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归来[重生]》 第1章 《帝师归来(重生)》作者:慵不语【完结】 简介: 清冷沉稳万人迷受vs苦等一人归帝王攻 失而复得 酸酸涩涩 顾篆身为帝师,上辈子养大了皇子萧睿。可最终,他得了个君臣离心,死于冬日的结局。 顾篆重生到了三年后,成了不起眼的小官,本想低调做人,藏好上一世的所有痕迹。 但没想到会和萧睿再次相见。 三年后的陛下,威严,冷戾,成了真正执掌天下,令人闻之心惊的君王。朝廷流传着关于陛下的秘闻:“陛下手抚一枚玉佩就不再嗜杀,斩首也能成流放……”看到传说中神秘玉佩的顾篆:“…… ” 这不是他当初玩腻了随手送萧睿的吗?? 顾篆强自镇定,但陛下看向他的眸光却愈发意味深长。 为配合陛下行使计谋,他还硬着头皮奉旨演陛下的宠臣。 深夜留宿宫中,顾篆只顾熬夜批奏折,这活儿他熟……谁知却被陛下夺了笔,横抱在怀中:“那是重臣之事,宠臣的本分是和朕一同就寝……” 眼看陛下沉溺男色,诸臣感叹:“帝师瞧见,不知如何痛心疾首……” 但等等……陛下这位新晋宠臣,怎么和帝师越瞧越像? 趁着参看前丞相宅邸,顾篆进入密道搜寻证据,一抬头,却看到朦胧烛光中萧睿薄唇紧抿,深邃的目光宛若要将自己生吞。 昏暗房内,顾篆抿了抿滚烫红肿的唇角:“臣对陛下,向来只有君臣之情。” “是吗?”萧睿食髓知味,轻声喘息道:“老师是教了朕不少,但这种事,还是朕来教老师开窍为好。” 价廉小短文~写文不易,大家支持正版呀~ 标签:强强、宫廷侯爵、重生、甜文、正剧 主角:顾篆、萧睿 一句话简介:回头看 不曾走远 立意:真爱至上 第1章 再炙热的情谊也会随雪融尽对吧 元熙五年,冬。 正月初十,零星的雪花飘落,为张灯结彩的京城又添了几分喜气。 恰逢年节,又传来陛下御驾亲征,即将还朝的消息。 整个京城都沉浸在热闹繁忙的氛围中。 唯有宫城旁的院子门扉紧闭,雪花飘落,笼罩一层寂寥薄雾。 少年长睫微垂,狐狸毛斗篷遮住了半边面色,正悬了苍白的手腕,在窗下认真写字。 厚重的斗篷也盖不住他的清冷单薄,如同雪花,转瞬消融。 窗外,干枯的老树下,并肩站了两个仆童。 素茶望了一眼窗内,压低声音道:“听说陛下得胜归来,公子就一直拖着病体写贺文……你说……陛下回来,会用公子这篇吗……” 这话有弦外之音。 贺文会祭祀神庙,昭告天下。 若是用了公子写的,那自然就等于昭告天下,丞相恩宠如旧。 清酒笑道:“那还用说,公子和陛下是从小长大的情谊,多少年,多少事儿都一起扛过来的……” 清酒嘴上如此说,看了看门外守卫森严的侍卫,心里却发虚。 十月末,公子以丞相的身份,拖着病体,从辽国和谈归来。 和谈暗流汹涌,但结果却是好的。 辽国给朝廷二十万两岁币,朝廷允许边境和辽国通商。 公子侃侃而谈之间,就消弭了一场战事,自然被朝廷百姓拥戴赞叹。 公子身为帝师,丞相,归来后又加封了国公,烈火烹油权倾朝野,无可再封。 可谁知十一月,有了惊天弹劾,丞相有负国恩,和辽国私相授受,锦衣卫随后查明,辽国岁币,确有五万两藏在丞相府中。 在位五年,饱受赞誉的丞相,瞬时成了通敌卖国之人。 朝廷内外,一片讨伐之声。 两月前,陛下为安民心,趁辽不备御驾出征,大败辽国。 * 顾篆拿起纸笺默读文章,蹙起眉心。 他向来严于律人,更严于律己,又强撑着改了几句话。 翰林院有很多词臣,这文章,本不必他来写。 顾篆怔怔放下纸笺。 他恍然想到当初萧睿登基时,那封昭告天下新君继位的诏文。 “这封诏文,朕想让老师来写。”年少君主一身玄色天子服饰,深沉黑眸含了几分笑意:“不止是这篇,以后本朝庆典,朕都想用老师的文章。” 萧睿眼眸里的光彩明亮锐利,顾篆移开眸:“臣的文采比不上翰林院的进士们。” 萧睿将他摁在椅上,微微倾身为他研磨:“旁人写得再好,朕也不想要,朕就想用老师写的。” 明明已经是执掌天下的君主了。 可和他说话时,语气还有几分偷懒不做功课的撒娇耍赖。 于是顾篆点头,轻轻应下了。 * 正月十五晚,一辆马车停在了顾篆院落外。 是顾篆的父兄,镇国公和其长子顾荣。 侍卫有几分为难。 镇国公沉下脸:“今儿是十五,就算是犯人也能探监,更何况陛下还未定罪,难道我这做父亲的,都不能给儿子送上一碗热汤吗!” 侍卫开门让行。 仆童撑着伞,顾篆下台阶迎接父亲。 镇国公见到儿子,惊诧了一瞬。 顾篆向来遵规守矩,平日总是冠带整齐,绯色官袍裹身。 可如今,长发散落,素发上只绑了两根发带。 衬着苍白虚弱的面色,好似下一秒,就要随风飘散。 镇国公冷冷一瞥,哼道:“你倒是在此处躲清静,你被指通敌,国公府上上下下寝食难安!如今陛下就要得胜回来了,你不是素来多智吗,你倒是说说,此番该如何脱罪啊!” 顾篆眉心紧锁:“此事乃无稽之谈,陛下也不会相信。” “那为何将你禁足于此啊?”镇国公踱步道:“你仗着年长陛下五岁,又曾教导过陛下,在朝堂上毫不收敛,陛下嘴上不说,心里定然有根刺,找到机会,定然要将你除之后快啊。” 顾篆唇角轻动。 是吗? 陛下对他……是积怨已久吗? 镇国公还在喋喋不休:“你说,他当时只是寄养在太后宫中的小皇子,母家无半点势力,你就铁了心的想要扶他,如今可好,想当初还不如让……” 顾篆提起一口气,打断:“父亲慎言,陛下是先帝钦定的太子。” 父子僵持,顾荣道:“好了父亲,您消消气,让我和二弟说几句……” 兄弟二人进了内院,顾篆被冷气激到,忍不住阵阵轻咳。 顾荣站在阶旁,打量了一番弟弟的面色,顾荣轻叹道:“二弟,几个月前你被封成国公,咱们家一门两国公,这才多久……如今家人都不敢出门,朝堂民间,都把你传成了国贼……” 胸口一阵血腥翻涌,顾篆闭了闭眼眸:“这些有心之人是借机颠覆新政……陛下不会相信,流言自会平息……” 顾篆任职丞相,五年之间,推行新政,大刀阔斧。 那些政敌在暗中饲守,逮住私藏岁币之事,立刻大做文章。 “圣心难测啊。”顾荣叹息道:“如今陛下得胜归来,谁不称赞?反而愈发衬的你之前对辽国和谈拉拢成了一场笑话……众人都赞陛下英明,那错的自然只有丞相你了,你那番和谈降低了辽国警惕,成就了陛下伟业……是啊,陛下这手段真是高明啊……” 顾篆神情恍惚,缓缓握紧掌心。 当时他奉命和谈归来,萧睿赏赐颇丰,还封他为国公…… 他未曾想过…… “得胜归来,陛下威势必定日重,从前种种,必定一笔勾销了。”顾荣缓缓道:“二弟还不知晓吧,父亲暗中查了,你私藏的那些岁币,是宫中的太监暗中操纵的……宫中谁会想害我们家?这是一盘大棋啊……” 声音逐渐缥缈。 顾篆只觉锥心之痛袭来,强撑着的身子骤然倒在雪地上。 口中鲜血喷出,星星点点,如雪中寒梅。 漫天飞雪飘落在屋檐低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松软的雪地,就算人摔倒了,也丝毫不觉得疼。 顾篆还记得,八年前宫城漫天大雪,他踏雪进宫,为尚是皇子的萧睿讲学。 松软雪球砸在他背上,顾篆回头,看到萧睿英俊的黑眸含了几分得逞的笑意。 他心一跳,脚下打滑,萧睿上来搀他,他也把萧睿带倒在了地上。 那时他终究年少,没忍住报复心理,也攥了雪球投萧睿。 谁知萧睿却挠他腋下,两人倒在雪地上闹做一团。 飞雪翩然,萧睿笑道:“瞧着老师一本正经,其实也爱玩雪。” 顾篆脸上微微发热:“谁让我有个喜欢捉弄人的学生,我是跟他学的。” 萧睿眸中满是笑意,站起身,替顾篆拍衣袖上的雪花:“孤懂了,只要孤身上有什么好,那必定归功于老师,只要老师有何品行不端,定然是被孤带坏的。” 第2章 萧睿当上太子后的生辰日,给了顾篆一个五寸的檀木画框。 画框中堆满珍珠玉贝粉,宛若那日雪沫,其中勾勒的,是当日二人躺倒在雪地上的身影。 萧睿已是太子,明湛的黑眸总是蕴了深邃冷意,让臣子望之生惧,但那时,他像献宝的小狗一样:“老师你还记得此事吗?孤以珍珠磨粉做雪,很有趣吧。” 顾篆脸一红,像是被人记住了有违师德罪状:“无趣,多少年了,殿下还念念不忘。” 萧睿笑道:“雪地上身影化了,可孤却记下了,这画框里的雪不会融化,你一瞧见就想起和孤一起玩闹,自然不好管孤了。” “孤要你将此画框放在家中,放在显眼的书案上。” 顾篆当时明明是高兴的,却轻咳搪塞道:“殿下莫要胡闹了……” 后来呢…… 后来萧睿当了皇帝,渐渐地,也就不再喊老师了。 天地君亲师。 一叫老师,他天然矮自己一头。 他当了皇帝,自然介意…… 雪越下越大,盈满石阶。 匆匆赶来的太医进了积雪盈尺的院落,替顾篆把脉,叹了口气。 * 顾篆沉在无边无际的雪里,他能察觉到,身子似乎越来越轻。 最后,变得比一片雪花还要轻…… 他看到那年冬天,朱红宫门大开着,两个少年在雪上,雪花飘落在宫檐…… 整个画面,安静美好得没有一丝声音。 那又如何呢? 再炙热的情谊,也有随雪融尽,不留痕迹的一日。 开启新政的丞相顾篆,薨于冬。 第2章 他不知来这世上再走一趟有何必要 京城三月,垂柳青青。 由南至北的运河上布满船只,有个不起眼的乌篷客船,甲板上三人对坐喝茶。 一个文士模样的人瞧见京城堤岸,站起身,在船上左右张望,满脸掩饰不住的兴奋:“终于到京城了,上岸处的官兵是在查什么啊?” 另一青年凝望岸边半晌,道:“当时官场滥用官船,丞相设置哨岗严查此事,查是否有官员违禁。” “还是于溪兄知晓政事,我久在南京,对京城之事生疏。”戚栩感叹道:“官场都是人走政熄,上位者全盘否定前人,丞相故去三年,连这等小事都未曾改变,真是难得。” 于溪点头,低声道:“陛下对丞相毕竟有情谊,如今内阁和六部,不少都是丞相的人……” “情谊?”戚栩嗤笑一声道:“到了今日,陛下都不许民间设坛设碑私祭丞相,哪有情谊可言?陛下就算恨极,但毕竟还要推行新政,也只能用他的人。” 两人身在官场,但因远离京城,常和同僚一起点评时政。 如今到了京城,也未改了习惯。 从南京到京城的官员,除了他们二人,还有一人。 但同行的另一人始终坐在船上沉静饮茶,未曾搭话。 两个人不约而同看向同行的官员。 他们两人奉南京布政使司之名,来京城送南京的田产簿册。 按照惯例,南京都察院也要派一个官员。 此人名为顾雪辰,六品官员,大约二十出头。 他生得雪雕玉琢,性子也清冷,宛若笼了一层雪雾。 这等宫闱朝廷密事,每个人都津津乐道,就连船夫都想谈论几句。 但他却始终沉默,带了几分置身事外的漠然。 戚栩主动道:“雪辰兄,你怎么看?” 那少年抬起眼,淡淡道:“京城不比南京,两位大人还是慎言为好。” 两人怔住。 少年不再理会,深邃的眸光静静落在堤坝上穿梭的人群中。 三年未见,京城一切如旧。 春光明亮温暖,人群熙熙攘攘,反倒是更热闹的盛世之景。 他为相时,昼夜勤于政事,不敢稍有疏忽。 一根心弦,绷紧了就没放下过。 其实不必那般的。 春日年年至,世间依然明媚。 顾篆垂下眼眸,轻扯唇角。 他不知来这世上再走一趟有何必要。 他占据顾雪辰的身份,已有三月。 顾雪辰是南京最不起眼的小小六品官,家世普通,官途平庸。 但顾雪辰年轻,这副身躯,刚刚二十岁。 二十七的残弱之魂,换到二十岁少年康健的身躯中,任谁都会狂喜吧。 顾篆轻轻闭眸。 他的心却如同尘封死去,无牵无怨,无波无澜。 重生的第一月,他用尽能查到的法子,想把这幅身子,还给这个从未谋面的可怜少年。 但并未有任何成效,反而惊动了顾雪辰的母亲和弟弟。 母亲哭着冲进门,握住了他拿起的刀:“儿啊,你这是拿刀割我的心啊……你……你这是怎么了……你若是不想做官,就辞了,娘二十年前能养活你,如今还能养活你啊……” 顾雪辰是靠了母亲浣衣读书做官的。 他的官途,是母亲一件一件衣衫堆起来的,中进士之后,家中才总算有了转机。 弟弟小他五岁,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但默默提着烛灯,在窗外守了他一夜又一夜。 第二个月,顾篆认了。 再活一次吧。 就当是为了这对母子,再活一次吧…… 他占了顾雪辰的身份,就要替他照顾母亲和弟弟。 往事如流水,过往的人和事,都在山尖云端,他这个六品官,想必一辈子都接触不到。 但顾篆没想到,第三个月,他就接到了陪同官员来京城送田亩簿册的命令。 职责所在,他拗不过。 家里的母亲和弟弟都很牵挂他,两人亲自送他到堤岸,母亲连夜给他缝了薄棉衣。 顾篆在京城多年,知晓京城三月已是春日暖暖,薄棉衣压根用不上。 但他终究还是带上了。 办完这趟差事,他要给弟弟找个耐心的老师,至少教弟弟一些简单的手语和发音…… 想着家中人,顾篆轻扯唇角,面色上流露出几分笑意。 三人刚上岸,十几个高大的男子迎面走来,他们身着长袍,步伐极快。 擦肩而过时,顾篆眉眼一凛。 袍角下赫然是禁卫军的黑靴。 这是特意扮成普通百姓的禁卫军,顾篆侧耳凝听,只听到为首一人道:“船家,去南京金川河何时发船……” “金川河?眼下恰好有去秦淮河的,人还没满,你们算是来巧了……” 那人拿出荷包道:“我们只去金川河,要在四日之内赶到,价格好谈……” 顾篆顿了顿,继续向前走。 一路上,戚栩和于溪说个不停,顾篆始终沉默。 到了歇脚的官驿,关上门,顾篆对戚栩道:“你要送的簿册呢?” 戚栩正准备和于溪看京城夜景,但严格说来顾篆本就是监察他们的,他只好皱着眉递过去,一转身,要出门。 “回来。”身后传来顾篆的声音:“这簿册上为何没有田亩的位置?” 戚栩一怔。 顾篆的声音很沉冷,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威压。 一瞬间,他有几分惶恐,但一想,这人就是个六品官,都是平级,摆什么官威! 戚栩没好气道:“位置?位置不是在鱼鳞册上吗?这只是簿册,不记位置!” 顾篆沉思。 鱼鳞图册上有具体的田亩位置,但朝廷却并无南京的鱼鳞图册,一旦堤坝决口,淹没周围农田,恐怕又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顾篆道:“按理鱼鳞图册也该一同上交,怎么只有薄册?” “上官说借出去了。”戚栩从顾篆手中一把抢过簿册道:“看也看了,问也问了,我们可以走了吧,顾大人?!” “你走吧。”顾篆认真道:“只怕过几天,你就无路可走了……” 戚栩心一颤,本想开怼,目光看向顾篆的瞬间,却有几分怔愣。 这是一张过于漂亮贵气的脸,肤白若玉,再多锦玉加身的娇养也不为过。 但他的眉眼沉静中蕴了凛冽的寒冰,竟有几分掌权者特有的压迫感。 就算此刻灯光昏暗穿着布衣,也让戚栩有几分忌惮:“……顾大人这话从何说起啊?!” “上岸时你们可注意到了有十几个男子,他们要去南京金川河……” 见两人点头,顾篆道:“看他们的身手做派,俨然是禁卫军,这么多人秘密出京,南京恐怕有大事发生。” 顾篆抬眸:“你们仔细想想,你们上官是否督促你们给朝廷上了折子,还疏散了民众,说金川河汛期已到,要小心提防……” 于溪看顾篆的眼神变了:“最近这些时日,我们布政使就因防金川河决堤一事,督促我们给朝廷写了不少折子,也暗中疏散了周遭民众,只不过……你怎么知晓?” 此事甚为机密,上头再三嘱咐,莫要将决堤一事,以免民心不稳。 第3章 “因为他们不是在预防,而是在造势。”顾篆声音很沉,让人听了心头一颤:“他们已经做好了决堤的准备,一旦决堤,我们定然会被灭口。” 他们冒着风险毁堤,下一步,当然是要侵吞朝廷补偿给灾民的土地。 南京并无鱼鳞图册,到时候谁是灾民,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到时为了事情稳妥,八成会把他们三人灭口。 戚栩和于溪沉默。 他们都知道,顾雪辰说得对。 不管是鱼鳞图册外借,还是早早迁走堤坝附近的百姓,此刻想起,都颇为古怪。 顾雪辰这番话,惊醒了他们。 顾篆道:“堤坝被毁,南京被淹,不知有多少人流离失所,那也是你们家乡啊,你们能无动于衷?” 戚栩静了许久:“那我们该如何做?” 顾篆道:“先派人在南京传出一波谣言,就说南京有人蓄谋炸堤,但朝廷已知晓此事,会派高官前来彻查,他们听了,定然不敢轻举妄动。” 戚栩觉得此事可行。 他有几个江湖上行走的朋友,所谓谣言,也查无可查,他立刻写信,让家里布置此事。 于溪轻声道:“我们还能面圣——听说只要是金陵来的人,陛下就会很快接见。” 顾篆指尖骤然一紧。 他没想到,还能面君。 他突然想起很久之前,那太监向萧睿介绍他道:“这是镇国公的二公子,从金陵来的……” “镇国公的二公子,怎么会呆在金陵家?” “从七岁到十岁,顾公子一直在金陵外祖家。” 后来,他和萧睿渐渐熟了。 他平日里常坐轿辇,萧睿说他是金陵来的,娇气。 他口味偏甜淡,萧睿说他是金陵来的,口味也偏淡。 萧睿曾笑着说:“因为老师是金陵来的,朕听见金陵来的人,便觉得亲切呢。” 萧睿身边的宫人,也常选金陵人…… 顾篆状若无意道:“为何……陛下偏偏接见金陵官员?” 戚栩道:“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新政的缘故,金陵是新政头站,陛下面见我们,才知晓新政究竟如何。” 顾篆一怔。 笑意夹杂了一抹自嘲。 重生一世,他竟还不如旁人看得清楚。 * 细绵的春雨落在宫檐上。 萧睿站在殿中,望着窗外在雨丝中悄然绽放的海棠,久久沉默。 刚登基的那两年,陛下还有几分明朗性子,这几年却愈发冷冽威严。 众人屏息,不敢惊扰。 唯有王公公进了殿,笑道:“今年御花园的垂丝海棠花又开了,开得真好啊。” 萧睿点点头。似是回过了谁:“选几个好的,给内阁送过去。” 赏赐内阁,渐渐成了惯例。 内阁有二人,但王公公只给了邓明彦:“这是新采摘的垂丝海棠,陛下让我给您送来。” 邓明彦默然半晌,将花细致修剪,插在粗陶瓶中,摆在靠东墙的桌案上。 顾篆最喜海棠。 他的位置,似乎还萦绕有海棠的清气。 邓明彦记得,初入内阁时,明烛对海棠,他和自己畅谈国事,清隽的眉眼分外耀眼。 三年了,每一年海棠开时,萧睿遣人三日送一次,他三日换一次。 两人从不提起往事,只是心照不宣。 第3章 那段时辰却好似就在昨日 自从听了顾篆的分析,两人就战战兢兢在官驿等待陛下召见。 但他们想多了。 拜见过户部侍郎之后,户部侍郎就问他们何时启程。 “陛下……陛下不是会召见金陵来的官员吗……” “陛下是会召见,但从金陵来的三四品大员还在京候着呢,陛下没时辰见你们。”户部官员把册子随意翻了翻:“这册子年年都送,也瞧不出稀奇,京城没你们的事儿了,回吧。” 两人面面相觑,只得先回官驿和顾篆商量了再做打算。 顾篆听罢,沉吟:“此事也不难,你们只要往上递折,定然能引得朝廷重视。” “直接写河口决堤?这还只是我们的猜想,再说……若是折子落在旁人手中,根本就没能递上去呢……” 顾篆沉思:“你只需将田亩册子和决堤折子一起递给工部尚书周锐……他是个心思缜密之人,定然会立即上奏……” 五年前,重修金陵河堤,他在众多官员中挑出善修河道的周锐,由他负责建堤一事。 金陵河堤,是让他坐稳工部尚书的主要功绩。 周锐心思缜密,看到决堤折子,再瞧见田亩册子上的漏洞,定然能察觉到蛛丝马迹,上奏陛下。 戚栩将信将疑去了内城,寻到周宅,只说有南京河堤的折子要递。 没曾想,工部尚书果真亲自接见,问了他不少南京的情况,并让他等几日再出京。 回到官驿,戚栩佩服中有几分惊疑:“你怎么……什么都知晓啊……” “邸报上都写了。”顾篆移开眸光:“我常看邸报,前后联想,自然能猜出一些事由。” 好在二人并未深究,只道:“顾兄,你如此通透,定然不会久居于人下,以后青云直上,侍奉御前,也多提点提点我们。” 这话对旁人来说是祝福,对顾篆却是血淋淋的沉重伤口。 他重生一世,回想前世种种,心有余悸。 顾篆道:“我家世寒微,且做官那年有道士给我算过,说我的命格,若陪侍陛下,官至高位便有性命之忧,官途不能超五品……所以两位兄台不必指望我了,我无心官场,干这个差事也只是为了几两俸银……” 顾篆说得真诚,二人都听愣了,一时又劝他,又为他可惜。 顾篆又对戚栩道:“戚兄冒着风险去了工部尚书府,往后的富贵自然也是戚兄的。若是有我能相助的,定然竭尽全力暗中相助戚兄。” 戚栩顿时了然。 此事,顾篆不愿透露是自己所为,只想藏在自己身后。 戚栩倒是求之不得,立刻心领神会道:“那就多谢顾兄了。” * 戚栩没想到,陛下身边的公公,会屈尊降贵,来官驿通传他。 公公笑盈盈道:“恭喜大人了,陛下亲传,让您今儿就去面圣,和您一同进京的两位大人,麻烦也一同走一趟吧。” 戚栩只觉得迷迷糊糊如坠梦中。 怎么一夜之间,陛下竟然要亲自召见他! 还并非召见他一人,三人一个不落? 天大的恩赐,一日之间,人人有份?! 但他自然片刻不敢耽误,立刻催于溪,顾篆一同入宫。 顾篆愣在原地。 他要进宫见萧睿了吗? 那条进宫的路他曾经走过无数次,但此刻想起,却是满满的沉重无措。 前尘往事到如今,虽说隔了三年,但于他而言,不过才刚刚三个月。 身为顾篆,他不知该如何去面对萧睿。 但身为顾雪辰,一个六品小官,却自有该如何面圣的规矩。 只要有恰到好处的欣喜,恐慌,顺着公公的引导,垂首跪在御前就可以了。 顾篆随着二人起身时,没忍住,飞速看了萧睿一眼。 玄色长袍上的龙纹格外醒目,萧睿坐姿松弛,但不怒自威,有几分不敢让人直视的寡淡薄情。 比之三年前,他更多了几分沉冷。 或许……三年前,他也是如此? 十几岁登上皇位,良将世家臣服,自从灭辽后,这三年……萧睿更是称霸一方。 反而是从前的自己,在他身边久了,迷了眼,愈发看不清他是何模样。 顾篆垂眸站在戚栩身后。 算起来,他已经许久未曾见过萧睿了。 君臣那一场争执,他跪在殿外,终究伤了身子,又强撑着从辽国和谈归来,身子愈发虚弱。 他称病,皇帝赐药,补药流水一样进了顾府,但皇帝从未露面过一次。 他也识趣,谢恩折子规规矩矩写,但绝不会擅入宫廷一步。 旁人还都说他圣眷在身,只有他知晓,两个人生疏到了何种地步。 萧睿坐在椅上,目光沉沉审视戚栩的面庞。 从今天看到折子的一瞬间,他胸口便涌起一丝悸动。 一个进京递送图册的小官,竟能见微知著,大胆预想到南京堤坝可能坍塌。 甚至,此人还主动在南京撒播流言。 此人的胆量,对朝局的把控,对人心的揣摩……都让萧睿心跳加速。 因此他立刻宣他进宫问话。 从对鱼鳞图册的怀疑,再到对百姓的提前安置,再到为何去周府,萧睿没有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戚栩声音轻颤,只咬定这是他的猜想:“臣……臣在邸报上知晓那堤坝是工部尚书所建,左右思量,才想去周府。” 烛火摇晃,陛下眼眸中似乎有一抹转瞬即逝的失望和自嘲。 第4章 戚栩一怔,他哪里回答错了吗? 萧睿望着戚栩,察觉到心跳正在平复:“戚卿真是心思缜密。” 随即,萧睿话锋一转,目光也重新灼灼:“没谁指点过?” 语气听不出喜怒。 但戚栩觉得,陛下在无比期盼着,他说出一个名字。 戚栩不由偷瞄了一眼身后的顾篆。 顾篆始终面无表情,戚栩定定神道:“无人指点,是臣擅作主张,也许唐突了。” 向来漠然冷淡的陛下竟甚是耐心:“你怎么连工部尚书家住何处,和脾气秉性都知晓啊?他是朝廷大员,你冒然找他,不怕他怪罪?” 戚栩登时冒出汗,忍不住看向顾篆。 顾篆:“……” 你倒是答啊?! 一句话盯他好几次,萧睿心思缜密,不怀疑才怪…… 顾篆躬身垂首道:“回陛下,我们是到京城之后碰巧打听到的,陛下是圣君,周大人是国之重臣,陛下亲近的臣子,自然心怀百姓,事事上心。” 话音一落,顾篆察觉到头顶的目光定定望向他。 萧睿坐在上首,往下看,只能瞧见站在中间的戚栩,后头的两个人只有轮廓,看不到面容。 就连回话的人,也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不知为何,萧睿竟涌起几分烦躁。 他想要看清殿后的那道身影。 殿内安静,顾篆屏息。 他的回答,称得上滴水不漏,夸了尚书,还不着痕迹,赞了朝廷。 但不知为何,等不到萧睿开口。 王公公立刻将顾雪辰的档案递上,萧睿上下一扫,又看向殿后的那抹身影:“顾大人从小生在金陵,但京城的官话说得倒好,并无半分南地口音。” 第4章 掉马进度条百分之十 顾篆屏住呼吸。 他百密一疏,竟然忘了伪装口音。 他在金陵长到十岁,通晓金陵口音,之后在京城十几年,官话极好,金陵口音反而疏远了。 但顾雪辰,从小长在南京……顾篆心思一转,已道:“家父曾在京城为吏,一直教臣学官话。” 这也是实情。 顾雪辰的父亲细论起来,还和父亲镇国公同宗,但早已极为疏远,不过看在同姓的缘故上,顾雪辰之父曾在京城当过一段时间小吏,后来因病故去,母亲才浣洗衣裳为生。 萧睿也不再追问,之后便和他们淡淡聊了几句南京的官场情况。 第二日,有暗卫禀告萧睿:“陛下果然所料不错,他们三人俨然以顾雪辰为首,那二人对顾雪辰颇为信服。” 顾雪辰。 萧睿眼眸沉沉,若是所料不错,这些布局,恐怕都是出自顾雪辰的筹谋。 心思缜密,洞悉朝局,还不被官位权势所诱,一心隐藏在旁人之后。 差点连自己都被骗过去。 萧睿垂眸。 可惜的是,匆匆一见,甚至未曾看清这位顾大人的长相。 萧睿站起身:“按照制度,他们三人何时出京?” “按照制度,三日后这三位大人就要返回南京了。” * 内阁重地,看到皇帝来此,门畔的小官一惊,忙跪地道:“拜见陛下。” 阁中几个大臣也纷纷离坐,拜见,萧睿寒暄几句,让他们下去了。 “朕有事和你商议。”萧睿坐定,将折子递给邓彦:“你看看这几个折子。” “这都是前些时日南京预防决堤的折子……竟然写了这么多吗……”邓彦认真看过那田亩册子,后背不由一阵冷意:“这折子臣之前看过,并未多想,但如今瞧见这田亩册子,却觉心惊,册子上并未写明具体位置,若真的决堤,淹了田地,朝廷便要按规定补偿被淹百姓只多不少的田亩…… 但堤坝两岸被淹的田亩究竟是谁的? 既然无据可查,那还不是南京的官员说了算。 “今年南京虽有汛,但那河堤……是五年前修的……应是很牢固……” 邓明彦顿了顿。 五年前,丞相尚在,但身子已渐渐透出病弱。 南京的堤坝,是他强撑病体,排除万难修建妥当的…… 若堤坝真的出事,除了贪百姓的田亩,恐怕背后之人,更有大文章要做。 邓彦心头泛起恐惧:“陛下,此事非同小可,若南京出事,恐怕朝廷生乱。” 萧睿眸光深邃冰冷,他沉声道:“金川河堤坝不能塌。” “所以……朕准备三日后,亲自去南京一趟。” 内阁侧殿茶室,两个小太监在低声商量:“陛下……还喝从前的茶吗……” 从前…… 是三年前了…… 三年前,顾丞相在内阁时,陛下总来此地,也是如同今日这般,不打招呼,心血来潮就来了。 只是那时陛下唇角总含了一丝笑,不似如今,眸孔里一丝温度也无。 来时总给丞相带些御膳房刚出炉的点心吃食,连他们都跟着吃了不少。 他们还记得,有一次陛下说到了南戏,而他恰好是戏班子长大的。 陛下顿时来了兴致,非要让他现场唱一曲。 他涨红了脸不知所措,顾丞相劝阻解围道:“哪儿有在内阁唱戏的?陛下不要名声,人家还不愿同流合污呢……” 说话时,丞相眉眼含了薄薄的笑。 他还记得丞相的笑意,也记得他斗篷上淡淡冷松香。 一阵冷风掠过,那似有若无的松香从此无影无踪,无处可觅。 三年了…… 那段时辰却好似就在昨日。 “陛下从前就爱喝玉叶长春,还是泡那个吧,手脚稳重些……” 萧睿接过茶,轻轻抿了。 邓明彦神色怔住。 一国之君,亲自去南京? 虽说南京堤坝的确是大事,但也不必劳烦陛下亲临吧? 只要能派一个官位尚可的钦差,也能镇住那些人…… 邓明彦道:“陛下亲自坐镇,南京定然不会生乱,查起背后缘由也方便,但朝政繁多……” “不是还有你吗?”萧睿道:“这次除了查案,朕还想查一个人……” 一个尚未看清面庞的小官。 他在刻意隐藏自己,但似乎有某种引力,引得萧睿想要一探究竟。 邓明彦了然,萧睿决定的事情,他也劝不了,于是拱手:“京城之事臣会尽心,时时向陛下禀告。” 萧睿起身。 双眸凝视海棠花。 案不可无花,居不可无琴,寝不可无香。 那人……向来讲究。 * 转眼到了三日之后。 戚栩和于溪自从知晓了陛下要亲去金陵,且要他们陪同侍奉,登时欣喜若狂,这两日置办行头就花了不少钱。 还修书几封,通告全族。 顾篆知晓京城处处是萧睿眼线,自然不能太过沉稳。 也尽量模仿着二人的行为,一脸“我乃陛下宠臣”的荣幸,走起路腰杆都直了半分。 实则心中揣摩,既然萧睿亲至,恐怕南京之事,牵连甚广。 陛下出巡南京一事,不算高调,一行明面上只有近百人,除了明面上的五十个侍卫,便是侍奉的太监宫女,御厨,太医,以及十几个陪侍官员。 但也不算低调,出京的路已连夜被清理出来,如今四海承平,地方归心,沿途的官员自然战战兢兢,萧睿所行之处,连个苍蝇都不放过。到金陵一路,几人骑马前行。 顾篆思索着心事,在马背上心不在焉。 如果只是南京官员和豪族勾结,想要贪图百姓田亩,萧睿自然不必跑这一趟…… 他又想起出京的禁卫…… 恐怕……他们不止是贪图那些田亩…… 金川河堤坝成功修建,算是萧睿掌权后第一大要事,也是新政的门面。 若是决口,定然会被有心之人大做文章。 但萧睿如今已威加四海,会是谁不知死活,还敢在此时挑衅萧睿? 萧睿坐在车驾中,掀帘,定定望着远处骑马的背影,若有所思。 顾篆回头,是冯公公笑着的脸:“顾大人,陛下宣你过去呢。” 顾篆望着冯公公,轻轻颔首。 王公公和冯公公也是御前的老冤家。 王公公是陛下尚是皇子时就跟在身边的心腹,知根知底,对他和萧睿所经之事甚是了解。 若是他跟来,那就惨了。 顾篆定然更要紧绷心神,时刻不能松懈。 冯公公则是萧睿登基后选出来的人,因此顾篆面对冯公公,并无面对故人的紧绷,略点点头,翻身下马,走到离御轿三步远的距离停下,躬身等候冯公公通传。 片刻,冯公公就过来:“大人,陛下命你到车中详谈呢。” 顾篆一怔。 冯公公已经掀起轿帘,顾篆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进。 车轿甚是宽敞,红木茶几摆在柔软地毯上,萧睿坐在桌案后,似是在看奏折。 第5章 顾篆进去请安后就始终垂头跪在地上,只将后脑勺留给萧睿。 上首的人许久都未曾开口,但顾篆能察觉到,一道冰冷锐利的目光始终如剑般牢牢贴在自己身上。 顾篆定定神,打算开口时。 终于听到头顶上方传来萧睿沉沉的声线:“一个从未觐见过朕的小官,竟然如此守礼知仪,顾大人,京城的四五品官员,都不及你。” 顾篆一愣。 大约是他未曾上车前,萧睿已经盯上他了。 他身为国公之子,又早早入了官场,礼仪早成了骨子里的一部分。 方才行礼他一气呵成,却没想到顾雪辰身为一个六品小官,面对陛下,怎会如此流畅从容? 这倒是给顾篆提了个醒,他总想着莫要在大事上显露才干,但举手投足流露的细节,却是最难伪装,最容易露馅的。 顾篆强笑道:“陛下谬赞了,陛下天威,臣甚是敬仰,都是按当时入朝为官时教授的礼仪。” 一个恍神,萧睿唇角的笑意似是消失了几分。 萧睿沉静望着他,突然开口道:“顾雪辰。” 顾篆一怔,忙道:“臣在。” 萧睿起身,走近顾篆,依然是似笑非笑的模样:“朕瞧着方才他们叫你了两遍,你都置若罔闻。怎么?年纪轻轻耳力不好?” 顾篆:“……” 他刚重生三个月,平日在官场同僚都是官职相称,母亲平日叫他大郎,二郎哑巴不会说话…… 还真没人叫过名字。 他知晓萧睿生性多疑,但万万没想到,三年不见,竟如此可怕。 顾篆转念一想,又觉得可笑。 他又能疑他什么呢? 借尸还魂? 这等骇人听闻之事,又怎会有人相信? 顾篆面色平静,笑道:“方才臣在马背上有几分走神。” “哦?”萧睿走近,审视顾篆:“顾大人心事很重啊?” 鼻尖隐隐萦绕熟悉的龙涎幽香,虽已过三年,但对于顾篆,却只相隔三月。 顾篆垂眸:“臣是想着,南京若是决堤,恐怕要生乱,陛下离京,想必京城已做了万全的准备。” “看了,让顾卿当这六品官,真是屈才了。”萧睿围着他踱了几步,也不知是赞赏还是讥讽:“顾大人该进内阁,和朕朝夕相处才是啊。” 顾篆头皮发麻,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了,总觉得萧睿处处试探他。 顾篆干笑两声:“内阁重地,陛下莫要取笑臣了。” * 谁都没曾想到,萧睿刚离京不久,南京长十里的金川河堤坝,最东的一里已经在萧睿离京当夜堤塌决口了。 南京巡抚张宁倒抽一口冷气:“陛下要来,你还敢动手?” 南京布政使王景委委屈屈:“大人,此事真的不怪在下啊……我今日刚知晓陛下要来,那堤坝,前日夜里就炸了……” 张宁沉默。 他也是刚知晓陛下要来的消息。 陛下这次说来就来,京城的人快马加鞭,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王景瑟瑟发抖:“大人,陛下后日就要到南京了……这……如何交差啊……” “你问的是和谁交差?” 王景哽住,堤坝坍塌,和陛下难交差,但上头的命令是金川河十里长堤,最少炸毁五里堤坝,如今才毁了一里,他也的确难以交差。 “天灾如此,我们又能如何?”张宁面不改色,低声道:“把储存的火药都处理妥当,陛下来了,自然不能再动手了,还有,最近莫和那些豪族大户见面,但要稳住他们,还有那些受灾百姓,该抓的抓,该安抚的安抚,先避避风头,等陛下走了再说……” “不管如何,陛下御驾临幸南京这几日,万万不能出差池。” 王景会意:“在下都明白。” * 天色阴沉,风雨欲来。 南京的高官皆在渡口接驾。 天色阴沉,陛下面色也如天边阴云,让人望之生畏。 决堤一事,非同小可,王景战战兢兢抬头,萧睿眼眸中的冷光压在他身上:“可查清决堤缘故?灾民可有安抚?” “安抚了……安抚了……”王景忙道:“回陛下,臣亲自去江边安抚了百姓,也会将受灾百姓一一造册,决堤是因了今年春汛雨大,又恰逢雷雨天,天意如此,臣也痛心无奈……” 众臣跟在王景身后,纷纷请罪。 萧睿让他们平身,安抚了几句,之后入座开宴,不再提起受灾之事。 一时间,官员们都松了口气。 萧睿身侧,是张宁和王景两大南京高官,萧睿的陪侍官员和南京官员按照官位,依次排列,坐在下首。 顾篆身为六品官,本不配在此地,众人看在他陪侍陛下,给他安排了阶下中前的位置。 张宁笑道:“臣仓促间只备了当地名菜,今夜的菜肴皆是金陵菜系,也不知合不合陛下口味。” 菜系极为精细,有一个年轻的少年站出,笑着谈起满桌珍馐:“陛下,金陵被称为鸭郡,这桌菜也是以鸭为主,这是桂花鸭,也叫盐水鸭,皮白肉嫩,鲜美可口……” 张宁端了酒杯,笑着引荐道:“臣犬子张文宣,陛下有任何差遣,都是犬子的荣幸。” 灯火摇曳,觥筹交错,顾篆遥遥望了一眼坐在上首的萧睿,因离得远,根本听不清他在和张文宣说什么,只瞧见他面上似含了一丝笑意。 一个贵气天成,一个眉眼肆意。 萧睿的声音低沉,依稀听到他对那公子道:“朕来南京,没曾想倒是和你一见如故。” 烛火和月色朦胧交织,这一刻的萧睿如此陌生。 顾篆不由想到了第一次见萧睿时,他疏离冷僻的模样。 他一直以为,萧睿内心若冰冻三尺之深湖,许久才能融化一寸冰。 不是的……萧睿也会和初见的人笑着飞觞传盏,品花赋诗…… 月色空明,那道身影此刻遥不可及,甚至,似乎从来未曾靠近过。 顾篆移开眼眸,都是上一世的事了,若非阴差阳错,自己早已魂飞魄散。 算了。 何必在意这些,本就没有丝毫意义。 顾篆默默喝下杯中酒,舌尖泛起一丝苦涩。 第5章 年少却身居高位的丞相 觥筹交错,张文宣的声音毫不遮掩,已经从南京六味,讲到了秦淮河的六艳。 戚栩筷子一顿:“……这张公子真够直白的……” 于溪也听到了,悄声道:“他胆子可真大,陛下性子冷肃,他竟丝毫不怕,和陛下谈笑风生……” “这就是他的本事了。”戚栩笑道:“有些人精心过事,但性子不机巧,只能苦哈哈,像张公子这等人,和陛下亲近,今后也是轻轻松松青云直上。” 于溪低声道:“不过陛下性子向来冷肃,秦淮六艳……也入不了陛下的眼啊……” “那可不一定,陛下这些年过得不容易……”戚栩顿了顿,点到为止:“况且后宫始终无人,趁着视察灾情离京,也许就想散散心呢……” 顾篆夹菜的手一颤。 三年了,萧睿如今也已经二十又三。 身为天子,本是该立有皇嗣的年纪……萧睿……尚且不曾立后立妃吗…… 于溪也低声笑道:“是啊,算一算陛下吃了不少苦,来这温香软玉之地,也该放松放松。” 先帝在时,萧睿是个不得宠的皇三子,当时后宫最得宠的是欣妃,但欣妃多年无子,皇帝特意将萧睿寄养在欣妃宫中。 但欣妃一心都在求子上,后来有了儿子,对萧睿更是不闻不问,皇帝也并不在意这个宫女所出的儿子,宫人对这小皇子,也是敷衍慢待的多。 听说待到萧睿十二岁,也只是粗粗念过几本书,欣妃并不愿意萧睿和大臣读书,但萧睿一年年大了,没个老师也不像样子,欣妃知晓侄子顾篆早有才名,又年纪轻轻中了一甲,就让十七岁的顾篆进宫,教导萧睿。 顾篆身为帝师,又是登基后的丞相……听说这位顾大人也是个清冷古板的人,陛下受他和顾家管束,就是有心,也没机会。 顾丞相走后,陛下又励精图治专心国事,陛下也是人,这么多年积欲甚深,总要找地方纾解。 如今来到南京,人杰地灵,又远离国事远离言官,自然要放飞自我。 * 宴席结束,张宁道:“这几日,我先让文宣在南京行宫陪侍陛下了,若陛下有什么动静,他也能探听几分。” “还是张大人您啊。”王景佩服:“我看陛下对张公子一见如故,想必咱们也是瞎担心了……” “一见如故?”张宁冷笑:“他一个冷宫的皇子,杀出一条血路夺得了太子之位,登基之后又灭了辽国,这等杀伐之君,你觉得他会对谁放下戒备一见如故啊?!” 王景一怔:“那……大人的意思是?” 第6章 “且再看看吧,但不可再轻举妄动,尤其是堤坝,绝对不能再出事了……还有,那夜不是说有几个村民吗,找出来了?还有堤坝的决口,若是有人查看,是天灾还是炸毁的,一目了然……” “听说那几个村民落水了,堤坝水流湍急,想必早就喂了鱼……堤坝决口已经被汹涌而来的上游水淹了,不必担心……” 张宁冷哼道:“莫要掉以轻心,工部尚书和内阁邓明彦,都是顾篆那个老狐狸留下的人,没一个好对付的!” 提起顾篆,两人心有余悸。 年少却身居高位的丞相,敏锐,强势,毫不留情。 丞相在时,他们就算远在南京,也战战兢兢,不敢有任何动作。 还好,老天都看不下去,收了顾篆。 如今,内阁邓明彦和工部尚书等人,都是从前丞相提拔上来的。 这些钉子,早晚要统统拔掉。 “此事干系重大。”张宁阴沉着脸:“一定要找到那几个村民,尽快灭口,还有鱼鳞图册,若陛下问起,就说借走了搪塞过去,总之你心里要有数。” 王景心领神会,点头退下。 * 顾篆赶回了家。 在京城走了一趟,愈发想念家中。 顾家只是个三进的普通小院,并非官宅,但三人加上两个仆人,也是绰绰有余,弟弟顾安已经在巷口迎接他。 顾安生得白皙清秀,唇畔有两个梨涡总是含笑的模样,可惜是个哑巴。 见到顾篆后,顾安眼眸登时亮了。从衣襟里给他吃食,又用手语缓慢讲着家里的事儿。 刚重生时顾篆不懂手语。 顾安有几分讶异,但没有追问,而是很耐心教了他,顾篆学得很快,如今已经可以和顾安交流。 顾篆喜欢和家人在一起,前尘往事离他很远,而他,在此时,似乎只是顾雪辰。 顾安比着手语,顾篆心中一惊。 他知晓顾安手语的意思。 哥哥,有人在打探你的消息。 顾篆藏着心事,回到家中,和母亲寒暄了几句,顾篆道:“母亲,那些来打探孩儿的人,都问了什么?” 顾母愣了一瞬道:“这事儿你也知道了?说来也奇怪,这些人打探你,不正大光明来家里问,偏要拐弯抹角问我们邻居,那些邻居都和我们交好,也就来家里告诉了一声……就打探了你的出身,还有平时可否有异常……” 顾篆沉吟。 他重生后只告诉家人说是失忆了,至于官场,顾雪辰平日接触的人和事物都不多,顾篆倒还能应付。 顾母道:“邻居根本不知咱们家里的事儿,想也说不了什么,不过你在寺院落水的事儿,他们都知晓,这个定然是瞒不住的……” 顾母看着儿子,心里始终有几分忐忑:“儿啊,你可知是谁在打听你?不碍吧?” 她所求不多,官场险恶,丈夫就是在官场中不小心丢了性命,如今,他只盼着儿子平平安安。 顾篆道:“母亲,前几日的事儿,你不曾给旁人说罢?” 他所说的,就是重生之后,自己刻意溺水,想要把身体换给顾雪辰的行为。 想起那段时日,顾母就心有余悸:“不曾,谁都不曾说过……” 顾篆点头道:“咱们家的事儿,不管谁打听,都莫要透露分毫。” 他生性谨慎,如今更是极为小心。 但他在南京,只是个不起眼的六品官。 谁会对他这个六品官暗中上心? * 萧睿锁着眉心,凝眸看暗卫打探来的顾雪辰身世。 顾雪辰刚刚二十岁。 此人父亲本是个小吏,但因为被同僚举报暗拿公产被关到了牢狱中,结果只是被冤枉了,放出后身子却一直不好,最终不治,顾雪辰出身寒微,只有一个母亲,是靠着母亲浣衣才供养读书的。 顾雪辰做官才两年,一直在南京都察院当文职小官,据说前几个月不小心在寺院落水,很是沉寂了几日。最近才渐渐和旁人说话。 但因为受惊,行事风格和以往有几分不同。 萧睿缓缓捏紧纸笺。 第6章 沉寂的胸口如同被点燃 坐落在南京东畔的东堤是巨石长堤,西起城门,东抵荒山,由红砂岩石严丝合缝垒砌。 旁人不知,顾篆却知晓,这些条石每一个都是精雕细琢选出来的,最小的也长六尺,宽二尺,重千斤,面水一侧有斜坡,背水一面垂直如壁,以生铁铸就闸门,固若金汤。 当年这堤坝,是他亲自带病督建。 莫说几十年,几百年也屹立不倒。 可如今,不到十年,一场夜间雷雨,竟然说塌就塌了? 得知堤坝坍塌的消息,从官场到民众,自然皆是震惊。 但戚栩和于溪二人,除了震惊,更多的是心悦诚服。 这堤坝,果真如顾篆所料。 顾篆在二人眼中,已经不是同僚,散发光芒的神仙。 戚栩和于溪特意来找顾篆,先赞叹了一番,之后总算说出内心的疑虑道:“顾兄,我们几人进京一趟,惊动了陛下,这些人既然敢动堤坝动手,那会不会铲除我们啊……” 顾篆心中暗笑。 两人能想到这一层,还不算太笨。 “我们自然已经成了他们的眼中钉。”顾篆淡淡道:“如今迟迟不动手,恐怕还是因为陛下尚在南京,想必陛下一走,南京就再无你我容身之处。” 南京官员不是傻子,陛下前来,定然对三人恨之入骨。 戚栩急了:“你当时说前有狼,可没说后有虎啊,如今我们二人听你的,如何在南京官场混啊?” “那就换个地方混。”顾篆道:“堤坝坍塌,定有大案,你们二人近水楼台,若是能查探一二,定然鱼跃龙门。” 两人对视一眼,登时精神一震。 * 一场大灾之后,安置流离失所灾民成了首要任务,南京的官员都忙了起来, 戚栩和于溪皆是记录官,将百姓的情况记录在册。 受灾的百姓已早早被统一安置在河堤两里之外的缓坡上,坡地上一排灰砖小瓦房,每家分来一间,家家的一日餐食都由朝廷所设的粥棚供给。 官员都知晓陛下亲临,因此一切井然有序,安置的细节,都是按照朝廷规矩办的。 戚栩和于溪将这些人一一问了,做了标记,对顾篆低声道:“顾兄,这些百姓的田亩房产都在堤岸上,但在堤坝坍塌之前已经在官府督促下离家多日,早早被安置在此处,他们根本不知晓那夜发生了什么,就算问了,恐怕也得不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顾篆仔细看了册子,摇头:“东堤村一共有一百三十户人家,但此处只有一百零八户,有二十二户人家,并不曾在此地。” 顾篆眉眼抬起,清冽敏锐。 戚栩摸了摸下巴:“确实少了几户……也许是被洪水冲走了?” 顾篆合上笺本,眉眼微沉:“去找他们聊聊。” 戚栩听出顾篆语气不满,登时心中一凛,不由得乖乖服从。 细密雨帘下,少年气质清隽,却有让人畏惧的气场。 东堤村百姓看到官员问话,有几分疑虑,另一个小吏和蔼道:“有什么就说,这是上官来了解情况,想更好帮助乡亲们,又不会问罪。” 几个百姓对视一眼,终于有个中年女子忍不住跪下道:“官老爷们,求您救救他们吧。” 女子道:“当时我们按照官府的意思,都带了细软,从靠近堤坝的村子移了出来,但小人姨母张家却不愿离家,说这是小题大做,姨父还说他特意看过堤坝,坚固得很,莫说这次的雷雨,就算下十天十夜,也不可能崩。” “是啊,这几户人家认死理,晚上还去家中睡觉,说是自己家中睡得自在,如今可能早已经喂长江的鱼了。” 顾篆深思:“都有几人?叫什么……” 顾篆侧眸,戚栩立刻将这些人认真记下来。 事后,戚栩,于溪和顾篆分析:“东堤村人水性都不错,但这些天也未曾见他们来此地求救,恐怕早已……” 顾篆缓缓思索道:“若堤坝并非天灾,而是有人动手——那定然会被滞留的百姓察觉,这些村民,是最重要的人证。” 戚栩看向顾篆。 他眸光有几分潜藏的冷意,但并不锐利,反而恹恹的。 透着世事不过如此的疲倦。 “看好此处。”顾篆分析道:“那些村民可能会到此地联系亲人。” 戚栩并非朽木,登时了然。 * 萧睿抬眸,望着面前的暗卫道:“那几个百姓都寻到了?” 暗卫恭敬道:“回禀陛下,人找到了,在城西废旧寺庙躲着呢,一家四口,两个孩子,朝不保夕,想来再过几日,就要出来寻食了。” 萧睿道:“暗中护着,莫要干涉。” 暗卫应是。 第7章 炸堤当晚,雷雨交织。 他们提前疏散了百姓,堤坝周遭,并无人烟。 看似是保护百姓,但更大的可能……是方便炸堤。 但有几户百姓当时却未曾离开。 纵然是目不识丁的百姓,雷声和炮声,还是听得出的。 只要找到当时的百姓,定然能查出更多细枝末节。 萧睿又道:“鱼鳞图册寻到了?” 按照朝廷制度,若是遭了洪涝等天灾,会根据鱼鳞图层补给对应田亩。 鱼鳞图层图文兼备,详细记录了田地的位置,大小,和所属人家。 暗卫摇摇头:“属下未曾找到,但京城的几个富商,在前几个月,已经在招织女了。” 萧睿怒极反笑:“他们倒是有备无患,连这个都打算好了。” 这次被淹没的土地,都是南京东堤村村民的地。 但炸堤的人显然早有打算,朝廷补给的肥沃良田,给老百姓岂不是太亏。 不若给南京的几个富商建成田庄或织造园,换一笔可观的银钱。 而这些富户,毫不收敛,已经早早开始打算如何侵吞田地谋财。 暗卫想了想又道:“除了咱们的人,南京有几个官员,似乎……也在查案。” “是谁?” “顾雪辰,戚栩,于溪——我看戚大人家的家丁守在灾民聚集地,似乎也是想守株待兔,找那些村民。”暗卫顿了顿:“他们好像依然对顾雪辰马首是瞻。” 顾雪辰…… 又是他…… 萧睿眸色有几分复杂,片刻之后,倒是轻笑了一声。 瞧着守礼谨慎的模样,背后行事却如此大胆,如此深的水,他一个六品小官蹚进来,又是图谋何事…… * 按照惯例,每夜君王殿外,都有内阁安排的当值官员。 如今萧睿到了南京,南京的高官合计了一番,也决定在这段时间延续京城制度。 南京三部各出四个人轮流,都察院想着顾篆面过圣,因此特意排了他。 到了这一日,顾篆特意洗沐,穿戴妥当,走入殿中。 冯公公迎了顾篆,笑着道:“今夜就在此处等候陛下传唤就好,有夜宵点心,大人可以随意吩咐他们。” 顾篆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轻轻颔首。 冯公公安抚道:“放心,陛下也不会为难大人你。” 夜色渐深,内殿,萧睿如同往常,躺在枕上。 昏昏沉沉的梦境中,白光乍现,他猛然看到一道身影。 身影遥遥,看不清面庞。 但萧睿脑海轰然一声,沉寂的胸口如同被点燃,心跳骤然剧烈。 第7章 从来不被关注的身子,也能被悉心缝缝补补 * 永宁十五年。 欣妃宫中的偏殿,藤席上布了一桌一椅,锦缎长袍的少年坐在椅上,闭眸不语。 片刻后,窸窸窣窣脚步响起,有宫女通传道:“顾大人来了。” 萧睿侧过头,恰好看到顾篆走近殿中。 算起来,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顾篆比自己大四岁,那时的他整整高出自己一个脑袋,身形宛若抽条俊柳,清濯挺秀。 墨发被玉簪一丝不苟的盘住,肤色若雪眉目如画。 萧睿冷笑,冰冷的眸间藏着一股冰冷嘲弄。 一个徒有皮囊的锦绣草包,竟然也被安排来当他的老师! 但他面上仍极为恭敬,看不出任何失礼之处:“顾大人请用茶,萧睿已等老师许久了。” 顾篆接过茶,略问了问萧睿的功课,问到稍深一点儿的问题,萧睿便立刻做出懵懂等待指教的模样。 他早就知晓,顾篆是欣妃的侄子。 欣妃无所出,收养了他,却在怀孕后对他处处提防厌恶,以至于他十二岁还未曾开蒙。 他虽是宫人所出,却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皇子,朝廷上的大臣坐不住,纷纷请求让他开蒙。 欣妃无奈,答应让他读书,却找了母家刚中探花的外甥,来做萧睿的老师。 皇子之师极为重要,可以辅佐皇子,成为皇子的左膀右臂。 而欣妃安排自己的侄子顾篆,自然是想安插眼线。 但顾篆高中探花,学问又确实让众臣说不出话。 萧睿冷笑一声。 这探花八成有水分,此人既然能来,他就能不着痕迹让他丢尽颜面。 顾篆眉目轻垂,看到书的片刻,微微一怔。 萧睿翻开书,无辜道:“老师,无事吧?” 他知晓会从尚书开始教,已经暗中将教材换了。 没有教材,恐怕他一个字都讲不出吧。 顾篆面容已经恢复平静:“天叙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 萧睿挑眉。 颇有几分出乎意料。 顾篆竟然全都记了下来,从出处到引经据典,深入浅出,耐心教他。 他以为顾家人,都是空有皮囊的狐狸精。 没曾想来的倒是个段位挺高的小狐狸。 * 第一次交锋后,萧睿暂时不打算难为顾篆。 他既然有几分才华,那就尽己所能,先把他的学问学到手,再除掉此人不迟。 十三岁的萧睿未曾正式入过学,但无人知晓,他早已将史书,医术,兵书熟读了很多遍。 十岁之前,他一直在偏僻的宫室,无人看管。 但宫室的床底石板下,却藏着一个大箱子,里头都是各类书籍,且图文并茂,深入浅出。 据说这是前朝首辅为了辅佐父皇,和翰林院特意编撰了一套全书,但父亲从继位后就贪图玩乐美人,后来为了让宠爱的妃子上位,还执意废了皇后。 首辅劝谏父皇,却惹得父皇大怒,首辅被流放,所著书籍也统统被抄没。 大约是有宫人感念编著书籍所花费的心血,将这套书暗中藏于此处。 不得不说,这套书凝聚了治国精华。 萧睿反反复复,将这套帝王之书读了不下十遍。 被皇帝宠爱多年的欣妃始终无子,萧睿知晓这是个机会,特意布局,成了欣妃的养子。 但顾篆,似乎对这一切都并不知情,也毫不参与。 这一日上课时,萧睿频频咳嗽,面色泛红。 顾篆不由看向他:“天转凉了,殿下注意添衣。” 萧睿颔首。 本以为无事了,谁知顾篆又道:“可曾让太医看过,喝的什么药?” 啰嗦。 萧睿掀起眼皮,不置可否:“看过,也开了药,老师若担心,我可告假几日,不会过了病气给老师。” 顾篆神色一顿,没再多说什么。 太医虽然开了药,但萧睿并不打算吃。 拖了几日,果然,身子愈发沉重,眼前影影绰绰,因了高热,脚步也有几分踉跄。 宫里的奴才懒得照顾他,萧睿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却听到门外响起一阵脚步。 萧睿拼命睁开眼眸,面前的人竟然是顾篆。 顾篆脸色很沉,一副谁招惹了他的模样。 顾篆沉沉目光和自己对视,萧睿正想开口,已听顾篆缓缓道:“萧睿,你是故意的。” 萧睿面上的笑意一僵。 此事……的确是他的预谋。 十月十六,欣妃的生辰日即将到了。 圣宠在身,又怀有龙子,欣妃这年的生辰日,自然烈火烹油,极尽宠爱。 无人记得,这一日,是他母亲魏美人的祭日。 魏美人在他出生后就死了,说有多少恩情,倒是也谈不上。 但萧睿厌极了被人摆布。 他如同一个凑数的杯碟桌瓶,见证旁人的志得意满。 只要生病,就可以不必去了。 况且,常给他请脉的太医是薛盛景安排的,可以帮他和薛将军传递消息…… 他没想到,精心设计的这一切,会被顾篆撞破。 萧睿冷冷抬眸,轻勾唇角:“所以呢,你准备去告发我?” 下颌突然被抬起,脸颊被毫不设防的捏住,还不等他挣扎,浓稠苦涩的药汁被灌入口腔。 少年手腕清瘦,他可以轻易挣脱,也许他闻出都是清热解毒的药物,也许是太过虚弱懒得挣扎。 萧睿怔住,恍然间尽数咽下。 顾篆似是松了口气,他居高临下看着他,冷声道:“我不知你为何如此做,但没有任何人值得你刻意糟蹋身体。” 萧睿一怔,弯起的唇角略带了几丝嘲讽。 “我可不像某些人,从小不知世事艰辛,又生得娇贵……”萧睿闭上眼,摆出了送客的架势:“我无事,不过是发热而已,让太医来诊诊脉就好了。” 只有连续几日高热不退,太医才会踏入他的门槛。 要想见太医,要想传递消息,只有高烧不退,或是流血受伤,才有机会。 顾篆缓缓握拳。 高热到差点昏迷,却被萧睿如此轻描淡写,他静静凝视了萧睿片刻,最终只说了句:“你每日按时喝药,但我有法子让太医过来。” 第8章 萧睿一怔。 那一瞬,他觉得顾篆好似看出了他的心事,甚至猜出了他为何不喝药。 那……他不应该去报给姑姑邀宠吗,为何会依然让太医进宫…… 萧睿也不知出于何种心理,终究每日按时喝了药。 五日后,太医也真的进宫为他诊脉。 萧睿问太医:“顾篆用了什么法子让你来宫中?” 太医低声道:“听说有几个德高望重的道士给欣妃进言,说善待您可为腹中胎儿积德,顾公子就趁机说了您的病情……至于顾公子是如何说动那几个道士的,下官就不知晓了……” 萧睿望着沸腾的药汤,说不出心中滋味。 小狐狸一看就是立身清正的人,恐怕长这么大,撒谎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那样一丝不苟的他,为自己……撒谎了…… 不对……顾篆身为欣妃的侄子,纵然是自己的老师,也没理由和欣妃作对。 也许他让太医入宫,就是一场刻意布置的陷阱? 这一次,他并没有和太医谈论什么,太医离宫之前,顾篆来了。 萧睿眼眸暗暗翻涌警惕,但顾篆开口,问的却是他的营养和身高,之后还略带笑意对萧睿道:“好好补补,争取今年和我肩齐平。” 萧睿耳根发烫。 相比旁的十二岁少年,他的确矮了几分,但顾篆定的目标,也太没把他放在眼里吧。 奇怪的是,心头涌起的并非以往被嘲笑的羞辱,在不服气之外,还有几分无措乱撞的柔软。 顾篆又对太医道:“殿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胃也不太好,以后你每月都来请两次平安脉吧,和小厨房知会着,看看如何能把胃调养好,再多长高几寸。” 萧睿静静看着面前的顾篆。 他的胃常常酸痛,但他从不曾放在心上。 他从前认为,太医就是治病的,因此他要见到太医,只能把自己折腾病了,或者伤了。 但原来不是啊。 太医可以请平安脉,无病无痛时,也可以好好调养身子。 他知道怎么让自己发高烧,怎么让胃疼到吐血,怎么让伤口鲜血淋漓但不致命…… 但他不知晓怎么让胃不痛,让自己更舒服…… 但顾篆会。 他会叫太医为他调理肠胃,还想着……让他多长高几寸。 此后每次听到太医来请平安脉,萧睿的心头都会轻轻一颤。 似乎从此后,也有人在牵念他的平安。 他残破的,从来不被关注的身子,也能被悉心缝缝补补。 春去秋来,到了年底时,萧睿非但越过了顾篆肩头,甚至隐隐比大他四岁的顾篆高出半个脑袋。 少年背影修长,在一年内如被风温柔抚过的春草般疯长。 顾篆笑着道:“又长高了,我每日都见殿下,还能看出差别,若是多日不见之人,更要惊讶了。” 【作者有话说】 脑补齐妃:三阿哥又长高了hh 第8章 手腕被彻底松开 夜色深沉,窸窣的虫鸣若隐若现。 萧睿指尖轻动。 梦醒了。 萧睿紧紧闭眸躺在枕上,可神智清醒,那道身影,消散后也不曾再次出现。 