁专注地看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將天边染成瑰丽的紫红色。 远方的群山勾勒出黛色的剪影,確有几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意境。 “莱昂,”她忽然轻声说,“你看窗外。” 莱昂抬头。 她背对著他站在窗前,夕阳的余暉给她镀上一层金边。 她的身影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却莫名地让他心头髮软。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杨柳缓缓念出这两句诗,然后转过头,对他微笑,“这是唐代诗人王维的诗。意思是,浩瀚沙漠中孤烟直上,无尽黄河上落日浑圆。” 她刻意放慢了语速,收敛了说话间总是会不经意带出的京腔,將诗句里这短短十个字念得字正腔圆,每个字都像一颗圆润的珍珠,在暮色中轻轻碰撞。 莱昂没有说话。 他拿起杨柳买了拿来玩的那个拍立得,貌似隨意地对著窗外的落日拍了一张,然后抽出照片,耐心地等待显影。 杨柳走过来,接过那张渐渐浮现影像的照片。 就算是用拍立得,照片也拍得很好。 构图精准地捕捉了光线与色彩的层次,远山的轮廓,窗格的剪影,还有天边那轮即將隱没的红日。 她在背面用笔写下那两句诗,又在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杨柳。 写完了,她指著自己的名字看向莱昂,语气里带著一点小小的自豪:“莱昂,我们中国人的名字,一般都是有父母赋予的特殊意义的。不像英文名字很多有宗教含义或者只是读音好听。” 她指著“杨”和“柳”两个字:“我爸爸姓杨,我妈妈姓刘。我的名字是爸爸起的,『柳』是『刘』的谐音,而杨柳又是大西北最常见的一种树,生命力十分顽强。我的名字出自一句从两千多年前流传下来的诗,『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意思是说,从前我出征离开的时候,杨柳枝条隨风飘拂,依依不捨。『柳』这个字,在我们文化里,常常象徵著挽留、惜別。所以我妈妈才给我起了个小名,叫『依依』。” 她解释得很认真,试图用简单的英语,传达出名字背后那份悠长的情意和文化积淀。 “依依……”莱昂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发音柔软的小名。 两个音节在他舌尖滚动,却好像真的缠绕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与不舍。 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携带著离別的预感,和重逢的期盼。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久违的中文名字。小时候因为总是记不住怎么写,为此不知道挨了多少骂。那些责罚和眼泪,让这个名字变成了耻辱的烙印。 无论写了多少遍,他依然觉得那些笔画复杂得像迷宫,是父母强加给他的、另一个身份的沉重枷锁。 他曾无比厌恶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 可此刻,听著杨柳解释她名字里的故事和美好寓意,他第一次对“中文名字”这个东西,產生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原来,它不仅仅是一个代號。 它可以是一个故事,一份寄託,一条连接著家族、文化甚至诗意的纽带。 第150章 不完美是人的特点 “这个画面很美。”莱昂看著照片,认真地说。 不知是在说落日,还是说照片背面她亲手写下的那两行对他来说尚算神秘的字符。 杨柳来了兴致。她索性把那些难念的拼音先放在一边,在莱昂身边坐下,眼睛一转,又想起另一句诗。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她念了一句,立刻紧跟上一句英文解释,“这句诗讲的是边塞將士在出征前,用夜光杯喝著葡萄美酒,却听到催促出发的琵琶乐曲声……既有豪迈,也有无奈。” 她的声音在暮色中轻轻迴荡,中文的韵律和英文的释义交错,也像是一首奇特的乐曲。 莱昂安静地听著。 他听不懂所有的字词,却能通过翻译感受到那些诗句中澎湃的情感。 杨柳念著念著,不知怎么,又想起了那句更著名的、恰好嵌著她名字的诗。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这句诗总能让她想起父亲,解释起来,语气也不自觉地染上了一层轻纱般的悵惘。 春风都吹不到的玉门关之外,是何等的荒凉与孤寂。 那被羌笛怨诉的“杨柳”,既是自然景物,又何尝不是遥不可及的故乡与温暖的象徵? 边塞诗总是这样,澎湃著金戈铁马的豪迈,却也浸透了荒凉苦寒的底色,往往意味著无可奈何的分別,意味著不知归期的远征,意味著不知何时的再见。 她忽然被这千年之前就已凝固在诗句中的离愁別绪击中。 一丝淡淡的惆悵,像窗外渐起的暮色,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她突然很想知道,莱昂是不是也有一个中文名字。仿佛只要有一个中文名字,就多一条回家的路。哪怕相隔千里,也不会在归家的路上迷途。 想到他连中文都不会说,以前又对学中文有心理阴影,想到那可能涉及不愉快的家庭记忆,她礼貌地克制住了这份好奇。 莱昂听著那些抑扬顿挫富有韵律的音节,听著她努力用英语描绘出的、苍凉而壮美的意境,口中不自觉地跟著她最后那句“春风不度玉门关”的发音,无声地默念。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照片背面,她写下的“杨柳”二字上。 方正的笔画,在他眼中,忽然不再是无意义的线条迷宫。 它们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两株植物。 一株挺拔,一株柔韧。 尤其是那个在手帐上不知被他摩挲过多少遍的“柳”字,此刻在照片背面,在他指尖下,突然不再是复杂的笔画,而是变成了风中摇曳的柔韧枝条,变成了依依惜別的目光,变成了一个女孩的名字,和一个温柔的小名。 这个他曾经十分抗拒的语言,此刻,却因为她的书写和讲述,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就像一把钥匙。 而她,正温柔耐心地,为他演示著这把钥匙的使用方法,为他缓缓推开一扇通往美丽新世界的大门。 那个世界,有“杨柳依依”的惜別,有“长河落日”的壮阔,有“春风不度”的苍凉,有她名字里藏著的诗意与深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走进那个世界。 更不知道,如果他真的走了进去,她会不会在那个世界的深处,等著他。 杨柳看著他突然变得异常专注的侧脸。 夕阳的金辉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樑和紧抿的唇线,那双向来深邃疏离的眼睛,此刻低垂著,长睫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地摸了一下刚才被他指尖触碰过的脖颈,皮肤上似乎还残留著一丝异样的触感。 一个念头毫无徵兆地闯入脑海。 如果有一天,他能不再需要她笨拙地翻译,自己看懂这些传世的诗词,体会到中文的韵律和意境,理解了中华文化的含蓄之美,感受到文化翰墨千年不断的传承,那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轻得像一片羽毛。 它悄无声息地掠过心湖,划下了一道扩散开来的涟漪。 人一旦有了目標和任务,时间就会飞快地从白昼与黑夜的交替中溜走。 对外汉语教学课程展开后,杨柳的日程被切割成规律的板块。 上午两小时拼音基础,下午两小时简单会话。 窗外是古城参差的土黄色屋顶和偶尔掠过天空的鸽群,窗內是平仄起伏的朗读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 一屋,两人,往往一坐就是大半天。 傍晚则是“实践课”,在喀什古城的大街小巷里,把白天学过的词句用在真实的场景中。 这种规律的生活让杨柳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未在意,或者说,故意不去在意的细节。 莱昂递水给她时,瓶盖总是已经拧鬆了一圈,刚好是女孩子能轻鬆拧开又不至於太松的程度。 房间里的两张木椅,一把稍硬,椅背笔直,另一把则垫了软垫,靠背的弧度更贴合腰身。每天上课前,她固定坐的位置上,放著的总是那把更舒適的椅子。 他学习中文时表现出的专注度,甚至超过他拍摄照片时的状態。 当杨柳讲解某个发音要点时,他会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紧紧追隨著她的嘴唇,细心地捕捉每一个细微的肌肉变化。而在理解某个词句后,那双深邃的眼睛会泛起笑意,那是一种从眼底漾开的、孩子气十足的满足。 上课的间隙,两人会出门閒逛,在古城的街巷里穿行。 过马路时,无论原本走在哪一边,他总会不动声色地快走半步,自然而然地换到来车的那一侧。她脚下被凸起的石板或台阶绊得一个趔趄时,手臂会立刻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牢牢攥住,確认她站稳之后,才会鬆开。 在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的巴扎里,杨柳常常被某个新奇玩意儿吸引,一头扎进去看个仔细。可无论她钻进哪个角落,无论周遭多么嘈杂混乱,只要她一回头,目光所及之处,总能对上那双安静追隨的眼睛。 这种无处不在细致入微的妥帖,像永不枯竭的温泉,无声无息地將她包裹起来,一点一点浸透心扉。 更让杨柳心跳失衡的,是他开始尝试使用那些简单中文词汇的时刻。 “谢谢。”——当她递给他纠正过发音的练习纸时。 “好吃。”——品尝她第一次尝试做的银耳羹时。 “好看。”——看著她换上一件新买的、带有民族刺绣的毛衣时。 他的发音进步神速,吐字时嘴唇和舌头的配合越来越精確,那股abc特有的扁平腔调已被磨去大半,只剩下一点点异於本地人的韵律,反而显得格外认真。 每一次,他努力清晰地將这些音节吐出来时,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总会格外认真地看向她,仿佛在確认自己是否用对了场合,也像极了完成习题后,眼巴巴期盼老师讚许的学生。 杨柳的心,就在这样的目光里,变得像新疆特產的老汉瓜,熟透了,外表粗糲,內里却绵软清甜,轻轻一碰就能渗出蜜来。 笑意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滋生,攀上眉梢,染亮眼眸,是她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的欢欣。 她很快发现自己变了。 以前那个对谁都热情爽朗、心无旁騖的北京大妞,在莱昂面前,竟会莫名地生出几分罕见的羞涩和扭捏。 她会因为他认真听讲时无意间靠近的手肘擦过她的手臂而耳根发热,会因为他准確运用了“入乡隨俗”这个成语而高兴得差点在房间里跳起来,也会为自己这些越来越“幼稚”、的情绪感到一丝羞恼。 “杨柳啊杨柳,”一天晚上,她对著洗手间的镜子,看著哗哗流下的清水,无奈地对自己说,“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水流声潺潺。 她盯著水面,突然灵光一闪,可以利用汉字的象形特点,把字倒推回去,画成一副简笔画!比如“山”字,不就是三座山峰的简化轮廓吗?“水”字,不就是水流的波纹吗? 莱昂是摄影师,对图像敏感,这样一定更容易理解记忆! 这个想法让她激动不已,连脸上的洗面奶泡沫都忘了冲洗,湿漉漉的手就在毛巾上胡乱擦了两下,衝到床边拿起手机,指尖飞快地在备忘录里记录下这个灵感,生怕一转身就忘了。 做完这一切,她放下手机,长长舒了口气,这才重新看向镜子。 镜中的女孩脸上还残留著未洗净的白色泡沫,几缕湿发贴在额角,样子有些滑稽。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坠入了流星似的,脸颊泛著健康的红晕,嘴唇无意识地微微上扬著,即使此刻独处,也抹不去那缕从心底透上来甜滋滋的笑意。 这分明是一张专注到忘我的脸。一张快乐到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却又无法否认其生动美好的脸。 从没有一件事能让她如此废寢忘食、全情投入,甚至调动起所有的创造力和敏锐度,只为让另一个人更好地理解自己的语言和文化。 即使是当年准备研究生考试,她也保持著规律的作息和娱乐。 可现在,她会在深夜突然坐起,打开手机搜索“对外汉语教学游戏”,会在吃饭时走神,思考怎么解释那些说不明白的量词到底是怎么用的,会在独处时喃喃自语,设计更加实用的各种情景对话。 她对著镜子里那个眼眸晶亮的自己,怔怔地看了许久,最后只是轻轻嘆了口气,拧开水龙头,將剩余的泡沫和心底那团乱麻般的思绪,一併冲洗乾净。 第151章 没受过飢饿的苦,不知道温饱的福 没过几天,杨柳接到了母亲刘韞的视频电话。 刚按下接通,还没等她扬起惯常的笑脸喊“妈”,屏幕那端的刘韞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眉眼间掩不住的轻快神色。 “依依,”刘韞先是放心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见到女儿神采奕奕的欣慰,“看起来气色不错,最近心情也挺好的?” “那当然,吃得好睡得香!”杨柳笑嘻嘻地凑近镜头,“妈,你出差回来啦?这次顺利吗?” “嗯,刚回来。”刘韞点点头,目光细细描摹著女儿的脸庞,健康,红润,眼里有光。这模样,让她心头压了许久的巨石,终於鬆动了一些。 健康,平安,开心,快乐。 这不仅是她对女儿的祝愿,更是杨釗对她们母女共同的期许,是她答应过他的。 他知道她最重承诺,无论多难,她都会咬牙坚持。 这也是当初,她极力鼓励因父亲骤然离去而一蹶不振的杨柳,用gap year的方式来到新疆的根本原因。 看到女儿脸上久违的、发自內心的鲜活神采,刘韞原本有些难以启齿的安排,似乎也有了说出口的余地。 “依依,”刘韞顿了顿,语气平稳中多了一丝慎重,“过几天,妈妈这边有个访问团的任务,要去美国一段时间。” 因为工作性质,刘韞出差是家常便饭,杨柳早已习以为常。 她並未察觉母亲语气中那极其细微的凝滯,依旧笑得灿烂:“好呀!我妈妈怎么这么厉害,又要出国交流啦!去多久?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礼物呀,嘿嘿。” 刘韞看著女儿没心没肺的笑脸,跟著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却又很快凝住。 她停顿的时间略微长了一点,才接著说:“这次……时间可能会比较久一点。会议,加上后续的交流项目,行程安排下来,过年的时候,恐怕也赶不回来。” 杨柳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眨了眨眼。 刘韞停顿了一下,给女儿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继续,声音放得更柔,语气里带著商量的意味:“所以妈妈想问问你的意见。如果你觉得一个人过年太孤单,或者……希望妈妈陪你,我可以申请不去,留在家里。” 杨柳愣了几秒,然后认真地想了想。 她看向视频里母亲的面容,依旧美丽、干练,但眼角的细纹和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妈妈的工作很重要,这个机会想必也很难得。而她自己,也已经不是需要父母时刻陪伴的小孩子了。 再说了,她不就是这样长大的吗?这么久,也早就该习惯了。 於是,她重新扬起一个更明媚的笑容,语气轻快:“哎呀,妈妈!你想多啦!我早就不是那个离了你就会哭鼻子的小屁孩了!我都多大啦,不就是过年嘛,不用你特意陪我。正好我在喀什认识了好多新朋友,本来还想著跟你说,让你过年放假来喀什和我一起过呢!老待在北京有什么意思?地坛庙会那么多人,挤都挤不进去……” 她眨了眨眼,话锋一转:“不过既然你有这么重要的工作,那当然以工作为主!这种机会肯定很难得,对吧?你放心去,我能照顾好自己,还会在喀什过个特別有意思的年!” 她说得流畅又篤定,甚至带著点“我终於可以独立过年”的小小兴奋。 刘韞静静地听著,女儿神采飞扬的脸,通情达理的明朗態度,让她彻底放下心来,同时又涌上一股复杂的酸涩。 她点了点头,语气恢復了平时的乾脆利落:“好,那妈妈就放心了。你在喀什注意安全,好好玩,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也……好好过年。” 母女俩又閒聊了一阵日常,喀什的见闻、北京的天气,工作上的琐事,这才掛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刘韞脸上强撑著维持的温和笑意倏然消失。 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带著卸下偽装后的深深疲惫。 屋內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將她笼罩。她借著这微弱的光,看向窗外。 玻璃窗上,映出她独自端坐的、模糊的剪影。 北京的冬夜,漆黑如墨,只有呼啸的西北风捲起零星的雪花,在空中狂乱飞舞,如同春日里漫天飘散的柳絮。 又是这样风雪交加的夜。 这风,这雪,总让她想起他。 她把自己深深埋进沙发里。 这是他生前最爱坐的位置,皮革上似乎还残留著他身体压出的浅浅痕跡和熟悉的气息。她蜷起腿,保持著一种仿佛仍被他从背后拥住的姿势,静静地看著窗外纷扬的大雪。 这次参加访问团,確是她主动爭取。原因却並非女儿所想的“机会难得”。恰恰相反,她是不想留在北京过年。 女儿走出来的方式是走向他守护的土地,用脚步丈量他的足跡。 而她,选择的方式是寄情於工作,用无尽的忙碌填满所有可能被回忆和伤痛侵袭的空隙。 然而,有些痛楚是任何方式都无法磨平的。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他的遗物。 清晨的豆浆油条,傍晚的鸽哨,书架上他常翻的那本书,甚至天气预报里“西北风”三个字……所有的一切,都能在瞬间击穿她努力构建的平静,让她立刻想起与他相关的点点滴滴。 春节,这个本应最是团圆喜庆的节日,对她而言,不啻於一场漫长的凌迟。 她更不敢想像和女儿一起过年的情景。 怕自己那勉强维持的平静会轰然碎裂,露出內里鲜血淋漓的荒芜。,怕那些掩饰不住的、深入骨髓的思念与痛苦,会被日渐敏锐的女儿一眼看穿。 杨柳才刚刚从失去父亲的阴霾里走出来,脸上重新有了阳光,她绝不允许自己成为影响女儿的那片乌云。 这样,或许是最好的安排。她在工作中漂流,女儿在远方成长。彼此牵掛,又彼此留有空间。 她保持著那个蜷缩的姿势,在昏黄的光线与窗外的风雪声中,一动不动。 今夜,註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她的明月,她的影,早已天人永隔,只剩这满屋清寂,与风雪对酌。 风声呜咽,像他遥远的嘆息。 雪落无声,像他沉默而广袤的怀抱。 这样想著,竟也觉得,没那么冷了。 喀什这一端,杨柳掛断视频,脸上灿烂的笑容也慢慢收敛。 她其实都知道。 知道妈妈不想留在家里过年。 所以她才提议让妈妈来喀什,想著好歹,爸爸人生中绝大部分的时光都留在了这片土地,在这里,感觉上离他也更近一些,或许那份尖锐的痛,能被辽阔的风沙抚平些许。 没想到,妈妈自己先一步找好了“去处”,一个远隔重洋、可以暂时逃避节日氛围的“去处”。她理解母亲的脆弱与坚强,那是种不肯在女儿面前示弱的、孤绝的坚强,贯穿在她的生命里,已经形成了习惯。 杨柳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烦闷,为母亲,也为那个再也无法团圆的“家”。 她打开窗户,深吸一口气,冬夜清冷的空气灌入胸腔,微微刺痛。 然后,几乎是没来由的,莱昂的身影和面容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那股烦闷竟奇异地被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著些许罪疚感的期待。 原本,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如果妈妈希望她回北京过年,她当然会回去陪妈妈。 只是私心里,她盘算著时间可以稍微推迟一点,至少,要和莱昂一起过完大年三十,把他妥当地託付给热心的民宿老板娘照顾几天,自己再飞回北京,待上几天,然后赶在元宵节前回到喀什。 现在,妈妈要去出差,这个两难的抉择瞬间消弭於无形。 遗憾当然是有的,但她早已习惯了父母因各自的事业而不得不放弃一些家庭的温暖陪伴,更不会任性到要求他们为自己放下重要工作。 独立,是她很早就学会的课题。 更何况,这次阴差阳错,竟让她获得了一个完整的、可以和莱昂共同度过的春节。 她可以和莱昂一起,完整地度过这个春节了。 她记得他曾不经意间提过,在他的家庭里,圣诞节或许还有些需要送礼物的仪式感,但春节更像是一个形式化的聚餐,是社交日历上必须完成的行程,精致,礼貌,却缺少温度,气氛淡薄,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疏离。 这一次,她一定要让他好好体会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热闹的、充满人情味和烟火气的中国年。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那点阴霾彻底散去,重新亮堂起来。 第152章 一息尚存,饮食不绝 腊月二十五,喀什古城的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这种“浓”,是一种奇妙的融合与叠加。 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鲜红的春联和倒贴的“福”字,与维吾尔族传统图案的门帘相映成趣。 大街小巷掛起了一排排红彤彤的灯笼,在清真寺绿色的穹顶和土黄色墙壁的背景下,交织出独特而和谐的新年画卷。 卖年货的摊子几乎占据了每一条街道的缝隙。 红艷艷的春联、金光闪闪的“招財进宝”装饰、堆积如山的各色坚果、用艷丽糖纸包裹的糖果、成箱的砂糖橘和苹果,还有卖烟花爆竹的临时摊位…… 空气里瀰漫著炒货的焦香、蜜饯的甜腻,还有一种属於节日前夕特有的、忙乱而喜庆的喧囂。 杨柳拉著莱昂,一头扎进这扑面而来的、喧囂的喜悦里。 “这个!巴旦木,新疆特產,一定要买!香!”她捻起一颗,不由分说塞进莱昂嘴里。 “薄皮核桃!补脑的,你学中文用脑多,得多吃点!”说著又买了一大袋。 “这个福字一定要贴,还有这个电子灯笼掛饰,晚上打开会一闪一闪的,还能唱歌呢!这才有过节的气氛!” 她儼然一位经验丰富又略显“专制”的小管家,按照记忆里在家过年的標准流程,兴致勃勃地採购年货。 莱昂手里提的袋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他像个沉默而忠诚的隨从,跟著她在人潮中穿梭,手臂上很快掛满了战利品。 “杨柳,”当她付了钱,把一包看上去足有五六斤重的巨型红枣塞进一个看起来隨时会崩裂的袋子里,莱昂终於忍不住,用英语轻声提出抗议,语气里满是无奈的纵容,“我们只有两个人,真的需要……这么多吗?” 杨柳正蹲在一个冷柜前,仔细挑选著保存完好的新鲜无核白葡萄,闻言回头,脸上是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过年嘛!就是要买得多多的,把家里堆得满满当当,这叫『年年有余』图个好的兆头,预示著明年更丰足!”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从前和妈妈在北京过年时,妈妈也总是这样,仿佛要把整个超市搬回家。 冰箱、橱柜、阳台,到处都塞满了各式年货。 那时候父亲总是不在,团圆桌上永远少一个人。 她有时心情不好,就会赌气地跟妈妈抱怨:“买这么多干嘛呀?就我们俩,吃到正月十五都吃不完,最后还不是浪费。” 妈妈从不爭辩,只是笑著摸摸她的头,继续往购物车里放东西。 如今,角色调换。她成了那个兴致勃勃、恨不得搬空半个巴扎的“採购者”。 直到此刻,身处这琐碎而热闹的忙碌中,她才忽然触摸到当年母亲那份沉默背后的心情。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期盼,一种想要与人分享丰足与喜悦的朴素愿望。 通过准备这些实实在在极其丰富的物质,来填补某个重要之人缺席留下的空洞,来营造一种“家”的饱满与温暖。 而她此刻想要分享这份丰足与喜悦的“人”,正站在她身后,提著沉甸甸的袋子,用那双漂亮又困惑的黑色眼睛,专注地看著她。 心口那股熟悉的暖流又汹涌地漫上来,这次却夹杂著一丝迟来的、为母亲而感到的酸涩。看似平和地接受这一切的母亲,心中何尝不是存有一点小小的幻想和期待。年復一年的准备那么多,只是为了那一份渺茫的希望。 万一,今年他就能回来了呢?多准备一点,总是好的。 杨柳压下眼中骤然涌上的湿意,装作被乾燥冷冽的空气呛到,用力吸了吸鼻子,转头继续她的“年夜饭战略规划”。 “年夜饭可是我们中国人一年里最重要的一顿饭了,绝对不能凑合……我们可以借用一下大姐的公共厨房。我会包饺子,虽然样子丑了点……但最重要的还是心意嘛!人少又想吃得丰富,火锅是最好选择,汤底我都想好了,直接用番茄锅就行……食材得提前去超市买好,牛羊肉卷、虾滑、毛肚、各种蔬菜……对了,水果绝对不能少,沙糖桔象徵『大吉大利』,苹果寓意『平平安安』……” 她掰著手指头,一项项数著,神情专注,每確定一样,就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郑重其事地打上勾,好像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 莱昂没有再提出任何异议。 他只是安静地听著,看著她因为忙碌和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著她因为计划一顿“两个人的盛宴”而闪闪发亮的眼睛,看著她絮絮叨叨、將那些陌生的吉祥寓意认真解释给他听的模样。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幸福感,像冬日里慢火煨著的浓汤,缓缓地充盈了他的五臟六腑。 没有虚假的客套,没有疏离的礼仪,只有最直接的、关於“在一起”和“吃好饭”的期盼与忙碌。 这就是“过年”吗? 不是圣诞树下包装精美却標籤明確的礼物交换,不是感恩节长桌前礼貌克制、话题有限的家族寒暄。而是一种更加热火朝天的,关於团聚与分享的期盼。 所有的繁琐准备,都指向一个温暖的终点。 和重要的人在一起,分享食物,分享时间,分享对新一年的美好祈愿。 而他,似乎也被郑重其事满怀喜悦地,纳入了这份期盼之中。 腊月二十七,裁缝铺打来了电话,通知杨柳定製的衣服已经完工。 去取衣服的路上,杨柳的心跳得有些快,像揣了只不听话的小兔子。一半是期待看到成品的兴奋,另一半,则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甚至有一丝近乡情怯般的忐忑。 她知道莱昂对过分拥挤嘈杂的环境依然会感到不適,便特意让他在常去的那家老茶馆等她,自己一个人前往裁缝铺。 推开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熟悉的热蒸汽混合著棉布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比上次来时热闹许多,挤满了赶在年前来取新衣的顾客,七嘴八舌和市场一样热闹。 那位年轻的女裁缝正站在宽大的裁剪台前,手里提著一件刚刚熨烫好的、宝蓝色艾德莱斯绸长裙,就著窗口的光线,仔细检查著裙摆的锁边。 看到杨柳,她只是略一点头,用拿著软尺的手指了指墙角掛满成衣的架子,示意她自己去找。 杨柳挤过人群,朝著那排衣架望去。 一整排掛著各色成衣的架子中,她一眼就看到了属於自己的那条裙子。 呼吸在那一剎那停滯了。 那条石榴红与翡翠绿交织的艾德莱斯绸连衣裙,完全超越了设计图上的想像,甚至超越了杨柳最大胆的期待。裁缝师傅完美兑现了她的承诺,並且在裙子的细节处注入了惊人的匠心。 腰身收得极妙,从胸部下方开始,利落地向內收紧,勾勒出清晰的曲线,然后毫无滯涩地撒开一个好似瞬间绽放花朵的裙摆。杨柳目测,那伞状的裙摆直径绝不止一米二,显现出戏剧般的华丽感。 裙身上v型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既有一丝復古的性感,又不失优雅端庄,边缘用同色系的丝线,绣著细密繁复的藤蔓与巴旦木花纹。 最绝妙的是袖子,標准的復古喇叭袖,从肩头开始逐渐放大,袖口宽大飘逸,边缘同样绣著与领口呼应的精致图案。 整条裙子,色彩是极致的浓艷大胆,剪裁却是经典的优雅復古。它將艾德莱斯绸本身热烈奔放的民族气质,与一种近乎上世纪好莱坞风情的嫵媚时髦完美融合,仿佛一条本该出现在旧日画报或盛大舞会上的裙子,穿越时空,落在了喀什古城这间朴素的裁缝铺里。 “太……太美了。”杨柳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喃喃低语,如同梦囈。她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光滑冰凉的绸缎表面,触感如流水,又如最细腻的肌肤。 裁缝师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將另一个衣架递给她:“看看这件。” 莱昂的那件衬衣展现在眼前。 蓝底金红花纹的绸缎,被做成了一件略带oversize风格的復古衬衣。 版型宽鬆,有几分慵懒的时髦感,但肩线与腰线的处理却极其精妙,巧妙地支撑起骨架,绝不显得邋遢。 领子又长又尖,带著几分戏剧化的锐利,边缘点缀著几乎看不见的同色系微绣。 袖口是收紧的,用一颗仿古样式的小巧金属扣固定。 然而,最让杨柳心神一颤的细节,在左侧胸口。 那里,用比底色稍深的靛蓝色丝线,绣了一个精细简洁却充满力量感的狮子侧影轮廓。 狮子昂首,线条流畅而威严,静静地伏在热烈喧闹的花纹之上,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符,一个隱秘的签名。 “这是……”杨柳惊讶地抬头,看向裁缝师傅。 女裁缝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语气平淡无波:“这块布的花纹太热闹,太满,需要一点『镇得住』的东西。我听你那天,叫你男朋友『莱昂』……这不是狮子的意思吗?就隨手绣了一个。线很细,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拆掉,不会留痕跡。” “不!不用拆!”杨柳连忙说,心跳如鼓,“我很喜欢!真的……非常、非常特別!谢谢你!” 她心中再次对这位看似沉默寡言,实则心细如髮、审美卓绝的裁缝师傅,涌起崇拜和敬佩。这绝非“隨手”之作,这是一个洞察了本质,天才般的点睛之笔。 付清尾款,將两件衣服包好,再仔细放入牛皮纸做的简陋大纸袋中,杨柳抱著它们走出裁缝铺。 正午的阳光明亮晃眼,她却抱著袋子,在巷口的阴影里静静站了好一会儿,等待胸腔里那过於激烈的心跳慢慢平復。 莱昂还在茶馆里等她。 她抱著纸袋,慢慢走过去。隔著老茶馆有些模糊的玻璃窗,她看到他坐在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茶。 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书,只是侧著头,目光落在窗外熙熙攘攘、为年节忙碌的人群街道上,神情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仿佛心电感应一般,就在杨柳停住脚步的瞬间,莱昂忽然转过头,视线准確地捕捉到了站在窗外光影里的她。 他立刻起身,推开茶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快步走了出来。 “拿到了?”他问,目光落在她怀里那两个显眼的大纸袋上。 “嗯。”杨柳点点头,將那个装著衬衣的袋子递给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常,“你的。试试看合不合身,裁缝师傅说了,不合適的话还能微调。” 莱昂接过纸袋,手指收紧,却没有立刻打开查看,而是看著她,认真地用中文说:“谢谢。” 短短两个字被他说得字正腔圆,郑重其事。 两人並肩走回民宿,回到房间门口,互道了一声“待会儿见”,便各自进了房门。 第153章 人比鲜花娇嫩 杨柳关上门,背脊轻轻抵在冰凉的门板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过快的心跳稍微平復。 她小心地將连衣裙从纸袋中取出,解开薄纸,將它掛在房间里唯一的简易衣架上。 石榴红与翡翠绿,即使在房间相对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鲜艷夺目、灼灼其华,像一团寂静燃烧的火焰,永不熄灭。 她伸出手,指尖再次轻轻拂过那宽阔冰凉,顺滑如水的裙摆,丝绸的触感仿佛带著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乱世佳人》里,斯嘉丽用墨绿色天鹅绒窗帘改制的那条裙子。那条裙子给了她去面对一个破碎的世界,去爭取,去战斗的勇气。 那么,眼前这条裙子呢? 这条诞生於喀什阳光与巧手之下、如此明媚热烈的裙子,能否也赋予她足够的勇气,去面对自己那颗已然失控、充满陌生的甜蜜与惶惑的心? 隔壁房间。 莱昂关上门,將纸袋放在桌上,站立了片刻,才就著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打开了袋子。 当那件衬衣完全展现在他眼前时,他微微怔住了。 浓烈到近乎囂张的蓝色底衬,其上盘踞著金色与红色交织的繁复花纹,与他日常钟爱的黑、白、灰、卡其等中性简约色调,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这顏色和图案本身,几乎是一种视觉上的“喧譁”。 然而,当他將其拎起细看,却发现剪裁和设计感,又奇异地贴合他的身形与气质。 那种 oversize的慵懒感,被利落的尖领和收紧的袖口巧妙地平衡了,不会显得颓废,反而有种不拘一格的洒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光滑微凉的绸缎,最后,停在了左侧胸口那个小小的、精细的狮子绣花上。 指尖传来丝线细微而清晰的凸起感。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这……是巧合吗? 在这个远离他所有过往纠葛、文化困惑与家族期待的西域古城,在他第一件真正意义上具有强烈文化符號意义的“中式”衣服上,竟然绣了一个狮子? llp。le lion peureux.胆小的狮子。 这个他用以隱藏真实自我、行走世界的代號,这个源自西方童话、映射他內心怯懦的隱喻,竟然以这样一种东方化的刺绣形式,悄然出现在这里。 这仿佛是一个来自遥远世界、模糊却精准的迴响,隔著千山万水与重重身份迷障,轻轻叩击著他那扇关於自我认知的心门。 