萧睿睁开眸,唇角轻颤。 三年了,他第一次在梦中见到他。 但他的身影,却如同朝露,转瞬即逝。 萧睿转开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冯公公看陛下凝神,屏住呼吸。 许久,才听到萧睿轻声道:“什么时辰了?” 冯公公迎上前:“回陛下,是寅时初……可要用些汤食?” 深夜寂静,窗外的虫鸣格外清晰。 萧睿顿了顿道:“外头当值的官员是谁?” “是顾雪辰,顾大人。” 烛火下,萧睿眸色深了几分:“去,宣他进来。” 重生后,顾篆还不曾如此束手无策过。 深夜寂静,萧睿只着衾衣,挺拔的身躯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他坐在椅上,饮着茶看向自己。 萧睿语气沉沉:“今夜是顾卿第一次夜间当值吗?” 君主目光灼灼,顾篆莫名有几分心虚:“是,按了南京文职官员资历排列的,今夜恰轮到臣。” 萧睿垂眸。 灯火朦胧下,年轻清瘦的官员跪在地上,眉目清隽。 只看外貌,并无任何相似之处。 萧睿紧了紧手中茶盏,忽然道:“你起身,走近来。” 顾篆:“……” 他起身,硬着头皮走到萧睿面前。 萧睿目光依然有几分探究,但不再如白日时锐利,只是盯着他沉思。 顾篆走近,心头一紧。 烛火摇曳,香炉云烟袅袅,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萦绕,顾篆片刻清醒,香炉里此刻燃的,是他从前惯用的香。 用龙井和雪松,参片混合荔枝壳糅杂制的香本就清淡,丝丝缕缕散于大殿。 他走近了,才闻出。 顾篆睫毛颤了颤,这药香私密,是顾府调香侍从和为他诊病的郎中特意制的,他一用就是很多年。 也不知萧睿从哪儿寻到了这香。 两人沉默着,萧睿忽然道:“你读奏折给朕听吧。” 说罢,萧睿闭眸躺在椅上,不再看顾篆。 顾篆微感意外,但还是认真掠了几眼面前的几封奏折。 这也是从前留下来的习惯。 萧睿入睡向来不易,他便想了个主意,读折子伴萧睿入睡。 读的多了,渐渐也有了心照不宣的章程。 请安例折,不念。 涉及决断的,不念。 民间疾苦的,不念。 顾篆收回心思,找出一封,挑出其中一段。 殿中烟雾升袅,顾篆沉稳轻柔的声线响起:“初三日,臣观雾气重重,山高风冽,寺山秀蔚,盖高寒之地,路多迷津,下瞰深潭,深逾百丈……” 大掌猛然捏住了自己的手腕,顾篆吃痛抬头。 萧睿紧眯的长眸深深盯着他,似探究,又似隐秘渴求。 殿内寂静,萧睿声音微颤:“这念折子的法子你怎会知道?!是谁告诉你的?!” 从前他念折子,为了哄自己入睡,念的多是见闻趣闻,且会省去前头的请安套话。 眼下这奏折他早已看过,是四川官员请求修路的折子,顾雪辰却偏偏挑了其中一段描写风光的念。 顾篆低垂眸光,看着紧锢自己手腕上青筋暴露的手背,轻声道:“陛下此刻让臣念折子,定然是为了助眠,臣睡前看书助眠,会选一些各地景物美食的书籍,修心平气,想来道理都是相通……” 手腕上的力气减弱,顾篆露出几分怯懦惶恐:“陛下……是臣……哪里做得不妥当吗……” 手腕被彻底松开。 萧睿回过神,没再多说。 夜风透过窗,吹得奏折纸笺刷刷作响,萧睿盯着奏折上的字,轻轻笑了。 揪住一点踪迹就不放手,他如今种种,又岂非可笑? 顾篆退下。 夜风吹拂,他不由抬眸看向殿内的君主。 萧睿挺拔,冷肃,是令人生畏的一国之君,可此刻隔着烛火望去,却有几分形单影只。 顾篆移开眸光,走出殿外。 天色已渐渐亮起,殿外两侧,烛火依次熄灭,早有小太监推开殿门,恭敬送顾篆离殿。 顾篆想了想,状若无意笑道:“今夜殿中的香倒是别致,闻着不似龙涎。” 那小太监道:“听说是陛下特意寻来的,专门从京城带来南京的。” 顾篆手心一紧,压下失神一瞬的眉眼应道:“果然还是京城,物产丰厚……” 他从小体弱,外祖母特意为他找了郎中配药。 他体质虚弱,又不必长年饮药,燃此药香,既能在日常中调理身子,也省了饮药。 顾篆从小就知晓,自己身上的味道清冷苦涩,并不喜人。 每次去给父亲母亲请安时,他们的眉心都会皱起,在自己走后,父亲会让仆人加香。 可那一日,他出宫去接喝醉的萧睿,萧睿却趴到他脖颈,带着朦胧的醉意轻声问道:“老师,你身上是何味道?好好闻……” 顾篆心一颤。 他缓缓闭眸,不再去想上一世的前尘旧事。 * 金陵堤坝坍塌,陛下又亲自南下,全南京的官员都噤若寒蝉。 但过了这么几日,陛下也未曾严厉降责,大家渐渐松了口气。 但京城吏部的折子却下来了,南京,本年评选降等,且取消今年年俸。 南京都察院的孙融最是圆滑,不想得罪人。 他把大家叫在一起,先好言安慰了一番,才道:“花钱消灾啊。”孙大人对下属道:“你想想,南京出这么大的差池,若陛下真的深究,我们哪个能脱得了干系,若是碰上前朝那等暴虐的皇帝,咱们一个个恐怕项上人头都难保,可如今呢,咱们只是没了年底的俸禄……这简直是朝廷的恩典啊……” 第9章 孙融的安慰归安慰,底下的人却并不买账。 孙大人一走,众人都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毕竟少了真金白银,大家都有股子怨气:“你说堤坝塌了,和我们有个毛关系?凭什么这笔账算我们身上?!” “可不是呢。”有人冷哼道:“我记得那堤坝刚建成时,我刚入官场,南京的庆堤宴何其热闹壮观,都说百年,可如今呢,还不到十年……” “这可是大过程,这么轻易塌了,定然有猫腻。”有人神神秘秘指一指上头:“当初定然贪了不少银钱……” 有人忽然道:“首辅既然能收敌营的贿赂,贪墨修桥款项,也不算什么吧。” 话音一落,周围登时沉静,落针可闻。 “你这么说不太好吧。”有人低声道:“朝廷早已下旨,不许私议首辅。你如此说,是在说陛下信错了人吗……” 顾篆一愣。 他以为自己身后定然声名狼藉。 但萧睿竟不允许旁人提及他。 可他随即又释然。 他的新政,是萧睿一朝的门面。 若是全盘否定他的新政,对萧睿的权威自然毫无好处。 顾篆轻笑摇头。 第9章 顾篆回眸,正对上一双深沉的黑眸 * 堤坝塌了,皇帝来了。 但和想象的不同,皇帝并非严厉苛责,每日盯着堤坝。 听闻,皇帝大部分时辰都在行宫,偶尔和张文宣一同逛金陵。 渐渐地,南京官员都没了最初的警惕,从前日子是什么模样,如今也照常过。 顾篆却知晓,堤坝之事定有隐情。 他只是一个位卑言轻的六品小官,手伸不进官府内部,只能从边缘查起。 除了可能目睹当夜炸堤的百姓,就是从作案工具入手了。 堤坝牢固,要想炸堤,需借雷声行事,那炮声定然要和雷声相似,此外,炮的威力也要够猛,且为避人耳目,份量也不宜过大。 顾篆想起镇江的一种惊雷花袍,声音如雷,闷声一响,地都摇晃三分,但烟花却相对单调,因此名声并不响亮。 他之所以知晓,还是因了当初夺位,一声巨响,欣妃西边的一人多高的花墙坍塌,萧睿坐在马背上驰骋而来,事后,他问萧睿是怎么回事儿,萧睿笑着说,是一种镇江花炮。 他特意告假了两日,借着给弟弟寻手语先生的名头,去镇江一家家查花炮铺子。 暗卫魏为始终监视着顾雪辰,看到他的动线,不由惊住,立刻向萧睿禀告:“陛下……顾大人一直在查案,且……竟然查到了花炮铺……” 魏为想,此人着实厉害。 前几日他搜寻时毫无头绪,还是陛下提醒后,他才摸索到了镇江惊雷花炮,没想到……这位顾大人……竟直接寻到了花炮铺子。 但魏为却暗自惊心,此人如此聪明,恐怕会察觉到暗卫的痕迹。 他不知陛下的心意,若陛下不愿这小官此时多事,他自然……也有让他闭嘴的方法。 陛下听罢,却沉默良久:“你是说,他直接就去了镇江?” “对,径直去了镇江,这是一点儿冤枉路都没多走啊……” 萧睿不动声色道:“让花炮老板配合他,该给他的都悉数给了——但不要让他知晓,我们也在查案。” 萧睿眸光低垂。 一次巧合也许只是巧合,次次巧合……是否就能印证某个他都说不清的想法…… 在镇江的顾篆也早已想好了缘由。 在顾雪辰父亲的藏书中,发现了有关镇江花炮的内容。 以后若是有人问起,便可说和父亲有关。 顾篆刚从镇江回来,洗沐后换了衣衫,书童便走进道:“大人,戚大人来拜访你了。” 顾篆来到院子,戚栩已经在等候,很有几分担忧:“如今已七日过去,那些百姓还是不曾有消息,我想是不是可能性不太大了,要想证明堤坝坍塌是有人动了手脚,也许可以换个角度,比如去查他们是否有火药记录……” 顾篆心中甚是欣慰,不动声色道:“也是一个路子,以后也可以多方查证,但我想大约就是这五日之内吧,那些百姓若是活着,定然会出现。” 前几日虽说艰难,但总是有地方可以混口饭吃,不管如何都能挺过去。但几日之后,食物紧张,他们定然要出来想法子。 * 金陵郊区,拥挤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一个面庞黢黑,神色匆匆的中年人一手捧着碎了角的碗,一手拉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 倒是有好心人给他指路:“官府有专门接济的啊,你怎么不去那里寻食?偏偏在此处讨饭啊。” 此人就是村中的张老汉,他猜想官府八成在追查他,因此就连讨饭也并不敢去太过热闹的地方,只能往僻静的巷子里扎,他也是有苦说不出。 小孩子跟随张老汉的脚步跌跌撞撞,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小孩一惊,但随即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磕到了没有?” 小孩想要抬头,眼前却蓦然出现一张清隽温润的面庞。 小孩怔住。 这明明是一张清冷的脸,微微扬起的唇角却染了亲近温暖。 顾篆刚把弟弟送去手语先生家中,一出来就碰到了小孩子,还好他兜里装着弟弟给的橘子,顾篆递过去,张老汉忙道:“竹儿,还不谢谢哥哥。” 孩子只有七岁的模样,有点怔忡也有几分警惕,并不曾说谢谢。 更不曾叫哥哥。 顾篆淡淡一笑,不以为意。 有很多小孩子,见了人反而是往后缩。 他们并非不懂礼貌,而是接受的善意太少,习惯了束手束脚,甚至连道谢都觉得唐突,连一声谢谢哥哥都觉得羞窘。 他如此,曾经的萧睿……也是如此。 顾篆伸手,揉了揉小孩子的脑袋:“你们若是想找份差事,可去寻秣陵巷的戚府。” 戚家也算是金陵一代的大族,他和戚栩说一声,让他收留个孩子定然没问题。 * 顾篆去镇江一趟,所获颇丰。 有一家专门制惊雷的门店,在上个月突然接了笔大订单,有主顾要上千枚惊雷。 且主顾手笔虽大方,但甚是神秘,只知晓是运往南京。 按照惊雷的威力推算,上千枚,能轰塌至少五里长堤。 顾篆及时罢了手,他知晓官场的规矩,先是将怀疑报给了上级。 堤坝并非冲刷倒塌,而是人力所为。 孙融看了却直皱眉:“言过其实了吧,那晚雨甚大,又打雷,恰好是汛期,堤坝塌了也能理解……” “那晚虽然下雨,但并不凶猛,更何况堤坝塌陷怎么那么巧,偏偏只对着村镇和良田……”顾篆道:“定然是有人分批次炸堤,陛下来了,所以才按兵不动。” “都是你的猜想而已。”孙融道:“我看你去京城一趟,也累了,要不你先请假回去休息休息,我准你几日假……” “孙大人,”顾篆坚持道:“横坡面却骗不了人,到时一看就知。” 孙融闻言,立刻沉下脸:“折子都上去了,你此刻说这些,还有何用啊?” 顾篆道:“关乎人命,关乎国计民生,更是和百姓息息相关,我等身为朝廷官员,发觉不妥,当然要上报。” 孙融只把他当成初入官场的愣头青,叹气道:“官场的弯弯绕绕,岂是你能懂的?我如此,是护着你,官场上的水深得很,你一个没有依仗的寒门,万事都莫要出头,保全自己。 顾篆沉默。 孙融想起一事,又嘱咐道:“你这几日当值,可莫要对陛下说起此事……” * 行宫,日暮。 萧睿仍像往常一样,一身长袍风度翩翩,准备动身去秦淮河喝酒。 萧睿和张文宣一起去秦淮河上饮酒已是常事,侍卫也见怪不怪。 萧睿上了花船,他剑眉星眸,出手阔绰,是花童酒娘最喜的公子哥儿人物,很快,一个纤细的少年就随他进了房。 房门一闭,萧睿立刻褪去了笑意,双眸明若寒冰:“出现了?” 暗卫恭恭敬敬回话:“出现了,看着像是赶往聚集坡地的路上,想必是趁着夜里会见亲戚,要一些吃食。” 萧睿望着夜色下泛起微波的秦淮河水:“他……也动身了?” 魏为现在已经秒懂萧睿口中的他指谁,点头道:“顾大人三人也在赶去的路上,想来是为了保护那几个关键百姓……” 萧睿丢了句:“此处你应付。” 便飞身从窗中掠到岸上。 * 顾篆听到消息,立刻赶到了坡地上,瞧见远处的两人,却登时一怔 竟然就是今日在街头遇到的父子两人。 张老汉借着昏暗的月光,寻到了亲戚,低声道:“他姨,给孩子些吃食窝窝……” 那女子一惊,才看清张老汉的脸:“我姐姐在何处啊……还以为你们被洪水卷走了,幸好幸好……” 第10章 “在寺里呢,饿了好几日了……”张老汉一手抓着一个窝窝,往衣服里塞道:“再多给我们些……” 火把影影绰绰,照在张老汉身上,张老汉一惊,凝眸细瞧,却认出了顾篆:“是你……” 顾篆低声道:“官府正在搜寻你们下落,快随我们先上马车再说。” 顾篆将人带上马车,刚上马车,还未坐稳,倏然一阵风声擦过,竟然是凌厉的箭擦过耳畔。 众人一惊回头,夜色苍茫中,有四五个黑衣人持箭搭弓,向马车毫不犹豫的放箭。 戚家的家丁忙上前阻敌,却被箭纷纷射中,车内的几人惊慌躲闪。 马车翻到了地上,背后的箭雨却未曾停歇。 顾篆心中一寒,如此狠辣的功夫,一环扣一环的巧妙追捕,他登时想到了那批禁卫,那些人恐怕早已隐藏在金陵城中,在关键时刻出手。 倒是他,低估了对方。 如今只有他们几人和戚府的家丁,想要逃脱定然极为艰难。 一支箭笔直朝他射来,顾篆偏头,堪堪躲过,箭头挟风划破了肩头处衣衫。 顾篆刚稳住身形,第二支箭破风而来,顾篆这一次避无可避,闭上眼眸。 马蹄声声踏碎月光,顾篆只觉得一双有力的大手揽住了他的腰,下一秒天旋地转,他被拉到了马背上。 后背紧贴着温热宽阔的胸膛,依稀感觉到箭还在纷纷袭来,但都被背后之人巧妙隔档。 顾篆回眸,正对上一双深沉的黑眸。 背后之人,竟然是萧睿。 第10章 陛下……为何会选中臣 * 骏马踏着月色,一路飞奔。 顾篆察觉到背后的温度,一时说不出话。 静了片刻,顾篆道:“戚栩和那两个百姓……” “都被救下了。”萧睿顿了顿,目光落在面前人的肩头。 有清晰的殷红血迹透过衣衫,缓缓渗出。 顾雪辰却像是未曾察觉一般,问的想的,都是旁人。 萧睿眯眸。 这是他的本心,还是……故意为之? 萧睿脱下披风,递给面前人,简短道:“披上。” 顾篆脸色苍白,摇摇头道:“这是陛下御衣,臣不冷……” 萧睿淡淡道:“要进行宫,便不能让他们知晓朕带了受伤的男子进殿。” 顾篆登时了然,南京的行宫官署皆是当地官员的眼线,就算萧睿贵为皇帝,到了此处也要处处提防,免得行踪被他们暗中记在心上,报给效忠的主子。 顾篆忍着肩上的伤口,将披风吃力披在肩上。 他动作有几分艰难,萧睿凝视着他,却并无伸手帮忙的打算。 马车辘辘,前方灯火通明,依稀看见几座宫阙,已是到了南京行宫。 顾篆咬牙,正准备抬起胳膊系披风上的带子, 身后的手掌已绕过脖颈,替他将带子系好,又将披风上的帽子扣下,眼前瞬间漆黑。 被盖住面庞的顾篆一怔。 此刻,萧睿已翻身下了马,揽住他的腰,将他径直抱下马背。 顾篆被帷帽遮住眼,看不清周围环境,只能察觉腰间被强硬的手臂揽住,身子紧紧贴着萧睿高大的身躯。 他顺着萧睿的脚步走,一路上,只看到行宫两侧兵士纷纷跪下行礼:“陛下万安。” 还有一道声音貌似关切:“陛下带的这位公子……要如何安置……” 冯公公回道:“陛下多喝了几杯,不必声张,你们都下去吧,若是有事儿再通传……” 顾篆身子一僵。 灯火通明的内室,已经有太医等候,太医认真帮顾篆包扎了伤口。箭伤并不深,太医包扎得很是仔细,又拿不准他的身份,开的方子也都是名贵药材,还特意对萧睿笑道:“老臣在方子里加了生肌愈肤的药材,定然不会留下疤痕。” 萧睿颔首,吩咐冯公公:“你亲自看着人煎药。” 冯公公应一声带着两个宫女退下,一时之间,殿内只剩君臣二人。 顾篆察觉到,他们恐怕误会了,再转念一想,萧睿近来常和张文宣夜饮秦淮,旁人往那处想,也并不奇怪。顾篆想了想,还是开口道:“陛下贵为一国之君,臣为朝廷之臣,陛下就算为遮人耳目,也不该捏造这等低俗借口,传出去,有伤陛下声誉。” 萧睿却是懒懒一笑,目光有几分审视:“若是流言有助于你,也未尝不可。” 顾篆抬头。 萧睿缓缓道:“顾雪辰,这些时日你又查花炮,又夜救百姓,身为都察院的六品官员,你手伸得够长。” 萧睿很平静,但几句话压下来,不动声色,却不怒自威。 顾篆一惊。 他近些时日所做之事,竟然件件落在了萧睿眼中。 但他很快平息了心头情绪,静静跪地道:“臣怀疑堤坝真相,因此想着多方搜查证据,臣不自量力,但臣确是为了百姓着想,不过想来陛下早有打算。” 萧睿既然知晓他的行踪,想来早已有了把握,在暗中推进。 “谈不上不自量力。”萧睿缓和了语气道:“食君之俸,忠君之事,朕不知你是谁的人,怀的何种心思,但你既然有心查案,心怀百姓,想来愿意为朝廷做事。” 萧睿收回目光,唇角似有淡淡笑意:“南京水很深,但他们却藏在水中不现真身,朕需要一个人让他们浮出水面,其余的,朕来。” 顾篆沉默半晌。 萧睿这是让他站出来,引蛇出洞。 若是胜了,萧睿自然认为他值得一用。 但他若是真的被蛇咬一口,萧睿也不见得会维护。 顾篆心头不寒而栗,抬头道:“陛下……为何会选中臣?” 萧睿漠然道:“朕只是喜欢和聪明人共事。” 顾篆轻轻垂下眼眸。 他不愿参与尔虞我诈,但对有关百姓之事,却始终做不到,袖手旁观。 而如今,南京官场水颇深,邓明彦等人又在京城…… 顾篆轻轻握住掌心,他当时曾承诺,金川堤坝建好,可保一方百姓百年无忧。 如今,还不到十年。 他既然想查出真相,庇护百姓,自然要借朝廷之力…… 也算是……完成自己昔年的承诺。 再说,陛下既盯上他,他自然无从反抗。 顾篆深吸一口气道:“臣……谨遵陛下之命。” 夜色沉沉,灯花燃烧。 顾篆睡在外殿养伤,药劲上来,只觉得头脑昏沉,渐渐闭眸沉睡。 萧睿隔着烛火,垂眼望着熟睡的顾雪辰。 眸光在他的脖颈处扫视一圈,萧睿顿了顿,伸手,指腹落在了顾雪辰的下巴上。 少年脖颈光滑温润,肌肤上没有丝毫痕迹。 此时,顾篆睁开眼的一瞬间,就看到沉沉夜色之中,陛下在摸着他的脖颈沉吟。 顾篆登时一惊:“陛下?!” 萧睿面不改色,淡淡收回手道:“你压住朕的披风了。” 顾篆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披着陛下的披风入睡,一时又窘又惶恐,忙恭恭敬敬解了披风,双手奉给进殿的小太监。 萧睿冷眼旁观。 顾雪辰的耳朵红了几分,态度虽称得上冷静,但却能看出有几分慌乱。 顾雪辰是个极重规矩,懂分寸的人。 这一点,倒也和他极像…… 夜色已深,顾雪辰歇在外间,萧睿径直进了内殿。 清冷的药香袭来,萧睿将面庞埋入狐裘中,深吸了一口气,沉沉入睡,失去了意识。 永宁十六年。 欣妃生下男婴,皇四子萧勃,一时间朝野震动。 毕竟,皇帝虽有三个皇子,但迟迟未立太子,如今四皇子为宠妃所生,也许陛下会立爱? 但谁都不曾想到,四皇子六个月时,一场高烧之后小脑萎缩,太医诊断,四皇子心智已残,终生如同稚子。 欣妃哭泣,大骂,却无济于事。陛下则依然常年在道观之中求道,只是将曾经被贬谪的首辅诏回京,重掌国事。 首辅杨济,编撰的书已被萧睿读了无数遍,萧睿执弟子礼,亲去杨宅,二人所谈甚欢。 杨济很是感叹,年轻时的所思所想,竟然阴差阳错,被一个冷宫皇子读了去。 皇子恰逢年少,眉目隐隐有年轻人特有的锋利桀骜,自己的治国理论,被他一一记在心间。 杨济热泪盈眶。 从此,首辅杨济坚定站在了三皇子萧睿阵营。 顾篆知晓此事后,静默了一瞬道:“殿下早早就读了这么多书,原来臣讲的道理,殿下早就知晓,其实以殿下之才,臣已不配当殿下老师了……” 萧睿忙道:“老师,我不是有意瞒你……你讲的课,对也我很是有用,我……我离不开老师的……” 他不想让顾篆觉得,他在课上的种种表现都是伪装藏拙,经历的岁月都是欺骗。 第11章 顾篆摇头道:“你所学甚广,融会贯通,我也很欣慰,没什么不好的。” 萧睿想说的很多,但闷在喉头,只轻轻向顾篆坦诚了一件事:“老师……其实,我写不好字……” 顾篆挑眉,似乎有几分不相信。 萧睿认真道:“在课上你不是看过我写的字,都是凌乱弯曲,幼时无人教我,也寻不到字帖,就耽误下来。” “老师……你教我写字好不好……” 少年身姿挺拔修长,说话时,锋利的长眸含着委屈恳求的水汽,让人想起乖巧黏人的小狗。 顾篆喉结滚了滚,不由道:“……好……” 书案上的青瓷瓶插了怒放的芍药,顾篆刚讲完练字的要点,饮茶坐在一旁,偶尔抬头,看萧睿临摹字帖。 萧睿紧抿唇瓣临摹了几个字,终于忍不住道:“老师,我听说初学写字之人,要拿着手腕纠正姿势,老师,我写字歪歪扭扭,可能是我姿势有问题……” 顾篆走到萧睿身后,如玉一样的手指握住了萧睿的手背:“殿下放心,臣定然会让殿下练出一笔好字。” 字迹晕染在宣纸上,顾篆教他写字时的姿势,宛若一个虚虚的拥抱。 萧睿被顾篆环在胸前,幽幽药香,勾人心魄。 略略抬眼,能看到老师如墨般的鬓角,长睫明眸,垂下的眉眼宛若月色清辉。 萧睿心跳渐快,轻轻抿唇。 宣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斜斜。 顾篆端详了片刻,轻笑道:“是像虫子趴,无妨,字贵在多练,以后每日都可练习片刻。” 萧睿松了口气,心中泛起丝丝缕缕的甜意。 以后,顾篆还会如此,手把手教他写字。 却忽然瞥见,顾篆神色闪过一抹失落。 萧睿转念一想,立刻明白,顾篆也是苦读多年,走了科举正道,当皇子老师尚可,如今成了教他写字的,未免失落。 萧睿忙道:“老师教写字是大材小用了,但我还有许多事,都想和老师说。” 顾篆轻轻摇头:“我倒是不委屈,只是我空占了老师的名儿,却并无太多可教给殿下的了。” “老师教了我许多,比老师想得还要多。”萧睿急迫道:“一日为师,终生为师,老师莫要妄自菲薄。” 当时的萧睿慌乱无措,根本没时间理清心头酸涩失落的情绪。 只是近乎恐慌的担心顾篆离开。 顾篆轻笑:“老师也好,朋友也好,我都会陪在殿下身边……” 画面渐渐模糊,萧睿缓缓醒来,听着更漏的声音,缓缓揉了揉眉心。 那笑意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但那笑脸,却无处可寻。 思绪被脚步声打断,萧睿冷冷皱眉。 冯公公忙解释:“是顾大人醒了,准备出行宫呢。” 萧睿挑眉。 又是顾雪辰。 此人好像找准了机会,每次梦到顾篆的时候,他倒是都在。 顾篆正准备趁天色蒙蒙亮,不着痕迹的坐上马车出去,刚抬脚,后头却响起沉沉一道声音:“站住。” 顾篆顿住脚步。 萧睿走近,高大的身影有阴影压下,萧睿伸手,用手指轻轻抬起面前人的下巴。 顾篆紧绷脊背,萧睿俯身,轻轻靠近他耳畔。 顾篆心跳加速,谁知萧睿下一秒移开手,冷冷道:“换了这身衣裳再走。” 顾篆肩上有伤,废了好大功夫才穿好衣裳。 因了萧睿这句话,还要再受一次罪。 冯公公服侍他换好衣裳,解释道:“顾大人莫怪,这是侍奉陛下的规矩,上次您夜晚当值,在内殿呆的时辰短,才没换,不止是您,我们这些夜间内殿侍奉的宫人,也要换衣。” 顾篆纳闷,他不记得萧睿从前有这臭毛病:“陛下是来了南京才如此吗……” “在京城也一样。”冯公公低声道:“和地方无关,是因了殿中这香料,陛下不愿任何人沾染。” 第11章 陛下的手段,愈发深不可测了 * 张老汉被劫一事,层层上传,传到了张宁耳中。 张宁皱眉:“这可是在南京,一个顾雪辰,六品小官,就这么在眼皮底下,让他把人截走了?!” 王景叹气:“属下也纳闷呢,根据当天唯一逃出来的禁卫禀报,护着顾雪辰的都是高手,他也是侥幸才逃出来报信……” “最奇的还是顾雪辰和那些百姓的下落,属下将南京翻了个底朝天,也未曾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张宁倒吸一口冷气。 那夜出去的人皆是千里挑一的禁卫,却毫无招架之力,看来……此事水很深啊…… 张宁琢磨:“有这等护卫,顾雪辰后头定然有人,难道是孙融?” 孙融身为南京都察院的官员,是顾雪辰的直属上级。 王景沉思:“不可能吧,瞧着他不问世事,不争不抢,况且,他在南京,还没有如此手眼通天的本事……” 张宁面色沉沉道:“若是孙融,我倒是不怕,最怕的还是……” 王景心里一惊:“你说可能是陛下?只是陛下虽来了南京,但并未严厉斥责过谁,毕竟是天灾,怪不得旁人头上……” 萧睿来南京前,官场人心惶惶,甚是不安。 几日过去,萧睿除了在行宫,就是出去玩乐,去堤坝也是在官员的陪同下做个视察的样子…… 因此,众人都松了口气。 张宁神秘莫测德一笑:“你说,陛下真的信是天灾了吗?” “若是天灾,堤坝坍塌后又下了三四天暴雨,金川河十里长堤少了着力点,按理会依次坍塌,但直到如今,堤坝都甚是平稳坚固,难保陛下不会多想。” 堤坝在暴雨中坍塌,证明修建有差池,既是如此,就会连着坍塌。 但如今未曾连着坍塌,恰说明堤坝坚若城墙。 那固若金汤的堤坝,为何偏偏在一场并不大的雨中塌陷了呢? 王景咬牙:“事已至此,你说如何……” 张宁淡淡道:“上头的人让我们做这等大事儿,你说是为何?” “我想他们图谋的定然不止是富户的几个银钱。”张宁缓缓道:“你别忘了,欣妃娘娘有儿子,萧勃虽然是个傻的,但那可是正经皇子,况且皇帝傻一些,也许正好趁了上头某些人的意呢……” “反而是陛下,虽然当时被仓促立为太子,但那还不是因为时局所迫,陛下一上台就和顾篆一同推行新政,若是从此稳住内外局势也成,但顾篆已死,如今朝廷虽仍在推行新政,然而千头万绪,少了顾篆这个得力宰相,陛下难免力不从心,至于薛盛景,在顾篆走后,和陛下离心离德,已是朝野上下都在议论的事……” “如此看来,虽然陛下当时打赢了辽国,稳住了局势,但仔细想想,陛下看似威震四方,但又何尝不是危机四伏…… 王景登时一头冷汗:“那我们炸堤,岂不是……和陛下作对?” 张宁道:“这只是我的猜想,但我们既然已上了船,就无处可逃……” 王景沉重点头,眸光渐渐透出阴戾。 因此不惜一切,也要遮掩此事。 * “大好消息。”安置灾民的斜坡上,一人快步跑来,向聚集在一处喝粥的灾民喜滋滋道:“天大的好消息,朝廷补给咱们的地分下来了,就在稻庄,淹多少亩,补多少亩,还补房,连房子都是现成的,去了就能住。” 东堤村的村民兴奋炸开,一个个喜上眉梢,他们等了许久,总算等到了朝廷补地分房的消息。 其实按惯例,受灾百姓早晚会等到朝廷的安置,但如今有了确切的消息,总算放下心。 只有一人奇道:“稻庄?那个地方不是南京的几个大富户的庄子吗,而且按照朝廷制度,朝廷补给我们的田地都是写明了的,如今怎么没人给我们地契?” 众人都不以为然:“朝廷那么多事儿,地契一事早晚会给我们吧。” “对啊对啊,房住上了,地种上了,自然就稳妥了,我们先过去再说。” “……” 东堤村的消息登时闹得沸沸扬扬,顾篆知晓再也拖不得,终于硬着头皮写了一封奏疏。 奏疏中提及东堤村堤坝坍塌可能并非天灾,望彻查此事。 奏疏一上,顾篆知晓,他就从幕后到了台前。 这场戏,无论如何,他都要唱下去。 虽然此事是萧睿授意,甚至萧睿还救了他一次,但并不证明,萧睿会袒护他。 萧睿只是逼他浮出水面,说出真相,和那股势力在台前斗法。 顾篆摇头苦笑。 几年不见,陛下的手段,愈发深不可测了。 * 分地分房暂停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灾民耳中。 灾民登时群情激昂,纷纷上访道:“大人,我们在此处也不是长久之计啊,孩子还哭闹呢。” 王景特意来到灾民之中,露出一脸走投无路不得不说的模样:“我也想让你们早日分到田地,好去种地养活家人,但有些事儿,咱们也做不了主啊。” 第12章 百姓们听他语气似有无奈,立刻追问道:“大人,您有什么难言之隐,倒是说出来啊。” 也有百姓猜到了几分:“听说此事惊动了陛下,是不是上头的人……” 王景此刻才慢吞吞道:“陛下看重此事,朝廷也是早就想安顿了各位,该给田给田,该补房补房,却偏偏冒出了一位顾雪辰顾大人,他非上奏,说什么堤坝有隐情,要查此清案,你们也知道,朝廷有制度,若是天灾当然补给,但倘若不是……” “这当然是天灾啊!”立刻有百姓气得跳出来:“打雷下雨那么多天,合着这位顾大人不但眼瞎,耳朵也聋了?!” “真是可笑,这么明摆着的事儿还用调查?!”村民都气得双眸圆睁:“这位顾大人和我们无冤无仇,为何如此啊……” “顾雪辰?这位顾大人不是都察院的吗,为何来掺和此事,真是狗抓耗子……” “大坝好好的,若不是天灾,怎会坍塌,难不成还有人推了大坝不成。” “此人真是狗拿耗子,这不就是摆明了和我们过不去吗!”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王景见火候到了,才叹气道:“我们是拿此人没办法啊,此事……还是要靠各位啊。” 众人沉默,都看向王景。 王景此刻才说出来意:“陛下最在意民情,你们若是连名上奏,陛下定然不会允许他胡作非为。” 听到此处,方才七嘴八舌的众人反而都冷静了。 毕竟一时间慷慨激昂,发发牢骚容易,但告御状那可是性命攸关的事儿。 再说还要写折子,谁会啊! 王景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折子,笑道:“诸位不必急,折子我已写好了,只要在上头签了名摁了手印就成。” 百姓们都有些犹豫,互相看看,没人第一个站出来接折子。 王景叹息道:“本官就是想帮你们,你们也要站出来啊,这可是你们自己的利益,如今只要摁个手印,你们都不站出来,那朝廷如何为你们做主呢……”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摁了手印。 * “你听说了吗?”戚栩低声道:“王大人撺掇村民他们摁了手印,向陛下上书呢。” 官员上书后,按律由都察院彻查此事,而孙融本就不愿沾染,反而把事都推给了顾篆。 在他眼里,这是顾篆惹出的事由,自然该由他去调查解决。 顾篆沉吟道:“此事倒也在意料之中,他们找不到张老汉的踪迹,定然会有所动作,陛下来南京,天下都知晓,孙大人正好利用一波民心。” 戚栩犹豫道:“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啊……” 陛下如今就在南京,民意沸腾,自然要安抚稳住。 顾篆却道:“立刻依次审问那些村民,告诉他们,堤坝是有人以火炮轰塌的,储藏火炮之人就藏在村民之中,待朝廷依次询问村民,待查清那人是谁后,再按律将田产分给村民。” 顾篆斩钉截铁,带着上位之人特有的雷厉风行, 但听者却甚是惊心:“怎会有村民想要炸毁堤坝……” 顾篆讲了他去镇江一事,之后淡淡一笑:“那笔花炮,金额,日子,契机,地点都能对得上,天下竟有如此巧合之事吗?” 戚栩和于溪对视一眼,了然。 如果不是巧合,真的是有人蓄意炸毁堤坝,那这批火药,定然会有存放之处?” 既要离堤坝近,还要掩人耳目,还要确保安全 如今看来,最大的可能就是藏在村中。 村子离堤坝极近,但村中人都互相认识,并无鱼龙混杂之人。 ……真的会有人炸堤毁掉自己的房舍良田吗? 下头的人按着章程去询问村民。 被问的村民人心惶惶,忍不住窃窃私语:“咱们村……怎么可能有人想要炸毁堤坝呢……” 有人一拍大腿:“简直离谱,我们的房舍,村田就对着堤坝,堤坝坍塌,对我们百害无一利,我们村怎么可能有这等畜生?” 村西的王二面色有几分僵硬,王老汉看了儿子一眼,怒道:“你们难道还看不透吗,这些当官儿的都是故意的,就是为了给我们泼脏水,拖延而已!” “陛下如今在南京,还有人给我们做主,陛下一走,咱们的事儿更是没指望了!” 众人一时都心急了,纷纷附和:“此事拖不得,夜长梦多!” 王老汉一拍胸脯,声如洪钟:“那位顾大人,颠倒黑白,满口胡言乱语,我可不怕他,我这就去找他,大不了一头撞死在顾家门口!也要位乡亲们讨个公道!” 王老汉抄起锄头,吼道:“有哪位乡亲愿意和我同去?” 众人拿起木棍,榔头,耙子,纷纷响应:“没了田地这是要我们的命啊,我也去!” “也带上我!” “我也去!我们村的人,可不是好欺负的!” 第12章 臣打定主意就不会后退 顾家巷口被围得水泄不通,看门之人急匆匆去报信。 顾篆蹙眉,他知晓幕后之人也许会煽动这些百姓,但没想到,会来得如此快。 顾篆抬步就要出门,却被戚栩一把拦住:“那些人气势汹汹,顾大人还是暂避锋芒,莫要和他们正面相见……” 顾篆上一世已历经了不少大场面,身上有几分沉稳的静气,他沉声道:“我若是遇事退缩,岂不是助长了这些人的嚣张气焰!” 天色阴沉,忽然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众人淋着雨,更是心情郁闷,轰然吼道:“顾雪辰,你不给我们活路,如今连面都不敢露吗!” 树枝上的鸟儿被惊得一抖,掠翅而飞,东堤村的百姓提起一口气还要再吼,却看到小巷的竹林那头走出三人,为首之人一身青色官袍,如清冽寒竹,让人登时沉住声气。 顾篆视线缓缓扫过百姓,开口道:“各位乡亲家园被毁,心情定然焦急,但确实有证据指向东堤村有人暗藏花炮,炸毁堤坝。” 一语既出,众人大哗。 “是什么证据?谁藏炮炸自己家的堤坝啊?” “这不可能,除非此人脑子有毛病……” 顾篆开口,声线并无波澜,但却有让人信服的力量:“我知晓大家不相信,急着想要安置,但此事不能含糊掩盖,我定会查清真相,不会让乡亲们的家园无辜被毁。” 众人拍案而起:“怎么可能,堤坝是我们的命根子,你这样泼脏水,朝廷是不打算给我们地了是吗?” “乡亲们,别被他迷惑!他就是不想给我们田亩,找出的借口!” “东堤村有没有内鬼,一查便知。”戚栩冷冷道:“我们会按照朝廷规章制度审案办事,你们是朝廷的子民没错,但不代表所有作奸犯科的人都得到庇佑。” 村民嚷嚷道:“今儿就一句话,查清真相后,土地还能不能给我们?!” 顾篆沉默。 按照朝廷律法天灾,若是天灾毁了田地房舍,会补给响应的田亩,但若是查出是东堤村村民所为,给多少,如何给,都不是他能妄自承诺的事情。 东堤村的村民看顾篆沉默,登时群情激昂,一时间推推搡搡,要看提着锄头的村民要跃过去,顾篆冷冷道:“你们真以为他们给你的,是真正的田契?” 一句话落下,登时场内安静到落针可闻。 顾篆拿出一页田薄纸笺:“他们把你们安置在稻庄畔,富户的庄子云集,你们可知,那些田,房,都记在了富户名下。” 众人看罢,面色登时灰败。 顾篆又从袖中逃出朝廷的田契,缓缓道:“你们可以看看,这是朝廷的田契,左下角加盖省县两个篆文官印,写清田亩的位置,范围……” “他们给你们的,根本不是朝廷的田契。”顾篆道:“你们签了字,反而是钻进了旁人的圈套。更何况分给你们的田亩,是大户的庄子,若有心之人将你们卖与大户,到时候,你们向何处伸冤?” 众村民就算再不愿面对,也必须承认。 他们签的,不是地契,更有可能的是卖身契。 他们在心里,把王景祖宗骂了无数遍。 此刻,张老汉的妻妹站出来道:“乡亲们,这位顾大人一直在帮我们,我妹夫一家差点被人抓走,还是他救下的……大人定然不会为难我们的……” “那我们该如何啊……”走投无路的村民道:“我们受了灾,难道就认命不成。” 顾篆道:“你们配合查案,我定然会帮你们朝廷恩典。” 东堤村位高权重的老乡民颤颤巍巍对顾篆道:“顾大人,若东堤村真有自毁家园之人,众人定然不会放过,但若是没有,东堤村也绝不能被白白冤枉,你要给全村人赔罪,也算是给我们一个交代。” * 顾家门口发生的一幕,早已被暗卫报给了萧睿。 秦淮河畔,萧睿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缓缓饮下一杯酒。 第13章 萧睿回到席间,张文宣笑道:“陛下,臣又精挑细选了好几个男孩,都是十三四岁,个顶个的绝色,陛下今夜享用一番?” 他话说得很直白。 这些时日,他和萧睿几乎日日在一起,逐渐熟悉,再加上他也听说了萧睿在秦淮河宠幸一个少年后,竟暗中将人带去了行宫。 虽说不好仔细打探出那人是谁,但在张文宣眼中,眼前的陛下,就是个满脑子男色的酒囊饭袋。 萧睿懒懒道:“朕今儿身子乏了,改日再看吧。” 张文宣也不再劝,赔笑恭送。 萧睿上了马车,在微冷的夜风中摁了摁眉心。 张文宣沉迷男色,色胚投胎,这些时日给他瞧了不少画册,还塞给他几个少年…… 萧睿在夜风中定了定心神,才宣夜值官进来。 顾雪辰身为一个六品小官,若是白天宣召,定然会引人怀疑。 但在值夜时对谈几句,也无人在意。 顾篆进殿,行礼后道谢:“多谢陛下出手相救。” 前些时日,冯公公特意给了他稻庄附近的田亩契书, 如今想来,是萧睿早已猜想出今日发生之事,特意让冯公公暗中给他送了田亩册子。 萧睿淡淡道:“还没开始就层层阻力,可觉得怕了?” 顾篆答:“臣既然打定了主意,就不会后退。” 闻言,萧睿的目光似乎一顿。 顾篆额上冷汗滚落。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个雨夜,两人执子,对弈棋局。 当时的萧睿早已暗中筹谋皇位,顾篆有所察觉,却从不曾主动提及。 萧睿棋风杀意渐显,笑着对他摊牌:“老师以为只是随意怡情,没曾想暗处却尽是刀光剑影。” 他也笑:“无碍,既然开了局,就要陪你下到最后。” 萧睿抬眸,眉宇透出锋芒:“都说世事如棋,朝局动荡,我不甘屈居于人下,这场棋……老师可愿陪我?” 他当时落子,抬眸,对萧睿也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不过萧睿……应该早已经忘了吧…… 殿内极为安静,唯有香炉袅袅。 顾篆能察觉到,萧睿的目光灼灼,正在打量自己。 这些时日,他发觉顾雪辰眉眼的形状,唇角的弧度,逐渐有了自己的痕迹。 顾篆努力保持平静的笑意,硬着头皮接受萧睿的审视。 殿内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此刻,冯公公走进来低声道:“陛下,张文宣求见。” 萧睿颔首,门打开,张文宣步履轻盈,走近请安。 他一进来,就察觉殿内气氛迥异。 看清楚地上跪着的人,张文宣登时一惊。 少年一身青绿官袍,长睫密密低垂,肤色犹如冰雪,清冷精致,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美貌。 夜色烛火配如此美人,张文宣登时明了,萧睿为何急着回行宫。 自己准备的那些俗物,萧睿看不上,实属正常。 张文宣脸上登时浮现了然的笑意:“臣发现了几个好瓷瓶,特来此地献于陛下,陛下既然忙,臣先回去了。” 那些瓷瓶蒙着布,绸布揭开后,顾篆登时怔住。 瓷瓶白釉温润,前后左右都印了清晰的画,画上都是男子和男子在庭院,床榻缠绕相交…… 第13章 他第一次抱着老师从暮到朝 萧睿蹙起眉心,他知晓张文宣是个不着调的,却没曾想如此招摇过市。 顾篆看着瓷瓶,再回想张文宣看他的眼神,知晓他定然误会了什么。 只是萧睿并不喜男风,张文宣为何会将瓷瓶送与萧睿…… 萧睿淡淡道:“让他误会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顾篆恍然抬头。 “让他认为你是花瓶,总比觉得你是个对手强。”萧睿轻笑着打量面前人,道:“生得好还真是有用,反而省了朕许多麻烦……” 顾篆退出殿外时,耳根仍觉发烫。 天际沉入夜色,萧睿透过烛光,凝望着外殿的身影,宛若要验证某件事一般,缓缓闭上眼眸。 随着睡意一同浮现的,是波光粼粼,倒映着万千灯火的河水。 萧睿残存着隐隐约约的意识,恍然认出是金陵河畔。 萧睿心跳渐快,他屏息等待,果然再次在梦中看到了顾篆。 金川河水映着飘飘摇摇的孔明灯,漫天的灯火中,少年缓缓回头:“如果在此处建河堤和水闸以分水势呢?千秋万代,都会成为百姓的屏障,从此一代一代人,可安居乐业,不必担心洪涝。” 顾篆眼眸中映着千百盏灯火,但他的眸光,比灯火还要明亮。 萧睿在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中缓缓记起。 这是他当上太子的前一年,奉父皇之名前来金陵视察灾情安抚灾民。 此事并不出挑,因此才交给他这个地位尊贵却并无实权的皇子。 那一年,顾篆二十岁,和萧睿一同前往金陵。 他们正值年少,灾情并不复杂,但金陵的繁华回忆,久久留在少年心底。 那一刻,河畔灯火中的顾篆,像是长出了羽翼的稚鸟,展翅飞往更高远辽阔的天空。 萧睿望着顾篆轻笑道:“好啊,建堤分洪,功在千秋,这个愿望,总会有成真的一日。” 两人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响起沉稳的掌声。 萧睿回头,是薛盛景在鼓掌。 薛盛景高大挺拔,革带勾勒出猿臂蜂腰的身形,他如同鹰隼一般骄傲张扬,却笑着对顾篆道:“公子好志气,此举定然利民利国,萧某听了,也是热血沸腾。” 三人相视而笑,沿着河堤散步谈天。 从前,顾篆对薛盛景只是有所耳闻,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们那时都还年少,畅谈国事,倒也畅快。 薛盛景常年驻扎在西北边地,这次来江南也是为了给被朝廷冷落的西北军亲自筹集粮草。 薛盛景和萧睿早已暗中联络,却无人知晓,如今到了金陵天高皇帝远,二人更是频频深谈。 每次谈夺位筹谋之事,萧睿都刻意避开顾篆。 薛盛景露出玩味的笑:“还以为殿下很信任他,看来,这位顾公子,也算不上殿下心腹。” 萧睿挑眉。 他倒是没想到,薛盛景会如此想。 他只是想,尔虞我诈,密谋夺位,顾篆本不该沾染分毫。 少年眼眸闪闪发亮,盛的都是对日后的规划和希冀。 是被无数圣贤书熏陶出的理想,放在旁人身上是迂腐,但若是顾篆,则是纯粹。 萧睿想,总有一日,自己会为他打下江山。 然后看着顾篆,把江山一点点建成他喜欢的模样。 这话,萧睿自然不会告诉薛盛景。 谁知薛盛景却说:“既然不是心腹,那殿下能不能把这位漂亮公子借我带去甘肃玩几个月啊?” 萧睿攥拳,屈辱,愤怒,戾气瞬间填满了心口,半晌后,他才平静心绪,冷声道:“将军说笑了,顾大人是本王老师,本王一日也离不得他。” 薛盛景哈哈一笑,再也不曾提及。 此后几日,薛盛景一有机会就约他们二人喝酒,夜游。 薛盛景不喜走平地,几个轻巧的翻身,就飞到了屋顶。 萧睿跟在薛盛景身后,揽住顾篆的腰,在屋顶腾跃,宛若在夜色中潜行的鸟。 灯光辉煌的金陵城,都被他们尽收眼底。 璀璨的烟火升空,降落,引得金陵百姓纷纷惊呼。 “金陵城常常有烟火,京城却只有年节时能看到,顾篆抬头看着烟火道:“若是在京城河畔,定然很美。” 旁人都在看烟火,萧睿暗中盯着顾篆烟火里的侧脸。 烟火升空,照彻黑暗,萧睿第一次清清楚楚看清自己的阴暗贪婪,顾篆的光芒,他只想一人私藏。 他们三人在酒肆,一杯一杯喝酒。 薛盛景喝得正酣,笑道:“半个时辰后,秦淮河畔有皮影戏,顾公子可和我同去。” 顾篆眼眸亮起,似乎很是感兴趣的模样。 萧睿猛咳起来,打断了顾篆还未开口的问话,顾篆转过头,关切道:“殿下可是不舒服了?” 萧睿仰脸,灯光下,顾篆攥着他的手臂,澄澈的眸光有几分焦灼担忧,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 萧睿心跳渐渐紊乱,他轻轻道:“本王可能醉了……老师,你陪本王……” 顾篆托着他的腰,让萧睿靠在自己手臂上,萧睿听到顾篆在和薛盛景解释:“殿下醉了,我先把他送回房……” 鼻尖一股幽幽药香萦绕,萧睿深深吸了两口,进了房,干脆彻底装醉。 顾篆想把萧睿放到床上休息,但一旦放下,萧睿就倏然贴到他怀中:“老师,你莫要走……” 顾篆被环着肩膀,哭笑不得:“好了,我不走,我就看着殿下,但殿下总要睡觉吧……” 萧睿渐渐不再闹,安安静静倚在顾篆怀里,很乖巧的模样。 第14章 顾篆把萧睿放在床上,谁知下一秒,即将要抽走的手臂被萧睿牢牢抱在怀中,宛若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浮萍:“你莫走……留下……陪我……” 本打算回房休息的顾篆只好彻底放弃,他躺在一侧,轻轻拍着萧睿。萧睿闭上眼睛,总算彻底安静。 顾篆摇头无奈道:“真想不到,殿下醉了竟是这番模样,还好缠着的人是我……” 萧睿眨眨眼。 只有他知晓,此时此刻的自己有多清醒。 他第一次抱着老师从暮到朝。 顾篆很乖,睡颜很安静,离得近看他,能看到他脸颊上的细小绒毛。 宛若金色朝阳拂过,让人心头生出很安定的温暖。 老师抱在怀里,鼻尖始终萦绕淡淡的清冷香气,似药似木,难以捉摸。 还不够…… 如蜻蜓点水,清浅得让人烦躁。 萧睿盯着顾篆的脖颈。 若是把头埋在老师的脖颈里猛吸一口……只是想想都觉得过瘾极了。 但他不敢。 仗醉耍赖,也总要有个度。 萧睿垂眸望着顾篆…… 不过……老师应该也不会介意…… 顾篆向来如此,似乎永远若春风轻拂,能包容身边的人做很多事。 萧睿眸中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一个止不住的念头突然在心头升起,是因了他,还是因为他本就会照顾身边醉酒的人? 那……如果是薛盛景,顾篆也会如此吗…… 薛盛景三个字,从此刻开始,便如同一道阴霾,在萧睿心中挥之不去。 * 两人回到京城后,形式渐渐有了变化。 镇国公奏请皇帝,封萧勃为王,皇帝同意,且准萧勃不必离京。 若萧勃是个健康聪明的皇子,皇位不必想,也定然是他的。 但萧勃……是个傻子啊…… 顾家急匆匆奏请皇帝给两岁的萧勃封王进爵,背后谋划的,大约不止是亲王之位。 “你莫要冥顽不灵!”顾家书房,镇国公一脸怒气:“你也是顾家人,萧勃才是你的亲表弟,至于萧睿,你还不知你姑母安排你去盯他为了何事吗?你如今却和外人站一起,打压你表弟?” 顾篆很平静的仰头,看向站在台阶上的父亲:“萧勃目不识丁,口不能言,是一个废人。父亲,你执意把一个废人推到皇位上,这又是何心思?” 儿子平静犀利的质问登时激怒了镇国公,他抬手,一巴掌打在了顾篆面庞上。 顾荣忙上前劝道:“弟弟,你非要如此惹怒父亲吗!这也是父亲的一片苦心啊,萧睿那可是个狠角色,你以为你是他的老师,就能和他做一辈子的明君贤臣了吗!他忌惮顾家,你是顾家的人,他又知晓你才华,以后若是得势,难保不会铲除你……父亲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顾家好啊!” 顾篆沉静看向兄长,语气沉沉:“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负这江山社稷。” 萧睿很快知晓了此事。 他的老师,坚定站在了他这边。 哪怕和家族对抗,也未曾放弃。 萧睿坐在马上,腰系束带,身影挺拔:“老师,我知道你和他们不同,你选我是一片公心,也是因为无人可选,毕竟萧勃是个傻子,我那两个兄长,也是烂泥扶不上墙。” “可我就是觉得不那么高兴!”萧睿在马背上,忽然凑近顾篆,压低声线勾唇轻笑:“老师,我想你不论如何,都只选我。我是烂泥,你也非我不可。我是傻子,你也不离不弃。” 这算不算,他的妄念? 可这念头在心头疯狂叫嚣,让萧睿无法忽视。 心底压抑不住的渴望,他状若无意的笑着,告诉了顾篆。 但顾篆只是诧异望了他一眼,随即低眸:“臣读书多年,自然要选贤君圣主,臣不敢拿江山社稷开玩笑。” 萧睿看向顾篆,夜色之中,忽明忽暗的月光洒落在顾篆肩头,少年仿若立在清冷山巅之上,他永远克制,清醒,仿若无限接近,却又高不可攀。 若是君臣,萧睿自然喜欢他这份睿智聪敏。 但此时此刻,他却恨不能撕下顾篆的清醒,看他为他沉沦。 萧睿移开眸光,翘起唇角:“不过,你不必和他们硬碰硬,他们毕竟是你的亲人……” 顾篆眉头轻皱:“可他们打算把你打发去封地,一离开京城,再回来恐怕就难了……” 顾篆不愿父亲将萧睿调离京城,因此惹得父亲震怒。 “那就听他们的,我离京就好。”萧睿一揽马缰,笃定道:“薛将军早已在蜀地接应我,我有的是办法回京,让他们以为我离京,才能引蛇出洞。” “按照计划,你这两个月本来要在京城联络京军吧……”顾篆沉默半晌,最终低声道:“你本可以不必冒险离京……” 如今,薛盛景的军队和萧睿的亲卫军已联手,但内城东西禁卫却并未得手。 “无妨。”萧睿轻描淡写,又仿若郑重道:“事无万全之法,心有应对之策,老师,无论如何,我们定然会赢。” 此后,顾篆按照和萧睿商议的,称病在家。 镇国公松了口气,看儿子意志坚定,他已痛下决心准备对儿子下手。 如今看来,儿子是死了心,和他那便宜学生做分割了。 萧睿本就是宫人之子,没了顾篆支持,如今更是听话乖乖出京,去了蜀国封地。 欣妃和镇国公让萧勃前去祭祀祖庙,谁知祭祀路上竟突遇刺客,萧勃等人慌乱之中躲闪进附近商铺。 此后的十几日,整个商铺的人陆续横死。 但仍挡不住百姓流言四起。 祭祀那天,躲进商铺避刺客的孩子,是个连话都说不全的傻子。 不是年少无知,而是真正地,口不能言的傻子。 甚至顾家求医的凭证也流传出来。 一时间,全天下都知道,萧勃是个傻子,舅舅镇国公四处求医,只为治好他从娘胎里带的痴症。 皇帝的身体一日弱似一日,镇国公大权在握,欣妃统领内宫,一个傻子皇子在宫中,旁的几个皇子却都分散在各处。 顾家的狼子野心自然暴露。 流言四起打乱了原有的计划,欣妃甚是焦灼。 她知晓,不能拖太久了,想要让萧勃顺利登基,必须快刀斩乱麻。 欣妃举荐的王道士奏请说炼出了新制丸药,皇帝大喜过望,服用过后,身子一日日虚弱了下去。 有大臣进谏,怀疑是王道士的问题。 但顾家却以干扰陛下养病为由,被投进了大狱。 顾篆去探望皇帝,姑姑整日以泪洗面,在陛下床边,寸步不离。 顾篆走上前,接过欣妃手中的药碗:“姑姑……我来服侍陛下吧…… ” 顾篆认认真真用汤勺喂皇帝,皇帝面色青白,陷入昏迷。 欣妃叹气道:“皇帝昏迷了这么久,恐怕不是吉兆,本宫想着……大约是要准备身后事了……” 窗外传来喧哗,欣妃皱起眉心:“外头怎么了?” 有个太监过来道:“娘娘,有个宫女袖子里揣了药方。” 欣妃登时变了脸色,眼眸沉沉:“把那人领上来。” 上来的是个宫女,平日甚是不起眼,欣妃冷冷道:“你打算把陛下的药方拿去何处?” 宫女始终沉默,但眸光里却闪过一抹决绝,她闭眸,正打算咬舌,便听到一声温润低沉的笑意:“姑母,误会了,这药方是我让她拿的,让她烧了去,免得被旁人瞧见,知道陛下病重。” 欣妃抬起下巴,冷冷对那宫女道:“那就烧吧,本宫看着你们烧。” 宫女一怔。 顾篆已接过她手中的药方,面不改色在烛台上燃了,火焰簌簌,吞噬了药方。 欣妃缓和了面色道:“还是你心细,烧了是对的,但这方子莫要给任何人。” 欣妃走后,顾篆将方子递给宫女。 那宫女一怔:“方才烧的……” 顾篆点头,沉声道:“那小太监早就盯上你了,药方,我已经调包了。” 宫女震惊抬头:“你……” 顾篆拿出一袋药包,压低声音道:“这有残存的药渣,一并给他送去吧。” 第14章 顾雪辰值夜时,他总能梦到顾篆 京城进入了冬日,皇帝的病一日沉似一日,而萧睿,却仍在远方不曾回来。 顾篆走在街上,京城很繁华,灯火漫天,不知为何,似有烟花庆典。 顾篆后知后觉的忽然记起,这一日,是他的生辰日。 每年,都没有人给他过生辰。 渐渐地,他也就不再期待有什么庆祝。 从前他也会难过。 为何兄长的生辰,整个府邸张灯结彩,而到了自己的生辰日,却无人问津。 缺口久了,就仿佛本该如此。 但瞧见京城的热闹,还是有几分失落的。 第15章 漫天花瓣飘落,有人戴着面具穿花而出,从天而降,衣袍翻飞,将一束花拿到顾篆面前:“老师,生辰日安康。” 隔着面具,看不到那人的脸,但顾篆仍然心跳加速。 两人到了偏僻的小巷,顾篆抬手摘了面具,萧睿的笑颜赫然出现在眼前。 顾篆一惊:“你怎么能此刻出现在京城啊!” 萧睿已远赴蜀地,无诏回京是大罪。 萧睿轻笑道:“今天是某人的生辰日,我自然是来为你庆生,烟花喜欢吗?” 顾篆怔了怔,随即皱眉道:“太冒险了。你快出京吧,被人发现怎么办……” 萧睿仍是懒懒一笑:“我要陪老师过生辰,哪儿都不去,老师你掩护我啊。” 那一瞬,顾篆有一种错觉,仿佛京城早已是萧睿的囊中之物。 夜色深沉,两人去了顾篆在宫外的院子。顾篆还未成婚,按理仍该在镇国公府住,这所小院是顾篆母亲生前的陪嫁,顾篆从小就不爱住镇国公府,总来此地住。 小院平日只有几个仆人,甚是清净。灯火将两个人的身影拉长,顾篆望着萧睿将面下锅,忽然开口道:“欣妃可能要动手了,他们暗中联络了很多重臣,拥立萧勃为太子……” 萧睿认真搅着锅里的面,低低嗯了一声:“随便他们折腾,顺着就好。” 萧睿将煮好的面从锅里盛出来,又加了小葱和鸡蛋,端到顾篆面前:“长寿面,祝老师福寿安康,岁岁绵长。” 顾篆垂眸,碗里分明是简简单单的面,但他却想认真看看,好好记下来,顾篆抬头笑道:“你这是从哪儿学的祝寿词,倒像是我在过八十岁的生辰……” “那等到老师八十岁生辰时,我还给你煮面,把今日的话,再说上一遍。” 两人一起吃了面,冬日天气冷,顾篆拿来毛毯,二人靠在窗边一起看烟火。 顾篆道:“这烟火,真的是你弄来的?” “我记得你在金陵说过,若是京城也有烟火,定然很好看。”萧睿挑眉道:“以后京城的天我们做主,老师若想看,夜夜都能放。” 顾篆噗嗤笑了:“事儿还没稳呢,就开始想昏君做派了……” 这话若是旁人说,定然找死,但萧睿听了,反而笑得开怀。 又过了半晌,顾篆轻声道:“我以为……殿下疏远臣了…… ” 这些时日,他们于公于私,都没有联络,萧睿来过两次京城,也都甚是疏离漠然。 倒好似二人是陌生人。 萧睿轻声道:“你自然知晓,我是不愿让顾家忌惮你,并非疏远……都说你七窍玲珑心,竟然看不出?” 夺位是刀尖行事,谈不上稳操胜券,顾篆本是顾家人,他自然要为顾篆留后路。 顾篆侧眸看向萧睿,认真道:“在这种事儿上,我还挺笨的,总是会当真。” “所以……以后我们就算装作生分,也不能分开得太久,太长……”顾篆偏头,又补充道:“或者至少殿下给我个暗示……” 萧睿怔住。 他差点忘了,顾篆也和他一样,在家中无人疼爱,对于疏远,也总是比大多数人更敏感,他不会想到这是策略,反而会想到……大约是自己不值得被选择了…… 萧睿压下心头酸涩,轻轻笑道:“好,那孤……就朝你挤挤眼?” 萧睿刻意单眸轻眨,朝顾篆轻笑。 顾篆愣了一瞬,正想点头。 又听到萧睿轻声说:“不必记,用不到的,以后……我不会再和老师生分。” 顾篆抬眸,漫天烟火坠落,照亮璀璨的夜空。 萧睿和薛盛景暗中在京郊见面,布置军队,薛盛景执意进京,萧睿却道:“薛将军,你们是边军,擅长骑射,若是进了内城,反而发挥不出优势,你们若在城外,本王带着亲兵杀进去,我们互为掎角之势,若是他们有外援要进京,也能辖制……” 萧睿有理有据,更何况,已接到消息,说是在江西领兵的凌将军已经投靠了欣妃,正在往京城赶来。 薛盛景只好点点头:“末将听从殿下吩咐,我们就守在城外,另外一队有上百人左右,他们都是攻占内城的精锐,可保护于殿下左右。” 萧睿翻身上马,率兵士一路向前。 而朝堂之上,也早已剑拔弩张。 欣妃坐在殿上,俯瞰着殿下的众臣,缓缓开口道:“陛下病重,已危在旦夕,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之事也已迫在眉睫……今日本宫召你们来,是想议议,各位觉得,谁是最佳的太子人选啊?” 众臣沉默。 顾荣出列,朗声道:“臣以为,四殿下可担当重任。” 殿中更是沉默。 谁都知晓,四皇子是个废人,但三个皇子都不在京城,顾家大公子已表明了态度,他们站在大殿上,自然要低头。 因此,众臣纷纷附和:“臣认为……四殿下有人君之姿…… ” “陛下也心仪四殿下,如今病重,四殿下继位,也是圆了陛下之愿……” 此刻,殿门缓缓打开,为首的萧睿身披盔甲,腰间佩剑,他一步步走到殿中,冷声道:“倘若陛下病重,另有隐情呢!” “王道士献给陛下的丹药,本王已查明,其中有微量剧毒。”萧睿掷地有声:“此人想要鸩杀国君,罪不容诛。” 萧睿身量挺拔高大,披风猎猎而起,身后则是重甲在身的精锐。 欣妃面色煞白,深吸一口气:“三皇子?你……你不是在蜀地吗……” “父皇有难,儿臣自当回京查明真相,驱除奸佞!”萧睿微微躬身向欣妃行礼:“娘娘不必惊慌,儿臣带兵入京,京外亦有大军,定然能保证娘娘安全,至于这位王道士是否有背景,还要再继续彻查!” 说罢,萧睿跑上龙殿,抱着陛下的腿痛哭失声:“父皇,是孩儿来晚了,您最器重儿臣,可儿臣却如今才查明真相……但只要有孩儿在,定然不会让奸人得手……” 萧睿和皇帝父子关系淡漠,基本没见过几次。 但此刻,并不影响他成了皇帝最为器重的儿子。 皇帝口不能言,欣妃能利用皇帝,他自然也能利用皇帝。 众臣见此情形,自然知晓该如何保全自己,纷纷跪下,恭请萧睿太子万安。 王道士面色发白,瑟瑟发抖望着欣妃,嘴里还没喊出娘娘救我,已经被推了下去。 欣妃坐在殿上,面色煞白。 萧睿表明处决了王道士,但谁都知晓,王道士是欣妃举荐的。 有证据证明王道士暗害圣上,言外之意,自然是说她有谋逆之心。 萧睿出示了药渣,药方,王道士的丸药等等…… 萧睿能长驱直入,大摇大摆出现在大殿上,他的兵马,就在京城外虎视眈眈。 在这一刻,证据如何都不再重要 萧睿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子。 皇帝神智模糊,但还有一条命。 而萧睿虽名为太子,早已行了国君之责,萧睿把卷轴拿到顾篆面前:“孤送你的礼物。” 顾篆拆开,面色一变。 河网细密,星罗密布,竟然是金陵的河道图纸。 萧睿笑道:“老师在金陵想修的河堤,可以动工了。” 一道白光闪过。 梦,醒了。 这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梦境。 长到萧睿以为回到了过去。 长到似乎永远不会结束。 但那些片段,最终都化为云烟,无处可觅。 萧睿缓缓睁开眼眸。 他看向外殿,殿中灯火明亮,顾雪辰脊背挺直,立在书案前的身影投在了屏风上。 他侧耳倾听,似乎能听到顾雪辰的呼吸声。脑海中浮现清晰念头。 只要顾雪辰在,他就会梦到和顾篆的过往。 那如果……顾雪辰每一夜……都在身边,是不是……每一夜都能梦到顾篆…… 但这心思只是一闪而过,翌日,萧睿并未再见顾雪辰。 冯公公小心翼翼侍奉,禀告道:“陛下,顾大人已经走了。” 萧睿垂眸看着奏折,手指轻动:“走了就走了,旁的夜值官离开,也没见你特意来给朕禀报。” 冯公公不由一噎。 陛下正是重用顾大人的时候,他料想顾大人必正得圣宠。 谁知陛下的脸色说变就变。 也罢,陛下的心思,他自然不敢揣摩。 * 张宁迫不及待问儿子道:“昨夜你去行宫,可有所获?” 昨夜张文宣去行宫并非心血来潮,是张宁知晓萧睿这些时日常和儿子在一起泛舟醉酒,昨夜却匆匆离去,联想到最近的形式,心底总有几分不踏实,因此才特意让儿子看看。 张文宣不在意笑道:“父亲多虑了,昨夜陛下离开,并非为国事,说白了,陛下有绝色在身畔,看不上儿子举荐的那几个人。” “绝色?”张宁疑道:“不曾听闻陛下身边有美人作陪啊?” 第16章 “儿子看那顾雪辰就是深藏不露的美人。”张文宣神秘挑眉:“昨夜我去找陛下,这位顾大人也在,正楚楚可怜跪在殿中,那气氛……真是说不出的古怪。” “顾雪辰?!”张宁怔住,忙问:“你是说陛下单独见他了?君臣奏事有何古怪?顾雪辰是否说了东堤村有蹊跷?!看来陛下还是对此事有所怀疑……” “这和东堤村有何关系?”张文宣不耐烦道:“父亲,您莫要惊弓之鸟了,陛下一心系于男色,定然是看重了顾雪辰的容貌。” 张宁:“???” 张宁摇头:“顾雪辰并非以色侍人,他还在查堤坝坍塌一事呢!” 他万万没想到,顾雪辰一个小官,竟然直指东堤村有人私藏花炮。 如今也许还没确切的证据,但他已将整个村的人控制,一个一个提审过去……也许还真的让他审出了什么! “他能查出个什么?”张文宣不屑道:“他肯定担心旁人说他是以色侍人,当然要石破天惊,陛下也是陪着他逗他玩,他不会做出名堂的。” “你以为旁人都像你一样,满脑子政事啊?”张文宣笑道:“都是干柴烈火的年纪,谁整日那般没劲?若陛下真想查案,怎么会让一个花瓶去?!” 张宁似乎被儿子说服了几分:“你确定顾雪辰是陛下宠臣,只是胡闹一番?” 张文宣点头:“我看他长了一张吃不了苦的模样,定然不会详查。” 张文宣走后,张宁却并不放心,叫来王景道:“依你看,此事我们该如何?” 王景道:“他如今竟然放言说村中私藏花炮,顺着这条线,万一查到堤坝崩塌的内情,如此大的事,一个小小东堤村的村民,是兜不住的。” 那姓王的村民赌钱,王家只是为了钱财才同意把花炮留在地窖之中,出事以后,他怕有人胡说透露,特意把王家的孩子都绑来做了人质。 但如今顾雪辰步步紧逼…… 王景阴森道:“王家那几位村民,是留不得了。” 第15章 连带着将顾雪辰都厌恶了几分 顾篆和戚栩审了几日,东堤村的村民却都咬定了,并不知晓花炮一事,也从未见过村子里谁可疑。 戚栩和于溪连审了几日,都一无所获,戚栩道:“若是不上手段,恐怕审不出什么,这些村民,一个比一个刁滑!” 顾篆淡淡看他一眼:“有些事不必他们说出来,蛛丝马迹自会说话——村东的王老汉一家,恐怕大有蹊跷,你把他们叫过来。” 戚栩听了,立刻将王老汉一家提过来。 王老汉有两个儿子,兄弟两人都是庄稼人,一胖一瘦,但都是黝黑的实在人,跪在顾篆面前,面上有几分惊慌:“大人不是和我们谈过了吗,怎么……” “坐。”顾篆偏头,示意他们坐下,又缓缓道:“去年十一月开始,你们多次出入赌坊,累积了一百多两银子的赌债……王老大,这可是笔不小的数目啊,我派人去赌坊打听,赌坊却说你早已还清了……怎么还清的?” 王老大搓搓手:“大人有所不知,我女儿在一家官员府中当头等丫鬟,是她拿出头面,帮我们还了债……” 顾篆目光停在王老大面庞上,王老大还算镇定,顾篆又道:“听闻你们二人都有两个儿子,怎么不见?” 戚栩冷冷道:“你们的孩子呢?若是丢了,怎么未曾报官,也未曾声张……怎么?不想要孩子了?” “孩子没丢!”王老大皱眉,强调道:“这不是都在传堤坝要塌吗,我们提心吊胆,想着孩子们不能和我们一同受苦啊,都送到别人家去了。” 顾篆道:“送去谁家了?本官立刻派人去查!” 王老大沉默。 顾篆道:“你不说,本官却知晓,你们孩子,是被旁人带走了吧。” “本官猜猜是谁,大约就是给你还清赌债这一家。”顾篆叹息道:“与虎谋皮啊!你以为你如今什么都不说,就能保护孩子?” “孩子如今生死难料,你们还要拖延下去,为他们遮掩吗!” 王老二突然恼羞成怒,大声嚷嚷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戚栩冷冷道:“是听不懂?还是心虚?你自然知晓,他们心狠手辣,又怎会留孩子们的性命?” “说罢。”顾篆开口道:“你们说了,孩子我们去救,他们心狠手辣,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王老二唇角动了动,余光看向王老大,王老大面色凝重,一声不发。 顾篆点头:“你们不信,好啊,那我就替你们试一试。” “这是几个会武功的高手,和你们身形相仿,他们会换上了你们的衣裳,今晚趁夜去你们房中。”顾篆沉声道:“三日之内,定然会有人上门。” 翌日,就传来了消息。 两个身穿夜行衣的男子被拖了进来,侍卫禀告道:“昨夜有人在王家窗畔纵火,被我们抓住,但二人已经咬舌了。” 王老大上前,摘下夜行衣男子的面罩,看到那张脸,登时面色煞白。 王老二急道:“大哥,他们终究还是动手了!” “还是给顾大人说罢,要不然小景他们恐怕凶多吉少啊!大哥……” 兄弟两个对视一眼,跪下道:“我们一时迷了心窍,死不足惜,但我们的孩子,还望顾大人搭救啊!” 原来这二位兄弟因为赌债走投无路,此刻恰好有人出现,说只要把几十斤花炮放置他们家中,就可以给他们百两银子,这等好事儿,他们自然一口同意。 后来听闻堤坝坍塌,他们也觉得心惊,但不敢往深处想。 顾篆沉思道:“几十斤花炮甚是显眼,你是放在何处,又是如何转移的?” 王家只有两个院子,住了七口人,根本没地方放如此庞大的花炮。 但两个兄弟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咬定等到孩子回来,他们才会开口。 戚栩气道:“你看,这些刁民,是真的不知轻重,我看也不用给他们讲道理了,直接用刑,省事儿省心!” 顾篆沉静道:“莫急,幕后之人快浮出水面了,我们只要盯紧他们,定然能找出花炮存放地。” 幕后之人派来的人被灭了口,他们定然极为惊恐,自然迫不及待,想要将花炮存放地早些毁掉。 只要盯紧东堤村的每一个角落,日夜留心,自然能等到他们露面。 * 张老汉一家被救后,都打扮成了马夫,住在了行宫中的偏僻宫殿里。 顾篆也是此时才知,竹儿沉默,并非恐惧生人,这孩子是个哑巴,因此才不会说话。 顾篆特意把弟弟顾安叫来,让顾安陪着小竹一起玩乐。 两个孩子都很安静,有时一起和小狗玩,有时一起捡掉落的松子,看着就是赏心悦目的画面。 顾篆还特意嘱咐顾安多学手语,有时候他也会亲自去教小竹。 一日日过去,小孩子虽然不说话,但眼里都是对顾篆的期待。 两个人一起结伴学习,学习手语甚是枯燥,顾篆想了个办法,设计了一个梅树图案的日历,每次学习后用朱笔涂上一枚梅花,三十日之后,就可以填满整个花树。 这一日,竹儿温习完课程,就踮起脚尖,去门后的梅树上点花蕊。 顾篆笑道:“这个月坚持得不错,还有三日,梅树就成形了。” 顾篆和竹儿笑着说话,忽听背后有一道沉沉的声音:“顾大人倒是闲情逸致。” 顾篆一惊,忙请安:“陛下……” 萧睿望着那梅树,凝眸半晌:“这是……” 顾篆尴尬轻咳:“是臣哄小孩子的把戏……” 萧睿:“哦?” 顾篆没想到萧睿竟会出现在此等偏僻的地方,只好解释道:“小孩子缺乏毅力,臣想着一颗梅树有三十多花蕊,对应每一日的学习,只要本月点满花树,就可以领取奖励。” 萧睿沉默,心头一动。 他忽然想起,在很久之前,他也有一个老师,耐心地带他练字,还别出心裁,特意用点点画了一个小狗。 萧睿第一次见时,疑惑道:“这是什么?” 顾篆道:“这些痕迹之间都有联系,连点成线,殿下每次学完都可以连一笔,三十日之后,就是一个完整的小狗了。” 萧睿回过神,盯着面前垂头的顾雪辰,眉心不由拧了几分。 顾篆在自己心中,本就无人可比。 顾雪辰的出身,家世,容貌都和顾篆不同,而自己却频繁因一个陌生人想起他…… 萧睿厌恶这等感受,连带着将顾雪辰都厌恶了几分。 但不知怎的,他又忍不住对顾雪辰的好奇,萧睿冷冷道:“你好似……很了解他们在想什么?你有领孩子读书的经验?” 顾篆轻笑摇头道:“不曾,但自己也曾经是孩子,以己度人,总是错不了的。” 萧睿垂眸,半晌后轻声道:“他们都很喜欢你。” 第17章 顾篆让顾安带竹儿去玩,看向萧睿道:“陛下可是有事宣臣?” 萧睿直直看向顾篆:“过几日是裴老夫人寿辰,朕会去三日,如今他们既然按捺住不动,朕想,你和朕同去为好。” 顾篆心头一惊,垂眸道:“陛下……竟然还会去裴老夫人的寿辰吗?” 萧睿转向顾篆,大概解释了几句:“裴夫人并非旁人,还是……” 萧睿突然顿了顿道:“总之和朕颇有渊源……” 顾篆默然。 裴老夫人不是旁人,正是他的外祖母。 过些时日,是外祖母的七十大寿。 但他没想到,萧睿身为国君,会去参加外祖母的寿诞。 顾篆走在街头,心中思索良久。 过几日要去裴府,自然和平日里不同。 平日见面,都是和陌生人短暂的几面,即便是君臣对谈,只要规矩谨慎,并不会看出异常。 但他从小在裴老夫人面前长大,如今……也算得上故地重游…… 他很难想象,一个初入官场的小官,会如何应对此等场合。 他想到了于溪。 于家和顾家背景差不多,都是寒门子弟,并且,于溪和他同年进入官场。 顾篆去寻于溪:“前些时日,你说要去明老夫人的寿辰宴,我和你一道可方便?” 于溪一惊:“顾兄要去,自然方便,只是……” 明家是年迈退休的南京高官,自己这等人,烈火烹油的官员家中,挤不进去。 但像明家这等退隐的人家,还是有机会去露个脸的。 他想升迁,又无门路,才搭了明家这条线。 但顾雪辰善谋,他要想往上走有无数条路子,怎么也会来明家? 顾篆诚挚道:“陛下让我去裴家,我并不知晓礼仪,因此才想随于兄见见世面。” 【作者有话说】 见见世面(假) 学学伪装(真) 第16章 琴室悬挂的书画,也还是他年幼时画过的 顾篆一直跟随在于溪身后,暗自庆幸来了一趟。 有很多事情,已经熟稔入骨。 他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但某些细节,却模仿不来。 世家子弟赴宴,自然都会讲规矩,但是谨慎都藏在心间,行动之中颇有几分随性,接话,笑谈,都是极自然的事,而于溪这等出身普通的官员,赴宴时却处处拘谨,极为重视规矩,莫要说笑谈取乐,连奉茶的侍女都不敢直视一眼,瞧着总是有几分战战兢兢。 若非和于溪来一趟,他还真不晓得,竟然有如此多的不同。 顾篆已经有了经验,再去裴家,也不太惊慌。 萧睿身为帝王,旁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至于自己,本就无人关注。 再说他顶多在裴府呆个两日,倒是不必着急。 裴家是南京世家,在朝廷和民间都备受拥戴,尤其是裴老夫人,捐了不少寺庙,修建善堂,在百姓中一向风评甚好,甚至被称为裴老菩萨。 顾篆一直在想给外祖母送何种礼物,其实像他这样的小官员,也不必出挑。 但他又忍不住,下意识想送一些祖母用得着的物件。 顾篆回忆老太太喜欢打骨牌,他幼时学画,还曾经临摹过老太太牌面上的梅兰竹菊。 祖母还笑着说他画的比骨牌上画得还要好。 顾篆沉思半晌,决定送外祖母一套八仙过海的骨牌。 顾篆和萧睿前脚刚走,王景就急忙去寻张宁道:“如今好不容易陛下去了裴家,咱们此刻不动手,就没有机会了。” 堤坝被轰炸的缺口只是草草填补,地窖里花炮的痕迹也没清除,王景觉得日日夜夜都有刀悬在头顶,坐立难安。 张宁冷笑道:“慌什么?王家人知晓轻重,不会把真相说出去,如今陛下在此,谁敢随意刑讯老百姓?” “那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干,坐以待毙啊……” “有时候一静不如一动,你没看到,王家家门,还有东堤村周围早已布置好了层层眼线,我们此时轻举妄动,不是正好把他们引过去吗!” 王景道:“那依大人的意思……” 张宁冷声道:“我听说是带顾雪辰一同去的,也许回来,就忘了此事——文宣也去裴府,会盯紧他们,我们只需要派人盯紧那几个地方,剩下的,还是以不变应万变吧。” * 裴府在南京城之东,因了老太太生辰,早就张灯结彩,满是喜气。 萧睿一身绸缎长袍,只是普通富家公子的打扮,顾篆唇角挂着一抹置身事外的笑意。 萧睿瞥了顾篆一眼,他举止得体静若深海,让人勘探不到底细。 裴老夫人过寿,裴府门口的马车浩浩荡荡挤满了长巷,裴老夫人的大儿子在前头迎客,瞧见冯公公,心中登时一惊,再看到萧睿亲自前来,登时变了面色,上前要行礼。 萧睿道:“莫要多礼,我此次来也是想问候老夫人。” 顾篆垂眸站在萧睿身后,他在外祖家几年,但和舅舅只是浅浅淡淡的几面之缘,因此并无太多反应。 裴大舅此刻已笑着迎了萧睿,压低声音道:“陛下亲自前来,让裴家如何担待,稍坐片刻,我去请老夫人。” 萧睿摇头阻了,说老夫人过寿,自然要晚辈去请安。 裴大舅想着裴老夫人前几年时几次入京,和萧睿常在一处不拘礼节,便道:“老夫人在和几个晚辈聚在一起说话呢,我领陛下过去。” 萧睿和顾篆进房时,姑娘们已经撤退,一些相熟的晚辈少年和在后头陪老夫人说话。 精雕细琢的紫檀屏风前,桌案上摆着精致桌具,裴老夫人倚在锦缎靠枕上,面色虽有皱纹,但白皙细致保养甚好,她双眸近些年愈发不能视物,已染上灰白之色。 顾篆虽做好了心理准备,骤然见到外婆,还是忍不住鼻尖微酸。 裴老夫人和萧睿客气而熟稔,互相问候了几句,随后,裴老夫人望着前方,忽然开口道:“阿篆……” 裴家众人一惊。 萧睿的面色也骤然一变。 裴老夫人的小孙孙在母亲的示意下,忙走到裴老夫人面前笑道:“祖母,你尝尝这个乳鸽,烤得很娇嫩。” 裴老夫人却不理孙子,仍然直直盯着顾篆的方向:“阿篆,你回来看外婆了?” 顾篆僵立在原地。 众人屏息,不敢说话。 自从顾篆离世,虽然裴家一切如旧,皇帝甚至还多有照拂,但大家都甚是默契,不去提及曾经的丞相。 如今裴老夫人却突然叫出顾篆的名字,还是当着皇帝的面。 萧睿目光落在顾雪辰身上,他骤然发觉,顾雪辰的面孔和顾篆竟有几分相似。 萧睿淡声吩咐道:“既然叫了,你就过去吧……” 顾篆依言前行,走过萧睿身侧时,顾篆听到帝王轻声道:“老夫人她年纪大了,头脑不清醒,说什么你都应着就好。” 顾篆深吸一口气,心思纷乱。 可真的走到老夫人身边时,她只是紧紧握住了顾篆的手,并没有多说什么。 顾篆垂眸,望着外婆的手掌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这一瞬,似乎今昔难辨。 许久,裴老夫人缓缓开口:“既然回来了,就莫急着走了。” 萧睿道:“正要叨扰老夫人呢,听闻裴家的马球场布置了石山门头,甚是有趣,朕也想体验一番。” 裴老夫人笑道:“好啊,你们二人……就住在听松轩吧。” 顾篆一惊,但周遭无人提出反驳,他也只能垂眸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 那是顾篆曾经住的地方。 小时候母亲因生他落了病根,没两年就走了。 父亲镇国公转头就将姨娘扶正,周姨娘本就和父亲青梅竹马,家中落难才成了姨娘。 姨娘生了长子顾荣,后又扶正,国公府从上到下,都围着周姨娘,哥哥顾荣打转。 而他,虽为正妻之子,在国公府反而像个外人。 国公府规矩森严,周姨娘扶正后,就成了正妻国公夫人。 他身为晚辈,要给父母晨昏定省,等父母面见或传话后,方能退下。 顾篆记得那是七岁那年的深秋,他去给国公夫人请安,但门窗始终紧闭,只有一个丫鬟对站在院中的他道:“夫人一会儿有事儿嘱咐二公子,公子稍候。” 顾篆依言等候,秋日风透衣襟,遍体生寒。 后来落了雨,从淅淅沥沥到渐渐密集。 他想先回去,但不知何时已经锁了二院门,他想进屋檐,但毕竟不是自己的生母,总要避嫌。 顾篆躲在院中的竹林处避雨,雨水湿透了他的衣衫,七岁的顾篆终于从呜咽到痛哭,风雨声和窸窸窣窣的竹叶声掩盖了他的哭声,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雨渐渐停了。 顾篆擦着眼泪抬头,却登时怔住。 并非雨停了,而是有个头发花白,眉眼慈祥的贵妇人亲自给自己撑伞。 第18章 那是顾篆第一次见外祖母,随后,外祖母命人将门打开,国公夫人笑意一凝,惊讶道:“这孩子怎的还在外头,这些丫头们竟也不和我说一声……” 外祖母扬手,直接甩在了已经是国公夫人的周姨娘脸上,又对父亲道:“我女儿豁出性命,视若心肝的孩子,你们竟敢如此忽视苛待,你们国公府若是不愿养这孩子,我们裴府来养!” 七岁的顾篆怔怔听着,原来……他一直都习以为常的,竟然是忽视苛待。 原来,母亲曾经也视他如珠如宝…… 从此他和外祖母回了南京,一直在外祖家,直到十四五岁,才因为考学入了京…… 顾篆漫步在听松轩,想起往事,不由恍神。 萧睿已由裴大舅陪同,去了别处,顾篆不必掩饰自己的情绪,双眸认真抚过轩内的一草一木,廊柱香炉。 这么多年过去,听松轩并无旁人住过,琴室悬挂的书画,也还是他年幼时画过的。 书画一旁的柜子里,都是他存放的古琴,桌案上未曾收起的,恰好是他少年时常用的鹤鸣,顾篆许久未曾抚琴,刚开始还有几分警惕,但终究忍不住,指尖轻抚琴弦。 琴声宛若流水,曲调悠扬,顾篆回过神时,一曲已终了,琴能静心,一曲抚过,心头的烦躁和不安都渐渐消散。 顾篆回过神,起身,侧头时却登时僵住。 身后竹林,萧睿正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凝视着他。 【作者有话说】 外婆也是cp头子之一啦 第17章 这一世只做君臣 顾篆石化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调整成何种表情。 萧睿盯着他的脸,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顾大人喜琴?” 顾篆心口倏然一紧。 上一世的自己,最是喜琴,萧睿也甚是了解。 但转念一想,琴本就是官员们惯常的喜好,再说他方才弹的也只是惯常之乐,倒也没什么需要遮掩的。 顾篆轻咳了两声道:“臣是喜琴,且瞧见琴就手痒,擅自弹了这琴,失礼了。” 萧睿不曾理会他,双眸微垂,始终落在琴上:“这把琴名为鹤鸣。” “是因为抚琴时周围鹤苑有鹤起飞而鸣,所以才叫这个名字……” 萧睿声音很低沉,似乎只是说给自己听,他静静凝视这把琴,拂过琴上的雕刻痕迹,又缓缓环顾了窗外,过了片刻,他又喃喃道:“骗人,根本没有鹤苑。” 顾篆一阵心虚。 他自然知晓,萧睿说的是何事。 很久之前,两个人曾经闲聊,萧睿问起喜欢的琴,他就说了几把,那时萧睿问他道:“老师,你喜欢的琴,为何叫鹤鸣?” 顾篆一本正经骗他道:“臣在南京家中弹琴时,恰好挨着鹤苑,周遭有白鹤舞动。” 萧睿眼眸登时闪闪发亮,之后还特意在宫中建了鹤苑…… 想起往事,顾篆低了低头。 很多年前的这些小事,他以为自己忘了,萧睿也忘了,但其实……萧睿他都记得…… 重生之后,他刻意不去想萧睿如今会如何想他。 若是无他,即使清冷如顾篆,也做不到完全释然。 若是有他……那顾篆又忍不住去琢磨,对他是几分恨,几分念,几分怨…… 如此一来,岂不是又回了上一世的泥沼。 既然上天让他托生为顾雪辰,那他和萧睿,就只做清清白白的君臣。 干脆不去想,反而两下清净。 可如今他却猝不及防,骤然撞见萧睿似乎流露出……对他的几分怀念…… 顾篆偏过头,压下心头暗中涌动的酸涩。 顾篆移过目光,但萧睿的目光,却愈发灼灼望着顾篆。 萧睿眯眸。 顾雪辰……最开始见他,倒是没觉得长相如何,这几日不经意间看,却愈发觉得,某些瞬间有骨子里的相像。 萧睿淡淡开口道:“你弹得甚好,你的琴,是从何处学来的?” 顾雪辰父亲只是一个普通官员,母亲之后更是成了浣衣妇,这手清雅的琴技,倒是有几分意外。 顾篆含笑道:“一个私塾先生,他和父亲交好,也教了臣弹琴。” “人呢?” 顾篆摇头:“早已不知去向了。” 萧睿静静看着他,也不追问,好像并不意外他会如此回答 顾篆曾经住的院子不大,但布置得甚是清雅,萧睿凝眸,望着院中的海棠。 怪不得顾篆在内阁时偏爱海棠,原来是在家中院子里种过…… 萧睿摇头失笑。 回过神,却又无人可说,笑意凝结在唇角,成了一丝难言的苦涩。 院子尽头是顾篆的书房,萧睿在门前静默片刻,推门走进。 书房也并未刻意清楚顾篆的痕迹,桌上摊开他读书时做的笔记,萧睿垂眸,轻轻拂过字迹。 顾篆离开前,烧毁了不少纸笺,剩下的书信笔记,都被他拿回了宫中。 留在裴府的,他也特意命人原地存放,悉心保存。 因此大部分都甚是稳妥。 按照道士所说,今年应该是转机之年。 若是老师回来,知晓他所做的一切,恐怕会斥责无奈。 老师常说,人各有命,命亦有道,不必强自更改。 但他做不到放手。 萧睿闭眸,他唯一怕的,是老师真的回不来了…… 老师……若全天下真的再无你,朕……又该何以自处呢…… 桌上的白玉扳指光泽内敛,因是防止磨手的,也并不算名贵,大约是被顾篆随手放在了桌案上。 萧睿拿起扳指,深深嗅了嗅。 随后眯眸,将扳指带在了自己拇指上。 顾篆正在发怔,却察觉萧睿视线扫过来,忙偏过头,装作在看琴。 算了,他如今是顾雪辰,就当没看见好了。 裴老夫人过寿后,特意来叫萧睿顾篆一同用膳。 顾篆相见外祖母,但如今顶着顾雪辰的身份,加上萧睿在侧,总有许多顾忌。 裴大舅也站出来,笑着道:“雪辰,你多担当吧,老夫人年纪大了,你哄着她开心就好。” 顾篆道:“只是,我并不知晓过往的事情,若是老夫人问起……” 裴大舅给了他一个厚厚的红包:“你看着应付就好。” 顾篆望着红包,也是,毕竟顾篆是已亡之人,裴大舅也怕顾雪辰介意。 顾篆一进去,老夫人周遭的侍女暗中观察,从前的顾篆本就是一等一的美貌,如今这个名为顾雪辰的少年,也是温润如玉的清隽,举手投足,确和表少爷有几分相似。 饭桌上,三人围坐,裴老夫人和顾篆随意聊着,顾篆也笑着应。 裴老夫人道:“你倒是瘦了一些,这次是和陛下一起回来的,甚好啊,你们也是从小的情谊了,还是要互相包容着……” “要知道这君臣也如同夫妻,情份里也有算计,但到头来最贴心的,还就是风里雨里闯过来的这个……你们也是从少年过来的君臣了……” 顾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笑着:“是,您说得……我都听进去了……” 萧睿瞥了他一眼,又垂眸,继续吃菜。 顾篆缓缓喝茶,想着若是从前的自己,倒是能和萧睿称得上是年少情谊,可如今他们二人只是最普通不过的君臣,外祖母的话再有道理,但时过境迁…… 他们既已走到这一步,就再也回不去了。 “你喜欢吃鱼,再多吃一些。”裴老夫人让人给顾篆布菜,笑着问道:“好吃吗?” 顾篆笑着点头。 “这是专门从家池塘子里捞的鲫鱼,去掉鱼骨清洗干净,把香菇,竹笋切成细碎,加入花椒,甘草做成鱼羹,阿篆小时候最爱吃,每次都嚷嚷着要盛上三四次……” 但那也是短暂的几年而已,顾篆很久才和裴家人渐渐熟悉,可他后来又早熟,很快长成小大人克己复礼的模样。 裴老夫人笑道:“陛下也尝尝?” 萧睿点头,接了过来。 顾篆面色一变。 萧睿对鱼敏感,吃了大约会长红疹子,他如此自然接过来,难道是忘了? 顾篆忙提醒了一句:“听说有不少人会对鲫鱼过敏,不应吃多。” 萧睿仿佛没有听到,一口一口细细品尝。 “果然美味。”萧睿赞道:“朕带了厨子来,等他学会了这手艺,让他回京给朕做。” 裴老夫人不疑有他,笑着道:“那是裴家的福分了。” 顾篆张了张嘴,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三年了…… 他重生只有三个月,但其实人间年岁,早已流转了三年…… 物是人非,也许这三年,萧睿早已能随意食鱼。 萧睿终究,会渐渐长成陌生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有宝子在看吗~这章有小红包掉落,啾咪 第18章 第19章 他如愿看到了顾篆 人在裴府,但顾篆一直惦记着王家的花炮。 此事已确定为王家所为,但王家能将数量庞杂的花炮藏到何处呢?毕竟,东堤村已经被盘查过很多次,王家的那几件院子,也是一目了然,再说王家靠近堤坝,也很难储存花炮……顾篆百思不得其解,没曾想萧睿却道:“那花炮是由王家,王家不止那三层院子。” 萧睿道:“东堤村可不止地面上的村子,当时挖堤坝时有一片地下区域,被东堤村的村民瓜分成了地窖,这地窖在东堤村边缘,远离金川河,王家分到的地窖最大,想必这些花炮就存在地窖之中。” 顾篆恍然。 怪不得他在王家查了那么久都无消息,原来还有一个隐秘的地窖。 只是从地窖到堤坝,还要经过东堤村,村民人多眼杂,就算是早就疏散,村中小路也不方便运输那般多的花炮,这些人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将花炮运送到堤坝呢? 萧睿似是看出了顾篆的心思:“裴家离东堤村甚近,朕带你来此地,他们倒放松了警惕,这几日找个机会,朕准备亲去地窖一趟。” 毕竟看的是图纸,具体什么情况,到实地一看就知。 顾篆诧异道:“此事……陛下打算亲自下去吗?” “金陵到处被看得如铁桶一般,反而是裴府无人问津。”萧睿道:“朕带上十几个亲卫,不必惊动太多人。” 他们敢炸堤,已是罄竹难书的大罪,如今把整个金陵严密监视,若是把这些人逼急了,恐怕他们更是会做出, 顾篆沉思道:“我和陛下同去。” 冯公公一出去,就看到张文宣在轩外溜达,就叫住了他,笑吟吟道:“张公子有何事啊!” 张文宣笑着道:“冯公公啊,我和裴大郎君交好,这些时日也在府中,想着陛下若是想起臣,臣随时等候侍奉陛下。” 冯公公笑吟吟道:“难为了张公子这片心,老奴定然会禀告陛下。” 张文宣看了看四周,神神秘秘道:“怎么?陛下还和顾大人在一起呢?” 冯公公淡淡道:“陛下的行踪,老奴怎么敢打探呢?” “我也只是好奇,这南京的美少年那么多,陛下怎么就偏宠顾大人了?” “是啊,顾公子正得宠呢。一日也离不了。”冯公公笑笑道:“都是陛下的私事儿,公子还是莫要多打探。” 冯公公将此事禀告给了萧睿,萧睿淡淡道:“张文宣说是和裴家长子来往密切。此行是来祝寿,其实是张宁派来暗中观察情况的。” “不过,也无碍。”萧睿顿了顿,含笑看向顾篆道:“他知晓你是朕新宠,只会以为朕沉迷男色。” 顾篆耳朵登时涨红了半边,还要硬着头皮道:“……先骗过他也好。” 但既然已经是男色了,自然要两个人长久在一起,才能迷惑他。 萧睿吩咐,让顾篆晚间也住进听松轩。 顾篆心中忐忑,想着萧睿不会为了混淆视听,和他同住一室吧。 谁知左脚刚迈进正殿,就听萧睿冷冷道:“你不会真的想住听松轩的正殿吧?!” 语气中有几分兴师问罪的味道。 在萧睿看来,正殿是顾篆曾经的卧房,顾雪辰在晚间擅自迈进来,已是闯进了禁地。 顾篆抬眸,萧睿毫不见外的坐在自己正殿的雕花椅上,扬了扬下巴发号施令:“住偏殿,朕有事自会召你。” 顾篆:“……” 萧睿鸠占鹊巢,倒还好意思指手画脚。 顾篆挤出笑意:“臣遵从圣意。” 萧睿颔首,眼前的臣子还算乖顺,但如此不请自来入了偏殿,在萧睿心中,已是心中没数。 他冷冷吩咐道:“你住在偏殿,莫要乱动任何物件!” 顾篆:“……” 顾篆走了之后,萧睿一人躺在床上,闭眸,心口怦然,毕竟每次和顾雪辰同殿而眠,总是能梦到顾篆。 但也许是裴家的正殿和偏院隔了太久,萧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未曾等到顾篆入梦。 顾篆到了裴家,故地重游,倒是夜夜安枕,正睡得香,却被冯公公叫醒:“顾大人,陛下宣你呢……” 顾篆强打精神,进了内殿,萧睿披衣坐在床畔,眸光在他踏入内殿的一瞬间冰冷,皱起的眉宇间,似乎有几分冷淡和嫌恶。 顾篆:“?” 大晚上被叫醒的是他好吗! 萧睿指了指床旁仅容一人的小矮榻,冷声吩咐道:“你就睡在此处,莫要离朕太远。” 顾篆瞥了他一眼,抬腿走到了小矮榻旁,乖乖躺下。 两人之间仅隔幕帘。 夜色静谧,顾篆闭眸睡去,萧睿却冷冷睁开眼,冷冷侧身:“你呼吸声太重。” 顾篆沉默片刻,屏住呼吸。 萧睿渐渐沉入梦中。 这一次,他如愿看到了顾篆。 他当上了太子,自然恨不得将老师捧在心上,但偏偏,两人又多了一些摩擦。 身为太子的萧睿入了东宫,皇帝神志不清,朝野自然以他为尊。 冬日,萧睿正准备把无烟炭送给顾篆时,京城两个侯爷觐见,奇道:“殿下打算把炭火赏给谁?” 萧睿含糊道:“送去镇国公府。” 那两人奇道:“镇国公府……用不上这炭火吧?!” 萧睿回忆起暗中去顾篆院落的场景:“孤之前怎么记得,镇国公府炭火很是呛人,这无烟炭怎会用不上?” “镇国公府还有此地吗?臣之前去过几次,府中都是有地龙的,尤其是荣公子院里,冬日甚是暖和,炭火只是个添头。” 萧睿这才知晓,镇国公府暖暖和和花团锦簇,偏偏给顾篆烧了个冷灶,他忽然想起,顾篆望着炭火,唇角浅笑,眼眸却有一闪而过的落寞。 该死的镇国公府!竟该如此欺负顾篆! 萧睿气得双手发麻,立刻起身怒道:“你去镇国公府,立刻让他们把烧了地龙的院子让给顾篆,让顾荣滚出去!” 传话的小太监吓得面如土色:“是,奴才这就去……” 顾家听了东宫传来的旨意,都愣住了。顾篆和父兄都谈不上熟悉,但表面上倒是也算和气,只觉得萧睿此举太过莫名其妙,只强笑道:“父亲且慢,我去拜见殿下。” “住上有地龙的院子了?”萧睿望着顾篆兴师问罪的模样,笑道:“住不上也无妨,你来孤宫里,东宫宫里随你挑……” 顾篆一顿,方才开口道:“殿下,您如今是太子,之后是君王,说话做事,应慎之又慎,莫要戏言。” 萧睿饶有兴致打量顾篆小古板的模样,小古板一本正经训他,其实耳朵已经涨红了。 好可爱,好想上手揉一揉,摸摸有多烫…… 看到萧睿走神,顾篆更是无语:“殿下可听了臣所言?” “孤未曾戏言啊。”萧睿笑着道:“孤就是慎而又慎,才说得这番话啊。” “可臣觉得这样很可笑。”顾篆忍不住摇头道:“殿下一番话,镇国公府鸡飞狗跳,人心不安。” 萧睿强忍着不上手捏老师,轻轻笑道:“那你和朕好好讲讲,鸡怎么飞,狗怎么跳的?” 顾篆差点也要笑了,强忍住绷着脸道:“殿下此举太过唐突,旁人定然当成笑柄。” 萧睿望着顾篆:“你心疼他们了?” “我是……”顾篆顿了顿,垂眸道:“我是怕殿下让旁人笑话。” “孤才不怕。”听到顾篆是担心自己,萧睿又轻笑起来,眉宇都是慵懒不屑:“背后再笑话,当面还不是老老实实跪在孤面前,老师,你也不必太过在意那些世人。” “如此之事,老师就觉得会成旁人笑柄,那孤若是更离经叛道,老师岂不是更要担心劝阻?”萧睿看向顾篆,轻声道:“老师,太过在意旁人目光,不能跟从己心的人,是过不好这一世的。” 顾篆一怔。 萧睿又恢复了慵懒的笑意:“那老师就借着此事和镇国公府彻底分家吧,这样朕以后去你那边也方便。” 此事算是过去,但从此后,萧睿对顾荣的针对,愈发明晰。 当上天子后,更是毫无遮掩。 有一次,萧睿闹着要去镇国公府的藏画阁,大户人家的藏画阁,有很多家庭成员从小到大的画像。 萧睿看到一个捧着花的小男孩,登时眸中发亮,他来此地就是为了看顾篆小时候。 萧睿忙如获至宝的捧起来:“老师,这是你小时候的画像吗?” 顾篆偏头看了一眼:“这也是顾荣。” 萧睿如同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扔掉,皱眉:“怎么都是他的?” 他的篆篆明明那么好看,怎么不画篆篆! 顾篆浅笑道:“因为哥哥长得胖乎乎,从小就讨人喜欢。” 大人都喜欢胖乎乎的男孩子,而他清瘦寡言,自然总是被人忽视…… “胖子!最丑!”萧睿冷哼道:“朕最厌胖子,怪不得顾荣瞧起来不太聪明,原来从小就长得胖胖呆呆的。” 第20章 顾篆皱眉:“陛下慎言。” 萧睿不情愿道:“妄议臣子容貌,是朕错了。” 但说顾荣胖胖呆呆,没有错! 他的篆篆清瘦出尘,最好看! 顾篆以为此事就此过去,没曾想他过一段进宫,萧睿神秘兮兮拉住了他:“篆篆,我要带你看一个好物件!” 那是一个提梁花篮灯,六角色纸上画的全都是顾篆。 拿着书卷的,手持毛笔低头临字的,临鹤抚琴的……年纪从小到大,都画得惟妙惟肖。 被花簇拥,灯火璀璨。 萧睿嘿嘿笑道:“老师,都是画的你。” “这都是全天下最好的画师所画,可朕觉得过誉了,根本画不出老师十分之一的风采!” 他本来想自己画,但画来画去,气得扔了笔。 以为全天下最厉害的画师能画出老师的几分姿容,但终究都是朽木! 也是,篆篆的天人之姿,怎是这些凡夫俗子可以描摹的! 顾篆眼眸微微红了:“臣……多谢陛下。” 有多少君臣,开始和睦,到了后来,却渐渐离心,收场惨淡。 但萧睿对他的恩宠与日俱增,从不疑他。 顾篆顿了顿,还是把压在心中的话说了出来:“但陛下可否莫要针对顾荣,他在朝廷上举步艰难,陛下不可因私废公。” 渐渐地,大家都知晓陛下厌恶镇国公府的大朗。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朝廷众人都说大郎并不优秀,甚至都没过科举,只是托了父亲的关系,才成了世子 甚至这世子,细论起来,也本该是顾篆的! 顾荣在朝廷处处被人挤兑,这些年月明显暗沉了。 萧睿紧紧盯着顾篆道:“那你呢?你开心吗?” 顾篆一怔。 他想了陛下名誉,朝廷气氛,家族地位,却唯独……不曾想过自己…… “老师,你也是开心的吧?!”萧睿咄咄逼人:“看到曾经处处打压你的兄长如今沉寂,再也赶不上你,你也会长舒一口气吧!” 顾篆摇头:“我们同是……顾家人……” 萧睿面色一变:“你心里还把他们当家人,他们根本不配。” 顾篆打断道:“陛下,这是臣的家事。” 一句话,让萧睿登时无话可说。 是啊! 国君又如何,对顾家而言,他也只是一个外人。 萧睿沉默,独自闷闷吃饭。 顾篆望着他的背影,心头软了几分。 这一瞬间,萧睿让他想起无家可归,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顾篆暗叹一声。 他倒也并非把那些人当家人,只是……他还没准备好,把所有摊开在萧睿面前…… 顾篆诚挚道:“谢谢阿睿,想着为从前的我出气。” 萧睿明明是睥睨天下的国君,可被这样温柔叫名字,登时无措。 顾篆很少这样主动叫他,每次叫他都恨不得原地倒立! 萧睿把阴冷都尽数隐藏,调整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意:“好吧,哥哥的事儿,是朕唐突了,你放心,朕不会再针对他。” * 两个人平静了几日,但不久,又闹了矛盾。 起因是杨济和顾篆在内阁起了几句争执,顾篆对他甚为尊敬,并未放在心上。 谁知过几天,他突然得知,萧睿让杨济回乡养老了。 要知道,杨济写的书被人藏在冷宫,被萧睿看到,也算是萧睿的恩师,再说杨济为首辅时,站在萧睿这边,没少为萧睿出力。 萧睿当了皇帝,就把人踢开,未免太过薄情! 顾篆立刻去找萧睿。 萧睿仍然是笑眯眯的模样:“朕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老师啊,你是帝师,他们仗着功劳敢小看你,自然是轻视朕。” 顾篆想了许多,却没想到萧睿只是因为这个原因,一时有些无奈:“我刚入官场,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杨大人是老臣……” “老臣……所以朕让他养老啊……” 萧睿眸子流露出几分乖巧的天真,好像是全天下最听话的学生。 顾篆沉默,萧睿低声道:“篆篆,朕不喜欢他对你冷声冷语,指手画脚。” “但对我而言,真的无所谓,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萧睿凝视顾篆,忽然道:“那别人和朕更亲密,你也不在意吗?” 顾篆顿了顿道:“陛下能亲近贤臣,是朝廷之福,百姓之福。” 萧睿继续道:“那朕也可以听别人的意见,如果别人和你不同,朕可以站在旁人那边……” 顾篆拱手:“当然,陛下兼听则明,臣常常觉得自己太过狭窄,居于此位甚是惶恐……” 萧睿眼眸低垂,透出失落和不甘。 顾篆所说都并无错处,他也不会因为一己私欲,置天下于不顾。 但他心头就如同被堵住一般,憋闷沉重。 他讨厌如此清醒的顾篆,衬托他像个肤浅的笑话。 ……人真的可以摒弃好恶,大公无私到这种地步吗? 还是……在顾篆心里,他只是君王…… 萧睿强笑道:“老师,我们莫聊国事了。” 【作者有话说】 萧睿在老师面前就是一只还没看清心意但拼命示好的小狗啦! 彻底掉马后会再也不放手了! 第19章 一幕一幕,锥心刺骨 人真的可以摒弃好恶,大公无私到这种地步吗? 还是……在顾篆心里,他只是君王…… 萧睿强笑道:“老师,我们莫聊国事了。” 顾篆从来最是乖顺,颔首道:“是臣多言了,陛下本就有自己的主张。” 萧睿摇头:“篆篆,你不必总叫朕陛下,朕有个只有你叫的名字。” 顾篆茫然抬头。 萧睿道:“你可以叫朕圈圈……” 圈圈? 顾篆蹙眉。 萧睿看出了顾篆的疑惑,轻声引导道:“你是不是叫篆篆啊。” 顾篆点点头,萧睿总是如此叫他,叫得多了,他也承认习惯了。 看到顾篆乖乖点头,萧睿忍不住轻笑:“那篆篆你站起来。” 萧睿面对面拉住顾篆的手,转了一圈又再次面对面,四目相对,地面微晃,萧睿笑吟吟道:“我们干了何事?” 顾篆更摸不着头脑了:“……转了个圈?” 萧睿挑眉道:“篆篆圈圈,很顺口啊,听起来就该连在一起!” 篆篆圈圈,篆篆圈圈…… 烛火闪烁,二人从梦中醒来。 转圈的眩晕感似乎还残存着,顾篆压住狂跳的心口,侧身,却发现夜色里,萧睿不知何时也已醒来,似乎正看向自己的方向。 两个人在漆黑夜色中对视。 顾篆只能听到心跳的声音,恍然间,不知今夕何夕。 曾以为遗忘的,都清晰记在心底。 顾篆闭眸,暗中轻叹一声。 如今……他是顾雪辰…… 一个和陛下见面不过两月的南京小官…… 顾篆……早已死在京城的冬日了…… 顾篆飞速调整了思绪,如今殿内只有他们二人,萧睿又一直醒着,两人对视半晌,他也不能当无事发生。 干脆起了身,殷勤倒了杯茶走到萧睿床畔:“陛下,夜里风冷,陛下可要喝杯热茶?” 半晌,无人回话。 顾篆暗中挑眉,正准备退下,手腕却被冷冷抓住。 抬眸,萧睿冰冷的视线凝在他胸口微敞,隐隐透出肤色的衾衣上,冷笑:“你倒是殷勤。” 顾雪辰,一个南京的六品小官,面君不过两月,就和自己同屋而眠。 甚至还衣衫不整,擅自捧茶到他床前。 可见心思也并不十分老实。 萧睿英挺面庞染了几分阴霾。 顾篆被捏得手腕作痛,如今朝野都在传萧睿阴晴不定,性情凶戾。 今夜他倒是领教了几分,只当是萧睿不喜人靠近床榻,怀着几分窘迫悄悄入睡。 翌日,晨光蒙蒙亮起,顾篆一直没再睡,想着自己身为臣子,和君主共处一室,自然要先穿戴整齐,不如趁天色已亮先起身准备…… 萧睿想着自己身为君主,自然不能让臣子瞧见自己衣冠不整,再加上想起顾雪辰夜间献茶的殷勤,愈发不愿和他共处一室…… 两人各怀心思,倏然起身,结果动作几乎同步。 萧睿皱眉,不悦:“才五更,你怎起如此早?” 顾篆也不能倒下再睡,只好赔笑道:“臣向来觉浅。” 萧睿冷着脸一言不发,顾篆被萧睿讽刺殷勤,自然也不会自讨没趣。 冯公公进来,察觉殿内气氛有几分不对劲,一直到穿衣洗漱完毕,君臣两人一句话都不曾说。 今日是他们在裴家的第五日,也是南京官员一月开一次部会的日子,按照计划,两人在今日暗中溜出裴家,去地窖打探。 第21章 但张文宣每日都要拉着几个少年来听松轩附近玩乐,萧睿略一思索,对顾篆吩咐道:“你陪朕去看看裴老夫人。” 顾篆淡淡一笑。 裴老夫人只是幌子,萧睿自然是想从裴老夫人处寻机会离开。 裴老夫人正在丫鬟的服侍下,颤颤巍巍浇窗畔一盆文竹,察觉到两人走近,笑着道:“陛下和阿篆来了。” 萧睿走上去,接过裴老夫人手中的水具道:“老夫人年迈,浇水这等事自可以交给下人来做。” 裴老夫人摇头,灰蒙蒙的眼眸露出几分笑意:“若是别的花草,自可以交给旁人做,但这株文竹不同……是阿篆从小养的。” 萧睿一怔,眸光不由落在这盆竹上,裴老夫人淡笑看着竹叶,摇头道:“这竹还是他从镇国公府带来的,刚到南京时,我记得这盆竹都是黄叶枯叶,枝条也细,眼看就不成了,大家都劝他扔了,这玩意儿也不名贵,这孩子看了不少书,还特意调了土,又剪又养,愣是养回来了……” “阿篆从来如此,他认准的物件,在他心里就是最好的,珍之惜之,千金不换……”裴老夫人笑叹道:“……他去京城前,我特意把这竹子要了来,放到我房里……可惜还是黄了几片叶……” 顾篆道:“老夫人养得甚好,几片黄叶,终究不碍生机……” 裴老夫人点点头,笑看顾篆道:“还是阿篆能说进我心里。” 顾篆心头一颤,笑着移开了眼眸。 萧睿始终冷着脸沉默。 等裴老夫人一走,萧睿就冷笑道:“朕是让你应付,可没让你发挥。” 裴老夫人对竹思孙,关他顾雪辰什么事儿?倒是巴巴迎上去说几句不冷不热的话,惹得裴老夫人多叫了他一句阿篆。 更可气的是,顾雪辰还面带笑意应了。 一到裴府,倒是演上瘾了。 顾篆挑眉,自从昨夜开始,萧睿对他似乎有了几分莫名的厌恶抵触。 萧睿瞥了一眼顾雪辰那酷似顾篆的脸庞:“朕警告你,莫要自作主张东施效颦,做那等跳梁小丑的行径。” 初入裴府,和顾雪辰一起和裴家人聊天,倒是有几分久违的平静暖意,但如今裴家人都把他当成顾篆…… 顾雪辰晚间睡在顾篆的院子里,白日占着裴老夫人的温情,鸠占鹊巢偷梁换柱…… 萧睿只觉得心头愈发烦躁。 倒好似……那人真的不会再归来一样…… 裴老夫人细细浇好那文竹,和萧睿顾篆二人喝了一盏茶,之后笑道:“时辰不早了,你们也该去忙正事儿了……” 说罢叫身边的大丫鬟:“送陛下和公子离开吧。” 二人只道裴老夫人累了,起身离去。 他们顺着大丫鬟领的路走,却发现和来时从大门进的路不同,小路蜿蜒曲折,待两人停下,已来到一片不起眼的花墙前。 萧睿蹙眉:“此处是何地?” 丫鬟行礼后轻声道:“陛下和公子尽可去忙,奴婢回去向老夫人复命了。” 张文宣看两人久久不曾出来,终究忍不住进了裴老夫人的院落。 早有丫鬟笑意盈盈上前,说裴老夫人有请。 裴老夫人好酒好茶招待了张文宣,和他闲话家常,半晌过后,张文宣终究忍不住问道:“老夫人,怎么不见顾大人啊……” “陛下和他一同在后头院子里喝茶呢。”裴老夫人笑呵呵望着道:“怎么?公子嫌我的茶不好喝,怎么总是心神不宁……” 张文宣想着既然在院里喝茶,那也不必担心,松了口气,和裴老夫人一起吃茶。 萧睿和顾篆对视一眼,将面前不起眼的花墙一推,墙面挪动,竟然是一扇极为隐蔽的门。 萧睿的心腹早已等在附近,几人快马加鞭,一起去了王家所在的地窖。 地窖极为黑沉,刚一走进,一股混合着霉味的炮火味扑面而来。 顾篆蹲身,细细观察地窖地面上的暗色痕迹,似乎是几道深深的车辙印,通往地窖深处的黑暗。 和萧睿一同下来的两个侍卫尝试着拖动黑暗处石壁,果然,石板悄无声息向内旋开,竟然露出一个能容纳马匹通过的洞口,洞口周遭还散落了花炮纸屑,顾篆蹲身捻起,对着光细看,依稀能辨认出的确是镇江花炮的花纹。 两人心中一凛,知晓此洞口通向的大约是堤坝周遭。 那两个亲卫阻道:“陛下万金之躯,莫要以身犯险,还是属下等前往吧。” 萧睿冷笑:“他们隐瞒朝廷,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他们都不怕,朕有何惧?” 萧睿走了几步,瞥了眼身边的身影,不由挑眉。 一般的小文臣哪儿见过这等场面,不是推三阻四,就是进退两难,但顾雪辰紧锁眉宇,边看沿途的痕迹边沉思,清隽的眉宇间有痛心,镇定,缜密,思索……唯独没有恐惧…… 如此顾雪辰,引得他忍不住想去探究一二。 萧睿回头示意两个侍卫莫要跟随太近,缓缓走到顾篆身侧问:“此处有何不妥?” 顾篆睫毛轻垂,望着走廊上斑驳的土石缓缓道:“此处土石有被掀动的潦草痕迹,大约是用此处的碎石草草修复了堤坝的缺口……” 顾篆还要再说,一个侍卫眉心一紧:“陛下,上头有人!” 隔着水流声,能听到急促的马蹄声。 萧睿冷冷蹙眉:“不必理会。” 他身为君主,自然不会轻易行动,周遭早有埋伏好的暗卫,但他没想到的是,金陵竟然真的有人敢暗中对他动手。 顺着地窖往前走,尽头就是金川河被炸毁的堤坝。 堤坝的缺口仓促间用碎石粘接,一眼能看出是仓促拼接而成! 暗卫单膝跪地,用绳索绑了三人道:“陛下,这三人几日都在王家地窖游荡,方才竟妄图在地窖放火!” 这三人武功极为高强,被点了穴位,堵住了口舌,只好跪在地上任人鱼肉。 萧睿冷冷道:“分开关押,挨个审问。” 他瞧见了触目惊心的断堤裂痕,王家有人证,镇江花炮有线索,此事无论如何,已是箭在弦上。 萧睿处置了人,一回头,却见顾雪辰宛若皎洁冷月,站在略高的堤坝上,河水浩浩奔流,风卷起他的长袍,显得他下一瞬似乎要乘风而去。 萧睿不知为何心头一紧,迈步跟了上去。 顾篆狭长的眼尾微垂,闪过几分恍惚。 他在看沿岸一人高的石碑。 石碑刻凿碑文,记载了身为丞相的顾篆,建金川河十里长堤的事迹。 碑文写得洋洋洒洒,含着锋锐的少年之气。 顾篆想起来了,萧睿当时,很喜欢为自己的功业立碑。 可那时的他并不喜欢,堤坝建好,他还劝阻萧睿莫要立碑:“陛下,前朝也有不少君臣立碑刻石,但千秋之后,都是虚无,就算建了,终有一日会归为尘土。” 萧睿眼眸璨璨生辉,望着他道:“老师,朕管不了千秋,但朕想记住此刻,就算最终都归位尘烟,但这一代,下一代,下下一代……总有人会记得你,记着记着……说不定就到了千秋百年。” 萧睿笑着,眸光闪着期待:“等过了一百年,两百年之后,说不定你就被传成了神仙,你看,古代的那些人不都有了半人半仙的传说,到处有他们的寺,能享千秋万代的香火……” 顾篆摇头失笑,他理解不了萧睿对千秋万代香火的执念,也许是因为他身为帝王,难免在意千秋香火吧,顾篆笑道:“臣对香火并无执念,过好此生已是知足,倒盼着身后清净。” “朕对此……也无执念……”萧睿飞速看顾篆一眼,垂眸轻声道:“我就想千秋万代之后,还有人……念着老师的好。” 他的篆篆那么好,就该世代称颂,青史留名。 顾篆轻轻抚上石碑,想着往事,唇角忍不住轻轻上扬。 他又想起了那时爱恨分明的少年。 他若觉得一个人好,恨不得下令全天下都要爱。 可之后……若是恨上一个人,也恨不得昭告天下。 碑刻的文字深深凿入石壁,宛若萧睿对他笑,对他怒,一幕一幕,锥心刺骨…… 顾篆的笑含了几分涩意。 他当时以为永世都不会忘的情谊,如今回想,却如映在湖水之中,缥缈难觅,宛若扑朔梦蝶。 第20章 莫要让老师被刁钻之徒骗了去 顾篆的笑含了几分涩意。 他当时以为永世都不会忘的情谊,如今回想,却如映在湖水之中,缥缈难觅,宛若扑朔梦蝶。 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别碰!” 顾篆抚过石碑的指尖轻轻一顿。 他抬眸看向萧睿,却见萧睿冷冷站在离自己几米远的地方,声线里含了冰冷和厌恶。 顾篆垂眸。 那些过往的傻事,如果可以的话,萧睿也想……一笔勾销吧。 第22章 石碑立在这儿,反而像是嘲讽。 萧睿瞧见,自然心情烦躁。 两人静默良久,直到有人来禀告道:“陛下,属下已将镇江花炮的老板默默带来南京,此人指认,方才抓捕的三人中,有两人就是当时去购买花炮之人,但此二人并未在南京官府当差。” 萧睿冷笑。 从救张老汉那夜开始,他频频遇到高手,这些人自然不能行走于明路,八成是暗卫,甚至,是宫中哪位的禁卫。 “把此三人被捕的消息放出去,只说他们惊扰圣驾,行事不端。” 萧睿吩咐完,迈步离开,自始至终,不曾看那石碑一眼。 顾篆跟在几人身后,也缓缓走着。 谁知萧睿却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顾篆有几分莫名其妙,心头不由一紧,却听萧睿忽然开口道:“你的手腕。” 顾篆低头,才发现手腕不知何时擦破了皮肉,殷红的血迹不住渗透,洇在衣袖上,看上去触目惊心。 他方才只顾着赶路,此刻才感觉到手腕的刺痛。 但还好只是痛,伤口不算特别深,不至于太严重。 “也许是方才被石壁划伤了……”顾篆看众人都转头看向他,登时忍痛笑道:“无碍的,臣回去包一下就好……” 萧睿盯着他半晌,语气仍很冷:“找个过得去的郎中过来。” 一旁接应的官员道:“陛下,附近五百米有一处别院可让顾大人歇脚,东堤村有个赤脚郎中,半医半道,医术极为高明,臣把他寻来,给顾大人诊治?” “真的不必了……”顾篆一听就头大:“这等小事,臣自己能处理好……” 萧睿抬眼,注视着顾雪辰忍痛还要上扬的唇角:“你是不是觉得不死都是小事?” 气氛登时安静,众人察觉到陛下潜藏的莫名怒意,一时不敢言语。 “但人……是真的会死的。”萧睿冷下眉眼时,有说不出的压迫感:“血这么流下去,万一呢?!” 若是旁人,陛下如此说,自然就认了,可顾篆生性最怕麻烦旁人,本来大家各有要事,因了他却要在此处歇脚,还要等那赤脚郎中,他心下就觉得荒谬:“陛下,眼下事态紧急,还是不必麻烦了……” “你是朕身边人,有何事能紧急到朕连身边人都护不住?!”萧睿冷冷逼视他:“还是你觉得,朕连这点麻烦都处理不好?!” 话说到这地步,无论如何,顾篆都要停下,等那个郎中把脉包扎了。 只是萧睿如此反应,让周围的亲近官员都暗暗吃惊。 方才陛下的语气,情绪,都和这几年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大相径庭。 顾大人拖延看诊,陛下竟动了气……看来这位顾大人,已是简在帝心了? 那郎中来得倒快,他看不出年纪,虽满脸皱纹皮肤却滋润平缓,虽出身乡野,但身上没半丝卑微之气,反而如同吸了天地自然精华一般,他看到顾篆的第一眼,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皮竟然跳了跳,他缓缓闭眸,给顾篆认真把了好几次脉,最后,才细细替顾篆包了伤口。 顾篆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方才看您给本官把脉多次,怎么,本官脉象有异?” 山野郎中不动声色道:“老道只是把出了此身非你所愿,实属有人求索于天,大人才来此地一趟。” 顾篆心头一跳,他本是已死之人,醒来却发现夺了顾雪辰之身,怎么不是非自所愿? 只是后头那几句话,他却听不懂,便眯眸问道:“有人求索?” “老道只能说,大人这一趟,并非天意,实是人力。” 顾篆还要再问,却瞧见冯公公笑着的身影一闪,竟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他心里暗惊,不知冯公公从何时来的,冯公公如常笑道:“郎中,顾大人这伤无事吧。”郎中笑道:“无妨,只是外伤,本道已经替大人包扎好了。” 院外,萧睿闭眸,缓缓呼出胸腔里的郁气。 他许久不曾动过气。 即使堤坝这等事,他也是天子之怒。 也许是又想起了那道单薄却倔强的身影。 顾篆胃不好,他早就知晓。 但他似乎永远没有时机去照顾他。 出现在他面前的顾丞相,永远缜密,沉稳,有时看他面色苍白,想让他歇歇,顾篆也是轻轻摆手。 看容貌明明该是个娇气的人,可偏偏比谁都倔都强势。 动不动就忙于国事,好似这江山,一日都离不得他…… 怎能不恨呢? 有些事,不能深想,他恨顾篆,更恨的却是自己,若是以往他强硬些,不再下意识顺着顾篆,也许……一切都会和此时不同吧…… 冯公公轻手轻脚走出来:“陛下,顾大人的伤包扎好了……” 萧睿缓缓闭眸,略一点头。 冯公公福至心灵,登时懂了,没再说下去。 