即使只是裁缝师傅无心之举下的巧合,此刻在他眼中,也仿佛蒙上了一层宿命般的色彩。 他沉默地脱下身上的毛衣和衬衫,换上了这件丝绸衬衣。 冰滑的丝绸贴上皮肤的触感有些陌生,微微的凉意之后,是迅速被体温烘暖的贴合。 他走到房间角落那面穿衣镜前。 镜中映出的人影,让他有瞬间的恍惚,几乎不敢辨认。 浓艷华丽的东方丝绸,非但没有淹没他本身冷峻的轮廓和略显疏离的气质,反而与之形成了强烈而迷人的戏剧性反差。宽鬆的版型带来一种隨性不羈的鬆弛感,但挺括的肩线与收拢的袖口又保留了精英感的利落。 而胸口那个小小的、深蓝色的狮子绣影,像一个沉默的图腾,一个专属的密码,將所有的张扬与沉静、异域与自我,微妙地融合在一起。 镜中的男人,眼神深邃,嘴唇微微抿著,被这浓墨重彩、充满异域风情的织物包裹著,仿佛一个从古老寓言或遗失传奇中走出,却又携带秘密归来的游子。 陌生,却又神奇的和谐。 好像某个一直游离在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碎片,在此时此刻,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推回了它本该在的位置。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噹噹当。 节奏轻快,属於杨柳。 知道门外站著的是谁,莱昂心头没来由地掠过一丝慌乱。 他下意识地抬手,整理了一下並无需整理的衣领和袖口,指尖再次擦过那个狮子绣花,定了定神,才快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门。 然后,他怔在了原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杨柳就站在门外,穿著那条石榴红与翡翠绿的艾德莱斯绸连衣裙。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过来,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晕,裙摆上的金绿花纹在光线下流转著细碎的光芒。 传统的“奎依乃克”长裙样式,高腰设计將她纤细的腰肢勾勒得不盈一握,宽大华丽的伞状裙摆如一朵盛放到极致的异域之花,垂坠在脚边。 翡翠绿的藤蔓与巴旦木花纹在浓郁的红底上蜿蜒绽放,色彩对比鲜明夺目,衬得她裸露的脖颈和手臂肌肤,白皙得像上了釉的细瓷。 她將长发鬆松地綰起,几缕碎发不经意地垂落颈侧,修长的脖颈完全显露出来,线条优美。喇叭袖隨著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添了几分灵动与飘逸。 整张脸因这盛装而明艷不可方物,如同古壁画上走下的神女,但那双望著他的眼睛,却依旧清澈灵动,盛著毫不掩饰的欣喜与一点点紧张的期待,瞬间冲淡了衣裙带来的过於浓烈的视觉衝击,只剩下古朴典雅生机勃勃的美丽。 莱昂几乎是下意识地遵从著內心最直接的衝动,朝她伸出手去。 手掌向上,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杨柳看懂了他的意思。 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如同被猝然点亮的星辰。 她毫不犹豫地將自己的手轻轻放入他温热乾燥的掌心。 莱昂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收拢。 那一瞬间的感觉,梦幻到难以言喻。 他牵著她,动作轻柔却带著一种珍而重之的仪式感,如同在毕业舞会上引领自己的舞伴步入金碧辉煌的殿堂,又像是忠诚的骑士终於寻回了愿以生命守护的公主,引领她踏入属於自己的领地。 他后退一步,將她带进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杨柳隨著他的牵引,轻轻转动身体,宽大的裙摆如红色的水波荡漾开来。 她在他面前轻盈地转了一个圈,向他全方位展示这条惊艷的裙子,笑容里带著孩童般的炫耀和难得的羞涩。 然后她停下来,微微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问:“怎么样?好看吗?” 莱昂的喉咙有些发紧。所有预想过的讚美词汇,中文的,英文的,法文的,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贫乏,不足以形容他所见的万分之一。 他只觉得心跳完全脱离了掌控,在胸腔里撞得又急又重,血液奔流的声音衝击著耳膜。他的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分毫,从她光洁的额头,到含笑的眉眼,到微微张合的、润泽的唇,再到那截在v领间若隱若现的白皙脖颈…… 他抿了抿有些乾燥的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低沉而微哑:“很漂亮。”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非常……適合你。” 得到了肯定,杨柳笑眯了眼,放下心来之后,也终於有暇仔细打量他。 她看著眼前换上衬衣后,仿佛被注入某种神秘东方气息、显得愈发英俊迫人的莱昂,心头小鹿乱撞。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那件衬衣上流转,从华丽的色彩到精妙的剪裁,最后,也落在了他胸口那个小小的狮子绣花上。 她的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想起了什么,但並未多言,只是笑得更加灿烂。 “谢谢夸奖!”她语气轻快,“你穿这个顏色也特別好看!比那些一成不变的黑白灰有生气多了!早就该尝试一下不一样的风格嘛!” 莱昂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不一样”的衣服,再抬头看看眼前这个將他拉入这片“不一样”色彩世界的女孩,嘴角扬起真挚的笑意。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承诺般认真答道:“好。听你的,以后……多穿。” 说完,他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了那个宝蓝色的丝绒盒子。 在他刚才看到盛装的杨柳那一瞬间,那个曾经困扰他许久,关於“何时送出”“如何送出”的难题,忽然就有了清晰的答案。 没有比此时此刻此地更合適的时机了。 这颗红宝石,就该佩戴在她的身上,与这条裙子,与她这个人,浑然天成,相得益彰。 他把盒子递到她面前,心臟狂跳之下,连带著声音都有些不受控制的微微发颤,那句苦练过无数遍的中文句子,出口时还是泄露了一丝紧张:“杨柳,这个……送给你。”他顿了顿,凝视著她的眼睛,努力让每个字都更加清晰,“为……为你所做的一切。” 第154章 遇到好吃的要面带笑容品尝 杨柳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接过那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丝绒盒子,轻轻打开。 “哇哦……”一声纯粹的低声惊嘆,从她唇间溢出。 丝绒衬垫上,金丝盘绕的红宝石吊坠,在室內光线下折射出璀璨而温润的光芒。 那繁复精巧的金丝花纹,那浑圆饱满、色泽炽烈的宝石,相互衬托,美得直接而夺目。 莱昂满意地看到她眼中真实的惊艷,生怕下一秒她就会因为礼物过於贵重而推辞。 他几乎有些急切地將项炼从盒中取出,绕到她身后,声音放得更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来,我帮你戴上。” 杨柳眨了眨眼,顺从地转过身,背对著他,微微低下头,將颈后那片白皙的肌肤展露在他眼前。 以莱昂的身高,为她戴项炼本该轻而易举。 可当他捏起那细小的金属扣,手指靠近她温热的肌肤,嗅到她发间淡淡的桃子香气时,那双在荒野中稳如磐石、能精准捕捉精彩瞬间的摄影师的手,竟然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小小的金属扣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几次从指尖滑脱,与项炼另一端的环扣擦过,发出令人心焦的轻响。 他呼吸微促,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薄汗,试了好几次,才终於听到那一声宣告成功的“咔嗒”声。 红宝石吊坠稳稳地垂落在她锁骨正下方的凹陷处。 白皙如玉的肌肤,成为了这颗炽烈红宝石最完美、最纯粹的底色,將它衬托得愈发红艷欲滴,光芒流转,仿佛在她心口点燃了一小团温暖而恆久的火种。 莱昂轻轻扶著她的肩膀,將她转向房间那面穿衣镜。 杨柳看著镜中的自己,盛装华服,颈间一点璀璨红艷,整个人確实增色不少。 最初的惊喜过后,脸上浮现出一丝犹疑。这礼物……太贵重了。无论是材质还是工艺,都显然价值不菲。 莱昂立刻察觉到了她神色的细微变化。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its just a ruby,”他抢先一步,用英语快速说道,语气急促而真诚,仿佛要堵住她所有拒绝的可能,“but everything youve done for me, everything youve shown me, since we met... thats priceless. this necklace, its not even one ten-thousandth of that.”(这只是一颗红宝石。但从我们相识以来,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你向我展示的一切……那是无价的。这条项炼,连那价值的万分之一都不及。) 他切换回中文,看著她镜中的眼睛,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几乎算得上罕见示弱的恳切:“所以,別推脱。收下它,好吗?如果你拒绝……我会很难过。” 杨柳从镜中看著他难得流露出的紧张与执著,看著他那双盛满了诚挚与期盼的眼眸,所有关於价值、关於分寸的顾虑,忽然都变得不再重要。 她转过身,面对著他,脸上重新绽开一个明亮而温暖的笑容,如同春风融化了最后一点冰凌。 “好。”她清晰地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我就收下了。我很喜欢,真的。谢谢你,莱昂。” 莱昂如释重负,一直紧绷的肩膀线条鬆弛下来。 他看著她,目光再次落回那颗在她颈间熠熠生辉的红宝石上,一个纯粹而开心的笑容,终於毫无阻碍地在他脸上绽放开来,点亮了他整张脸庞。 两人重新並肩,站在穿衣镜前。 镜中,映出一对身著华服的年轻男女。 女子一袭浓烈明艷的艾德莱斯绸长裙,颈间红宝石流光溢彩,笑容灿烂,男子一身復古华丽的东方纹样衬衣,气质冷峻却眉眼柔和,静静佇立在她身侧。 红与蓝,金与绿,东方的华美与西式的轮廓,沉默的守护与明媚的绽放……所有矛盾的元素在此刻奇妙地融合、映衬,构成一幅无比和谐的画卷,仿佛一幅被时光精心装裱、就此定格的肖像。 他们透过镜面,安静地凝视著彼此镜中的影像,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房间里静极了,只有彼此清晰可闻,渐渐同频的呼吸声。 无声却甜蜜的情愫,在衣香鬢影间,在交错的视线里,悄然流淌,瀰漫,將两人耐心而温柔地包裹。 除夕的上午,喀什古城的街道变得空旷起来。 昨日还摩肩接踵的巴扎,此刻只剩下零星几个摊主在做最后的收尾。商铺大多已歇业,紧闭的店门上贴著崭新的春联和福字。路上偶有行人,也都是大包小包、步履匆匆,都是赶著在正午前回到家中团聚的人。 民宿里,因为各种原因未能归家的住客本就不多,阿依古丽一大早就钻进了厨房,谁来帮忙都不让。 不一会儿,羊肉下锅的滋啦声、胡萝卜和洋葱在热油里爆香的浓鬱气息,从门缝里钻出来,瀰漫了整个小院。 快到正午时,她端著一口黑色的铁锅走出来,放在大厅中央的长桌上。 “来来来,都出来吃饭啦!”古丽姐操著带著维吾尔语腔调的普通话,嗓门洪亮,“今天是除夕,咱们这儿还有这些回不了家的,聚在一起就是一家人!” 锅盖掀开,蒸汽腾空而起。 金黄的抓饭粒粒分明,油光发亮,埋著大块的带骨羊肉,点缀著橙红色的胡萝卜条和深紫色的葡萄乾。 另一口锅里是清燉羊肉汤,奶白的汤麵上浮著翠绿的葱花,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住客们陆陆续续走出来。 有来自广东跑来看雪的老夫妻,有在喀什拍旅行视频的韩国博主,还有一对从上海来喀什採风的退休教师。大家围著长桌坐下,笑声和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竟真有了几分“一家人”的热闹。 莱昂安静地坐在杨柳身边,接过阿依古丽递来的碗时,用新学的中文认真地说:“谢谢。” “哎哟,小伙子中文有进步嘛!”阿依古丽惊喜道。 杨柳忍不住抿嘴笑,心里有点小小的得意。 饭桌上的气氛热闹而鬆弛。 广东老夫妻说起他们儿子在美国,今年不能回家过年,在视频里给他们拜年的事。 韩国的视频博主聊起首尔也过春节,但气氛和这里完全不一样。 阿依古丽则讲起她小时候在乡下过年,要宰羊、炸饊子、做各种点心,过年前的一个星期都是忙忙碌碌的。 莱昂大多时候只是听著,偶尔在杨柳的低声翻译下点点头。 他握著筷子的手很稳,夹起一块抓饭里面的羊肉,自然地放进嘴里。 这在几个月前,还是不可想像的事。 杨柳看著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虽然他已经改变了很多,但对於一些过於热情的寒暄,他还是不太能习惯,就很自然地帮他挡掉,又细心地將远处他够不到的菜用公筷夹给他。 莱昂低头像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乖巧地把碗里的食物吃完吃。 他能感觉到杨柳那些细小的、不动声色的照顾,就像这一路上,她总是能精准地捕捉到他那些未曾言明的不適,然后用一种看似隨意的方式轻鬆化解。 这种被“看见”的感觉,熟悉又温暖。 饭后,大家帮忙收拾碗筷。 阿依古丽说什么也不让客人动手,照旧把所有人都“赶”出了厨房。 杨柳和莱昂回到房间,刚坐下没一会儿,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孩子们清脆的叫喊声。 阿里木江穿著崭新的红色棉袄,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莱昂:“莱昂哥哥!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我妈妈说,要请你吃最好吃的手抓肉!” 其他孩子也七嘴八舌地嘰嘰喳喳,吵吵闹闹的声音让原本安静的小院立即热闹起来。 莱昂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婉拒。 孩子们的真诚让他不忍心拒绝,但內心深处,他更期待和杨柳独处的除夕夜。 正犹豫间,杨柳已经笑著上前,摸了摸阿里木江的脑袋:“谢谢你们呀,不过今晚莱昂哥哥要陪杨柳姐姐,我们……嗯,有別的事情要做。” 她说得自然,脸上带著一贯爽朗的笑。 阿里木江眨了眨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目光在杨柳和莱昂之间转了两圈,忽然“哦——”地拖长了声音,小脸上绽开一个恍然大悟、又带著点促狭的笑容。 “知道啦知道啦!莱昂哥哥要陪杨柳姐姐!”他朝小伙伴们挤挤眼,一溜烟跑了,留下串银铃般的笑声在巷子里迴荡。 莱昂看著孩子们跑远的背影,转向杨柳,有些好奇:“你跟他们说了什么?他们怎么跑得这么快?” 杨柳正转身往回走,闻言回头,一脸无辜:“没说什么呀。我就说你要陪我,晚上有別的事。我本来是想说我们要一起看春晚,你的需要我翻译,人多了不方便。谁知道话还没说完,那小子就红著脸跑了。” 她说著,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耸了耸肩。 莱昂却愣住了。 他看著她清澈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忽然明白了阿里木江那些笑声的含义。 半大的孩子,对男女之间那点朦朧的情愫最为敏感。 那句“要陪杨柳姐姐”、“有別的事要做”,在少年听来,恐怕已自动补全了许多旖旎的想像。 而杨柳,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 一种混合著窃喜和心虚的微妙的情绪涌上心头。 莱昂低下头,忍不住扬起嘴角,轻轻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杨柳被他笑得有点点懵,凑近了些,盯著他的脸,“我说错什么了?” 她的气息拂在他颈侧,带著淡淡的桃子味道。 莱昂心跳漏了一拍,连忙后退半步,轻咳一声:“没什么……就是觉得,孩子们很可爱。” 他移开视线,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该怎么解释?说在那些和孩子们踢球的午后,他听过他们在一起討论班里哪个女生好看,谁喜欢谁?说他曾无意中听到阿里木江骄傲地宣布自己收到了女孩送的生日礼物? 说在这些半大孩子的认知里,“一个男生特意陪一个女生过节”本身就意味著某种特別的关係? 更何况,他自己心里清楚,阿里木江的“误会”,其实並不完全是误会。 第155章 妻子聪明丈夫省心 “真的没什么?”杨柳眯起眼睛,显然不信。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妈妈刘韞的视频通话。 莱昂如蒙大赦,悄悄鬆了口气。 杨柳接通视频,屏幕上出现刘韞温婉的脸。 美国仍是黑夜,但她怕白天有別的安排耽误了和女儿说新年快乐,算好时差打来视频。 “妈妈,除夕快乐!”杨柳笑得眼睛弯弯。 刘韞仔细端详著女儿,看到她红润的脸色和明亮的眼睛,脸上的担忧消散了些。“依依,吃饭了吗?” “刚吃过,民宿老板娘做了抓饭和羊肉,特別好吃。”杨柳把镜头转向莱昂,“妈妈,这就是莱昂。” 莱昂立刻坐直身体,朝屏幕礼貌地点头:“阿姨好,新年快乐。” 他的中文发音標准得出乎刘韞意料。 她微笑著回应,为了方便他换成英文:“新年快乐。依依这一路上,多亏你照顾了。” “是杨柳照顾我比较多。”莱昂认真地说。 简单寒暄几句后,刘韞说自己白天要和访问团的同事一起聚餐,让杨柳好好过年。 掛断视频前,她看著女儿,轻声说:“依依,要开心。” “我会的,妈妈你也是。” 杨柳掛断电话,神情还有些怔愣。 美国正是三更半夜,而妈妈的打扮並不像是在睡梦中醒来,反而像是一晚没睡。 这种时候,她应该很想爸爸吧。 莱昂很快也察觉到不对,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地陪伴著她。 为了转移杨柳的注意力,他小心地问杨柳,今天可不可以短暂地加一节课,重点学一些可能会在春晚上高频出现的词语。 杨柳怎么会看不出他的用意,刚刚还被惆悵填满的心顿时软成一团。 “当然可以!”她跟著莱昂一起走进他的房间,“我们还可以先预习一下可能会出现的词汇,比如『春晚』『主持人』『小品』『年味』……” 他们在书桌前坐下。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將整个房间照亮。 莱昂翻开笔记本,上面已经密密麻麻记了许多拼音和汉字,旁边还有他画的简易图示 那是他在杨柳的提议下尝试用摄影师的方式在理解这门语言。 “『年味』,是什么意思?一种味道吗?”莱昂有些好奇。 杨柳想了想,笑著说:“『年味』就是过年的时候特有的味道,就是你今天闻到的羊肉汤的香味,看到的红灯笼,听到的鞭炮声……所有这些加在一起的感觉。” “年味。”莱昂重复著,发音標准了许多。 “这个词,”他很感兴趣的样子,又指著一个字,“『团圆』,是什么意思?” 杨柳想了想,没有直接翻译成“reunion”。 她指著窗外安静的古巷:“你看,今天街上没有人了,大家都回家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聊天、守岁,这就是『团圆』。不只是一起待著,心在一起,也是团圆。” 莱昂凝视著那个词,笔尖在纸上轻轻描摹它的轮廓。 本想让她开心一点儿的,却没想到无意中又触碰到了她的伤口。 许久,他低声说:“杨柳,对不起,我……” 杨柳最看不得他这种样子,急忙打断了他:“我都明白的莱昂,你不用为我感到抱歉。心在一起,也是一样的。倒是你,大过年的不要说对不起,要说些吉利话才行。” 她快速调整好情绪,笑著看向他:“来吧,正好,我来教你几句全国人民都喜欢的听的。恭喜发財,意思是祝你早日变得非常有钱。” “这个我知道,”莱昂点点头,念出一句粤语的恭喜发財,“这句话是我以前过年时听得最多的一句。” 至少在杨柳这个北方人听起来,这句“恭喜发財”十分標准,將她逗得眉开眼笑。 他们就这样学了一个下午。 从“饺子”到“压岁钱”,从“拜年”到“吉祥如意”。 房间里时不时传来两人的笑声。 傍晚五点,杨柳开始准备年夜饭。 民宿的公共厨房被她“徵用”,灶台上摆满了各色食。 醒好的麵团、拌好的饺子馅、洗好的青菜、泡发的木耳香菇、切成薄片的牛肉羊肉、手打的虾滑鱼丸…… 她繫著阿依古丽姐姐给的碎花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 和面、擀皮、包饺子,在家的时候看得多了,多多少少也算是会一些,动作算不上多么嫻熟,却透著一股子专注的劲头。 莱昂试图帮忙,他的手很稳,那是常年握相机练出来的功夫。 但包饺子需要的不是稳定,是某种柔软的巧劲。 他捏出来的饺子要么馅太少瘪瘪的,要么馅太多合不上口,最成功的一个也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 杨柳看了半晌,终於忍无可忍,一脸严肃地夺过他手里的饺子皮:“停!再这样下去,咱们今晚只能喝片汤了。” 莱昂看著自己沾满麵粉的手指,又看看她故作严厉却掩不住笑意的眼睛,乖乖退到一旁,成了“监工”。 他靠在门框上,看著她低头忙碌的侧影。 因为靠近锅边,她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偶尔抬手用手背擦一下,在脸颊上留下一道白色的麵粉痕跡。 莱昂看著那道痕跡,心里涌起一股衝动。 他想伸手,替她轻轻擦掉。 但他只是静静看著,將这一刻的光影、气息、她微微蹙眉的专注神情,牢牢刻进记忆里。 仿佛这样,时间就能停在此刻。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古城里零零星星响起鞭炮声,带来浓浓的年味。 杨柳准时打开了电视。 央视春晚已经开始,绚烂的舞檯灯光和喜庆的音乐瞬间充满了房间。主持人穿著华丽的礼服,字正腔圆地向全球华人拜年。 莱昂坐在沙发上,第一次完整地观看春晚。 他瞬间就被晚会的规模震撼了。 巨大的舞台、精湛的表演、先进的科技呈现,以及那种扑面而来的、属於一个古老文明迎接新年的庄重与欢腾。 “这是……直播?”他问。 “嗯,同步直播,全国——不,全世界好多华人都同时在收看。”杨柳趁著唱歌的时候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就像你们的超级碗,但规模更大,时间更长。” 莱昂这才明白,那不是西方跨年演唱会的狂欢派对,而是一种更厚重磅礴的集体仪式。 主持人字正腔圆的贺词,歌舞中蕴含的吉祥寓意,小品相声里折射的社会百態……即使他听不懂大部分语言,需要杨柳帮他翻译,也能感受到那股流淌在每一个节目背后的、关於“团圆”、“祈福”、“迎新”的共同情感。 仿佛漂泊已久的游子,终於透过一扇窗,窥见了“家”的全貌。 “现在这个是喀什分会场!”杨柳忽然兴奋地指著屏幕。 果然,画面切换到了熟悉的场景。 镜头掠过古城的土黄色建筑、艾提尕尔清真寺的绿色穹顶、热闹的巴扎,最后定格在广场的主舞台上。 维吾尔族、哈萨克族、汉族、塔吉克族……各族演员身著盛装,在绚烂的灯光下起舞。歌声嘹亮,舞姿奔放,传统乐器与现代编曲完美融合。 导演別出心裁地在几户居民的屋顶搭建了小型舞台,维吾尔族老人弹著热瓦普,孩子们跳著欢快的麦西来甫,年轻人在现代节奏中说唱…… 传统与时尚,民族与世界,宏大敘事与个体幸福,在这里奇妙地交融。 没有刻板的展示,没有功利的宣传。有的只是生活本身的热气腾腾,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如何以自己的方式,庆祝著这个属於全体中华民族的节日。 莱昂看著屏幕上那些笑脸,想起这一路上遇到的人们。 卖缸子肉还在学汉语的大叔、要去乔尔玛烈士陵园的老奶奶、博尔塔拉教女儿骑马的蒙古族父亲、喀什和他一起踢球的孩子们……他们不是政治宣传册上的符號,而是有血有肉、有悲有喜的活生生的人。 主持人用清晰有力的声音说道:“……向全球华人,拜年!” 那一刻,莱昂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像温热的潮水,漫过心头那道自我怀疑的堤坝。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外祖父生前用总是喜欢念叨的“八宝饭一定要放猪油才香”,想起年少时被父母带去华人社区春节庙会时,周围热闹的人声和空气中鞭炮的火药味,想起自己当时那种格格不入的茫然。 原来那些不是属於“异乡人的活动”,而是他血脉深处自带的、关於“根”的基因片段。只是他走了太远的路,差点忘记了密码。 杨柳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所以你看,春节从来不只是汉族的节日。它是所有认同中华文化、自认是中华民族的人的共同节日。无论你在哪里,过春节,就是在告诉自己,我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著一种瞭然的笑意。 莱昂看著她,也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从官方媒体的宣传中了解到这个杨柳告诉他的事实。 中华民族的凝聚力,从来不是基於血统的纯粹,而是基於文化的认同。就像这片新疆大地,维吾尔族、哈萨克族、汉族、蒙古族……不同语言、不同习俗的人们生活在一起,却都过春节、都认同自己是“中国人”。 因为“中国”从来不是一个种族概念,而是一个文明概念。 这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他再也不必为自己看起来“不够中国”而焦虑。 只要他愿意学习、愿意认同,这片土地就会接纳他,就像它千百年来接纳所有愿意在此扎根的人一样。 而这份认同,將为他这样的海外游子,提供最坚实的文化身份后盾。 第156章 主子之上还有主子 电视里,歌舞进入了高潮。各民族演员手拉手围成巨大的圆圈,舞檯灯光变成温暖的橙黄色,像一团生生不息跳动的火焰。 新年的钟声马上就要敲响了。 屏幕上出现巨大的倒计时数字,主持人和全场观眾一起吶喊:“十、九、八……” 杨柳下意识地跟著数:“七、六、五……” 莱昂看著她被屏幕光照亮的侧脸,忽然用中文开口:“四、三、二……” 他们的声音重合在一起:“一!” “新年快乐——!” 窗外,古城各个角落同时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连成一片,间或有烟花升空炸开的闷响。电视里一片欢腾,音乐声、欢呼声、祝福声混杂交织。 杨柳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信封,塞到莱昂手里。 “新年快乐,莱昂。”她歪著头笑,眼睛弯成月牙,像只狡黠的小狐狸,“按照我们的传统,长辈要给晚辈压岁钱,寓意平安健康。你虽然比我大,但你是第一次正经过年,这个红包就当是沾沾喜气。” 莱昂握著那个轻飘飘的红包,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一个仪式,一种接纳。 他抬起头,看著她含笑的眉眼,喉咙有些发紧。 “谢谢。”他轻声说,將印著金色福字的红包仔细收进衬衣內侧的口袋,贴近心臟的位置。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还在传来晚会结束的音乐声。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偶有一两声炸响,显得夜晚更加深邃。 莱昂看著杨柳,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清脆的铃声划破了寂静。 莱昂看了一眼屏幕,並不意外:“是我妹妹。” 这是杨柳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有人主动联繫他。 那个总是一个人背著相机走遍世界的莱昂,那个在人群中永远带著一丝疏离的莱昂,原来也会有家人惦念。 杨柳立刻说:“你接,我先把东西放回去。” 她起身要迴避,却被莱昂拉住了手腕。 “不用。”他说,手指忍不住在她腕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鬆开,“你可以一起。” 视频接通,莱昂选择了公放。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说的是英语:“嗨,莱昂!happy chinese new year!你在哪儿呢?有没有吃饺子?” 声音明亮爽朗,带著美式英语特有的隨意张扬。 杨柳好奇地凑过去一点。 屏幕里是个短髮女孩,大约二十五六岁,穿著红色的毛衣,背景似乎是中式装修的客厅,墙上还掛著中国结。 她长得和莱昂並不太像,脸庞更圆润,眼睛弯弯的,笑起来露出標准的八颗白牙,有种阳光般热情的感染力。 “新年快乐,露易丝。”莱昂的声音柔和下来。 兄妹俩用英语简单寒暄了几句。 杨柳在一旁听著,发现他们的对话確实如莱昂之前说过的那样,简洁,但透著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露易丝问莱昂在喀什怎么样,莱昂说“很好”。 莱昂问她在中国学习中医適不適应,她说“很难,但非常有趣”。 然后,莱昂很自然地把手机转向杨柳:“杨柳,这是我妹妹露易丝。露易丝,这是杨柳,我跟你说过的。” 杨柳立刻朝屏幕挥手:“嗨!新年快乐,我是杨柳!” 露易丝的眼睛亮起来:“哦!终於见到你了!莱昂这段时间每次联繫都会提起你,这可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新鲜!” 出乎杨柳意料,露易丝接下来的对话全部转成了中文。 虽然带著外国口音,但流利程度远超莱昂。 “你的中文说得真好!”杨柳由衷讚嘆。 “马马虎虎啦。”露易丝挥挥手,哈哈大笑:“谢谢!我在非洲当联合国志愿者时遇到了中国医疗队,被中医和文化深深吸引了。后来非洲內乱,还是中国军舰把我们一起撤出来的。所以那时我就决定了,要来中国学中医。既然来了,当然要把中文学好!不过和莱昂相比,这也算是我的童子功了,谁让莱昂小时候不好好学的!” 她瞥一眼莱昂,得意地说道:“不过说真的,应该是我更佩服你才对。能让我这个闷葫芦哥哥开口提起过这么多次的人,你还是第一个。” 杨柳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莱昂,他把手机塞到杨柳手里,正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杨柳不好意思地对露易丝笑笑。 两个女孩隔著屏幕,竟不约而同地有种一见如故的熟稔。 露易丝是个极其健谈的人,她兴奋地告诉杨柳,自己正在天津的中医老师家里过年,吃了地道的津味年夜饭,还学会了包饺子。 “不过我的饺子长得非常难看,”她哈哈大笑,“虽然没有破,但也一眼就能看出是我包的,简直是鹤立鸡群。” 杨柳被她的直爽逗乐了。 露易丝接著说起她在非洲的经歷,说起中国军舰撤侨时她作为联合国的志愿者是经歷了怎样的艰辛才成功登船,说起她如何因此决定来中国学中医。 她的故事精彩得像冒险小说,但讲述的语气却轻描淡写,说到最后还蹦出一句標准的天津话:“这都不叫事儿!” 这句倒是说得標准,逗得杨柳前仰后合。 笑声中,露易丝提到自己最好的朋友:“她才是真的厉害。莱昂也认识的。作为无国界医生,从非洲回来后没多久就去了加沙。” 说著她嘆了一口气,“说真的,眼下这种情况,我还有点担心他。” 杨柳知道近期加沙的局势不甚乐观,轻声安慰:“按照人道主义精神,医院应该比其他地方安全一些……” 在一旁静静倾听的莱昂听到妹妹提起加沙的那位朋友,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妹妹的那位朋友,他曾见过几次,是个像小太阳般充满活力的女孩,每次见到他都会嘰嘰喳喳地和他聊几句。 听到杨柳说『医院更安全』,莱昂苦笑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他多么希望世界真如她所说的那样简单。 但很快他那些不合时宜的忧虑又被眼前这温馨融洽的画面驱散了。 他恢復平静,继续安静地听两个女孩聊天。 “理论上是的。”露易丝嘴上这么说,神色却並没有轻鬆起来,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说起了自己在北京旅行时那些有趣的见闻。 两个女孩年龄相仿,性格里都有种相似的爽朗和好奇心,很快便聊得热火朝天。 从中医针灸的神奇,到天津煎饼果子和北京豆汁儿,再到女生之间关於旅行、摄影、美食的各种话题。 她们甚至约好,等杨柳回北京后,要一起去吃全聚德的烤鸭。 这一下莱昂被彻底晾在了一边。 但他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他安静地坐在一旁,看著手机屏幕里妹妹鲜活的笑脸,又看看身边杨柳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地方,仿佛被阳光一寸寸照亮。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孩,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相遇、交谈、彼此喜欢。 这感觉,幸福得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直到露易丝的话题,不知不觉转向了她们唯一共同认识的人——莱昂。 “我跟你讲,莱昂小时候可彆扭了,”露易丝压低声音,做贼似的,却故意改用英语说道,“爸妈让他学中文,他偏不,还整天调课去踢球。结果被发现了,不知道挨了多少罚……” 杨柳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瞥莱昂一眼,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 莱昂无奈扶额,试图打断:“露易丝,说点別的。” 露易丝正在兴头上,她本就是故意在莱昂身上找乐子,哪里停得下来。 她搜肠刮肚地翻旧帐,从莱昂少年时的叛逆,说到他大学执意学物理和父母闹翻,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还有一次,他刚结束一个长途拍摄回家,结果急性阑尾炎发作,疼得在地上打滚!我当时嚇坏了,还以为他要死了……” “露易丝。”莱昂出声打断,语气里带著警告。 但杨柳已经听到了。 她忽然把这件事和刚认识莱昂时,他对当地食物的坚决拒绝和对蛋白棒的执著联繫了起来。 