还以为陛下在意顾大人呢,其实,陛下根本不想听,也压根谈不上在意。 陛下方才对顾雪辰的烦躁,看似和他有关,其实……还是因了……那人吧…… 冯公公暗叹一声。 * 地窖之事浮出水面,整个案子又往前推进了一大步。 只是被捕的人口风极严,镇江花炮店的老板也不能证明和他接洽的是官府人员。 如今最关键的一环,就是锁定隐藏在此事背后的官员是谁。 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久经官场的人,自然心里如明镜一般。 谁在金陵有这等通天的本事,又如此丧尽天良大胆行事,南京巡抚张宁,金陵布政使王景……此二人,恐怕狼狈为奸,一个也少不了。 顾篆眯了眯眸,王家兄弟还被扣在狱中,是时候提审了。 王家兄弟自从上次谈话后,就对身畔之事无动于衷,不管戚栩如何问话,二人都一言不发。 此刻被摁跪在顾篆面前,也是一脸心如死灰的模样。 顾篆坐在椅上,淡淡开口:“我刚从地窖出来,里头有花炮的痕迹,还有车辙,你们就算一言不发也无妨,因为你们身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本官需要的了。” 二人面色登时大变,颤声道:“你……你怎会知道地窖?!” “你以为官府中人嘴和你一样严啊?”顾篆懒懒道:“当然是底下的人见势不妙,把主子卖了,反而是你们,总看不清形式……” 两人对视,大惊不已,但仔细一想,地窖这等机密之事,恐怕只有心腹才知晓,这等事都被顾大人知晓了,恐怕被查的官员已经是纸包不住火了,他们想到此处,登时急道:“那我们的孩子可还平安?” “孩子?没听说有什么孩子,若是之前你们说了,我们还能帮你救一救,如今……恐怕晚了……” “好你个王三!”两人捶胸顿足,怒道:“说好了只要我们管住嘴,事情过去了就把孩子还给我们,如今我们不说,你们竟然都倒了出去……” 戚栩眉心一凝:“王三是谁?!” “王三……我们也不知晓他是谁,只知道此人是山西口音,我们欠了赌债,他就来找我们,说借我们地窖一用,别的莫问……大人啊,小的也是走投无路鬼迷心窍了啊……我们的孩子是无辜的啊……” 顾篆走出来,和戚栩商议,戚栩凝眸半晌,突然道:“我知道一人姓王,也是山西口音——他是王景王大人家的管家,我和他打过几次交道,你说会不会是……” 顾篆心头一凛:“找个时机,带王家两兄弟去见见这位管家。” 戚栩会意点头。 王家兄弟和这王三见过面,若是再见到,定然捶胸顿足要让这王三还孩子,此事搭上布政使王景,也就串联上了。 戚栩会意:“王三在金陵南郊有宅子,每七日就要回去一趟,我们可以在路上拦住他。” 正在此时,几个打扮低调的魁梧兵士走近来,对顾篆默默恭敬行礼:“您可是顾大人?” 顾篆愣住,这几个兵士剑眉朗目精神抖擞,身形挺拔冷峻,一看就武功高强,只是……他们为何会来寻自己? 那几个兵士低声道:“我们是甘肃薛家的边兵,因几年前我们将军和丞相一起建了此堤,将军特命我们这支兵马驻留在此地,堤坝坍塌的消息将军也知晓了,将军怀疑其中有诈,特意让我等暗中配合戚大人一起查案。” 顾篆心中一惊道:“那你们……为何会寻到我?” “戚大人去过工部尚书府上,我们看戚大人又跟随您行事,禀告给将军,将军自然猜到是您的主意……” 那兵士道:“大人尽可差遣我等,这堤坝凝结的都是我们将军的心血,当时和丞相一起……” 这几个兵士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低声道:“大人若想暗中做事,尽可以信任我等,我们是薛盛景将军的人……您若是知晓这堤坝建时的事儿,定然知晓我说的绝无虚言!” 顾篆含笑点头,轻声道:“我自然知晓薛将军。” 第23章 怎么会不知晓呢? 萧睿称帝后,他带着和萧睿一起绘的图纸,来到金陵,修建金川河堤坝。 萧睿是个铁腕君主,已经下令南京官员都要以修建堤坝为首要大事,但……他们毕竟是少年,还是把修堤一事,想得过于简单了。 顾篆来到金陵,从最开始的选址,运材,协调官员,一步一步,过五关斩六将,却还是卡住了。 这是朝廷的承诺,但南京官府已经空了,这些百姓又不能轰走…… 顾篆怎么也没想到,拦住他的,竟然是二十万两银子。 银子……他从前也想着,朝廷的银子用之不竭,只要皇帝开了口,多少钱都会到位。 但真的掌权了才知晓,国库的银子也并非凭空出现,边境,灾民,官员……处处需要钱,他知晓,萧睿有多难, 他知晓为了修建堤坝已经得罪了不少人,他不想再因为银子,让萧睿为难。 一筹莫展之际,薛盛景来了。 带着三十万两银子来了。 顾篆惊讶,也怀疑,毕竟这并不是个小数目。 薛盛景朗朗一笑:“丞相几年前曾说起此事,盛景那时就觉得此事利国利民,功在千秋,能为丞相分忧,是盛景之幸,此银是薛某家财,此事也和朝廷无关,只是我钦慕丞相手段魄力,自愿相送而已。” 顾篆知晓薛母,她为商女上嫁给薛将军,富可敌国。 对薛盛景来说,这三十万两,既能堤坝,还能和丞相交好,自然也是不错的生意,当时顾篆已是丞相,若从吏部工部等处调停,也能拿出三十万给薛盛景,但既然是私交,顾篆并未拿朝廷之事,也拿私下交情相换,他名下有镇国公给的两个铺子和一片庄子,都是他在京城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私产,也是他最拿得出手的家产,大约有个五万两。 他都给了薛盛景。 薛盛景含笑收下。 薛盛景不光给了雪中送炭的三十万,还在金陵以勘察军粮田为名,逗留了十几日,在修堤一事上帮了顾篆不少。 事成后,顾篆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京,但双眸却神采奕奕。 他迫不及待见到萧睿。 萧睿送他来金陵前,甚是开怀,他指着堤坝的图册笑道:“老师,以后他们都知晓,这堤坝是我们二人一起修的……” “千年不倒的长堤,以后我们去了金陵,还能一起走走看看……”萧睿轻声道:“就如同普通百姓一样,春日走在堤上看春花,观锦鲤,无人知晓我们是谁……” 顾篆唇角上扬。 金陵有一处波流轻缓的地段,周遭有春花,杜鹃,他特意建了石拱堤坝,还在堤坝旁种了垂柳…… 他想,萧睿定然会喜欢…… 谁知他满怀欣喜进宫见萧睿,萧睿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顾丞相此行辛苦了。”萧睿咬牙,一字一顿道:“听说丞相和薛将军相谈甚欢啊,家业都一股脑给出去了?!” 顾篆面色一变。 虽然此事细究下来有违朝廷惯例,但两人清清白白,从未有过任何勾结。 顾篆忙道:“薛将军恰好来金陵,看到臣为难,恰好解了臣燃眉之急,臣的薄产,聊作心意……” “心意?”萧睿冷笑道:“你们一个慷慨解囊,一个传了心意,这堤坝倒是成全了你们二人传情达意!” 顾篆大惊,跪地道:“陛下,臣和将军之间并未私相授受,这堤坝是朝廷的,天下的……” 萧睿冷声打断:“你还知道你修的是朝廷的堤,那你有难,为何不和朕说?!”萧睿胸口起伏,阴冷道:“薛盛景,他的手伸得倒长 顾篆被萧睿眸中的戾气惊得心头一颤,他和萧睿常年在一起,两人私下见面,大多是见他耍赖黏人,如今瞧见他这等气势,才惊觉萧睿是皇帝,有些事,他注定无法容忍。 顾篆飞速想着,他是丞相,而薛盛景是边将,萧睿和天下所有君主一样,自然怕他们二人有所勾结,危害皇权。 顾篆心头苦涩,他当时和薛盛景交往,完完全全没想到这一层。 因为……他下意识的认为,他和萧睿和所有君臣都不一样…… 他永远不必担心萧睿疑他,忌他…… 顾篆闭眸,只觉得心头有脆弱又坚韧的东西轻轻碎裂,但他面上仍是一贯的沉稳清冷,他轻声解释道:“陛下,臣和薛将军并不熟,之前也从未见过几面,当时薛将军恰好出现,是臣……一时糊涂……” 萧睿听到那句“臣和薛将军不熟”心头才算安稳,这才发现老师还在地上跪着呢,一时心又酸又疼,亲自扶扶起了顾篆,嘴上还要再补一句:“恰好,哪有那么多恰好!都是处心积虑!” 他的篆篆对人总是并无防备,又喜欢把人想得和他一样好…… 他定然要看紧了,莫要让老师被那等刁钻之徒骗了去。 事后,萧睿没有再细究这件事,只是从薛盛景手中,把顾篆的铺子庄子都要了回来,从皇帝的私产中,把那三十万给了薛盛景。 还像邀功一样主动凑到顾篆面前说:“你看,朕把三十万两银子给他了!这堤坝还是你我所建,和他姓薛的并无任何干系!” 顾篆看着萧睿的模样,只觉得好笑又无奈。 当时,他也觉得,堤坝之事,到此为止。 但顾篆不曾想到,君臣二人,终究一步一步,走向离心的陌路。 最早的裂痕是何时浮现的已无法追溯,但仔细想想,大约和这堤坝,又密不可分。 顾篆想到此,不由问道:“薛将军……在西北还好吧……” 当时他在时,薛盛景和萧睿已然是剑拔弩张,他在中间左右安抚……如今三年过去,薛盛景没反,萧睿也没动手除掉这心腹大患,他已是极为惊讶,顾篆也忍不住想知道,薛盛景在边境如何了…… “我们将军好着呢。”兵士笑呵呵道:“这不是夏日要来了吗,我们将军带了许多葡萄,蜜瓜,进宫献给陛下,说要在京城待一段呢……” 顾篆:“???” 他怎么听说,他死后这三年,薛盛景几次都不曾回京,和萧睿甚是僵硬。 如今竟然进京献瓜献果? 【作者有话说】 你们猜这位来京城有什么心思 第21章 我们之间的事你不许忘 他怎么听说,他死后这三年,薛盛景几次都不曾回京,和萧睿甚是僵硬。 如今竟然进京献瓜献果? 顾篆压下心头的怀疑,轻笑点头:“将军如此,是社稷之福。” 眼下最重要的事,自然就是抓捕王三,但若是冒然抓了王三,定然会惊动王景和若干官员,若是王三誓死不吐露任何消息,或是被灭口,那定然极为麻烦。 他们还需要等,等某个确凿的证据,或者,引出某个确凿的证据,再对王三动手。 顾篆沉思片刻,问戚栩道:“他们之前有分稻庄畔的宅子和田亩给东堤村的村民,你可记得这些宅子和田亩在谁名下?” 既然是官员和富商勾结,想要借堤坝天灾侵吞田亩庄子,那这些得利的富户,身上定然也有猫腻,花炮的来源,储存地都已查明,若再加上富户的线索,自然可以串联在一起。 戚栩想了想道:“都是一些富户,具体是谁,我也记不得太清。” 顾篆思索:“我有朝廷的田契,那上头有写清,你私下也去查查看……” 夜幕降临,众人分开,顾篆独自回家,倚着车壁沉思。 这些年,萧睿和薛盛景剑拔弩张,他一直在苦心维持边疆和朝廷逐渐紧张的关系,如履薄冰不敢懈怠,唯恐哪个事情疏漏,成了有心之人挑起朝廷和边疆不和的把柄,有时他连梦中都会惊醒。 临死之前,若说还有何放不下的,也是担忧薛盛景和朝廷终有一战,以至江山倾覆。 但三年过去,天下未曾大乱,处处河清海晏。 薛盛景和朝廷并未两败俱伤,顾篆自是松了一口气。 但也有一丝隐秘的,潜藏在心底的怅惘。 顾篆自嘲一笑。 上一世,他强撑病体,唯恐自己倒下后,边疆和朝廷少了调停,终将要有一战。 如今看来,倒成了自作多情。 但心头随之却是淡若云烟的释然。 重生一世,他总算可以松口气,离开官场,到处走走看看。 上一世,他几乎被拘在了宫城,从后宫的勾心斗角,再到前朝的步步经营…… 太多的重负责任,言不由衷,心不由己。 顾篆回了家,他特意用衣袖隐藏了伤口,但顾母吃饭时还是敏锐察觉到了:“大郎,你夹菜时怎么一直抖?” 顾篆顿了顿笑道:“今儿可能有些乏了……” 顾母却夺过他的筷子,一把掀开他的衣袖。 绷带赫然出现,上面还有渗出的点点血迹。 顾篆:“……” 顾母登时失声:“这……这是如何伤的?” 第24章 顾母担心,她的丈夫因为做官丢了性命,更是让她心生恐惧,如今大儿子是她所有的依赖,她眼眸里尽是焦灼心疼。 顾篆笑着大事化小,给她解释了。 这一餐,顾母拿了筷子,一口一口,执意喂了顾篆。 顾篆一怔,然而他推辞不过,几口之后就推说饱了,安抚了几句顾母的情绪,回到了房内。 暮色深深,顾篆独自坐在床上,凝望闪烁烛火。 他并不擅长应对旁人的关心,从小到大的记忆里,几乎没有多少母亲的身影,就算在家中有仆人关怀,也都是礼貌有分寸的,尤其是他位高权重后,更是一个眼神,就能推掉和制止很多事情…… 方才顾母那般强硬的关怀,他平生极少经历…… 唯有萧睿…… 顾篆突然记起来,他刚入内阁时国事纷乱,他每日都不愿懈怠,有时忘了用膳; 又一日,不觉已经深夜,手中的笔忽然被人抽走,顾篆正要开口,南瓜糕已经送到了唇畔。 顾篆抬眸,萧睿映着烛火站在他面前,披风周遭有温暖的光晕,顾篆站起身:“陛下……” 啪叽,南瓜糕滚落在地上。 “说了多少次不必行礼了。”萧睿叹气,心疼:“南瓜糕掉到地上了。” “老师可曾尝了,这是朕亲自做的。” 顾篆疑惑挑眉,只当萧睿说笑。 萧睿又拿起一块,放在顾篆面前认真道:“没骗人!这是朕按照药膳的方子,特意给篆篆做的!” 萧睿眼眸中的灼热烫了顾篆一下,他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接过南瓜糕,而是躲闪的看向奏折:“那……臣更要专心国事,报答陛下……” “谁要你报答了?!”身子一轻,顾篆竟然被抱离了书案,被萧睿摁在内阁休憩的小榻上。 “朕是明白了,只要你不离开那张桌子,就会一直忙国事。”萧睿气哼哼,扣住顾篆下巴要灌茯苓山药粥:“张嘴,既然你连吃饭都不会,朕也不介意亲自喂你。” 顾篆看他真的要喂,又惊又羞,忙轻咳道:“陛下,你先放下……我又不是小孩子……” 萧睿放下道:“你也如此喂过我。” 顾篆蹙眉,瞪大双眼:“臣怎会如此无礼?!” 萧睿无语,还有几分伤心:“你再好好想想。” 顾篆认真想了想,最开始遇到萧睿时,萧睿高烧不退却不喝药,他当时……似乎……真的无礼过…… 顾篆脸色微红:“当时是臣着急,失仪了……” “失仪倒无妨。”萧睿眨眼,凑近他,像个亲近人的大狗:“老师别和朕玩失忆就行……老师,我们之间的事,你一件都不许忘……” 后来,内阁每日都有温热的山药茯苓粥。 还有一个,暗中盯着他按时用膳的人…… 顾篆忙了繁琐的国事,准备离开时,身后有萧睿沉沉的声音响起:“回来。” 顾篆回头,看到萧睿扬起的唇角:“又没喝粥,你是自己乖乖喝,还是朕来喂你?” 顾篆心中一窘,忙道:“臣陪陛下用膳……” 一盏灯,一片月,他们二人对坐殿中,一起吃了无数次晚膳…… 萧睿很强硬,知晓他胃不好……有时会一勺一勺,强喂他喝养胃的山药粥 记忆里的点点滴滴,如同散乱飞溅的大珠小珠,碰撞滚落在心头。 激起清脆又纷乱的痛…… 萧睿的面庞浮现在眼前,他笑着道:“老师,我们之间的事,你一件都不许忘……” 顾篆闭眸,沉默平息片刻,吹熄了烛火。 时过境迁,多思又有何益。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不要记得上一世…… 国不可一日无君,此事平息后,萧睿会回京,一君一臣,他们之间……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 戚栩很快查清楚,批给村民的那几块地,都属于金陵几个有名的富商,为首的姓汪,和王景往来甚密,但自从皇帝来了金陵,这些富商都甚是低调,不再和官员金陵一同出行游玩,但戚栩暗中查出,王景的心腹常常暗中出入几个富商家,那位王三的管家也是其中一位。 顾篆沉思,心生一计:“这些天你多在王景身边侍奉,过几日,我们给这些富商设一场鸿门宴。” 这么久以来,官府答应富商的事儿都迟迟没动静,想来这些人也都心浮气躁。 若此时戚栩扮成王景的人主动出面相邀,定然能请君入瓮。 戚栩应了,明显心绪不宁,顾篆思索道:“你有心事?” 戚栩道:“今日下了值,陪我喝几杯吧……” 秦淮河畔,戚栩喝了半晌酒,才闷声开口道:“下个月,我就要娶妻了,是我父亲上峰的女儿……” 于溪恍然道:“我倒是听说了,是陶家的女儿吧,听说才貌双全,戚兄有福气啊,兄弟提前祝贺了。” 戚栩苦笑不语,又给自己灌了一杯酒。 于溪看他猛猛喝酒,不由纳闷:“戚兄莫不是有难言之隐?” 戚栩望着远处静默皎洁的月,轻声道:“其实……我有一个意中人,虽早就失散,但她已是我的妻……她是寄居在我家的远方表妹,家世坎坷,算是被我母亲收留……” “我们私定了终身,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妻……”戚栩痛苦闭眸:“但我父母却对此事极为震怒,母亲趁我科举,就为表妹寻了婚事……” “我也是回来才知晓,她当时为了我逃婚了……我立刻派人去寻,但这些年始终不曾找到……” 于溪了然。 戚栩年纪早该娶妻,原来是有这样的往事。 于溪道:“那……你准备一直等她吗?” “我没想过……”戚栩苦涩眼下一口酒:“也没刻意想等她,但就是对谁都差点兴趣……又何必勉强自己呢……我还是想,娶她为妻……但家中又逼迫,但我对陶家女无意……顾兄,你向来睿智,你说我该如何……” 隔着缥缈的月光,河畔丝弦之声缓缓入耳。 顾篆凝望着河水,静静开口道:“我只是觉得,你……也不必非要和意中人成婚……” 戚栩瞪大眼眸:“这又是为何?!” “既是你心中所念之人,难免牵动心弦,引了贪嗔痴杂念,徒增烦扰……”顾篆轻声道:“平平静静过这一生,已是幸事……” 人总有贪念,他也如此。 上一世,有了那些君臣推心置腹,亲密无间的时刻,就忍不住想着……一世如此该多好。 若开始在意一个人,就会翻涌无尽的执念,做不到审时度势,最终自毁其身。 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淡然相交,功成身退及时放手…… 没了执念,自然能进退从容,倒也好过那般不堪的结局。 萧睿清晨醒来,一夜无梦。 虽然觉得荒诞,但事实的确如此…… 只要顾雪辰不在,老师……就不会出现。 萧睿垂眸,看到腕间逐渐凸起的红痕,眸光渐凝。 他若食鱼,总是会长疹子,前些时日在裴府食鱼,恐怕……麻疹又复发了。 萧睿眼眸渐深,他突然想到,也许可以用此去试探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鬼主意贼多睿 第22章 他忍不住抬手捏他下巴 萧睿垂眸,看到腕间逐渐凸起的红痕,眸光渐凝。 他若食鱼,总是会长疹子,前些时日在裴府食鱼,恐怕……麻疹又复发了。 萧睿眼眸渐深,他突然想到,也许可以用此去试探一个人…… * 汪富商正在和几个富商临溪看鱼,突然有心腹传话:“老爷,王三爷那边终于有信了,说是让您去祥贺茶馆见面详谈。” 汪富商疑惑:“他前几日不是还说,陛下来了金陵,让我们都低调做人莫要出面,小心翼翼惊弓之鸟,怎么陛下还没走,就来约我?” “王大人和张大人那是何人啊!手眼通天,还连着京里的线呢……”心腹低声道:“听说那位天子也是个不干正事的主儿,晚间总和张公子泛舟喝酒,年轻嘛……王大人向来稳妥,想必是稳住了陛下,才来叫咱们……” 汪富商向来很小心,他早已打听到,东堤村的村民将分田亩庄子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听说正挨个审着呢, 心腹拿出了王三爷的信,汪富商仔细看过,确认了笔记,又让家人去打听,常在一起的三个富商也都收到了信,汪富商总算放下心来,让家丁去备车。 祥贺茶馆是他们常去的地方,汪富商已经是轻车熟路,马车走到茶馆门口,他下了车,登时后背一紧,只觉有说不出的肃杀之气。 汪富商未曾见到王三,望着戚栩警惕道:“这位大人是?” 戚栩笑道:“我是王大人身边的官员,位卑言轻,也许您不曾注意到。” 汪富商客气笑笑:“三爷人呢?” 第25章 “三爷身子不舒服,但事儿又耽搁不得,特让我过来和几个大人商议田亩之事。” 汪富商借口方便,和几个富商出去商议,他还是有几分疑惑:“王景大人身边的几个亲信我们都知晓,这个怎么有点面生啊?” “我之前见过他,的确是南京官员,常在王大人面前献殷勤。” “我也见过他,这几日总是在王大人身边,无碍的。而且连王三爷的腰牌都在他手里,大概是王大人的心腹……” 众人这才放下心,戚栩关门,上茶,学着顾篆的吩咐道:“各位老爷受惊了,这些时日陛下前来,咱们说好的事也耽搁了,如今金陵时局有变,从前聊定的事儿,恐怕……有变数啊……” 众富商登时急了,汪富商不悦道:“这位大人,这是王大人的意思吗?你们身为朝廷命官,就该言而有信啊,怎能中途变卦?” 戚栩叹了口气:“诸位也知道,此事可是天大的风险啊,如今村民们也都知晓了,并非是给他们的,而是让他们暂居暂耕,按律就是该补给他们,把事情闹大,陛下都过问好几次鱼鳞图册了,那上头该补给谁一目了然,若按册子上,咱们什么都分不到啊” “你这时候说鱼鳞图册,早干什么去了?!”富商登时怒道:“如今堤塌了,地淹了,要分地了,你的意思是没我们的份儿了?!” “这是王大人的意思吗?!他是不是没脸出面,才叫你出来啊!” 这些富商们和张王两个大人都是故交,一方想毁堤,一方贪图朝廷补的田亩,自然一拍即合,说好了事成之后,补给东堤村的万亩良田都分给他们做养蚕织厂,如今竟然突然翻脸…… 戚栩装作一脸无奈:“王大人他也是有苦说不出哇……诸位慎言,说了多少次,堤毁了是天灾,天灾!!” “你这时候谈天灾?!”汪富商冷笑:“几十斤花炮,灭口的安抚的,前前后后那可都是我们出的银子,我倒不是和王大人谈钱,但这么久了,你们连个信都无,官府每日又是查案又是查花炮的,别到时候我们搭进去了钱财功夫,还丢了性命!” 天灾毁堤,淹了东堤村,朝廷按律补给村民土地,可是上万亩良田,这些良田可以养蚕织造,甚至那些村民也能成为他们的佃户,前前后后又是数不尽的生意钱财。 可如今王景要翻脸,他们岂不是白白赴汤蹈火了?! 戚栩借故要商量匆忙退出,王景推门而入,看到这些富商,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你……你怎么会在此地?!” “不是大人叫我来的吗?”汪富商看到王景一脸不可置信,忙拿出信笺道:“这是王三爷的手写信。” 王景一脸懵,他接到了配合查案的旨意,说是让他来茶馆一趟,王景忐忑不安,结果一推门就看到汪富商……他匆匆浏览信笺,随即脸色大变,这的确是王三的字迹,但王三……昨日已经回宅了啊…… 看来王三已经被人控制。 王景没曾想他们下手如此快,王景还抱着一丝侥幸:“恐怕事情有变……你们赶紧走。” “恐怕走不了。”门打开,萧睿冷冷道:“你们把江山和百姓当成牟利工具,倒是串通得天衣无缝!” 王景一惊跪地,全身瑟瑟发抖。 他脑海一片空白,但隐隐知晓今日恐怕是中了局,如今人赃俱获,他连辩解都无话可说。 萧睿敛眸,压抑眸中怒意,沉声道:“金川河堤坝是多少人的心血,你等毁堤一事,证据确凿,自会按律宣判。”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巡抚到布政使,金陵官员几十人下狱,为首者明正典刑。 一时间,震惊天下。 * 事情平息,本该回京,但冯公公却急得团团转,前些时日,萧睿忽然开始起疹子,他登时想起王公公临行前给他的药方,说是只要陛下起疹子,用此方熬药,药到病除,冯公公立刻要去抓药熬制,却被陛下一个眼神制止。 冯公公不敢妄动,然而萧睿,竟然愈发严重,甚至开始发热。 冯公公急道:“陛下还是好生休息……我让随行的太医给陛下煎药……” 萧睿冷冷打断道:“药方。” 他病得昏沉,但仍是让人生畏的冷戾之气,冯公公不敢违逆,忙战战兢兢双手奉上。 萧睿将药方扔进香炉,望着药方成了灰烬,唇角才透出一丝满意的笑意,萧睿眯眸,看向冯公公:“这药方,随行之人只有你知晓吧?!” 冯公公吓得吞口水:“只有奴才知晓,但陛下放心,奴才……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记住,什么都不会说……” 萧睿气势甚是骇人,仿佛他回答慢一秒,烧成灰的就不止是药方了! 萧睿颔首,强撑坐起:“朕无事,你把顾大人叫来,还有一些收尾之事。” 冯公公无奈,人都砍了,还有何收尾之事啊,但萧睿执意要见顾雪辰,也只能听命去唤人。 见到萧睿,顾篆登时蹙起眉心。 萧睿虽一身玄袍,穿戴严谨,但露出的脖颈和手腕却泛起高低不平的红晕。 萧睿在裴家食鱼甚是自然,顾篆还以为他不再过敏,没曾想还是起了疹子…… 顾篆不动声色:“陛下可是身子不适,可让随行太医诊治了?” 萧睿侧眸,抿唇低声道:“朕无事,只是旧疾而已……” 萧睿清晰看到面前人眉眼间闪过一丝熟悉的焦灼担忧,但转瞬即逝。 萧睿摩挲着顾篆留下的扳指,缓缓眯眸。 一番国事总算谈完,顾篆心不在焉,不由得想到萧睿的麻疹。 萧睿每逢食鱼或换季,常常被麻疹折磨,给萧睿请平安脉的太医,也束手无策,倒是有更好的太医,但他们二人,自然是用不到的。 顾篆从小身子弱,也算是久病成医,无事翻找医书,倒在一本冷僻的古书里发现了一个方子。 试着给萧睿熬了,倒也有几分作用,顾篆又按萧睿的体质改良了药方,把其中的白芍和防风各加了十几克,又和当时的太医商议,试着加了冷门的清半夏,这道药方,萧睿喝两剂就能痊愈。 但关键是……这药方拿在从小侍奉萧睿的王公公手中,金陵随驾的,却是冯公公…… 那药方药到病除,而如今萧睿始终未曾痊愈,冯公公急得团团转却毫无办法。 顾篆推断,冯公公根本不知晓这药方!毕竟王公公和冯公公始终争宠,王公公若是不曾把药方告知,冯公公也根本不知晓。 如今萧睿发热,没那药方,只会转成高热,乃至神志不清……金陵名医倒是不少,但萧睿从前便尝试了不少方子,都全然无用。 顾篆不由暗责王公公,争宠到不顾陛下安危,他们这等奴才也真是不要命了。 但如今整个金陵,只有自己知晓这药方。 如今箭在弦上,萧睿即将离京赶路,看这情形,也不能拖下去。 顾篆垂眸沉思,他要让这药方,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随行太医手中。 顾篆找到了戚栩,萧睿的麻疹瞒不住,戚栩也甚为忧心,两个人顺其自然谈论了此事。 顾篆装作努力思索后灵光乍现:“我家邻居从前似乎也起过麻疹,对了,当时他去的金桂药坊找张郎中看诊,几乎药到病除。” 戚栩疑惑:“金桂药坊?也没什么名气啊,再说陛下是万金之躯,能一样吗……” 顾篆漫不经心:“你可以试试,总之有太医做主,你推荐药方而已,若对了症,戚兄岂不是更入圣心?!” 戚栩心思一动,既然陛下有难,他何不去碰碰运气。 顾篆回去后立刻写了药方,交给弟弟顾安,让他把这个药方务必交给金桂药坊的坐堂张郎中,这郎中常常来给顾安看哑疾,会手语,已是顾家的老熟人。 此人并不擅麻疹,但眼下已是最好的人选。 顾安听从哥哥的吩咐,一大早低调出行,找到郎中,并嘱咐若有人找他,就按此药方来开药,来人定然会给他一笔额外丰厚的银钱。 顾安戴好斗笠,离开金桂药坊,没曾想刚走几步路,周遭已有几双黑靴渐渐逼近。 顾安抬眸,看到一张凌厉的面庞。 魏卫按剑淡笑:“顾小公子,和我等走一趟吧!” * 听到暗卫的禀报,萧睿深吸一口气,提步便往偏殿走去。 他特意将顾雪辰留在偏殿,就是为了等消息。 没曾想,心中隐隐约约的猜测,竟然真的被印证。 萧睿大步走到门畔,却停住了脚步,胸口的心跳剧烈加快。 他闭眸,平复了心跳。 事已至此,他定然要问一问。 萧睿推开门,顾雪辰正端坐在桌前缓缓翻书,他虽年轻,但做什么都有股气定神闲的味道。 “顾安,是你的弟弟吧。”萧睿走近,逼视顾篆,一字一句道:“他替你跑腿?” 第26章 顾篆紧抿唇角,半晌才茫然道:“不知陛下所言何事?” “别装傻。”萧睿指尖轻颤,把药方刷一声放到顾篆眼皮底下:“这是他给郎中送的药方!熟悉吗?” 顾篆盯着那张纸,一言不发。 萧睿忍不住抬手,他想要去捏顾雪辰下巴,手抬到一半,却又停住了,只是沉声道:“答话!!” 顾篆脑海飞速旋转,面上不动声色,浮现一丝迷茫和无措。 “顾雪辰……”萧睿沉沉望着他,交织着狂热和冷寂:“只是一个药方而已,你告诉朕,你为何要如此……大费周折?!” 【作者有话说】 篆篆:被抓个正着的我该编个什么理由呢大脑高速运转中…… 第23章 你……可曾听闻顾篆 “顾雪辰……”萧睿沉沉望着他, 交织着狂热和冷寂:“只是一个药方而已,你告诉朕,你为何要如此……大费周折?!” 最初的恐惧惊诧褪去后, 顾篆渐渐平静下来。 相似的药方不会轻易出现, 他大费周折更是极为古怪,但那又如何? 一个药方而已, 推论出起死回生,借尸还魂,未免太过荒诞。 顾篆轻声音:“因为弟弟常年生病,臣看过古书, 知晓这个药方。” “不过……臣调整了几个药, 在一起这么久, 我大概知晓陛下的体质。” 顾篆的声线平稳清冷, 好似一溪泉水,能瞬间让人醒神。 萧睿紧紧盯着他,缓缓道:“那你为何不亲自给朕?” “我怕……”顾篆眨眨眼, 轻声道:“方才陛下面色阴沉,气势汹汹,我以为……是药方出了事, 吓住了……” 萧睿垂眼, 审视着面前睫毛轻颤的顾雪辰, 他好似真的被吓到一般,眼眸噙着薄薄的雾气。 萧睿:“……” “况且, 如今外界都在传, 我是陛下的……新宠……”顾篆面容真挚, 又带了几分怯意:“臣若是主动献殷勤, 给陛下配药献药, 流言说不定会传成什么样子,臣以后如何做官,如何和乡邻相处呢……” 萧睿眉心蹙起。 他倒是听过不少,说是君主和臣下有染,坊间传臣下给君主进贡媚药,那臣下被天下唾弃,其实臣下只是奉了治积食的药方…… 所以顾雪辰……只是因这个吗? 顾篆仿佛猜到了萧睿所想,轻声道:“臣的确是担心流言,才不敢冒然送于陛下,又想着这方子也许对陛下有效,才想了这主意。” 顾篆渐渐镇定下来,官场向来最重视清名,顾雪辰名声若是毁了,自然无法在官场立足。 萧睿眸光晦暗:“你就如此抵触和朕的流言?” 顾篆没曾想萧睿会突然有此一问,他沉默片刻,好似下定决心要说出心里话一般:“臣并非抵触流言,只是抵触……不实流言……” “若陛下真心抬爱臣,自然是臣求来的福气……”顾篆和萧睿对视,眼波流转,仿佛藏了欲说还休的情谊:“若陛下有意,臣愿意侍君……” 顾篆手指微微动了动,向萧睿腰间探去,似是试探似是勾引,萧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冷声道:“够了!” 顾篆淡笑着,眸底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失落。 “你放肆!”顾雪辰顶着这样的一张脸,说这番话,做这等事,让萧睿抑制不住的双手轻颤,他捏住面前人的下巴,冷笑道:“你竟敢有妄想?!朕逢场作戏,你倒忘了身份。” 所谓宠臣,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的谎言。 萧睿从未曾解释过。 他以为,顾雪辰自然懂。 但……顾雪辰竟然说出这等话。 此人真的在某个时刻,痴心妄想,肖想过和他不清不楚。 如此……不可理喻…… 萧睿阴沉着面色,摔门而去。 殿内静了下来。 顾篆缓缓松了口气,恐怕萧睿……不会再怀疑他了…… 这次药方算是极为明显,定然会让萧睿有所怀疑,自己硬着头皮做出顾篆绝不会做的事情,只是为了最大限度的打消他的疑虑…… 顾篆垂眸。 他方才……刻意扮出了顾篆绝对不会出现的模样,说出死也不会说的话。 也许有几分扭曲僵硬,但也符合顾雪辰妄图博得圣宠,鼓起勇气试探的模样。 他知晓,萧睿定然极为厌恶这等心思不端,又违常理之事。 如此一来,莫说怀疑,萧睿恐怕以后都不会想见他吧…… 顾篆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心头反而无法控制地,涌起几分失落。 从和裴夫人的相处,再到香气,扳指…… 萧睿对顾篆……大约是有留恋的…… 至少,并没有顾篆想象中那般厌烦…… 顾篆自嘲轻笑。 这份缥缈的思念,就如同戚栩对表妹的怀念一样,只适合遥遥回忆。 若真的再次见面,尘满面鬓如霜,物是人非,如今是人是鬼,顾篆自己……都说不清…… 而他以这幅模样出现在萧睿面前,就似乎是责怪。 责他扶持萧睿登基,最终却丢了一条命,怪萧睿所说的那些承诺全都落了空…… 何必呢…… 如今海清河晏,萧睿是执掌权柄的帝王,不需要一个老师,不缺一个丞相,更不需要一个知晓他所有过往的人…… 而他,之所以能冷静站在萧睿面前,是因为有顾雪辰这张面具。 面具被彻底揭开的时候,他不知……该如何和萧睿相处…… 顾篆摇摇头,摒弃脑海里纷杂的念头。 金陵之事,尘埃落定。 萧睿五日后就要回京。 他们从此,相隔遥遥,恐怕再也不会有相见那日。 * 萧睿麻疹未曾痊愈,全身发热,他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却并不喝冯公公熬制的药。 萧睿额头,手心都溢出了汗,眼前的人物轮廓影影绰绰,却只有模糊的轮廓…… 为什么…… 不是说神智不清时,更容易做梦,更容易看到想看的人吗…… 可为什么啊……他不管是喝醉还是高热,都永远看不到老师的脸…… 只有顾雪辰……只有顾雪辰在,他才能轻易看到那张魂牵梦绕的脸。 此刻他高烧不退神智昏迷,但只要顾雪辰不在,顾篆的面庞永远如同隔了一层无法驱散的雾…… 萧睿闭眸,终于接过了药汤,一饮而尽。 * 听说服下了药汤之后,萧睿三日之内就退了烧。 但不知为何,萧睿并不曾放顾安回去。 顾篆担心弟弟,每日都要和顾安一起手语交流,顾篆心有余悸,因了之前教他们学习,让萧睿对记录学习的图案生疑,这一次,顾篆极为小心,只和顾安用手语交流。 萧睿站在门畔,饶有兴致看着顾雪辰和弟弟交流。 顾雪辰如他所料,是个好哥哥,和顾安说话时会温柔蹲下,纤细白皙的手指比手语时如同振翅而非泛着光晕的白鸽,衣袖上的每个褶皱,都甚是温柔。 萧睿眸光渐渐晦暗。 他曾经……也有一个温柔的哥哥啊…… 虽然,他从来没承认,也从不曾叫过顾篆哥哥…… 但看着看着,萧睿轻轻蹙起眉心。 萧睿几乎都能脑补,聪敏耐心的顾雪辰是如何快速掌握会了手语,之后耐心细致地和顾安交流,也许顾安不会的,顾雪辰还会再教他…… 眼前的场景和他所想却有微妙的不同。 顾雪辰对手语明显没那么熟悉,是顾安耐心在教顾雪辰。 顾雪辰对手语似乎透着生疏,顾安的小手比划得很慢,有时候会轻轻捏着哥哥的手指,教哥哥比划。 萧睿摇头轻笑。 顾篆回头。 萧睿负手站在他身后,他身材高大,随意浅笑,愈发透着几分肆意和贵气。 顾篆轻怔。 他以为萧睿被臣下如此冒犯,怒而离去,定然以后不会再见,但萧睿竟然退了烧就……又来寻他了? 这太不可思议了! 顾篆忽然觉得,他一点都不了解萧睿。 二人对视半晌,萧睿淡淡道:“如今南京之事平息,堤坝能保住,离不开你的功劳,回京之前,随朕走走。” 顾篆站起身,轻声道:“臣谨遵圣命。” 正是暮春,杨柳轻摆,花开如锦绣,两人并肩走在堤坝上。 金川河十里长堤,东堤村只是其中一段,但看他们花炮的数量,想要毁的,远远不止东堤村的那段……他们如此狼子野心,真是让人触目惊心…… 顾篆走在青石板路上,不由庆幸当初在京城多探究了几分,保住了屹立百年的长堤。 身畔,一个老妇擦肩而过时问他:“公子,你可知凤来石在何处?” 顾篆露出几分茫然,那老妇就笑道:“看来公子不是金陵人……” 一旁也有人笑道:“老人家,你就沿着这条路,走到莲花池子旁左转就成……”说着又对顾篆道:“她说的凤来石,就是一块很像凤凰展翅的山石,听说本是修建开宝村河堤时用的,但没用上,因为形状有意思,就传开了,无人不知呢……” 第27章 顾篆奇道:“开宝村不是在西边三十余里吗,为何这山石会在此处……” 路人讶异,没想到这少年不知晓人人皆知的石头,却知道这冷门小村子,笑道:“说是风水先生算过的……放在此处合适,特意运过来的……” 旁人问路时,萧睿只是默默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待到他们走了之后,萧睿才开口道:“你是第一次来此处吗?” 顾篆:“……” 按理说他是南京人,对此地应该很熟悉,但他才来三月,还没来得及好好走过,但他又对堤坝很熟悉,因为那些图纸上标注的位置,他都知晓。 如此简单的问题,顾篆却心头惴惴不安,揣摩如何回答。 萧睿静静道:“朕只是随口问问,你不想答,就不必答。” 萧睿顿了顿:“不止是堤坝,以后你若有难处,旁的事,也不必非要答朕。” 周围的风似乎静止了一瞬,顾篆听到萧睿沉声道: “朕不喜你拿套话应付朕。” 两人继续往前走,停下脚步的拱桥,恰是他们少年时来金陵时曾走过的地方。 春日的日光明亮轻柔,洒在拱桥,和远处乌篷船上。 “朕并非第一次来金陵……那时朕十六岁,那时的金陵虽美,但春汛时总会有洪涝。” 萧睿一身玄衣,站在桥上,明明人来人往,他却有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萧睿轻声道:“朕有一位……故人……金川河堤是他所建……他每次说起堤坝,总是很兴奋,他要建的,是一座百年,甚至千年的堤坝……” “说起来,还是要谢谢你。”萧睿静静道:“你是第一个发现金陵端倪的人,以至于他们不得不收手。” 顾篆凝视萧睿,不由想起二十岁时,和萧睿来金陵时的少年游。 如今的萧睿沉稳冰冷,眉眼仍能寻到旧时模样,但却再没了当时的璀璨热烈。 就听到萧睿又道:“朕也要替故人谢谢你,替他守住了这堤坝,守住了黎民。” 顾篆听着听着,一阵热流涌上眼眸,鼻头也泛酸。 他忽然都懂了。 萧睿为何会急匆匆赶来金陵,又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甚至冒着风险亲自前去地窖…… 身为皇帝,他自然该严厉问责此事,但身为皇帝,他不该亲临险境。 萧睿不止是为了百姓……也是因为……想守住他曾经修建的堤坝啊…… 顾篆慌忙低头,轻声道:“臣为朝廷做事,不敢居功。” 他的话想必刻板又无聊,但萧睿却道:“随朕再去前头走走吧。” 天色渐渐暗了,夕阳温柔洒落,萧睿忽然在他耳畔道:“你……想不想喝酒?” 顾篆凝眸周遭,这是一段坡流轻缓的地段,有春花。有杜鹃,有海棠垂柳,有漫天的竹林…… 他一眼认出来,这是曾经,他特意建好,想着带萧睿来的地方…… 萧睿喜欢海棠,喜欢竹林,他想此地,萧睿定然会喜欢…… 但他一入京便遇到萧睿责问,很多话,没来得及说……之后更是从未曾提起…… 可今时今日,他却以顾雪辰的身份,和萧站起在一起看风景…… 顾篆跟在萧睿身后:“那臣陪陛下在岸边喝两杯……” 一进酒坊,顾篆捏紧掌心,连呼吸都有几分颤抖。 这地方……他曾经来过…… 他和薛盛景,萧睿曾在此处饮酒,明明已经是过去许久的事,但顾篆总有几分坐立难安…… 萧睿却不再说话,只是一杯一杯,沉默饮酒。 顾篆记得萧睿似乎总是容易醉,喝醉后的萧睿最喜欢粘人,他总是贴上来缠着自己,气息炙热…… 顾篆不由侧眸看了一眼身侧的男人。 萧睿面容疏冷,眸光深邃清醒,周身犹如裹了一层薄霜,丝毫没有……喝醉的模样…… 顾篆心头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失落…… 可萧睿今夜似乎就是刻意来喝醉的,一盏又一盏,那双清冷的眸,终究是染上了醉意…… 顾篆见状,忙对着身后的冯公公作了个眼色,温声道:“陛下似是要醉了,夜晚风冷,还是回行宫休息吧……” 抽出的指尖被大掌强硬抓住。 “你别走…… ”萧睿眸色泛红,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沉冷:“今晚……陪在朕身边…… ” 萧睿想在离开金陵之前,最后试一次。 萧睿躺在床上,如愿回到了从前。 白雾飘散,元熙三年,冬。 京城传来薛盛景的捷报,薛盛景在甘肃夜晚练兵时突遇辽兵,杀了五千辽国精锐兵士。 顾篆拿着捷报,清俊的眼眸盛满了喜悦:“陛下,薛将军带了几百人,却能击杀五千辽国兵士,可见我军强悍,假以时日,定然能和辽国一战。” 萧睿紧紧盯着顾篆,老师的脸颊埋在狐裘里,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可偏偏,这张脸上堆满了喜色。 萧睿沉声道:“老师,你很少如此开怀。” “毕竟这是我军对辽国的首捷,臣自然开心。”顾篆道:“建朝以来,辽国就是我朝天敌,是心腹之患,如今我们以少胜多,可见我朝将士训练已卓有成效……” 萧睿盯着顾篆的脸,只觉又爱又恨。 他爱老师笑起来的模样,却恨,恨让老师如此开怀的人,不是他…… 萧睿望着顾篆半晌,轻轻笑着问道:“所以辽国,也是篆篆的心腹之患吗……” 顾篆没想到萧睿半晌竟如此问,点点头道:“臣自然也想薛将军早日灭辽。” “不劳烦他了,辽国,朕可以自己灭。”萧睿盯着顾篆的眼睛,语气有几分虔诚道:“如果朕灭了辽国,篆篆定然会比今日更开怀吧?篆篆会亲自去迎接朕吗?” 顾篆绷紧唇角,移开眼眸道:“陛下,国事严肃,请称臣的官衔……” 也许是因为宿醉,这次的梦很短,只是片刻,萧睿就在沉沉头痛中从梦中醒来。 香炉泛着袅袅烟雾,萧睿和床畔的顾雪辰对视,萧睿攥住面前人的手腕:“你……做梦了吗?” “似乎很杂乱……”顾篆想要挣脱,轻声道:“臣都不记得了……” 萧睿掌心用力,将人揽到床上。 “不记得……真好……”萧睿居高临下望着顾篆,呼吸带着酒气的灼热,声音却有几分冰冷道:“不记得的人最有福气,我也情愿……都不记得……” 顾篆屏住呼吸,面色涨红。 萧睿……喝醉了…… 萧睿头脑发沉,捏着顾篆的下巴摩挲,忽然轻声道:“你还记不记得,朕给你提的故人……” 今夜无月,只有一盏烛火影影绰绰。 “他叫顾篆……是朕的……老师……”萧睿醉得浑浑噩噩,如同梦呓道:“顾雪辰……你认不认识他啊……” 顾雪辰喉结滚动,动了动唇:“臣……听说过……但臣入朝时,已无缘得见……” “我也觉得,你不该认识……”萧睿醉眼惺忪,轻笑着咳嗽道:“可是好奇怪……真的好奇怪……” 顾篆有些摸不着头脑,全身紧绷,屏住呼吸,想听萧睿说哪里奇怪。 但萧睿只是长久沉默,半晌后,他轻声道:“顾雪辰,你……陪我入京吧。” * 顾篆特意去了东堤村,他并没有声张,只是想暗中看看村民的生活。 朝廷已经按照天灾的惯例补助了村民田亩房屋,如今都安置得差不多了,村民安居乐业,事情渐渐平息,终将有一日,会被人所淡忘。 顾篆来此地,一是为了看看村民,二是要去张老汉家中拜访。 小竹也是个口不能言的可怜孩子,顾篆思索着,若是让小竹和顾安一起学手语,两个人也能有个伴儿。 谁知张老汉却有几分推辞,最终叹息一声道:“小竹学手语,自然也成,但终究不是办法,顾大人,我们也不瞒你,其实小竹他会说话……” 顾篆讶异,试探着开口:“那他为何从不开口?” “说白了还是心魔,小竹是我的老年幼子,他还有一个哥哥,也就是我的大儿子,小竹一直都是哥哥看着长大的……” “后来他大哥去了战场……”张老汉摇摇头:“却传来了他大哥在战场阵亡的噩耗,小竹大哭了一场,之后发起了高烧,再之后……就不会说话了……” 顾篆一时不知如何安慰,正思索间,张老汉又道:“可我们去官府,官府的人都说不知晓此事,说阵亡是讹传……我们去找他大哥当兵时的引荐人,他们也都说不知晓……” “就这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也不知是不是死在了战场上……”张老汉道:“我们都不抱希望了,但他大哥竟然回来了,只是腿受了伤……” “但他回来之后也不种地也不砍柴,每日就躲在附近的山洞里……我们问他一起参军的人的下落,他都一言不发,他也从来不曾提起过战场的事儿……” 第28章 “从前他大哥还教小竹练武,可如今看到小竹练武,都会很凶的出来打断,也唯有此时,他大哥还有几分活人气……” 顾篆指尖一颤,抬眸道:“张大哥阵亡,是哪一年?” “当时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三年……那时候说是要攻打辽国……所以他才去参军…… ”张老汉轻声道:“但当年冬天,就传来他阵亡的消息了,之后又说没有阵亡,总之就是元熙三年……” 顾篆指尖轻颤…… 元熙三年…… 是薛盛景传来捷报的那一年,所谓捷报,在几个月之后才知晓,薛盛景所杀的并非辽国兵士,而是……错杀了本国兵士…… 据说是本国兵士为了练兵,穿上了辽国军士的衣裳,就阴差阳错,被薛军所杀。 此事扑朔迷离,萧睿更是大怒,定要严惩薛盛景。 但顾篆却力劝为了大局,将此事压下…… 此事外界并不知晓,薛盛景保住了名声,但那些被枉杀的将士,却连死因都是一片模糊…… 顾篆动了动唇,强撑道:“你能不能让我见见……张大哥……” 薛盛景为何会误杀本国将士?那些将士又为何会错穿辽国兵服? 此事扑朔迷离,顾篆不相信这是完全的阴差阳错,他当时便想着,也许背后有人,暗中一步步布置了这一切,引导薛盛景误杀将士,让他和萧睿渐生嫌隙,也让薛盛景和萧睿锋芒相对…… 但还未曾查清这一切,他就死在了那个冬日。 如今,张大哥也许就是当年之事的幸存者,无论如何,顾篆做不到不闻不问。 张老汉领着顾篆来到了山洞,这洞中有被褥有茶壶,但空无一人。 顾篆回身,一个健壮的男人拉弓搭箭,正对自己背后,他双眸浅淡,眯起时盈满了冰冷的危险。 小竹忙挡在顾篆身前,顾篆蹲下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无妨的……小竹哥哥不会伤害我……” 看到小竹都站在顾篆面前,张大哥的眸光有了几分柔软,但依然甚是警惕。 顾篆上前一步,和他寒暄几句后,单刀直入:“张大哥,你当时入伍,当年便传出死讯,那……不仅仅是谣言吧……” “和你一同入伍的将士们,都被杀了,对吗?”顾篆凝视他骤然变色的面庞,静静道:“被当成辽国兵士,冤杀在了那个冬日……” 张大哥眸光一凝,终于开口,沙哑道:“你……究竟是谁……” 顾篆没说话,张老汉就道:“儿啊,顾大人是好官,我们的命,都是他救的,这次来也是为了让小竹学手语……” 张老汉道:“你有什么冤屈,就和他说吧,他还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定然会给你个说法……” 顾篆真挚道:“张大哥,我们初次见面,但此事,已萦绕我心头许久。” “为什么?”张大哥眯眸看向面前脆弱如白瓷般的少年:“你有何目的?想利用我,诋毁攻击薛盛景?” “那些将士,不该枉死。”顾篆沉思道:“此事,我料想薛将军也是深受其害之人,背后推动此事的,也许,另有其人。” “他们手沾无辜将士鲜血,不该活在人世,更不配身居高位。”顾篆神色沉重:“所以,我才来寻张大哥。” 张端唇角轻抿。 也许人真的有气场,面前的少年,虽是初见,但他却心跳加速,他莫名觉得,能为将士兄弟伸冤的机会,真的来了。 张端拿出一张纸笺,上头是他画的一张图,飞鹤振翅,祥云线条为双凤涡纹:“我们当时在军营,有个人暗中来找我们营长,说需要我们扮成辽国兵士,晚间去勘探地形……” “我当时觉得这任务甚是奇怪,就特意跟踪了此人。”张端缓缓道:“我看到了他的扳指,上头是这个图案。” “但他身上的物件很多,那个扳指他很是私密,几乎不怎么带,如果不是遇到另一个人,我就忘了这图案了……”张端垂眸,轻描淡写道:“我们营队被斩杀,我逃了,路上遇到一个人,他把我腿砍伤……” “他带了一对儿玉璧耳珠,耳珠上,也是这个图案……” “所以……我这辈子都记得……” 顾篆望着那图案,几乎忘记了呼吸。 飞鹤振翅,祥云双凤…… 这是顾家的家徽…… 顾篆头脑发晕,据他所知,父亲身为顾家人,自然是想扶持欣妃之子,但萧睿登上了皇位,父亲也愿赌服输,并未有任何不臣之心。 难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父亲其实……一直伺机而动? 纷乱的过往如同粘稠的噩梦,几乎一瞬间如同洪水翻涌而来。 顾篆胃中一阵翻涌,几乎要呕吐。 他不愿回到过去,不愿被过往淹没。 但……过去怎么会真的过去呢? 有些事,就算重生,也是一辈子的裂痕,忘不掉,过不去。 都说要活好当下,可张端过不好,小竹也过不好。 背负着沉重过去的人,被永远锁在了那个时刻,过去的事儿不解开,当下又怎么能活得好…… * 翌日,顾篆刻意去金陵运河,看运粮的漕船。 看了大半天,顾篆就发现了端倪。 再见萧睿时,顾篆状若无意道:“陛下,听说边疆的军队都是从金陵运粮,臣看本月正是运粮月,还想着见见世面,怎么没见运送粮草的船只?” 萧睿笑意不变:“边军也是军,既然是朕的军队,自然该向朝廷要粮食。” 从前薛盛景的军队,都是直接和金陵军粮仓联络,要多少粮,直接征用。 这也是国朝特例,为了让将军安心打仗,特意给了他们粮草的调度权。 但在萧睿眼中,此举定然极为不妥。 这些军队被朝廷的粮食养着,反而处处听从薛盛景的命令。 萧睿自然容忍不了。 顾篆好奇道:“那他们的粮食……” 萧睿望着顾篆,淡淡道:“当然是……户部分发,朝廷管控。” 顾篆心头咯噔一声,薛盛景如此心高气傲,定然震怒。 但出乎意料的是,边疆极为平静。 平静是癫狂的前兆,薛盛景到了京城,不知要掀起多少惊涛骇浪。 顾篆压下心头纷乱,扬起笑意:“陛下,您说让臣随您回京,是认真的?” 萧睿眸光犀利,饶有兴致:“所以,你想去京城了?” “听说京城物价颇高,臣此番,也算为朝廷出生入死了……”顾篆似乎真的如同少年一样天真,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到京后的吃住:“臣入了京,吃住至少要和金陵一个水准吧……” 【作者有话说】 睿睿:进宫!管吃管住,五星标准! 评论有红包掉落,谢谢宝子们支持 入v后保底每周三更~ 第24章 每年都为丞相求长明灯 萧睿深深盯着他:“你为朝廷办事, 朝廷自然不会亏待你。” 顾篆浅浅一笑:“那臣自然要去京城享福了。” 他嘴上如此说,但心里早已打定了主意,他去京城, 只想将张家兄长的线索告诉邓明彦。 顾篆不打算在京城长住。 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 都可以拜托给邓明彦去查,他如今是首辅, 且向来心思缜密,性子清正…… 总之,朝廷没有什么事,非他顾篆不可。 若通过张家兄长查清当年之事, 也许能抑制薛盛景对朝廷的怨气怒火, 也许, 薛盛景并不会谋逆…… 但薛盛景若是对朝廷积怨已久, 一意孤行,非要谋逆,他又该如何? 顾篆垂眸。 世事并非他能左右, 而且,萧睿已经长大……不再像当初那样,处处需要他了…… 顾篆告别了顾母, 嘱咐弟弟顾安和张家兄弟过几日一同进京, 顾篆嘱咐张端道:“你的事儿, 一定不要对任何人说起,就算发现可疑的人, 也要听我的吩咐行事。” 萧睿此次回京, 不止带了顾篆一人, 戚栩等得力的南京官员, 也一并被带去了京城。 但冯公公眼里根本没有旁的同行官员, 他已经把顾篆当成了皇帝新宠,一路上对他颇为照顾:“等到了京城,顾大人也莫要忘了老奴,以后您青云直上,老奴还要沾顾大人的福气呢。” 顾篆自然不能说自己只是打算在京城看一圈就走人,笑着道:“公公客气了,以后进了京,我还有不少事儿需要公公照拂…… ” “陛下向来忙于国事,但和您在一块,倒能多说几句话……”冯公公叹息道:“顾大人,这些年宫中并无后妃,陛下心中苦闷,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无……陛下也需要有人知情知意啊……” 顾篆一怔。 他知晓规矩,重生以来,私密的宫中事,他未曾打听。 再说……三年过去,顾篆想着……萧睿就算不立后,也定然立了不少妃嫔…… 第29章 但三年过去…… 他为何还不曾立后立妃…… 顾篆记得,早在三年前,顾家的几个侄女就已被欣妃暗示,跃跃欲试向萧睿献殷勤,欣妃如今是太后,难道眼看着萧睿宫中无人,对此事……也未曾插手? 似是看出了顾篆的疑惑,冯公公看向远方,轻笑道:“不过也快了吧,听说太后的侄女要进宫了…… ” “也是顾家的女儿……正巧,您也姓顾呢…… ”冯公公笑吟吟道:“我们太后,也是顾家的人,以后这皇后,八成也要出在顾家……” 顾篆默然。 欣妃自然想让萧睿娶顾家女,但萧睿并不甘愿被欣妃摆布,也不愿沾染顾家一脉。 不过如今萧睿独掌大权,对于娶顾家女这件事儿,可能也没那般抵触。 顾篆能看出,陛下对他还有几分牵挂。 但他总有一日会成婚,生子…… 那些残存的思念,在新鲜生活的冲击下,也会渐渐飘散在岁月中。 一行人行了七日,终于到了京城。 萧睿一进京,就有内阁首辅邓明彦等率领百官接应,萧睿换为天子銮驾,在禁卫护送中,浩浩荡荡朝宫阙行去。 望着萧睿绝尘而去的背影,顾篆轻轻勾起唇角。 萧睿果然……还是和权力之巅的京城最为相配。 今日自己还能和他同行,下一次再见他,恐怕……就是云泥之别。 顾篆又想起这几天铺天盖地的奏折,那些奏折全都是赞颂萧睿的…… 从前他在时,承办国事,众官员也总以为他深得陛下信任,写奏折时,就算是赞颂,也是多亏陛下和丞相的英明…… 萧睿就算被放在前头,也有人暗中嘲讽,他像个前缀,衬托自己这位丞相…… 也就是在这一点一滴的日常中,萧睿早就对自己生了嫌隙吧。 顾篆独自住在了京城外的客栈,戚栩在京城也有宅子,邀他同住,但顾篆婉拒。 顾篆身为国公之子,出入宫禁,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住在京郊。 京郊能瞧见缓缓起伏的丘陵远山,农田连绵,炊烟袅袅升起,有百姓呼儿唤女,也有人赶着耕牛一同回家…… 顾篆遥遥站着,如同局外人般凝视这一幕,京城比他想象得还要充满生机。 陛下亲政,江山稳固,百姓安乐。 没有他顾篆,一切也并无大碍。 顾篆忽然释然,他换了身份,以后离开官场,和萧睿更是相隔甚远,但这一草一木,都宛若萧睿时时刻刻,仿佛都陪在自己身边。 * 皇帝一进京,京城早已议论纷纷。 张王两个朝廷大员被按律果断处置,至于死前有没有透露什么,无一人知晓。 但……众人难免心下惴惴不安。 毕竟身为南京的封疆大吏,不可能为了朝廷的田亩主动炸堤,八成是背后有人,暗藏更大的图谋…… 但陛下就此回了京,也未曾透露任何查案的细节。 镇国公府,有侍卫禀告道:“世子,陛下已经进宫,随行之人除了一同去南京之人,还有几个从南京带回来的官员,这些官员都参与了案子,想必知道些消息……” 被唤作世子的顾荣神色淡淡:“查查来京城的官员都是什么底细……” 案子查到张王二人终究,萧睿是诸事不知,还是隐忍不发,谁都说不好。 也许这些一同查案的官员身上,能有几分线索。 那属下有道:“一起和陛下查案的男子名叫顾雪辰,是南京的一个小官员,据说……还是陛下的男宠,他也和陛下一同入京了……” 顾荣蹙起眉心。 他前些时日已经听说了此人,张家说陛下常和此人在一处,此人有些手段,但张家却非要说此人是陛下的新宠,不足为惧。 顾荣看向窗外,夜色已经深了,只有零星灯火,三年过去,萧睿会宠幸旁人吗?还是这男宠身份,只是遮掩…… 顾荣道:“此人住在何处?” “似是住在宫外,并不曾进宫。” 顾荣露出了然的神色,轻笑道:“恐怕男宠一说只是遮掩,我们若是信了,恐怕下一个人头落地的,就是我们。” “你这些时日盯紧此人的一举一动,他既然参与不该参与的案子,惹了不该惹的人,就莫想全身而退。” * 三日之后,顾安和张家父子也到了京城。 