原来那不是挑剔,而是创伤后的自我保护。 她看向桌上那盘莱昂现在已能坦然享用的羊肉抓饭,想起他毫不犹豫吃下她包的奇形怪状的饺子。 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不觉得好笑,只觉得心疼。 他究竟走出了多少阴影,才成为今天能和她一起吃年夜饭的人? 在杨柳愣神的这一会儿功夫,莱昂终於忍不住,伸手去拿手机。 他的动作有些急,胳膊从杨柳身后伸过去。因为隔著距离,他几乎是倾身向前,手臂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后背,將她半圈在怀与沙发靠背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手机拿到了,他三言两语打发走了意犹未尽的妹妹:“好了,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代我向你的老师问好。新年快乐。” 第157章 人正不怕影子斜 视频掛断。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杨柳却僵在原地。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莱昂的手臂还没有收回去。 他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笼罩著她,温热的体温隔著衣料传递过来,还有他身上那种熟悉的雪鬆气息,此刻正无比鲜明地將她包围。 而他的呼吸,正一下、一下,轻轻拂在她的后颈。 那块皮肤瞬间变得异常敏感,仿佛每一根寒毛都竖了起来。 一股陌生的战慄,从脊椎尾端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杨柳的脸“腾”得红了。 她不由自主地一点点转过头,似乎是想確认一下这曖昧的距离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莱昂的目光里。 他没有在看手机,也没有在看电视。 他就那样垂著眼,专注地凝视著她的侧脸。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炽热与温柔。 空气凝固了。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清晰可数。 杨柳能听见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衝上耳廓的嗡鸣。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是莱昂先移开了视线。 他缓缓收回手臂,坐直身体,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抱歉,”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我……不是故意的。” 杨柳猛地回过神。 她“蹭”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茶几上的一个空茶杯。 杯子滚落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连带著她自己也差点被地毯绊倒。 莱昂下意识伸手扶她,指尖碰到她的手腕,像触电一样,两人同时缩回手。 “没、没事!”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著显而易见的慌乱,“那个……时间不早了,我、我回去睡了!晚安!” 杨柳丟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衝出了房间,仿佛身后真的有只吃人的狮子。 房门“砰”的关上。 莱昂保持著伸手的姿势,愣了几秒,然后缓缓放下手臂。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指尖。 那里还残留著她手腕皮肤温软的触感。 半晌,他轻轻笑了起来,笑声低沉,在房间里漾开。 隔壁房间,杨柳背靠著房门,手抚著胸口,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咚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响。 隔著一堵墙壁,隱约传来莱昂的笑声,低沉,愉悦。 她的脸更烫了。 羞恼和一丝隱秘的窃喜交织在一起,让她不知所措。 她滑坐到地板上,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覆回放刚才那一幕。 他炽热的呼吸,他近在咫尺的眼睛,他指尖碰触时的触感…… 这个除夕夜,在爆竹声彻底沉寂的深夜里,在心底蛰伏已久的情感终於浮出了水面。 清晰得让她不容忽视,滚烫得让她无处可藏。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杨柳的落荒而逃,让莱昂原本忐忑的心中增加了一丝篤定,他独自在房间坐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手机边缘,漆黑的屏幕上映照出他面带微笑的轮廓。 第二天,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欞,將细碎的光斑投在旧地毯上。 第三天,两人在民宿的小餐厅里对坐吃早饭,气氛有一点微妙的凝滯。 杨柳埋头对付著一碗热乎乎的奶茶泡饢,耳根似乎还有些未褪尽的红。 莱昂则显得平静许多,只是目光掠过她发顶时,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昨晚……”杨柳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又不知从何说起。 “昨晚是我妹妹话太多。”莱昂看出她罕见的羞涩,自然地接上话题,温柔地將一小碟煎饺推到她手边,“她从小就这样,性格阳光,乐观开朗,无论在哪里都如鱼得水。和她相比,我就是家里的反面典型。” “但其实,露易丝……”莱昂念出妹妹的名字,语气里有种复杂的温情,“她是个生存专家。” “生存专家?”杨柳有些好奇。 “在我们家那种环境里。”莱昂喝了一口奶茶,声音平静,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父母是典型的合作伙伴关係,情感是稀缺品,规则和期待才是流通货幣。我和露易丝,很早就结成了……生存同盟。” 杨柳放下手里的奶茶碗,忍不住皱起眉头。 “没关係,这也不是什么秘密。露易丝,她一直比我更知道怎么在规则里活下去,甚至利用规则。”莱昂看出她的情绪,微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我们家,像个精致的玻璃笼子。父母是设计者,我们是被期望完美展示的標本。我选择直接撞上去,头破血流,离家万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准確的词,“而她,她学会了在笼子里跳舞,甚至自己给笼子装饰上他们喜欢的彩带,让他们觉得一切仍在掌控,实则她是悄悄地在为自己创造出需要的生存空间。” 虽然早就知道莱昂的家庭关係比较复杂,但当这种复杂终於露出全貌而不是在只言片语中展示冰山一角,杨柳还是被小小的震撼到。 他告诉杨柳,就连去非洲做联合国志愿者,在露易丝向父母呈现的版本里,也绝非单纯出於理想和抱负,而是一项能为她未来简歷镀金的、“具有国际视野和人道主义情怀”的卓越经歷,为之后的升学做准备。 “她不是虚偽,”莱昂澄清,语气里没有批判,只有一丝疲倦的钦佩,“她只是早早明白,在那套价值体系里,纯粹的『想做』不值一提,必须包装成『值得投资』的样子。来中国学中医,她对父母的说辞是『看好东方医学的未来市场潜力』和『深入了解这个崛起中的超级大国』,而非『我想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寻找一个也许能让我呼吸的地方』。” 杨柳想起露易丝明媚笑容下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想起她流利的中文和那句洒脱的“这都不叫事”。 原来那不仅仅是一种性格特质,更像是一种在夹缝中练就的生存智慧。 “那你呢?”杨柳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出口,目光清澈地看著他,“你来中国的理由,能告诉我吗?” 莱昂没有丝毫犹豫:“在来中国之前,我出现了严重的失眠问题。我的失眠,我的那些……情绪问题,在露易丝看来,需要换个环境。是她建议我来中国,也只有她知道这些真实情况。在那种家庭里,你需要一个知道你真实面目的人,否则你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莱昂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至於对父母,他们当然不知道我有这些问题。假如知道的话,我想他们大概会选择把我关在家里,再找一个靠得住的心理医生上门。我告诉他们的理由是『考察国內ai產业前景,寻找潜在合作』。他们果然很满意,我妈更是积极,甚至立刻利用了自己公司与中国一家药企的合作关係,给我办理了最便利的签证。”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院子里一株光禿禿的核桃树,“你看,有时候真话只能带来更大的伤害,但一个符合他们逻辑的谎言,却能让你一路通行。” 杨柳静静听著。 她能想像那种精致而冰冷的牢笼。比起父亲在边疆戍守带来的物理距离,这种近在咫尺的情感荒漠,或许更令人窒息。 但她想像不到一向看起来坚不可摧的莱昂居然会有严重失眠和情绪问题。 想起她刚认识他时那苍白的脸色,纤弱的身姿,还有一度被她认定为形跡可疑的彻夜不眠,如今看来都是他內心煎熬的外化。 这让杨柳感到非常意外。 虽然他的家庭环境確实令人感到窒息,但在她看来,莱昂基本已经从家庭中脱离了出来。作为一个全球知名摄影师,他有自己的兴趣作为事业,並且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功,原生家庭的那些伤害,应该不会对他造成这样严重的困扰才对。 以她对他的了解,她大胆猜测,这里面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只是这不仅关係到莱昂的隱私,还会触碰到他最隱秘的伤口,她只是在心里想了想,並没有问出口。 第158章 吃你的盐巴,砸你的盐罐 莱昂看著她,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心疼中夹杂著疑惑的眼神,他的心像是被那目光轻轻烫了一下,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想法。 “別担心,我的这些症状,现在已经好了很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中的自嘲意味更浓:“在美国,像我这样的人,处境很……微妙。歧视並不总是大声叫嚷,喊你『qingchong』,对著你做眯眯眼的手势。更多时候那是一种无形的种族隔离和天花板,是聚会中无心的『你们中国人是不是都……』,是想尽办法想要融入,想要合群,却永远被提醒『你从哪里来?不,我说的是你真正从哪里来?』。你想要保持一点传统和自己的喜好,会被嘲笑老土,你改变自己试图融入他们,却又有香蕉人的称號等著你,无论怎么做,都是错。” 他的语气平静,但杨柳听出了下面汹涌的暗流。 “中国没有发展起来的时候,我们是『模范少数族裔』,是数学天才,会功夫,开便利店和餐馆,会送免费的幸运饼乾。他们也乐於展示这种『无害的异域风情』,因为这是美国梦的一部分。中国强大了,一切又变了。所有的亚裔,日本人、韩国人、新加坡人,在他们眼里都成了『中国人』。成了『威胁』的一部分。课堂上,公司里,甚至社交场合,那种有意无意的『中国威胁』『间谍』『偷了我们的工作』玩笑,像背景音一样无处不在,但那是玩笑,你不能生气,生气就是敏感,就是开不起玩笑。” 莱昂扯了扯嘴角,“这种荒谬的错位,让你永远找不到一个安稳的、属於自己的位置。就连周受资,你一定知道他,tiktok的ceo,混到那个位置,依然要在国会听证会上被问『你和中国政府是什么关係?” 说道这儿,莱昂忍不住笑出声来:“什么关係?一个新加坡人,和中国政府能是什么关係?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吗?他们只是觉得你长著这张脸,披著这张皮,无论对你做些什么,你都只能被动接受罢了。” 他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尤其是关於这些深藏於心的鬱结。 阳光隨著时间移动,照亮他半边脸庞,另一半隱在阴影里,那深邃的眼窝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杨柳忍不住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自己的力量和温柔传递给他。 “他们说我们太敏感,说现在不能种族歧视了,有『政治正確』。可那种打量,那种微妙的区別对待,无处不在。申请大学时,你的亚裔身份可能不是加分项,而是需要你比別人更出色的『原罪』。在街上,保安会多看你两眼。在公司,你的意见容易被归为『文化差异』而忽略。”莱昂苦笑了一下,“有时候,我甚至希望歧视能更明显一点,至少,能让我有理由狠狠反击回去,不像小时候那样落荒而逃,更不是被困在这种无法言说的困境和孤独里。” 杨柳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她曾经以为自己看了那么多美剧,关注了那么多各式各样的博主,甚至亲自去过美国,对美国的社会现状已经很了解了。 但听一个亲歷者用如此克制的语气讲述这种生活,那感受截然不同。 过去所有那些有关种族歧视,刻板印象之类概念的认知和感受,瞬间变成了一个具体的故事,一段会让人失眠,令人抑鬱的经歷。 “所以露易丝才来了中国,不仅仅是因为中医和中国文化,对吗?”杨柳轻声说,眼神锐利起来,“因为她是个女孩。在美国,一个华裔女性面临的,可能不只是这种模糊的排斥,还有……一些更让人噁心和不適的投射?要么是顺从乖巧、任人摆布的『莲花娃娃』,要么就是强势神秘、充满威胁的『龙女士』?” 她想起母亲翻译过的一些涉及东方主义的文本,想起各种影视剧中根深蒂固的扭曲形象:“就像金髮碧眼的白人女性,总是会被人认为是胸大无脑的代表,华裔女性都是些温顺恭敬带著异域风情的『蝴蝶夫人』。表面上看上去好像更受欢迎,是大家竞相追捧的对象,实际上呢?那种隱形的、带著狎昵的歧视,无处不在。” 莱昂猛地抬头看向她,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我……我从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露易丝从来没说过……”但他的神情说明,他瞬间理解了,並且为此感到一阵后怕和迟来的愤怒。 作为兄长,他或许看到了妹妹的反叛和聪明,却未必完全洞察她作为女性在双重偏见下比他更加危险和艰难的处境。 一种深刻的无力感攫住了他,隨即转化为一种更急切的认识。 “你说得对,杨柳。”他望向远处的天空,仿佛能穿透这静謐的祥和,看到大洋彼岸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皮肤即命运。”他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像在咀嚼一枚苦涩的果核,“以前我憎恨这句话,觉得它把我钉死在一个我抗拒的身份上。但现在……我好像开始接受了。无论我认不认同,接不接受,我的黄皮肤、黑眼睛,让我和那片被称为『文化母国』的土地,命运紧紧绑在一起。中国的强弱,直接决定了我在西方世界是被怜悯,还是被惧怕。它的兴衰荣辱,会立刻反映在別人看我的眼神、对待我的方式上。我和它,休戚与共。就像二战时的日裔美国人……他们甚至已经是被同化的第二代、第三代,一样会被关进集中营。” “但这一点,在美国的主流敘事里,是被刻意无视或扭曲的。他们鼓吹个人奋斗,淡化结构性的不公。他们寧愿相信二战时日裔集中营是遥远的『歷史错误』,也不愿正视系统性的歧视从未消失,只是换上了更体面的偽装。我看著中东裔的遭遇,就像看到一面可能照向未来的镜子。” “话语权……”他咬重了这个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重,“掌握在谁手里,谁就能定义什么是『正常』,什么是『威胁』,什么是值得同情的『受害者』,什么是活该被警惕的『他者』。爭夺话语权,不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生存的必须。” 莱昂坚定地看向杨柳:“如果我们自己不去讲述,不去爭夺,那么关於『我们』的故事,將永远由別人来书写,而那些人笔下的我们,要么是模糊的背景,要么是扭曲的符號。” “就像张纯如。”杨柳忍不住脱口而出。 莱昂点点头,抬起自己的另一只手覆盖在杨柳仍然紧紧抓著他的那只手上:“就像张纯如。” 望著莱昂严肃的脸,杨柳的內心掀起了无声的波澜。 她看著对面这个刚刚完成痛苦而重要认知的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思想中那份能穿透迷雾、直抵核心的洞察力从何而来。 那不是凭空得来的天赋。 那是因为父亲杨釗在边疆风雪中用孤独和忠诚写就的家国教材,是他在每一封家书里潜移默化传递的“为何而守”的坚定信念。 那是因为母亲刘韞在书斋与国际会场间穿梭,用精准的语言搭建沟通桥樑,同时也將一种开阔而清醒的世界观烙印在她成长的岁月。 更是国內系统性的教育,让她得以站在五千年文明的厚重基石上,以歷史的纵深和辩证的眼光去看待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 她拥有的,是一种被守护出来的底气和被滋养出来的视野。 看到莱昂和露易丝在身份迷宫中挣扎寻觅,再回望自己来时的路,杨柳心中没有居高临下的优越,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满是感恩的珍惜。 她更加懂得了父亲那看似“缺席”的守护,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条地理意义上的边境线,更是一个让她的精神世界得以从容生长、不必在根脉问题上自我怀疑的文化疆域和安全屏障。 母亲的“在场”,则赋予了她在拥抱这种文化自信的同时,还能拥有与外部世界平等、理性对话的语言武器和跨文化胸襟。 她的底气,她的立场,她此刻能够稳稳坐在这里,作为一个倾听者、理解者而不是受害者,都来源於身后那个给了她坚实文化根基和安全感的祖国,来源於那对选择了“大我”而时常缺席“小我”的父母。 那份“理所当然”的安全感和文化归属,是如此珍贵,浸透著每一代中国人无声的付出。 过了不知道多久,杨柳才重新开口,她特意將声音放得十分柔和,却蕴含著生机勃勃的力量:“莱昂,知道你和露易丝经歷过的这些,我感到很难过,但同时我也很为你们感到欣慰和骄傲,因为你们並没有被这些困难打倒,而是衝破了重重障碍,走出了属於自己的路。” 杨柳说著,微笑著低下头:“我很感谢你能敞开心扉和我说起这些。这让我更加珍惜我拥有的一切。这不是优越感,而是一种……清醒的感恩。让我更加明白,我爸爸当年选择的,那条让家庭承受分离和痛苦的路,守护的究竟是什么。他守护的,是让千千万万个『我』能够安心读书、思考、成长,拥有选择权和话语权的基石。他守护的,也是让或许有一天,千千万万个像你一样漂泊的人,能够找到回家的路,一条是光明坦荡的路。”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莱昂,眼中那柔软的光化作了坚定的星火。 “来新疆这么久,你一定也意识到了。在美西方的强大舆论打压下,我们民族团结故事被歪曲成“民族同化”,民族地区现代化发展被歪曲为“资源掠夺”,民间文化传承保护被歪曲为“文化灭绝”。如果我们不奋起创造新的敘事,中华民族的故事就將被定格在这些谎言之上。” “你们的战斗,和我们的战斗,最终指向同一个战场。让歷史的敘述归於真实,让每个人的面孔不被偏见涂抹,让『我们』的故事,由我们自己来书写。” 杨柳说道这儿,腾地一下站起身,扑向莱昂的怀中,紧紧抱住他:“莱昂!谢谢你!我知道我以后要去做什么了!” 莱昂本能地回抱住她,澎湃的心潮中没有一丝旖旎的涟漪,却充满了一种被深刻看见,被深切理解的志同道合。 踏上新疆的土地时,他本以为自己是行將就木,却没想到这趟旅行与他而言正是枯木逢春。 杨柳,这个此时此刻在他怀中,心跳加速的女孩儿,带著如同她名字一般蓬勃的生命力,从天而降。 美好的令他嘆息,美好的让他惶恐。 一时间他甚至开始感到迷茫,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努力才能回馈这份命运的垂青和馈赠。 窗外的喀什古城,阳光正好,远处隱约传来孩童的嬉闹和商贩悠长的吆喝。 这里的人们正享受著平凡而踏实的节日安寧。 莱昂忽然想起杨柳手帐上那句话: 用眼睛来寻找光,用心来记住光。 此刻,他想,他不仅找到了光。 他开始理解,自己也可以是光的一部分。 无论他愿不愿意,无论他逃到哪里,那束来自东方古老文明的光,已经在他的血脉里流淌了太久,久到变成了他瞳孔的顏色。 而他第一次,不想再逃了。 第159章 伤人是自大 杨柳独自坐在大厅角落那架老式立式钢琴前。 这钢琴有些年头了,琴键泛著象牙般的微黄,几个键还有些鬆动的杂音,但音准竟然保持得不错。 她原本只是隨意路过,手指拂过琴盖上的薄尘,忽然就挪不开脚步了。 她掀开琴盖,指尖试探性地按下几个音符。 琴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不知怎么,手指好像有自己的记忆,顺著心中深埋的旋律脉络,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一段熟悉的调子——又是那首她曾经给莱昂弹过的《彩云追月》。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支曲子仿佛成了某种下意识的选择,每当心绪浮动时,指尖总会不由自主地寻找那几个熟悉的音符。 她弹的是最简易的版本,单音旋律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寂,却莫名贴合这个阳光慵懒的午后。 楼上,莱昂正坐在电脑前整理近日拍摄的照片。 春节气氛下喀什老城午后光影的对比,孩子们踢球时扬起的尘土,杨柳在巴扎里回头时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他一张张翻阅,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然后,他听见了琴声。 手指忽然顿在半空。 是《彩云追月》。 那首她曾经弹给他听的“广东民歌”。 那首不知名,但刻在他血液中的旋律。 莱昂几乎是立刻起身,连电脑都来不及关机,三步並作两步下了楼。 看到杨柳的背影,他猛地慢下脚步,好像怕惊扰到她似的。 杨柳正专注地盯著琴键,没注意到他的到来。 她弹得很慢,每一个音符都拖得长长的,像在把某种越发明显的心事揉进旋律里。 阳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睫毛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柔的剪影。 直到莱昂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的琴凳上轻轻坐下。 琴凳不宽,两人的手臂几乎挨在一起。 杨柳这才惊觉旁边多了一个人,熟悉的雪松味道一起传来,她手指一滯,旋律中断了。 “莱昂?我吵到你了?”她知道莱昂的琴技,对自己这点三脚猫功夫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会?” 莱昂笑著摇摇头,將双手放在了琴键上。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 同样是《彩云追月》,却不再是简版。 旋律如丝绸般流畅舒展,华丽的琶音如水般流淌,左手低音部沉稳如月下潮汐,右手高音清亮如云间流光。 那些被杨柳全然省略的转调与装饰音,在他的指尖变得自然而华美,情感层层递进,像月光穿透云层。 从月下静謐的思念,到云破月出的明朗,再到最后余韵悠长的遥望。那种东方美学特有的含蓄与张力,那种在克制中迸发的情感。 这首膾炙人口的民歌精髓被他抓住了七八分。 杨柳怔住了。 她看著他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听著那复杂而优美的编曲,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大堂里缓缓消散。 “你……什么时候学的?”杨柳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 莱昂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有段时间了。一个人的时候在房间里用平板看的视频。是李云迪的版本。”他顿了顿,“终究是好久没练琴,还是有些手生。” 杨柳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胀开了,暖暖的,让她忍不住微笑:“哪有,弹得很好。比我好太多了。” “不,”莱昂看著她,眼神认真,罕见的直白,“你弹的那版……更动人。因为那是你第一次为我弹的。” 气氛微妙地安静了几秒。 大堂里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市井声响。 杨柳怔怔地看著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满脸通红,低头不语,牙齿不自觉地轻咬下唇。 她这副娇羞的样子和平日里的英姿颯爽判若两人,却和除夕那天晚上落荒而逃的时候如出一辙,莱昂最近常常见到。 可爱是可爱,让他忍不住想要把她拥入怀中。 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 莱昂不忍心看她这样不自在,忽然开口问道:“杨柳,你会弹卡农吗?” “会,”心里正七上八下的杨柳见莱昂主动转移了话题,终於鬆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点点头,“不过只会最基础的d大调版本。” “正好,”莱昂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位置,微笑著看向她,“我也只会那个版本。我们一起试试,四手联弹怎么样?” 杨柳虽然觉得自己手艺有限,担心跟不上莱昂的节奏,但他难得有兴趣,又不忍心拂了他的好意,只好硬著头皮抬起胳膊,將手放在琴键上。 “我数拍子。”莱昂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很近的地方响起。 杨柳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 “一、二、三、起——” 简单的《卡农》旋律从两人指尖流淌而出。 杨柳坐在左侧,负责主旋律声部;莱昂在右侧,负责和声与低音。 两人肩膀挨著肩膀,手臂偶尔会在跳跃的音符间轻轻碰触。 简单的d大调卡农,原本只是一条不断模仿、循环往復的旋律线。 但当两个人的手指同时在琴键上起舞,一切都不同了。 杨柳的部分確实基础,但每个音符都清晰稳健,像一条平静的溪流。 而莱昂的伴奏从她第二个小节进入,起初只是轻柔的和声,隨后逐渐展开,变得华丽而富有层次。他加入了自己编配的转调和装饰,让这首耳熟能详的曲子焕发出新的情感色彩。 是深沉的低语,是明亮的对话,是两条旋律线彼此追逐、缠绕、最终融合的亲密。 最神奇的是他们的默契。 不需要言语,不需要眼神交流,音乐本身成了他们对话的语言。 当杨柳的旋律线向前推进时,莱昂的和声总能恰到好处地包裹上来。 当莱昂在某个小节做了小小的即兴变化时,杨柳的主旋律会不著痕跡地调整,让两个声部始终和谐地交织在一起。 就像他们的旅行,一个带路,一个跟隨,却总能在岔路口走向同一个方向。 琴声在大堂里迴荡,简单而纯粹的旋律却仿佛有了生命。 阳光隨著音符跳动,空气中的微尘都在旋转。 当最后一个和弦同时落下,余音在大厅的墙壁间迴荡,两人都有一瞬间的沉默。 杨柳的手指还停留在琴键上,能感受到上面传来的微微震动。 不知是琴弦的余振,还是自己心跳的错觉。 莱昂缓缓收回手,转头看向她。 她微微喘著气,脸颊泛著运动后的红晕,眼睛亮得像装进了整个喀什的星空。 “杨柳,”莱昂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我想——” “哎哟!弹得太好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热情的大嗓门从门口炸开,民宿老板阿依古丽端著一盘刚烤好的饢冲了进来,脸上洋溢著激动的红光。 莱昂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杨柳也嚇了一跳,几乎是弹跳著从琴凳上站起来:“古丽姐!” “我老远就听见了!”阿依古丽把饢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睛闪闪发亮地看著钢琴,“这架钢琴啊,本来是我给我家丫头买的。那孩子学了两年,说学校功课忙,就不学了。放在这里落灰,我看著都心疼。” 她走到钢琴边,爱怜地摸了摸琴盖:“这么长时间了,我还是第一次听人把它弹得这么好听。比丫头当年那个老师弹得还有感情!” 杨柳不好意思地笑了:“是莱昂弹得好,我就是跟著凑热闹。” “都好都好!”阿依古丽摆摆手,突然想到什么,眼睛更亮了,“对了,你们能不能……能不能帮我弹一首歌?我特別喜欢的一首!” 没等两人回答,她已经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欢快热烈的维吾尔族旋律立刻充满了大厅,节奏明快,旋律曲折婉转,充满西域风情。 一曲放完,阿依古丽期待地看看杨柳,又看看莱昂:“这首怎么样?是我们喀什的传统民歌,你会弹吗?” 莱昂微微蹙眉,认真回想刚才的旋律。 几秒钟后,他点点头:“我可以试试。” 他重新在琴凳上坐下,闭上眼睛,手指虚按在琴键上,似乎在脑海中重新构建那首曲子的和声结构。 片刻后,他睁开眼,指尖落下。 第160章 伤已是自卑 起初的试探过后,旋律逐渐流畅起来。 虽然与原版乐器演奏的丰富层次相比,钢琴独奏略显单薄,但莱昂巧妙地运用琶音和和弦,竟也再现了那种奔放热烈的感觉。 更令人惊讶的是,他甚至在第二段加入了即兴的变奏,让这首传统民歌多了几分现代感与个人色彩。 阿依古丽听得眼睛都直了,隨著音乐不由自主地晃动身体,一边跳舞一边轻轻哼唱起来。 歌声和琴声飘出大厅,飘到小巷里。 先是隔壁卖地毯的店主探头进来,然后是对面银器店的小伙子,接著是街头卖烤包子的老爷子……不一会儿,民宿大厅里竟然聚集了七八个附近的商户和邻居。 有人带来了都塔尔,有人拿著手鼓,还有人带著热瓦普。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音乐从钢琴独奏变成了即兴的合奏。 热瓦普的弦音清亮,都塔尔低沉淳厚,手鼓打出复杂多变的节奏,而莱昂的钢琴成了融合这一切的基底与桥樑。 他敏锐地调整著自己的演奏,时而退居背景衬托传统乐器,时而引领旋律展开新的段落。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有人隨著音乐跳起了舞。 简单的步伐,旋转,拍手。 不是专业舞蹈,就是普通人兴致一来时的自然反应。 杨柳看著这场面,忍不住笑起来。 她本就不是拘谨的人,被这气氛感染,也站起身,跟著节奏笨拙地跳起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抬脚,转圈,手在空中画著不成形的弧线。 她跳得毫无章法,却格外投入。红色外套的衣摆隨著动作飞扬,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 莱昂一边弹琴,一边看著她。 看著她因为转圈差点绊倒自己,看著她跟著节奏胡乱拍手,看著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流动,目光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在欢快的旋律中,他想起刚才没能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无奈地轻轻嘆了口气。 隨即,一抹宠溺到极致的笑意不自觉地爬上嘴角。 这个女孩啊,她总是这样,能用最直接的方式穿透所有边界,种族、语言、文化、心防……像一束光,不管照在哪里,都能让那个角落温暖明亮起来。 他不知道,此刻从他指尖流淌出的,不仅仅是音符。 那是这片土地上流传了千百年的情歌,是最直白炽热的告白。 那些他听不懂的维吾尔语歌词,正在唱著: 当我在弹奏都塔尔时,我亲爱的花朵, 你的容顏浮现在我眼前,我可爱的花朵, 当我在弹奏都塔尔时,我亲爱的花朵, 你的容顏浮现在我眼前,我可爱的花朵。 如果感到忧伤请告诉我,我亲爱的花朵, 我愿意为你排忧解难,我可爱的花朵。 我亲爱的花朵,我可爱的花朵, 我愿意为你排忧解难,我可爱的花朵。 我是属於你的,我亲爱的花朵。 除了你我还有何牵掛,我可爱的花朵。 当我漫步在喀什噶尔的巴扎上,我亲爱的花朵, 我选中了你,我可爱的花朵。 我亲爱的花朵,我可爱的花朵, 我是属於你的,我亲爱的花朵。 莱昂的目光,始终追隨著那个在人群中笨拙起舞的姑娘。 而他,一个曾经孤独漂泊的人,此刻正用西方的乐器,弹奏著东方的爱恋。 他和杨柳,一个专注地弹,一个尽兴地跳,都沉浸在这由陌生语言谱写的、却早已心意相通的旋律里。 音乐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直到大家都跳累了、笑累了,才渐渐散去。 邻居们离开时还意犹未尽,相约下次再聚。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欢腾。 杨柳气喘吁吁地瘫坐在沙发上,头髮都有些鬆散了,几缕湿发贴在额前。 她拧开一瓶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 “都说新疆人民能歌善舞,这次我算是实实在在见识到了。” 她喘匀了呼吸,微笑地看著莱昂;“莱昂,你太厉害了!居然能即兴伴奏!绝对音感真是绝了!” 莱昂合上琴盖,走到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张纸巾:“你跳得也很好。” “得了吧,我在窗户玻璃上看到了,自己都知道像只笨鹅,好像隨时能和人打一架似的。”杨柳哈哈大笑,丝毫不以为意。 大厅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金黄色,斜斜地照进来,將一切都染上太阳的温暖。 尘埃在光束中缓慢飞舞,像极了音乐结束后仍未散尽的音符。 莱昂看著杨柳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鬢角,看著她因为欢笑而格外生动的脸,那些刚才被中断的话重新涌到嘴边。 “杨柳,”他轻声开口,“其实刚才,我是想说——” “嗯?”杨柳转过头,眼睛里还盛著未褪尽的快乐。 莱昂深吸一口气:“我想问你,过几天,可不可以请你吃顿饭,我听说喀什有家餐厅,叫做欧日大,那里的新疆菜很好吃。” 说完他像是要解释什么似的,又急急忙忙加上一句:“我想起我还从来没有很正式地请你吃过一顿饭,就我们两个。” 他计算过时间。 寄去瑞士修理的那块旧手錶,她父亲杨釗的遗物,也是他对自己心意的寄託,应该快回来了。 他计划在手錶寄到的那天晚上,在能看到喀什星空的天台上,告诉她一些话。 杨柳感受到了他的郑重和忐忑,脸驀地又红了,这次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散乱的头髮,声音小小的:“好,那……说好了。” “说好了。”莱昂看著她发红的耳尖,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潮汐。 那天晚上,莱昂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不是因为失眠。 相反,他的失眠症已经很久没有发作了。 他想起刚认识杨柳的时候。 那时他的失眠严重到需要药物辅助,夜晚像漫长的刑期,寂静会放大所有焦虑和自我怀疑,唯一能安抚他的只有那两本早就烂熟於心的书籍。 她的出现,最初甚至加剧了这种症状。 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大概是从在新疆的星空下,听杨柳讲父亲的故事开始。 从她在他发烧时守了一夜开始,从她教他中文,手指无意间碰到他的喉结开始,从跨年夜那个短暂的拥抱开始,从今天下午,她在他身边弹琴、在人群中跳舞开始…… 他的失眠,曾经是对整个世界无所归去的应激,是身份无处安放的焦虑,是深夜自我詰问的无尽迴响。 而现在,他仍然会在深夜睡不著,但原因不同了。 他会想起她某个瞬间的笑容,想起她教他念“春风不度玉门关”时认真的表情,想起她跳舞时笨拙却快乐的旋转,想起她弹《彩云追月》时微微蹙眉的侧脸……然后,他会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心臟被一种温暖的充实填满。 从因为她而更加睡不著,到因为想起她而会心一笑、安然入梦。 莱昂的失眠症,就是这样被杨柳治癒的。 他会心一笑,在黑暗中睁著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枕头的边缘。 这个从瑞士寄宿学校时期就陪伴他的旧枕头,曾经是他漂泊生涯中少有的恆定之物。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那种必须抓著什么才能入睡的焦虑了。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壁的另一侧,就是杨柳的房间。 他想,如果此刻有一束光能穿透这堵墙,他会看到她也许已经睡著了,也许还在看书。她的呼吸应该平稳而绵长,像她这个人一样,既有蓬勃旺盛的生命力,又有一种源自內心的安稳。 这个认知让莱昂的心变得异常柔软。 他闭上眼睛,想到那个触手可及的约会,想到他全然坦诚的告白,想到她可能出现的各种反应,竟能带著一种甜蜜的忐忑,安然地等待睡意降临。 一墙之隔,杨柳躺在床上,睁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隨窗外路灯光影微微晃动的树影。耳边是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清晰得有些吵人。 她罕见的失眠了。 身体很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每一个细胞都在低声细语,重复著同一个名字,同一张面孔。 莱昂下午说过的那些话,他弹琴时侧脸的弧度,他欲言又止时喉结滚动的细微声响,还有那句低沉却清晰的“你弹的那版更动人,因为那是你第一次为我弹的”……所有这些碎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自动回放、循环,像一部只有她一个人观看的默片。 她不是真的迟钝。 那些体贴入微的照顾,那些专注追隨的目光,那些在她面前才会自然流露的笨拙与笑意……丝丝缕缕,早已编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只是她之前一直刻意背过身去,假装看不见网中央那颗清晰跳动的心。 “过几天,可不可以请你吃顿饭……就我们两个。” 他说这话时,那双深邃的黑眸一眼不眨地望著她,明亮又温柔,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將他平日里冷峻的轮廓柔化得不可思议。 那不再是旅途中相互扶持的温情,也不是志同道合的欣赏。 那是一个男人,看向一个让他心动的女人时,无法完全藏住的目光。 这句悬而未决的邀约,像一把小巧的钥匙,“咔噠”一声,打开了她內心深处一直小心翼翼锁著的盒子。 盒子里装著的东西呼之欲出,让她心慌意乱,却又雀跃期待。 想到这儿,杨柳感觉脸颊又开始发烫。 她忍不住坐起身,冰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只穿著单薄睡衣的肩膀,却降不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黑暗中,她摸索著打开床头灯。 暖黄的光晕驱散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她眼中闪烁的不安与悸动。 她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墙角的行李箱边。 蹲下身,打开锁扣,手指探向最深处。 那里小心存放著的,除了父亲送给她的那块表,还有一个触感细腻的丝绒盒子。 她將它拿了出来,回到床边,深吸一口气,像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轻轻打开了盒盖。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盒子里,那枚红宝石吊坠静静躺著。 即使光线昏暗,那浓郁如鸽血的红,依然折射出一种內敛而璀璨的光芒。 极细的金丝盘绕出的巴旦木与葡萄藤纹样,在灯光下流淌著温润的光泽,复杂而精致,拥抱著中央那团炽烈的红。 这设计华丽、热烈,带著浓郁的异域风情,带著沉默之下涌动的旺盛生命力。 她今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用手机查了“欧日大”。 在维吾尔语中,欧日大是“皇宫”的意思。 网上的图片里,那家餐厅穹顶高悬,鎏金彩绘,灯火通明,確实如宫殿般金碧辉煌。 他那样郑重其事的,用近乎笨拙的紧张,邀请她去那样一个地方吃饭,“就我们两个”。 这不再仅仅是旅伴间隨意的聚餐。 他是不是……有很重要、很重要的话,要对她说? 第161章 有备之处无祸患 杨柳感觉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垂,触手一片滚热,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和莱昂拥抱的画面。 感谢他为新疆发声的轻拥,跨年夜里充满喜悦的扑抱,新年第一天那个志同道合的相拥……还有今天下午在大厅欢闹之后,那短暂却让她几乎窒息地靠近。 每一个拥抱的触感、温度、甚至他衣料上淡淡的雪鬆气息,此刻都变得无比清晰。 当时或许未曾深想,此刻回味,却品出了不同的滋味。 尤其是最后那个,她扑过去时,他几乎是瞬间收拢的手臂,那样稳,那样紧。 “杨柳啊杨柳……”她摇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般低声自语,把发烫的脸埋进曲起的膝盖里。 她平时风风火火,和谁都能称兄道弟,爽朗、仗义、不拘小节,甚至有点男孩气,活脱脱一个被大院散养出来的“男孩性格”。 可骨子里,她终究是个情感经歷一片空白、会对心动感到无措和羞赧的小女生。 让她像处理其他事情那样,乾脆利落地去问他,甚至主动去点破什么……她还没有那个勇气。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看似一捅就破,却又仿佛隔著千山万水。 但是,如果他真的说了什么呢? 如果他真的,在欧日大说出了那些她隱约期待又不敢深想的话语…… 她要答应他吗? 这个问题的浮现,让她怔住了。 那个一直被她强行压在心底、不敢细想的可能性,此刻伴隨著红宝石的光芒,顽强地探出了头。 以前,她总是下意识地迴避深入思考对莱昂的感情。 一个至关重要的理由横亘在那里——他迟早是要走的。 他是美籍华裔,是旅人,是过客,他来自大洋彼岸,拥有截然不同的世界和未来。 新疆之旅再难忘,也总有结束的一天。他总有一天是要走的,回到他熟悉的轨道上去。所以,放任自己的心靠近是大忌。她像个吝嗇的守財奴,紧紧捂著那点悄然滋生的情愫,假装它不存在。 她告诉自己,她对莱昂只是同行之谊,只是偶像崇拜,只是对他才华的欣赏和遭遇的同情。 可这几天,她见到了露易丝,听到了莱昂那些平静敘述下深藏的创痛,看到了他谈及“家”时眼底的荒凉,也见证了他如何在新疆的土地上一点点找回安寧、甚至焕发出新的光彩。 心底深处,那点被强行压下的微弱希冀,突然有了破土而出的力量。 如果……如果他愿意留下呢? 如果他本就对中国、对这片他血脉源头的土地產生了深刻的认同和眷恋,如果他还在为“留下”这个重大决定而犹豫……那么,加上她的感情呢?加上她明確的挽留呢?会不会,就成了那最后一片决定天平倾斜的羽毛? 这个念头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寒冷的冬夜里,带来灼人的温度。 杨柳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规划起来。 莱昂去过北京吗?也许以他的经歷,可能匆匆路过,拍过故宫的飞檐或长城的落日。但那不一样。 如果由她来带他重新逛一遍呢?那是她从小奔跑玩耍的地方,是爸爸出生和成长的大院所在,是凝聚了她所有乡愁和记忆的故土。 她可以带他去清晨的胡同里喝豆汁儿配焦圈,看他皱起眉头又强忍著的模样。 可以傍晚去景山顶上看紫禁城的日落,告诉他那些琉璃瓦下沉淀的百年风云。 可以去她小时候常去的、不起眼却藏著好味道的老馆子。 甚至可以带他去看看爸爸小时候住过的那片部队大院,虽然物是人非,但那些高大的杨树和柳树还在…… 她了解他。 他对歷史、文化、这片故土上普通人鲜活的生活有著贪婪的好奇心。 他一定会喜欢,一定会用那双摄影师的眼睛,捕捉到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烟火气与人情味的北京。 那不再是景点,而是“家”的延伸。 她一次又一次地回想和莱昂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从伊吾初遇时他看似冷淡的搭救,到大海道夜宿时他让出帐篷的沉默体贴。 从他生病时依赖她的脆弱,到学习中文时笨拙又认真的努力。 从他在乔尔玛烈士陵园默默扫雪的身影,到他在喀什茶馆望向窗外时悠远的侧脸…… 他踢球时的开怀,他弹琴时的专注,还有他望向她时,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越来越无法掩饰的温柔与笑意。 每一个细节,此刻都成了佐证。 佐证他对她,的確是不一样的。 llp是云端的天才,而莱昂……莱昂是会在她差点摔倒时紧紧拉住她手臂、会因为她一句夸奖而眉眼弯弯、会在帮她带上项炼时紧张到双手颤抖的人。 这不是她对“llp”这个符號的偶像滤镜,也不是她孤单旅途中的错觉移情。 这是一个真实的莱昂用他的方式,一点点向她靠近的轨跡。 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宝石表面,那炽烈的红色仿佛顺著皮肤,流淌进她的血脉,给她注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力量。 她小心翼翼地合上丝绒盒盖,將那团热烈的光芒重新收好,放回行李箱深处的“保险箱”。 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一直盖过头顶。 黑暗中,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怎样也压不下去的细碎而欢悦的笑意。 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她在被窝里小小地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带著阳光味道的枕头里,终於允许自己,为这个尚未发生却已令人怦然心动的可能性,偷偷的、尽情地,笑了起来。 窗外,遥远的夜空星河低垂,静静俯视著古城里这间亮过又暗下去的小小窗户。 也照亮了一个女孩初次为爱失眠,却又满心雀跃的夜晚。 第二天清晨。 阳光依旧温柔地將喀什古城从睡梦中唤醒。 走廊里飘荡著民宿老板娘准备早餐的香气。 热奶茶的淳厚、刚出炉的饢饼的麦香,夹杂著一点果酱的甜,一切都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除了莱昂。 杨柳坐在小餐厅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面前摆著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几碟小菜,对面是一个空著的座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个雷打不动会准时出现,用略显生硬的中文对她说“早上好,杨柳”,然后在她对面坐下,耐心听她絮絮叨叨的身影,却迟迟不见。 起初,她以为他只是起晚了,或者临时有什么事情耽误了。 但直到她的奶茶都快凉了,那个座位依旧空著。 一种细微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悄悄漫上心头。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一条信息过去:“莱昂,吃早餐吗?古丽姐今天做了你喜欢的核桃饢。” 等待回復的几分钟变得有些漫长。 终於,手机屏幕亮起,是莱昂的回覆,简短得异乎寻常:“抱歉,杨柳。今天不太想吃早饭。你先吃,別等我,別饿著。” 態度亲切,透著关怀,字里行间却莫名透著一股刻意的疏离和压抑。 杨柳盯著那行字,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这太反常了。莱昂或许会因专注工作而忘记时间,但从他们熟悉之后,就从未这样明確地拒绝共进早餐,甚至用上了“抱歉”这样的字眼。 他向来重视她说的“按时吃饭”,怎么会反过来提醒她別饿著,自己却缺席? 不同寻常的信號像警铃似的在她心中拉响。 她一口喝掉凉透了的奶茶,立刻起身,没心思再吃任何东西。 她知道莱昂夸过哪家糕点铺的巴哈力,也记得他喜欢巷子里那家现煮的大枣桑葚牛奶香甜浓郁。 她几乎是小跑著出了门,用最快的速度买齐了东西。 甜点的温热和牛奶的滚烫透过包装传递到她手心,却丝毫暖不了她心底逐渐扩散的凉意。 站在莱昂房门前,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有些过快的心跳,然后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敲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以往,几乎在她敲完门的下一秒,里面就会传来脚步声,门很快打开,露出莱昂带著浅笑的脸。 但这次,门后是一片沉寂。 等待的几秒钟被无限拉长,杨柳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臟狂跳的嗡鸣。 终於,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噠”声,房门被缓缓拉开一道缝隙,然后才完全打开。 莱昂站在门口。 只一眼,杨柳的心就狠狠揪了一下。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毛衣,衬的脸色是许久未见的苍白,不是旅途劳顿的那种疲倦,而是一种从內里透出的、灰败的黯淡。 眼下的乌青比他失眠最严重时还要浓重,深邃的眼窝里,那双总是沉静或带著温和笑意的黑眸,此刻盛满了无法掩饰的痛苦。 他的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部分精气神,扶著门把手才能勉强支撑著站在这里。 看到杨柳,他並不意外,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想努力调动起面部肌肉,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但那笑容僵硬而脆弱,弧度极其不自然,比他们初识时那种礼貌疏离的假笑更令人心头髮紧,甚至带著一丝濒临破碎的绝望。 这失魂落魄却又强装正常的模样,瞬间將杨柳拉回了在伊吾烈士陵园初遇他时的印象。 那个包裹在层层外壳之下、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孤独旅人。 只是此刻,那层外壳仿佛被重锤击碎,露出了下面鲜血淋漓的脆弱。 “嗨,杨柳!”他开口打招呼,声音沙哑乾涩,像是吞下刀片似的痛苦。 杨柳的心疼瞬间淹没了所有猜测。 她强压下追问的衝动,將担忧化为更加柔和的声线,目光落进他盛满痛苦的眼眸深处,轻声说:“莱昂,我怕你不吃早饭胃会不舒服,给你带了点吃的。” 她举起手中散发著暖香的纸袋,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温暖而和煦,像冬日里暖融融不会熄灭的炉火:“是巴哈力和热牛奶。你在忙吗?我……方便进去吗?” 第162章 十五天月明,十五天月黑 这个微笑,连同杨柳手中充满了爱意和关怀的食物,对此刻的莱昂產生了出乎意料的安抚作用。 他原本筑起心墙,决意独自吞咽这突如其来的苦涩,不想让阴影沾染到她周身明媚的阳光。但看著她站在门口,眼里是真切的担忧,手中是熟悉的温暖,那堵墙在瞬间土崩瓦解。他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了。 “当然可以。”他又尝试笑了一下,这次稍微自然了一点,儘管眼底的痛苦並未散去。 他侧身让开通道,身体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 杨柳走进房间。 一切似乎井井有条,却又处处透著不对劲。 笔记本电脑合著,安静地躺在桌上,没有打开工作的跡象。 那些散落在桌面、床头,记录著他们中文学习进度的笔记本和资料,此刻被整齐地摞在桌子一角,仿佛陷入了某种仪式性的搁置。 房间里洒满阳光,却瀰漫著一种冰冷的窒息感,好像所有正在进行的生活都被一股巨大的悲伤按下了暂停键,连空气都沉重了起来。 她像往常一样,在桌边自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將纸袋里的东西一一取出。 油纸包裹的巴哈力散发出核桃和黄油的浓郁甜香,混合著大枣桑葚牛奶特有的果香与奶香,渐渐驱散了一些房间里冰冷的寂寥。 “吃点甜食,心情也许会好一点点。”她將牛奶杯的盖子轻轻打开,让热气更多地飘散出来,声音柔和又耐心,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如果没胃口,至少喝点热牛奶。新疆天气干,你看你的嘴唇,都起皮了。” 莱昂还站在门口,面对著光,又高又瘦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 他看著她坐在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区域里,周身笼罩著淡淡的光晕。 她的头髮有些乱,大概是一早匆匆出门没仔细梳理,有几缕碎发贴在颈侧。 她看著他,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逼迫,只有纯粹的担忧。 那一瞬间,他仿佛一个独自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太久的人,突然看见远处木屋里透出的火光。 理智告诉他应该转身离开,不要把那身寒气带进去,但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他一步一步走向她,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端。 他想说点什么,至少该道声谢,谢谢她没有追问,谢谢她带来食物和光。 想说“你其实不用这样”,想说“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 但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里,鬱结成团,哽得他呼吸困难。 最终他只是沉默地走到她身边的椅子坐下,顺从地接过那杯温热的牛奶,送到唇边,机械地啜饮了一小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乾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细微的慰藉,却化不开那团淤塞心头的寒凉。 杨柳安静地陪著他,目光里满是心疼和理解。 她耐心而宽容,像一片寧静的港湾,包容著他此刻所有无声的风暴。 莱昂感受到了她目光中沉静的理解和支持。 他又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甜意在口腔里蔓延开。 他本不想让她捲入这些远方的、血腥的悲剧,只想独自消化这令人作呕的现实。 但此刻,他的状態显然已经让她很是担心了。 他想起她向来豁达通透,聪慧过人,內心却有著不输於任何人的坚韧和勇气,想起昨夜她眼中对他全然的信任和隱约的期待……他不能再任性地將她隔绝於他的世界之外。 “杨柳。”他终於鼓起勇气,抬起眼帘,直视她温柔的目光。 他的双手紧紧握著温热的牛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只是……今天早上,接到一个非常糟糕的消息,所以……” 杨柳轻轻点头,眼神平静:“我大概感觉到了。没关係,如果你不想告诉我,可以什么都不说。” 莱昂却摇了摇头,仿佛说出这件事本身,也是一种面对和分担。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艰涩:“是萨拉。露易丝在加沙的那位好朋友,无国界医生。”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聚说出下一句话的力量,“今天凌晨,露易丝哭著打电话给我……萨拉,她在前几天的空袭中,受了重伤……没能救回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握著杯子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杯中的牛奶装得很满,这一晃,乳白色的液体猛地泼溅出来一些,洒在他苍白的手背和毛衣袖口。 牛奶温度不低,立刻在皮肤上留下微红的痕跡,但他却浑然未觉,只是死死地盯著杯中晃动的液体,仿佛那里面映照出的是遥远国度那些破碎的残垣断壁。 杨柳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怔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几天国际新闻的头版头条都被那片饱受蹂躪的土地占据,她也在推送中看到过医院遇袭、国际组织的工作人员有人受伤的简短报导。 她知道他们空袭的目標甚至包括医院,当时她看到了无国界医生组织撤离的消息,还一度想到了露易丝的那位素未谋面的朋友,脑海里滚过一个简短的“幸好幸好”的念头。 虽然撤离无奈又仓促,起码这样一来生命安全是能够得到保证的。 这一切她早就知道,但“看到新闻”和“听到一个刚刚还鲜活存在於朋友讲述中的、具体的人名与『遇难』两个字联繫在一起”,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那是一种抽象的悲剧突然具象化为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胸口的钝痛。 即便她不认识萨拉。 “怎么会……?”她喃喃出声,声音乾涩,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新闻不是说,很多无国界医生和外国医疗人员已经撤离了吗?萨拉她……为什么没有走?” 莱昂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摇了摇头,眼神空洞:“现在具体情况还不清楚。露易丝只知道,萨拉没有跟最后一批撤离的人一起离开。之后不久,她所在的区域再次遭遇空袭,因为伤势过重,也没有得到及时救援和治疗……”他哽住了,说不下去,猛地端起杯子想喝一口牛奶,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手背上和袖口一片狼藉,温热的牛奶已经变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杨柳顺著他的眼光看过去,立刻从旁边抽出一张纸巾,无声地递给他。 她伸过来的的手指也在微微发颤。 莱昂接过纸巾,机械地擦拭著,动作麻木,仿佛感觉不到那黏腻的不適。 “萨拉是露易丝最好的朋友,像亲姐妹一样。”他努力克制住声音中的颤抖,继续说著,语气越发沉痛,“露易丝当年决定去非洲做志愿者,很大程度上是受了萨拉的影响。她……她现在完全崩溃了,在电话里哭得撕心裂肺,我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淹没在哽咽声里。 杨柳心中一痛,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她慌忙抬手抹去,眼眶通红。 “这很残忍……”她哽咽著说,不仅仅是为一个陌生勇敢女孩的逝去,也为露易丝此刻承受的那些剜心蚀骨般的痛楚。 莱昂沉重地点了点头,將擦过的纸巾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划了几下,然后递给杨柳。 “这是露易丝髮给我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她说这是她最后一次和萨拉联繫时,萨拉发给她的照片。” 杨柳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几张用手机拍摄的照片,边缘因为抖动有些模糊,但画面尚算清晰。 第一张。五六个孩子围著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性,大家都对著镜头做鬼脸。背景是简陋的医疗帐篷,但孩子们笑得眼睛弯弯。中间那个女性应该就是萨拉,棕色的捲髮扎成马尾,脸上有灰尘,但眼睛炯炯有神,笑容灿烂温暖。 第二张。看起来还是那群孩子,但少了几个。剩下的人挤在一起,笑容有些勉强。帐篷的一角塌了。 第三张。只剩下三个孩子了。他们坐在地上,其中一个头上缠著绷带。萨拉蹲在他们面前,手里拿著半块饼乾,脸上的笑容很疲惫,但眼神依然温柔。 第四张。画面中只有最后一个孩子了。那是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小女孩,怀里抱著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萨拉抱著她,脸贴著她的头髮,两个人安静地依偎著。 杨柳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遍,又一遍。 新闻里冰冷的播报,“41人遇难”、“27名儿童”突然有了面孔,有了名字,有了笑著做鬼脸哭著找妈妈的样子。 “空袭导致医院建筑部分坍塌”也变成了医院里面满身是土但仍坚守岗位的医生护士。 她看著照片里萨拉那双含笑的、坚毅的眼睛,看著孩子们从笑容灿烂到眼神惊恐再到麻木空洞,看著他们从衣著整洁到灰头土脸、衣衫襤褸…… 眼泪重新盈满眼眶,杨柳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她用力抹了把脸,哽咽著说:“露易丝……她一定很伤心。” “她现在很自责。”莱昂的声音有些空洞,“恨自己当时没有再坚定地劝一劝萨拉,或者直接联繫她的家人。我从没看到她哭得那样崩溃……我已经尽力安慰她了,她仍是哭得停不下来。” 杨柳把手机递还给他,指尖冰凉。 “我很理解她。”她声音沙哑,“但就算她这样做了……恐怕也改变不了现在的结局。我看得出来,萨拉是不会听她的劝告的。” 莱昂接过手机,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手,这才发现两个人的手都冷得像冰块一样。 “你说得对。我也是这样安慰她的。但至少目前她一点儿也听不进去。” 无奈的嘆息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位置,將整个房间照得更亮,甚至能看到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那些尘埃在上下翻飞,永不停息,就像这个世界上的苦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莱昂突然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压抑已久的黑暗在涌动,“这个世界……有时真的比我想像的还要荒谬和残忍。” 他盯著桌上已经冷透的牛奶,眼神涣散:“人类自詡为万物之灵,可你看看,动物界的廝杀大多为了生存和繁衍,而人类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幻灭,“只有人类,会坐在千里之外舒適安全的房间里,敲敲键盘,动动嘴皮,就决定了无数像萨拉这样鲜活生命的终结,决定了无数孩子脸上笑容的消失!这种系统性的、冷酷的暴力……到底意义何在?!” 那是他久未流露的厌世和悲观,像深埋在地底的熔岩,终於因为一个无辜生命的消逝,找到了喷发的裂缝。 他眼底的光芒似乎在熄灭,重新滑向那个曾经困住他的黑暗的深渊边缘。 杨柳的心揪紧了。 她不能让他再掉回去。 她突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 “不,莱昂!”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打破了他绝望的独白,“人不是全都这样的!光明和黑暗永远並存!你……你这几天有没有关注另一个新闻?一个叫亚伦·布希內尔的美国空军现役军人?” 莱昂被她突然拔高的声音和手上传来的力道拉回些许神智,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眼中还残留著未散的痛苦和愤怒的余烬,困惑地重复:“亚伦·布希內尔?美国空军现役军人?” 第163章 艰苦之下有安乐 杨柳缓缓鬆开了莱昂冰冷而僵硬的手,转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解锁,点开了微博,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她很快找到了已经看过很多次的新闻报导。 “是的,亚伦·布希內尔。”杨柳的声音变得沉稳而清晰,仿佛要用话语的重量压住房间里瀰漫的绝望。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將手机屏幕转向莱昂,確保他能看清。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一个穿著美军制服的年轻男人,面对镜头,面容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书卷气的温和。棕色的头髮修剪整齐,眼睛直视前方,微笑著。 “这就是亚伦布希內尔,美国空军的现役军人,一名25岁的工程师。为了抗议美国政府对加萨走廊持续战爭的无条件支持,为了那些在轰炸中像草芥一样被夺去生命的无辜平民——其中有很多,有很多是萨拉照片里那些孩子,甚至年龄更小,他在以色列驻华盛顿大使馆外,用最极端却最和平的方式……” 杨柳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额外的氧气来说完接下来的话。 “他在以色列驻华盛顿大使馆外,浇上汽油,然后,点燃了自己。” 莱昂的瞳孔在听到最后几个字时骤然收缩,仿佛被那无形的火焰灼伤。 他原本微微佝僂陷在椅子里的身体猛地向前倾,手肘撞在桌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也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手机屏幕上,仿佛要透过那张平静的脸,看到烈火焚身的那一刻。 他乾裂的起皮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却像离水的鱼,发不出任何音节。 那双原本盛满痛苦、近乎空洞的黑眸里,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在火焰中,”杨柳的声音终於泄露出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但很快被更坚硬的决心压了下去,“一直站得笔直,高喊『自由巴勒斯坦』,直到失去意识。” 她放下举著手机的手臂,但没有熄灭屏幕。 亚伦平静的脸依旧躺在那里,微笑著。 “他不是疯子,莱昂。”她的语气斩钉截铁,目光如炬,试图將这句话烙进莱昂混乱的思维里,“根据他生前朋友的描述,还有他留下的遗言和信息,所有人都说他是一个清醒、正直、富有同情心,在部队里深受同僚尊敬的人。他出生於军人世家,却无法忍受自己身穿的这身军装所代表的军队和国家机器,正在成为他良知所绝对不能容忍的屠杀帮凶。他被困在『军人天职的服从』与『作为一个人的基本人性』之间,找不到出路……所以,他选择了点燃自己仅有的生命来发出吶喊。一场无法被消音、无法被曲解、无法被忽视的吶喊。” 房间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孩童的嬉闹声隱约传来,但此刻,这些日常的声响仿佛被一层透明的隔膜隔绝在外。 只有两个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织。 莱昂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缓缓移开,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难以置信的震撼,有对那种极端行为的本能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深深击中后灵魂层面的战慄。 “他……”莱昂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他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 “因为,其他所有『正常』的、『被允许』的方式,似乎都已经完全失效了。”杨柳的声音放轻了,却更加清晰,精准地剖析著那令人窒息的现实,“游行、示威、静坐、网络联署、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真相……所有这些文明社会设定的『抗议渠道』,在强大的国家机器、资本操控的媒体矩阵和根深蒂固的意识形態偏见面前,声音要么被淹没,要么被扭曲,要么直接被系统性地无视和消音。当整个系统,你赖以生存、甚至曾一度为之奉献所有的系统,从上到下都在沉默,都在纵容,都在为明显的不义寻找藉口、涂脂抹粉时,一个孤独又渺小的个体,还能用什么来刺痛那已经麻木的良知,敲醒那些假装沉睡的人?” 她停顿了片刻,目光似乎穿越了莱昂,看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父亲杨釗在边疆风雪中孤独坚定的身影,歷史书页间那些为信念坦然赴死的模糊面孔,中华文明血脉里流淌的关於“捨生取义”的底色……在她心中瞬间串联成一条闪烁著星火的河流。 “或许,只剩下最后一种方式,”她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沉静而浩瀚的力量,那力量来自她身后悠长的歷史文化底蕴,“最原始、最惨烈、也因此最无法被彻底抹杀和遗忘的方式。” “燃烧自己的生命,將肉身化为烽燧,將死亡变为抗爭。” 她的语气忽然柔和下来,那柔和里却蕴含著穿越了漫长时空的、沉甸甸的共鸣。 “莱昂,你知道吗?”她转回视线,眼神清澈而深邃,“在中国的歷史长河里,从来不缺乏这样的身影。他们的名字或许不同,时代相隔遥远,但灵魂深处的那簇火焰,却如此相似。” 她开始讲述,声音如同一条沉静的河水,流淌过千年的烽烟与书卷。 “古书里记载,君子子路,在战乱中被人击断了冠缨。他说,『君子死,冠不免』。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放下武器,从容地系好帽子,整理衣冠,然后坦然赴死。他守卫的,是高於生命的礼仪与尊严。亚伦在烈焰中,先摘下军帽,再倾洒汽油,最后將帽子戴正……那一刻,他守卫的,难道不也是他心中不容玷污的军人荣誉与人性尊严吗?” 莱昂的呼吸骤然一紧。 “两千多年前,楚国诗人屈原,行吟於汨罗江畔。眼见故国沦丧,理想破灭,他写下『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最终怀抱巨石,自沉江底。他无法容忍自己与污浊的世界同流合污,寧可选择死亡以证清白。亚伦无法容忍自己身穿的军装成为屠杀的遮羞布,他的选择,又何尝不是一种现代版的『不忍为此態』?” 杨柳的眼中闪烁著泪光与一种近乎肃穆的光芒。 “还有谭嗣同,『戊戌六君子』之一。变法失败,他本有机会逃走,却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他要用自己的血,唤醒沉睡的国人。亚伦·布希內尔,他难道不也是希望自己的那团火,能灼醒一些装睡的灵魂吗?” “更近一些,白求恩医生,一个加拿大人,远渡重洋来到战火中的中国,为了异国他素不相识的人民,义无反顾地奉献一切直至生命。还有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为了保家卫国的必胜信念在烈火中岿然不动的战士邱少云,纪律与信念让他的坚强超越了生理极致的痛苦……”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却异常坚定。 “莱昂,我想,他们,他们和亚伦·布希內尔一样,本质上都不是在求死。他们是在用死亡这种最决绝的方式,去捍卫一些比个体的生命更沉重的东西。那是道义,是真相,是人的尊严,是对不公不义最彻底的反抗。当语言被噤声,当行动被束缚,当一切常规路径都被堵死时,身体本身,就成了最后的武器,最后一份无法篡改的证词。” “风会犹豫,打火机也许会失灵,”杨柳的声音轻得像嘆息,却重重砸在莱昂心上,“但他们自己,没有犹豫。” “轰——!” 莱昂感觉自己的內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番话猛地引爆了。 仿佛有一道无声的霹雳,自灵魂的最深处炸开,击碎了他脑海中最后那层懵懂与孤绝的隔膜。 他猛地向后靠去,脊背撞在椅背上,发出闷响。 血液似乎瞬间衝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迅速冻结。 原来……原来如此! 原来那条看似孤独痛苦的深渊,他並不是唯一一个在边缘徘徊的人! 那一直啃噬著他的、无法言说的理想幻灭,那在西方“普世价值”华丽袍子下窥见的虱子所带来的噁心与无力,那身为“他者”却依旧无法对同类苦难视而不见的良知煎熬……所有这些他以为是自己过于敏感、甚至是他血脉带来的“原罪”般的痛苦,原来並非独属於他一人! 亚伦·布希內尔,一个白人,一个美国空军现役军人,一个理应被那套系统庇护和认可的人,却被逼到了同样的绝境,甚至走上了更极端的绝路。 他用最决绝的方式,证明了他所感受到的那种系统性的窒息与不义,並非仅仅针对像莱昂这样一张东方面孔。 即使你拥有那套系统中最『正確』的肤色,穿著代表它的制服,採用它话语体系中最极端的『和平抗议』方式,也依然无法撼动那台冰冷、庞然、自我运转的机器分毫。 这甚至超越了种族,超越了国籍。 这归根结底,是那个系统本身的问题,是建立在特定霸权、双重標准和选择性失明基础上的结构之恶。 它的暴力机器,正在碾碎一切试图保持清醒和良知的人,无论其肤色与身份。 莱昂过去所有那些纠缠不休的痛苦,在这一刻,被一道来自黑暗深处却无比刺目的闪电照亮了。 它们不再是零散的、个人的、值得羞耻的“敏感”或“脆弱”,而是一个清醒个体在面对一个系统性不公时,必然会產生良知阵痛的一部分。 他过去的痛苦,从一个“文化背叛者”的迷茫,从一个“永恆他者”的疏离,被陡然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也更普世的层面。 这是良知与系统的对抗。 体的、微弱的、却不容泯灭的良知,与庞大、冰冷、自我合理化的系统之间的对抗。 这对抗如此绝望,以至於有时需要以生命为薪柴,才能爆发出瞬间照亮黑暗的光焰。 就在这时,如同被这道闪电般的光焰同时照亮,莱昂心头那最后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完全看清、或不愿深究的秘密,被悍然揭穿。 《追风箏的人》。 那个他一直深爱,並因此来到喀什的故事。 他为什么对阿米尔的故事感同身受,以至於將喀什视为某种精神上的“朝圣之地”? 因为他在阿米尔,那个背叛了忠诚的哈桑,余生都在愧疚中寻找救赎之路的富家少爷身上,看到了他自己灵魂的倒影。 因为他,就是阿米尔。 莱昂·李,为了融入所谓的“主流社会”,为了摆脱父母异化为成功学工具、令他窒息的中国文化,在精神上背叛了自己的文化之根,疏远了中文,抗拒著血脉的呼唤。 这种背叛,並未带给他想要的归属,反而让他坠入更深的迷茫,背负著一种隱秘到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负罪感。 喀什,电影中“追风箏”的地方,成了他潜意识里为自己设定的“救赎之路”。他来这里,模糊地希望找到某种连接,完成某种仪式,寻回那条“再次成为好人的路”。 然而,这一路的所见所感,杨柳的陪伴与启迪,新疆这片土地展现的“多元一体”的智慧与生命力,早已在悄然治癒他、重塑他。而此刻,萨拉的死,亚伦·布希內尔的火,像两把冰冷的锤子,將他尚未完全凝固的、关於自我和世界的认知,狠狠锻打。 那条“再次成为好人的路”,不再仅仅是关於个人文化的救赎。 它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 它意味著,你必须站起来。 你必须为你所看到的、所坚信的正义与真实,去做点什么。 尤其是在真相被系统性掩盖,敘述被强力垄断的时候。 莱昂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手指冰凉,微微颤抖。 从指缝间,他发出一声悠长而痛苦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嘆息。 那嘆息里,有终於看清真相的剧痛,有对前路未卜的恐惧,但隱隱的,也有一种沉重的、別无选择的……释然与决绝。 他知道他该怎么做了。 为了萨拉未曾熄灭的眼神,为了亚伦那团试图照亮黑暗的火焰,为了露易丝破碎的哭声,也为了自己心中再也终於无法掩饰渴望的,那条再次成为好人的路。 那条路,就在脚下,通向远方那片被硝烟与泪水浸透的土地。 那条路,此刻正被加沙的硝烟和华盛顿的火焰,映照得一片通红。 第164章 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喀什的晨光,终究还是没能挡住离別。 当莱昂用那种平静到近乎疏离的语气,说出“杨柳,我有急事要处理,必须离开”时,杨柳正端著一杯刚煮好的奶茶,指尖还残留著瓷碗的温度。 她愣住了。 奶茶的热气氤氳上升,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莱昂那张平静的异常的脸。 有那么几秒钟,她的脑子是空白的,只能怔怔地看著他。 看著他褪去了昨日痛苦挣扎的痕跡,看著他收敛了这些日子以来逐渐向她敞开的温柔。 此刻的他,竟像极了最初在伊吾的烈士陵园和大海道沙尘暴中遇见的那个陌生人,浑身包裹著密不透风的冷淡和疏离。 唯一的破绽,是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警惕与审视的黑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温柔,和沉重而心酸的不舍。 那眼神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杨柳的心臟。 疼得她几乎要当场蜷缩起来。 “是因为……露易丝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得厉害。 莱昂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杨柳懂了。 她那样善解人意,当然是明白的。 露易丝刚刚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一个人在中国,孤零零的。 莱昂作为哥哥,怎么能不去? 道理她都明白。 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那个“欧日大”的约定,那场她偷偷期待了许久的晚餐,那些她辗转反侧时构想的、可能发生的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开始,就要戛然而止了吗?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去哪儿”,想问“去多久”,更想问“你还回来吗”。 可话到了嘴边,看著莱昂眼中那片温柔却决绝的海,所有的问题都被堵了回去。 有些人选择的路,旁人看著是苦,他们自己却觉得是甘。不要用你的挽留,去增加他回头时的负担。 爸爸曾经在信里说过的话,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 她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儘管整个人都僵硬得像冻住了。 “好。”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莱昂似乎鬆了口气,但那口气里也带著更深的疲惫。 “机票,我已经订好了,明天一早。” 明天。 一早。 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杨柳木然地点了点头,再也说不出別的话。 那一夜,民宿的走廊静得可怕。 杨柳的房间亮著灯,暖黄的灯光却照不亮房间里凝滯的沉寂。 她独自坐在灯下,手里握著一块塔什库尔乾的泥石。 她想起爸爸也曾经带给她一块小石头,告诉她,在塔什库尔干,石头上刻字,代表永恆不变,就像那些刻著国徽的界碑,是军人的誓言。 那个在喀什巴扎卖石头的塔吉克大叔也是这样说。 他带著一片高原红的脸上掛著憨厚的笑容,说著不太流利的普通话:“丫头,买块石头吧!在我们家乡,石头不说话,但比什么都硬。送石头给心上人,是说你的心像帕米尔的石头,风吹日晒,千年不变。恋人们互相赠送石头,表达对爱情忠贞不二,是塔吉克人的传统。” 她听了,脸上发烫,慌乱地岔开话题,挑了一块棕色的小泥石,像片秋天的落叶。 她没好意思把大叔的话翻译给好奇地看向她的莱昂听,只是向他解释大叔说这石头叫泥石,其实是一种泥巴的化石,她觉得这石头很好看,所以买下来留著当纪念。 没想到。 那块被她隨手塞进行李箱深处的小石头,竟在这样一个猝不及防的离別前夕,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表达心意的载体。 她坐在桌前,摊开顏料和细笔,对著那块掌心大小的棕色泥石,一笔一划,专注得像是完成神圣的仪式。 她画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多用一分力,石头就会承载不住这份过於沉重的心意而碎裂。 用的是他最喜欢的蓝色。 那种像喀纳斯湖水,又像高原晴空的蓝。 笔尖细细勾勒出沙燕风箏流畅的线条。 那是老北京春天天空最常见的风景,是父亲童年记忆里的画面,是她想带他去看的、属於她家乡的符號,也是她想要留给他关於自己的印记。 每一笔,都凝著未能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记得《追风箏的人》,记得我们一路追过的光与风,记得我来自的地方,也记得……我在等你。 蓝色逐渐覆盖了棕色的石面,像一片属於他的天空,温柔地包裹住那只渴望飞翔的燕子。 画完最后一笔,她將石头捧在手心,看了许久,直到眼泪模糊了视线,才小心地用软布包好,放入早已准备好的小盒中。 盒子里,她还悄悄塞进了一小枝已经乾枯但仍有余香的伊犁薰衣草。 这是她私心的贪恋,想让他哪怕回到自己的国家,哪怕远在万里之外,也能偶尔闻到来自新疆,来自她身边的、熟悉的气息。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 莱昂没有开灯,坐在杨柳常坐的那把椅子上,仿佛那把椅子还残留著她的体温。 他將自己隱藏在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毫无血色的脸。 他反覆刷新著物流信息页面。 属於她父亲杨釗的那块修復如初的旧手錶,状態依旧停留在“运输中”。 就在几天前,他还为这该死的延迟焦躁不已,一天要查上十几遍,心里埋怨著瑞士人的效率,导致他计划中的那个完美时刻一拖再拖。 那个他预想中金碧辉煌如皇宫的餐厅,那顿郑重其事的晚餐,那句练习了无数遍、想要脱口而出的告白……一切设想都被突如其来的命运狠狠击碎,化为泡影。 可现在,他却在心底生出一丝庆幸。 庆幸它的迟到。 早在他和杨柳第一次去喀什那家百年老茶馆,他看著杨柳因为“手錶谎言”而哭得梨花带雨,最终坦诚一切时,他就下定了决心。 他不仅要不惜一切代价帮她修好这块承载过去的表,他还要赠她一块指向未来的表。让她的时间,从此有他的参与。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於他在定製新表时,鬼使神差地在手錶上留下一个充满爱意的彩蛋。 这份爱意的“彩蛋”,此刻成了他残忍的温柔。 他不能留下任何明確的承诺,那对她將是更深的捆绑与可能更大的伤害。就让她暂时把它当作一份昂贵的谢礼吧。 如果……如果还能有以后,他一定会亲手为她戴上,然后告诉她,从很久以前,他的心就已在她那里安了家。 他放下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 那一页,画著一个简单的箱子,箱边是后来添上的、生机勃勃的几丛小草。 那是杨柳的顽皮。 而在箱子侧面,一朵线条清晰的玫瑰花,正无声绽放。 那是他潜意识里,早已无法抑制的情感泄露。 无数个夜晚,他曾长久地凝视这一页,心中涨满温柔的期待。 今天早上,当他终於说出离开的决定时,杨柳眼中瞬间涌上的错愕与悲伤,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直接捅穿了他用“责任”、“使命”层层包裹、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臟。 他寧愿她抱怨,哭泣,质问,甚至愤怒。 也不愿看到她像现在这样,像个被突然拋弃却还努力维持体面的孩子,用惯有的“懂事”和“开朗”,生生咽下所有情绪,只挤出一个苍白脆弱的“好”字。 那一刻,离去的决心疯狂动摇。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不走了。 什么责任,什么真相……都去他妈的吧。 我只想留在这里,留在你身边,看你每天笑著醒来,听你絮絮叨叨说那些歷史典故,陪你吃遍喀什所有的小吃摊。 不想让她如此难过,他的大脑疯狂运转叫囂著补救的办法。 几乎想立即把这本画著玫瑰的笔记本塞进她手里。 让她看到这朵玫瑰,明白他的心意,是否能稍稍抵御离別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那么聪明,看到这朵玫瑰,一定会懂的。 但最终,他还是握紧拳头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能。 此行前路未卜,变数太大。 他不能,也不愿,用一份可能无法兑现的爱,將她拖入自己最坏的命运里。 就让她乾乾净净地別离,或者……乾乾净净地忘记。 就像他不能让那块修好的手錶,带著他刻下的秘密,现在就送到她手里。 如果命运眷顾,谜底可以由他亲手,在她面前温柔地揭开。 到了那时,他会留下,永远。 墙的两边,两个房间,一盏孤灯,两个离人。 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却又远隔天涯,心事难平。 去机场的路上,长得像一个世纪,又短得像眨眼之间。 车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杨柳专注地开著车,手指用力握著方向盘。 莱昂靠在副驾驶座上,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戈壁、绿洲和远山,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一眼都不敢看向旁边。 喀什机场的清晨,空旷而冷清。 杨柳默默地帮莱昂把他那些昂贵的摄影设备一一办好託运。 流程机械而高效,两人好像不熟的朋友,彼此之间话少得可怜。 登机时间越来越近。 候机厅巨大的玻璃窗外,雪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杨柳从隨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用深蓝色包装纸仔细包好的小盒子,不大,刚好一手可握。 她走到莱昂身前,脸上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將盒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给你的,临別礼物。”她的声音还算平稳,甚至能听出故作的轻鬆,“算是个小惊喜。但是——有条件的!” 她看著他,眼睛因为含泪而透亮,却依然努力笑著:“现在不能看。答应我,只能在飞机起飞以后看,好吗?” 莱昂看著她强撑的笑脸和眼中的水光,喉咙发紧,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覆揉捏,他不敢出声说话,只能麻木地点点头。 杨柳满意地笑了,绕到他身后,拉开他隨身背包的拉链,小心翼翼地將盒子塞进夹层,又仔细拉好,仿佛放进去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她一整颗悬著的心。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走到他身前,面对著他。 然后,她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某种勇气。 再次抬起头时,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甚至有些耀眼,却看得莱昂心碎。 她向前一步,毫不犹豫地张开手臂,紧紧拥抱住他。 不是朋友式的拥抱,不是节日喜悦的拥抱。 这个拥抱用力的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透过衣物和骨骼,將彼此的温度和心跳融到对方的生命里。 莱昂僵了一瞬,隨即更用力地回抱她。 手臂收紧,將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頜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嗅到她发间熟悉的淡淡水蜜桃的香气。 然后,杨柳微微偏过头,將自己温热的脸颊,轻轻贴上他冰凉的侧脸。 一个轻柔如羽毛拂过的西式贴面礼。 却又不完全是。 因为它太短暂,又太漫长;太礼貌,又太亲密;太像告別,又太像烙印。 就在脸颊分离的剎那,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落下,悄无声息地砸在莱昂黑色衝锋衣的衣领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那滴泪的重量,透过衣料,灼伤了他的皮肤,砸得他心臟骤然缩紧,痛得无法呼吸。 杨柳用手背飞快地偷偷擦了一下眼角,很快就退开了,脸上重新堆起那个灿烂的有些过分的笑容,甚至夸张地挥了挥手:“再见,莱昂!一路平安!” 声音欢快,带著刻意上扬的尾音。 莱昂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了。 所有预演过的、看似轻鬆的道別,所有偽装出来的平静,在她那滴眼泪和这个强顏欢笑的告別面前,溃不成军。 “依依。” 他第一次,脱口而出喊出了她的小名。 这两个字在他唇齿间滚过,声音沙哑破碎,带著无尽的眷恋和心酸,以及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哀求。 他本能地想要安慰她,想说“別哭”,想说“我会儘快”,想说……很多很多。 但最终,所有言语都哽在喉头,化为无声的痛楚。 他知道,除非此刻转身留下,否则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谎言。 杨柳怔住了。 在极度心痛中,她依然为这个出乎意料的称呼感到一阵尖锐的甜蜜与酸楚,仿佛这个亲密的呼唤让离別变得更加难以承受。 她又后退一步,拉开一个更加“安全”的距离,然后抬起手臂,用近乎夸张的姿势朝他挥手:“再见,莱昂!” 莱昂站在原地,看著她。 “依依”这两个曾在心中呼唤过千百次的名字在唇齿间回味,瞬间令他想起她解释自己名字时,眼中闪烁的星光。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柳,就是留,是依依不捨的意思。” 此刻,此情,此景。 心如刀绞,痛到失声。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用目光將她的身影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强迫自己转过身,背对著她,一步一步,走向安检口。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著镣銬,仿佛踩在自己血肉模糊的心尖上。 他不敢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她没有走,她就站在那里,一直看著他。 他不能回头,怕一回头,所有的决心都会土崩瓦解。 杨柳留在原地,看著那个高大却显得孤寂又淒凉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角。 杨柳脸上所有的笑容瞬间崩塌。 世界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机场广播、人声喧譁、行李车轮的滚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空空如也的通道口。 她只能听见自己心臟狂跳的声音,和脑子里反覆迴荡的那句话。 “他或许明天就回来,或许永远也不会回来。” 这是《边城》的结尾。翠翠等儺送,等一个或许永远等不到的人。 她以前读到时,只觉得文笔优美,意境苍凉。 此刻才明白,那苍凉不是文字,是活生生的、剜心蚀骨的疼。 当那道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时,杨柳一直挺直的脊背终於垮了下来。 心中那片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繁花似锦的绿洲,顷刻间荒芜成沙,一片冰凉。 杨柳一直挺直的脊樑,终於垮了下来。 她终於支撑不住,踉蹌著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用手捂住脸,温热的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这一次,她没有再压抑自己。 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匆匆走过。 但她不在乎了。 飞机攀升,穿越云层。 机舱內光线昏暗,大多数乘客都在补眠。 莱昂靠窗坐著,面无表情地看著窗外。连绵起伏的崑崙山脉在机翼下展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冰冷,永恆,沉默地注视著人世间所有渺小的离別与奔赴。 她的父亲曾在这里驻守,在这里奉献,最终也將生命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这片山川的魂魄里。 失神许久,他才猛然想起背包里的盒子。 手伸过去时,指尖竟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取出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打开。 一块棕色的泥石,安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 石头上,用他最喜欢的蓝色,画著一只栩栩如生的风箏。 线条流畅,姿態灵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石头的束缚,飞向广阔的天际。 莱昂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他认得这块石头。 是那天在巴扎上,杨柳在那个笑容憨厚的塔吉克大叔摊上买的。 石头都是大叔自己捡来,细心清理过的,天然而成,不加打磨,每一块都独一无二。 杨柳在那儿挑了许久,最终选中了这片“叶子”。 当时,大叔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了一长串。 莱昂的中文听力还很糟糕,只能捕捉到零星的词语。 但他清晰地听到了两个词: “恋人”。 “爱情”。 这是他为了欧日大的表白偷偷自己学的。 他当时看著杨柳瞬间泛红的耳尖,和她一本正经、避重就轻的“泥石化石论”,心里好笑又柔软,知道这傻丫头又在用她那点可怜的演技骗人。 她那点蹩脚的“骗术”,从一开始相识,在他眼里就漏洞百出。 他故意追问,不过是想看她更窘迫害羞,转著眼珠睁眼说瞎话的样子。 他从未想过,这块被她当时含糊带过、好像隨手买下的小石头,会在此刻,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回到他手中。 而她,依旧什么也没说。 没有解释这石头的含义,没有诉说她的不舍,没有要求任何承诺。 只是把它画上了她故乡的风箏,染上他喜欢的顏色,然后,交给他。 “对牛弹琴……” 他喃喃地,用中文吐出这个刚学会不久的成语。 自己居然在这种时候,想到了“对牛弹琴”这个她教过的成语。 要是让她知道了,一定会瞪大眼睛,然后笑出声来,然后兴高采烈地掏出巧克力奖励他吧。 莱昂嘴角想扯出一个笑,弧度却扭曲得难看。 笑意未达眼底,就被更汹涌的酸楚狠狠衝垮。 这个傻丫头。 她是不是以为,他还是那个听不懂“恋人石头”含义的笨蛋? 她是不是觉得,这样隱晦的赠予,就算他不懂,也不会造成负担? 又或许,以她的性格,根本不需要他懂。 她只是要把自己的心交给他,至於他懂不懂,什么时候懂,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给了。 倾其所有,毫无保留。 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石头上蓝色的风箏轮廓,冰凉的石头似乎也沾染了她手心的温度。 忍了一路的眼泪,在这一刻终於失控,大颗大颗地滴落,砸在石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仿佛风箏飞过,留下了雨的痕跡。 莱昂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水渍,小心翼翼地將石头捧在手心,贴在胸口。 隔著衣物,能感觉到心臟在疯狂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在呼喊一个名字。 依依。 杨柳依依。 他仿佛能透过冰凉的岩石,感受到她作画时指尖的温度,感受到她临別拥抱时的心跳,感受到那滴落在他衣领上、此刻却灼烧著他灵魂的眼泪。 他转过头,再次望向窗外。 巍巍崑崙,白雪皑皑。 那是她父亲杨釗曾经用生命守卫过的土地,是成就了他一生信仰与荣耀的疆域,也是最终让他与挚爱之人长久分离、甚至早早离世的地方。 那片土地,承载著崇高的牺牲,也刻写著永恆的缺憾。 但,他不会。 將石头和那株薰衣草仔细收好,贴胸放入內袋,带著一个女孩全部的思念与勇气。 乾枯的薰衣草,在他怀中,仿佛重新汲取了生命的温度,散发出只有他能闻到的、执拗的芬芳。 他闭上眼,不再看窗外掠过的千山暮雪。 无论前路是硝烟还是烈火,无论要穿越多少谎言与偏见构筑的铜墙铁壁。 他一定会回到这片土地,回到那个画风箏的姑娘身边。 永不离开。 第165章 手上有技艺,路上有饢吃 莱昂离开喀什后,杨柳的时间仿佛被抽走了最为关键的韵律,变得滯重而绵长。 民宿走廊里再没有那个踏著晨光准时出现的脚步声,小餐厅靠窗的位置,永远空著一把椅子。 杨柳还是习惯性地坐在老位置,面前摆著两副碗筷,直到热奶茶的雾气彻底消散,她才沉默地將另一碗也一饮而尽。 没有汉语课要上,没有新的发音难点要琢磨著怎么生动地解释,没有人需要她绞尽脑汁把那些成语的歷史典故解释清楚,將她忍不住脱口而出的诗词歌赋的意境翻译成他能理解的画面。 她貌似,轻鬆了不少。 可与此同时,也没有人陪她在古城迷宫般的小巷里漫无目的地穿梭,只为了一道偶然的光影或一阵陌生的香料气味。 杨柳忽然拥有了大把空白的时间,多到令房间都显得空旷,多到能听见时间的秒钟滴滴答答缓缓转动的声音。 起初几天,她放任自己沉溺在一种麻木的停滯里。 醒来,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灯,不知过了多久,又百无聊赖地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网上衝浪。 起床,连洗漱都懒得精细处理,简单的一带而过。 吃饭,再好吃的美食也如同嚼蜡,充飢而已,她总算理解了莱昂的那些蛋白棒。 然后回到房间,继续睡觉,发呆,看手机。 阳光从东窗移到西窗,一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滑过去。 直到某个黄昏,她看著最后一缕金光从窗台上撤离,好端端地忽然打了个寒战。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对自己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她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那个在旅途伊始就朦朧浮现、在与莱昂的对话中日益清晰的念头,此刻像一枚沉入水底的金幣,在情绪的波澜稍稍平息后,重新闪烁著熠熠生辉的光芒。 记录真实的新疆,打破偏见的壁垒。 这是她为自己找到的未来和理想。 “也好,”她拍拍自己的脸颊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加油打气,“正好,专心做这件事。” 策划、调研、学习。 从未真正涉足过视频领域的她,像不知疲倦的高三学生,疯狂吸收著一切相关知识。 镜头语言、敘事节奏、剪辑软体、调色原理……陌生的术语挤满了笔记本的空白处。 她在网上寻找教学视频,笨拙地跟著操作,无数次因为一个简单的转场效果折腾到深夜。 她为自己设定的gap year总有结束的日期,她还有学业尚未完成,到那时,也该轮到她收拾行囊,离开这片土地了。 这道硬性规定的deadline像远处逐渐逼近的潮线,带来了压迫感,却也奇蹟般地驱散了她的浑浑噩噩。 她不再允许自己躺在床上,任思绪飘向那个浸透了她思念的身影。 第一个拍摄主题,她几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英吉沙的刀匠,克里木·玉苏普。 英吉沙,那里是她和莱昂共同到访过的地方。 选择克里木·玉苏普作为系列的开篇,私心里,也绕不开那个咋咋呼呼的美国人莱纳德。想起那傢伙当时对英吉沙小刀近乎狂热的喜爱,捧著刀像捧著绝世珍宝的样子,杨柳嘴角还能泛起一丝笑意。 这种单纯基於“美”与“实用”的喜爱,如此直接,如此有感染力。 她希望自己的视频也能拥有这种力量,让观眾先“看见”事物本身的美好,而非先入为主的標籤。 这种凝聚著实用之美与匠心传承的工艺品,理应被更多人看见和了解,而不是一看到“新疆”的事物,就不耐烦地划走,或条件反射般地套上那些陈腐偏见的帽子。 更打动她的,是克里木这个人。 家中世代铸刀,血液里流淌著传承八百年的非遗技艺。 他看起来少年老成,一双因常年注视炉火而格外沉静的眼睛,却依然燃烧著一种赤诚的、想要將家族技艺传承下去的奋斗之火。 他不像一些老师傅那样沉默寡言,反而很乐意交谈,普通话也说得不错。 有这样一位兼具“传统”与“朝气”、“手艺”与“表达力”的主人公,视频至少不会沉闷。 准备资料时,她重新点开了电脑里那个名为“新疆之旅”的文件夹。 她和莱昂一起拍过的那些照片,按照地点和时间,整齐地排列著。 