顾篆在京郊理了理整件事,觉得自己来京城,还是要尽快见到邓明彦,将张家父子的事儿透露给他。 邓明彦是如今的首辅,位高权重,更重要的是,他也曾是自己的学生。 除了萧睿,唯一的学生。 邓明彦值得信赖,顾篆相信,只要邓明彦察觉到过往案件的蛛丝马迹,定然会穷追不舍。 内阁 邓明彦得知堤坝重修,陛下归来,总算松了口气,他一身绯袍,眸光却仍旧冰冷锐利,他自然知晓幕后之人是如何想的,堤坝是新政时所建,这些人特意处心积虑特意毁了堤坝,就是想让百姓攻击新政,从而诋毁陛下。 如今他们的心思落空。 丞相的心血,总算保住了。 邓明彦将海棠花认真浇水剪枝,垂眸,认真插在桌案上的瓷瓶里。 春海棠,冬梅花。 即使用这桌案的人已不再归来,他仍每日细致妥当的亲手安置这一切。 就在此时,外头有人道:“邓大人,南京的几个官员都已经到了京城,让您和吏部商量如何安置,陛下的意思是官位都不必高,但都要留京,尤其是顾雪辰那位官员,陛下想时时都能召见他。” 听到这个名字,邓明彦下意识皱起眉心。 若只是看此人在南京所做之事,倒是手腕了得,也算是个可用之人,但没想到竟是陛下新宠,尤其是方才陛下所暗示的那一句想要时时召见,更是让邓明彦震惊厌恶……顾雪辰也是通过科举,出身清正的官员……竟如此……自愿侍君,自甘堕落。 邓明彦进入官场后,一直跟随老师顾篆,向来心清气正。 最初听了这等事,只觉匪夷所思。 邓明彦敷衍道:“他们在堤坝一事上为朝廷分忧,那……就去工部找周大人吧,看看工部是否有空缺……” 周锐过了三日,总算报了进来,说工部侍郎缺一人,清吏司郎中缺两人。 清吏司郎中掌管宫殿,城池,寺庙营建修缮庶务,官职不高,邓明彦不愿顾雪辰之流身居高位,又想着戚栩的背影,便将工部侍郎一位给了戚栩,于溪和顾雪辰任清吏司郎中。 皇帝很快准了。 邓明彦想了想,决定还是要去工部尚书周锐府中一趟。 竹影弥漫的院落,两人对坐品茶,邓明彦仔细品了口茶,轻声道:“以后这三位都在工部,又是陛下亲自带来的,仰仗周大人多多安置照拂了。” 周锐冷哼一声:“那两人也还罢了,就是这个顾雪辰,本官怎么看怎么来气,传出那等不堪的谣言,和这等人同朝为官,简直是笑柄……” 其实最开始,得知顾雪辰等人护着堤坝,周锐也心生感激欣慰,毕竟那堤坝也是他的心血,周锐当时还忍不住畅想过,想着把顾雪辰调到京城,自己亲手带他,让这少年能真正独当一面,扶摇而上…… 结果没多久,就渐渐传来此人是陛下禁脔的消息,周锐直皱眉头,当时有多兴奋,如今就有多厌烦。 邓明彦心中也是如此想,却不像周锐这般外露,只轻声道:“周兄稍安勿躁,既然是陛下吩咐,我们也只能按着流程去办了……” 周锐喝着茶,久久不语,半晌,忽然道:“也不知若是丞相在,如今的朝廷……会是何种模样……” 邓明彦苦笑摇头。 茶香袅袅,热气四溢,他们喝的茶,恰是前几年丞相送的寿眉。 当年,丞相也是在这个院落,和他们共饮新茶,那时丞相说,这新白茶口感清爽,有花果香,但再过个五六年,口感会更为香醇,品尝起来有一股药香…… 那时他还刚刚入朝,如今已官至首辅,可昔年和他一同品茶的人,却早已…… 两人不语,只是相对品茶。 他们还是很怀念丞相。 有些怀念永远不会消散,但他们都缄口不言。 正在此时,外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有家丁来报:“老爷,顾大人前来面见。” 按照惯例,朝廷官员都会来面见本部堂官,顾雪辰自然也不例外。 邓明彦轻轻皱起眉心。 他在品茶,尤其是丞相大人的茶,不愿听到任何有关那人的消息。 周锐显然和他一个心思,他皱眉道:“没见我和邓大人品茶呢,先让那人在花厅候着吧,等到我们品了茶,再通传……” 花厅,顾篆在此缓缓踱步。 他记得周锐,心思耿直,脾气也爆,每次和人一同办事,总是眼中有事无人,因此和旁人冲突不断,但他却知晓,周锐是个勇于任事之人,因此特意提拔他为工部尚书…… 第30章 往事历历在目,但也只是经年往事了…… 不过好在,周锐是个性情直爽,愿意提拔后进之人,自己在工部,也能和他好好相处,免了许多麻烦…… 正如此思量着,却听背后一道冰冷的声音:“你……就是顾雪辰?!” 顾篆回头,周锐和邓明彦同时出现,并肩而立,几年不见,二人容貌变幻不大,但气质都愈发沉稳,渐渐有了久居高位的压迫感,只是两人都黑着脸,似乎对他有诸多不满…… 顾篆看到从前的左膀右臂,本来心思有几分温存感慨,但一见二人又瞬间清醒,毕竟如今的顾雪辰只是刚进工部的一个小官,又能攀谈什么? 顾篆跪地,拜见了二位大人。 周锐咄咄逼人:“你今后就是工部的官员了,一言一行,不止关乎你的官誉,也关乎我们工部的名声,工部都是踏实干活的人,容不得花花心思!” 顾篆何等玲珑心思,瞬间就明白了。 想来是他和萧睿的流言,也传到了京里,周锐心思最像个孩子,黑白分明,越是喜欢的,越是不能容忍有任何污垢…… 顾篆轻声道:“谨遵周大人教导,下官只想在工部忠于值守,将自己的事干好,替朝廷分忧。” 邓明彦在一旁默默看着,倒是有几分意外。 顾雪辰此人,和他想象得……倒是很不一样, 他长得神清骨秀,眉眼之间乍看有几分熟稔……说话时如同微寒的春风,温暖又清冷。 此人还没来宫中时,就一直有传言,说此人是如何迷惑陛下的。 邓明彦试着想象了一下,竟完全无法想象出…… 顾篆也看到了邓明彦,他思索着如何搭话,但周锐已经在赶客:“我和首辅大人还有要事谈论,你先下去吧……” 顾篆望着邓明彦动动唇,终究退下了。 * 顾篆到了工部,大约过了一周,几乎一直没什么活儿的状态。 顾篆只想早日接触邓明彦,把张家人的事儿告知于他,但顾篆发现工部几乎每个人都极为忙碌。顾篆不由挑眉,他记得工部比较清闲,至少在没有堤坝,宫殿等大型设施要建时,还是很悠闲的,但为何人人都如此忙碌。 “你不知晓吗?”一个工部官员讶异道:“三年前,陛下在森山建了一座二十余米高的花塔,但迟迟不曾封顶,道士说三年后,也就是今年清明,才可封顶,我们忙碌,自然清明将至,是为了这塔的封顶事宜……” “所以这些人……都是为了道士的花塔……”顾篆记得森山,因为他命中缺木,森山到处都是古树,他幼时还多次去过此地,但森山地僻,朝廷为何要在此地建塔? 还是道士所言?? 顾篆蹙眉道:“这塔是陛下要建的?怎么又和道士有关?” “这我就不知晓了,我也是听说,三年前陛下大病了一场,久久未曾痊愈,但据说这位道士贡献了一计,就是建这花塔……”那官员道:“还别说,陛下的身子一日日好了起来……” “如今那道士太师很得陛下宠幸,常常出入宫闱,我们的封顶仪式,也要让太师过目……” 顾篆眉心紧蹙。 “你说……陛下让道士常居宫中??”顾篆不可思议:“就连工部的差事,也要让那道士过目。” 工部的官员连连点头。 顾篆不敢置信。 萧睿上位,就是识破了欣妃和道士的阴谋,萧睿对故弄玄虚的道士极为厌烦,况且他从不求神拜佛,怎会突然改了性子,对道士如此沉迷信服?! 顾篆道:“陛下从何时和这道士来往的?一直宠幸的都是一个人吗?” “听说是三年前,就陛下得胜归来,大病一场后开始的……”那官员道:“陛下一直信奉杨太师,据说此人常穿绿袍,也被陛下尊称为青使……” 顾篆不由心中一紧,三年前,陛下大胜归来……难道是灭辽时,萧睿受了伤,九死一生,所以才暗中求神问道?! 当时……他已不在,也不知萧睿回京时究竟是何场面…… 也许当时萧睿在战场真的受了很重很重的伤,道士又奇迹的给了他希望…… 否则三年而已,一个人的心性怎会如此巨变…… 宫中,萧睿静静望着桌上的碧玉翡翠,对着烛火,沉思良久。 王公公进来,低声道:“陛下,已将青使送出宫了。” 萧睿指了指桌上的两块翡翠:“这是朕选出的,你觉得,哪个翡翠更好一些?” “不管哪块,都是绝无仅有的上品。”王公公轻声道:“再加上陛下的心意,所念之人,定然会得到感召,早日归来。” 自从那青使给陛下说了缺木要用青绿色,陛下就开始暗中在全天下寻觅翡翠。 王公公想了想,还是道:“邓大人这几日称病不来上朝,奴才暗中查访,邓大人还是去了寺里斋戒,为给……丞相求长明灯……” 萧睿顿了顿,道:“随他去吧。” 每一年,邓明彦都会去寺庙求长明灯。 萧睿严禁世人祭拜顾篆,但邓明彦要去,他也拦不住。 久而久之,他也不再干涉。 萧睿沉思半晌,忽然道:“顾雪辰……在京城如何了?” 【作者有话说】 篆宝,三年前,受的最重的伤就是你离开他了啊!! 第25章 那人永远回不来了 “在京郊找了个房子住着, 听说他的弟弟也来投奔他了……”冯公公进来奉茶,思索着道:“顾大人去了工部,周大人也没给他正经差事, 让他跟着工部的事宜办差……” 萧睿久久不语。 王公公飞快看了冯公公一眼, 敛眸静立。 待到天色渐晚,冯公公退下, 王公公铺被时,萧睿忽然又道:“也许青使的确有些本事……” 王公公笑道:“他若没本事,陛下又怎会如此器重三年?” 萧睿望着灯烛,忽然道:“你说……他会不会……不愿让朕如此?” 王公公心中一颤, 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屏息, 就听萧睿又苦笑道:“朕这三年所做之事, 皆未曾经他首肯,全是朕……一厢情愿,也许他早已倦了厌了这世间……” 王公公轻声道:“就算陛下所思之人厌了, 并不愿再走这一遭,那陛下瞧见他时……自个儿可会后悔?” 萧睿眸光一凝。 只要老师再次出现,就算他生气, 责怪, 或是……冷漠……他都能甘之如饴, 绝不后悔。 萧睿心中一动,闭上眼道:“行了, 你退下吧。” 王公公退下, 向来低垂的眼眸却闪过一丝光芒。 他笑着问冯公公:“这次跟着陛下去南京, 倒是见了世面?我看陛下还特意过问臣子, 看来那一位是个可用之才?” 冯公公和王公公早已暗中较劲多年, 但王公公是萧睿从小到大跟在身边的老人,又心思剔透,冯公公在他之下,面上也只能赔笑道:“跟着陛下,自然是见识了不少,您说的那位,是顾大人吧!他可是陛下如今的知心人,陛下在南京,几乎一日也离不得他……” 王公公笑笑:“在京城听说过此人,只是好好一个大臣,怎么传成了男宠,太不像话了……” 冯公公低声道:“此事谁说得准呢,最开始……的确是遮人耳目的,但时辰一久……总之在裴家,顾大人和咱们陛下是住一起的……” 裴家…… 王公公心中倒抽一口冷气,表面却笑笑告辞。 他陪伴萧睿日日夜夜,对陛下的心思甚是敏锐。 自从那位走了之后……但凡遇到姓顾的新进大臣,陛下多是冷遇,就算提拔了,也是称官职,但凡有人称了顾大人,陛下便面色冷淡,几日之后,就把此人发落。 陛下心中有人,就连顾大人这句称呼,都暗中介意。 而方才冯公公当着皇帝的面,称顾雪辰为顾大人……陛下却含笑听着,丝毫不以为意…… 顾雪辰……还和陛下一同住在裴家……那可是那位的母族啊…… 王公公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几个星子闪烁,照亮亘古长夜。 陛下心中的那颗星星……难道……真的已经来京了吗…… * 顾篆百般思索,觉得京城终不是久留之地。 当务之急,还是要多见几次邓明彦,将张家之事托付给他。 但身为普通官员,顾篆根本没有面见首辅的机会,连套近乎都套不到热的…… 顾篆暗中打听邓明彦的行程,才知晓此人竟然进了寺庙斋戒求灯,据说……这三年,每年清明,邓首辅年年如此…… 三年……顾篆心头一动。 邓明彦所求之灯,恐怕是……为了自己…… 邓明彦身为顾篆最信任的学生,在顾篆上一世体虚病弱,被禁足府邸之时,跪求顾篆乔装离京,从此隐姓埋名……所有罪责,他邓明彦愿意一力承当…… 第31章 但萧睿远征,顾篆仍一意留在京中,直到油尽灯枯…… 顾篆相信,就算他出现,说明了身份,邓明彦也定然会为他保密,并助他逃离京城…… 但他没必要大大咧咧跑过去,说他就是顾篆,徒增麻烦,况且,许多事也不必如此点明…… 如何不着痕迹,却又让邓明彦觉得,和自己一见如故,有天然的亲切感呢…… 清明眼看就要到了,京城的官员开始议论纷纷,顾丞相执政多年,对京城不少官员有知遇之恩。 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惦念着,也从来不相信,顾丞相会通敌卖国…… 但,顾丞相已经故去,陛下也灭了辽国,往事已矣,那些鲜活的人……好似从来不曾出现过。 也唯有每年清明,能寄托心中思绪,皇帝不准祭祀,但大家不约而同,会在顾宅巷口祭祀故相…… 待到顾篆前去时,巷口的台子上已经放置了不少东西,甚至还有一些纸笺奏表,显然……都是心念他的官员所放置…… 顾篆知晓,邓明彦表面不声不响,但据说每年,都会来此地,看一眼旁人的祭礼。 顾篆手捧海棠,悄悄放置在诸多祭礼之中。 他生前最喜海棠,还曾和邓明彦以海棠为诗,通宵做诗,秉烛饮酒…… 如今他送海棠,大约会让邓明彦心生亲近…… 顾篆没想到的是,他前脚刚走,一辆低调宽敞的玄色马车就停在了顾宅旁,织锦车帘掀起,萧睿眸光冷冷,扫过这些物件。 朝廷不许私人祭拜丞相,但此处无烟无香,只在路口放置祭品瓜果,倒也不算违禁。 祭品琳琅满足,但唯有一束花枝,极为醒目。 带露盛开的海棠迎风而立,灼灼其华,萧睿眸光微凝:“这是……谁放的?” 王公公打听后回复道:“是顾大人放的。” 萧睿眼神晦暗,摩挲扳指久久不语。 顾篆等了许久,不见邓明彦有任何异常,顾篆又生一计,特意参加了邓明彦举办的诗社,鼓起勇气,在诗社上做了十几首海棠诗。 邓明彦看了诗,果然沉思许久:“如今春暮,并非海棠时节,你为何仍以海棠为诗?” “下官喜欢海棠。”顾篆思索道:“因为海棠色清,无香,气正……” 他们二人曾经说过类似的话…… 邓明彦此刻听到,想必也有相遇知音之意…… 邓明彦抬眸看着他,并无一丝亲近之意。 顾篆只好硬着头皮道:“首辅,下官曾手植海棠数株,若您也喜欢,下官愿意奉上……” 邓明彦望着顾雪辰,蹙眉:“???” 邓明彦冷冷道:“本官不喜欢,你也莫要再自作聪明。” 等到顾篆离去,邓明彦冷冷吩咐道:“查一查,是否有人把本官在内阁的举动传了出去……” 他在内阁,常在丞相桌案上摆一束海棠。 此事……恐怕被传了出去,才被顾雪辰这等有心之人利用…… 邓明彦暗中吸口气,人不可貌相,看此人清隽出尘,却果真是个走邪路的投机取巧之辈。 下朝后,顾篆正思索如何继续和邓明彦拉进关系,却不曾想冯公公亲自前来,说陛下宣他。 顾篆跟在冯公公身后,一步步走近殿中。 从前下朝,他也是如此进宫,有一瞬间,宛若回到了过去。 踏进殿内,空无一人,唯有一束海棠开得正盛,顾篆正静立,猛然,身后传来萧睿暗哑的声音:“顾大人,你看这海棠如何?” 顾雪辰登时后背一凉。 这海棠,就是他放在顾府的一支,怪不得邓明彦未曾看到,原来是被萧睿带回了宫…… 萧睿轻笑道:“听说你喜欢海棠?” 顾篆心中暗暗叫苦,没吸引来邓明彦,反而惊动了萧睿,顾篆道:“臣……是喜欢海棠……” 萧睿拍拍手,王公公立刻拿来一支垂丝海棠,萧睿道:“听说你善植海棠,这海棠是朕之爱物,特赐卿一枝,待到海棠枝繁叶茂之时,你再还与朕吧。” 顾篆:“……” 这海棠,是他曾经和萧睿一起养大的,他们二人,还曾在海棠树下画像…… 萧睿为何拿这海棠送他?又在试探? 可面上,他还要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收下:“臣定好好照抚,不负陛下所托。” 因了这海棠一事,顾篆再不敢主动招惹邓明彦,安分守己的过了几日,准备等待下一个机会。 * 顾府,顾荣被药汁呛得一阵轻咳,好不容易喝完了,就听到妻子云安道:“相公,春映公公又来府中了,说是欣妃娘娘让他来的……” 顾荣摆摆手,春映走进来,望着顾荣道:“世子的身子还没好转?” “无碍……”顾荣擦擦唇角:“姑母有何事吩咐?” 春映叹口气:“太后娘娘如今甚是忧心,说白了,还是因了陛下去了一趟南京,王张两位大人被斩首……” “他们违反国法,罪可当诛。”顾荣淡淡道:“娘娘何必自寻烦恼?” 春映公公一怔,随即笑道:“世子说的是……只要没证据,那就和娘娘无关……” 春映又叹气道:“但还有一件事,娘娘也心烦……”春映压低声音:“宫中私下都在传,陛下找到了法子,能让那位归来……若是那法子灵验,岂不是……” 顾荣嗤笑:“你还真信,人能死而复生?!” “咱们陛下,只是给自己找个寄托罢了,毕竟人总是要给自己找个活下去的缘由。” 春映心有余悸,他知晓顾篆如何敏锐,萧睿如何果断,二人合璧,甚难对付:“那……万一呢……” 顾荣眸光掠过一道光芒,他轻笑道:“那我倒是拭目以待了,三年前他赢不了我,再来一世,又有何惧?!” 说罢这句话,顾荣又咳了起来,云安忙给他轻垂背部,春映皱皱眉:“世子也注意身子,娘娘和顾家如今,可就靠你撑着呢!” 顾荣缓缓停了咳嗽,抬眸淡笑道:“你说,若是让咱们陛下知晓,那人永远回不来了,他会不会……万念俱灰啊?” 春映脚步一顿。 就听身后,顾荣的声音清浅道:“找个时机告诉咱们陛下,他等的那位,永远也回不来了……” 刚送走春映,顾府的小厮又慌里慌张跑来,叹气道:“世子您快去看看吧,国公爷在前院发脾气呢……” 顾荣皱皱眉,提起一口气去前院。 还没走到,就听到父亲抱怨道:“你说,那也是我的儿子,是咱们顾家的人,他就算是皇帝,也不能不让咱们立碑立牌,天下哪儿有这个道理?!三年了,一炷香都不让上……三年了,不管多少恩怨,也都该一笔勾销了……” 顾荣站在门后,淡淡打断道:“父亲,您是在质疑陛下的旨意吗?” 镇国公一惊,回头叹气道:“荣儿来了,哎,清明将至,我就是心里不是滋味啊,你说你弟弟就算对不起家族,也不曾对不起陛下啊,陛下如今……也未免太绝情了……” “我也是心疼这孩子……”镇国公叹气道:“他在那边,也要有香火啊……” 顾荣心头冷笑。 顾篆在时,就没什么父子情分,如今父亲每逢清明,却总忍不住念叨弟弟,他淡淡道:“父亲莫要心伤,清明那一日,我去开兴寺给弟弟上香的……” 第26章 一个野狗一个兔子 顾篆在时, 就没什么父子情分,如今父亲每逢清明,却总忍不住念叨弟弟, 他淡淡道:“父亲莫要心伤, 清明那一日,我去开兴寺给弟弟上香的……” 开兴寺起初是为了祭祀顾篆之母, 毕竟当时陛下和顾篆正是君臣情浓之时,萧睿为了顾母,特意建了一所寺庙,从此后, 开兴寺也算是顾家家庙, 因此平日里, 几乎无人来此地。 顾荣暗中为顾篆上一柱香, 也无人知晓。 “该给你弟弟上炷香,三年了……”镇国公想着想着,忽然叹道:“你说若是没有那五万两, 他也不会背上通敌罪名,咱们顾家……说不定还能得陛下宠幸呢……” 顾荣心下冷笑。 顾篆得陛下重用时,父亲因有个被陛下器重的儿子, 倒是扬眉吐气, 后来陛下和顾篆君臣离心, 父亲也受了池鱼之灾,人人对顾家避之不及……顾篆离世的这三年, 顾家虽仍是显赫外戚, 但终究不是陛下心腹, 后劲缺缺, 父亲就又开始念及好儿子顾篆了…… 顾荣缓缓道:“父亲还是好好将养身子吧, 顾家的福气,还在后头。” 镇国公转过头:“你最近常去宫里给你姑姑请安,陛下回京了,顾樱那孩子也该多去露个面。” “若是早些时日,为陛下诞下孩子,立为太子……咱们顾家才算是稳了……” 顾荣淡淡点头,在父亲面前,他显然是个端方恭敬的贵公子。 但走出院子,回了自己房中,顾荣眉眼立刻染上阴冷,毫不避讳道:“这老东西从前还想着为顾家争一争,如今倒改了性,一门心思忠君爱国,若是顾篆还在,他们倒是一对儿好臣子……” 第32章 云安轻声道:“但相公……却从不甘心只做臣子……” 顾荣缓缓饮茶,把盏轻笑道:“若有贤明君主,我倒也甘愿,但萧睿,他不配!” 萧睿,宫人之子,出身卑贱! 顾荣至今忘不了,他刚踏入姑姑宫中,正好撞上了一双黑亮又瑟缩的眼神。 那男孩穿着玄色的薄棉衣,仰望着他一尘不染的狐裘毛领,又迅速低下头,似乎目光都不敢停留在他衣襟之上。 姑姑鬓角插了盛开芙蓉,涂了蔻色的指尖轻轻一指:“阿荣,这就是我给你提过的那小皇子,在冷宫里自生自灭,陛下连他叫什么都不知晓,你看看……可中用?” 那小皇子闻言一颤,眼神里有怯怯的期待和惶恐,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讨好。 “姑姑既然膝下无子,就先收了吧。”顾荣那时终究是少年心性,忍不住在萧睿面前彰显优越感,淡淡道:“这宫室万顷,养他也不成问题。” 后来呢? 后来每次见萧睿,他都透着局促不安,一起用膳时,只要自己不给他夹菜,他就只会闷头吃眼前的那一个。 顾荣对此很满意,姑姑若有子,萧睿留不得,姑姑若无子,萧睿登上皇位,也注定是个被自己摆布的木偶。 只是那些臣子着实厌恶,总上奏说膝下子嗣不多,而萧睿也该到了念书的年纪,他们频频建言,让萧睿受教读书。 顾荣冷笑,萧睿……他怎么配?! 若他读书开智,岂不是给他找麻烦吗?! 但臣子的奏言,也不能置之不理,他稍一思索,安排刚中探花的弟弟去教萧睿。 这是他布的棋,顾篆刚入官场,又向来听从他安排,让他监视萧睿,一个无人可依的野狗,一个性情绵软的兔子,凑在一起,倒是绝配。 顾荣不由佩服自己堪称绝妙的安排。 自从弟弟当了萧睿的老师,二人似乎越走越近了,他记得顾篆还频繁给萧睿请太医调养身子,不过顾荣高傲,从不曾在意——在他心里,这二人只是在宫墙阴暗处相互依偎,互相舔舐伤痕而已。 可这野狗和兔子,竟然暗中有一番手段,悄无声息爬到了他头上? 每次一想起,顾荣就只想冷笑。 在旁人眼里,萧睿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在他顾荣眼里,萧睿只是个奢望自己开恩,留下取暖的野狗。 “相公大志,只需静待时机。”云安握住顾荣的手掌,轻声道:“过几日我进宫,和樱儿聊聊……只是……” “怎么?” “我看她对陛下,倒真的有了几分心思。”云安叹道:“陛下恰是少年,又生得英俊,她动心,也是情理之中。” “顾家怎么总出不中用的东西?”顾荣冷笑:“此刻朝堂局势,正是千载难逢之时,你让她以家族利益为重,若是她不依,这皇后还轮不到她一个旁支当!” 云安静静颔首:“明儿我就再进宫瞧瞧,你去寺里,也处处小心。” “放心。”顾荣轻握妻的手腕:“如今这寺是我顾家家庙,去了那么多次了,不会节外生枝……” * 京城街道上,张端沉默大步跟在顾篆身后,他跟着顾篆来京,却发现这位顾大人身娇肉贵,一会儿嫌房屋的薄纸不挡风,不住轻咳,一会儿嫌那床太低矮,整夜睡不着,所幸他力气大,倒是每日伺候着顾篆,一日日过去,称呼也从顾大人改成了公子。 此刻,张端却忽然抬眸,死死盯住路畔一辆飞驰而过的马车,一瞬后,立刻狂奔追赶。 这马车甚是低调,但他却敏锐瞧见马车檐角下有金制风铃,铃上刻凿的花纹,恰是他瞧见的那图案! 他苦苦寻觅,一无所获,没曾想却在京城撞见,张端追赶,惊得顾篆忙上前去拦,张端指着那马车道:“公子,此车上有我要寻的花纹!” 顾篆面色一变,他知晓那图案是顾家的家徽,但一直不曾告诉张端,如今也瞒不住,他沉吟道:“张端,你要寻的图案,是顾家的家徽。” 张端双眸睁大,追马车的步子停下,凝望顾篆:“公子……公子怎么知晓?” “这并不是秘密,顾家是显赫国公,官场上有不少人都知晓。”顾篆冷静道:“但那图案和顾家有关,不代表此事就是顾家所为……” 张端却眼睛都红了:“就算不是主谋,顾家也定然和此事有关……公子……你一定要帮我查清此事,我的兄弟们不能枉死啊!!” 顾篆安抚道:“你放心,我来京城,就是为了此事……” 张端转过头问身畔面摊小贩:“方才马车上的人是谁?” “你连他都不知晓,这是顾家的大公子,镇国公世子……”小贩立刻开始卖弄:“也就是故相的哥哥……” 张端面色一沉,故相的哥哥,难道此事是丞相所为?他沉吟:“他和丞相兄弟感情如何?” “你问我可就问对人了!”那小摊主神秘笑道:“那肯定好啊,你知道顾公子要去何处吗!要去开兴寺,听说这寺庙是祭祀顾相之母的,也就是世子的主母,虽不是生母,但公子每个月都去好几次,一个马夫是我好哥们儿,他喝醉了给我说的,说这位大公子啊,每月都会去祭祀,还都不让声张……若是兄弟感情不好,他当然不会去祭祀弟弟生母了……” 张端心头一沉。 一个丞相,一个世子…… 都不像是他能得罪的人…… 顾篆在一旁,却眉心轻蹙。 等等…… 他这位哥哥……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会去祭祀他的母亲?!还一个月暗中去好几次?! 顾篆沉吟:“那这开兴寺,寻常百姓能去吗?” “这可是达官贵人祭祀之地,咱们这老百姓,怎么能进呢……” 顾篆垂眸,他这位兄长……行事倒是愈发古怪…… 从前兄长的母亲是妾室,自己的生母是他名义上的主母,但哥哥和母亲并不亲近,后来……顾荣之母成了正事,顾荣连祭祀从前的主母,都很少参与…… 今日回去,顾篆做了一场有关前世的梦。 这还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梦到顾家人…… 梦中的自己年纪很幼小,似乎只有五岁的模样,他嘴馋,但不知为何,很多点心他只能看着,却吃不到,小小的顾篆踮着脚尖想吃茶台上的枣糕,但手掌却被一个丫鬟嬉笑着一次次打落,顾篆忍不住哇一声哭了,那丫鬟却笑着解释:“公子,这些枣糕虽好,但却是大公子的,不该你觊觎的,你就莫要伸手……” “顾家堂堂国公府,竟然连区区几块枣糕都成了觊觎?”背后,响起一道年幼却冰冷的声音:“狗奴才,敢欺主?!” 众人瑟瑟发抖,跪了一地。 顾篆回头,怔住。 为自己出面的,是兄长顾荣。 他那时明明也才不到十岁,眉眼间却已有上位者的威严。 丫鬟似乎并没有把年幼的大公子太放在眼里,委屈道:“大公子,这枣糕是夫人亲口说的,要留给您的……” 顾荣冷冷示意:“把点心给他,我自会去和母亲说。” 顾篆还在抽噎,顾荣伸手,抹去他腮边的泪珠,居高临下的声线淡淡响起:“废人不配呆在顾家,再让我瞧见你被下人耍得团团转,你就滚出府吧……” 顾篆还记得,他在屏风后,听到过顾荣和母亲的争执。 “儿子,为娘我也是为你好啊!”说话的是顾荣之母,如今的镇国公夫人:“你们都是嫡子,我不从小打压他,怎能让他知晓自己身份?他若是为人处事,读书才学强于你,你后悔都来不及!” 顾荣的眸光糅杂了轻蔑,骄傲,凛然…… 顾荣冷笑道:“笑话!顾家百年大族,就算争斗,也不该如此不择手段!既然都是嫡子,就该贤者得之,若他才学在我之上,我倒愿意捧着这弟弟!” 烛灯微晃,顾篆睁开眼眸。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小时候和顾荣的片段,顾荣永远占尽府中最好的资源,但每次,他都要拉上自己,从最新的衣裳,到绝版的书籍,再到古琴,围棋……从小到大,顾荣都想要赢他赢得堂堂正正,好似唯恐自己是因为被打压,才比他差劲。 自己到了南京裴府,顾荣还特意给自己寄来京城国子监的书籍,顾荣每次给他的信笺上,都有一句话:“莫要以为你在金陵出众,就能松懈,金陵学子,来了京城只居末位……” 顾篆抱膝坐在床上,回忆着往事。 他年少时,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是为了让哥哥满意,才拼命读书的…… 但顾篆早就知晓,顾荣对他,谈不上兄弟有爱,顾荣看似温润平和,实则自有骄傲,之后自己真的比他好了……他对自己……也是骨子里的敌意…… 萧睿刚当上太子,就要整治顾荣,顾篆阻拦,他对那时还是太子的萧睿道:“他毕竟是我兄长,也并未做过罪大恶极之事,你不懂……那是因为你兄弟淡漠……” 第33章 “你以为你这哥哥是什么好东西?他让你来烧我的冷灶……就是想让你一辈子为他所用。”萧睿冷冷道:“此人想把你和我,都当成他的棋子……” “但他并非执棋之人……”萧睿散漫不屑道:“他永远不会知道,孤第一次见他时,就只是伪装罢了……” “嗯,殿下装得真好。”顾篆忽然看向萧睿:“那陛下如今对我呢……也是在装……” “嗯,还在装……孤根本不尊师重道……”萧睿忽然歪头,含笑望着他,舔舔唇道:“但还要每天以礼相对,孤好辛苦啊!” 顾篆心中一颤,面色都僵硬了,却看下一瞬,萧睿又恢复了乖乖的清澈模样,眨眼笑道:“孤是和篆篆开玩笑的,你看……你又被吓到了……” “不过孤也要谢谢他。”萧睿望着顾篆,轻笑:“顾荣……也算是孤和篆篆的牵线人吧……” 【作者有话说】 人物稍稍交代一下,下一章薛盛景就要出现了!!本来想这章,但是没来得及! 篆篆睿睿是小苦瓜互相取暖 第27章 如雪花脆弱又如雪山屹立 薛盛景轻骑来京, 只带了一队几百人的亲卫,但枉顾京城禁令,直接骑马入内城。 京城的谏官每日逮住人就骂, 但对薛盛景, 却无一人敢言。 莫要说官员,就是京城的百姓, 也都知晓薛盛景有十几万军马在边境,如今薛盛景似乎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他们这些蝼蚁,更是不能得罪…… 百姓们议论纷纷, 有说薛将军深得陛下信任, 也有说陛下能有今日, 多亏了薛将军:“陛下当初就是个不得宠的皇子, 若没有薛将军作阵,怎可能稳居皇位啊?!” “得了吧,这都是陈年黄历了, 你说薛将军他干过何事啊?吃的都是老薛将军的功勋,远的不说,就说辽国, 也是咱们陛下亲自出征灭的啊…… 京城众说纷纭, 但薛盛景置若罔闻, 他进了京,第一站去的不是宫中, 而是……顾篆府邸。 昔日丞相院落已人去楼空, 自从萧睿下令将此地封禁后, 就无一人可擅入, 只有顾篆从前的几个长随, 定时进去打扫,薛盛景站在府邸前,久久伫立。 第一次见顾篆,他嘴上夸赞,其实心下冷笑,不过是锦衣玉食,未曾见过人间疾苦的小公子,总是想着匡扶天下,其实……胆小娇气得要命…… 可顾篆真的排除万难,建了那千里长堤…… 再后来,是他杀错了人,他杀的不是辽兵,而是冤杀了无辜之人,他每日酗酒,明明是杀伐征战的将军,却开始恐惧剑光,那些冤魂在眼前挥之不去:“是他们……是他们来了……” “将军,此处无人。”薛盛景回头,来人是顾篆,他双眸平静,却有让人平静的力量:“将军不必心有负担,人谁无错,将军又怎能一蹶不振?” 薛盛景怔住,而顾篆把剑重新放在他手掌中:“那些人虽无辜,但为了身后更多的无辜之人,将军请握紧这把剑!” “若真有冤魂,也请来找我顾篆,莫要扰了将军灭辽大业。” 薛盛景久久不曾说话,他不知该如何形容顾篆。 有些人……明明脆弱苍白,像是一片眨眼就会融化的雪花,可偏偏又屹立不倒,如同巍巍雪山,让人望之即安…… 他以为顾篆会如同柱石,守护天下,也……稳稳在身后托住他…… 可不久后从京城传来的,却是顾篆的死讯…… 薛盛景望着顾府,嘴角扯起苦涩的弧度…… 他还未曾灭辽,丞相殷殷所托,让他守护天下,可自己……连丞相一人都护不住…… 是他……辜负了丞相的期许…… 可顾篆就不欠他吗? 他们说好春日点兵,秋日塞北驰骋,说好每年丞相赐京城茶,他奉边疆果…… 可丞相,却再也不能赴约…… 桩桩件件,往事如烟……竟说不好,究竟是谁辜负了谁…… “将军留步,前头是禁地。”一道声音打断了所有回忆,冯公公在背后躬身,浅笑道:“陛下已知将军进京之事,宣将军进宫叙旧。” 薛盛景冷笑。 旧人已不在,他和萧睿,只有仇恨,还有何旧事可叙? 薛盛景心怀悲愤,跟随冯公公进了京。 萧睿居高临下,漠然望着薛盛景:“将军来京所为何事?” 薛盛景咬牙切齿,但奈何萧睿也是个手段强硬的君主,当面对峙,他只能暂时低头:“臣特来述职请安,顺便来奉边境瓜果……” 萧睿冰冷道:“既然如此,将军为何去叨扰于他?” 薛盛景盯着萧睿,缓缓道:“……臣乃丞相旧人,丞相托梦于臣,臣难免感怀旧事……” 萧睿眸色晦暗,胸中气息翻涌。 薛盛景就是有此等本是,一句话,就能让他气得眼皮狂跳! 篆篆不给他托梦,却托给他薛盛景?! 薛盛景惯会造谣! 萧睿压抑住杀人的冲动,半晌冷冷道:“旧人旧事不劳将军操心,你累了,歇了吧。” 薛盛景咬牙,奈何位居人下,只好告退。 一出殿,亲卫廖贤就低声道:“将军,顾公子有请。” 薛盛景颔首。 他和顾荣,近年来通信不断,倒是愈发熟稔。 初闻顾篆死讯,他悲痛欲绝,又不敢置信,当时萧睿和辽正在开战,他不敢轻离,之后他疯狂赶回京城,赶在了萧睿之前…… 薛盛景看到了顾荣,这是顾篆的兄长,血脉相连……薛盛景忽然就对顾荣生出几分亲近…… 尤其是顾荣,原来他也看萧睿不顺眼,还为弟弟抱不平:“都是我,若当初不曾让他教导陛下,想必……也不会有今日……” 同样的悲痛后悔,同样的恨意,让二人越走越近…… 薛盛景一见顾荣就道:“查得如何了?” 薛盛景所指,是顾篆房内突然多了五万两本该辽国进献给朝廷的岁币,从此,顾篆被污暗通辽国。 顾荣面中有一丝悲痛:“舍弟之事,尚且查不出究竟是何人所为……” 薛盛景道:“总有蛛丝马迹,五万两岁币,定然是有人运到了顾府,再运到了丞相房内,我不相信是无缘无凭空出现……” 顾荣叹气道:“这些年我把顾府都查了,但也只是徒劳,顾府之人都是清白的,总不可能害自家人,此事,还是要朝廷彻查才可……” “所以还是萧睿无能,这么多年不声不响,让丞相蒙受不白之冤?!”薛盛景按剑,冷冷道:“他既然不配为君,那本将军自会一一查清。” “多谢薛将军。”顾荣动容道:“舍弟为陛下用尽心血,却鸟尽弓藏……若将军为舍弟报仇,舍弟在天有灵,定然感激。” 薛盛景沉默。 他不想要顾篆的感激。 他还想丞相站在他面前,谈笑风生…… 薛盛景暗中去寻邓明彦,一见面就道:“好你个邓明彦!亏你还是丞相学生,恐怕你早已忘了老师吧?!” 邓明彦漠然:“此处是京城,天子脚下,本官乃首辅,按律……” “按律?”薛盛景冷笑:“你如今倒是颐指气使,首辅当得滋味如何?!你位高权重,也是深受丞相之恩的人,难道你就忍心看他含冤多年,无动于衷?” 邓明彦默默看他:“那你又能如何?” 薛盛景冷笑道:“萧睿根本不配为帝!” 邓明彦闭目:“将军慎言!” “有何不可说?三年了,你们都忘了,可我没忘!”薛盛景一字一顿:“今年清明,我偏要祭他,你若是他的学生,就该在清明当日和我们一起站出来,施压于朝廷!” 邓明彦皱眉:“你以为这就是丞相之意吗?他若在,定然不愿朝局动荡!” “可他不在了!”薛盛景冷冷打断,一字一句道:“他不在了,为他报仇,朝局动荡有何妨?!” 邓明彦蹙眉,久久不语。 薛盛景轻点邓明彦胸口:“你好好想想,萧睿如此辜负丞相,你到底要不要忠于此人!” 清明时节雨纷纷,清明即将到来,连续几日都是阴天,雨连绵落下,邓明彦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静立沉思。 薛盛景刚走,就有家人推门而入:“首辅大人……顾雪辰求见……” 又是他? 邓明彦厌恶皱眉:“他来有何事?” “他来了好几次,小人都拒了,可他今日又来……说是听说后日邓府有诗会,他也真心喜欢做诗,想和众人一起联诗唱和……” 邓明彦冷笑,上次顾雪辰特意做了海棠诗讨好他,这次又想玩什么花样? 本想婉转拒绝,但转念一想,对待这等攀炎附势到处打听的小人,还是要用些手段。 邓明彦道:“你去回他,让他多带些诗,后日一同唱和研讨……” 顾篆听到家丁的回话,总算松了口气,这些时日他一心想要敲开邓府的大门,但邓明彦根本不打算见他……今日本来不抱希望,但没曾想……邓明彦给了他机会…… 第34章 顾篆回了家,立刻开始沉思编撰诗集,他从前和邓明彦常常联诗,意向繁多,但最多的还是赞花,松,竹……顾篆特意回想从前的诗韵,做了几首,这些诗的词牌名和某些句子和从前有四五分相似,只要仔细揣摩,定然能发觉其中奥妙…… 只要邓明彦对自己感兴趣,就能将张端之事托付于他,且让小心提防注意薛盛景…… 而自己……也可以放下心,真的彻底离开京城…… 顾篆租住在京郊,窗纸太薄又没来得及更换,夜风吹得连续几晚休息不好,已经隐隐有几分发热,但想着邓明彦的宴会,仍强打起精神,早早赶去了邓府。 邓府门房笑道:“什么顾大人?我们家大人不认识你……” 顾篆一怔,此刻,不少官员都来了邓府,紧闭的朱红大门打开,官员们络绎不绝走进,顾篆也想迈步,却被拦下:“哎……你怎么还硬闯啊?懂不懂规矩……我都说了,我们大人不认识你!” 顾篆退回门外,天降淅淅沥沥的雨滴,顾篆抱着诗轴和诗集无奈道:“可能是误会了,前几日我来过,大人说了,让我多带些诗过来的……” 那门房淡淡看他一眼,把门关上道:“你候着吧,我去问问大人……” 雨势渐大,顾篆连个等候的地方都无,只好把诗集抱在怀里,用衣袖遮雨,等着邓明彦回话。 又是下雨,又是闭门。 顾篆闭眸,脑海里浮现年幼时等在镇国公夫人外,躲在竹林避雨的一幕…… 无碍的…… 只要再等片刻就好了……邓明彦会记得他的…… 顾篆把诗集牢牢抱在怀里,唯恐淋湿,此刻门扉打开,顾篆一喜忙要上前,门房却冰冷伸手道:“我去找了我们大人,他说了,并不记得邀请过你……” 顾篆张张嘴,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看到雨幕里那转身离去的落寞背影,邓明彦端坐在高台上,唇角冷笑:“这等小人,以后必不会再来自讨没趣了……” 雨丝冰冷的淋在身上,发丝和衣衫都湿透了,顾篆只觉得身上很沉,脚步也重如千钧。 他本就是强撑着发热的身子来的……这一遭回去,恐怕更严重了吧…… 好无助…… 恍然间,好像回到了年少时淋雨的时候,顾篆苦笑,擦了擦眉眼的雨滴继续往前走,重生的人了,怎么这般矫情…… 一辆马车经过,萧睿望着窗外的眸光一凝,冷冷道:“停车。” 薛盛景来京,他特意去京郊视察禁卫,没曾想……倒瞧见顾雪辰淋雨而行…… 雨水似乎停下了,顾篆抬头,竟看到王公公笑着的脸:“是顾大人吧,陛下让你上车呢。” 乍见故人,顾篆心中一凛,神智恢复了几分,王公公向来精明,他不可让王公公看出身份…… 脑海里反复想着这个念头,顾篆上了马车,他记得自己还给萧睿问了安,可后来马车轻晃,他又逐渐发热,昏昏沉沉,似是昏睡了过去。 迷蒙之间,似是有药一勺一勺喂到了唇边,顾篆下意识吞咽,药喝尽了,顾篆侧头轻声道:“苦,蜜饯……” 还没说完,早已准备好的蜜饯轻轻塞入口中。 是他喜欢的橘味蜜饯…… 顾篆恍然想起,这习惯……也是萧睿惯的,他不爱吃饭,萧睿就监督吃饭,他嫌药苦,萧睿就一手药汁一手蜜饯监督他吃药,每次他用药,萧睿都会塞个橘味蜜饯给他。 后来……清酒和素茶也都会给他备好橘味蜜饯! 不对! 顾篆昏昏沉沉的脑子骤然清醒! 他已经重生了,身边并无从前的下人,怎么这人知晓要给他蜜饯?! 顾篆霍然睁开眸,萧睿似笑非笑的英俊脸庞出现在眼前:“顾大人……蜜饯甜吗?” 【作者有话说】 又是受到惊吓的篆篆~ 第28章 朕要的就是他魂魄难安 顾篆全身一震, 僵硬笑道:“陛下……这是何意……” 两人目光对视一瞬,顾篆屏住呼吸,几乎头脑一片空白。 电光火石之间, 他忽然觉得萧睿已经知晓了一切, 顾篆全身发僵快速思索,他该如何面对萧睿。 但萧睿只是沉静凝视面前人, 忽然轻笑道:“只是闲聊,卿怎如此紧张?” 顾篆:“???” “蜜饯嘛……小孩子都喜欢。”萧睿状若无意轻笑道:“所以从前当小孩子的时候,自然有此习惯……” 顾篆僵住的唇角松弛。 原来萧睿说的从前……是这个意思吗…… 倒是他敏感了? 顾篆心虚,和萧睿对视时, 总忍不住移开眼眸。 此刻, 王公公走进来, 和萧睿耳语了几句, 萧睿点点头:“让青使他稍侯,朕这就去。” 顾篆眸光一凝。 青使? 就是传说中萧睿极为信赖的道士?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萧睿才回来, 面容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顾篆实在忍耐不住好奇,试探着问萧睿道:“陛下……可是身子不适……需要求医于道士……” 他听到的流言, 皆是萧睿灭辽后身子似乎出了问题, 而那青使, 似乎有法子根治。 萧睿望着他,缓缓道:“……朕有一个故人, 去了很远的地方……而青使, 可以帮朕寻他归来……” 顾篆脑子登时一空, 他屏住呼吸, 听到的唯有自己渐渐加快的心跳…… 萧睿如此, 是为了寻一个离开的故人……仔细想想,萧睿灭辽归来,正是他离世之年,所以萧睿信赖道士,也是为了他?! “那……”顾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青使也无可奈何吧……” 萧睿锋锐冰冷的眼眸透出几分怅惘和温柔,他轻声道:“青使说,他只是沉睡了,只要朕唤醒他,他就会回来的……” “看到殿内的翡翠了?因为他生性缺木,木对应的是青色……”萧睿轻声道:“翡翠焚化于炉,青使以青衣召之,可指引他找到来时路……” 顾篆:“……” 萧睿轻描淡写,好像……他从来不曾怀疑,那人会再次归来…… 顾篆喘不上气,一颗心酸酸涩涩。 重生后,萧睿一直是冷峻强硬的帝王,顾篆觉得萧睿不需要自己,因为他早已掌控一切…… 可此刻的萧睿变了,他荒唐,偏执,又虚弱得可怜。 顾篆抬眸,定定望向萧睿:“所以陛下信吗?” 萧睿望着顾篆,未曾移眸,半晌,他笑道:“是不得不信。” 乍听到顾篆的死讯,一颗心沉入冰冷湖底,世间诸事和他再无瓜葛,萧睿不饮不食,连迈步都没有气力,而他,但无妨,因为他丝毫没有迈步的意愿。 王公公的哭声,邓明彦的劝告……都好似在另一个遥远的角落,触不到他,也扰不到他…… 他走了,那他该怎么办呢? 从此,世人无法帮他,神佛无法渡他,萧睿飘荡在一望无际的沉冷冰水中…… 直到青使出现,顾篆的生平八字,此人全都知晓,而且,青使说他没离开,因有执念,魂魄仍在,三年为期,必将归来…… 从此,萧睿对青使言听计从,做了无数疯狂之事,旁人都说青使是来惑君祸国的,只有萧睿知晓,此人是来救他的。 他如同溺水的人,抱住虚妄的蒲苇不愿松手,只是抱久了,难免生出一些虚妄的念头,万一呢……万一他真的会回来呢…… 顾篆抿唇道:“故人……既和陛下情谊深厚,若见到陛下如此,定然不安。” “不安吗?”萧睿眸光晦暗,唇角轻扬笑道:“那太好了,朕不让他安宁,朕要的就是他魂魄难安。” 魂魄难安,放心不下,才会出现在他面前不是吗?! 顾篆震惊地看着萧睿,宛如泥塑木偶。 直到萧睿走出殿,顾篆才回过神。 他忽然回忆起郎中给自己诊治时说得话,自己来世间一遭,皆是人力所为……难道就是因为那个青使教唆了萧睿,他才来世间一趟?! 顾篆摇摇头,只觉得此事古怪到完全无法按照常理推论。 此刻的萧睿,以及这处处透露这古怪的殿内,让他不愿多待,不愿直视…… 他方才看到了……床畔的屏风上挂着的灯……就是萧睿曾送给他的,灯上画着的……都是他…… 这大殿似乎处处都是萧睿对他的思念,让他不敢触碰,让他忍不住想逃……、 顾篆喝了药,察觉到缓过来,趁着萧睿议事,挣扎着下床要离宫。 冯公公一惊,忙上前:“顾大人何故如此?陛下还在前头议事呢,您等陛下回来,再走不迟……” 顾篆道:“托陛下的福,下官已经好多了,陛下议事恐怕要到晚膳时分了,我为外臣,在宫中多有不便。” “有何不便?”萧睿挺拔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前,一步一步走入殿内:“再说你也不止是外臣,在金陵,你不是朕的宠臣嘛?” 第35章 “陛下莫要取笑臣了……”顾篆唇角一抽,轻咳道:“陛下,臣身子已好了,可以出宫了……” 萧睿审视他:“出宫去何处?!还去住京郊!?” 萧睿的声音渐渐冷沉,透着不怒自威:“那是什么鬼地方,连窗纸都透风,你还想让自己的病更重?” 顾篆一惊抬头:“陛下怎……” “朕命人瞧过了。”萧睿冷声道:“不许去!真的要去,也好透了再说!” 王公公早就极有眼色的上前,把顾篆搀扶到床上,又亲手给顾篆喂参汤。 顾篆在萧睿的注视下,乖乖喝了。 萧睿余怒未消:“你是不是总是这样,需要朕强迫你,你才知晓照料自个儿?” 顾篆心虚抬头。 萧睿却已移开眸光道:“朕给你提过的那位故人,他也是如此……” 萧睿唇角的笑意透出怅惘:“他对何事都细致,唯独对自身总是疏忽大意,这百密一疏,就疏在对自个儿的照顾上。” 可再百无遗漏又有何用啊,人都不在了。 “你若是不爱惜自己,朕也不会纵容你。”萧睿冷哼:“你是想乖乖在这里养伤,还是朕把你圈起来找人看着你?” “不用……”顾篆忙道:“陛下既然想让臣在宫中,臣就在宫中养几日,待到退烧再走……” “不只是退烧。”萧睿强调:“是身子完全好了,没有隐患了。” “至于如何才算没有隐患,要让太医把了平安脉,说好了才算…… ” 他看顾篆忽然发怔,就淡淡道:“要让太医把平安脉,这也是朕的那位故人教的…… ” 顾篆到晚间又沉沉烧了起来,萧睿摸了摸他额头,忽然道:“你还是去一旁的卧房吧。” 此处阴气太重,他怕顾雪辰撑不住病情愈重。 顾篆去了隔壁,和萧睿仅仅一墙之隔。 夜色渐深,白雾浮现,萧睿再次猝不及防沉入梦中。 元熙四年冬,顾篆迈入殿内。 纸片若雪花纷纷飘下,是萧睿将奏折扔在地上。 “当初是你向朕保的他。如今呢?!”萧睿冷冷看向他:“大捷?如今证据确凿,是他冒杀我朝无辜将士,贪领军功,欺君罔上!” 顾篆宛如雕塑般平静,让萧睿再也压不住火气,他冰冷道:“丞相倒是淡然,对啊,朕差点忘了,你早就知晓实情了,去年你还特意去了边关一趟——说什么代朕犒赏边军,实则去寻薛盛景了,是吗?!” “你早就知晓,却替他隐瞒!”萧睿指着顾篆冷笑:“朕被丞相玩弄于股掌之上,如今才知晓!” 顾篆忙道:“陛下,此事臣并非有意隐瞒,实是怕乱了军心……” “那是朕的边军!用不着你来替朕操心!”萧睿厉声道:“你为何要去边地见他,替他遮掩?!” 顾篆跪地道:“陛下,薛将军并非有意如此,还请陛下恩准臣彻查此事。” 顾篆暗中查过,但很多线索都是一查就断,如果萧睿下诏,也许会不一样…… “彻查?”萧睿冷笑道:“禁卫暗查过,三司细查过,都是他薛盛景误杀将士,如今证据确凿,丞相却口口声声,还要彻查……” 萧睿语气沉痛:“顾篆,朕问你,你究竟是想彻查案情,还是想给他找脱罪的理由?!” 顾篆霍然抬眸,萧睿沉若寒潭的面色如此陌生,看得他竟后背一阵发凉,顾篆轻声道:“陛下,千错万错,都在臣一人,臣愿承担……” “你怎么承担?!”萧睿望着认罪的顾篆,心头泛起难以言喻的怒火:“以百姓充战俘,这等罪名,你怎么担?!你凭什么担?!” 文臣和边将,本就微妙,顾篆却丝毫不避嫌。 顾篆以一己之力保薛盛景上位,若薛盛景真能做出一番事业,也算顾篆是一心为国,并无私情。 可为什么……薛盛景如今闹出这等丑闻,他为何仍如此袒护…… 萧睿心头如压千钧。 “朕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他。”萧睿走近,俯瞰跪在地上的顾篆,伸手冷冷捏住他下巴,二人对视,萧睿一字一句道:“你指望他灭辽?笑话!难道朝中除了他就无将可用了吗!辽国,朕可以自己灭,用不着他费心……” 顾篆一惊,只觉得萧睿动气毫无来由:“陛下切莫逞一时之气……” 萧睿语气冷若寒铁:“丞相隐瞒国事,知情不报,罚俸三月,幽禁府中思过!” 顾篆似是一惊,半晌,闭眸俯身道:“臣遵旨……” 萧睿拂袖走过顾篆身侧,对王公公吩咐道:“樱儿这些时日怎么不来宫中了,朕心烦,也唯有她的琴声能让朕开怀……” 顾篆眼角一冷,从梦中彻底醒过来。 他自嘲一笑,轻轻抚掉眼角的湿润。 傻瓜……不是重生了吗……不是说好都是往事了吗……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为萧睿流眼泪了…… 可梦中的冰凉,还是浸透了他的眼角…… 顾篆心头闷闷,好像坠了沉重的石头,那些画面,就算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依然锋利如刀,轻易就能割伤他…… 顾篆屏息,似乎还能听到隔壁萧睿的气息声。 很熟悉,又很遥远…… 从前,他也曾住在这殿中,和萧睿同起同卧,君臣同心。 他很少回忆过往的那段日子,甚至下意识避开,因为他知晓,二人之间隔了太多不堪往事,他们二人……早已回不去了…… 繁华落尽之时,再去感伤曾经花繁鸟盛的春景也是徒劳,倒不如远远离开,也许很多年后,还能残留一丝回味…… 顾篆看着掌心连绵的指纹,忽然觉得,他把一切都告诉邓明彦也好…… 他就可以干脆利落出京了…… 邓明彦死也不会说出他的下落,还会为他处理好京城之事,彻底隐瞒他的踪迹…… 顾篆暗下决心,尽快出京,绝不能拖下去了。 薛盛景再次找到了顾荣:“你还记得吗,我给你说过的,清明之时,我要祭祀丞相!” 顾荣道:“如何祭?!” “陛下禁止,我就偏要去宫中祭!”薛盛景冷冷道:“丞相之死,萧睿难辞其咎!有不少官员感念丞相之德,想让陛下为丞相昭雪正名,也愿意和我们一道去——” 顾荣沉吟道:“但陛下强硬,恐怕此举是以卵击石……” “那谋逆更是有了理由,是萧睿他不听谏言,我纠结的都是刚入朝的文人清流,陛下素来凶悍,若陛下一气之下逮捕这些人,这些人定然会对陛下口诛笔伐,也会有更多人识破暴君面目!” 萧睿从不准官员提及顾篆,众官公然祭祀,萧睿定然大怒,想必会严惩这些文官…… 而萧睿的怒火,就是薛盛景复仇的第一把烈火。 第29章 无师无相愈发暴戾 萧睿从不准官员提及顾篆, 众官公然祭祀,萧睿定然大怒,想必会严惩这些文官…… 而萧睿的怒火, 就是薛盛景复仇的第一把烈火。 顾篆在殿中住了下来, 他倚在小榻的枕上,望着窗外暮春之色, 细品鲜嫩的春笋汤。 他重生以来,衣食和上一世相比都粗糙了,如今住在宫中,有宫人殷勤侍奉, 身子倒是舒服了不少。 但……顾篆仍觉得处处不适…… 比如这春笋汤, 是他上一世春日常喝的时令汤, 顾篆刚想起此汤, 汤就出现在他面前……看似偶然,但每个细节,都出乎意料的合他心意。 也都透着上一世的痕迹…… 殿内的一切都被王公公经打理好了, 不知是否是他多想,他的一饮一食,王公公似乎都有意无意参考了顾篆…… 顾篆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香气, 微微带着药香, 是他上一世惯常用的。 顾篆手指一颤, 便听王公公笑道:“顾大人,此香可合您心意?” 顾篆望着王公公眸底一闪而逝的探究, 心头凛然。 王公公知晓萧睿心思, 自然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定然是前来试探。 顾篆装作毫不知情的细嗅, 疑惑道:“似是有几分清苦的药味?” “还是顾大人敏锐。”王公公往香炉里添了香, 笑道:“此香含了药材,既可熏衣,还可安神。” 顾篆笑意浅浅。 晚间顾篆躺在床上才猛然觉得不对劲,他忽然记起,在金陵时也见萧睿夜间用此香安睡,只是萧睿不准旁人沾染此香,他出殿都要换掉沾染了香气的衣裳,可见萧睿并不愿将此香拿来同旁人分享…… 那……怎么到了京城……就特允他用这香?? 灯盏里的灯芯噼啪一声响,顾篆回过神,心头浮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难道是……萧睿一直在怀疑他?甚至关于故人的那番话,也是说给他听的? 按照萧睿的秉性,根本不可能让臣子在宫中留宿,尤其是……顾篆环顾四周,殿内毫不遮掩的到处都是他曾经小住时留下的痕迹……萧睿把他带到此地,会不会……已经猜想到了什么…… 第36章 但此事并无真凭实据,如果萧睿真的察觉到了,他继续装傻充愣,是不是就可以了?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枕旁出现了一张含笑的面庞,萧睿站在窗畔笑道:“顾大人在盘算什么呢?” 顾篆吓得双眸大睁,临时编造理由:“臣在想陛下何故未归……” 萧睿瞧了他一眼,倒是很受用的点点头:“住在宫中果然不一样,开始担心朕的行踪了?” 顾篆垂眸不语,一束月光从半敞的窗中倾斜而下,映得他清隽如画的侧脸若高山雪莲,镀了一层朦胧的雪色。 萧睿望着眼前人的眼睫,久久才道:“殿内安排合心意吗?” 顾篆恰到好处的点头:“陛下安排的,臣都喜欢…… ” 萧睿轻笑:“那以后你每夜都宿在此处可好?” 顾篆唇角绷紧,萧睿随意抬手,让侍从除去玉带,眼眸却仍粘着顾篆,唇角含了一抹戏谑的笑:“刚还说朕的安排你都喜欢,其实都是骗人的。” 顾篆缓慢地眨眨眼…… 和萧睿在一起的某些时刻,总让他想起上一世萧睿在他面前肆意玩笑,口无遮拦的模样……难道萧睿对旁的臣子,也会如此吗? 萧睿摆摆手,又传了膳食夜宵。 灯烛在殿中投下暖光一片,侍女进进出出,很快在桌案上布好了藕粉饼,鱼羹,桃仁山药…… “你晚间还不曾用膳……”萧睿道:“想来也饿了,一同用吧。” 顾篆晚膳时没有胃口,因此特意没传膳食,他到了此刻也饿了,起身坐在萧睿对面,咬了一口藕粉饼。 烛火总是让人放下警惕,再加上有美味的餐食,顾篆放下警惕,随意用膳。 “别吃太急。”萧睿望着面前人用膳,忽然开口道:“天不早了,胃不好的人,吃得仓促容易积食……” 顾篆夹菜的手顿了顿道:“臣的胃……一向强健……” 胃常年虚弱的是顾篆,但他已是顾雪辰,并非顾篆…… 萧睿缓缓用膳,点头道:“就算好,也要小心爱护着……” 顾篆这才发现食物都很软烂,温热适中,不凉不烫。 他从小就身子弱,年幼时在镇国公府,并没有得到很细致的照顾,胃从一开始就先天不足,长大后又常常餐饭不定,爱饮冷酒,胃一天天坏了下去。 上一世,如果不是萧睿拉着他调养,也许……身子虚弱得更早吧…… 本来他的胃在萧睿照料下已经好了,但自从和萧睿渐行渐远时,久久不犯的胃病再次袭来,人也渐渐病弱,顾府查抄出岁币,说他通辽的流言纷纷传扬,他更是一病不起,只能吃些简单的流食,整个人一日日衰败…… 可那时萧睿一次也不曾来看过他…… 他暗中盼了许久,总有几分念想,想着他们终究会想从前一样对坐用膳…… 但最终等到的,却是萧睿亲自征辽的消息…… 萧睿还没回京,他就倒在了那个冰冷的冬日。 顾篆默默用膳…… 香炉吐烟,熟悉的气息里氤氲二人说笑过的大殿,曾经画的灯也挂在床边,面前还是年少时倾心相待的人,一切都没变,但一幕幕又都如不能深究的镜中虚影…… 顾篆忽然想,如果这不是重生一世,而是他们君臣二人……从未有过间隙该多好…… * 太后宫中,云安提裙踏入宫门,轻声问春映道:“公公,姑姑在何处?” 春映引云安进了殿,欣妃背对着他们二人,坐在殿外花圃之中,春风拂过,满园姹紫嫣红。 欣妃对面坐着的是萧勃,他今年八岁,衣衫华贵,眉眼俊朗,看似和平常孩童无异,只是眼眸微微涣散,欣妃面色平静,指着春风拂过的花朵,一一说给儿子听:“勃儿,你看这是芍药,远处一簇簇白色的是梨花,再往下是蒲草……” 萧勃面目呆滞,半晌才重复道:“花,草……” 明明只是艰涩的吐了几个字,欣妃却轻笑,夸赞道:“勃儿真是聪明…… ” 春映公公等了半晌才轻声道:“娘娘,大夫人来了…… ” 云安上前行礼:“姑姑。” 欣妃目视萧勃退下,才转过眼眸:“云安,你看殿下这几日是不是好了些?” 云安心下冷笑,一窍不通的傻子,能有什么好不好的,欣妃想让他上位,无异于痴人说梦,面上却轻轻点头:“有姑母悉心教导,殿下定然会康健聪颖。” 云安顿了顿道:“姑母,清明之时,薛将军率领群臣想要祭祀丞相,说是丞相有功于社稷,不该承受不白之冤,还说陛下如今无相无后,有违祖制……” 欣妃淡淡道:“好啊,薛盛景如此做,只不过是给谋逆制造借口罢了,也好,我们就高坐其上,看他们二虎相争吧。” 欣妃顿了顿:“不过……真的要查起岁币,荣儿不会引火烧身吧……” 云安垂眸道:“顾家如今很干净,姑母放心。” 从前的那些人早已处理妥当,当年就没查清的事儿,到了如今,更是无从谈起。 欣妃点头道:“说起立后,你也去和顾樱说说,让她对陛下再主动些,本宫让她来宫中,可不是让她在殿中闭门不出修身养性的……” 云安沉吟道:“姑姑,樱儿来宫中已多年,若陛下真的对她有意,也不会搁置这么久,云安是想,要不要换个女子试试……” 欣妃无奈摇头:“你以为是本宫非她不可吗?这么多年,本宫塞了不少女子给他,也就樱儿能得他片刻垂青罢了,别的女子,他更是连瞧都没兴致了,你就让她再试试吧……” 云安踏入内殿,一名白皙妍丽的贵女正在抚琴,看她进来,忙起身行礼:“嫂嫂……” 云安和她寒暄几句,道:“你如今和陛下一月能见几次,他可有主动召过你?” 顾樱苦笑道:“嫂嫂,陛下前些年还会听我抚琴,这两年……他很少宣我,嫂嫂……陛下对我无意……” 云安蹙眉道:“你空有美貌,难道就不知想想法子?” 顾樱憋红了脸,才道:“嫂嫂你听说了吗,陛下殿中有个男人,是从金陵带来的,也许……陛下根本不喜欢女子。” “你莫要乱想,陛下总是要立皇后的,他喜欢谁都不重要,你要记着姑姑给你说的事,只有顾家好了,你才能好。” 顾樱咬唇道:“我最近已经想到法子近陛下的身了,嫂嫂莫要对我失望……” * 清明之日,萧睿照例要去太庙祭祀祖先。 而此时,众多臣子已经一身缟素,齐聚在了宫门外的内阁处。 此处本是丞相处理政务之地,在此祭拜,也算合理 按照约定,这些臣子都身穿了素衣,但此刻都有几分拘谨。 薛盛景按剑而来,一个眼神甩过去,为首的官员立刻心领神会,哭祭道:“从前,顾丞相在此处夙兴夜寐,为国尽忠,可丞相背负不白之冤匆匆离世,已三年矣!” 一语落地,众臣都开始悲从中来, 他们其中当然有顾篆曾经共过事的臣子,但很大一部分和顾篆并不亲近,但他们也都听闻过陛下和丞相君臣齐心之事,更何况丞相在时,全天下都受了丞相不少恩泽,陛下也还有几分收敛…… 如今陛下无师无相,行事更为暴戾。 他们就是要借着祭祀丞相,让陛下立相立后,重审旧案,至于案子的真相,辽国都灭了,其实也无太多人在意,重要的是,他们要通过此事,让皇帝重新采纳听从他们的文官谏言,以此制约皇权。 “陛下独断专行,不念旧情,以至丞相蒙冤多年,我等当年皆受丞相之恩,今日需跪求陛下为丞相正名!”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发红包呀 么么 第30章 丞相……你真的回来了 他们就是要借着祭祀丞相, 让陛下立相立后,重审旧案,至于案子的真相, 辽国都灭了, 其实也无太多人在意,重要的是, 他们要通过此事,让皇帝重新采纳听从他们的文官谏言,以此制约皇权。 “陛下独断专行,不念旧情, 以至丞相蒙冤多年, 我等当年皆受丞相之恩, 今日需跪求陛下为丞相正名!” “立后是国之大事, 陛下迟迟不立后,听说后宫也空无一人!”有人大喊道:“丞相知晓,定然九泉之下难安!” 众臣纷纷响应:“国不可无后, 我们今天,替丞相了却心愿!” 人群背后,响起一道懒懒的声音:“谁说立后是丞相的心愿??” 顾篆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些人有话直说, 何必拉上一个死去三年的他做大旗, 他怎么不知晓自己的心愿是让萧睿立后啊…… 众人看他从宫中出来,又姿容贵重, 忍不住皱眉道:“你又怎知这不是丞相的心愿啊!你又是谁?!敢在此地放肆!” 萧睿去了太庙, 顾篆在宫中骤然听闻群臣以顾相之名集结在内阁门口闹事, 忍不住前来, 结果他还没开口, 身边已经有人低声道:“你们不知晓他吗?他就是陛下从金陵带来的……听说是……” 第37章 薛盛景冷飕飕的目光直直扫来,逼近顾篆道:“谁胆敢阻拦丞相之事,就是和本将军为敌!” 顾篆微挑眉锋,和薛盛景四目相对,薛盛景浓眉黑眸,骨相优越,和萧睿的沉冷威严不同,微卷的发梢有几分野性的桀骜。 只是……三年不见,薛盛景眉眼似乎也有说不出的憔悴疲倦,发尾隐隐有银丝露出。 顾篆淡淡一笑:“并非我要和将军为敌,是将军执意要和丞相为敌。” 话未说完,下颌骤然一凉,薛盛景冷冷拔出佩刀,贴住了顾篆白皙修长的脖颈,他一字一句道:“你这等卑贱之人,也配说丞相和本将军?” “将军息怒。”邓明彦忙上前道:“这可是大殿之上,按律不能佩剑……” “哼!别以为有陛下撑腰你就有恃无恐!”薛盛景冷冷盯着顾篆,剑尖往里进了一寸:“再多言一句,本将军就让你血洒此地!” 面前人卓然而立,并不惊惧,只是淡淡道:“将军如此,是陷丞相于不义。” 薛盛景看他如此淡然,倒有几分意外:“哦?” “丞相早已故去,当年通辽之事众说纷纭,但朝廷从未出面定下丞相罪名,你们如今喧喧嚷嚷,此事反而人尽皆知……”顾篆顿了顿:“再说,你们以丞相之名觐见,但要求的都是自己的私利,若你们得逞,岂不是以后谁都能拿丞相之名随意进谏?!” 薛盛景剑顿了顿,收刀入鞘。 他此举是为了平复顾篆声名,但若是萧睿执意不听,他至少也能让世人知晓,萧睿是个不听谏言,一意孤行的暴君。 而上奏的谏言,除了薛盛景重新申案,放粮于军,还有不少顾家的意愿。 这都是早和顾荣商量好的,也正因为此,顾家的门生才会出现在此处,以壮声势,但此刻薛盛景却觉得,此事若顶着顾篆的名义,倒是有些不太妥当。 顾荣站在人群之外,眉心渐渐蹙起,薛盛景身侧的亲卫廖贤低声道:“将军您莫要听他乱说,他刚刚入朝不久,就已经常住宫中,这种人,惯会蛊惑人心。” 顾篆看了一眼周遭议论纷纷的大臣,这些臣子中有些人的确受了他的恩惠,但大部分都是陌生面孔,想来都是借着丞相的名义,达成自己目的,顾篆淡淡道:“各位若真心想报国,法子多的是,若是被旁人利用,如此挑衅激怒陛下,对自身又能有何益处?” 薛盛景眸光却重新冷彻,一摆手道:“来人,此人妖言惑众,蛊惑官员进谏,把他拖下去!” 薛盛景的亲卫对视一眼,作势上来拖拽。 他们刚上前一步,身后便响起一道沉沉的声线:“朕的大殿之上,就算要惩治谁,也轮不到将军。” 众人回头,只见祭祀太庙归来的萧睿一身玄色天子服饰,朱红袍角,白玉腰带,让人不敢直视。 方才喧哗的众臣跪下,薛盛景冷冷道:“陛下,丞相已故三年,请给心系丞相的众臣一个说法。” “朕说了让你安心在宫中静养,”萧睿看也不看薛盛景,只对顾篆轻声道:“不必管外朝的事儿,怎的又跑出来……” 众臣一阵窒息,万万没想到陛下竟然如此视他们于无物,这等态度自然是对他们的羞辱和敲打,薛盛景扬声道:“陛下!” 萧睿冷冷扫视众臣,最后凝眸于薛盛景:“朕看在他的面子上,不愿再添杀戮,你若是执意如此,休怪朕不念旧情。” 众臣只能眼睁睁看着萧睿和顾雪辰并肩离去。 忽然有人低声道:“陛下迟迟不愿立后,难道也是因为……此人吗” 周锐忽然叹气道:“若是让丞相知晓,还不知他会如何寒心……” “陛下丝毫不遮掩,和一个男人成双入对出入宫廷,成何体统……” 邓明彦和顾荣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皆沉默许久。 * 顾篆回到宫中,表面上若无其事,却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想起方才的画面。 那些不相干的人都看不得他无祭无祀,名声有瑕,那萧睿……为何三年来都无动于衷? 他刻意让自己不去想这些陈年旧事,但仍然控制不住的浮现出很多猜想。 “你是不是也好奇,朕为何从来不祭他。且一直未曾完全澄清通辽一事?” 顾篆思索道:“陛下自有决断。” “因为,老师还会回来啊……”萧睿轻轻道:“注定回来的人,不需要香火,只需要执念。” 唯有执念才能让老师的魂魄牢牢留在京城,萦绕难去。 而他会用尽一切办法,让老师的执念找到依托之所,重新归来。 顾篆轻声道:“陛下为何要把此事告诉臣呢……” “顾雪辰……”萧睿看向他,突然:“朕身边缺个得力之人,虽说邓明彦精明能干,但毕竟不能进宫闱之中,和朕同进退……” 萧睿压低声音:“而宫中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你可知,金陵毁堤,是来自京城的命令。” 顾篆眉心紧锁,此事他并不奇怪,毕竟毁堤事大,张王二人远远背不了这等风险。 “他们毁堤,不止是贪图土地……”萧睿眼中露出几分杀机:“堤坝是丞相和朕新政时一同所建的国之重器,他们毁堤,是想借此事,攻击朕的新政!” “所以……朕想你养好病之后,也可常住宫中。”萧睿轻声道:“正如朕和你在金陵,外头的传言,反而是你我君臣行事的遮掩。” “以后,你就是朕枕边宠臣。”萧睿轻抚顾篆的下巴:“你只要和朕同心办差,就再也没人敢欺负你,可好?” 顾篆一怔,怪不得萧睿这几日对他甚是和善,原来……是早有此等打算。 “陛下是因为这个,才让臣住在宫中的吗?” “你住在宫中,宫内宫外,都方便行事。”萧睿思索道:“听说你把弟弟也带入京城了,你若是放心不下,就把他们也都带来吧。” “太医自然会为他们诊治,他们还小,若是能康复,对他们也大有益处……” 顾篆心思飞转,他并不愿在京城越卷越深,但张端一事既然有顾家家徽,也定然和京城脱不开关系,也许……战俘一事和堤坝一事,都是同一人所为…… 至于和萧睿,逢场作戏而已,在金陵两人能做戏,在京城自然也能。 顾篆思索道:“陛下为何会选臣?” “毕竟你在金陵有经验,也是老戏子了。”萧睿轻轻摩挲顾篆下巴,浅笑道:“再说,谁让顾大人是美人?” 美人…… 顾篆怔了怔,同样的话,萧睿上一世也曾说过的。 那时萧睿刚登基,二人从未有过隔阂,有一日谈着国事,一抬头,天色已昏暗,顾篆忙要告辞道:“陛下见谅,臣要回府了,宫门都下钥了。” 萧睿道:“冬夜雪滑,老师你就住在宫中吧,对了王公公,宫中哪一处地龙最暖啊?” 王公公笑着道:“当然是椒房宫中地龙最暖,眼下就是热的。” 萧睿并未娶妻,但按照规矩,宫人冬日要为后宫正殿通火暖榻。 椒房殿的大床暖意融融,却从未等到主人。 萧睿状若无意:“那老师就暂且去将就一晚吧……” 顾篆大惊:“陛下切莫戏言,那历来是皇后居所,臣那怎么能入椒房殿……” 萧睿唇角噙着笑:“老师过于端肃了,椒房殿无人,闲着也是闲着……” 顾篆坚决道:“那是陛下的后宫,只有皇后能享用……陛下如今虽并无皇后,但以后不仅有皇后,还会有贵妃,贵人昭仪等,臣自然多有不便。” 一番话说完,萧睿登时阴沉了脸色。 “老师想得倒远。”萧睿的笑容一僵,有了凛冽的寒意:“从皇后到贵人到昭仪……你怎么知晓朕会如此?难道朕的后宫如何,也是老师说了算吗?” 这句话传入顾篆耳中,约等于朕把前朝交给你还不够,你还要谋划后宫吗?! 顾篆心里一紧,沉默。 说这番话,他倒未曾多想,只是历代皇帝都如此,他想……萧睿总有一日,也会如此…… 萧睿看他沉默,又轻声道:“朕也是体念老师为国操劳,如今正是深冬,既然有宫殿闲着,后宫又无女子,为何不能让老师暂住一冬,也免了往返之苦。” 王公公适时补充道:“是啊顾大人,这在前朝也是有先例的,只是陛下对臣子的关照,顾大人不必不安。” 顾篆怔了怔。 既然是陛下对臣子的关照,那……其中恐怕并无不妥。 顾篆应了,但只同意这一冬暂住在离萧睿批阅奏折很近的偏殿,以便沟通政务。 顾篆先天本就虚弱,冬日晨起匆匆上朝,晚间又要处理政务,住在宫中,也不是……说不过去。 呵气成冰的冬日,萧睿推门而入,屋内的暖意瞬间把他包裹,桌案上插着犹带露水的梅花,顾篆埋头写字,偶尔端起桌案上的青瓷杯喝茶,甚是沉静清俊。 第38章 萧睿欣赏了半晌,才笑道:“冬日,热茶,梅花,老师……朕瞧着,此处愈发有几分家的样子了,” 顾篆笑道:“又无美人,又无孩童,陛下倒瞧出其乐融融了?” 萧睿坐在榻上笑道:“于朕而言,老师就是美人。” 萧睿给他起了无数外号,顾美人就是其中一个,萧睿那一段总是喊他顾美人,顾篆哭笑不得:“莫要被旁人听到,还以为陛下宫中有了美人……” 那只是短短的一冬,春日来临,他就搬了出去。 顾篆没想到,三年之后……那处临时的偏殿,成了萧睿的寝宫。 而他,还会在此处,再听到萧睿轻笑叫他顾美人。 * 清明归家后,邓明彦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顾雪辰的身影。 那少年在大殿之上,沉静,淡然,眸中对生无恋,对死无惧,若纤尘不染,暂居人间的过客…… 邓明彦心头一颤,不知为何,想起了……他曾经的恩师…… 一个男宠,一个能臣,两人看似没有任何关联,但他忍不住纷乱的念头,总是频频想起顾雪辰…… 终于,邓明彦忍不住,去寻了门房——他忽然回忆起了那天诗会,雨水纷纷落下,顾雪辰等在府门口,奔跑进雨幕的画面,他带了很多诗册诗轴,门房都不曾收下,只有一本诗集,是顾雪辰当时硬塞给门房的。 邓明彦翻开诗集,眸孔微缩。 旁人看来,这只是一本寻常的诗集,但只有他知晓,很多的用典和字眼,都是他和丞相无法言说的默契…… 若那海棠花是有人说了出去,但他和丞相二人相对时所做的诗的某些巧妙之处,会有谁这般过目不忘,记录再册?! 难道……邓明彦指尖轻颤……真的是丞相回来了? 他知道陛下寻归丞相的心思,但只觉悲凉无奈,他的内心从来不曾相信过,毕竟人死魂灭,那个青使,不过是以此来获取陛下宠幸罢了…… 但邓明彦忽然心跳加速,也许……世间……真的有他不曾了解的奇迹…… 邓明彦深吸一口气道:“你去传话,约顾雪辰城郊相见,就说本相看了他的诗集,有诗要请教于他!” 城郊,邓明彦下车时,一眼瞧见远方雪竹般清隽的少年,他背对而立,细腰舒展,双袖如流云翩然,邓明彦不顾首辅体面,跌跌撞撞走上前,单刀直入道:“那些诗,你是如何知晓的……” 顾篆回眸,望着曾经和自己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学生:“绿遍潇湘外,疏林玉露寒。明彦,别来无恙。” 邓明彦眼眸登时红了:“丞相……” 他几乎不敢置信:“你……真的回来了……” 第31章 今日怎么这么乖 邓明彦眼眸登时红了:“丞相……” 他几乎不敢置信:“你……真的回来了……” 顾篆露出几分自嘲的笑意:“如同大梦一场, 醒来才知人间已过三年。” 邓明彦知晓了真相,此刻再看顾雪辰,只觉得从身形到眉眼, 处处都和顾篆极为相似。 他竟然那般蠢笨, 碰面交往多次都没深想丝毫,还让老师淋了雨…… 想起那一日的画面, 邓明彦心中泛起酸涩:“老师,对不住,那一日我不知晓……” 面前的少年垂头站在身前,满怀歉疚, 思慕的眸子泛红, 顾篆更是摇头笑道:“这就更怪不得你了, 连我自己都觉得恍然如梦……” 两人说着话, 来到了一家清幽的饭馆,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邓明彦贪婪望着顾篆的面庞, 终于忍不住问出心底压抑多时的话:“老师这次回来,是要和陛下如同往日那般,共商朝政吗?” 茶雾袅袅, 顾篆忽然轻笑道:“明彦, 我并不觉得我回来了。” 他不是出了一趟远门, 只要转身回来,就能一切如故。 死了一遭的人, 是他啊。 确确实实死过的人, 哪儿有那么容易回来? 他如今的身子比顾篆小了整整七岁…… 他回到了世间, 但再也……不是顾篆…… 邓明彦心中猛然一痛。 顾篆只说了这一句, 但他却在刹那懂了他所有的苦楚。 邓明彦喉头微动:“所以……陛下并不知晓……” 顾篆浅笑:“你是第一个知晓的, 我也只想……告诉明彦一人。” 邓明彦眼眸骤然亮起,他屏息,胸腔的心跳却愈发剧烈。 邓明彦本就是世家子弟,未入朝堂,已经听说过顾篆,据说这位声名远播的镇国公公子,年纪轻轻,已是帝师,深得皇帝倚重。 但邓明彦内心不屑此人,顾篆不过是一个刚刚中进士的世家公子,能有什么本事? 不过仗着多教了陛下几年,就成了万人之上的丞相,名不副实,必有灾殃! 后来他入朝为官,有一次在园子里等候陛下召见。 他恭敬跪在园外,却看到有人遥遥站在他不敢踏足的地方,那人穿了一身清浅的白衣,远看若春风流云,他似乎正在浇水,园子里,都是他养的海棠。 邓明彦望着那人若谪仙般的身姿仪态,一时呆了,直到有内侍走来,唤那人丞相。 原来,他就是顾篆啊…… 邓明彦冷哼一声,宫闱重地,此人私自踏入,且敢在君主园圃中如此随意,可见是个不懂规矩,目无尊卑之人! 第二次见顾篆,却是在狱中,邓家是京城式微的世家,为敛财暗中吞了不少百姓的田产,所得钱财和邓明彦无关,都进了叔叔和大哥的囊中,但家族有难,却把罪责尽数推给了邓明彦,邓明彦以私吞田产之罪入狱。 邓明彦无望的看着狱中烛火,听到来人脚步回头,他回头,愣住。 在阴暗的牢狱,来人如同清贵吸睛的羊脂白玉,美得惊心动魄。 是顾篆。 他缓缓道:“你入狱多日,为何不辩?” 邓明彦冷笑:“我是家族的弃子,他们要推我出去顶罪,我有何可辩?就算辩了,朝廷也会保全邓府的颜面,牺牲我一个庶子,他们皆大欢喜,我又能如何?” 顾篆静静望着他:“你入狱不发一言,并非为家族袒护?” 邓明彦大笑:“他们辱我欺我,我的娘亲被他的母亲欺凌致死,我苦学多年才算有了一条出路,丞相你高高在上,自然想不到,我不是袒护,是……无路可走……” 之后,又过了三日,狱卒将他放出来,说道:“大人,你的哥哥已经按律被流放,你的叔父也已经削爵思过,你回府吧,无事了……” 邓明彦一怔,他知道是顾篆帮了他,想来……是为了收买人心…… 邓明彦冷笑,亲自去顾府一趟,装出满是感激的模样。 顾篆却浅浅摇头:“不必如此,这不过是依法行事,无罪即放,有罪则审。” 顾篆淡淡道:“你既然回来了,就继续为朝廷办差吧。” 邓明彦愣住。 顾篆眉眼永远那么浅淡,似乎所有的人和事,都融入不到他的眼中。 他忍不住去想,若是这双淡若琉璃的眸孔里,有了情欲会是何模样…… 所以,他隐藏心事,一步步走到了顾篆身边,成为顾篆最信任的心腹。 顾篆以为他为朝廷办事,其实他邓明彦不过是顾篆的家臣。 可顾篆死了。 邓明彦迷上了饮酒,只有醉了,他才能见顾篆一面,可他又不敢饮酒,因为他怕叫出那个人的名字…… 他费尽心机,取得世人艳羡的首辅之位,也只不过因为,这是顾篆曾经办公的地方。 如今顾篆回来了。 还把重生之事,只告诉他一个人。 顾篆道:“我认识一个从战场回来的人,他和当年薛将军误杀战俘一事有关,我想让你和他见一面。” 邓明彦压下澎湃的心绪,温润应道:“好的老师。” * 总算把所有的来龙去脉都和邓明彦交代清楚了。 顾篆松了口气,回到了宫中。 宫中除了内侍,还有两个太医和一个专门教哑者的老师,是为了顾安和小竹准备的。 顾篆不由感叹,萧睿极为妥帖,竟然把此事都准备好了。 不止如此,王公公还安排了一个干活麻利的内侍,并给他取名为阿九:“你以后就跟着顾大人,记住,顾大人哪怕皱了皱眉头,你都要报给本公公……” 阿九委屈:“公公……冯公公下头的人都去做大事了,你怎么让我照顾一个京城小官……” “他们都做了什么大事?” “有的去樱主子那里露面,有的去了太后那里侍奉……” 王公公冷笑,随即淡淡道:“陛下的心思,他什么时候摸得准过?他做多错多,都是白费功夫,你啊,就把这位顾大人照顾好,以后就有你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初次见阿九,顾篆不由得想起曾经照顾自己的素酒,素酒和清茶这两个孩子,都是一直跟着自己的,上一世他离开……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被吓到,更不知如今是留在了顾府,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第39章 王公公私下问阿九:“大人见了你,可有说什么?” 阿九道:“公子听到之后,就问奴才是哪个九,写奴才给公子看,公子就说是个好名字。但眼神却……看着不太高兴……” 啊九不懂落寞,萧索,怅然,统统解读为,似乎不太高兴。 王公公沉吟道:“继续侍奉看着吧,有何事都第一时间报来。” 顾篆住在宫中,却发现草丛偏僻处有许多小木塔,木塔的形状让他忽然想起工部所造的森山花塔,似乎轮廓很相似,只是缩小了很多…… 顾篆去问王公公,王公公笑吟吟道:“公子真想知晓?” 王公公道:“这是宫中的秘密,不过公子既然已经住了殿中,自然也不必瞒公子。” “这是祭坛,可通灵森山花塔……” 顾篆更是奇怪:“为何要通灵森山……” 王公公笑道:“这恐怕要您去问陛下了。” “不过既然是祭坛,此地自然是阴气重,若是公子觉得身子不舒服,就多出来晒晒日头……”王公公笑道:“阳气旺,才能镇得住啊……” 顾篆脸色白了白,心头愈发觉得不对劲。 顾篆思前想后,有一夜和萧睿相对用膳时气氛松快,他干脆问了出来:“那些祭坛,和森山的花塔有何关联……” “当然是……招魂……从森山到宫中,一路皆有祭坛……宫中作为终点,自然尤甚,”萧睿望着顾篆道:“但是怕招来不干净的东西,所以阴气重,也可以说是驱鬼。” 顾篆一惊。 那如今的他算是……萧睿想招的魂,还是需要驱的不干净的东西啊? 顾篆莫名觉得身上一冷。 也许是错觉,总觉得胸口发闷。 萧睿看他面色发白,蹙眉道:“怎么了?” 顾篆稳住神智:“就……有点被鬼神之说吓到了……” “你倒是胆小。”萧睿伸手,轻轻覆在顾篆手背上:“这祭坛有朕之物,已认朕为主,万鬼莫能侵扰,你若是怕,就跟在朕身边吧,沾了朕之气息,自然无妨。” 顾篆查了查书籍,在道家学说中,果然有此等说法,祭坛一旦认主,只要周围人沾染了主人气息,就不会再被祭坛之气干扰,尤其是有肢体接触,更是有奇效。 顾篆眼眸暗暗一亮,看来就算为了抵御这鬼神之气,也要每日和萧睿多呆片刻。 翌日,萧睿去上朝,顾篆特意接过侍女手中的腰带,轻轻环在萧睿腰身:“臣来服侍陛下吧。” 萧睿眼眸晦暗:“今日怎么这么乖?” “既然是陛下宠臣,自然要做出宠臣之事,也好让他们知晓……”顾篆轻声道:“金陵时臣做过的,故技重施罢了……” 萧睿深深望了顾篆一眼。 事后,萧睿把青使叫来,吩咐道:“把那祭坛……停了吧。” 青使大惊:“陛下如此多的心血……难道要就此放弃……” “停了吧。”萧睿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晦暗不明的温柔:“青使寻人有功,朕自会重赏,只是他素来胆小,莫要吓到他了……” 第32章 和陛下一起去顾府见父兄 青使甚是吃惊。 毕竟陛下为了花塔, 前前后后付出的心力物力不可计数,甚至……当他提出需要每月以执念之人鲜血为引时,陛下也毫不动怒, 每月按时取天子之血予他…… 陛下很少焦灼追问, 只是虔诚,坚定, 日复一日的等待着…… 陛下怎么会突然放弃呢…… 萧睿沉思道:“若他回来,是否会和从前不同?” 青使沉吟:“机缘玄妙,但若到了归来之时,陛下定然有所感应。” 萧睿负手望着窗外的海棠, 静了许久, 最终下定决心缓缓道:“先停下。” 京城一日日天气转热, 夏至后一日, 就是镇国公的生辰。 今年是镇国公整岁的大寿,欣妃如今贵为太后,顾家是显赫外戚, 顾篆之事已过去三年,世家都在议论着,该如何为镇国公祝寿献礼。 萧睿吩咐王公公:“镇国公生辰, 朕也要去顾府一趟。” 镇国公生辰, 皇帝去顾府, 也理所应当。 王公公琢磨着,陛下但这几年都不曾去, 不知为何今年又特意前去? 又听萧睿问道:“素酒清茶二人还好?” 王公公忙道:“二人都好, 还在之前的园子里打扫收拾……” 素酒清茶都是顾篆从前最贴身的近侍, 顾篆走后, 因为有萧睿的旨意, 两个人依然打扫顾篆的院子。 只是顾篆生前因为不曾成家,未曾和镇国公府完全分离,砌了高墙隔开,有一扇月亮门但未曾打开过。 但素酒和清茶两人都是顾府家生子,家人都在顾府当差,一墙之隔,也常和顾家有来往。 萧睿垂眸道:“你告诉他们二人,镇国公生辰日,朕要他们也来顾府,演一场戏。” 说罢,萧睿低声吩咐了几句,王公公面色一变,萧睿颔首道:”嘱咐他们务必按朕之意去做。” 王公公领命而去。 * 因了镇国公的生辰,顾府张灯结彩,镇国公夫人和云安也忙着安置府中诸事,忙得用膳都无胃口。 到了晚间,云安和顾安一起用膳,才算松了口气,她道:“今儿你又去寺里了?” 顾安颔首,又道:“这次老郭几个会借着送贺礼的名义送来火器兵戈,你都暗中安置好,父亲母亲都是胆小之人,莫要走露了风声……” 云安道:“又不是第一次了,也是轻车熟路了。” 拜访顾府的客人非富即贵,皆是世家贵胄,贺礼有屏风,大象,还有玉雕佛雕,都是巨型马车载着,借着父亲的生辰,在贺礼里藏入火器,也无人知晓。 云安道:“寺里情况如何?他人可好?” 顾安点头:“他一切都好,不用记挂……周围的百姓也都安顿好了,放心。” 顾安用膳,思索着:“寺里的事儿我倒不担心,只担心宫中,你再去催催顾樱,怎么几年了还是毫无进展……” “她一个未出闺阁的女孩,许多事不方便做……”云安脸色绯红,压低声音道:“要想陛下亲近她,还是要用一些手段。” 顾安轻笑:“我一向循规蹈矩的夫人,竟能想出这等主意?” 云安耳根发热:“这不也是姑且一试嘛,陛下要来顾府,她身为顾家人,跟来也是理所应当,陛下定然要在顾府留一夜,到时候我们不着痕迹的动手,也算是圆了顾樱妹妹多年的心愿。” 谁知顾安却摇头:“此事太过下作,君子不为,也莫要污了夫人的手。” 云安一愣,随即笑道:“我也只是随口说笑,夫君莫要放在心上。” * 大殿,萧睿望着顾篆,轻声开口:“雪辰,镇国公你可知晓?” 顾篆略一思索:“听说过,是……太后的兄长?” 萧睿颔首:“后日就是他的生辰寿宴,你随朕一同去吧。” 顾篆脸上的笑僵了几分。 他在宫中尚可应付,但若是去了顾家…… 面对着昔日的父亲兄长,恐怕要漏出端倪。 萧睿看他沉默,便道:“你不必心有压力,到时候会有许多官员参加,你如今是朕身边宠臣,自然要和朕同进退。” 顾篆找不到不去的理由,更何况,镇国公生辰,贵胄云集,也没人会注意到他这个小跟班。 寿宴当日,顾篆刚上车,车外就响起一阵喧哗。 萧睿蹙眉,只听王公公在车外小心道:“陛下,樱姑娘来了,也要和陛下一同去顾家呢。” 萧睿面色一沉,还未答话,便听到车外响起女孩婉约轻盈的细音:“樱儿拜见陛下,太后娘娘听闻陛下要去顾府,大悦,特让樱儿也代她老人家和陛下一起,去顾府拜寿。” 萧睿面色依然沉沉,毕竟顾家此刻,想必官宦贵胄云集,陛下和顾家女一同出现,少不了流言蜚语。 此刻,顾樱隐约的叹气声轻轻柔柔传来:“樱儿这次去,也是想看看顾宅种下的海棠……若是有幸,也能照料一番……” 顾宅的海棠,也是昔年顾篆种下的。 顾樱和萧睿在一处时,总是有意无意,提起逝去的顾篆。 果然,萧睿沉沉的声音传来:“你既代表太后,就和朕一同去吧。” 顾樱面色一喜,刚要上车,王公公就笑着拦道:“姑娘且慢,特为姑娘备了一辆,就在后头呢。” 顾樱谢过,登车随行,心里却有几分嘀咕,她方才分明看到,陛下车上似乎另有一道身影。 陛下向来冰冷戾气,不喜旁人亲近,又有谁,能和陛下共乘一车呢? 顾篆坐在车中,也是思绪久久不能平静。 顾樱是他旁支的堂妹,是欣妃特意选进京的,以侍奉她的名义,带入了宫廷,那时,他和萧睿刚因薛盛景错杀辽兵一事,冲突不断。 顾樱就是那时,常陪在萧睿身侧,谈笑解闷。 第40章 顾篆记得,上一世他闭门思过,萧睿不再宣他入宫,但宫中的传闻,仍然纷纷扬扬传入耳中,其中有一条,就是陛下常宣顾家女见面,恐怕顾家不久后会出皇后…… 顾篆也以为顾樱早晚会成为皇后和贵妃,但多年过去,萧睿和她似乎并无任何发展,甚至……萧睿对她甚是恹恹,并无兴趣…… 但顾篆还是从骨子里无法喜欢这个妹妹。 每次瞧见她,总是想到上一世和萧睿渐行渐远的时光…… * 因是镇国公整岁的大寿,顾府大操大办,整个府邸不少空房都摆满了收下的礼。 素酒这日借着帮手母亲来到顾府,想着萧睿的命令,不由走到了顾篆儿时住的院落,还没走进,已经怒气上涌。 此处院落陛下亲自下令,要维持原样,可如今一个身穿绫罗的管家模样的男子指挥着几个抬大箱子的仆役,竟然要把顾篆曾经的房间拿来用堆放礼品物件。 素酒登时冲上前:“你知道这是何地吗?!竟然敢占用?” 那管家看都不看他一眼,也冷冷道:“你知道这是谁送的礼吗?!都是亲王殿下们送来的重礼,我占这个没人住的园子怎么了?!” 素酒拦道:“这是我们家公子的院子,陛下亲自说过,不许旁人改动。” 那管家来回扫了素酒两眼,又听他提起陛下,态度总算好了几分:“想起来了,你就是照顾二公子的啊,二公子人都没了,还占着院子有何用啊?再说了,我也没改动,也就这几日临时用用,等旁的院落腾出来,我把这些东西再拿出来……” 素酒却冷冷道:“不成,一日都不成!镇国公府那么多空房,怎么就盯着我们公子昔日的院子啊!”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那管家看周围人窃窃私语,他已把箱子拉来了院子骑虎难下,登时落不下脸,怒道:“这儿是京城,他一个死了的,白占地方也无用!” 说罢冷冷一挥手:“搬进去!” 素酒抱住箱子不放手,众人搬箱进院,素酒被推翻在地。 顾篆刚站在萧睿身后,皮笑肉不笑的接见了顾家众人,刚进院子,就遥遥看到素酒被推翻在地的画面。 素酒衣衫破旧,被众人推倒在地,明显是受了欺凌。 而那些人长驱直入,跨过素酒,进入了他的院落,有些人还故意在素酒身上踢两脚 顾篆向来护短,此刻多年的修心养性被抛到九霄云外,登时心头火气,走到素酒面前,伸出了手。 素酒被踹得全身发痛,一睁眼,只见一个宛若云霄白莲之上的贵公子竟亲自伸手扶起了他,忙起身道谢。 那管家上下打量顾篆的官袍,伸手点了点冷笑道:“一个微末小官,竟然也敢来国公府院子里多管闲事!和这个刁奴一起,早点滚出……” 啊啊啊…… 剑光一闪,没说完的话登时成了回荡在院落的惨叫。 顾篆一惊回头,萧睿冷冷持剑,嫌弃地看了看剑上的血迹。 众人看着远处的残臂,吓得不敢出声,那管家疼得倒在地上打滚,目眦欲裂盯着萧睿:“我可是镇国公夫人的心腹陪嫁,你在国公寿宴上行凶,他们……他们不会饶过你!” “陛下恕罪!”匆匆赶来的镇国公和夫人还没站稳就跪在地上:“府中下人没见过世面,扰了尊客,劳烦陛下亲自动手,是臣之罪……” 众人石化,一个个面色苍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管家张嘴结舌,他看萧睿袍色,知晓他大约是个有身份的人,但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当今陛下。 管家面色发白,连疼也不敢喊了。 空气中弥漫着掩盖不住的血腥味,顾篆唇色也有几分发白,他重生后,听闻官员都在议论萧睿暴戾,但萧睿和他在一起时,倒还算奖惩有度…… 没曾想,这次一出手,就是活生生砍了管家的小臂…… 萧睿面色不惊,冷冷道:“镇国公治家不严,倒是纵得这些仆人擅闯禁地,以后谁敢踏足此处,此人就是例子。” 众人跪下领旨,如鸟兽散。 镇国公的生辰本是一片喜庆,经了此事,镇国公也如同霜打了的茄子,神思飘忽抬不起头。 顾篆望着气鼓鼓的萧睿,忽然想起,曾经萧睿为他出气的模样…… 萧睿知晓他在顾家的院落没有地龙,就下旨让他重新挑选院落,整个镇国公府随他挑选…… 萧睿觉得顾家没有他的画像,就让画师画了许多个他…… 他那时觉得,萧睿未免小孩子心性,可如今重生一遭,却鼻尖酸涩…… 那些明目张胆,毫不遮掩的撑腰,世间唯有萧睿会给他…… 正如同此刻,他已故去多年,但唯有萧睿,会珍惜着他住过的院落…… 素酒本来接了萧睿的旨意,让他在顾雪辰出现时卖惨博取同情。 但他毕竟是丞相身边人,在顾府一直顺风顺水,这几年因为陛下又旨意,让他看守顾篆的住处,所以也无人敢欺负他。 但好巧不巧,今日他特意穿了破烂的衣衫,本来思索如何找人演一局,却正巧看见擅自行事的管家…… 他一怒之下立刻冲上去理论,这位镇国公夫人的心腹又不知天高地厚,竟然直接假戏真做。 素酒眨眨眼,飞快看了一眼站在陛下身边的顾大人…… 这位叫顾雪辰的大人,怎么越看越有几分像…… 萧睿看向素酒道:“素酒,这些年你在顾府如何?” 素酒心思玲珑,登时泪眼盈盈:“顾府诸人都欺我讽我,我在顾府无甚留恋,只是想着要守好公子曾经的住处,才不忍离去……” 顾篆指尖轻颤,素酒和清茶都是他身边人,他在世时,两人从来没有任何委屈,如今他一离世,身边人竟过得这般凄惨! 顾篆道:“陛下,顾府欺人太甚,素酒如此凄惨,不应待在顾府……” 萧睿望着顾篆,缓缓道:“雪辰,你是第一次见素酒,倒是难得热心。” 顾篆语塞:“素酒感念前主,定然是忠仆……臣和素酒,也算是一见如故……” 萧睿扶着顾篆走了几步,离开那片血迹,才温声道:“既然你和他投缘,不如让他进宫侍奉你,这也算是给他的出路……” 【作者有话说】 睿睿: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33章 清晰的欲念如燎原之势 萧睿看向素酒:“你可愿来宫中照顾他?” 素酒定定望着顾篆, 轻声道:“我愿意…… ” 他本以为会一辈子守着顾府,怀念着公子,但看到顾雪辰的一瞬间, 素酒总算明白了何为一见如故。 萧睿道:“此人是顾府的家生子, 在顾府受了委屈,得罪了管家, 也难留在此处,你收下他,也算是给他一条出路。” 顾篆自然也想念素酒,干脆顺水推舟, 应下了此事。 此外, 素酒也是个可以托付的知心人, 他计划离宫的事, 素酒也能从旁协助。 * 天色渐渐暗下来,顾樱在花圃里给海棠浇水,轻声问侍女:“给陛下带的话, 带到了吗?” “奴婢已经给陛下说了……”那侍女轻声道:“只是不知晓陛下会不会来……” 顾樱摆弄着海棠花瓣,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陛下定然会来的……” 她早就发现了,陛下心里有人, 最开始和她在一起时, 她抚琴, 陛下常常走神,眼眸从来不曾落在她身上, 后来, 陛下再也不主动宣她弹琴。 但有一次, 她在宫宴上突然腹痛, 忙跑出殿想要歇歇, 她面色发白,站也站不稳,却恰好碰到吹夜风的萧睿。 萧睿为她叫了太医,得知她胃不好后,向来冷情寡恩的陛下,竟然嘱咐太医为她调理肠胃,又似自言自语说了句:“难道是顾家人胃都不好吗……” 顾樱没听出言外之意,解释是她小时候用膳不及时,才落下了病根。 从此后,每次和萧睿见面,他都会淡淡嘱咐她一两句。 顾樱最开始也以为这是陛下对她的惦念荣宠,可后来听闻顾篆表哥在时,因了胃不好,陛下换着花样让御膳房给他做膳食…… 忽然,顾樱就福至心灵,从前解释不清的事,也都找到了缘故。 萧睿在顾府,忽然接到消息,顾樱说有个地方是顾篆常去的,她怀念顾篆,今夜想要打理一番,不知陛下是否能派些宫人帮帮她…… 萧睿蹙眉。 顾篆在顾府除了那个院子,还会常去何处? 想着,还是决定亲自去问清楚。 夜色渐渐笼罩园圃,顾樱一身纱衣,在夜风中给海棠浇水。 背后有沉沉脚步响起,顾樱心头怦然,知晓自己等的人终究还是来了。 她俯身跪地,轻声道:“陛下安好。” 萧睿眸色沉沉,注视着这片小小的花圃:“这就是你说他曾经常来的地方?” 第41章 顾樱轻轻翘起唇角:“是啊,我记得公子常在此处浇水饲花,此处僻静,很得公子之心……” 萧睿负手,想着顾篆在此地打理海棠的画面,此处僻静,是顾府边缘的小园圃,那些争奇斗艳的园圃,都是顾荣和镇国公夫人的,而顾篆,只有这么一小片天地,但却打理得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萧睿不由抚了抚海棠花瓣。 顾樱看在眼里,唇角有几分苦笑。 她身姿曼妙杏眸雪腮,正是最美的时候,但陛下对她的怜惜……倒还比不上面前的海棠花…… 顾樱暗下决心,轻轻解开了腰间香囊。 花香渐渐溢出,但因为花圃中有不少花,萧睿尚且未曾察觉到萦绕了旁的香气。 只是随着一阵甜香越来越浓,萧睿忽觉全身发热,一股清晰的欲念自上而下,如燎原之势快速燃烧。 萧睿缓缓摇头,眯眸去看月色,想要保持清醒,可那轮月亮却模糊不清,耳边只有顾樱渐渐急促的喘息声:“陛下……樱儿扶陛下去房内歇息……” 早已准备好的厢房就在近处,一进了房,顾樱就脱掉了纱衣,露出女子的曼妙柔软,轻声道:“陛下,樱儿等您好久了…… ” 萧睿闭眸摇头,后退两大步,往门口走去。 “陛下……陛下别走……”顾樱从身后轻轻拥住萧睿,用近乎蛊惑的声音轻轻道:“陛下,他们都说我和顾篆哥哥的眉毛很像…… ” “陛下看看……我和哥哥的眉眼像吗?” 第34章 老师,你帮帮朕 “陛下……陛下别走……”顾樱从身后轻轻拥住萧睿, 用近乎蛊惑的声音轻轻道:“陛下,他们都说我和顾篆哥哥的眉毛很像……” “陛下看看……我和哥哥的眉眼像吗?” 眉眼…… 萧睿心跳加速,头脑昏沉, 听到顾篆二字, 心头狠狠一颤。 恍恍惚惚看向顾樱,面前的眉眼和记忆里的眉眼隐隐交叠, 似乎……真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只是记忆里顾篆的眉眼向来平静清湛,如远山可望不可及,而此刻,这双眉眼浓长眼睫下垂, 眼角微红, 透着潮湿欲念…… 幻影和面前之人……似乎即将重叠在一起…… 不……不是……不可以…… 萧睿隐藏在心底的欲念被唤醒, 但某种意念又极为清晰。 面前之人……终究并非心中之人…… 萧睿咬牙保持清醒, 挣脱开顾樱纠缠,夺门而出。 萧睿平素冷峻沉肃,很少如此狼狈, 顾府下人知晓陛下来临,又惊闻今日之事,知晓陛下行事狠厉, 早一窝蜂的躲开, 偏偏王公公也未曾跟随在身边, 萧睿脚步不稳,从花圃到他临时下榻的卧房只有几步路, 萧睿却走得艰难。 不远处的窗内, 有一盏燃了烛火的灯, 灯下, 勾勒出那人清隽沉静的侧影。 萧睿目光紧紧盯着窗内人, 身下的火愈烧愈烈,他愈发口渴,萧睿盯着窗,舔舔唇,如同焦渴之人望见甘泉,大步靠近。 窗内,顾篆正和素酒清茶说笑,虽然多年不见,但他们二人都和顾篆一见如故,虽有些时刻落落寡欢,但气氛也算融洽。 房门被猛然打开,顾篆一抬头,就看到玄色长袍的萧睿站在自己身边。 萧睿眼眸,唇角,耳尖都泛出奇异的绯色,尤其是唇角还有依稀的牙印,似乎是萧睿强忍着什么,自个儿咬出来的。 顾篆瞧见,第一瞬间想起的是,莫非萧睿麻疹又犯了,顾篆道:“花圃里有各种花粉,陛下去花圃一趟,恐怕沾染了,陛下尽快沐浴吧。” 若是沾染花粉,及时洗净,麻疹也不会发出来。 王公公会意,立刻出门吩咐。 沐浴…… 萧睿只听到了最后一句,眼眸紧紧盯着顾篆,半晌,哑声道:“你也进来。” 顾篆颔首,虽有意外,也并不过分吃惊,毕竟他如今算是萧睿的近臣,萧睿沐浴时隔着帘子聊几句也算不得大事。 沐浴房内,水蒸气如同云雾缭绕,湿润的气息渐渐蔓延,顾篆走近,萧睿以随意的姿势坐在浴桶中,修长长腿微屈,如墨长发垂下,手指握着浴桶边缘。 萧睿平静了一息,开口道:“到朕身边来……” 顾篆走近,却登时一怔。 萧睿眼神通红,身体发烫,锁骨周遭的脉络浮起,清晰可见,顾篆从未见过这等模样的萧睿,还来不及思索,手腕已经被萧睿抓住。 顾篆回过神时,手掌已经贴在了萧睿温热□□的胸膛上。 顾篆大惊:“陛下?!” 萧睿在水汽中缓缓眯眼,以不容置疑的气息沉重:“你帮帮朕……” 顾篆察觉到萧睿带着他一路向下,忙道:“……陛下……陛下您这是醉了吗…… ” 第35章 为他排解一二欲苦 萧睿在水汽中缓缓眯眼, 以不容置疑的气息沉重:“你帮帮朕……” 顾篆察觉到萧睿带着他一路向下,忙道:“……陛下……陛下您这是醉了吗…… ” “你最会为朕分忧。”萧睿抿唇,似乎忍得很辛苦, 唇边溢出散乱的几句话:“我很想你……” 顾篆来不及思考, 手腕已被猛然填入震了一下。 察觉到躲闪,萧睿加大了力度, 捏住顾篆的腕骨,以不容置疑的方式,握住了他的手。 水汽缭绕,萧睿一手探入水中, 一手用力摁住浴桶边缘, 待到水汽散尽, 萧睿才缓缓松开顾篆的手。 王公公进来时, 萧睿已经收拾停当,王公公暗中打量二人,也猜不出方才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陛下进门时通红的耳根,似乎转移到了顾大人身上。 顾篆到了睡前,还在反复回想方才的一幕…… 很过分吗…… 倒也算不上吧…… 毕竟都是男人, 顾府一时又没有合适的女子……只是帮萧睿排解而已, 既然自己曾是他的老师, 传道受业解惑,方才那等时刻, 当然要为他排解一二欲苦。 可……又好似不太正常……顾篆手指轻颤, 似乎还能记起方才手指顺着小腹移下去, 碰到的似乎比水温……更为滚烫…… 太……不体面了…… 不管是身为老师, 和曾经的学生如此……还是身为臣子, 和君主……都让顾篆脆弱敏锐的羞耻心难以承受…… 从前他和萧睿很是亲密,也同吃同住,但从来不会像今日这般过界…… 顾篆轻轻闭眸。 也无妨吧。 如今,邓明彦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待到从顾府离开,他就设法让邓明彦和张端见一面…… 至于他自己的案子,顾篆并不放在心上。 都是陈年旧事,他重返人间一趟,早就看淡了,他都不在意了,又有谁会真的在意当年的真相呢? 邓明彦行事谨慎,待他将薛盛景错杀辽兵的案子接手,自己也可以无牵无挂的离京…… * 萧睿自然觉察到昨晚的古怪,他表面不动声色,暗中却隐晦询问了太医。 太医去花圃探查,回禀道:“陛下那夜突有情况,确是和花圃有关,依兰和盗手,芍药花圃里都有种植,这三种花香糅杂在一起,会……会起到催,情之用……” 萧睿蹙眉,挥手让太医退下。 既如此,此事说起,倒也有几分巧合…… 顾樱当晚一反常态,主动靠近,恐怕……也和花香有关…… 既如此,顾樱也罪不至死,但情动时她搬出顾篆…… 想到那句话,萧睿冷冷眯起双眸。 “朕不愿再见她……”萧睿冷冷道:“让顾家找个好人把她安置了,至于太后那边,朕自会去解释……” 王公公会意,答应一声,退了下去。 顾篆站在花圃中,轻轻垂下眼眸。 这片花圃,他少年时常常打理,但在他印象中,从来未曾种过依兰,顾篆蹲身,试着拔了拔,立刻察觉这依兰是这几日松松埋在土中的,并非经年累月种植。 太医勘察的没这般细致,自然有所遗漏。 既然这依兰是无稽之谈,那想必是有人专门布置了此地,只为事发后留有后手。 那一夜,望着萧睿冷冷离去的背影,顾樱万念俱灰。 她也是高门之女,如此放下手段,甚至连……催情香料都用上,仍未曾换回陛下的丝毫垂怜。 莫要说皇后,就连宫女,也不会如此不择手段爬上龙床吧…… 此事除了她,只有嫂子云安知晓,顾樱失魂落魄,云安还来安慰过她…… 云安前脚刚走,顾樱侍女便匆匆赶来:“姑娘……顾大人……要见您……” 顾雪辰? 顾樱面色登时一沉,她自然也听说过此人之名,在她看来,顾雪辰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男宠,而她,却是太后为陛下指定的皇后,她犯不着去见他。 但顾樱又忍不住的对顾雪辰有几分好奇。 顾樱想了想还是道:“让顾大人移步到亭中说话。” 第42章 亭中,二人相对而立,顾篆静静开口道:“这次冒然来找姑娘,是听说顾府的花圃,始终是姑娘在打理?” 顾樱冷冷道:“此事和顾大人并无关系吧?就不劳大人费心了。” 顾篆轻笑,将依兰花递给顾樱:“姑娘竟然未曾察觉,花圃中有此催情之花吗?” 顾樱登时变色,顾篆又淡淡道:“不过姑娘莫慌,此花并非载种在花圃中,而是虚插在土上……” 顾篆摊开掌心,掌心中间躺着极为隐蔽的一小段香料:“其实真正的元凶是它,只是有人想把此事推到花上……才假种了依兰……” 顾樱不由轻轻颤抖,这香料……就是昨夜她从香囊中洒落的。 依兰花是云安教她的法子,说是哪怕陛下意识到有煽情之香,也可以推到花圃上…… 谁知……面前这个顾雪辰,竟然轻易识破了她们的招数,况且他此刻面色恬淡,自带清贵之气,而自己,却被他审问取笑。 一个男宠,竟胆敢如此羞辱她,顾樱心中又羞又愤。 顾樱抬起下巴,强撑着不让眼泪落下,倔强道:“你打算如何做?交给陛下?” 顾篆望着自己的族妹,心底轻叹口气,他道:“此事难以启齿,又涉及私密,我不会张扬。陛下已有旨意,着你择日嫁人离京,你若安安稳稳,自然无妨,你若仍心思不端,我只能将此事禀告陛下了。” 顾樱一怔。 陛下竟然如此绝情,让她嫁人离京,此生再不相见…… 她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宫里,每一日都盼着能和陛下见面,她满心以为,就算不是皇后,至少陛下会给她个妃位…… 可陛下……宁可日夜和青使研究怎么让男人复活,也不愿多看一眼正当年华,千娇百媚的她…… 而面前耀武扬威的顾雪辰……不过是有三分像他,就被陛下宠爱宽纵…… “大人请便。”顾樱在心底冷笑:“不过我也劝大人一句,陛下的心早就装了人,可没那么好走进去……自古以来,男宠都是结局寥落,大人你,好自为之……” 【作者有话说】 啊,上一章手滑有一半没粘贴,现在补发 第36章 顾大人是在吃醋呢 顾篆刚回到房内, 背后便响起脚步,萧睿目视他道:“你去何处了?” 顾篆心中一震:“臣……去找了樱姑娘……” 萧睿唇角带了一丝笑意,忽然靠近顾篆道:“放心, 她没占朕任何便宜……朕一察觉到不对劲, 就来寻你了……” 顾篆面色一红:“臣不是为了此事。” 萧睿轻笑道:“朕还以为,顾大人是吃了醋, 气势汹汹去找她问个明白呢!” 顾篆更是尴尬,他身为臣子,君王之事本来就不必他来干涉,但萧睿既然如此想了, 倒也省了他交代去的目的, 他忙道:“是臣冒犯了。” 萧睿定定看了顾篆半晌, 忽然道:“朕已经让她择日出嫁……以后不会再和她见面了。” 顾篆在心底轻叹一声。 顾樱……他曾经是真心觉得, 顾樱会成为萧睿的皇后。 上一世,薛盛景杀错辽兵,他为薛盛景遮掩, 触怒了萧睿,萧睿盛怒之下罚他在家思过,但并未定下明确期限。 顾篆闭门不出, 但萧睿的消息, 仍然频频传入耳中。 邓明彦那时已被他安插入了内阁, 顾篆思过,邓明彦隔三岔五, 就会来寻他, 他总是状若无意, 提起顾樱。 “樱姑娘今日又被陛下宣去抚琴了, 听闻陛下对樱姑娘很是喜欢……” “礼部都在传, 恐怕不久之后,陛下就该立皇后了,众臣都在准备……” “今日正在议事,樱姑娘特意送来汤,陛下笑着饮了……” “……” 顾篆强笑着应了,心头却失落难言。 如今他和萧睿已渐生裂痕,萧睿成亲后,恐怕这裂痕会愈裂愈大,直到成为……二人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顾篆如鲠在喉,每日都无食欲,本已休养好的胃又旧病复发。 素酒慌忙要去请太医,被顾篆拦下,顾篆熟悉的亲近臣子听闻顾篆病情,也纷纷来询问,臣子们都劝顾篆放宽心,陛下并未在内阁中撤去他的席位,显然,顾篆不必担忧陛下会惩罚于他。 顾篆苦笑。 他倒是未曾想过,只是……想起过往种种,难免心中感伤。 又过了七日,到了萧睿的生辰日。 萧睿为宫人所生,从小在冷宫朝不保夕,生辰日也无人在意,后来在欣妃宫中时,萧睿每次过生辰,顾篆都会给萧睿熬莲子百合桂圆羹,也只是取个吉利的好彩头。 年年如此,养成习惯后就从未断过,哪怕是萧睿成了太子,皇帝……顾篆也会在这一日给萧睿熬制。 可如今…… 顾篆却犹豫了,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在家待罪的罪臣而已,又有什么理由,踏入宫门一步呢? 莫要再说熬汤……邓明彦说了,顾樱常给萧睿熬汤,她是萧睿以后的宫中人,名正言顺,他从前是老师,如今只是臣子…… 臣子,自然不必为君王熬一碗生辰汤。 这一年,海清河晏,国库丰盈。 但大臣们却都发现,陛下面色凝重,整个大殿气氛阴沉,本来准备好的祝酒词,连说的机会都无。 也无人再说立后置事。 只因今日早朝之上,有人以为陛下贺寿之由,请立顾家女为后,便被下了狱,萧睿摆明了态度,擅言立后者斩。 顾樱在生辰日上暗暗垂泪,本来绣给萧睿的鸳鸯荷包,被她一气之下丢到了箱中。 萧睿缓缓饮酒,眸光却始终望着殿门的方向。 人来人往,烛影闪烁,他要等的人,却始终不曾露面。 后来,宴尽人散,他盼的身影,仍然不曾出现。 萧睿脸色愈发冷沉,直接起身,走到殿外。 殿外依然是空空荡荡,并无那人痕迹。 今天是他生辰日,可顾篆,竟然未曾踏入宫中一步。 王公公看出了萧睿心思,战战兢兢道:“丞相就算想念陛下,身为臣子,也要遵旨行事……既然陛下说在家闭门思过,那丞相……自然不好再进宫……” 萧睿终于把隐藏在心底的怨气脱口而出:“朕是说了让他闭门思过,但他为何就这么听话?!” “朕早就给他了入宫腰牌,如今腰牌还在他手里。”萧睿轻笑一声,似乎是对自己的嘲笑:“他若是想来,难道会有人拦他?” 王公公看萧睿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失落,忙道:“陛下莫要伤怀,不如奴才这就宣丞相进宫?” 萧睿缓缓摇头:“朕要的不是他遵旨,朕是想看看……他的心……” 因为他是君,顾篆是臣,所以顾篆就永远亦步亦趋,遵旨行事就好。 可若是事事都是遵旨而行,那他又怎知……他有没有想念自个儿? 自己下旨,顾篆进宫,所以……为什么永远都是自己主动? 他哄了顾篆那么多次……此事本就错在顾篆,为何他不能先低头,趁着生辰日,主动进宫哄哄自己? 萧睿轻声道:“这么久了,他都没想着来看看朕,朕倒也看透了……罢了,回吧……还有,以后莫要让顾樱进殿,朕不愿见她。” 王公公一怔,随即了悟。 陛下频频和顾姑娘接触,也许……还是为了顾大人…… 萧睿回到殿中,望着顾樱抚过的琴,只觉得甚是可笑,拂袖,琴落在地上,一声巨响,上好的乌木从中间断裂。 萧睿缓缓闭眸,找回了几分清醒理智。 他这些时日和顾樱深交,只是因为,薛盛景罢了…… 薛盛景让他愤怒,伤心,他也想让顾篆尝尝这等滋味。 可顾篆无动于衷,倒衬得他仿佛一个笑话。 那个生辰日,萧睿对顾篆,浮现了清晰的恨意。 后来,就到了顾篆出使辽国,辽帝身为二皇子,虽然病弱,但性情也算和善,顾篆和他商议和谈,两人相谈甚欢,按照约定,两方可以通商,止戈休养,共谋财路,这对于边疆的老百姓来说,自然都是极好的…… 可没多久,该出现在宫中的钱币,竟然出现在了顾府…… 这是辽国特意给朝廷的诚意,但却出现在了顾篆的院落中…… 一时间,朝廷民间,都在传顾篆通敌的消息…… 房门外几声巨响,随即传来着火了的呼唤,把顾篆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顾篆等人忙走出房门,只见远处的天色已被熊熊火焰映衬得如同朝霞,到处都是奔跑救火的侍从。 镇国公则是来萧睿住处请罪,毕竟陛下下榻顾宅,他家却偏偏在今日着了火。 若是陛下多心,哪天治他个谋逆之罪,他哭都没地方哭。 顾篆望着父亲狼狈的模样,蹙眉问道:“这火是如何烧起来的?” 镇国公实事求是,不敢隐瞒:“回禀陛下,烧起来的地方叫竹院,是臣的贺礼所在地,那些贺礼本来都存放在地窖中,但这两日贺礼过多,清点时侍从把灯烛的火星落入地窖,里头又有易燃的丝绸……才招致如此大火……” 第43章 萧睿蹙眉:“国公的意思是,竹院是专门储藏贺礼之处,且有地窖?” 镇国公连连点头。 萧睿又道:“听闻镇国公贺礼颇多,此次恐怕甚是心痛,可有什么爱物受损?” 镇国公苦着脸,老实道:“臣和夫人年迈,不理府事,这些贺礼,如今都是世子替臣打点。” 萧睿了然。 镇国公向来是个没主见的,从前听欣妃的话,如今事事听顾荣的,那些贺礼进了顾府,恐怕镇国公连里头是什么都不知晓。 萧睿摆摆手,安抚了镇国公几句,让他退下。 顾篆凝望着镇国公的背影,眸色渐深。 顾府有地库,他自然知晓,但他知晓的,都是通往书房的小密室地库,荒僻的竹院地方甚大但年久失修,是顾家储物的库房,竟然也有地库…… 这次送往顾家的贺礼,皆是大箱装车……说是贺礼,但箱子里是什么,连镇国公都不知晓。 那……突然出现在他院落中的钱币,有没有可能,也是借助贺礼,运到了顾府? 顾篆正在思索,便听萧睿道:“元熙四年,顾府可有喜事?” 身边顾府的侍从想了想,恭敬道:“禀陛下,顾大公子娶妻,正是这一年。” 顾篆心中一动,知晓萧睿和自己想到了一处。 元熙四年,正是上一世,他承受通敌之冤的那一年。 当时顾府,镇国公已放权给了顾荣,若是他们夫妇借着婚事,将宫城的辽币运送到他房内……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 云安面色沉沉,冷冷看着跪在地上,啼哭不已的顾樱。 “嫂子,我真的尽力了……可陛下把我推开……”顾樱回想那一幕,屈辱抽噎道:“陛下心里没我,他根本不会对我动情……” “罢了……不中用的东西……”云安不再看她,沉思道:“如今你已不可能受宠,更不可能怀上陛下的子嗣,你终究是辜负了公子的苦心啊……” 按照顾荣的计划,自然是想要让顾樱为萧睿生下儿子,萧勃那个弱智,顾荣看不上,再说,子弱母强,他也不愿受制于欣妃。 若萧睿有子,到时候除掉皇子母亲,只留皇子控制,一切都顺理成章…… 可惜萧睿对所有女子都是一视同仁的无视,也唯有这个顾樱,能让萧睿多看几眼,可惜,终究成不了大器…… “既然第一条路走不通,那就走第二条吧。”云安冷冷道:“过了这几日,你就去宫中……” 顾樱肩膀一抖:“嫂子,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云安叹气:“世上不是所有事都有机会的……” “可我真的不想杀陛下……”顾樱轻声道:“陛下只是让我去嫁人,到了这时候,他也未曾想要我性命……” 她从小就得不到家人疼爱,可素来冷戾的陛下虽然眼里无她,但对她,却不曾赶尽杀绝…… “你已是废子,怎么做轮不到你做主。”云安冷冷道:“你马上要离京嫁人,离京之前,你以拜见太后为名进宫一次,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怜悯也好,同情也罢……陛下身边都是亲信,刀枪不入,难以下毒,唯有你,可以近他身……”云安道:“之后,我会送你离开京城,让你去过平常人的日子……” 第37章 朕亲自服侍才好 “你已是废子, 怎么做轮不到你做主。”云安冷冷道:“你马上要离京嫁人,离京之前,你以拜见太后为名进宫一次,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顾樱收起眼泪, 认真想了想,忽然道:“此药为慢性毒, 旁人还罢了,但陛下身边的男宠,和陛下常日在一处,我怕他发现端倪……” 云安没有多想:“除掉一个男宠还不容易?我和公子说一声就好, 你专心下毒, 不必在意此事。” 