滑鼠滚轮滑动。 伊吾的星空,大海道的苍茫,吐鲁番的葡萄藤,喀纳斯金黄的森林,阿勒泰雪原上骑马的孩子…… 还有无数她偷拍或者抓拍的瞬间。 莱昂调试相机时微蹙的眉,他踢球时跃起的背影,他在老茶馆凝视窗外的侧影…… 忽然,一张照片跳了出来。 是她在温泉县的草原上,和冬日娜一起,拍著羊尾巴,笑得毫无形象。 那是莱昂发给她的,他拍的第一张人像。 心臟像是被柔软地轻轻捏了一下,甜蜜中微微发酸。 紧接著,是另一张。 定做的艾德莱丝绸连衣裙和衬衣取回来那天,她和莱昂並肩站在镜子前,她心血来潮用拍立得照的。 因为拍立得的像素本就不高,她怕小小的一张相纸弄丟,又用手机翻拍了一下,闪光灯造成的噪点让照片更加模糊了一些,甚至看不太清两人的表情,但当时的情景她却至今歷歷在目,宛如昨日般清晰。 她盯著那张照片,久久没有移动。 恍惚间,耳边似乎响起一个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笑意,在轻唤她: “依依。” 不是机场那句沉重破碎、让她心魂俱震的呼唤,而是更早之前的,混在无数日常片段里的称呼。 是他在学会这个发音后,第一次小心翼翼尝试时的新奇。 是她纠正他语调时,他略带靦腆地重复。 是发现某处绝佳光影时,他兴奋地回头叫她分享。 是她提出某个天马行空想法时,他含著笑意的纵容回应。 是他偶尔凝视她时,那未曾言明却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 是她不小心绊了一下时,他无奈又关切的低呼…… 那么多声“依依”,带著不同的温度、不同的情绪,从记忆的深海翻涌上来,清晰地仿佛他就在身旁。 杨柳猛地闭上眼,手指用力按在太阳穴上。 人的大脑是真的神奇,也是真的残忍。 明明在机场,他那声“依依”浸透了所有无助、痛苦与仓皇。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他这样唤她。 可当它与这些温暖的画面关联时,记忆竟然自动修正了他的音色,为她脑补出了千般繾綣。 刚刚被繁重的拍摄计划勉强压下去的波澜,再次汹涌而起。 杨柳鼻子一酸,视线迅速模糊。 她颓然鬆开滑鼠,向后靠近椅背,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压住发烫的眼眶。 不能哭。她命令自己。 杨柳,你要记住你是军人的后代,是流血流汗不流泪的。 他不是已经到了天津吗?他不是发来了平安的信息吗?虽然只是简短的寥寥数语,虽然对她那颗浸满心血的石头只字未提,但这已经比他一去不回杳无音讯这种最坏的设想要好上千百倍了,不是吗? 至少,风箏上那条细细的线,还没有断。 她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重复几次,直到胸腔里尖锐的酸楚渐渐平復。 “好了,”她对著电脑屏幕上並肩而立仿佛一对璧人的他们轻声说,“就到这里。” 这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沉溺和疗伤的时间。 明天,她必须迈步向前。 毕竟,等太阳重新升起,就是新的一天了。 再次站在英吉沙那间熟悉的作坊外,连绵不绝的锻打声和金属碰撞声比记忆中更加鏗鏘有力。 刀匠克里木·玉苏普还是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但眼神比之前更亮了些。 听说杨柳要为他拍摄纪录片,他黝黑的脸上露出朴实又自豪的笑容,用力拍了拍胸脯:“你放心拍!我一定把最好的手艺拿出来!” 杨柳不再是纯粹的游客或旁观者。 她架起三脚架,调整机位,检查收音。 透过取景器,她看到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烧得通红的钢坯被钳出炉膛,克里木带著破旧的围裙,汗水沿著下巴凌厉的线条不断滚落,融入脚下的土地。 重锤砸下,火星如勃然爆发的红色烟花,四处飞溅。 每一次锻打,都是力量与耐心的交响,是火与铁的对话。 她看著他全神贯注地挥锤,眼神凝在那一小片逐渐成形的钢坯上,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的炉火、手中的铁与心中的刀。 那种极致的专注,让她瞬间恍神。 这样子,像极了莱昂。 像他在胡杨林里,为了等待一道穿过枝杈的特定光线,可以举著相机凝固成一座雕塑,任风吹沙打,纹丝不动。 像他在赛里木湖边,为了捕捉她心心念念的小狐狸出现的时刻,屏住呼吸,仿佛连心跳都暂时停止。 两种截然不同的领域,两种全然相异的文化背景,却在“专注”这一刻,达到了奇妙的共鸣。都是將全部身心投入创造,都是在与某种超越自身的力量对话。 一个是与自然之光,一个是与传承之火。 这个发现让杨柳的心轻轻震颤。 她调整镜头,更加细致地捕捉克里木眼神的每一丝变化,手臂肌肉的次次賁张,锤头落点的处处精准。 休息间隙,克里木用毛巾擦著汗,指著柜子上掛著一排已成型的小刀对杨柳说:“看,那些有编號的,是我打的。那边单独掛著的两把,刻著『玉苏普·阿布拉江』的,是我阿塔的作品。我的目標,”他眼神灼灼,看向父亲的作品,又看向自己的,“就是有一天,能把我的名字,也刻上去。不是简单的编號,是『克里木·玉苏普』。” 英吉沙做刀的歷史很长,甚至有了一句老话,自从有了宰羊和切瓜,英吉沙就开始做刀。这项传承了八百年的非物质文化遗產,传到这位刀匠小哥手中,已经变成了一个看似简单的目標,把编號变成自己的名字刻在刀上,象徵传承,保证质量。 只有大师才能在刀上刻上名字。一个普通的刀匠只能刻上编號。 他的普通话带著口音,但字句清晰,充满力量。 “编號变成名字”,这个简单到近乎朴素的目標,背后是八百年的传承,是无数个日夜的淬炼,是对“匠”之一字终极的追求。 看著他重新抡起大锤,用冰和火淬炼那把流线型的弯刀,灵感像一道闪电,瞬间向杨柳袭来。 为何不採用一种更富有戏剧性和记忆点的敘述方式来剪辑她的视频? 为何不用《冰与火之歌》那样磅礴而充满史诗感的方式,来讲述这些扎根於泥土的非遗传承者? 每个人,都是一部行走的家族史诗,手中的技艺便是他们的“家徽”与“箴言”。 这个想法让她兴奋不已。系列的名字、每集的標题风格、甚至那种带有吟诵感的旁白语调,瞬间在脑海中有了雏形。 她几乎能想像出成片的效果。 古老的技艺与现代的敘事手法碰撞,一定会迸发出別样的火花。 这个念头让她兴奋起来。 驱车返回喀什的路上,夕阳將天际染成壮丽的緋红。 杨柳仍沉浸在创作的亢奋中,许多关於画面和旁白的点子沸腾一般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她习惯性地转向副驾驶座,脱口而出:“莱昂,你觉得我这样设计片头怎么样?我觉得我们可以用那种类似『冰与火』的旁白风格……” 话音戛然而止。 副驾驶座上空空如也。 只有一缕夕阳的光,斜斜地照在真皮座椅上,温暖,却寂寥。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的车里,再也没有那个会认真倾听她每一句突发奇想、然后给出理性建议或温柔附和的听眾了。 脸上刚刚因创意迸发而焕发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 嘴角那点“我是不是很聪明,快来夸我”的得意,尚未完全展开便已冻结,最终化作一丝落寞的苦笑,消散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她打开车窗,让略带寒意的夜风吹进来,吹走眼底骤然涌上的湿热。 不能沉溺在这种情绪里。 她將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一些,用陌生的音乐填满车厢,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接下来的日子,她將自己彻底投入创作的熔炉。 拍摄的海量素材需要筛选、分类、標记。 她学著搭建剪辑时间线,一遍遍调整镜头的顺序和节奏,寻找最能体现锻造力量感与工艺美感的画面组合。 写旁白脚本时,她反覆推敲,既要保留“史诗感”的韵味,又要接地气,让不熟悉背景的观眾也能被吸引。 最终定稿的开场白,让她自己读来都心生澎湃: “克里木·玉苏普,人称『英吉沙之刃』。火吻熔炉之子,钢影盟约之臂,沙痕波纹的铭刻者,黑汗血钢的唤醒人,匠魁铁书的持印者——不屈匠魂,克里木·玉苏普。” 音乐是另一个难关。 她想要一段既有民族特色又不失磅礴气势的配乐。 她厚著脸皮,联繫了那天在民宿即兴演奏的乐手们。 令人感动的是,大家一听是为了给家乡做宣传,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於是,在接下来的几个周末,民宿的大厅变成了临时录音棚。 都塔尔的热烈、热瓦甫的明亮、萨塔尔的悠远、艾捷克的悽美、卡龙琴的清脆、手鼓的鏗鏘次第响起。 低音部分,她甚至拜託了远在博尔塔拉的蒙古族大哥巴特尔,用马头琴拉出了一段深沉雄浑的旋律。 大家眾志成城,重新演绎了一版新疆民族乐器版本的《权力的游戏》主题旋律。 一首气势雄浑的交响乐,顿时沾染上了浓郁的西域风情。 当这些带著西域风骨的音符第一次通过耳机传入耳中,与那段熟悉的旋律奇异地交融在一起时,杨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宏大史诗感与浓郁民族风碰撞出的火花,让她激动地在房间里蹦跳了两下。 然而,创作的热情很快被技术的琐碎与挫折衝淡。 她毫无经验,只能靠著网上教程和一次次失败摸索。 音轨对齐、音量平衡、混响效果……每一个细微调整都让她头大如斗。她把自己小时候学钢琴时激发的那点可怜的音乐细胞,连同所有的耐心,都榨取得一乾二净。 她不懂复杂的技术,只能凭著直觉和对画面情绪的把握,將一段段录製好的音轨导入软体,笨拙地拼接、调整音量、叠加效果。 过程繁琐到令人崩溃,常常因为一个音轨对不齐而折腾整晚。 最崩溃的一次,她熬了一个通宵,精心剪辑了一段三分钟的精华片段,加好了初步的字幕和转场。困极之下伏在桌上小憩,醒来时,电脑不知何故重启了,那个未保存的工程文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怔怔地看著恢復默认桌面的屏幕,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尖叫,没有怒骂,甚至没有眼泪。一种极致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攥住了她。原来全力以赴之后,成果可以如此轻易地“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第二天,她灌下一大杯冰美式,不依不饶,重新来过。 重做、打磨,反反覆覆,修修改改。 不知道经歷了多少次“仿佛看到曙光又跌回黑暗”的循环,终於,將长达数小时的原始素材,浓缩成了一个五分钟的成片。 得益於莱昂潜移默化的指点,她对光影和构图有了更敏锐的感知,片中的每一帧画面,几乎都能被当作一张富有故事感的摄影作品。 快节奏的剪辑,充满张力的锻造特写,克里木质朴而有力的自述,再配上那篇她精心撰写的、略带中二却热血十足的史诗风旁白,以及融合了原版特色与民族乐器神韵的西域风格《main titles》配乐…… 最终成片的效果,连她自己第一次完整观看时,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一点也不算自夸。 她將视频发布在几个国內外主流的视频平台上,標题就叫做:《英吉沙之刃:火与钢的誓约》。 然后,是焦灼而漫长的等待。 反响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热烈。 评论区迅速被各种语言的讚嘆淹没。 “太酷了!这工艺简直是艺术!” “看得我热血沸腾!工匠精神永不过时!” “摄影和剪辑都是一流水平!音乐也太棒了!” “这才是真正的新疆!谢谢你的分享!” “我已经下单了一把英吉沙之刃的作品……这谁顶得住啊!” “旁白写得真好,人物一下子就来感觉了!” 国內外的网友不约而同地被视频中纯粹的力量美感和工匠精神所打动。 刀匠克里木的店铺諮询量暴增,他特意打来电话,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连连向杨柳道谢。 成功带来的兴奋感如同南疆珍宝穆塞莱斯,让人不知不觉就陷入微醺。 在最高兴的那一刻,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点开了那个久未闪动的头像,將视频连结发了过去,附带一句话:“我的第一个作品。关於英吉沙的。” 信息发送成功,期待与忐忑同时升起。 然后,是更长的等待。 一天,两天……石沉大海。 最初的兴奋渐渐冷却,被一种熟悉的空落取代。 她开始刻意不去看手机,將精力投入到下一个选题的策划中。 那是一个关於喀什老城高台民居上一个土陶匠人的故事。 直到某个深夜,她正在整理背景资料,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传来一声特別的信息提示音。 她的心臟猛地一跳。 抓过手机,解锁。 果然是那个名字。 莱昂的回覆,只有一个英文单词,简洁得像他离开时的孤寂的背影。 “bravo.” 剎那间,所有强自按捺的思念、独自奋斗的委屈、成功的喜悦、还有等待的煎熬,如同被这个单词点燃的烟花,在胸腔里轰然炸开,绚烂一片,灼得她眼眶发热。 她捧著手机,盯著那个单词,看了很久很久。 bravo。喝彩。精彩。干得漂亮。 是讚嘆,是认可,是他对她能力的肯定。 或许,他也看了视频,或许,他为她感到骄傲。 可是,也仅此而已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提及近况,没有问她好不好,甚至没有对视频內容本身有任何具体的评价。就像给一份出色的作业,打上了一个代表“优”的符號,乾净利落,保持著清晰而礼貌的距离。 她罕见地花了很长时间,对著这个孤零零的单词发呆,试图从这六个字母的组合中,解读出疲惫、牵掛、无奈,或者任何一丝他也同样在想著她的证据。 但字母只是字母,沉默地躺在对话框里,不泄露任何发送者彼时彼刻的心绪。 她蜷在椅子里,仿佛要通过这六个字母,穿透重重时空,看到他打下这个单词时的神情。 是疲惫中的一丝欣慰?是忙碌间隙的匆匆一瞥? 手指悬在回復框上方,指尖微凉。 有很多话想问。 你还好吗?在做什么?石头……你看到了吗?你喜欢吗? 但最终,她只是缓缓放下了手机,没有再回復,也没有再去打扰。 屏幕的光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神情复杂的模糊的脸。 窗外,喀什的夜寧静深远,星光疏淡。 她知道,她点燃的这第一簇火,已经被人看见了。 这就够了。 至於那些未曾言说的羈绊,就让它留在沉默里,与星光一同闪烁,等待或许有一天,能被他亲自讲述。 第166章 月亮再亮都比不上太阳 几天后的深夜,喀什的星空格外澄澈。 杨柳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无声地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了黑暗房间的一角。 那是来自莱昂的消息提示,但她睡得太沉,呼吸均匀绵长,丝毫没有察觉。 直到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脸上,杨柳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手机。 这是莱昂离开后养成的几乎变成强迫症般的习惯。 屏幕解锁,那条未读消息跃入眼帘。 发件人:莱昂。 时间:凌晨3点47分。 杨柳的心臟猛地一跳,混沌的睡意瞬间消散。 她几乎是颤抖著手指点开那条消息。 “杨柳,有一个写著我名字的邮件,里面是你父亲那块修復完成的手錶。应该明天就会送到前台,收到后你自己小心保管就好。” 消息简短得甚至让人感觉到冷漠,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哪怕是客套的一句问候。 她盯著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復。 谢谢?问他怎么这么晚还没睡?问他现在在哪里?无数个念头挤在一起,最终却只是化作了屏幕冷光映照下的一阵怔忡。 凌晨3点47分。 他还没有睡。 或者,他所在的地方,当时並非深夜。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微微揪紧。 是他那恼人的失眠症又捲土重来,还是他已经离开中国,身处另一个时区? 一种难以言喻的忐忑,悄然漫上心头。 她不敢深想。 或许是因为那块倾注了她所有隱秘心事的石头始终杳无回音,像投入深海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曾看见。 又或许是这骤然拉开不知实数的距离,在两人之间无形中造成了前所未有的生疏和窘迫。 面对这样的莱昂,杨柳早就失去了往日那种自然而然分享琐碎、甚至没话找话的勇气。 哪怕是最简单的寒暄,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越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界线。 她打了几个字,又刪掉,千言万语在胸腔里翻涌,最后却只凝结成一句乾巴巴的:“谢谢!我看到了,会注意查收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消息发送出去,绿色的气泡悄然浮起,然后便静止在那里,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再无迴响。 她等了片刻,屏幕依旧暗著。 那股熟悉的失落感,又一点点渗了出来。 杨柳坐在床边,晨光渐渐铺满整个房间,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懊恼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为什么昨晚要睡得那么沉?如果当时就看见,如果当时就回復,是不是……就能多和他说几句话? 他们之间的联繫本就稀薄而脆弱。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无益的情绪,强迫自己將注意力转移到即將到来的邮件上。 爸爸的手錶…… 这么久都没听他提起,原来他真的,帮她修好了。 快递是在午后送到的。 一个方正扎实的包裹,外层用厚厚的防震气泡膜裹得严严实实,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封口处甚至贴了一张手写的“易碎物品,小心轻放”的標籤—,英文,法文,中文三语並列。 杨柳接过包裹,从包装的精细程度,就能看出寄件人对这件东西的重视。 她抱著它回到房间,放在桌上,盯著看了很久,才拿起剪刀。 她一层层剥开包装,像在拆开一个被时间封印的秘密。 气泡膜、泡沫板、防尘纸……当最后的內层包装被揭开时,露出的不是预想中的一个盒子。 是两个。 杨柳愣住了。 她犹豫了片刻,手指在两只一模一样的盒子上方徘徊,最终选择了左边那个。 就在盒子开启的剎那,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滴答”声,传入了她的耳中。 属於爸爸的这块手錶上显示的是北京时间。 秒针,正在走动。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平稳,坚定,仿佛一颗重新跳动的心臟。 那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却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一声声,敲在她的耳膜上,更敲在她的心尖上。 眼泪几乎是瞬间就衝上了眼眶,视线立刻变得模糊。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汹涌的酸涩逼回去。 爸爸最心疼她掉眼泪了,不能哭,不能哭。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復了喉头的哽咽,低下头,贪婪地仔细端详这块重获新生的表。 出乎她的意料,维修它的人显然拥有非凡的技艺和一颗体贴入微的心。 表壳上那些经年累月留下的细微的划痕和磨损,並没有被拋光和掩盖,它们依旧清晰地留在那里,仿佛时光抚摸过的印记。 錶盘略微泛黄的色泽也得以保留,甚至錶带处因长期佩戴而形成的轻微的变形,都原封不动。 它没有被“修復”成一块崭新的表,而是像一位饱经风霜却精神矍鑠的老人,从时间的尽头蹣跚归来,带著所有岁月痕跡化成的荣誉勋章,带著所有属於父亲的痕跡。 鲜活的……就好像刚刚从父亲那温暖宽厚的手腕上摘下,还残留著他的体温。 杨柳颤抖著手,將表取出来,按照父亲戴表的习惯,戴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錶带是按照父亲的腕围调整的,戴在她纤细得过分的腕子上,顿时显得空空荡荡,像个不合时宜的宽大手鐲。 她不得不使劲撑开手指,才能勉强卡住錶带,防止它滑脱,宛如笨拙的孩子努力抓住大人的物件。 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杨柳仿佛真的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混杂著边疆风沙的尘土味和军营里淡淡的钢铁与机油味,是独属於父亲杨釗的,令人无比心安的味道。 这味道如此真实,以至於杨柳恍惚间真的以为父亲就站在她身后,像小时候那样,用那双因常年持枪而带著薄茧的大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一开口,还是带著京片子的慵懒嗓音:“闺女,又长个儿了?” 她不敢动,不敢呼吸,生怕惊散了这幻影般的温馨。 直到手腕因为长时间维持僵硬的姿势而开始发酸,她才缓缓鬆开手指,任由手錶滑落到掌心。 金属表壳贴著她温热的皮肤,秒针的震动透过血肉传来,一下,一下,像某种遥远的心跳。 她將它放回丝绒衬垫上,目光落在旁边的那个盒子上。 心跳,莫名的又快了几拍。 杨柳打开盒盖。 里面是另一块手錶。 第一眼看去,它和父亲那块旧錶在外形、风格上有著惊人的神似,都带著那种经典、简约、歷经岁月考验的雋永。 但仔细看便能发现,它整体小了一圈,线条更显精致优雅,錶盘的设计在细节处透出微妙的不同。 这,是一块女表。 和父亲的那块表並肩放在一起,就像跨越了时空长河,彼此遥望、却又血脉相连的一对。 杨柳彻底怔住了,呼吸都为之一滯。 这块表……是莱昂,送给她的? 杨柳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块女表。 银白色的表链在掌心泛著温润的光泽,她戴上手腕。 尺寸刚刚好。 不松不紧,錶带完美贴合她纤细的腕骨,表壳轻巧地扣在腕间,仿佛它天生就该属於这里。 她的骨架本就偏小,手腕比一般女生还要纤细,能估算得如此精准…… 杨柳心里一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眼中却再次泛起湿意。 这太像莱昂的作风了。 那个永远观察入微、凡事力求完美的男人,连送礼物都要做到滴水不漏,面面俱到。 只是……他是怎么知道她手腕尺寸的? 她想起他默默握住她的手腕,和她一起在月下穿行的夜晚。 原来,在那些她毫无察觉的时刻,他就已经默默记下了他想知道的一切。 可是她自己呢? 连这份礼物究竟意味著什么都一无所知。 突如其来的念头让她慌乱了一瞬。 她急忙拿起那个空了的表盒,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好几遍,甚至连衬布都掀开了查看。 没有发现只言片语。 没有她想像中的、或许写著“致依依”或“for yang liu”的卡片,没有一句简单的“希望你喜欢”,甚至没有一个签名。 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块沉默的、精工细作的手錶,不知道躺在那里多久。 刚刚涌起的那点甜蜜的暖意,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是淡淡的失望吗?还是说不清的茫然? 这份礼物如此精心,显然绝非临时起意或寻常谢礼,可他为何依旧沉默,不置一词? 这到底是他……明白了那块石头的心意后,郑重其事的回应与承诺? 还是仅仅出於一路照顾的感激,一份过於贵重却界限分明的谢礼? 杨柳罕见的心乱如麻,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桌上那片被撕开的、印著国际物流信息的快递单。 斑驳的纸面上,各种戳记和条形码凌乱交错。 她心中一动,凑近了,指尖顺著信息栏一点点寻找。 发货地:瑞士看不太清楚的某地。 收件人:莱昂·李,中国喀什。 发货日期…… 她的目光定格在那个日期上,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日期,清晰地停留在莱昂离开喀什之前,甚至是在他们那次未能成行的“欧日大”晚餐约定之前。 也就是说,这块表,连同父亲那块被寄去维修的旧錶,在他决定离开、在她於机场送出那块画著风箏的石头之前,就已经从遥远的瑞士寄出了。 她那颗刚刚还在希望与忐忑间挣扎摇摆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握住,然后,沉沉地彻底落了下去,跌入一片冰冷的湖底。 那时,他还没有收到她的石头,自然更谈不上什么“心意的回赠”。 原来,这真的只是一份计划中的、精致的谢礼。 或许还掺杂著一些她不敢深究的、更温柔的情愫,但至少在此刻,它被这个寄出的时间点牢牢定格在了“感激的馈赠”之上。 杨柳苦笑著摇了摇头。如果这只是一份感谢的赠礼,那它实在太过贵重。 不仅是金钱上的价值,更是那份藏在细节里的用心。 莱昂这个人,无论做什么事都计划得如此周全,周全到让人连一丝幻想和埋怨的余地都难以找寻。 她小心翼翼地將两块表都收好,连同父亲送她的那块、以及莱昂送的红宝石吊坠,一起放进了行李箱最內侧那个带锁的夹层里。 四样东西並排躺著,像是某个隱秘的时间胶囊,封存著一段无法言说的时光。 生活仍在继续。 杨柳的“记录真实新疆”视频计划,並没有因为情感的波澜而停滯。 相反,她投入了更多的时间与精力,仿佛只有將自己沉浸在繁杂而具体的事务中,才能暂时逃离那无所不在的、细密的悵惘。 她拍摄的第二期內容,聚焦於一位喀什城最年轻的土陶技艺传承人。 巧合的是,这位传承人的小儿子,正是当初和莱昂在古城巷子里一起踢球、玩得不亦乐乎的小伙伴之一。 小男孩一见到背著相机的杨柳,乌黑髮亮的眼睛立刻四下张望,然后仰起脸,標准的普通话脆生生地问:“杨柳姐姐,莱昂哥哥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来?他什么时候再回来和我们踢球呀?” 杨柳的心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她蹲下身,保持视线与男孩平齐,努力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莱昂哥哥呀,他有一些很重要的工作,需要去很远的地方处理。等他忙完了,就会回来看你们的。” 莱昂离开得又急又匆忙,根本没有时间和这些热情的朋友们一一告別。 但杨柳心里清楚,即便时间充裕,以莱昂那种感情极度內敛的性格,大概也不会选择当面告別的方式。 孩子们可能会哭成一片的场面,对他来说完全超出了承受范围。 他走之前曾拜託她转告孩子们,她照做了。 为了让这个消息不那么难以接受,她还特地买了个新足球送给他们,请所有小朋友喝了甜甜的奶茶。 然而,孩子们纯真的思念和直白的追问,並不会因为礼物和甜饮而消失。 每一次,每一次见面,那些清澈的眼睛里都会闪烁著同样的期待:“莱昂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杨柳总是弯下腰,用最温柔最耐心的声音不厌其烦地回答:“莱昂哥哥有自己的工作要忙,等他忙完了,就会回来看你们的。” 不仅仅是孩子们。 她在古城中为拍摄奔走,日渐熟稔的店主、街坊,那些曾热情地请她和“那个又高又帅的巴郎子”吃瓜果、喝砖茶的乡亲们,也总会带著关切询问:“丫头,你那个话不多但心眼实在的男朋友呢?最近怎么没见著?” 每当这时,杨柳都不再试图费心解释,脸上的笑容会变得格外標准,也格外轻盈,將那句对孩子们说过的话,用一种更轻鬆熟稔的语气再重复一遍:“他呀,工作忙,出差去啦!等忙完就回来!” 一遍,又一遍。 说到后来,她几乎已经能条件反射般地给出这个答案,流畅自然,不见波澜。 日復一日,她甚至產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真的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解释,习惯了身边那个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身影的缺席,习惯了一个人规划视频內容、调试设备、与人沟通。 直到一个有些疲惫的傍晚。 她刚刚结束对一家新疆特色奶茶店的拍摄,回到民宿房间。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拍摄时奶茶浓郁的甜香。 她忽然心血来潮,翻出之前买的乌龙茶和鲜牛奶,想著自己也尝试煮一壶。 小火慢煨,茶香与奶香渐渐融合,升腾起带著暖意的白雾。 煮好倒出一杯,尝了尝,味道竟然意外地不错,清醇甘润。可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种感觉縈绕在舌尖,似曾相识,却又无法精准捕捉。 她无意识地晃动著杯中的奶茶,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上。 古城华灯初上,远处传来不知谁家的都塔尔声,旋律悠扬而苍凉。 本能的,她又想起了莱昂。 想起他第一次喝新疆奶茶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他后来渐渐习惯、甚至开始评价“这家奶味更浓”、“那家茶煮得有点过”的样子。 他那摄影师敏锐的感官,也让他的味觉异常灵敏。 如果是莱昂在这里,他一定能尝出来究竟少了什么吧。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 紧接著,更多记忆的碎片涌了上来。 他在伊吾烈士陵园安静倾听的侧脸,他在大海道的夜晚伸向她的援手,他在喀纳斯湖边等待光线时雕塑般的背影,他在钢琴前与她四手联弹时肩膀传来的温度,他在机场安检口最后那个没有回头的转身……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直到眼泪滑过嘴角,让她尝到了咸涩的滋味。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 牛奶的甜,茶叶的苦,还有眼泪一样的盐巴滋味。 加在一起,才是真正好喝的新疆奶茶。 就像生活。 有相遇的甜,有別离的苦,还有思念时心里那种挥之不去的咸涩。 杨柳站在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捧著那杯终於“完整”的奶茶,任由眼泪安静地流淌。 为那一壶没有煮对的奶茶,为一个再也尝不到它味道的人。 窗外,喀什的夜正在降临,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像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时间从不为谁停留。 但总有些东西,会被时光温柔地馈赠,然后牢牢地锁在记忆里,如同那块重新开始走动的表。 只要它还在走,某些人,就仿佛从未真正离开。 第167章 祖国不会忘记 天气渐渐热了,杨柳终於起程,去往她新疆之行出发时,唯一明確的终点,康西瓦烈士陵园。 去康西瓦的路,比想像中更长,也更孤独。 杨柳租了一辆牛头越野车,独自一人上路。 副驾驶座上放著背包,背包里装著父亲修好的那块手錶,用软布仔细包裹著。 车窗外的景色从喀什的绿洲渐渐过渡成戈壁的苍黄,再到崑崙山脚下那种坚硬粗糲的灰白。 天气確实热了。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砸在荒原上,远处的雪峰在热浪中微微晃动,像是海市蜃楼。 车內空调嘶嘶地吹著冷风,却吹不散心头那种朝圣一般的肃穆。 在她原本的计划里,这一程应该有莱昂。 塔什库尔乾的星空,白沙湖如镜的倒影,石头城沉默的废墟,慕士塔格峰下的卡拉库里湖……那些她在地图上用萤光笔圈出来的名字,曾经是她想要和他一起分享的旅程。 现在,他不在,她也决定把它们留下。 不是放弃,而是存蓄。 就像小孩子捨不得一下子吃完最甜的糖,总要留几颗在口袋里,用手指隔著糖纸反覆摩挲,知道它们在那里,心里就踏实。 那些未曾踏足的地方,成了她与这片土地、与那段未完旅程之间,一个柔软而隱秘的牵绊,一个“下次必须再来”的理由。 车子攀爬海拔,耳膜开始感到压力。 路越来越窄,弯道越来越急,一侧是狰狞的山石,另一侧是望不见底的深谷。 偶有军车车队迎面驶来或同向超越,绿漆斑驳的车身上溅满泥点,沉默而坚定地在这条生命线上往返。 康西瓦,终於到了。 这里比她去过的任何一个陵园都要高,都要静。 风是这里永恆的主人,呼啸著穿过密密麻麻的墓碑,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呜咽,像是大地在沉睡中的呼吸。 空气稀薄而清洌,吸进肺里带著针尖般令人刺痛的凉意。 阳光极好,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將每一块墓碑照得晃眼,也將墓碑上那些或清晰或模糊的名字、那些永远定格在青春年华的数字,映照得无比清晰。 杨柳抱著能买到的最好的黄白菊花,另一只手提著一大袋零食。 这些都是老北京特產,豌豆黄、茯苓饼、驴打滚、糖葫芦。 她记得父亲休假时总爱买这些,说边疆吃不到,要带回去给战友们尝鲜。 她走进了这片寂静的方阵。 和在乔尔玛一样,她一个接一个地走,一个接一个地放。 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长眠於此的英灵。 “爷爷,叔叔,我是杨柳,杨釗的女儿,替他来,看你们了。” 她低声说著,將特產轻轻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再摆上一支菊花。 阳光从云隙中漏下,在碑面上移动,照亮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武廷寿,男,汉族,甘肃高台人。1939年5月出生,1959年3月入伍,7972部队副班长,下士,党员。1962年10月20日在中印边境自卫反击作战中英勇牺牲,荣立三等功。 阿不力米提·尼亚孜,男,维吾尔族,新疆莎车人。1941年出生,1959年2月入伍,7974部队班长,下士,党员。1962年11月18日在中印边境自卫反击作战中英勇牺牲。 叶尔登巴依尔·红尔,男,蒙古族,新疆阿勒泰人。1992年4月出生,2011年12月入伍,69316部队班长。2016年1月在服役期间因公牺牲。 有些墓碑没有照片,没有名字,只有“无名烈士”四个字。 她的手指抚过那些被风霜侵蚀的有些模糊的刻痕,指尖传来粗糲的凉意。 陈红军,男,汉族,甘肃两当人。1987年3月出生,2009年6月入伍,69316部队营长。2020年6月在中印边境衝突中英勇牺牲。中央军委追授“卫国戍边英雄”荣誉称號。 肖思远,男,汉族,河南延津人。1996年10月出生,2016年9月入伍,69316部队班长。2020年6月在中印边境衝突中英勇牺牲。中央军委追记一等功。 陈祥榕,男,汉族,福建屏南人。2001年12月出生,2019年9月入伍,69316部队战士。2020年6月在中印边境衝突中英勇牺牲。中央军委追记一等功。 王焯冉,男,汉族,河南漯河人。1996年10月出生,2016年9月入伍,69215部队战士。2020年6月在中印边境衝突中英勇牺牲。中央军委追记一等功。 走到这里的时候她停留了好一会儿,称呼也从爷爷叔叔,变成了哥哥。 她在心里默默说:“哥哥,我是杨柳,杨釗的女儿。我爸之前,常念叨你们。他现在……去陪你们了。你们在那边,互相照应著。” 风捲起她的衣摆和髮丝,仿佛无声的回应。 真正站在那座高耸的“康西瓦烈士纪念碑”前,仰头望著顶端那颗在碧蓝苍穹下熠熠生辉的红星时,一路顛簸积攒的疲惫、高海拔带来的轻微眩晕、以及深藏心底的复杂情绪,忽然间被一股更宏大、更清澈的力量涤盪了。 杨柳忽然间,彻底明白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不是为了悲伤,而是为了理解。 她的父亲杨釗,之所以成为她心中那座沉默而巍峨的山,之所以是母亲刘韞甘愿用一生去等待和骄傲的英雄,並非因为他天生与眾不同。 恰恰相反,正因为他本可以相同。 他本可以留在北京,留在那个他出生、成长的部队大院,像他的许多发小一样,选择一条更安稳、更贴近家庭的道路。 以他的能力和心性,也一定能做得很好,成为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在平凡的幸福中度过一生。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那条更苦、更难、更孤独的路。 他走向了最高的雪山,最远的边关,最苦寒的哨所。 他选择了將个人的悲欢,融入家国命运磅礴而无声的脉搏里。 因为选择,所以崇高。 这个“错误”的、让家庭承受长久分离与最终失去的痛苦选择,恰恰定义了他之所以为“杨釗”,一个顶天立地的“杨釗”的核心。 他的灵魂因此浸润了边疆的风雪,他的胸膛因此装下了家国的山河。 他生命的价值与光华,正是在这条少有人走的路上,被艰难地打磨,最终璀璨的绽放。 如果没有这个选择,杨釗或许只是一个更好的父亲,一个常常陪在妻子身边的丈夫,可那就不是她的父亲了。 不是那个会在信中为她描摹星空与冰川、会在回家时用胡茬扎她脸、会在谈起边防时眼神骤然肃穆如山的杨釗。 不是那个让女儿在怨恨与深爱中反覆撕扯、最终却让她的精神世界得以拔地而起的英雄。 她曾经怨恨的“缺失”,正是她所骄傲的“父亲”这个身份不可剥离的一部分。 她蹲下身,触摸著冰凉的大理石基座。 那些牺牲时比她此刻年龄还小的烈士,那些连名字都未曾留下的年轻生命,像一面面镜子,照见了父亲的选择在更浩瀚尺度下的意义。 边关的苦寒,父亲在信里总是轻描淡写。 “就是有点冷”,“风大”,“吃得好睡得香”。 他把巡防路上摔得跤、冻伤的耳朵、思念的煎熬,都化作了几句玩笑,或是一张壮丽风景的照片。 现在她懂了。 不是困难不存在,而是在父亲的价值天平上,个人的那点困难,与脚下国土的安寧、与身后亿万家灯的温馨、与身边这些永远长眠的战友相比,太轻了。 她想起父亲给她讲过的赛图拉哨所的故事。 左宗棠抬棺西征,白髮老將的背影消失在漫天黄沙里。 东北抗日义勇军的残部穿越整个西伯利亚,从丧於日寇铁蹄之下的东北回到新疆,来到这片他们从未见过的土地,接管了早已破败的赛图拉哨所,用冻僵的手指垒起第一道石头墙垣。 解放军的先遣队骑著骆驼和马匹,从国民党边防军手中接过哨位,双方在海拔五千米的无人区完成了中国近代史上最特殊的“交接仪式”。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担当。 国境线或许会变,守卫者或许更迭,但那份“大好河山,寸土不让”的信念,那份“医生只做一件事,我为祖国守边防”的忠诚,却如崑崙之石,穿越烽火与时间,被一代代中国军人默默地传递、稳稳地接过。 她的父亲杨釗,是这条漫长星河中,一颗並不特別明亮的星辰。 但他的光,真实地照亮过一片边境,温暖过一个家庭,也最终指引了他的女儿,走到了这里。 风更猛烈了。 云层被撕开一道缝隙,一道无比炽烈的阳光如天剑般直劈而下,正正落在纪念碑顶端的红星上。 剎那间,那颗红星迸发出夺目的,燃烧的般的光芒,仿佛被注入了不朽的生命。 杨柳將手錶戴在左手腕上。錶带依旧松垮,她需要用力撑开手指才能不让它滑落。 冰凉的金属贴著手腕的脉搏,一下,一下,仿佛另一颗心臟在与她同频跳动。 也就在这一刻,一直哽咽在杨柳喉头的歌声,终於衝破了所有的屏障。 她站直身体,面向纪念碑,面向那一片沉默的墓碑之林,面向崑崙山亘古的雪峰,用尽全力,唱出了父亲最爱的那首歌。 声音起初颤抖,带著哭腔,但很快便在山谷的风中变得清越、坚定。 “在茫茫人海里,我是哪一个;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 风声呜咽,仿佛万千英魂在和声。 “在征服宇宙的大军里,那默默奉献的就是我;在辉煌事业的长河里,那永远奔腾的就是我……” 阳光照耀著墓碑,照耀著红星,也照耀著她泪流满面却无比明亮的眼睛。 “不需要你认识我,不渴望你知道我;我把青春融进,融进祖国的江河……” 她泣不成声,几乎是用气音在嘶吼出最后几句: “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 歌声落下,余音被风卷著,飘向极高的天空,飘向极远的群山。 她与父亲的和解,在这一刻终於完成。 这不是简单的原谅,而是深刻的理解与继承。 她不再將自己视为父亲伟大事业的“受害者”,而是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正是这事业最直接的受益者和继承者。 她今日能安然行走在阳光下的每一寸土地,能自由选择所学所爱,能拥有那份不假思索的文化自信与家国底气,正是建立在无数个像父亲、像眼前这些烈士一样的人,用青春、热血乃至生命做出的选择之上。 她来到新疆,本是为了追寻父亲的足跡,完成一个迟到的约定。 离开时,她找到的,远不止一座冰冷的墓碑。 她找到的,是父亲那依然滚烫、依然在歷史长河中跳跃的初心与使命。 当康西瓦凛冽的风穿透她的身体,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沉重。 轻盈的是释然,是理解;沉重的,是接过。 她仿佛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加冕礼。 父亲交给她的,不是有形的枪。而是一支无形的枪,是重若千钧的“笔”与“镜头”。 她的战场,从此將是浩瀚无垠的信息世界、舆论疆域。她的武器,是歷史的正见,是镜头的真实,是不被扭曲的敘事与无法湮灭的记忆。 她终於明白,父亲从未离开。 他化作了帕米尔高原上吹过她发梢的风,化作了喀纳斯湖底映照星空的水,更化作了她血脉里奔流不息、心中永远唱不尽的那首歌。 山知道他。 江河也知道。 回到喀什,已是肉孜节前后。 古城比往日更加喧腾热闹。 空气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油炸果子的甜香。 所有人脸上都洋溢著发自內心的喜悦。 杨柳换上了那件石榴红配翡翠绿的艾德莱斯绸连衣裙,宽大的裙摆在旋转时盛开如花,袖口的刺绣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她对著镜子看了看,忽然又想起第一次试穿这条裙子时的场景,想起斯嘉丽,想起《乱世佳人》。 那时斯嘉丽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杨柳想:今天,就是新的一天。 她走出民宿,立刻被节日的氛围包围。 卖烤包子的阿娜尔罕大婶塞给她两个热腾腾的包子,银器店的小伙子艾力邀请她去家里吃手抓肉,就连总在巷口晒太阳的百岁老人买买提爷爷,也颤巍巍地递给她一把五顏六色的糖果。 “丫头,吃,多吃点!”老人的普通话带著浓重的口音,但笑容比剩下的阳光还暖。 杨柳走在人群中,感受著四面八方涌来的善意。 这些笑脸,这些问候,这些毫无保留的分享。 她知道,这就是父亲,和无数像父亲一样的人,用孤独和坚守换来的图景。 平凡,热闹,生机勃勃。 每一张笑脸,每一声欢笑,都是对他们的牺牲最珍贵、最有力的迴响。 傍晚时分,她和朋友们聚在古城的广场上。 能歌善舞的维吾尔族姑娘小伙自然围成圈,跳起欢快的麦西来甫。杨柳被拉进舞群,起初步伐笨拙,很快就跟上节奏,裙摆飞扬,笑声清脆。 夜色渐深时,有人弹起了都塔尔。旋律悠扬婉转,是那首莱昂曾经在民宿大堂即兴伴奏过的民歌。 杨柳停下舞步,静静听著。 歌词她依旧听不懂,但旋律里的情感是共通的。 那是关於爱情,关於花朵,关於生命中所有美好事物的歌颂与眷恋。 她悄悄拿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 跳舞的人群,弹奏的都塔尔,孩子们的笑脸,夜空下古城温暖的灯火。 然后打开与莱昂的聊天窗口,点击发送。 配文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喀什的肉孜节。很想让你也看到。” 发送成功后,她盯著屏幕看了几秒。 没有期待立刻回復。 她已经习惯了等待,习惯了那些简短而迟来的“bravo”“很好”“保重”。 但这一次,她不再感到忐忑或不安。 最初的隔阂与不適,早已在日常的分享与偶尔的回应中渐渐消退。 她开始学会把莱昂当作一个特殊的朋友——一个无法常常见面,但始终存在於生命某个重要坐標上的朋友。 她给他发喀什的夏日,发新拍的视频片段,发偶然读到的好诗,发自己尝试做抓饭失败后黑乎乎的“作品”。 他总会回復。有时隔几天,有时隔几周。话语简短,但从未缺席。 这就够了。 杨柳想。 有些关係,不需要朝夕相处来证明它的存在。 就像高原上的雪莲,一年只开一季,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在某个海拔之上,安静而顽强地绽放。 离开新疆的前一夜,杨柳独自坐在民宿的天台上。 夏夜的星空低垂,银河如一条乳白色的纱带横跨天际。 喀什古城的灯火在脚下铺展,与天上的星辰遥相呼应。 远处传来隱约的乐声和笑语,即便不是节日,人民的欢庆也还在继续,这就是新疆的日常。 她打开电脑的相册,慢慢翻阅这近一年来拍的照片。 伊吾的烈士陵园,大海道的星空,吐鲁番的葡萄沟,喀纳斯的秋色,阿勒泰的雪原,喀什的老茶馆……每一张照片背后,都藏著一段记忆,一个故事,还有一个人。 杨柳一张一张地看,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然后她找到那个熟悉的號码,编辑了一条很长很长的信息。 不是告白,不是追问,而是像老朋友聊天那样,絮絮叨叨地讲述这一年来的感悟,关於父亲,关於新疆,关於她自己找到的方向。 写到最后,她加了一句: “我要回北京了。但新疆,我还会再来的。有些地方,我特意留著。比如塔什库尔干,比如白沙湖。如果你將来某天也想看看,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去。” 点击发送。 没有等待回復,她关掉手机,仰头看向星空。 银河璀璨,万古沉默。 但在那片星光之下,有无数平凡而伟大的人生正在展开。 有人守卫边境,有人耕耘土地,有人传递知识,有人记录真实。 而她,杨柳,杨釗和刘韞的女儿,歷史系研究生,现在的话语权战士,也將成为这星河中的一点光。 或许不够明亮,但足够坚定。 第168章 未若柳絮因风起 飞机降落在北京。 熟悉的空气,熟悉的车流,熟悉的城市天际线。 杨柳推著行李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等候在接机口的母亲刘韞。 母亲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穿著剪裁得体的套装,站在那里,自带一种沉静而坚韧的气场。看到杨柳,她眼睛一亮,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快步迎上来,紧紧抱住了女儿。 “回来了。”刘韞的声音有些哽咽,手臂用力,“我们依依,晒黑了,也结实了。” “妈妈,我也好想你啊。”杨柳把脸埋在母亲肩头,闻著她身上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深吸一口气。 回到家里,一切如旧,却又仿佛处处不同。 晚饭后,母女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著冰镇酸梅汤。 窗外是北京的万家灯火。 在杨柳嘰嘰喳喳说个不停的时候,刘韞含著笑,一边静静地听,一边细细端详著女儿。 那张婴儿肥尚未完全褪去的脸上没有了曾经的迷茫与隱隱的怨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歷练和洗礼的明朗坚定,带著行万里路后沉淀下来的力量。 她的眼神依然清澈而深邃,却仿佛装下了更广阔的天空。 刘韞知道,女儿真正地走出来了,並且找到了一条属於自己的、坚实的路。 那些杨柳独自一人拍摄剪辑的视频,她一期不落,每一期都认认真真看过很多遍,已经是女儿最忠实的粉丝。 甚至不止是看,刘韞还会从观眾和传播的角度提出自己的看法和意见,支持女儿,鼓励女儿,引导女儿。 就像她在之前的二十多年做的那样。 看著女儿那和杨釗十分相似的眉眼,刘韞满是欣慰。 趁著杨柳说话说到口渴,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杯特意提前给她熬好放在冰箱冰镇的酸梅汤,刘韞站起身,走到臥室,拿出了一个文件夹和一本相册。 杨柳放下手里的杯子,玻璃杯底与木质茶几碰撞出轻微的脆响。 她蜷在沙发里,像只终于归巢的鸟儿,卸下了一身旅途的风尘,却卸不下眼底闪烁的好奇。 “妈妈,这是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母亲手里那个浅灰色的文件夹上。 文件夹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但依然平整乾净,像它的主人一样,歷经岁月却保持著体面的优雅。 刘韞坐在她身边,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轻轻地、极温柔地摩挲了一下文件夹的封面,指腹抚过那些细微的纹理,仿佛在触碰一段被封存的时光。 客厅暖黄的落的灯光洒在她侧脸上,那总是冷静疏朗的眉眼忽然柔软下来,眼角细纹里漾开的不是岁月的疲惫,而是一种沉浸在遥远时光里,仿若少女一般的娇羞笑意。 “依依,”刘韞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这是我和你爸爸,不是作为你的父母,而是作为杨釗和刘韞,作为我们自己的故事。” 在遇到杨釗之前,刘韞的人生规划里没有“婚姻”这两个字。 那是九十年代末,她刚从外国语学院毕业不久,进了部委下属的翻译局。世界在她眼前刚刚展开,像一本厚重而无穷无尽的书,每一页都闪烁著待征服的未知。她沉迷於两种语言之间那种精微的转换,一个贴切的译法带来的快感,不亚於解开一道千古谜题。 婚姻?爱情?在她当时看来,那是另一种语言体系里的东西,复杂、低效、且充满不可控的变量。她寧愿把时间花在推敲一个形容词的使用是否精准,也不愿去思考如何与另一个人共享人生这个庞大的命题。 “那时候啊,”刘韞笑了笑,眼神有些悠远,“单位里有个热心肠的李大姐,就住你爷爷奶奶那个大院。她知道我单身,又知道你爸爸马上要休假回家,就兴冲冲地跑来,说要给我介绍个对象。你爸爸在边疆当兵,年近三十还没成家,那个年代,在长辈眼里简直是所有认识人都要帮忙搭把手,『亟待解决个人问题』的对象。” 李大姐把杨釗夸得天花乱坠:军校毕业,在边疆表现突出,长得精神,人品更是没的说。 “小刘啊,那孩子我从小看著长大的,家风正,有担当,你们俩要是能成,绝对是一对璧人!”大姐拍著胸脯保证。 刘韞礼貌而坚定地拒绝了。 她说自己暂时不考虑个人问题,想把精力放在工作上。 李大姐惋惜了半天,也只能作罢。 计划中的相亲就这样胎死腹中。 谁也没想到,姻缘自有天註定,命运的剧本早已写好,它不需要任何人的牵线搭桥。 那是一个普通的秋日午后。 北京的天空是那种高远乾净的蓝,阳光透过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叶,在人行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刘韞刚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著几本厚重的专业词典,脑海里还在反覆推敲早上翻译时遇到的一个句子。 那是一本她利用业余时间正在翻译的一本军事题材英文小说。 原文写道:“he stood guard under the alien moon, homesick and steadfast.” 直译是:“他在异乡的月光下站岗,思乡却坚定。” 意思到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突然,一个灵感的火花炸开,她找到了更精妙的译法! 她立刻停下脚步,从包里翻出手机,迫不及待地想要记下这转瞬即逝的灵感。 她太专注了,完全没有注意到前方的人行道上有个二八槓自行车正歪歪扭扭地衝过来。 骑车的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显然是刚刚学会骑车不久,车对他来说本来就大,车把也左右摇晃得厉害。 眼看就要撞上站在路中间,低头按手机的刘韞。 “小心!” 一个低沉的男声伴隨著急促的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 刘韞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军绿色的影子闪电般掠过。 那人一手稳稳抓住了失控的自行车车把,另一只手同时伸出,用力但克制地抓住了她的上臂,將她往后带了半步。 “哐当!” 二八槓自行车被扶住了,小男孩嚇得哇哇大哭。 而刘韞手里的手机却因为这一拽,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正面朝下重重摔在人行道的方砖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刘韞呆呆地看著地上屏幕已经变暗的手机,又抬头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军装,风尘僕僕,身姿挺拔好像一棵白杨。 寸头,肤色是常年曝晒后的深麦色,五官轮廓锋利,尤其那双眼睛,深邃的棕褐色像淬过火的钢,明亮而锐利,带著军人特有的那种审视一切的警觉,却又奇异的並不让人感到冒犯。 此刻他正皱著眉,看看哭泣的小男孩,又看看刘韞,眼神里带著利落的审视和关切。 “没事吧?”他问,声音还是那样低沉,但声调放缓了许多。 刘韞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摇头:“没、没事。” 她蹲下身捡起手机,按了按电源键,屏幕一片漆黑,只有裂纹在阳光下反射著细碎的光。 心顿时凉了半截。 这手机在当时还算稀罕物,价值不菲。 “手机摔坏了?”男人也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手机看了看,动作熟稔地拆开后盖检查,“排线可能震坏了。这型號现在修起来不便宜。” 刘韞张了张嘴,想说“没关係”,但那个“没”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这手机是她爸爸为了她工作方便,斥巨资给她买的,凭她自己那点工资,是绝对买不起的。 这一下摔坏了,实在是,太有关係了。 男人看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强撑的镇定。 他转过身,对已经停止哭泣、怯生生站在一旁的小男孩说:“小朋友,未成年人不能骑车上路,知道吗?更何况还是这么大一辆车,以后再別骑了,推著回家去吧!” 小男孩点点头,生怕刘韞找他麻烦似的,推著自行车飞快地跑了。 男人这才转向刘韞,语气诚恳而乾脆:“同志,这事我也有责任。手机是我撞掉的,我赔你一个新的。” “不不不,”刘韞连忙摆手,“是我自己站在路中间没注意,怎么能让你赔……” “是我弄坏的,该赔就得赔。”男人打断她,语气里带著军人不容置疑的强势和果断,“这样,我知道西单有个修手机的小店,师傅手艺不错,收费也公道。我们先去那儿看看,能修最好,修不了我就给你买新的。” 他说这话时,眼神坦荡清明,没有丝毫推諉或算计。 那种纯粹的一是一二是二的担当,让刘韞一时不知该如何拒绝。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去西单的路上,两人並肩走著,保持著礼貌的距离。 杨釗硬是从她手里接过那几本厚厚的英语字典,打破了有些尷尬的沉默。 刘韞得知他叫杨釗,在北京的部队大院长大,现在新疆边防部队服役,这次是回家休探亲假。 杨釗话不多,但提起手机型號、维修行情却头头是道。 “在部队里,通信装备是命脉,”他解释,“摸得多了,也就懂点皮毛。” 到了维修店,老师傅检查后摇摇头:“摔得挺狠啊,修的话也不算便宜,不过比买新的强多了。” 杨釗二话不说,从军裤口袋里掏出一个边角都磨白的黑色皮质钱包,数出一叠钞票,递给老师傅:“修,用原装的配件。” “真的不用……”刘韞下意识拉住他的胳膊,还想挣扎。 杨釗回头看她,眼神认真:“刘韞同志,是我的责任。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一会儿修好了,请我吃顿饭?就当……对我的感谢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似乎微微泛红。 刘韞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不知怎么,心里那点窘迫和心疼突然散了些,竟生出一点好笑和好奇。 这个看起来钢铁一般刚强的边防军人,原来也会不好意思。 “所以你们就这样……一见钟情了?”杨柳托著腮,脸颊泛著红润,像个听童话故事的小女孩。 刘韞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岁月沉淀后甜蜜的坦然:“也是在很久以后我才想明白,是啊,这就是一见钟情。所以当时,我们谁都没拒绝对方的提议。修手机,吃饭,交换联繫方式,送我回家。一切都顺理成章,像早就写好的剧本。” “然后呢然后呢?”杨柳听得眼睛发亮,整个人几乎要扑到母亲膝盖上,“你们去吃了什么?爸爸当时是不是特別能侃?” 刘韞被女儿的样子逗笑了,眼角的细纹漾开温柔的水波:“吃了涮羊肉。我特意选了附近贵一点的,就在西单那边一家老店。你爸爸……当时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话並不多,但他很会倾听,也很有绅士风度。我说我工作是翻译,他眼睛就亮了,问我都翻译些什么。” “爸爸这是没话找话啊,”杨柳笑起来,“专门把话题往自己擅长的地方引。” 刘韞点点头,笑意更深了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热气腾腾的火锅店里,对面坐著那个坐姿笔挺、眼神却格外专注的年轻军人。 “当时我是第一次和异性单独吃饭,一时间我也有些紧张,只能想到刚才害我摔坏手机的那一句。我就告诉他我正在翻译一本军事题材的小说,还把原文念给他听。” 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像在吟诵一首古老的诗:“我告诉你爸爸,我把这句话译成:『戍边月下,此身如寄,此心磐石。』”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蝉鸣,远处街道隱约的车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只有这八个字,一字一字落在夜晚有些闷热的空气里,泛开悠长的迴响。 杨柳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全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那个在街上萍水相逢的军人,会对一个陌生的女孩怦然心动,一见钟情。 或许从父亲杨釗的角度看来,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摔坏手机、需要帮助的普通姑娘。他看到的,是一个能將他最熟悉的、最艰苦的、最孤独的日常,那轮边关异乡的月亮,那片需要守卫的冻土,那些思乡的夜晚和必须坚定的信念,用中文最精粹、最优美的笔法,点化为短短几个字的人。 “戍边”,那是他的日常。 “月下”,那是他的孤独。 “此身如寄”,道尽了他和所有边防军人漂泊无根、以身许国的命运感。 “此心磐石”,那是他对自己、对祖国、对身上这身军装最深沉也最骄傲的承诺。 这个翻译,不是简单的语言转换。 它是一种最深切的懂得,一种跨越职业与性別的、灵魂层面的共鸣。 它精准地击中了他內心最深处、最不为人知的柔软与骄傲。 “天啊……”杨柳喃喃道,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妈妈,你太厉害了……爸爸他……他当时一定觉得找到了人生知己……” “他当时愣了很久,”刘韞轻声接话,眼神温柔地像沉浸在昨日的梦里,“然后他放下筷子,很认真地问我:『刘韞同志,这句话……能再给我念一遍吗?』” 她又念了一遍。 杨釗听完,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眼,那双总是带著锐利审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融化了,流露出一种震颤的柔软。 “谢谢你。这是我听过……对我这份工作,最美的註解。” 杨釗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这些年站在雪山埡口、守在戈壁哨所时心里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原来有人懂,而且能用这么美又这样凝炼的汉字描述出来。” 后来刘韞无数次回想那个夜晚。 她一生谨慎理性,却在认识杨釗不到六小时后,答应和他交换联繫方式,还同意让他送她回家。 因为杨釗的假期很短,两天后就必须归队。 那个年代,边疆哨所几乎没有稳定的通信信號,打电话是奢侈,手机更是天方夜谭。 书信成了唯一的沟通桥樑。 他们开始了频繁的通信。 杨釗的字跡刚劲有力,像他的人,一笔一划都带著刀锋般的稜角。 但他的信却出乎意料地细腻。 他会描写喀喇崑崙的星空,说那里的星星低得仿佛伸手可摘,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缎带横跨天际。 会写巡逻路上遇到的一只藏羚羊,它站在雪坡上回头看他,眼睛又黑又亮,然后转身消失在风里。 刘韞的回信则更像她本人,理性、优美,但偶尔也会泄露一丝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牵掛。 她会和他討论正在翻译的书,会抄录一段她认为译得特別精彩的段落,会告诉他北京秋天香山的红叶红了,后海的荷花谢了,胡同里又开始卖糖炒栗子了。 感情在字里行间悄然生长,像戈壁滩石缝里倔强钻出的骆驼刺,不起眼,却有著惊人的生命力。 第二次见面,是杨釗下一次休假。 他回北京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刘韞的单位门口等她下班。 那天刘韞加了一会儿班,走出大楼时天已经黑了。 初冬的风很冷,她裹紧大衣,一抬头就看见路灯下站著那个陌生又熟悉的高大身影。 他依然穿著军装,没有戴帽子,头髮还是那样短,整个人站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在那里的树。 看见她,他眼睛驀地亮了,大步走到她身边。 “刘韞,”他叫她的名字,一板一眼,十分正式,洪亮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这次休假,有十四天。” “嗯。”刘韞睁大眼睛,意外地看著他,站在原地机械地点点头,不知为何心跳有些快。 “我想用其中一天,”杨釗看著她,眼神炽热得让刘韞几乎不敢直视,“和你去民政局领个证。” 没有长篇大论的告白,没有玫瑰、戒指和烛光晚餐。 就这一句话,直接、笨拙,却重如千钧,让人无法拒绝。 刘韞愣住了。 街上车流穿梭,霓虹闪烁,世界在那一刻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只看见他眼中那片清澈而坚定的光,还有他微微抿紧的、似乎有些颤抖的嘴唇。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好。” 刘韞对杨柳说这话时,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顽皮孩子:“现在想想,这个举动完全不符合我的性格。我那么理智的一个人,怎么就敢和一个只见了两次面、加起来相处不到十小时的男人闪婚呢?” 她顿了顿,眼里的笑意沉淀为一种岁月打磨后的温柔:“可当时,就是一种直觉,就是觉得,认定这个人了,怎么忍心拒绝他呢?错过的话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婚后,聚少离多自然是常態。 杨釗的哨所在海拔五千米的雪线之上,一年有大半年被冰雪封锁。 刘韞的工作在北京,她热爱她的翻译事业,那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实现自我价值的途径。 所以,很多年后,他们才有了杨柳。 知道刘韞怀孕时,杨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声音是压不住的激动,却也带著深重的忧虑。 他怕自己赶不回来,怕错过孩子出生,怕刘韞一个人太辛苦。 他早早安排好一切,甚至提前很久就开始想名字。 休假回家时,他掏出一个笔记本,上面整整齐齐列了好几个名字,后面还附了出处和寓意。 刘韞一眼就看中了排在第一个的那个。 “杨柳。”她握住杨釗的手,放在自己浑圆的腹部,让他第一次感受到神奇的胎动,轻轻念出声来。 杨釗眼睛亮了:“我闺女动了!她也喜欢这个名字。杨树和柳树,是大西北最常见的树。杨树挺拔,柳树柔软。而且柳是刘的谐音——你是柳,我是杨,咱们的女儿,就叫杨柳。” “要是男孩呢?”刘韞明知道他喜欢女孩,故意问。 杨釗愣了一下:“不会,我做过好几次梦了,每次都能梦见一个扎著小辫的小丫头,跟在我身后,甜甜地叫爸爸……” 话未说完,看到刘韞眼中的不置可否,他很不情愿却老老实实地又想了想:“要是个男孩……就叫杨枫吧。” 杨柳听到这儿,忍不住皱眉:“杨枫?爸爸是认真的吗?听起来……” “不太好听,是吧?”刘韞接过话,“我当时也是这么说,要他重新起。结果他拖拖拉拉,名字还没想好,你就生下来了——果然如他所愿是个女孩,给你爸爸省了不少脑细胞。” 杨柳名字的意义,她从小就知道。 但此刻听母亲讲述这背后的故事,那简单的两个字突然被赋予了时间的厚度和父母殷切的期待。 她鼻尖有些发酸,依偎进母亲的怀抱。 那个年代很多军嫂会选择“隨军”,放弃自己已有的工作和生活,搬到离丈夫驻地最近的小城,只为一年能多见几面。 刘韞却没有。 “你爸爸从来没提过让我隨军,”刘韞说,“一次都没有。他说,媳妇儿,你是翻译,你的战场在书斋和谈判桌,我的战场在边防线。我们各有各的阵地,各有各的仗要打。分开不是牺牲,在一起才是。这样很好,是我们各自选择了最能实现自己价值的方式。” 所以很多年里,他们一个守在崑崙之巔,一个守在京城灯下。 距离是客观存在,但他们的心从未远离。 后来,条件变好了许多,写信的习惯却保留了下来。 杨釗每次给杨柳寄信时,总会夹带一封单独给刘韞的“情书”,和一张只属於她的照片。 不是寄给杨柳的那些风景照,而是他自己的日常。 杨柳捧著相册一张张翻看。 他站在哨所门口咧著嘴笑,背后是茫茫雪山。 他繫著围裙在简陋的厨房里帮厨,炊烟裊裊。 他和战友们围坐著吃方便麵,每个人都冻得脸红扑扑的…… 刘韞默默观察著她的表情,將文件夹轻轻推到她面前:“打开看看吧。” 杨柳接过,深吸一口气,掀开封面。 里面整齐地装订著一封封信,纸张已经泛黄,但保存得极好。 她隨手抽出一封,展开。 纸上果然是父亲那种刚劲的笔触,字跡她很熟悉,但內容却让她瞬间脸红心跳。 “小絮卿卿吾爱: 今日巡逻至界碑,天朗气清,能见度极佳。望见对面山坡上有野花数丛,竟已破雪而出,色做浅紫,甚是好看。忽念及你尤爱紫色,去岁我归家时,你系一条紫罗兰色丝巾於颈间,衬得肤色如玉,眸光如水。当时竟看呆了,被你笑骂『傻气』。 此间虽寒苦,然每思及你,便觉胸中有暖流淌过。 哨所檐下冰棱又长了几分,午间融化,滴水成串,我常立於其下,听那嘀嗒之声,权当是你在电话那端与我低语。 昨夜有你入梦,梦回长安街初遇那日,你立於秋日烈阳之下,低头按手机,神情专注地可爱。自行车撞来时,我竟在梦中又急出一身汗。幸而醒来,知你平安在京,方长舒一口气。 卿卿,边关月又圆了。 与我共赏否? 吻你万千。 爱你的长风 三月廿五夜於崑崙哨所”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给她的信总是以“依依吾嬡”开头,落款是端端正正的“想你的爸爸”。 而在这里,他称呼母亲为“小絮卿卿吾爱”,落款是缠绵悱惻的“吻你万千,爱你的长风”。 杨柳看得耳根发烫,慌忙把信纸塞回去,好像多看一眼都是对父母私密情感的冒犯。 她抬起头,结结巴巴地问:“小絮……长风?” 刘韞接过那封信,打开,指尖抚过“小絮卿卿吾爱”那几个字,眼里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这是你爸爸给我起的爱称。他说我名字里的『韞』字,是藏、玉的意思,但在他眼里我那样光芒四射,哪里藏的住。玉嘛,又冷又硬更不合適。他说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听到我的自我介绍,他一下子就想起谢道韞的咏絮之才。未若柳絮因风起,他说我更像柳絮,看起来柔柔软软,风一吹就散的样子,其实生命力顽强得很,春风一到,漫天都是。”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至於长风……他说,柳絮总要靠风才能飞得高、飞得远。他就是那阵吹我的风。只可惜他这阵风啊,是从崑崙山巔刮下来的,又冷又硬,一年也吹不了我几次。” 杨柳听得怔住了。 她记忆里的父亲,回家时总爱用一口慵懒隨意的京片子叫她“闺女”,叫妈妈“媳妇儿”。 那个眉宇间总带著风雪痕跡,雷厉风行的军人,和眼前信纸上这个深情又文艺,写下“吻你万千”的“长风”,仿佛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人。 可她忽然又觉得,这才是完整的父亲。 他有他的百炼钢,也有他的绕指柔。 他把前者展现给世界,把后者完整地留给了母亲。 “我从来没想到……爸爸他会是这样一个人。”她喃喃地说。 “他呀,偶像包袱很重的,”刘韞摇头失笑,“在你面前总要维持父亲的形象嘛。他其实,骨子里文艺又浪漫。