云安将此事告知顾荣, 以为顾荣会一口答应, 谁知顾荣只是沉沉思索,半晌才开口道:“顾雪辰……他倒不似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一个小官而已,能成什么气候?” 顾荣缓缓道:“他总是让我想起一个人。” “你说, 陛下不近女色,为何会突然将此人带在身边,形影不离?” 云安一怔, 望着顾荣, 不解其意。 顾荣道:“我听说, 顾雪辰进宫后,陛下将宫中的祭坛停了。” 云安一惊:“你的意思是?” “我不信世上有鬼神之事。”顾荣冷笑道:“但陛下行事实在古怪, 改日我亲自去试探。” 因了在顾府之事, 顾篆再见萧睿, 心里发虚, 眼神也不自觉想避开。 他以己度人, 猜想萧睿恐怕也不愿见到他,毕竟身为陛下,那等狼狈的样子被一个小官撞见,不灭口就很不错了。 宫中,顾篆坐在浴桶中,缓缓闭眸,任由热水浸泡。 同样的场景,他不由想到萧睿那一夜时的模样,想着想着,身子竟然有几分发热…… 萧睿下朝后走进殿,立刻面色一变,问:“人呢?” 王公公忙道:“顾大人吗?” “他去了何处?”萧睿眉眼一凛,全身都紧绷起来。 王公公忙道:“大人在沐浴呢,这就出来了。” 萧睿警惕道:“他进去了多久……” 这谁会专门记得? 王公公思索着,为难道:“似乎有……一个时辰?” 萧睿心头一跳,立刻大步朝屏风后的沐浴房走去,看到白雾缭绕下的修长身影,才缓缓松了口气。 随即,心头一热,放轻脚步,缓缓靠近。 顾篆早已听到身后脚步,慌里慌张披上衣衫道:“陛下……” 他万万没想到,萧睿会不请自来,毫无征兆闯入此地。 萧睿凝视着顾篆,走上前,握住他手腕:“你沐浴,怎么也不和朕说一声?” 顾篆:“……” 请问这有必要说吗? 顾篆无语:“陛下日理万机……臣不愿叨扰……” 萧睿轻笑,忽然弯腰,把顾篆抱在怀里,萧睿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你侍奉了朕,朕自然也要补上。” “陛下说笑了……”顾篆脸蹭红了,忙道:“臣甘愿为陛下效劳,不求回报。” 萧睿欣赏着顾篆白里透红宛若兔子模样的耳朵,不再捉弄他,轻笑一声:“洗好了?” 顾篆在萧睿怀中僵硬着,闻言忙点点头。 萧睿抱紧他,大踏步出了沐浴房,轻轻把顾篆放在了小榻上。 顾篆总算松了口气,躺下了身子,谁知身后微湿透的发却被人轻轻擦拭,萧睿沉沉的声音响起:“擦干了再躺下……” 顾篆忙道:“有宫人在,不必劳烦陛下……” 顾篆藏在发冠里的发丝如墨般流泻蜿蜒,素日人人不可得见,此刻却丝丝滑滑,如上好绸缎散乱在他膝头,萧睿擦拭着水珠,轻笑:“可他们摸到了,朕会想砍了他们的手。” 顾篆背脊微微一僵。 萧睿帮他把发丝擦拭干净,轻笑道:“所以,还是朕亲自服侍才好。” 顾篆愈发觉得,萧睿……似乎和刚重逢时不同了…… 尤其是从顾宅回来后,对他似乎愈发难以割舍,毕竟在顾宅出了那等事,但萧睿这个始作俑者回宫后非但不避,还主动迎上来,除了上朝,几乎每时每刻都要和他黏在一处…… 这样的热烈……倒让他想起,他和萧睿君臣和睦的那些年…… 那时的萧睿,下朝后也会粘着他,他写字,萧睿就歪着脑袋看他,他抚琴,萧睿就非要闹着学让他亲手教…… 顾篆苦笑。 他竟然有几分……吃顾雪辰的醋…… 凭什么他顾篆用那么多年才和陛下君臣一心,他顾雪辰,却在几个月内,让君主对他如此依赖…… 可顾篆哪里知晓萧睿的心思。 去顾府一趟,萧睿愈发确定了他的身份,失而复得,萧睿恨不得上朝都带着他。 只要瞧不见他,就会被再次失去的恐惧狠狠攥住…… “你身上好香……”萧睿肆无忌惮抱着顾篆的腰,轻声问道:“顾大人你用的什么香?” 顾篆被萧睿抱得全身僵硬,只能察觉到心头在狂跳,又出于礼数,不好挣脱,心思纷乱道:“臣未曾用香,是方才的皂角……” “可是朕闻着,就是朕平日常用的香……”萧睿轻笑道:“那药香你没用过?朕怎么闻着像是从你骨子里发出来的?” 顾篆头皮发麻,萧睿平日常用的香,就是他上一世最爱用的……但重生后,他从来不曾用过一次,何来从骨子里一说?! 顾篆忙道:“臣出入陛下内殿,沾染了御香,是臣之幸。” 萧睿看他吓得连忙遮掩,又好笑,又心酸,压下心头情绪,忽然轻声道:“你能来此地,是朕之幸。” 顾篆茫然抬头,萧睿定定望着他,忽然开口道:“雪辰,你是不是更喜欢朕叫你雪辰?” 顾篆愣了一瞬,点点头。 第44章 陛下这样叫他时,他心中更安定,似乎和上一世毫无关系,他只是身为顾雪辰,出现在陛下身边。 萧睿道:“你若是喜欢,那朕以后就叫你雪辰……” “雪辰,你如今是朕的宠臣,你可知晓,如何做宠臣?” 顾篆哑然,上一世,他做了一辈子重臣,能臣,却得了个潦倒结局,而宠臣……却是他从未想过的…… 顾篆老老实实:“臣实在不知该如何做。” 萧睿轻笑道:“也无妨,朕来教你。” “你要和朕一同用膳,一同入眠。”萧睿缓缓道:“不管去何处,都要告知朕,当然,朕也会告知你……” “你是宠臣,当然要和朕形影不离。” 顾篆忍不住道:“陛下,这于礼不合……” “不要再说于礼不合。”萧睿眉心一皱,似乎并不喜欢这四个字,他淡淡说道:“你也说了能得朕宠幸是你之福,朕如此对你,你为何还想着拒绝?” 顾篆有几分无奈。 从前是丞相,又是帝师,在萧睿面前总有几分威严,他说于礼不合,萧睿也能听得进去。 但如今,他只是个小官,为了掩盖身份,又不能有任何异常举动…… 一个七品小官,最初也不抵触当陛下的男宠,如今陛下对他真心宠爱,他该如何呢? 恐怕只有诚惶诚恐,谢恩领受吧。 【作者有话说】 那段美好的岁月在篆篆的回忆里:君臣和睦 而睿睿的定义:蜜月期!!! 篆篆会一步一步被套牢的! 第38章 他望着他从一瞬到一世 一个七品小官, 最初也不抵触当陛下的男宠,如今陛下对他真心宠爱,他该如何呢? 恐怕只有诚惶诚恐, 谢恩领受吧。 顾篆找不到理由拒绝, 只能被动接受。 好在,萧睿似乎察觉到了他不适应太过亲密的肢体接触, 适当的学乖了几分。 但也是适当。 在用膳时,萧睿除了偶尔勾勾手指,蹭蹭手背,整体还算老实, 但一到夜间, 就又不一样了。殿内的香坛宝塔撤去, 清爽了许多, 这殿本就是顾篆当时住在宫中的偏殿,顾篆晚间再去此殿旁耳房的小床,便有几分逼仄, 萧睿拉住他,低声道:“今夜莫要去耳房了,睡在殿中吧。” 殿中, 只有一张床……顾篆道:“那是龙榻, 臣不敢享用……” “我不喜欢一个人睡。”萧睿望着顾篆, 忽然道:“你知道吗?朕幼时在冷宫,从小就是一人睡, 一人食, 朕的床正对着漏雨的屋顶, 那潮湿的阴冷, 在朕的梦里……挥之不去……” “所以你陪陪朕……好吗……” 骗人…… 顾篆只想翻白眼。 萧睿幼时的确住过冷宫, 但绝对没有他说的那么凄惨,之后他也去过那地方,至少屋檐完好。 这就是萧睿编造的谣言,想来骗心软的小臣子。 顾篆径直坐到自己的小床上,事不关己的唏嘘:“是吗?那陛下更要早日立后了……” 最厌听立后的萧睿脸黑了一瞬,放松了口气:“分开睡也成,但朕要看着你。” 萧睿让王公公把屏风移走,耳房的门打开,床帘也挂在床畔金钩上。 顾篆已经有些困了,只听萧睿缓缓道:“你听说过那个故事吗,一个书生赶考途中,在庙里睡着了,再次醒来,周围的庙宇已经消失不见了……因为那庙宇,本就是他做的一场梦……” “你说,朕会不会也是在做梦,闭上眼,再醒来,某个人,或者某个物件,就这么消失了……” 萧睿语气很轻松,像是在笑谈。 但只有他知晓,他有多么恐惧。 顾篆走后,他期待夜晚,夜色落下,他可以尽情地让思念散乱游走。 他也可以怀着期待睡去,期待梦里见到他,或者……翌日,他还会照常出现在朝堂上…… 每一夜,他都怀着如此期待睡去,虽然,一次也不曾如愿…… 但顾篆回来后,萧睿开始恐惧黑夜,甚至不敢闭上眼睛…… 无尽的黑夜似乎可以吞噬一切,而他的少年,身影清寂单薄,似乎随时会被黑夜席卷而去…… 他要盯着他,一瞬,一夜,一世……若是人不用睡觉不必眨眼就好了,那顾篆就永远不会离开他的视线…… 但他不能流露出情绪,会吓到顾篆,于是,萧睿只能笑着说:“睡不着,你和朕聊聊吧……” “你去顾府,有何见解?”萧睿不好聊私事,喝着酒,干脆以国事之名聊了起来:“朕也给你说过,朕怀疑顾家,乃至太后和毁堤一事有关,朕让你当这男宠,也是想让你好好调查此事……” 聊起正事,顾篆不可能装聋作哑,他强打精神:“顾樱……大概是他们的棋子……想要安插在陛下身边……” “你看出来了?”萧睿轻笑道:“当时京城有谣言,顾家当出皇后,朝廷内外,更是抓住顾樱不放……” “是吗……”顾篆抵抗不住困意,半梦半醒,下意识回答道:“她是顾家的旁支,在京城也难立足,如此……也是身不由己……” 话音未落,顾篆登时清醒。 完了。 萧睿定然会问,顾家之事,你怎么知晓。 这都是私密之事,恐怕京城寻常大臣都不知晓,更何况他这个远在南京的小官呢? 顾篆眼前一黑,屏息良久。 殿内烛光昏暗,看不清萧睿的面色,但萧睿竟然什么都没问,只是安静了片刻,笑道:“雪辰,你看人真准。” 顾篆松了口气。 他被吓醒了神,干脆坐起身来,笑道:“陛下也分我一杯。” 喝酒可以醒神,和萧睿聊天,他自然不可放松警惕。 萧睿凝视顾篆半晌,分了他一盏,看顾篆轻蹙眉心,萧睿哼道:“这是温酒,你胃不好,莫贪凉酒……” 从前,顾篆就爱在夜间饮凉酒…… 从前,他们二人也曾如此,夜烛对酒,闲谈说笑…… 萧睿望着烛火下那张七分神似,三分不同的面孔,心中猛然涌上酸涩…… 萧睿猛然饮了几口酒,眨眨眼,笑道:“你倒是能体谅一个小姑娘的难处,是不是你小时候……也受过什么委屈啊?” 顾篆道:“养我们长大,自然也艰难……” “会不会对他偏疼几分,疏忽了你?” 摇摇头:“家中还算好,只是困窘几分,受过欺负……” “以后不会了。”萧睿忽然道:“雪辰,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已是过去,以后的每一天,朕都会让你舒心。” 顾篆哑然:“舒心?” “你不平的事,朕会为你铲除,你厌恶的人,朕会为你除掉。”萧睿轻声道:“今日已非往日,雪辰,你相信朕,好吗?” 萧睿想,只要顾篆在身边就好。 顾篆如果想当顾雪辰,那他就如他所愿。 顾雪辰,也好…… 全新的身份,全新的开始……他和顾雪辰……可以重新开始。 但和顾篆的所有过往,他都会牢牢记在心上,一瞬也不会忘…… 若是顾雪辰不愿提及过去,他可以永远不提。 “太晚了……”顾篆轻声道:“臣心中没有不平事,也无所念人,太晚了……陛下明日上朝,今夜也该休息了……” 萧睿轻笑:“好,睡吧。” 他看着顾篆闭上眼,长而密的睫毛温顺垂下,在脸颊上方投下一片阴影。 萧睿一瞬不眨的望着顾篆,一次一次的用目光描摹他的模样。 萧睿闭上眼,右手握着的,是顾篆洗沐时刚换下的衣衫,深嗅了一口…… 顾篆离开的这些年,他贪图的味道,渐渐散去…… 从前,他也手段狠辣,但只要顾篆在身畔,闻着老师身上若有若无的气息,他就如同沐浴了甘霖,渐渐平复胸中暴戾…… 可顾篆走了……上穷碧落下黄泉,让他瞬间平复的气息却再也寻不见…… 如今,顾篆再次归来,顾篆穿过的衣衫,用过的发簪,都成了萧睿暗中收藏的珍宝…… 天光大亮,萧睿缓缓睁开眼,几乎不敢相信,已经过了一夜…… 他一夜无梦。 怎么会? 明明顾篆就在身侧,但他今夜……竟然不曾梦到前世之事…… 萧睿压下眉眼,眼眸中流露出一丝茫然…… 两人一起用了早膳,萧睿早朝后回来,殿内已无顾篆身影。 冯公公忙解释道:“陛下,顾大人他出宫了……” 萧睿道:“他去了何处?” 萧睿吩咐过伺候的宫人,不必去干涉顾篆自由,冯公公信以为真,就没再过问,只知道顾篆身边暗中有侍卫,安全总算能保证…… 王公公恰到好处停了一瞬,才缓缓道:“顾大人……他是去见邓明彦。” 萧睿咬牙切齿:“邓明彦?!” 第45章 王公公看了冯公公一眼:“陛下放心,奴才已经安排了几个机灵人,跟着顾大人……” 萧睿道:“跟好他,之后一一报给朕。” 他是说了,顾篆出宫,他可以不过问,但若是去见邓明彦,周锐,薛盛景,顾荣……那自然要好好盯着! 王公公看了冯公公一眼,面上露出胜利的笑意。 姜还是老的辣,他自然知晓萧睿的心思,嘴上说得好听,但其实巴不得把顾大人每日放在眼皮底下守着,顾大人只要出宫,莫说见人,就是见了只狗,陛下也要下令把那狗抓回宫盘问…… * 顾篆一出宫就察觉到,背后有人在跟踪。 他靠步伐很快判断出来,跟踪他的,是几个内侍…… 顾篆眉眼一凛,装作不在意的模样,走走看看,还去找了郎中,询问了如何治小儿聋哑之事…… 那几个内侍从始至终,都在三步左右的距离跟着,顾篆漫不经心的走着,实则在快速搜寻街巷的拐角。 果然,有一处拐角有茅厕,太监因为生理原因,一般都不会进男厕,只会克制等在门口……而拐角处的男厕,一般都不止一个出口,很容易溜走…… 顾篆一个闪身,轻松地将人甩下。 看到甩掉了身后的尾巴,顾篆还有一丝恍然。 这法子……说来还是萧睿从前教他的…… 邓明彦一身白衣,已经等在了约定地点,看到顾篆,眼眸登时亮起:“雪辰……” 顾篆也朝他笑:“明彦……” 两人一同上了马车,向京郊处行驶,张端如今还住在京郊。 两人同坐马车,邓明彦不由心头怦然。 从前,顾篆是他的老师,是丞相,他对顾篆又尊又怕,但顾篆离开之后,邓明彦才察觉到,他心头被压抑的爱意有多浓烈…… 而如今,顾篆回来了,他以顾雪辰的身份出现……他们二人如同平起平坐的友人…… 而且,两人还共同拥有一个秘密…… 这新鲜的关系很诱人……很奇妙…… 若是丞相和臣子,一般都会各坐各的马车,既然是友人,就可以同坐一车,亲密无间…… 邓明彦缓缓握紧垂在大腿上的手掌,压抑着握住顾篆洁白纤细手腕的冲动…… 不行……他不能趁人之危…… 如今老师在京城并无信赖之人,他是老师最信赖的学生,他不能此时让顾篆难堪,更不能让顾篆孤独无依…… 再忍忍吧。 老师就要离开京城了……到了合适的时机,他会把这些年的思念和爱慕,一一讲出口…… 张端早就等候在了门口,看到两人过来,忙迎了过去。 他已听顾篆说过邓明彦多次,知晓此人是当今首辅,且和顾篆交好,不疑有他,按照顾篆的吩咐,把之前讲给顾篆的,又悉数讲给了邓明彦。 末了还补充道:“之前给顾大人说此事的时候,属下有一点不曾讲到……” 张端轻轻闭眸,等到太阳穴的阵痛过去才开口:“只是因为……每次我回忆到那个人的脸,头就会隐隐作痛……” “我说到,我们营队被斩杀,但我逃了出来,遇到了一个人……” 张端气息渐渐急促:“那个人……穿的就是……就是本朝将官的盔甲……是他说,他来救我,我才相信了他……他把我领到河边,让我喝水,我对他千恩万谢,他说……要带我回军营,但我刚转身,就从河面上看到,他对我拔刀……” “我躲闪,他武功高强,砍伤了我的腿……”张端声音颤抖:“这个人……就是朝廷的将军……他不救我,反而要杀我……所以此事,定然和朝廷脱不开关系……” 顾篆记起,张端的确讲到,他曾经遇到了一个人……但那时张端轻描淡写,只说此人把他的腿砍伤…… 看来,是那段记忆太过血腥残忍,所以之前的张端,避而不提…… 顾篆道:“你曾说此人戴着玉璧耳珠,耳珠上也是顾家家徽?” 张端沉沉点头。 邓明彦看向顾篆,沉吟良久还是道:“依顾大人之见,此事……有没有可能……是顾府之人所做?” 顾府……除了顾篆,其实也就只有顾荣…… 但顾荣……会做此事吗? 顾篆紧紧蹙眉,顾荣在姑姑产子后,一心想要把萧勃立为太子,但终究是萧睿棋高一着,迅速登基…… 也许,顾荣会有不服,但大哥向来讲究君臣之分,谋逆之事……顾荣真的会干吗? 顾篆道:“依邓大人之见呢?” 邓明彦缓缓道:“我猜想,此事定然是顾荣所为,因为臣这些年,一直在观察顾府……” “而顾荣此人,极为蹊跷,他常去家寺,而那寺周围的百姓却早已搬空,家中皆封闭无人……” “还有……你可知云安兄长云雍?”邓明彦道:“两年前,他突然从战场上消失,从此没了消息……” “我猜想,此人并非战死,而是金蝉脱壳,此人擅长攻城,若是被顾荣藏起来,那顾荣定然是狼子野心……”邓明彦缓缓把这些年推理出的猜想告诉眼前人:“总之,此人定然有所图谋,而且始终在寻找动手的时机……” 顾篆有些讶异,原来这三年,邓明彦早锁定了顾荣,并且把此人的一举一动都收入眼底。 “那若是如此说,从很多年之前,顾荣就开始准备了。”顾篆沉吟道:“此事,也许就是顾家一手策划……” 若顾荣有预谋,那第一步,定然是让自己和萧睿之间有裂痕。 而薛盛景,就是一个极佳的离间机会。 毕竟,薛盛景当初去征辽,也是他在背后力挺,从粮食到军备,顾篆几乎从未亏待过薛盛景。 萧睿看他对薛盛景如此器重,自然颇有微词,再加上文臣和边将本就是朝廷大忌…… 如今想来,此事的确奇怪,当时薛盛景出了纰漏,万念俱灰,恰好此时,消息传到了顾篆耳中,顾篆来不及多想,立刻只身前往边地…… 后来,他已打算对萧睿和盘托出,但还没说出口,萧睿就突然知晓了…… 听说,是有人无意间提了一嘴,说在边疆看见过丞相…… 萧睿多疑,顺藤摸瓜,立刻查出了惊天大案…… 而那无意之人,就是顾家的门生…… 顾篆犹豫道:“也许此事的确和顾荣有关,但毕竟没有证据,此事还需调查……” “其实,此事和丞相私藏辽钱币是同一件事……”邓明彦缓缓分析:“毕竟这两件事,其意都是在瓦解陛下和丞相,如果查出顾荣是丞相私藏钱币的幕后之人,那自然就能确定他的狼子野心。” 第39章 他连生气都没有资格…… 顾篆和邓明彦并肩离开, 一同沉默着上了马车。 邓明彦望着顾篆,轻轻开口道:“老师是否也有不愿相信之事?” 顾篆蹙眉:“何意?” 邓明彦道:“当时我初入官场,就被家人陷害, 身入狱中, 但你放了我,逮捕了有罪之人, 我从那时就坚信,有罪之人……就该受到惩罚……不管多久,不管是谁,都不能逍遥法外……” 顾篆淡淡道:“此事尚未查清, 查清之后, 自然也不会有逍遥法外之人。” “是吗?”邓明彦望着顾篆, 深呼一口气:“我却觉得, 是您对顾荣,对顾家,留有余地, 不愿彻查……” 顾篆眉心一紧,但邓明彦不等他反驳,就继续道:“我知道, 你会说不是你有意包庇, 是证据不足, 但案子如果不查,证据永远就不足, 一有张端所说的家徽, 二有我这些年的观察, 难道……还不能让老师对顾家调查吗?” 顾篆因私藏辽币, 被众人暗中议论通敌, 和陛下渐行渐远。 那时的邓明彦,已经开始怀疑顾家有内应,毕竟,那些钱币都在宫中,且数额巨大,怎么也要两大箱才能运送到顾府…… 而顾篆的宅院,和顾家有高墙隔着,中间的月亮门也是关闭的,但也许,是谁暗中打开了月亮门?或者,有什么别的法子……才让钱币顺利运送到了顾篆院落中…… 但邓明彦知晓,顾篆三年前都不曾彻查此事,如今……更不会彻查此事了…… 在老师心里,也许清者自清,也许又觉得,过往皆是虚幻,清白,声名,真相……顾篆似乎都不在乎了…… 可是,他邓明彦在乎…… 所以这三年,他始终盯紧顾荣……如今顾篆回来,顾篆关心的,是薛盛景错杀一事,邓明彦就巧妙的将两案绑定在一起…… 他相信,真相和他所料,一定相差无几。 到时,顾篆会看清所谓家人的真实模样,也会迎来真正的重生…… 顾篆心思烦躁,未经思索便道:“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的兄长,都会像你兄长一样?!” 邓明彦登时愣住原地。 顾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冷静后缓缓道:“明彦,我……我听了你们所说,觉得你分析很有道理,我会对顾荣留心……我说的话……” 第46章 “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邓明彦望着顾篆,轻笑道:“老师,我是你从狱中救出来的人,在我心里,其实……只有你是我的家人……” “其余的,都是不相干的人……” “亲不间疏……”邓明彦顿了顿:“所以你怎么说那些人,都无所谓……” 只是,在老师心里,他和顾荣谁亲谁疏,却不一定…… 邓明彦转化了话题,将一个软枕送给顾篆道:“雪辰,宫中多是瓷枕,我记得你喜睡软枕高枕,里头是你从前枕的夜交藤,高度也是我比着你之前睡的高度量过的……” 顾篆愣了一瞬,接过软枕,轻声道:“明彦有心了。” 上一世,他和萧睿君臣离心,封闭在顾府的日子,来往最多的人,就是邓明彦…… 他那时不爱出门,邓明彦每次来,除了给他带来朝廷的消息,还会带京城时兴的玩意儿…… 有一次,邓明彦带来了一个夜交藤的靠枕,顾篆随手把它放在床上倚靠,却发现素来多梦,几乎整夜难以入睡的他竟能稍稍安眠入睡。 邓明彦便道:“这是夜交藤和龙齿糅杂的安眠枕,说是最能解郁安神,若是能帮到老师,自然最好。” 顾篆便说这靠枕有些低矮,隔日,邓明彦就又拿了几个让他一一试枕,顾篆挑出了满意的。 邓明彦能察觉到,顾篆从小就对吃用不太挑剔,枕头也并未精挑细选过,但顾篆本身是个娇气的体质,需要用心养着…… 所以,他平日里也刻意留心着老师的日常,偶尔无意间添添补补,每一件,都能让素来对物件不上心的顾篆夸一句好…… 顾篆一进宫,萧睿看到那枕头,就知晓,这是邓明彦送给顾篆的。 萧睿强笑道:“这是从何处来的?” 顾篆面不改色:“从小店里买来的,能在宫中用吗?” “自然可以。”萧睿轻声道:“朕看着这枕头甚好,自己都想用一个呢……” 两人谈笑几句,直到顾篆走了出去,萧睿才沉下脸。 王公公屏息,一句话也不敢说。 顾篆走了之后,萧睿把顾篆用过的枕被都拿进了这处偏殿,那时,萧睿就发现了和这相似的枕头…… 萧睿暗中打听,很快知晓,这是邓明彦送与顾篆的…… 也就是那时,他才知晓,顾篆喜欢什么高度,什么材质的枕…… 本来……他是想这几日,亲手给顾篆做一个的…… 只是断断续续,他又手笨,艰难的开始,都做了一半了…… 但还是被邓明彦抢了先…… 王公公轻声道:“陛下?” 萧睿强自弯了弯唇角道:“无妨……” 看来,邓明彦也知晓了顾篆回来的事情。 他是如何知晓的? 是顾篆主动说起,还是……他猜出来的? 不管哪一种,萧睿都觉得,如鲠在喉。 若是顾篆说起,那他为何不率先告诉自己? 若是邓明彦猜出来的……他一共都没见过顾篆几面,又是如何猜出的?! 可萧睿知晓,他可以生薛盛景的气,但他没有任何资格,去责怪邓明彦。 毕竟,邓明彦才是那个,最后给顾篆温暖的人…… 如果真的有要责怪的人,也是他萧睿。 不管怎么说,闭门思过的命令是他下的,和顾篆不见面的……也是他…… 顾篆把他重新养了一遍,但顾篆生前最难受,最艰难的岁月,是邓明彦陪他度过的…… 每次想到此处,萧睿心头都如同扎了一把尖刀。 这一日,顾篆在殿中看到了一把乌木琴和精致的狼毫笔,是一把从前抚过的琴,也是他从前用过的笔…… 从前就喜欢的东西,如今竟然也喜欢,顾篆对琴总是忍不住,悄悄抚了几下琴弦,回头,却发现萧睿一直在盯着他看。 萧睿一阵心酸:“无妨的,这琴……你想怎么弹都成……” 这琴,本来就是有意放在此处的。 萧睿道:“这琴,这笔……听说你们读书人都喜欢……所以朕想着,你应该也喜欢……” 萧睿强调读书人喜欢,就是想告诉顾雪辰,他可以明目张胆的喜欢,不必担心…… 这一日,顾篆正在练琴,却听有侍从道:“大人,顾荣大人来了,说是禀告过陛下,给您带了一些裴老夫人送来的点心……” 点心? 顾篆心头一颤,来不及拒绝,就看到顾荣带着一丝笑意,从容走近了大殿。 第40章 你真的不该此刻回来 顾篆表情一顿, 缓缓站起身:“世子……” 顾荣望着他,笑了笑:“听说顾大人是南京人,我恰好得了南京的几样糕点, 就想着带给大人尝尝。” 顾荣丝毫没有世子的架子, 反而很是平易近人,他, 山楂酥,山药酥,茶香酥,形状都极为精致, 山楂是佛手, 山药酥状若白荷, 茶香酥则是修长的竹形。 顾篆心中一颤, 但表情未变,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探究,赞道:“这点心真是精致。” 顾荣望着顾篆道:“这是裴老夫人送来的, 也是裴府糕点房爱做的模样。” 顾篆自然知晓,这是裴老夫人糕点房做的。 幼年他在顾府,受尽暗中欺凌, 奶娘会特意摆满一桌精致点心给他瞧, 顾篆年幼, 自然被糕点吸引,踮起脚尖伸手去拿时, 奶娘再奉镇国公夫人之命, 狠狠打落他的手。 后来, 他去了裴府, 寄人篱下, 再加上从前的阴影,对孩子爱吃的零食甜点都避之不及。 外祖母看他脾胃弱,就特意把药膳做成小孩子爱吃的精致糕点,哄着他吃…… 久而久之,裴府的糕点坊做的点心,在侯府世家渐渐出了名。 顾篆想着心事,缓缓咬了一口。 “听送点心的人说,裴老夫人身子不好了。”顾荣状若无意道:“说到底,老人家还是因为牵挂着外孙子,也就是舍弟……” “舍弟去了后,老夫人大病一场,虽休养好了,终究不比从前,这一月听说又旧病复发,裴府求遍了郎中都无用,要我说,这还是心病,若是舍弟在,老夫人定然能无药自愈……” 顾荣盯着顾篆,缓缓道:“可若是去了旁的地方,终究有找寻的可能,但我那弟弟是病故……哎……又要去何处找呢……” 顾荣说了半晌,又笑道道:“瞧我说多了,顾大人你尝尝。” 顾篆如鲠在喉,无意识的咬了一口,茶香酥入口即化,顾篆无心品尝:“老夫人如今是哪里不舒服?” 顾荣不回答,反而好整以暇笑道:“顾大人,你吃东西的样子,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顾篆一怔,此刻,大门一声响,顾安沉默的进门,跑到了顾篆身边,一脸警惕望着顾荣。 顾荣被打断,却丝毫不生气,望着粘着顾篆的顾安笑道:“这是你弟弟吗?” 顾篆颔首。 顾荣眸间有几分追忆,喝口茶道:“弟弟总是粘哥哥的,小孩子对外人提防,唯独对你亲近……” 从前,顾篆也是如此。 在镇国公府,顾篆很听他的话。 从读书到科举到官途,都是他一手安排。 让他进宫教萧睿这件事,最开始是父亲告诉了顾篆,顾篆起初不愿意,毕竟,他身为一甲进士,自然入翰林才是正途,可顾荣亲自找他说了此事,顾篆就说:“既然兄长也如此想,我就进宫好好教导三皇子吧。” 弟弟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听话了呢…… 顾安虽哑,却极为敏感,察觉到二人之间的氛围,再看到顾篆面色微微一变,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眸愈发凶狠盯着顾荣看,像是匹不会说话的小狼。 “你这弟弟,长得……”顾荣笑着,眸光移动在顾安和顾篆之间:“和你倒也不是很相似呢……” 顾篆心神一凛。 自从他重生,顾雪辰如今的长相,愈发和上一世的自己相似。 和顾安,反而不太像是兄弟。 “不过……”顾荣忽然话锋一转:“血缘就是如此奇妙,有时就算长得不像,也能看出是兄弟。” 哗啦一声响,竟然是顾安失手把茶碟打碎了。 茶碟是瓷盘,碎片飞溅,擦着顾荣脸颊掠过,饶是顾荣世家子弟,喜怒不形于色,眉眼也有几分愠怒。 顾篆站起身,立刻把顾安护在身后,赔礼道:“舍弟顽劣,还请世子海涵,只是最近舍弟吃了中药手脚不稳,恐怕还要冲撞大人。” “无妨。”顾荣皮笑肉不笑:“时辰也不早了,我先回去,只是舍弟住在宫中,手脚却如此不爽利,要是哪天冲撞了陛下,就是大罪了。” 说罢,拂袖而去。 顾荣走远后,顾安用手语匆匆比划:“哥哥,离他远些,此人根本不是好人。” 顾篆轻蹙眉心:“何以见得?” 顾安顿了顿,指了指眼睛,缓缓比划道:“我能感觉到,他眼里的笑是假的,很危险。” 第47章 顾安察觉到,这个人的长相,和哥哥有几分像,眼睛也都是漂亮清透的杏眸,但此人和哥哥是两种类型的人。哥哥眸如春水沉稳温柔,那人却如被春水覆盖的深渊,让人下意识的想逃。 想到方才的人,顾安不由打了个冷颤。 顾篆摸了摸顾安的头,轻笑:“怕他,还惹怒他?就是为了护着我?” 顾安的耳朵一下子通红。 他想护着哥哥,可他如今……还没有能力……只能砸碎茶碟…… 但他会长大……以后他会长得比陛下还高,把哥哥牢牢护在身后…… 顾篆望着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却在想,哥哥……是坏人吗? 邓明彦如此说,顾安也如此说。 可他却觉得,顾荣……自有顾荣的骄傲。 冷言斥责奶娘,在镇国公府袒护自己的人,是他。 告诉他男儿志在千里,不必困于后宅阴谋的,是他。 科举前连夜帮他温习薄弱之处,为他备下庆功酒的,也是他。 …… 顾篆苦笑。 他位列丞相,哥哥对他,自然是有嫉妒。 但既然同朝为官,也不至于要他性命。 如今,他早已亡故,顾荣念起他,大约也会多几分叹息怀念吧…… 顾荣走后,顾篆神思不属。 萧睿从身后抱住顾篆,低声道:“有心事了?” 把糕点送给顾雪辰,是裴老夫人提出的。 萧睿知晓,上一世养顾篆虚弱脾胃的,自己不是第一人,裴老夫人才是。 他想,顾篆看到儿时的点心,定然会高兴吧,他同意了顾荣进宫的要求。 毕竟顾荣此刻不知顾雪辰底细,也并无危险。 但顾篆……却明显有几分情绪低落。 顾篆轻声道:“陛下,裴老夫人,似乎身子不太好……” 萧睿一顿,屏息听顾篆继续道:“虽然在南京只有几面之缘,但臣却觉得裴老夫人很和善,况且她对百姓多有照拂,臣想能不能派太医……” 萧睿摩挲着顾篆白皙的耳朵,爱不释手:“你说,若是裴老夫人身子还成,让她来京疗养如何,一来你能常见到她,二来,京城的太医也多……” 顾篆顿了顿。 这主意自然不错……但是……他并不打算在京城久留…… “裴老夫人如今把你认成了他的外孙……”萧睿叹息道:“老人可怜,瞧见你,也是能有几分慰藉……” * 翌日,萧睿派出了太医,全程陪护裴老夫人进京疗养。 顾荣听到消息,执杯的手一顿。 果然,不出他所料。 顾荣轻轻闭上眼,昨日的一幕幕,闪过眼前。 顾篆看到他沉下脸,急匆匆站起身,把顾安护在身后的模样,让他恍然想起顾篆从前,把仆人护在身后的样子…… 此时,有人报到:“薛将军来了。” 薛盛景一来就道:“寺庙的人手如何了?” “日夜操练,只待一战。” 薛盛景沉吟:“你说要给那狼崽子下毒,可有得手?” “还未,但顾樱的计划,应该万无一失。” “夏猎就在下个月了。”薛盛景皱眉:“拖不得。” 萧睿中毒后,平常情绪稳定时几乎显露不出,但关键时刻,却会脱力虚弱,甚至急火攻心,毒发身亡。 “我自然知晓。”顾荣望着薛盛景,忽然道:“开工没有回头箭,将军可会后悔?” 薛盛景冷冷道:“除非丞相出现在我面前,让我住手。” 但丞相早已不在。 薛盛景闭眸:“所以本将军绝不后悔。” 顾荣望着薛盛景走远的背影,缓缓蹙眉。 他要联手,就不能留下顾雪辰这个祸患。 还好,他还只是一个男宠,而且,顾荣猜想,恐怕萧睿还没完全确认顾雪辰的身份。 否则,不会如此薄待于他。 这就好。 他先确认了顾雪辰是谁,这就是先机。 如今欣妃为太后统领六宫,处置一个男宠,还不是轻而易举。 顾荣眸光在黑夜里晦暗不清。“告诉太后,让她帮我除掉一个人。” 对不住了,弟弟。 你走后我总在怀念你,但你……真的不该此刻回来。 第41章 此邪祟投湖处置了吧 “男宠?”欣妃挑起眉心, 她自然知晓,萧睿这些时日每日都和那顾姓小官混迹在一处,但她从未放在心上, 只想着萧睿是贪图新鲜…… 但侄子顾荣的话, 她向来放在心上,立刻叫来顾樱询问。 顾樱已经选定了夫家, 顾家知晓她是废子,唯恐近了惹萧睿厌烦,直接把她打发到了云南。 顾樱日夜以泪洗面,对顾雪辰的恨意也多了几分, 听欣妃问起, 登时道:“不是普通人, 那日的药, 太医都没发现,他却知晓,还特意来找我说出真相, 言语间满是威胁。” 欣妃冷笑:“一个男宠,还想翻天了不成,宣他过来, 就说本宫要和他聊聊。” 顾樱忙道:“娘娘莫急, 听说陛下在宫里, 看他看得很紧,但后日陛下要去京郊为夏猎做准备, 娘娘可在那一日宣他过来。” * 顾篆在殿中, 正练字静心, 忽然, 头上响起萧睿低沉的语调:“你的字真好看。” “是吗……”顾篆轻笑:“我看陛下的字也很不错。” 萧睿如今的字体, 便是他从前手把手教的,倒是自己,为了刻意掩饰,换了字体。 “朕想学你的。”萧睿握住顾篆的手腕道:“你来教吧。” 顾篆顿了一瞬,颔首,磨墨,写字。 “你在朕身后,握着朕的手。”萧睿忽然开口,引导顾篆道:“这样教才学得快。” 顾篆握着萧睿的手,自然想起,从前刚教萧睿写字时,便是如此场景。 “从前有人就是如此教朕写字的。”萧睿忽然拿出几张纸笺:“你看写得像吗?” 顾篆望着自己的笔迹,轻声道:“这和陛下的字迹,瞧着一样……” “从前怎么写都不像,这三年,朕每日都会写,”萧睿轻笑道:“你说,若是他知晓了,会开心吗……还是……他根本不会在意这等琐事……” 顾篆心底浮起缓缓的酸涩。 到了夜间,顾篆怀着心事,辗转反侧,却听不远处的萧睿道:“朕给你讲个故事,听着故事睡得最快了。” 顾篆抬起身,萧睿却示意他躺下,让顾篆闭上眼睛。 顾篆刚闭上,腰间却被大手一把握住,竟然被萧睿拦进了怀中,顾篆还没来得及挣扎,萧睿已开口道:“从前有两只小鸟叫篆篆和圈圈,两个小鸟常常在一起玩,很多个下雨天,相依为命……” “有一日大风来了,把篆篆和圈圈吹散了……”萧睿的语气低沉,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听下去:“圈圈找啊找啊,却找不到篆篆了,但有一日,圈圈发现湖中有条小鱼和曾经的篆篆有七分相似……” “圈圈想要对小鱼好,却不知该如何好,只能每日都拿最新鲜的吃食去喂他,把小鱼放在最干净清澈的温热泉水中……” “圈圈认出这条鱼不止是像篆篆,而是……就是他……但圈圈怕吓跑他,就从来都不提这件事……” “因为圈圈想,他回来就好,不管是鸟,是鱼,还是旁的,只要是篆篆回来了就好……” 萧睿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如一颗石子,投入池中,炸开顾篆心头涟漪。 顾篆心跳加速,一瞬间,不敢看萧睿的眼睛。 萧睿为什么会讲这个故事?甚至故事的主角也叫……篆篆圈圈…… 曾经,萧睿就是如此称呼他们二人的…… 难道萧睿认出来了自己? 一瞬间,顾篆几乎想和萧睿打明牌,但又觉得不可能……也许顾雪辰的长相仔细看和顾篆有几分相似,但这并不是理由,况且,顾篆自认也并未出现任何纰漏。 顾篆转过身,和萧睿面对面。 他离自己很近,近到自己能看清他的发丝粘在额头上,长睫微垂,高大的身躯微微蜷缩着,不知为何,有几分凄惨孤单的意味。 “可是,那个鸟并没有回来。”顾篆忽然想要和萧睿说清楚,哪怕只是一个故事,他也想要告诉萧睿,再回来的人,已非昨日:“从前是鸟,如今是鱼,从前两个人可以一同并肩飞于天际,如今却鱼鸟有别,鱼于水中,鸟于长空……” “他们早已有了隔阂,如今,更是道不同,又何必被昨日执念困扰?” 萧睿紧紧盯着顾篆。 顾篆在认真说话的时候,唇角会紧抿,有几分严肃,但他的唇色却是透着水光的粉,很反差,轻轻张合,如同引诱。 顾篆永远不知道,也不会懂。 昨日的执念,不是困扰,是他活下去的理由啊…… “还是雪辰看得通透。”萧睿抱住他,察觉手掌下肌肤的温度,柔声道:“睡吧,故事还没讲完,朕改日再给你讲。” 第48章 * 后日,萧睿去了猎场,前脚刚走,就有太监走近,对顾篆躬身道:“公子,太后娘娘有请。” 顾篆一顿,所谓的太后娘娘,就是她的姑姑欣妃。 素酒立刻警惕道:“公子,陛下不在宫中,要不……等陛下来了再……” 那太监却很蛮横,冷冷道:“太后宣召,谁能不遵懿旨?公子若是抗旨,就休怪我们动手了!” 顾篆看他们竟然有几分要动手的意思,忙和缓安抚了几句。 他入宫这么久,并未想着去拜见,但太后既然有请,顾篆也就随着太监一同去了。 除了顾篆,进太后宫中的,还有青使。 欣妃知晓,自从萧睿让青使停了法事,青使一直心中恐惧,唯恐就此失宠。 青使,自然是欣妃可以利用之人。 顾篆进宫,便被太监传话,太后有旨,让他跪候殿外。 顾篆唇角的笑意一凝,但一想,太后位高权重,他的身份来见太后,若太后尚且不便接见,跪侯是很自然之事。 跪了半晌,青石板的冷气入骨,今日晴空万里,顾篆却渐渐觉得冷,此时,殿门缓缓打开,欣妃缓步出殿,居高临下望着顾篆轻笑:“这么多时日,本宫虽未宣你,但一直惦记着你,今日总算得见。” 欣妃定定望着顾篆,忽然明白,萧睿为何会亲近于他。 欣妃开口,语气却骤然冰冷道:“只是本宫没想到,你身为男子,却长了这等邪祟模样,你迷惑陛下,本宫今日就要替陛下除了你。” 顾篆面色一变,万万没想到太后第一次见顾雪辰,就有如此杀机。 欣妃话锋一转:“青使,你瞧瞧此人,是不是长了一番妖孽邪祟模样?” 青使战战兢兢,望着顾篆半晌:“太后说是妖孽,自然……是了……” 青使话虽如此说,心里却知晓萧睿何等看重法事,顾大人进宫,竟然能让皇帝停了法事,那这位顾大人,定然非同小可,他不敢违逆太后,但不敢和太后合谋趁萧睿不在宫中时伤人。 便对欣妃道:“太后娘娘,您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欣妃冷冷道:“这等妖孽,就投湖处置了吧。” 青使道:“太后娘娘果断,但娘娘是慈悲之人,此人周身有灰青之气,贸然杀之,恐怕对娘娘不利。” 欣妃皱眉:“灰青之气?什么意思?” 欣妃让青使来,就是想让青使背锅,到时萧睿回来,就说是青使咬定此人是妖孽,她也是为宫中除害。 但这青使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反而把欣妃唬住了。 青使道:“娘娘有所不知,灰青之气,说明此人有未完之事,或有未结之情,为了之怨……总之,冒然杀这等人,气数定然会被此人所扰,不利自身。” “若是娘娘宫中有病弱之人,更是会受他所害。” 欣妃一听,登时想起萧勃。 便道:“可有破解之法?” 青使道:“需要等到午时,日头正盛,阳气炽烈,方可动手。” 欣妃打量着皇帝一时半会也回不来,颔首道:“那就等午时,再行本宫懿旨吧。” 青使借着去方便,立刻找到素酒,让他快马去找京郊的陛下报信。 第42章 老师,你就这么想和朕做君臣吗? 青使借着去方便, 立刻找到素酒,让他快马去找京郊的陛下报信。 顾篆跪在殿中,膝盖下的冷意, 一点一点弥漫到心头。 明明是重生, 他却掉以轻心,下意识觉得欣妃是姑姑, 顾樱是顾家女,所以不必提防。 但他尚是顾篆时,欣妃也未曾给他多少温情,满满皆是利用, 更何况如今是毫无血缘的顾雪辰呢? 顾篆昏昏沉沉, 正觉得有几分晕沉, 忽然听到殿外一阵喧嚣传来, 下一秒,顾篆就被抱到温暖的怀里。 萧睿把他拦腰包在怀里,伸手轻轻给他揉膝盖, 旁若无人:“痛不痛?地上那么冷,她让你跪,你就跪?” “太后?看你是顾家人, 朕才给你几分体面。”萧睿居高临下打量欣妃, 最后一丝尊重也褪得一干二净, 他冷笑道:“太后年迈病体虚弱,若不小心薨于宫中, 也合情合理吧?” “你……”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欣妃气得正要和萧睿理论, 忽看到萧睿摆摆手, 萧睿的亲卫站出来, 手里拎着一个孱弱少年的衣领,少年瑟瑟发抖,少年身边的护卫满身是伤,却还和亲卫拉扯,怒吼道:“放开他!” 少年正是萧勃,欣妃看到自己的儿子被挟持,登时变了脸色:“陛下!你这就过分了吧!?” “过分?”萧睿道:“你擅自动朕的人,朕只是抓了他,还没做更过分之事呢!” 欣妃颤抖:“他是皇子,是你弟弟。” 萧睿嗤笑:“这个蠢货,也配当朕的弟弟?” 萧睿满脸鄙夷,扫过满脸怒容的欣妃,又扫过躲在自家护卫怀中瑟瑟发抖的萧勃:“这东西丢尽皇家脸面,你还是守好他,再有下次,休怪朕不留情面。” 欣妃惊魂未定,抱着萧勃瑟瑟发抖,萧睿抱着顾篆,径直离开。 萧勃唇角还在颤抖,护卫趴在他唇边,才听到他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蠢货……我是……蠢货……” “才不是!”那护卫一点一点帮萧勃擦干脸颊,他汉语说得不是十分好,但语气甚是坚决:“你那个目中无人的君主兄长,才是最大的蠢货,早晚,我会让他跪下和你道歉!” 一回到殿中,萧睿就脱了顾篆的长袍,把衾衣的裤管往上掀,露出了白皙的膝盖。 看到膝盖下的淤青,萧睿眼眸登时红了。 他把顾篆的小腿放在自己腿上,用药油轻轻揉着他的膝盖,许久不曾说话。 萧睿有力的大手轻轻按着淤血,顾篆哼了一声,萧睿停下道:“弄疼你了?” 顾篆这才看到他的眼眸竟然红红的,失笑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萧睿有几分不好意思,移开视线闷闷道:“朕说会护好你,可才离开没几个时辰,就……” “以后不会了。这几个侍卫以后跟着你,时刻保护你的安全。” 顾篆谢过了,又道:“陛下莫要自责,今日之事,也有我的疏忽,我不该对旁人掉以轻心,” 顾篆道:“陛下刚回来,歇歇吧,不碍事的。” 萧睿从京郊策马归来,定然一路狂奔,顾篆觉得膝盖疼痛轻了几分,不必再揉。 萧睿却道:“不把淤血揉开,几日后还会疼的。” 萧睿揉着膝盖,摸着温软的皮肉,才有几分顾篆彻底回来的安稳。 顾篆不再坚持,望着萧睿给他揉膝盖的侧脸,沉沉睡去。 白雾散去,顾篆竟然梦到了上一世的情景。 深冬时节,滴水成冰,他跪在殿外,等候萧睿通传。 可传信的太监进殿后,许久未曾回来。 顾篆突然涌起恐慌,他不怕旁人指点说他通敌,却忽然想,若是萧睿……信了呢? 若是萧睿也觉得,两人之间生了嫌隙,而顾篆借着和辽和谈,实则是为了从中牟利呢…… 他忽然很焦急,想要面见萧睿,和萧睿说明白,他和辽国,毫无牵扯。 殿内,萧睿紧绷着面颊,抿唇看奏折。 “陛下……”王公公轻声道:“丞相已经在殿外跪了两个时辰了,今日天寒,丞相身子定然受不住……” 萧睿缓缓握拳,暗哑冷笑:“又不是朕下了令,他非要自找苦吃,朕能奈何?” 他等了顾篆许久,他让顾樱抚琴,他传出有顾家人可能为皇后的消息…… 每一次,他都幻想着,顾篆会出现在殿内,或是责问他,或是强忍着失落,漫不经心的问起…… 但他的幻想尽数落空了。 他精心布置的一切,顾篆都不理不睬,就连他的生辰……顾篆都不曾出现。 那一日,他在殿中从早等到晚,殿内人影憧憧,但他心心念念的身影,不曾出现…… 可辽国的银子出现在顾府的第二日,顾篆就跪在宫门口,以罪臣的模样待罪。 萧睿觉得心冷,又可笑。 他万万没想到,顾篆再出现在宫中,是会在此时,以这样的身份见他。 顾篆真的……只想做循规蹈矩的臣子,对他毫无私情,甚至……充满臣子对君主的恐惧防备…… 所以,顾篆才会战战兢兢,在寒冬之日跪在殿外,因为他觉得,他们二人之间的情谊,经不住两箱辽银,甚至,经不住几句流言蜚语。 萧睿站在窗前,望着殿外遥遥的身影,只觉得一片痴心成了笑话…… 王公公试图劝说道:“要不先见见丞相……听他解释……” 萧睿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身影,只觉得自己膝头也宛若有寒针刺骨,让他喘不过气。 萧睿转身离开窗。 老师,你就这么想和朕做君臣吗? 是不是因为朕始终对你有求必应,倾心以待,所以你对朕的心意,弃如敝履,始终不曾正视…… 第49章 萧睿想,他要试着收回温情的一面,让顾篆知晓,身为君主,他本就冷漠无情。 如此,顾篆才会恍然明白,自己曾经拥有了什么吧。 萧睿在心里默默道,只是一次,再也不会了。 “朕很闲吗?”萧睿眼皮不抬,硬下心,又拿起了一本奏折,淡淡道:“他晕了就宣太医,莫要扰朕。” 大雪纷纷落下。 雪化了,寒冷的雪水潺潺流到心头。 萧睿蓦然从梦中醒来,心中痛意愧疚翻涌而来。 若他知晓……顾篆不久后即将离开……他一定会出殿抱起顾篆,告诉顾篆,他对他的心意如山屹立,那些流言蜚语,不曾动摇分毫…… 今日不会,往后也不会。 不……他从一开始就不会和顾篆玩赌气的游戏,不会盛怒之下让他闭门思过,他会抱着他,从朝到暮。 顾篆从梦中醒来,全身发颤,萧睿抱住他,低声道:“怎么了?” “刚睡醒……”顾篆拥着毯子,不着痕迹,擦去眼角的水迹:“无碍,就是身上有几分冷……” 也许是在殿外跪候的经历,让他又梦到上一世相同的场景…… 那些不堪的曾经,顾篆不曾想起,甚至以为永远忘了…… 可今日做梦,却发现一切都清晰如昨,心口猛然抽痛的窒息失落,都如此强烈。 算来,那是萧睿和他见的倒数第二面。 甚至,自己没有见到萧睿,只是看到他的身影依稀出现在了窗畔。 顾篆垂眸,望着此刻小心翼翼拥着他的萧睿,轻轻苦笑。 顾雪辰只是一个普通官员,和萧睿那般陌生,仅仅相处了几个月,跪了半个时辰,就能让萧睿如此紧张,亲自揉膝盖,盖毯子…… 可他……身为帝师,和萧睿有那么多的过往,跪在殿外那么久,萧睿隔着窗看了一眼,就漠然离去…… 直到自己跪不住差点晕在殿外,素酒哭着把他背回顾府,萧睿都不曾出现…… 他走后,萧睿的追忆和思念是真的。 但那一刻的厌恶疏远,也是真的。 想到那一刻,顾篆心口泛起无边无际的沉痛。 所以,身为顾篆,那时的他,真的很让萧睿厌恶了吧…… 以至于,比不上刚相处几个月的陌生人…… 【作者有话说】 不是陌生人!是爱人回来了!! 第43章 我想进顾府拿个东西 萧睿每日早晚都要亲自给顾篆揉膝盖, 敷药。 顾篆那日跪得时辰不算长,虽有淤青,但隔了几日早已无事, 可萧睿仍固执得每日都要给他揉膝盖。 明明依旧是光洁无暇的膝盖, 可萧睿揉着揉着,总有一刹的失神:“如果朕当时在就好了……” 顾篆不明白萧睿为何一直道歉, 他轻轻道:“陛下不必自责,当时陛下来得恰到好处。” 萧睿拥住顾篆,久久没说话。 他遗憾的,是上一世顾篆跪在殿外的时候啊。 清茶站在殿外, 忽然道:“我想出宫了……” 素酒纳闷:“为何?” “宫中都是太监, 只有你我二人是小厮, 长期在此处不合适……” 素酒长舒一口气道:“就因为这个啊, 陛下不是都说了无妨吗,再说宫中并无女眷,不必放在心上。” 清茶忍不住心头之气, 说出真心话:“我呆在宫里,看着陛下和顾大人……心里头不舒服……” “就说这大殿吧,这可是咱们公子之前在宫中时住的地方, 我们公子对陛下掏心掏肺, 却被陛下猜疑疏远。”清茶伤心道:“这位顾大人呢, 只是靠着几分姿色,就被陛下捧在手心里宠爱……凭什么啊……” 素酒咬咬唇:“那你可真是冤枉陛下了……此事虽离奇, 但这位顾大人, 也是大有来历……” 清茶奇道:“这话怎么说?” 素酒端着冠帽, 看看天色道:“这个点儿, 顾大人该起了, 我要去伺候洗漱了,过些时日我再和你讲,要不然我当初为何非要叫你来宫中伺候顾大人?” 清茶盯着素酒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由得开始好奇。 自从公子走后,清茶对世间诸事都提不起心劲儿,如今来宫里伺候顾大人却满脸喜气,当初进宫时还说有喜事,伺候了这么久,也不知喜从何来。 但他还是决定听从素酒的,先在宫中观望再说。 * 素酒把顾篆墨发收得干干净净,挽攥时却松开几分,他知晓若是扎得紧了,时间久了顾篆会头痛,从前他给公子梳发,一向会松散几分的。 顾篆长睫微动,却什么都没说。 素酒笑着把佩玉系在顾篆腰上,道:“大人,今儿是要出宫吗?” 顾篆笑着颔首。 素酒也不多问什么,陛下从来不禁公子出宫,至于公子出宫要见谁,他虽好奇,但不会多问。 镜子里,顾篆锦带束腰,玉簪束发,眉眼满是矜贵之气,周围的小太监不由笑道:“顾大人年纪轻轻,二十岁就成了陛下身边的近臣。” 二十岁…… 听到这稍显遥远的年纪,顾篆深吸一口气,回过了神,是啊,顾雪辰今年的确是二十岁,他如今是二十岁的顾雪辰,不是顾篆。 顾篆望着镜子里年轻的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庞,轻轻勾起唇角,这些时日,萧睿每日都和他一同用膳入眠,甚至有种让他回到过去的恍然。 若是二人从来不曾有过间隙,也许也会像此刻一样吧。 以顾雪辰的身份和萧睿相处,顾篆总是忍不住想到,从前萧睿和自己的种种过往…… 萧睿对顾雪辰的种种,反而衬得曾经的顾篆像个笑话,未曾结痂的伤口,一次次被掀开。 顾篆出宫,见到邓明彦就道:“何时能离京?” 邓明彦双眸沉沉:“你真的……想好了吗?” 他早就做了万全的准备,担心的只有顾篆的临时反悔。 “你已和张端见过,之后的事你详查便可。”顾篆道:“宫中形势多变,既然决定了,就没必要拖着。” 邓明彦望着顾篆:“大人可知,陛下为了让裴老夫人欢心,要举行诗会?” “到时候很多官员都会来做诗,到时大人也可来做诗,裴老夫人住的地方和顾府很近,周遭有条河通向京城外,到时官员们会一同泛舟,我早已安排好了小船,到时可乘人不备,坐船离京。” “我会策划一场落水,让戚栩误认为大人落水,总之若是旁人问起,戚栩会说是大人失足落水……” “别……”顾篆骤然想起萧睿,那个疯子,当初他离开,他就在殿中设祭坛,如今萧睿看似很在意顾雪辰,若是他再落水,说不定萧睿又要发疯:“就无缘无故失踪好了,我们离开得远些,也不必担心他会发现……” 邓明彦让顾篆看地图,大致介绍着当日的情况,只要顾篆能顺利出现在诗会,再顺利上了船,就不会有问题。 * 事情定下来,顾篆松了口气,回到宫中看到顾安,心中右浮现了几分内疚。 顾安在京城有熟悉的老师教导,和小竹一起玩乐,虽然还不会说话,但识了不少字,他骤然失踪后,顾安大约会被送去南京吧,从此以后不再有哥哥庇护,顾安的路只能自己走…… 顾篆闭着手语对顾安道:“在宫里凡事要留个心眼儿,莫要轻易相信任何人,若有事,可差遣素酒……” 虽然从未挑明过往和身份,但他对素酒心底总有几分信任。 顾安比着手语:“有哥哥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顾篆暗叹一口气:“任何人都可能离开,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顾安顿了顿,又比着手语:“哥哥不开心吗?如果不开心,我们就回家。” 顾篆摸了摸顾安的脑袋。 这孩子,倒是善解人意。 顾安的某些瞬间,会让他想到曾经的萧睿,小孩子总是那般听话乖巧,但长大了,就不乖了…… 顾篆心思正在游走,手腕却被捏住,抬离了顾安的头顶。 顾篆抬头,萧睿握着他的手腕,把他和顾安分开。 顾篆看向萧睿,萧睿道:“不许你碰别的男子。” 顾篆哭笑不得:“顾安……他是我弟弟。” 萧睿扫了一眼瞪着他的顾安,亲了亲顾篆手心,将顾篆领进殿内。 萧睿说裴夫人已经到了京城,也找好了太医,萧睿道:“裴老夫人如今糊涂了,一入京身子虽好了,只是又要找外孙,少不得你去应对。” 顾篆沉默。 说来蹊跷,他顶着顾雪辰的面庞,第一次见裴老夫人,就被裴老夫人认成了顾篆。 顾篆惦念外祖母,相信这奇妙的认出大约是外祖母对他念念不忘,他也想趁着离开前,多去见见裴老夫人:“以后老夫人在京城,我去看她就很方便了。只是我要出宫……” “朕也不曾拦你出宫。”萧睿望着他:“你今日不是还出去了吗?想去就去?” 第50章 顾篆想起邓明彦的嘱咐,轻声道:“陛下,过段时间……是不是会有诗会啊?” “听说是为裴老夫人举办的……我也想去诗会,当初和裴老夫人就有一面之缘,还有戚栩,很久没有和他见面了。也不知他在京城如何了。” 萧睿的眼眸有几分晦暗:“诗会人多容易生乱,你是非要去诗会吗?” “怎么?”顾篆轻笑道:“陛下真把我当成男宠,不能走出宫门一步了?” “朕是怕看不好你,一不留神弄丢了。”萧睿道:“宫里朝廷都是一摊子事儿,朕离不开你。” 顾篆顺势问了句:“朝廷有何事?” “朕如今在查一桩陈年往事。”萧睿缓缓道:“虽说是陈年往事,但和当下息息相关,你知晓薛盛景吧,前几年,他把我朝士兵当成辽兵,错杀了……” 顾篆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不就是自己在查的案子吗,怎么萧睿也在查?! 他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和震惊。 萧睿又道:“但朕却发现,可能是个圈套,而薛盛景是中计了。” 顾篆蹙眉,萧睿怎么也怀疑起了此事,不过想想也不奇怪,毕竟是一国之君,得到的信息定然比自己要多。 顾篆思索着道:“薛将军一直在边地,此事非同小可,陛下可有何思路。” 萧睿叹息,忽然问素酒:“你家中存放的奏折,你平日可有看到过?” “除了送入宫的,就没有更多了,大约是被公子放在了密室,但密室的机关……我们也不知晓……”素酒低声道:“若陛下想知道,恐怕要去一趟密室……” 顾篆一震:“密室?” 他是习惯把许多较为机密的奏折放在密室,但奏折和薛盛景此事有何关系? 萧睿道:“薛盛景为何会去河畔诛杀辽兵,是因为当时有人上奏,说辽兵总是在晚间出现偷渡,因此薛盛景看到穿辽兵装的人,就直接动手了,如今想来,上奏之人恐怕就是设局人的利刃,若是查到当年的奏折,自然知晓当时上奏之人是谁。” 顾篆回忆浮现,他记起来,他当时的确看过说辽兵何时出现的奏折,也的确放在了密室,萧睿不说还罢,一说却提醒了顾篆,从奏折切入,好似是个快速的法子。 此案困扰顾篆多时,如今看见曙光,而且只需拿到奏折即可…… 萧睿道:“那密室朕也去过,但却不知机关,可惜……世上除了丞相无人可解那机关,如今那密室无人可进,要想破此案,只能用别的路子了……” 顾篆思索着,既如此,密室只有自己能进。 既然裴老夫人府邸离顾府并不远,那他大可以趁机去顾府一趟。 只是顾府如今被封禁,想要进去,谈何容易。 不过……邓明彦身为如今的重臣,大概会有法子吧? 顾篆一见邓明彦,就道:“你有没有法子,让我进一趟顾府啊?” 【作者有话说】 篆篆:是时候离开咯 睿睿:是时候掉马咯 第44章 邓明彦讶然抬头,几乎以为顾篆是在玩笑,毕竟顾府虽无人居住,但守卫颇多宛若铁桶,怎么能轻易进? 但他也知晓,顾篆既然如此问,定然有他的缘由。 邓明彦不愿直接拒绝,含糊道:“此事恐怕不容易,我去看看有没有机会。” 顾篆本来没抱希望,但谁知过了几日,邓明彦却真的找到了机会,说是诗会的时候需要更多侍卫,顾府的侍卫会有一部分调动过去,守卫裴老夫人,顾府平日里既然无人光顾,诗会当天也只有几个人守着而已。 邓明彦大概给顾篆画了画地图,从裴老夫人当下的后门出去,就可以直接到顾府的西门,但西门离裴府太近,最好绕到旁边的北门,那里守卫稀少,邓明彦可找个由头,支开守卫。 邓明彦顿了顿,问顾篆:“雪辰,半个时辰之内你定然要出来,以免夜长梦多,而且也要尽快去上诗会的船。” 顾篆颔首:“放心,我会尽快。” 此后的几日,顾篆常去裴府。 一是想趁着离开之前,多看看裴老夫人,二自然是....趁机熟悉一下诗会当日的路线。 裴老夫人一见顾篆,登时精神一振,拉着顾篆的手,嘘寒问暖。 裴老夫人身边的人也对顾篆甚好,毕竟老太太为了外孙心神俱伤,如今有人被她错认成顾篆,只要她身子好了,那就是好的,因此都眼睁睁看他糊涂,也不戳破。 裴老夫人神神秘秘笑道:“陛下怎么没陪你来?" 顾篆轻咳:“陛下……可能在忙国事吧…… ”听说你如今也住在宫中。”裴老夫人轻笑道:“你以后有人疼了,我也就放心了。” 顾篆脸上一红,正要解释,忽然门帘一响,顾篆回头,竟然是顾荣。 