我们通信那些年,他写给我的诗,攒起来都能出本诗集了。” 杨柳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湿了。 她终於看见了父母爱情最完整的样子。 不是她曾经以为的、母亲单方面的付出与等待,而是两个独立而强大的灵魂,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奋力奔跑,却始终遥相守望、彼此照亮。 父亲有他的边关要守,母亲有她的文字要译。 他们的分离,不是被迫的牺牲,而是主动的选择。 是在深刻懂得对方价值的前提下,心甘情愿给予对方翱翔的天空。 而她,杨柳,不是这场选择中被“牺牲”或“亏欠”的產物。 她是这份懂得与深爱自然凝结的结晶,是被郑重期待、被热烈欢迎的生命。 心中最后那一点为母亲感到的、隱秘的忿忿不平,在这一刻,像阳光下的薄雪,悄无声息地融化了,渗入心底,滋养出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与感恩。 杨柳从行李箱里取出那个精致的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著父亲的那块手錶。 她將修好的表递给母亲:“妈妈,莱昂他……托人从瑞士修好的。” 刘韞接过来。 表壳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錶盘上的罗马数字清晰依旧,秒针正在平稳地走动,滴答,滴答,像一颗復活的心臟。 她摩挲著表壳侧面那道细微的划痕。 那是杨釗某次巡逻摔跤时不小心磕到的。 划痕还在,岁月的印记都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能把这块表修好,却没有抹去它上面岁月的痕跡……”刘韞轻声说,目光久久停留在手錶上,“我想,这个叫莱昂的年轻人,一定是个很细腻、感情很雋永的人。” 杨柳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撞进母亲瞭然的目光里。 那目光太温柔,太通透,仿佛能看穿她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慌乱、甜蜜与惆悵。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他是摄影师,对细节很敏感。”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牙齿不自觉咬住下唇,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泄露出更多深藏心底的秘密。 刘韞看著女儿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张开手臂,將杨柳轻轻拥入怀中。 那是一个母亲的拥抱,温暖,包容,带著歷经岁月沉淀后的沉稳力量。 杨柳把脸埋在母亲肩头,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淡淡的书墨清香,忽然觉得一路顛簸的疲惫和心头纷乱的情绪,都被这个拥抱妥帖地安抚了。 千言万语在刘韞心头翻涌,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轻轻拍著女儿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有些路要自己走,有些心情要自己体会。 她相信缘分自有它的轨跡,就像当年她和杨釗,隔著千山万水,命运依然会把彼此带到对方面前。 夜很深了。 杨柳奔波一整天,又和母亲聊了这么久,倦意终於涌上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刘韞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漾满温柔:“快去睡吧,明天不用早起,好好休息。” 她看著女儿躺下,像杨釗在家时总做的那样,俯身在女儿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晚安,依依。” “晚安,妈妈。” 房门轻轻合上。 刘韞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门外,听著房间里没了什么动静,良久,才转身走回客厅。 她没有开大灯,只留了沙发旁那盏落地灯。 暖黄的光晕笼著她,在墙壁上投下安静而落寞的影子。 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里放著杨柳从新疆带回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纪念品。 一个吐鲁番葡萄形状的冰箱贴,散落在一旁,彩陶烧制,釉色鲜艷饱满,在灯光下泛著润泽的光。 她拿起那个冰箱贴,指尖抚过葡萄凹凸的纹路,忽然想起那首老歌。 《吐鲁番的葡萄熟了》。 恍惚间,她好像又听到了杨釗的歌声。 他唱歌其实有点跑调,但声音很亮,带著军人特有的那种鏗鏘。 休假在家时,他常一边做家务一边哼歌,从军歌到民歌,什么都唱。 “克里木参军,去到边哨,临行时种下了一颗葡萄,果园的姑娘阿娜尔罕,精心培育这绿色的小苗……” 歌声在记忆里迴响,带著那个年代的质朴与热烈。 她想起了他们婚后的第一个別离。 是在北京西站嘈杂的站台上,一个西北风呼啸的冬日。 杨釗的假期结束,要归队了。 火车即將进站,汽笛声在寒冷的空气里拉长。 刘韞送他,两人站在人群边缘,再多说不完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只是沉默地对望著,依依不捨。 然后,列车喷著白汽缓缓驶来。 杨釗忽然上前一步,张开他那件厚重的军大衣,不由分说地將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站台的喧囂,人群的拥挤,列车进站的轰鸣,冬季刺骨的风……全都被隔绝在那件带著他体温的大衣之外。 刘韞贴在他胸前,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战鼓响,也像安眠曲。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笑,滚烫的气息拂过她的髮丝:“小絮,我这阵西北风,以后就专门负责吹你这朵小柳絮了。” 从那以后,最怕冷的刘韞就爱上了冬天。 因为只有在冬天,当西北风从西伯利亚长途跋涉、翻越千山万水抵达北京时,她才能最真切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那风穿过帕米尔高原的雪谷,掠过喀喇崑崙的冰峰,捲起塔克拉玛乾的沙尘,一路向东,最终拂过她的面颊,钻进她的衣领。 风里带著边疆凛冽纯粹的气息,带著冰雪与砂石的味道,也带著一个叫杨釗的男人,磅礴而招摇的生命力。 对她而言,那不再是寒冬的酷烈,而是另一种形式,跨越千里的拥抱。 刘韞轻轻吐出一口气,从盒子里取出那块修好的手錶,仔细摩挲,好像又回到了买下它的那一刻。 当时她去瑞士出差,一眼便看中了这块表。 她倾其所有,甚至问同事借了钱,才勉强凑够,把这块錶带回家。 选择把它送给杨釗,为的就是让它代替她,缠绕在他的手腕上,陪著他,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永不分离。 杨釗向来最重承诺,自从收下这块表他就一直带在身上,从不离身,直到停摆。 冰凉的金属贴上掌心,很快被体温焐热。 錶盘下,秒针不知疲倦地走著,一圈,又一圈,像是代替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臟,继续丈量著没有他的时光。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一滴,两滴,落在錶盘上,又缓缓滑开。 她没有擦。只是將手錶贴在胸前,闭上眼睛。 歌声与回忆在黑暗中交织。 那个总是带著爽朗笑容、眉眼锋利如刀、眼神却温柔如水的男人,仿佛从未离开。 他只是又去了远方巡逻,只是这次去了一个更远、更远的地方,远到连书信都无法抵达。 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失信,她虽然生气,但不会食言。 她答应过他的事,都还在做。 翻译的那本军事专业著作已经出版,编辑寄来了样书,扉页上她特意请人印了那句“戍边月下,此身如寄,此心磐石”。 他推荐的那本通过一整个家族史讲述新疆百年变迁的小说,她已经翻译了大半。 书很厚,资料浩繁,字句艰难,但她译得认真,仿佛每个字都是通往他的密码。 他总说,新疆的声音要让世界听见,不能只靠枪炮,更要靠文字。 窗外,夏夜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像是生命不甘沉寂的吶喊。 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朦朧的银白。 岁月静好,山河无恙。 这大概就是对他们那些人所有付出与牺牲,最朴素也最珍贵的迴响。 刘韞睁开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 已是夏末。 冬天,岂会太远? 不用等太久,西北风又会准时抵达。 “釗,”她对著空气,抬起头,轻声说,仿佛就伏在那人耳边,“从前都是我在等你。”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眼中闪著泪,也闪著光。 “现在,轮到你等我了。” 房间里,杨柳感觉身体很疲惫,却一丝睡意也无。 她侧躺著,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耳朵竖著,捕捉著门外细微的动静。 她听见母亲在客厅里轻声哼歌,听见那首《吐鲁番的葡萄熟了》断续的旋律,听见最后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低语。 眼泪悄悄浸湿了枕套。 但这一次,泪水不是咸涩的,而是温热的,像一股暖流,缓缓漫过心田。 她从枕头下摸出莱昂和爸爸分別送给她的那块表,紧紧握在两只手上,仿佛能从中汲取无穷无尽的力量。 第169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蝉鸣聒噪的夏末午后,阳光斜穿过槐树的枝叶,在书桌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杨柳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笔记本电脑摊在膝头,屏幕上开著三四个文档窗口。 这是她正在筹划的第二个视频系列《歷史的缝隙》的脚本。 手机搁在一旁,静悄悄的。 一切都平常得让人恍惚。 直到那个弹出的新闻提示,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加沙摄影师镜头下的人性之光# 她本要隨手划掉。 这类国际新闻她近来看得太多,每看一次,心头就多压上了一块石头,需要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才能恢復。 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时,配图预览里那张照片,让她动作骤然停顿。 那是一双捧著瓶盖的小手,灰扑扑的,指甲缝里嵌著污垢。瓶盖里盛著一点浑浊的水,凑到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猫嘴边。背景是炸塌了半边的墙壁,钢筋狰狞地裸露著,但那一小片画面中心,却有一种近乎神圣的温柔。 杨柳的呼吸滯住了。 她点开话题。 九宫格图片加载出来的瞬间,她的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没有刻意聚焦断壁残垣,没有特写淋漓的鲜血。 第一张,是漫天昏黄的烟尘背景下,一个模糊却奋力向前的身影。一位医生,白大褂的衣摆沾满尘土,怀里紧紧抱著一个用脏污毯子裹著的孩子,正冲向半塌的帐篷。光线从侧面切来,勾勒出他额角滚落的汗珠和紧绷的下頜线,背景是爆炸后尚未散尽的硝烟,但医生镇定的神態和眼神里的急切,压过了一切废墟的沉寂。 第二张,是一只布满深壑般的皱纹,黝黑粗糙的手,颤抖著將一块粗糙的麵饼和半瓶浑浊的水,推向镜头之外。手的主人是一位老人,裹著破旧的头巾,眼眶深陷,浑浊的泪水正从满是灰尘的脸上蜿蜒而下,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跡。他的嘴唇紧抿著,那是一种极度窘迫却仍想竭力款待客人时、令人心碎的愧疚。 第三张,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小男孩,因为太过瘦小而看不出年龄。他失去了双腿,只用一个满是污渍的毯子勉强遮盖下半身的空空荡荡。他的怀里,抱著一只同样“残疾”的布娃娃。娃娃的一条胳膊不见了,用脏兮兮的布条勉强缠著。男孩没有看镜头,他低著头,专注地用唯一完好的手指,轻轻摸著娃娃“受伤”的地方,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晕出唏嘘的光影。 第四张,是一辆穿越废墟的卡车,车厢里堆满了白色的纸箱。箱子上,用醒目的红色印刷体,印著两种文字。阿拉伯文她看不懂,但那方方正正的汉字,像烧红的子弹,烫进她的眼底——中国援助。车旁,人们正在卸货。一个包著头巾的妇人紧紧抱著,跪在地上,將额头贴在纸箱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照片定格在她抬起脸的瞬间,泪水混著灰尘,在她脸上纵横交错,但她嘴角边,却掛著一个几乎可以用灿烂来形容,发自生命最深处的感激的笑。 每一张照片下方,都附有简短的、近乎冰冷的背景说明。 地点、时间、人物的大致情况。 拍摄者在用最客观的语言,为这些影像锚定真实,防止它们被篡改或误读。 这光影的处理,这构图的角度,这捕捉瞬间时那种精准而克制的凝视…… 还有那种在废墟里耐心拼凑完整,在人性最狰狞的舞台上坚持拍摄尊严,在极端残酷中依然执拗寻找人性微光的视角…… 太熟悉了。 即使没有署名,即使拍摄的是完全陌生的土地和面孔,她也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是莱昂的眼睛。 是他透过镜头看待世界的方式。 “不……不可能……”她喃喃出声,声音乾涩嘶哑。 他怎么会去加沙? 那个曾经坚决不拍人像,认为人类世界充满虚偽与暴虐的莱昂?那个在北疆星空下,说起复杂人性时会微微蹙眉的莱昂? 她心存侥倖,颤抖的手指放大照片的角落,试图寻找水印,或者任何偽造的痕跡。 然后,她看到了。 在几张照片的右下角,出现了那个她曾无数次在深夜独自瀏览的网站上见过的、极简的白色字母水印。 llp。 三个简单的英文字母,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她最后一丝自我欺骗。 “翁”的一声。 她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她早就从莱昂最后的沉默、从他那句深夜发来的“保重”中,隱隱约约感觉到了异常。 但她的大脑拒绝往那个最可怕的方向去想。 她以为他或许只是陪在露易丝身边,或者回国帮忙处理萨拉的后事。 她完全没有想到,那个刚刚在喀什找到平静和归属的莱昂,会在这个时间,跑到这颗星球上最危险、最残酷的战场腹地,举起相机,拍了这么多……“人”。 她猛地从地毯上弹起来,膝盖撞到茶几角也浑然不觉,踉蹌著扑到书桌前这才发现电脑並不在桌子上。 她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找转,在整个房间遍搜无果之后才颓然想起自己在看到那些照片之前,用的就是她的那台笔记本电脑。 踉蹌著扑到客厅的地毯上,她一把抓过仍旧静静躺在地上的电脑,强迫自己深呼吸,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胸口闷得发疼。 瀏览器里还保留著那个她曾每日刷新、近期却刻意迴避的页面收藏——莱昂的个人网站。 当莱昂那个极简风格的个人网站在她模糊的泪眼前“驀地”弹出来时,她感觉自己的心臟都停止了跳动。 首页背景,依然是她最喜欢的那张赛里木湖的小狐狸,灵动,狡黠,充满生机。 但首页最新的作品集標题,却变成了鲜红色写就的,【eyewitness: gaza】(目击者:加沙)。 点进去。 照片数量远比微博上那组精选多得多。 时间线从近一个月前开始,持续更新,最新的一张发布於……昨天。 这段时间,为了不让自己陷入“看到更新怕他忘了自己,看不到更新又担心他安危”的两难煎熬,她强迫自己减少了瀏览这个网站的频率。 她需要把注意力拉回自己的生活。 没想到,只是短短几天的“逃避”,他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杨柳怔怔地看著屏幕,视线从標题移到下方密集的缩略图。 数量之多,远超热搜上的九张。 他这些天,在那样炼狱般的地方,按下了多少次快门? 她点开专辑。 第一张照片的简介里,有一段简短的英文。 “我不拍摄血腥,因为痛苦不应成为消费品。我拍摄这些,因为当一种敘事试图抹杀整个群体的苦难时,有人必须成为眼睛。苏珊·桑塔格《论摄影》曾教会我质疑影像,现在它教会我,有些真相必须被看见。” 哪怕是通过聊聊几行文字,她也能听见他平静而坚定的语调。 她深吸一口气,一张张往下翻。 有抢救伤员的医护人员被炮火掀起的尘土淹没的瞬间;有老人蜷缩在废墟角落里,就著昏黄的煤油灯读一本破旧《古兰经》的侧影;有孩童在残垣断壁上用粉笔画出的歪扭太阳和花朵;有年轻志愿者在临时诊所里,因为药品耗尽而抱头痛哭的背影;也有中国援助物资卸货时,当地民眾默默帮忙传递箱子的连绵手臂…… 每一张下面,都有简短的说明文字,標註时间、地点、背景。没有煽情,没有控诉,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事实陈述。 像一本用血与火、泪与土写就的影像日记。 很快翻到那张“中国援助”卡车的完整版。照片里,当地民眾围在卡车旁,有人正在卸货,一个中年男人抱著领到的食品箱,把脸埋进纸箱侧面那面小小的五星红旗图案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真的在那里。 在加沙。 在炮火里。 用他曾经发誓永不指向人类的镜头,对准了那些正在被毁灭和遗忘的生命。 杨柳僵在地板上,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屏幕。 莹莹的光映在她骤然失血的脸上,一片惨白。 她甚至能想像出他拍摄这些照片时的样子。 抿著唇,深邃的眼睛透过取景器,专注地凝视著那些苦难与坚韧,那些毁灭与重生。 那双曾经为她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正凝视著人间地狱。 杨柳的眼泪夺眶而出,汹涌的,滚烫的,带著压抑太久的所有恐惧、担忧、骄傲和心碎,一起决堤。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阵穿堂风吹过,她感到脸上冰凉的湿意,才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想到他此时此刻,或许正躲在某处断壁残垣后更换镜头,或许正冒著隨时可能落下的炮火寻找角度,或许连一口乾净的水都喝不上,睡在一个隨时可能崩塌的角落…… 除了徒劳的掉眼泪,她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办法。 这一瞬间,她想起太多有关於他的碎片。 喀什老茶馆里,她讲到张纯如和《南京大屠杀》时,他眼中骤然亮起的那簇火焰。 北疆星空下,他提起外祖父对他说起二战时日军轰炸上海的那些痛苦记忆时,声音里的颤抖。看到萨拉遇难前与孩子们的照片时,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愤怒与幻灭。 他曾因被误认为日本人而愤怒,那是源於外祖父痛苦记忆的、朴素的血脉共情。 现在,这种共情升华了。他將外祖父一代在中国战乱中的苦难与眼前加沙正在发生的悲剧,联繫在了一起。 他无法忍受“新的歷史”在他眼前被系统性掩盖、涂抹、湮灭,就像张纯如无法忍受南京大屠杀的真相被遗忘。 他曾无数次提起的珍妮·古道尔博士的座右铭:“唯有了解,才会关心;唯有关心,才会行动;唯有行动,生命才有希望。” 那本他隨身携带的《追风箏的人》,那句他反覆咀嚼的箴言。“这世间的罪行只有一种,那就是盗窃。当你杀害一个人,你就偷走了一条性命。当你说谎,你就偷走了別人知道真相的权利。”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加沙的硝烟和这些沉默而有力的照片,串联成一条清晰的刺目的轨跡。 他不是一时衝动。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奔赴。 一场针对自身血脉和良知的、孤注一掷的求证与救赎。 他是去赎罪。 为他曾长期疏离自己的文化血脉而赎罪,为他曾躲在“自然主义者”外壳下对人间苦难保持距离而赎罪,为身为一个拥有话语权和影响力的人,却可能对正在发生的、系统性的歷史湮没保持沉默而赎罪。 《追风箏的人》里,拉辛汗对阿米尔说:“那儿有再次成为好人的路。” 对莱昂来说,喀什不是那条路的终点。 加沙才是。 他要在最残酷的战场上,找回他作为摄影师、作为华裔、作为一个人的全部勇气和良心。 他要用镜头抢在歷史被篡改、被遗忘之前,留下不容辩驳的证词。 守护记忆,即是守护文化的根。 这是对他身上流淌的那曾让他困惑、挣扎,最终在新疆找到归属的华裔血脉的交代。 站在被遮蔽的真相一边,站在被压迫的弱者一边,超越一切国籍与种族的藩篱。 这也是对他作为一个“人”的良知和正义感的交代。 他背叛了他的美国护照所代表的、正在纵容甚至支持这场悲剧的政治阵营。 他背叛了他曾接受的部分西方精英教育中,那些虚偽的“普世价值”外壳。 他以一种最直接、最危险的方式,完成了对自身文化血脉最深度的认同和最勇敢的守护。 杨柳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张“中国援助”卡车的照片上。 白色纸箱,红色汉字。 无论他是否能看懂“援助”二字,“中国”这两个字,他一定认得。 她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涌出。 这一次,除了担忧,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著痛楚的庆幸。 庆幸他长了那张“根正苗红”的东方面孔。 冥冥中,她希冀著,这些来自他刚刚在精神上认祖归宗的祖国、来自同样歷经深重苦难却从未放弃善良与悲悯的文明的馈赠,能在绝境中,给他带来一丝微小的庇佑和温暖。 希冀著那抹象徵希望的中国红,能连带著包裹住他,给他带来久违的家的温暖。 她滚动滑鼠,看向照片下的评论。热评第一,是一段诗意的留言: “玩偶还在浸在血水里,阳光请热烈些,晒乾了晒透了,好让孩子们轻轻搂著。 大米淡水还在炮灰下埋著,印著远方朋友的红旗和噙著的泪,拜託缓些搬动,別揉碎了枯肠苦心。 肝髓流野摧心剖肝,已经吸乾了血敲碎了骨,別被拧断了舌。 鼓舞的话要大声说,正义的呼喊是不应被掩被埋的。 来日,我们再唱胜利的歌。” 短短数行,道尽了所有悲悯、期盼与不屈。 杨柳看著这条评论,又一次潸然泪下。心有千斤坠,却无一字言。 但这一次,泪水冲刷过的,除了悲伤,还有一种更加清晰的力量。 她无比深切地意识到:莱昂並不孤独。 也许他身处险境,也许他杳无音讯,但他拍摄的那些画面,他坚持讲述的故事,正在触动无数颗心。 那些和他流著相同文化血脉、共享著歷史记忆与道义基因的人们,正在看见,正在共鸣,正在用他们的方式记住、传播、呼喊。 他身后不是虚空。 是滚滚的长江黄河,是巍巍的崑崙太行,是五千年不曾断绝的、对正义的追求和对弱者的温良。 他曾长期背离这份血脉,独自在荒野徘徊。 如今,他正以最决绝的方式回归,並用镜头履行著这份血脉赋予他的、不容推卸的责任——记录,见证,为不能发声者发声。 他做不了张纯如,但他正在成为莱昂·李,成为llp,成为一个用镜头保卫歷史记忆与人间正道的战士。 电脑屏幕的光映著她泪流满面的脸。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起书桌上散落的稿纸,哗啦作响。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视线重新清晰,她看向屏幕上那张小狐狸的背景图。 那是莱昂这个个人网站唯一带著私人情感的標誌。 在她最喜欢的照片和他最危险的行动之间,他用这种方式建立了一种隱秘的连接。 仿佛在说:我仍是我。我仍在寻找光。 杨柳猛地抓起手机,解锁,点开与莱昂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信息还是她很久前发的,他的回覆依然简洁,姍姍来迟。 “保重。” 这一次,她不在乎了。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一条接一条,不管语法,不管逻辑,只想把心里翻江倒海的一切都倒出来: “莱昂我看到照片了” “我知道是你” “你疯了是不是加沙现在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你怎么样?安全吗?有没有受伤?” “那些照片……拍得很好……太好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求你回句话” “让我知道你还活著” “莱昂” “回答我” 她用力敲下发送键,不知道自己发了多少条,语无伦次,中英文混杂,质问、恳求、叮嘱、呼喊……所有强压的情绪洪流般倾泻而出。 绿色的气泡一条接一条涌出,占满屏幕。 然后,是漫长的、死寂的等待。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没有“正在输入”,没有只言片语,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孤零零的信息,悬在虚空里,那片沉寂的灰白,吞噬了她所有的呼喊,深不见底。 那个曾经总会迟来但从未缺席的回覆,这一次,石沉大海。 她跌坐回椅子里,浑身的力量仿佛被抽空了。 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一种冰冷尖锐的恐惧和茫然,从心臟的位置蔓延向四肢百骸。 其实,她知道他为什么不能回復。 在那种地方,通讯是奢侈的,电力是奢侈的,安全是奢侈的。 每一分钟都可能发生任何意外。 但她还是怕。 怕极了。 杨柳握著手机,慢慢蜷缩起来,將脸埋进膝盖。 这一次,他是真的走进了一片连信號都可能被炮火撕裂的、真实的黑夜。 而她,除了等待,除了將他拍下的真相用自己的方式传播出去,除了继续走自己选择的路…… 別无他法。 她知道了他为何而去。 她理解了他背负著什么。 杨柳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 为了父亲守护过的山河, 为了莱昂正在记录的、不应被遗忘的面孔。 她关掉莱昂的网站,点开自己的视频帐號。 她看著自己发布的第一个成片。 屏幕上英吉沙刀匠克里木锻打钢花的画面,看著炽热的铁器在冰水中淬炼升腾的蒸汽。 这是冰与火。 是淬炼与成型。 是沉默与锋芒。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滑鼠。 而在遥远的、硝烟瀰漫的土地上,一个带著相机的男人,或许正穿过废墟,或许正寻找电源,或许正对著下一双需要被看见的眼睛,举起了镜头。 他们之间,隔著一整个动盪的世界。 但他们望向的,是同一个方向。 那里,阳光正在努力穿透被谎言涂抹的云层。 破云见日,指日可待。 第170章 情长纸短,吻你万千 回到北京已有些时日,开学之后,秋意开始渐渐染上香山的叶子。 杨柳坐在学校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和煦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將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页晒出一股淡淡的墨香。 杨柳面前摊著一本徐中约的《中国近代史》,此时此刻她却有些走神了。 她被这似曾相识的味道吸引,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父亲杨釗写给母亲刘韞的那些信件。 日久天长,信纸已经泛黄,边缘微微捲起,墨水的气息被岁月熬成了这种类似旧书页的味道。 每封信的开头都如出一辙,饱含爱怜地写著,“小絮卿卿吾爱”。 初次在妈妈珍藏的文件夹里见到这个称呼时,杨柳只觉得耳根一热,心头涌上甜蜜和震惊。 原来,那个在记忆中总是带著爽朗笑容、喜欢恶作剧般用胡茬扎她脸的父亲,竟也有如此缠绵悱惻、直白炽热的一面。 原来,他不仅把柔情给了边疆的星空与山河,也如此汹涌地给了他独一无二的小絮。 这称呼甜蜜得让人心颤,却也隱隱让她觉得有些说不出的熟悉,仿佛在久远时空的某个迴响里听过类似的旋律。 这感觉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时不时轻轻扯动她的心绪,却总也抓不住源头。 杨柳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目光重新落在她刚刚买来的这本《中国近代史》上。 近代史,对每一个人中国人来说都是一段饱含血泪的屈辱史,过去她总是椎心泣血,不忍卒读。 但以史为鑑才能知荣辱,越是屈辱就越要记得我们的来时路。 她的《歷史的缝隙》系列视频,需要这段歷史。 在此之前她已经看过蒋廷黻版的,张海鹏版的。 这也是爸爸曾经告诉过她的,史家之言,博採眾长,尽信书不如无书。 隨手翻开一页,却正好停在“黄花岗起义”。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名字,林觉民、喻培伦、方声洞……然后,她的视线定住了。 林觉民,《与妻书》。 是“情长纸短”写在绢帕上越来越小的字,是含情脉脉的“意映卿卿如晤”…… 是“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於就死也。” 是“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 一字一句,如同穿越百年的钟声,重重撞进她的心里。 她恍然呆立,耳边嗡嗡作响。 原来在这里。那莫名的熟悉感,原来根植於此。 她耳边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不是林觉民捨生取义前的鏗鏘,而是父亲杨釗那一口京腔,在信纸上沙沙写就的温柔。 那些她曾经匆匆掠过的情书,排山倒海般涌回脑海。 “昨夜梦见你翻译书稿至深夜,檯灯的光晕染著你睫毛的影子。真想替你揉揉肩。可我在这里,只能对著你的照片,说一句:小絮,別太累。” “……连部去年种下的白杨又长高了。我常对著它们说话,假装你在听。他们说我想媳妇想疯了。我说,你们不懂,我媳妇不是媳妇,是知音。” “若此行有险,勿悲。我此生有两幸:一为守此山河,二为遇你刘韞。得其一已是万幸,我竟兼得,死而无憾矣。唯负你年华,来世再还。” 最后那句“唯负你年华”,曾经让年少的她觉得无比心酸。 此刻,它却与《与妻书》中“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的悲愴,在她心中轰然对撞,激起震耳欲聋的迴响。 原来,爸爸那些时而贫嘴,时而逗趣,时而正式的信,从来不是普通的家书。 那是另一种形式的《与妻书》。 在每一句“卿卿吾爱”之下,都沉潜著一句未说出口的“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於就死也”。 在每一次琐碎的分享背后,都隱藏著“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的决绝。 他並非不知危险,並非不懂分离的苦。 恰是因为太懂,太珍惜,才要把每一刻可能成为最后的时光,都浸润在极致的温柔与眷恋里。 因为他知道,他选择的道路,或许终將让他“先汝而死”。 所以他提前把一生的情话,都写在了纸上。 这个认知让她在图书馆肃穆的寂静里,久久无法动弹,心底涌上史无前例的酸楚和前所未有的理解。 她心潮澎湃,又莫名地將另一段记忆从心底深处翻搅起来。 莱昂。 回到北京的这段时间,夜深人静时,她总忍不住翻来覆去回想与莱昂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思绪像不受控制的藤蔓,缠绕著每一个有他的瞬间。 画面清晰得如同昨日,他沉默专注拍摄时的侧脸,他努力练习中文时微蹙的眉头,他被她逗笑时眼角细细的纹路,还有……他说过的话。 “你是我的多萝茜。” 在喀什,听到他这样比喻,她只觉新奇有趣,沉浸在童话的联想里,甚至笑著调侃谁是铁皮人谁是稻草人,却未曾深究他赋予这个角色的、独属於她的重量。 莱昂只是看著她笑,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捕捉不及。 而现在,她特意找来了那本《绿野仙踪》,不再是童年模糊的记忆,而是带著成人的心境重新翻阅。 故事依然关於勇气、智慧与爱心,关於寻找归途。 她一字一句地重读,读到多萝茜离开翡翠城,铁皮人、稻草人和狮子都得到了他们渴望的东西——智慧、心和勇气。 而多萝茜,轻轻敲了三下银鞋跟,说:“没有什么地方像家一样。” 合上书的那一刻,一种迟来的顿悟,如电流般贯穿全身。 多萝茜哪里仅仅是旅伴? 她是整个故事的起点。 是因为她,胆小的狮子才踏上了寻找勇气的旅程;是她,始终坚定地朝著“家”的方向前进;是她,最终让狮子明白,勇气从来不在魔法师手中,而在自己心里。 这个迟来的解读,像一束强烈的追光,“唰”地照亮了莱昂早已倾吐的心跡。 她是他的多萝茜。 是他苍白疏离世界里的那场“意外风暴”,將他捲入一场始料未及的新疆之旅。 是她主动的“诬陷”与靠近,像多萝茜无意中结识伙伴,打破了他长久以来固守的、安全的孤独。 是她一路的陪伴、讲解、甚至爭执,像多萝茜坚定回家的信念,无形中引导他重新审视自己的文化血脉,寻找那条“再次成为好人的路”。 是她灿烂的笑容、蓬勃的生命力、乃至有些莽撞的勇敢,像堪萨斯的家园之於多萝茜,成为了他漂泊灵魂深处,悄然渴望停泊与回归的“故乡”。 而莱昂说,她是他的多萝茜。 这个比喻里,早已包含了他未曾明言的、全部的情感。 他是在说,“她是他的救赎,他的勇气来源,和他心之所向的归宿。” 她想起父亲那些“与妻书”般的情信,想起林觉民“勇於就死”是为“助天下人爱其所爱”。 如今,莱昂远在加沙的炮火中,杳无音信。 他所做的,何其相似。 或许,也正是“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於赴险”? 他用他的镜头,去守护真相,去阻止歷史的被盗窃,这背后,是否也有一部分勇气,源於对“归宿”的守护,对“所爱”之世界的担当? 情绪翻涌之下,她又一次拿出了那个装著手錶的盒子。 浅蓝色的丝绒內衬,手錶安静地躺在里面,錶盘在檯灯下流转著细腻温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