顾府离得近,再说裴老夫人明面上也是顾府的亲戚,顾荣来倒是也不奇怪。裴老夫人和顾荣寒暄了几句,又拍着顾篆的手背轻声道:“你们两个小时候都是苦孩子,如今苦尽甘来了不容易,有什么误会就说清楚,莫要疏远了。” 顾篆本就有几分不好意思,当着顾荣更是尴尬。 裴老夫人便对顾荣笑道:“瞧你弟弟,面皮还是那么薄。” 一时间,房内气氛停了一瞬,众人都看向顾荣,顾荣懒懒坐在椅上,漫不经心扫过顾篆,语气似嘲似讽道:“我刚给弟弟上香回来,从哪儿又冒出一个弟弟?” 裴老夫人登时面色煞白,看向顾篆的眼眸带了几分恍惚颤抖,顾篆忙上前,好一阵才安抚了。 顾篆松了口气,到了僻静处对顾荣道:“我无意和你为敌,也没有旁的心思,配合着,也只是为了让老太太安心养病罢了。” 顾荣审视顾篆,冷笑:“你每日在宫中取悦君主,如此不堪,也好意思冒充顾家人?”顾篆望着顾荣也笑道:“看来世子还真是注重弟弟的声誉。” ”是顾家的声誉。”顾荣淡淡道:“我不愿他和你这种人有任何联系,污了顾家清白,至于他,人都死了,声誉还重要吗?” ”至于裴老夫人....”顾荣缓缓道:“人死了就是死了,不可能再回来,她总是要接受结果,是吗?" 顾篆看向顾荣,顾荣淡淡道:“人去事了,何必揪着前尘不放,人各有命,你的谎言不能伪装一世,她总有一日要接受,告辞。” 顾篆哑然。 回府后,云安听了夫君的话,沉思半晌道:“那依你看,他究竟是不是...” 顾荣缓缓垂眸。 那一次去了宫中,顾雪辰的种种神态,都让他想起顾篆,也许兄弟之间本就有感应,他有强烈的预感,是顾篆回来了…… "不管是不是,都不能影响我们的大业。”顾荣道:“薛盛景对顾篆很忠心,之所以和我们联手,说白了也是因为顾篆已死……" "只是姑母竟然没有把他除掉,都怪那青使,拖延的借口,姑母也信……”云安叹道:“如今陛下把他看得极严,还加派了人手看管姑母,我进宫也多有不便,反而不利于行事……” “只是,听说人有三魂七魄,也许真的是哪分魂魄留于世间寄托于旁人,也是说不准的……” 顾荣缓缓道:“顾篆已死,是我亲眼目睹的,陛下当时征辽,回来时已不能辨认,因此总少不了心存幻想,但不管是人还是几分魂魄,他都不该在此刻回来。” 顾荣和薛盛景正要联手,正是不能出任何乱子的时候。要想不留后患,必须干净利落除掉顾雪辰。 顾篆回宫后,照常用膳歇息,晚间,依然和萧睿一人一床,相离甚近,半夜,顾篆听到萧睿的梦呓,骤然从梦中惊醒,萧睿满头大汗,苍白的唇角轻声道:“别走……” “老师……别走……” “陛下,醒醒。”顾篆定定神,轻声叫醒萧睿:“陛下是做梦了。”萧睿望着顾篆,忽然,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温热的气息扑洒在耳畔,顾篆听到萧睿轻声道:“我梦到有人要离开,他对我很重要很重要,但朕……不知如何才能留住他……” 萧睿的语气有几分哽咽:“可朕不知该如何留住他。” 顾篆轻轻拍着萧睿的背,只觉得向来冷戾的萧睿仿佛回到了冷宫时期,无人可依,彷徨无助。夜色蔓延,顾篆心里也有了几分难言的不舍。 萧睿大概又做了关于顾篆的梦,他走了,而萧睿却被困在梦里,一夜又一夜。 骤然,后颈一疼,顾篆轻嘶了一声,竟然是萧睿用牙尖咬了他一口。 ”很多事情可以说开,但离开了,就再也没有解开的机会。”萧睿抚摸着他的后颈,似震慑又似安抚的轻声道:“雪辰,你的秘密都可以对朕讲明,朕也不会对你再有秘密,如何?” 顾篆在萧睿手心下后颈僵直,下意识道:“臣对陛下……没有秘密。”萧睿轻笑一声:“如此最好,雪辰行事规矩,自然不会犯欺君之罪。” 第51章 顾篆心里暗暗一惊,他只想着逃走,却没想着若是以顾雪辰的身份被抓回来,该如何交代。 不过……想来计划稳妥,邓明彦办事细致,不会出大差错。 萧睿摩挲着顾荣的后颈,将他按在自己胸前,低声含笑道:“夜深了,睡吧。” 顾篆望着萧睿的含笑眉眼,一时间……竟然不舍得吹灭蜡烛。 明日,他就要和萧睿分离,乍然,顾篆心头生出不舍。 但他顶着顾雪辰的身份,已经偷来了许多温暖。 顾篆终究吹灭了蜡烛。 那些温存,都是萧睿给顾雪辰的,和顾篆无关。他本就不该贪恋。 转眼之间,到了诗会这一日。 诗会来了不少大臣,裴老夫人的院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众臣谈笑风生,戚栩也在其中。 顾篆许久不曾见戚栩,和他攀谈了几句,戚栩拱手道:“顾兄果然非同凡响,竟然住进了宫里和陛下同饮同食,我等是望尘莫及了。” 顾篆道:“是不是朝廷有许多我取悦陛下的流言?” 戚栩眨眨眼:“说什么的都有,不过.....我知晓顾兄为人,从来不曾信过。” 他觉得顾雪辰不是那等为了往上走不择手段的人,至于入宫一事……定然是被迫的……两人又谈了许多事,戚栩忽然道:“顾兄,你记得我给你提过的表妹吗,我寻到她了。” 顾篆自然记得为戚栩逃婚的表妹,笑道:“青梅竹马又相逢,我该祝贺于你啊。” 戚栩叹息:”这有何可贺?若是不出现,我倒甚是怀念,但如今……我已娶妻,她也早非昔日无忧无虑的表妹了……”戚栩叹气道:“我本以为自己是个多情之人,心心心念念的人出现了,才知晓自己多凉薄,相见不如怀念,这句话倒也没说错……”. 顾篆顿住脚步,心口如同被凛冽的寒风吹过,他顿了顿,估摸着到了和邓明彦约定的时辰,就轻笑道:“前头太闹了,我想去休息片刻,不愿意和他们应酬,若是有人问起,戚兄你就编个理由。” 戚栩眨眨眼睛:“我知晓,你放心歇着去吧。” 望着戚栩离开的背影,顾篆才缓缓褪去笑意。 戚栩如是,恐怕萧睿也如是,他不出现,萧睿才有几分怀念,他若是出现了,朝廷已无他的位置,萧睿要立后,也会有无数新的臣子……自己留下,万一有天暴露了身份,反而破坏了残存在萧睿心中的几分温存…… 顾篆绕到后院,顺利来到了顾府北门,邓明彦已寻了个由头,让那几个侍卫去忙诗会之事,顾府北门无人看守,两人屏住声息,踩着心腹的背上了墙。 跳到墙内后,顾篆没有看院落,反而上上下下打量了邓明彦一番。 ”看不出啊明彦。”顾篆失笑:“你翻墙倒也算是熟练。”邓明彦轻笑:“老师的身手,也出乎我所料。” 顾篆走到池塘尽头的明砖前,轻轻移开,走下来,就到了密道口,密道石板紧闭,顾篆转动机关,密道门缓缓打开。 邓明彦看了看时辰,把烛灯递给顾篆轻声道:“老师您去吧,我亲自守在此处,若真的来人,会敲密道门三下。” 顾篆颔首,独自一人进了狭窄的地道,顺着台阶持烛往下走。顾篆认真留意脚下,并未注意到身后那双泛着簇簇幽光的黑眸。 萧睿已在密道中等候多时,密道的机关,唯有他和顾篆知晓,他守株待兔,虽料想顾篆会出现,但真的听到脚步声,看到那一袭青袍沿着台阶摇曳而下,细腰长腿,神清骨秀。 萧睿双手颤抖,双眸一眨不眨的望着顾篆的背影。他等的人……终于回来了... 顾篆借着烛光找到了奏折,他凤眸一扫,确认了是当初启奏晚间有辽兵的奏折,但他顿了顿,却下意识不去看名字。 他只需要把奏折交给邓明彦就好,至于此人是谁,都是朝廷之事,和他无关。 这个案子的后续,他也并不愿意再关注。 是时候离开了。 顾篆合上奏折,抬步离去。 “老师。” 顾篆震惊不已,他僵住,回头,看到萧睿幽暗的眼眸,闪着前所未有的贪恋:“老师,你总算回来了。” 第45章 陛下是如何知晓我身份的 顾篆僵在原地不动, 眼睁睁看着萧睿一步一步走来。 密室光线昏暗,衬得萧睿眸光灼灼。 萧睿紧紧盯着顾篆,面前人的颈苍白细弱, 一瞬间, 让他生出几分无法言说的邪恶欲望。 近在迟尺的老师,昏暗幽深的密道…… 萧睿心头骤然浮现一个荒诞的念头, 若是把老师从此扣到此处,恐怕……他再也逃脱不得……而自己,也不必担惊受怕。 顾篆惊魂未定之时,萧睿的手已揽上他的腰身, 没有丝毫寒暄犹豫, 萧睿俯身, 直接亲住了他的唇。 顾篆眼眸圆睁, 盯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高大男人。 从前他是顾雪辰,有那么一层面具隔着,和萧睿的种种亲密举动, 他还能勉强自洽几分,当下身份明了,萧睿口口声声叫着老师, 怎么还敢做这等事。 两人近在咫尺, 顾篆被萧睿压在石壁上无处可逃, 骤然,唇上一股痛意袭来。 顾篆浑身颤栗, 萧睿这狼崽子!竟然把他咬破了! 顾篆推开萧睿, 蹙眉, 萧睿拦住了他即将抚上唇的手, 俯身, 不顾及顾篆的挣扎,用舌尖轻轻把唇上的血舔干净。 舔舐时的轻轻碾磨,让两人气息微沉。 萧睿舔舔唇角,托起顾篆的下巴,似叹息般低声道:“我好想你,老师……你也想我吗?” 萧睿声音沙哑,含着几分深沉怅惘。 顾篆心头一酸。 两个人的面具褪尽,曾经萧睿所做所言是对着顾雪辰,这一句却是说给顾篆听。 过往的岁月一幕幕掠过心头,此情此景,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萧睿用刚刚舔舐过唇角的舌尖,将顾篆流下的眼泪含住。 是酸酸涩涩的眼泪,滚烫热烈,令人着迷。 萧睿把顾篆揽在怀里,一遍一遍确认,老师真的回来了,会流血会流泪的老师如今就在他怀中…… 自从认出顾篆,他始终隐忍,压抑内心无尽的思念狂热,一脸轻描淡写。 他怕发起疯来会吓到老师,可如今,他再也不必遮掩藏匿于心的执念…… 顾篆和萧睿对视,望着男人沉沉墨眸,顾篆声音也僵了几分:“陛下……是如何知晓我身份的……” 密道的机关,拿到的奏折,方才的反应…… 一桩桩都是无法抵赖的事实,他如今最想知晓的是,萧睿是何时认出的,这场戏演了多久? “重要吗?”萧睿掌心托着顾篆的下巴,审视着轻笑道:“看来老师并不想朕,变着法子隐藏身份,唯恐朕发现。” “但狐狸的尾巴是藏不住的。”萧睿逼近顾篆,轻声道:“在朕眼里,老师和所有人都不同,怎会认不出?” 从京城初见,再到南京救灾,顾雪辰和顾篆之间有太多相似之处,让那个不可置信的答案呼之欲出。 如果不是他因为太过在意而无比慎重,恐怕认出顾篆的时间,还能再早一些。 萧睿抽走顾篆手里捏着的奏折,似笑非笑:“朕知晓老师今日会暗中来此地,已在此地等候多时了。” 顾篆略一思索,也知晓了萧睿是守株待兔,故意想要把他捉个正着。 毕竟顾府守卫极严,就算裴老妇人那边需要人,也不必借顾家的侍卫。 之所以调动人脉好似有机可乘,自然是萧睿暗中的吩咐。 萧睿望着顾篆,良久后道:“这个奏折,老师为何不看?” 顾篆偏头:“灯光昏暗,出去后再说。” “那等在外头的邓明彦又是怎么回事儿?”萧睿低笑道:“我差点忘了,老师还有这么个好学生。” 萧睿终于一字一顿道:“老师,你是打算在今日离京吧。” 顾篆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向萧睿。 “不必瞒朕,朕想了好多办法,想要把老师留住,可老师,还是一心要走。” “你想当顾雪辰,就当顾雪辰好了。”萧睿轻笑:“朕陪你当顾雪辰。朕配合得很好吧,老师?” 其实最难的从来不是瞧见答案,是知晓答案之后,又该如何走。 若早日揭穿顾篆,萧睿也不确定下一步棋该如何走最好。 倒不如以顾雪辰的身份,从头来过,萧睿不急,水滴石穿,只要老师还愿意陪他下这一局棋,就永远有机会。 可顾篆处心积虑,筹谋的,都是要离他而去。 那他就亮明棋子,守株待兔。 “可我如今,的确是顾雪辰,那些过往,于臣而言,已是前世之事。”顾篆深吸一口气:”陛下,我们早已两不相欠……” 萧睿捏住顾篆的脸颊,不让他再说下去:“所以老师真的打算离朕而去,拂袖一挥,恩仇忘却。” 第52章 “你好潇洒。”萧睿冷冷道:“潇洒得好残忍。” 萧睿将顾篆押到石壁上,趴在顾篆耳边轻声道:“这密道,只有我们二人知晓,若密道关闭,就永远不会有人知晓老师在此处。” 萧睿轻轻摩挲顾篆的侧脸,望着惊慌的顾篆:“可朕不舍得啊。” 顾篆看向萧睿,不可置信。 萧睿竟然在威胁他。 “何来两不相欠?”萧睿轻声道:“我欠老师的,老师欠我的,桩桩件件,算不清的。” 顾篆和萧睿一起并肩走出密道,果不其然,邓明彦脸色苍白,已经被侍卫扣下。 邓明彦看到萧睿紧紧搂着顾篆的腰,顾篆唇色苍白,恍然间已明白了事情原委:“陛下真是好算谋,竟然如此设局。” “陛下既然知晓了老师身份,就该以礼相待。”邓明彦盯着萧睿搭在顾篆腰身上的大掌:“怎能如此轻浮?!” 萧睿瞥了邓明彦一眼,忽然对顾篆道:“此人根本不配叫你老师,老师,从此你在世上只有朕一个学生,可好?” 顾篆心头一惊,忙道:“臣本就没把邓大人当成学生,陛下不必理会于他。” 萧睿不理会气得发抖的邓明彦,又道:“可老师一直瞒着朕,却把真实身份早早告诉了他,朕很介意,怎么办?” 萧睿又道:“老师说前事都是前世之事,不必在意,朕也赞同,所以前世之人,除了朕都是不必理会的浮尘。” 萧睿单臂将顾篆揽在怀里,指着邓明彦轻声道:“老师,以后永远不要再单独见此浮尘了好吗?” 顾篆无奈点点头。 “那朕就先放过他。”萧睿看着无比乖巧的顾篆,心情很好,将顾篆的胳膊挽住。 “陛下……”顾篆抽出手道:“旁的也就罢了,陛下如此举止,臣实在不能适应。” 萧睿轻笑道:“不能容忍什么?” 顾篆硬着头皮:“比如方才在密道……陛下那般亲近……” 萧睿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轻笑道:“原本篆篆介意这个,方才是朕太想老师了,那你亲回来好了?” 顾篆语塞:“你……” 萧睿哈哈大笑,之后轻声道:“不过,他们还是不知晓老师的身份,所以当着旁人的面,恐怕还是要以顾雪辰的身份和朕相处。” “所以啊,身为宠臣,总不可能是冷冰冰的吧。”萧睿眨眨眼:“所以还是要委屈老师在他们面前,表现出几分宠臣的样子啊。” 顾篆僵硬着想要从萧睿臂弯里抽走手臂道:“臣不知如何当宠臣。” “难道还要朕教老师吗?”萧睿轻笑,把顾篆的手臂握得更紧:“那就……先从别把手臂抽走开始。” 【作者有话说】 以后在床上能教老师的还有很多呢! 第46章 萧睿,你是疯子! 诗会进行到一半, 臣子们这才窃窃私语起来,要知道陛下可是说了,会亲自来参加这次诗会, 因此他们都准备了满腹诗文, 只是等到如今,怎么也没瞧见陛下的影子啊。 众人正在议论, 却看王公公进了裴府门,通传陛下驾到。 众人眼睁睁看着陛下身侧挽着一个精致的少年一同出现,少年身姿绰约,墨发轻挽, 侧脸若平静的白兰, 却又有说不出的璀璨夺目。 萧睿到了诗会, 先让那少年在上首坐定, 自己才坐在少年身侧。 坐定后,便用手背试了试茶壶的温度,嘱王公公为少年倒满热茶, 虽然只是两个小小的动作,但落在众臣心尖,却无异于惊涛骇浪。 要知晓平日里从来未曾看过陛下和谁亲近, 就连选顾樱为后, 也只是传言。 但如今, 在大庭广众之下,陛下竟然和此人携手登上高位…… 众人不由看向裴老夫人, 谁知裴老夫人非但不曾羞恼, 反而静静看着上首的君臣二人, 笑道:“刚切的瓜果, 阿篆, 你让陛下尝尝……” 离得远的众臣听不清裴老夫人说了什么,但坐得近的薛盛景,却登时眉心一紧。 阿篆?? 他抬眸,就见那顾雪辰依言把瓜果放在萧睿面前,裴老夫人和萧睿二人话着家常,看向顾篆道:“阿篆,方才明彦不是和你在一处吗,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不见他人了?” 顾篆自然不能说邓明彦是被萧睿控制了,只好硬着头皮笑道:“邓大人身子不舒服,先回去歇息,一会儿的游船也不参加了……” 薛盛景终于确定,裴老夫人叫的名字,就是阿篆。 那是顾篆从前的名字。 此刻,顾荣在他耳畔轻声道:“你看,我没说错吧,裴老夫人是真把此人当成了我那弟弟,叫得很亲近呢。” 薛盛景眸光渐冷。 最让他不可思议的不是裴老夫人的称呼,而是萧睿,从前萧睿不能容忍任何人和顾篆有关联,甚至提及这名字,都会激怒萧睿。 而如今的萧睿,却含着淡淡的笑意,望着被错认为顾篆的顾雪辰。 听说,此人甚是得宠,萧睿一日也不离他。 薛盛景冷笑,这算什么? 替身?玩物? 顾篆的名声清白,怎能被这么一个男宠毁掉?! 望着顾雪辰亲手问萧睿的场景,薛盛景在席间面色变了又变,恨不得即刻除掉这和顾篆有几分相似的无耻之人,但如今,也只能忍气吞声。 席后,顾荣安抚一脸沉重的薛盛景道:“他如此行事,的确不齿,但我们既然已经决定动手了,也不必再和他们争论。” 薛盛景咬牙,只恨不得夏猎早些到来,好一刀了断顾雪辰的性命。 * 诗会过半,众人登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游船,顾篆在游船上望着远方的波涛,面色苍白。 原本,此刻是他私逃之时,邓明彦已经给他安排好了离开的船只。 可如今,一切都被萧睿拦下。 顾篆望着身侧的男子,一时间,难言心中滋味。 偏偏,萧睿邀请顾篆上了小舟,顾篆自然说不出拒绝。 二人临风而立,鹤骨松姿,赏心悦目,但萧睿长眸里含了几分冷意,轻笑道:“若不是朕在密道之中,恐怕此时,和老师一起泛舟湖上的,就另有其人了吧?” 顾篆扯了下唇角:“陛下料事如神,一切尽在掌握。” “你进京时带的男人,朕怎会置之不理?”萧睿长眸扫过远方水雾,淡淡道:“朕早就派人查过张端,知晓他曾经从军,再去查他当时的军队,自然就知晓和薛盛景错杀辽兵一事有关,若不查清楚,朕怎么会放心他和老师一起住在京郊呢?” “既然查清楚了,自然能猜到老师为何来京城。”萧睿冷声道:“老师说前世皆是过往,但却为了薛盛景,煞费苦心,不惜以身入京!” 顾篆忙道:“此事关乎兵士清白,臣是为了朝廷将士。” 萧睿似笑非笑,半晌道:“你为了兵士清白甘愿入京,为何却不在意自己的清白?” 顾篆沉默。 他自然知晓萧睿所说是何事——他被诬通辽,他重生一世,从始至终,却从未想过探究真相。 萧睿轻嗤道:“你不说,朕也知晓,大概是此事只涉及你一人,所以你不在意。” 他望着顾篆这般模样,心头是抑制不住的痛心愤怒。 顾篆也是饱读圣贤书,走正途科举之人,从前的顾篆明明也想青史留名,匡扶天下……可如今,他将从前的执念视若云烟,让萧睿觉得离他很远很远…… “可朕偏不能让你毫无牵挂……”萧睿捏着顾篆的纤细腕骨:“知晓朕为何不彻查当初的案子,给你清白吗?” 顾篆抬眸,看着萧睿唇角带笑道:“当然是等老师回来,和朕一起查啊。” “青使说,心有牵念的人,会容易被唤回。”萧睿轻声道:“朕常想,老师会牵念什么呢?江山黎民?那朕倾覆了这江山,老师是不是就能回来了?!” 顾篆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气:“萧睿,你是疯子!” “朕是疯了啊。”萧睿笑了,并没有反驳:“朕是疯子,但只要老师你陪着朕,朕就尊师重教,最是乖巧。” 顾篆顺从的和萧睿回了宫,到了晚间,萧睿勾唇,指了指他侧旁的床榻:“过来!” 顾篆不敢置信,他总归是萧睿之师,萧睿又怎能如此放肆?! 萧睿径直将手足无措的顾篆揽入怀中,感受着顾篆传来的温度,心底渐渐安定。 顾篆身子紧绷,香炉袅袅,鼻翼萦绕的,仍是熟悉的淡淡药香。 “好闻吗?”萧睿凑近,在顾篆耳畔低语:“朕把老师的衣衫全拿到了宫里,可时日久了,气息就淡了,还好有这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救了朕一命。” “但……还不够……”萧睿悄无声息,挑开顾篆衣襟:“香气太过缥缈,还是抱在怀里,最得安心。” 顾篆往床侧边移去,却被萧睿抓住手腕,顾篆躲避不得,只好看向萧睿:“陛下,如此于礼不合,陛下是该选后的年纪,不该和臣如此……” 第53章 萧睿轻笑:“朕不立后,除非……老师愿意当朕的皇后……” 这等匪夷所思的话,让顾篆忍不住轻颤,烛火昏暗,他分不清萧睿此话的意图,是纯粹找乐子,还是这些年离开他太过想念走火入魔……还是,真心如此想…… 夜色渐浓,顾篆陷入黑暗里,身体变得极为敏感,背脊贴着萧睿紧实的胸膛,腰身被萧睿的大掌揽住,顾篆心头突然涌起一阵燥意。 第47章 前世种种再次入梦 夜色深沉, 白雾飘起,萧睿渐渐入了梦。 白雾被五彩缤纷的光驱散,竟然是个彩纸做成的风车。 宫外的集市上, 风车拿在顾篆细白如玉的指尖之中, 风拂动时,风车转动, 彩纸窸窸窣窣转动出缤纷的光彩。 萧睿想起,这大概是顾篆刚进宫的时候,那时两人刚刚结盟,但还算不上熟悉, 这一次是一起作伴出宫完成任务时, 路过了集市。 梦中的顾篆饶有兴致, 萧睿面无表情。 花花绿绿的硬浆纸, 只是糊弄小孩子的把戏罢了,而他这个新来的老师,却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但因为顾篆的侧脸过于漂亮, 萧睿心思不定,忍不住冷冷斜了他一眼。 本来只是随处可见的俗气风车,捏在他修长漂亮的指尖, 宛若剔透的彩玉, 他轻轻对着风车吹气, 日光倾洒,风车缓缓旋转出斑斓的色彩。 “不是用嘴吹的。”萧睿有几分好笑看着顾篆, 挑眉:“腮帮不疼啊?” 萧睿接过风车, 从左上划到右下, 风车瞬间呼呼旋转, 比方才转得还要迅猛。 顾篆微微震惊:“方才也没有风啊……” “风车的正面顺着气流快速划过, 就会有风。”萧睿轻笑,耐心道:“这和用剑一个道理。” 顾篆试了几次,果然,风车转起来比先前挂在架子上头还要迅猛,眼眸映着浅笑:“原来不是吹起来的。” 萧睿失笑。 什么老师? 连风车怎么转都不会。 他在冷宫没见识过,顾篆在宫外,怎么连这玩意儿也不知晓。 也就是那时候,萧睿逐渐对顾篆的身世留意了几分,也知晓如今的顾夫人并非顾篆生母,顾篆很小就没了生母,如今的镇国公夫人,是续弦。 萧睿忽然就懂了。 顾家塞给他的小狐狸,原来在家族里,也是不被偏爱,甚至遭受打压的那个。 明明自身难保,没得到过多少关照,却还要笨拙给他温暖。 傻瓜。 萧睿想要伸手抓住风车,却骤然切换到了在辽国的场景,他望着辽国竹质的半人高的风车,饶有兴致。 一旁的下属笑着道:“这是竹风车,竹片为骨架,彩纸为叶片,有三层,五层,可拿在手里,也可插在高处,辽国也叫风轱辘……” 萧睿突然想到顾篆。 顾篆闭门思过了很久,他们已经许久不曾见面。 萧睿想找台阶,但顾府始终沉默,顾篆也不再来宫中,让萧睿摸不到底。 萧睿缓缓转动风车,想着他征辽成功后回京,若把这辽国风车拿去给顾篆,想必顾篆定然惊喜。 他日日看到这风车,也能知晓,灭辽并非定要靠薛盛景,他萧睿能让辽国俯首听命。 灭辽回京那日,萧睿骑在马上,在众人的跪迎下进城。 身侧是夹道欢迎的百姓,身后是辽国战俘,但萧睿却忍不住,在人群里搜索一个身影。 搜寻一圈,萧睿面色登时沉下。 顾篆如今尚是丞相,这等场合,竟然赌气不来,萧睿登时觉得没滋没味,又恨顾篆不给他台阶,又恨自己总忍不住记挂那人,心底不由浮现一股怨气,萧睿坐在马背上,冷声问道:“丞相何在?” 众臣一片沉默。 萧睿挑眉,又问一声:“丞相为何不来?!” 顾荣终于站出来,跪地,用沉痛的声音禀告道:“舍弟体弱,前些时日病重难愈,十日前已去了……” 萧睿双手一颤,风车滑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 殿内香炉袅袅,两个人同时从梦中醒来。 梦中的一幕幕,还残留在脑海。 萧睿恍然,原来……抱着顾篆,就能让前世种种再次入梦。 顾篆喉头微动。 原来,萧睿在辽时,竟还曾给他带了风车……只是,他终究没有等到…… 他忍不住去想,萧睿得知他离开后,会是何种模样,但那梦却戛然而止。 萧睿低声道:“老师,只要朕抱着你,我们就能梦到前世之事。” 顾篆轻轻一颤道:“前世之事,不必再成你我心魔。” 萧睿低声笑道:“是吗?若老师真的放下,为何如此避之不及?!” * 顾樱望着海棠花种,轻轻翘起唇角。 无人知晓,她面前的海棠花中藏着慢性巨毒,无色无味,但会静静释放毒性。 她已经决定离开京城,去云南开始新的生活,但离开之前,她别无选择,只能完成顾家给她的任务。 她要趁机给萧睿下毒,否则,就算到了云南,她也过不上安心的日子。 顾樱早就想到了办法,她拿出这些种子,就说是她在顾宅里采集的海棠花种,要亲手交给萧睿…… 海棠花……是萧睿对顾篆的怀念……萧睿定然不会置之不理…… 再说,这么多年,萧睿对她也不可能没有半点情分,如今她要离京,萧睿总是要见一面的吧…… 顾樱思索着,萧睿定然会接见她。 但顾樱没想到,萧睿毫不留情拒绝了。 萧睿身边的公公笑着道:“姑娘,陛下忙于国事,并无时辰接见,至于您说的海棠花种,可由奴才带回。” 顾樱恼羞成怒,只觉心寒。 她即将离京,而萧睿竟然避而不见。 看来,萧睿对她真的没有半丝留恋。 她这些年的情意,他尽数无视。 顾樱唇角有一丝冷笑,对萧睿和顾雪辰的恨意又多了几分,她思索了一瞬,去找云安。 云安听了,淡淡道:“你当初竟然胆大到给陛下用药,他不杀你,已经留了情面,你怎么能指望他还会再见你?!” 顾樱苦笑道:“嫂子,我不见陛下,如何动手呢?” “这种子毒性甚大,周遭之人都会受影响,你只要能靠近顾雪辰,把这种子给了他,自然能间接影响陛下。” 顾雪辰…… 也对……如今谁都知晓,顾雪辰和陛下形影不离。 顾樱尝试着邀请顾雪辰,却被拒绝。 顾荣知晓后,主动递信邀请。 顾篆没想到兄长会主动邀请他去顾府,蹙眉道:“世子可说了来意?” 来人忙道:“说是和裴老夫人有关,要把顾大人和裴老妇人之前的事情说给您知晓,好让您能尽心,好好陪伴裴老夫人。” 顾篆不由沉默,这些时日,他总是独自去陪伴裴老夫人,想必此事,也被顾荣知晓了。 只是之前的几次见面,顾荣都是和他不欢而散。 他不知顾荣为何还要在此时邀请他。 但顾荣说……是为了裴老夫人……还要把顾篆的事儿讲给他听…… 顾篆想不到,为何顾荣有如此大的转变。 前些时日,顾荣还说不愿让他和顾篆有任何沾染,如今又说,想要告诉他关于顾篆的事…… 顾篆觉得割裂,但又忍不住心生重重猜想。 顾篆在几个公公和亲卫的严防死守下,再次出了宫。 这一次,在萧睿亲信的监视下,他哪里都没去,径直去了顾府见了顾荣。 之前几次见面,顾荣都很冷淡,但这一次,顾荣面上竟然有几分笑意。 顾荣笑着对顾篆道:“之前倒是误会了你,这些时日你常去裴老夫人处伺候,她身边的人也都说,你对她很尽心。” 顾篆颔首,不置可否。 顾荣笑道:“我想你对裴老夫人,定然是有几分真心的,如今他既然把你当做顾篆,你就好好照料他,也算是替我弟弟,了却一桩心愿。” 顾篆沉默,看向顾荣:“世子说的书信,是什么?” 顾荣把书信递给顾篆,认真道:“这都是舍弟年少时念过的书,顾府一直留着,这是舍弟和裴老夫人通的书信,也一并给你。” “你看了之后,和裴老夫人能聊的,也就更多了……何乐而不为呢……” 顾篆抚摸着信件,心中不由感慨。 这些信件,有些是他十几岁时所寄,甚至字迹都已经模糊了。 但哥哥还留着他曾经的书信,看来毕竟是兄弟血浓于水……顾荣还是对自己有留恋之情的…… 顾篆点头:“世子的吩咐,我定然会做到。” “还有一事,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顾荣忽然道:“顾樱……就是我顾家的堂妹,即将要去云南了,她从前误会了你,也想见你一面。” 第54章 顾篆蹙眉,但一时也不好回绝顾荣的温情,只好点头。 顾樱见了顾篆,先是给顾篆认真道歉,就说那次顾府之事,她曾经怀恨在心,但如今想来,却觉得顾篆是在暗中回护她,毕竟顾篆可以把真相告知萧睿,但顾篆并不曾如此,反而暗中告诉了她。 顾篆听了,不由唏嘘。 他对这个远方堂妹本来就无仇无恨,甚至瞧她小小年纪在宫中艰难度日,有几分说不出的怜悯。 重生一世后,对顾樱也比陌生人多几分看顾照拂,如今听顾樱离开京城前如此说,多少有几分欣慰:“你能如此想就好,以后离了京城,天大地大,可以多做些让自己开心的事,莫要只盯着宫中,你的自由,也许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 顾樱听了,心头反而愈发酸涩,只觉得顾雪辰是在有意讽刺她。 顾樱面上却一脸受教的模样,轻声道:“顾大人,其实除了裴老夫人,我和荣哥哥也都很想念丞相,这也算是我们之间的缘分吧……” 她拿出一包海棠花种子,轻声道:“这是丞相之前在家时种的海棠花,如今已经有了种子,我看宫中并无此海棠品种,你若得闲了,可以种种看……” 顾篆蹙眉,谢绝了。 顾樱却笑道:“顾大人若想得陛下之心,这种子可是很有必要呢,毕竟陛下每年海棠开放时都会想起丞相……” 如今,他是和顾篆有几分相似的男宠,自然没有理由拒绝这包种子。 顾篆颔首收下了。 顾樱看着顾篆远走的背影,唇角浮现一丝冷笑。 顾篆将这花种拿走,定然会沾染巨毒,一日一日传给陛下,到了那时,陛下还会相信他吗? 顾篆并没有怀疑到一包种子上,甚至带入了宫,但没想到,第二日,顾篆就昏昏沉沉,不省人事。 萧睿大惊,立刻叫太医过来诊治。 太医诊治后立刻推断是中了花毒,素酒想起顾篆昨日带了一包花种,立刻拿出让太医看。 太医看了半晌,断定顾篆中毒和此花种有关。 太医还忧心忡忡道:“恐怕幕后之人不是冲着顾大人,而是冲着陛下,毕竟谁都知晓顾大人和陛下同处一室,如今通过顾大人给陛下下毒,既能伤了陛下身子,又能害顾大人于万劫不复。” “说来也是凑巧,这药本来不会这么快时辰起效果,但因为顾大人身体虚,因此才病倒了。” 萧睿紧紧盯着顾篆,脸色发白。 他最为恐惧的,就是顾篆躺在床上,双眸紧闭的模样。 他做过很多次有关顾篆长眠不醒的噩梦,如今顾篆就在他面前沉睡,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顾篆昏睡,无人知晓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 萧睿沉沉道:“来人,立刻去把顾樱招来。” 他稍一思索,就知晓此事定然和顾樱有关。 他让顾樱毫发无损去云南,已是开恩,既然顾樱如此不知珍惜,那就别怪他无情。 谁知,一只手虚弱的勾住了萧睿衣角:“陛下,先别宣顾樱……” 顾篆想要解释,喉咙沙哑,吐不出字。 萧睿看到顾篆醒来,又惊又喜,摆手止住了去叫顾樱的太监,嘱咐顾篆:“放心,你先别忙着解释,放心休息。” 顾篆轻轻翘起苍白的唇角。 萧睿松了口气,伸出指尖,缓缓摩挲顾篆的下巴。 指尖下,有温热的体温传来,让他的心缓缓安定。 这次顾篆昏迷虽然只有两个时辰,但他看着天色,宛若过了半生。 萧睿轻轻眯眸。 他不知顾篆为何会阻拦于他,但顾樱和顾家,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48章 朕教老师认清自己的心 指尖下, 有温热的体温传来,让他的心缓缓安定。 这次顾篆昏迷虽然只有两个时辰,但他看着天色, 宛若过了半生。 萧睿轻轻眯眸。 他不知顾篆为何会阻拦于他, 但顾樱和顾家,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顾篆嗓音沙哑, 他听了太医禀报,望着那海棠花种子,抬头问萧睿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萧睿道:“此事,除了顾樱, 恐怕整个顾家都脱不了关系。顾家要做什么, 朕大概心中有数, 先把顾樱叫过来, 朕有话问她。” 顾樱直接被带入大殿,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她知晓, 落在萧睿手中,恐怕凶多吉少。 萧睿淡淡道:“顾樱,你已是顾家弃子, 朕网开一面允许你离宫, 你为何还有谋逆之心?!” 顾樱颤声道:“陛下, 臣女不知此话何意……”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登时一声惨叫响起, 顾樱抱着血流不止的左手, 而地面上, 一根手指已落地。 萧睿察觉到顾篆的僵硬, 忙将人抱在怀里,用衣袖挡住他的面庞,冷声对顾樱道:“你还是趁早交代了,否则,朕要的,就不仅仅是一根手指了。” 顾樱额头渗出冷汗,她还记得,她多次为萧睿抚琴,当时的萧睿也曾含笑赞过…… 然而,此人亦是凶名在外的暴君,她万万不该得罪他,如今……只能和盘托出,换来一线生机…… 顾樱咬牙,瑟瑟发抖:“陛下恕罪,臣女……臣女本来也是想去云南的,奈何顾家不放,他们说,我必须把毒下了,才能离京,但臣女无法接近陛下,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萧睿眸光闪过浓重的阴霾,一想起此人竟胆敢拿顾篆做手脚,他便觉得此人该死。 察觉到怀中人一直不曾说话,身子却轻轻发颤,萧睿不由软下了几分心肠。 他的老师……总是清高聪敏的,只是每次碰到和顾府有关之事,老师就会忍不住纵容,一次一次给机会…… 说起来,老师也是个护短的人,若非如此,老师也不会一心支持他登位…… 明明是审讯,但因为抱着顾篆在怀里,抚着手下的柔软温热,萧睿忍不住浮想联翩…… 从云安的安排,到顾荣的毒药,顾樱把一切都告诉了萧睿,萧睿沉吟:“此药并非夺命剧毒,而是不着痕迹让人虚弱,他们有何图谋?” “我只知道……他们让我下毒……对……给陛下下毒……别的一概不知啊……” 顾樱满脸泪水:“但臣女不想害陛下,臣女若不下毒,就无法给顾家交代,出不了这京城啊……” 萧睿摆摆手,示意太监把顾樱拖下去。 殿内寂静,萧睿拥了拥顾篆的肩头,示意侍卫拖干地上的血,又等宫女在殿上燃上清香,才松开手掌,把顾篆放了出来。 顾篆扫了一眼干干净净的殿堂,沉默。 殿内还残存着淡淡的血腥气,顾樱方才的哭喊,也还回绕在他耳中。 萧睿似乎看出了他心头所想:“心疼了?觉得她罪不至此?” 顾篆摇摇头:“妄图弑君,留她一命,已是陛下的恩典。” “朕要处置她,也并非因为她弑君。”萧睿搂紧顾篆,轻声道:“朕说过的,会护你周全。” “若有人想妄图害你,不管此人是谁,朕都不必留情面。”萧睿突然语气转冷,眸光灼灼:“若顾家之人想要害你,朕能不留情,你又能否以怨报怨,大义灭亲?” 顾篆沉吟:“陛下信了顾樱说的话?觉得此事还和顾荣有关?” “此人向来阴险,他此刻下毒,定然有所图谋。”萧睿阴森道:“薛盛景常常出入顾府,他和顾荣,暗中联系密切。” 顾篆实事求是道:“此事和顾樱有关,但毒从何处来,顾荣是否知情,还需要详细的证据,不能妄加揣测。” 萧睿望着顾篆,忽然轻轻一笑:“你总是心软……顾荣他给你几封过去的信,你不会就觉得,他真的在惦念你吧?!” 顾篆面色一白,僵在原地。 萧睿心疼又气愤,若不是顾荣,顾篆怎会上当中毒? 上一世,顾家人并未辅佐萧睿登基,甚至,一直暗中扶持萧勃,最后阴谋被戳穿,才不得不臣服。 看在顾篆的面子上,萧睿也觉得顾家有苦衷,屡屡宽纵,但顾家,从欣妃到顾荣,对皇位都始终虎视眈眈。 偏偏顾篆总是对顾荣,残存希冀。 “顾荣常年联络薛盛景,云安的兄长身为大将,也莫名失踪。”萧睿沉吟道:“你离开的这些年,顾家可从来都不曾闲着。” 顾篆忽然起疑:“若他们真的私下串通联络,那陛下为何不插手?” 萧睿向来对此事敏锐,怎可能袖手旁观? 萧睿望着顾篆,忽然道:“因为朕在等你回来啊。” “他们说人会被所思所想之事牵绊,朕知晓你心里有江山,有顾家,也有那姓薛的……”萧睿道:“等你回来,岂不是更好?” 顾篆沉默。 萧睿提到了江山,顾家,甚至薛盛景,却唯独没有提到他自己。 顾篆看向萧睿,他离开时,萧睿鬓间尚是乌黑的墨发,如今仔细看,却染上星星点点的白霜。 第55章 顾篆不由道:“臣心中……也惦念着陛下……” 萧睿轻笑:“是哪种惦念?” 顾篆移开眼眸,含糊道:“惦念就是惦念,怎么还不一样了?” “有的惦念是肝胆相照,有的是尽忠职守……”萧睿顿了顿:“有的是情之所系,当然不一样……” 顾篆道:“是臣对君主的惦念。” 他本来就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上一世,就是因了对萧睿太过信任,才逐渐放松,开始和边将交往,引来萧睿的忌惮,这一世,他自然更要谨慎。 萧睿捏住他下巴,轻笑:“这话说早了,有时候,老师也不一定能看清自己的心。” “不过老师对朕言传身教,如今,朕也不吝赐教……” 话音未落,顾篆的手被萧睿握在了掌心之中。 顾篆心中一暖,心头没来由踏实了不少。 萧睿轻轻一笑,顾篆觉得腰间一紧,低头一看,竟然是萧睿的大掌掐住了侧腰。 顾篆轻轻垂眸,唇角动了动,也许是当顾雪辰当久了,他虽觉得和陛下如此不合礼仪,却并不觉反感。 萧睿勾唇一笑:“看来老师并不厌烦。” 顾篆还来不及反驳,下巴已经被萧睿修长的食指抬起,萧睿把顾篆白若皎月的脸颊捧在掌心中,俯身,轻轻亲吻他的鼻尖。 顾篆登时一颤,站起身:“陛下自重……” 他如今已不是顾雪辰,萧睿抱着他睡他还能硬着头皮解释为习惯,但亲吻这等私密之事,无论如何,都无法解释。 “老师,你也不想朕处置邓明彦吧?”萧睿望着顾篆,忽然道:“他助你离京,欺君罔上,算来也是大罪。” 顾篆屏住呼吸:“陛下在威胁我?” “朕也不想发疯。”萧睿把顾篆重新拦在怀中,轻笑道:“只是老师,你教了朕那么多东西,朕也要教老师,认清自己的心。” 第49章 从来就不止君臣 “朕也不想发疯。”萧睿把顾篆重新拦在怀中, 轻笑道:“只是老师,你教了朕那么多东西,朕也要教老师, 认清自己的心。” “陛下!”顾篆抓住萧睿往下轻抚的手, 顿了顿道:“陛下既然知晓了身份,就该明白我不是顾雪辰。” 不是顾雪辰, 就没有了所谓男宠的身份,身为顾雪辰,他出于身份能纵容萧睿的事,身为顾篆, 却无法容忍。 “皮囊是顾雪辰, 但皮囊之下的人, 还是老师啊。”萧睿轻笑:“做过的事儿, 怎么还出尔反尔了?” 前些时日,顾雪辰身为男宠,对他的亲近并不抗拒, 那次他中了情毒,情急之下,还是顾篆亲手解的毒…… 这些事情, 历历在目, 就算如今身份真相大白, 但发生过的事,也不能抹去。 顾篆看向萧睿, 轻声道:“那都是逢场作戏, 并非本心。” 萧睿心头猛然刺痛, 面色也略变了几分。 不过他很快想通, 做戏又如何?就算是做戏, 他不反对,那定然是不讨厌的啊。 如此亲近,却不讨厌,再仔细想想,那便是近乎喜欢了。 萧睿唇角又多了几分笑意。 所以,老师定然是没有认清自己的内心。 无妨,重来一世,他既然等到了他,就不必只争朝夕。 到了晚间,君臣二人又是在一处用膳,素酒和清茶如今也知晓了真相,清茶非但不愿出宫,还一个劲儿懊悔当时对公子的慢待。 凡是顾篆吃的用的,两个人都极为仔细,汤羹也都是温热可入口。 “这是裴老夫人的菜单,你不是爱吃这个鱼吗?”萧睿夹了一筷子,递到顾篆唇边,轻笑:“尝尝。” 顾篆侧过头,用自己的筷子夹了一筷。 萧睿缓缓垂下手。 顾篆竟然……连和他同用一筷都不愿意吗…… 萧睿知晓,此事要徐徐图之,可他忍不住,看着归来的爱人,他怎么能忍住不靠近呢? 更何况,前些时日他和顾篆还如此亲近,就更受不了任何的疏远。 萧睿蹙眉:“你为何如此计较?” “君臣有别。”顾篆避开眼眸:“陛下也不必如此。” “那如果不止是君臣呢……”萧睿深吸一口气:“老师,你知道为何会有顾家人为后的消息吗?” “那时候你在养病思过,一直没有来过宫城。”萧睿缓缓道:“朕当时就想,如果放出这个消息,也许你会一急之下进宫……朕就可以……” 就可以告诉顾篆,顾家是有人为后,但这个人不是顾樱,而是他。 可一切都不曾有结果,那些未说出口的情谊,那一世,都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萧睿看向窗外,轻声:“就算顾家要出皇后,也并非顾樱……” 顾篆抬眸,他当然记得这个消息,那时候他正在病中,还是邓明彦把这个消息带给了他。 也正是因了这消息,顾篆病势愈发沉重,随后的萧睿生辰,他也未曾入宫…… 所以,那谣言是萧睿刻意放出来的,所谓顾家要出皇后,也并非顾樱。 萧睿抱着顾篆沉沉入睡,梦中,缓缓浮现了宫殿。 萧睿吩咐王公公:“传出朕要立顾家人为后的消息,再让那顾樱多来为朕抚琴几次。” 王公公大惊:“陛下……这……” 萧睿淡淡强调道:“此消息,务必让他知晓。” 王公公沉默,不用多问,他也知晓,所谓他自然就是指丞相了。 不过顾家要出皇后,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自然要让顾篆知晓。 欣妃知晓此事后,自然很是开怀,顾樱和萧睿在一起,生下顾家血缘的孩子,她不管之后要立萧勃为帝,还是立这孩子,都能说得过去。 她特意邀请萧睿前去用膳,还邀请了顾樱作陪。 顾樱在席间面颊微红,听着欣妃给她讲了不少为人妇为帝王妻的道理,一时又偷偷看向萧睿,耳根都泛了红。 但不久,欣妃兴致勃勃的谈论就被萧睿哈欠打断,萧睿懒散道:“好了,以后再说也不迟,朕明日还要早朝,先歇下了。” 欣妃忙给顾樱使了个眼色:“还不去送送陛下?” 顾樱面红耳赤的站起身,跟随在萧睿身后出了宫门。 夜风清凉,顾樱亦步亦趋快步走在萧睿身后,和高大的帝王始终跟着一步的距离。 萧睿的背影漠然威严,也显然没有要等她这个未婚妻的意思。 顾樱鼓起勇气上前两步:“陛下,听说您生辰时爱引桂圆羹,可否将喜好告知臣女,臣女今年……想亲自为陛下熬桂圆……” 话音未落,就被冰冷阴森的声音打断:“谁告诉你的?” 顾樱一怔,茫然抬头,夜色笼罩萧睿英挺的眉眼,年少的帝王冷峻的眉锋透着不耐,令人望而生畏。 顾樱结结巴巴道:“这……是听娘娘说的……臣女是冒犯了陛下吗……” 她听欣妃打听萧睿从前的事儿,说是萧睿从小在冷宫朝不保夕,生辰日也无人在意,后来在欣妃宫中时,萧睿每次过生辰,顾篆都会给萧睿熬莲子百合桂圆羹,也是取个吉利的好彩头。 渐渐就成了习惯,据说每一年生辰日,萧睿都会饮百合桂圆羹,取百合圆满,安稳贵重之意。 “那汤不是你熬的。”萧睿淡漠的眼眸藏着锐利的警告:“管好你自己的事,你若是敢熬汤,休怪朕不留情面!” 顾樱张口结舌站在原地,一腔热情化为乌有。 也就是从那一夜开始,她就猜想到,萧睿心中……大约有个说不出口的人…… 萧睿回到殿中,唇边有了温柔的笑意。 这是第一次,顾篆给他熬生辰汤时用的碗。 那时的萧睿没得到过善意和关怀,也从来没觉得,自己该过什么生辰。 看到顾篆手捧的生辰汤,萧睿先是蹙紧了眉心。 顾篆解释道:“这是南京的习俗,南京那边的小孩子,生辰日时都会有一碗汤……寓意圆满吉祥。” 萧睿短促一笑:“拿开,本王不是小孩。” 顾篆失笑,萧睿在意的,总是和旁人不一样,他想着今日是萧睿的生辰日,轻轻耐心哄着:“不止是孩子,大人也会喝,殿下喝了,也是图个好彩头。” “好彩头?”萧睿嗤笑道:“若是今年圆满顺心了,大约会想到这碗汤,明年若是不喝了,岂非困扰心境,干脆不喝,反而省了麻烦。” “那明年就继续喝啊。”顾篆有几分困惑的歪了歪脑袋:“我每一年都会给陛下煲汤,一直有念想……” 萧睿唇角动了动,定定看向顾篆,半晌,将那桂圆羹一饮而尽。 顾篆不知晓的是,萧睿暗中把碗拿了回来,清洗干净收藏了起来。 看到那洒金花鸟的小碗,脑海中就会浮现顾篆的话。 顾篆那时的神情很坚定,也很理所当然,好似本该如此。 他会岁岁年年,陪在自己身边,为他熬一碗生辰汤。 第56章 萧睿望着一望无际的夜空,从前,他身边空无一人,就如同这如墨黑夜,可如今,天边好似有了一个星星,在某个地方轻轻闪烁出恒定的光芒。 萧睿顿时有了力气,他想,他还可以在黑暗里探索…… 萧睿眸光转冷。 这一碗生辰汤,本是他和老师的温暖。 可偏偏,被人暗中嚼舌根,还被旁人插手。 可恨! 萧睿语气冰冷的吩咐王公公:“从前欣妃宫中的太监宫女,走得近的,大概有几人?” 王公公心头一颤,快速清点:“亲近一些的,大概十人左右。” “查出是哪个狗东西乱嚼舌根,立刻除掉。”萧睿唇边溢了冰冷的弧度:“剩下的,都赶出宫。” 除了顾篆,在欣妃宫中并无什么温暖的回忆,这些人,早该处置了。 王公公一顿,就知晓,萧睿突然处置,恐怕还是因了那一晚生辰汤。 萧睿已经贵为皇帝,而那些太监宫女,身为曾经见证萧睿黑暗时期的旁观者,自然……成了君王心中的刺。 王公公心有戚戚,出门后正巧见到邓明彦,便将此事简单的告诉了邓明彦,邓明彦一怔:“这么说,陛下似乎是在,清理旧人?” 兔死狐悲,王公公沉痛点了点头。 邓明彦眸光微沉,他立刻将此事和萧睿要立后之事一起告诉了顾篆。 邓明彦叹气道:“我猜想,陛下之所以如此清理旧人,还是为了立后吧,毕竟在皇后面前,陛下也是爱面子的……” 他有意无意看着顾篆明显苍白的面色道:“陛下贵为君主,自然不愿让人知晓从前的窘迫,也许那些旧人,陛下早就不愿看到了吧……” 顾篆轻咳两声,许久才缓缓平息。 说到见证陛下窘迫的故人,他才是吧。 陛下清理了那些太监,何尝不是在敲打他? “老师还是要养好身子啊。”邓明彦担心道:“陛下的生辰快到了,老师还要面君呢。” 顾篆苦笑:“可是……陛下也不曾邀请我去宫中啊?” “这还用说吗?”邓明彦轻声道:“老师依然是丞相,百官之首,陛下的生辰日,您自然是要出面的……陛下虽没邀您,但已说了要立顾家人为后,这自然是还要依仗老师和顾家了……” 顾篆拼命牵扯唇角,却依然觉得心头有难言的苦涩。 他想,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再去了,萧睿会有自己的妻,皇后也会为他熬一碗生辰汤。 或者,此时的萧睿,早就不需要所谓的生辰汤了…… 正如同,他也不再需要自己这个旧人…… 生辰日,顾篆并不曾进宫,所以他不知晓,在宫中的盛大宴席上,萧睿的眸光却始终盯着殿门的方向,从朝到暮,他一次次心生希望,又一次次失望…… 白光一闪,两人同时从梦中醒来…… 萧睿看向顾篆,顾篆面色苍白,和梦中时如出一辙,他轻声道:“你是不是……也做了朕生辰日的梦……” 第50章 你做自己就很好 正如同, 他也不再需要自己这个旧人…… 生辰日,顾篆并不曾进宫,所以他不知晓, 在宫中的盛大宴席上, 萧睿的眸光却始终盯着殿门的方向,从朝到暮, 他一次次心生希望,又一次次失望…… 白光一闪,两人同时从梦中醒来…… 萧睿看向顾篆,顾篆面色苍白, 和梦中时如出一辙, 他轻声道:“你是不是……也做了朕生辰日的梦……” 顾篆知晓瞒不过萧睿, 缓缓点头。 萧睿眨眨眼, 他和老师,又开始共同入梦。 梦中,他感受到了很多自己从未感受过的情绪, 比如顾篆的心酸,沉痛,失落……还有酸涩的醋意…… 那些情绪如此真实, 真实到能在一瞬间吞噬他的心。 萧睿忘了当时自己的失望和赌气, 只是紧紧抱着顾篆, 给这一世的顾篆,轻声解释上一世的事情:“老师, 是朕错了……朕不该放出那些似是而非的流言, 也不该……不该把心意始终瞒着你……” 顾篆缓缓闭上双眼, 不管是此时还是在梦中, 萧睿对他的在意, 都沉甸甸的,处置旧人是因为他,放出谣言是因为他,如今……急着道歉……还是因为他…… 可萧睿……并未曾做错什么吧…… 是他太过胆小,是他太不信任他们之间的感情。 因为君臣,因为宫中有太多的尔虞我诈,兵戈相向,只要萧睿有一丝风吹草动,他就想,大约是兔死狗烹吧。 他想,他和萧睿,最终逃不出君臣猜忌的结局。 可他在梦中,清晰的感知到了萧睿的情绪…… 并非忌惮,愤恨……身为君主的萧睿,也只不过在变着花样,要他的在意…… 他以为萧睿对他的感情,大约是在他离开后变得奇怪,谁知……是从上一世就开始了…… 可他是男子,是臣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和萧睿…… 顾篆满脑子都是狐媚惑主,屈居人下,毫无臣纲,不知廉耻等大字,他被压得喘不过气,他推开萧睿,翻身下了床,颤抖的手臂撑在茶几上,微微颤抖。 身后,萧睿为他批上长衫:“夜里风大,莫要着凉了……” 顾篆没有接住那长衫,任由长衫飘落到了地上。 烛火灼灼,顾篆想,有些事,宜早不宜晚,他还是要和萧睿讲清楚,以免影响了萧睿,乃至社稷…… 顾篆苦涩道:“陛下对臣的……情谊……不止君臣,师生之情……是吗?” “顾家出皇后。”萧睿轻声道:“老师也是顾家人,不是吗?”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等匪夷所思的言论,顾篆还是如同被刺狠狠扎了一下,他退后两步,颤声道:“陛下切莫如此,陛下身系社稷安危,臣和陛下同为男子,怎能……” 话音未落,衣襟就被大力握住,顾篆抬眸,萧睿透着血气的眼眸出现在面前,他咬牙道:“怎么不能?非但朕能,老师也能,朕在梦中,分明察觉到老师的情绪,老师,你敢说你对朕,没有丝毫的留恋,你敢说听到朕立后的消息,心头没有掠过失落?!” 顾篆双手控制不住的轻颤。 最让他恐惧的,就是心头清晰掠过的失落。 上一世,他听到萧睿立后的消息,心头的茫然,失落,痛苦如同沉重的石头,让他病势迅速沉沉。 顾篆知晓,他是被伤了心,可最让他觉得恐慌的,是他身为臣子,竟然对陛下立后之事伤怀,这近乎恐怖的情绪,让顾篆第一次看到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某种真相。 他承受不住,甚至来不及思考那真相究竟是什么,就迅速病倒。 顾篆呼吸急促,不敢和萧睿对视。 萧睿却丝毫不给顾篆犹豫的机会,他握着顾篆的衣领,强迫顾篆看向他:“老师,你能再回来,是心中有未完之事,可是你的未完之事,可有一件,和陛下无关,只是和我萧睿有关?!” 萧睿的眸中有控诉,有浓烈得足以席卷的爱意,顾篆面色苍白,下意识移开了眼眸。 萧睿捏着顾篆的下巴,逼迫他和自己对视:“你是个胆小鬼,老师,你根本不敢看自己的心,上一世如此,糊里糊涂过了,这一世,你好不容易重来的这一世,你还打算虚掷吗?!” “你把我当君主,把自己当臣子,心中都是江山,可你,何曾为萧睿和顾篆二人想过?!” 顾篆喃喃:“陛下……” “篆篆,朕不是说过,朕不止是陛下,还是圈圈,我和你,是转转和圈圈……”萧睿轻声道:“篆篆,能不能不要时刻把朕当成陛下啊……” 顾篆垂眸。 也许很久之前……萧睿已经对他包藏了祸心…… “无论如何,别急着否认……”萧睿轻轻指着顾篆的心:“就算是给我,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顾篆垂眸道:“若是臣真的无意,陛下可否……能放了臣……” 萧睿松开他:“若你重来一世,对萧睿真的没有丝毫留恋和遗憾……” 萧睿轻轻苦笑道:“那朕再多执念,也只能一人咽下,不会勉强老师你……” “但你要想清楚,你对朕说的,必须是你内心真实所想。”萧睿轻声道:“抛开所有身份和教导,朕要的,是你的本心。” 顾篆移开眼眸道:“臣会好好想,但……但陛下这段时日……也不能和臣同睡一榻了……” 萧睿好整以暇望着顾篆,烛火灼灼,映得他漂亮的耳垂泛着绯色。 萧睿忽然觉得,有些事,其实早浮在水面之上,不需深挖,需要的……只是直视事实而已。 可小鸵鸟既然想把脑袋埋起来,他也乐得旁观几日。 两人都没了睡意,夜间月色甚好,两人坐在殿中,相对饮酒。 灯火氤氲,顾篆垂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是他最喜欢喝的酒,他之前身子不好,已经很久未曾碰过了。 第57章 春夜,微风,美酒,萧睿。 好像又回到了那时。 那时他们都年少,在夜色中谈笑。 他们常常说醉话,说战场,说治国,偶尔……也会说起从前…… 有几次喝醉了,他衣不解带,睡在桌上,翌日,却发现睡在了龙榻上。 他惊恐起身,却发现萧睿竟然就在床畔,支着脑袋,带着笑意看着他。 顾篆忘了身在龙床的恐惧,反而好奇道:“陛下您为何盯着臣看?” “朕要记住你为人师表的模样。”萧睿打趣他:“宫中夜酒,醉卧君床,看你以后还怎么教朕为君为臣之道。” “可朕还是喜欢醉了的老师。”萧睿道:“不用时刻绷着,你不止是丞相,是顾家公子,你还是篆篆啊……” “朕的篆篆,只需要做自己,就很好……” 顾篆腾红了脸。 他那时没多想,只觉得萧睿说的话古怪,他以后要更重视规矩才好。 如今想起,却觉得那时的萧睿,早已暗示了他许多次…… 翌日,萧睿将奏折递给顾篆,望着顾篆道:“你看,这奏折又是在说顾荣,说他暗中和薛盛景联系,甚至,有人还说,他们二人早有狼子野心,妄图谋逆……” “你说朕是该管,还是静观其变?!” 顾篆接过奏折,他虽然在看奏折,但眸光却盯着萧睿批改奏折的字迹。 那字迹,也是他教萧睿的字…… 萧睿那时虽读了很多冷宫中的书,但并不会写字,这笔字,也是他曾经悉心教给萧睿的…… 在一起朝夕相处那么多年,萧睿身上总会有他的痕迹。 顾篆自嘲一笑。 在关系降至冰点的那一段时辰,萧睿似乎厌恶身上出现任何他的痕迹。 因为臣子总是在上奏时提到顾篆:“这也是丞相的意思。” “丞相说过……” “陛下定然知晓丞相心意……” 顾篆记得,因为薛盛景之事,两人渐行渐远,那时萧睿冷笑道:“你私下去找薛盛景,竟然无人告诉朕,满朝官员,说是朕的臣民,其实都是按照丞相你的心意行事,朕这个皇帝,倒像是处处在学你。” 顾篆能听出萧睿语气的疏离和冰冷。 他当时,也曾暗中心惊…… 顾篆垂眸,想到的却是从前的萧睿,真的曾处处学过他。 萧睿把学他当成一件很有意思的趣事,他眼看着萧睿从冷漠到依赖,自己去拿砚台,开始写字。 萧睿也会学着他的样子研墨写字。 他念书,萧睿也会在他身畔念书。 顾篆忍不住摇头笑:“你怎么处处学我啊殿下?” 萧睿眨眨眼,干脆学着他说话的样子:“你怎么处处学我啊殿下?” 顾篆无奈摇头,抚了案台上的花,萧睿学着他的样子摇头抚花。 顾篆知道萧睿又在借着贪玩偷懒,挑眉瞪他一眼:“莫要贪玩,专心些。” 萧睿也含笑瞪了他一眼:“莫要贪玩,专心些。” 顾篆闭上眼,双臂环在胸前,一字一句:“萧睿,你真幼稚。” 萧睿也闭上眼,双臂环绕在胸前,一字一句:“顾篆,你真幼稚。” 顾篆朝着萧睿的方向走了几步,轻声道:“正经些。” 萧睿也如此。 顾篆无语,带了几分无奈笑道:“你怎么总是玩小孩子的把戏?” “你怎么总是玩小孩子的把戏?” 两个人越来越近,鼻尖对鼻尖,顾篆一抬头,唇畔擦过萧睿的下巴:“你……” 萧睿愣住,却忘了再学…… 那时萧睿的表情,依然停留定格在顾篆的脑海里。 顾篆也不知道,一桩桩,一件件的往事,自己怎么会那么清楚…… “你怎么了?”萧睿看顾篆一直没回答,就道:“朕想着,顾家……是不是该好好查一下……” “此事的关键,要确定顾荣其人,是否真的心怀不轨。”顾篆沉吟:“陛下可有想法?” “你还记得镇国公生辰日之时吗,当时很多贺礼都是直接进了顾府,并无人查看……” “你被栽赃那一年,就是云安进门那一年。” 萧睿望着顾篆缓缓道:“你说那笔栽赃你的岁币,有没有可能以新婚贺礼的形式,也暗中送到了顾府……” 顾篆心一颤。 他忽然记起,当时大哥的婚礼极为热闹,云安嫂子出身将门,人又生得美艳,全府都忙这等大喜事,他自然也被拉过去忙前忙后,他那时身子不好,又想着和萧睿的种种,当时还不顾身体喝醉了…… 之后没几日,就爆出了他私藏岁币之事…… “如果他们那时就已经敢下手,自然是早就包藏祸心,足以证明,此人狼子野心,早有预谋……” 萧睿思路极为清晰:“云安当时的陪嫁和贺礼,我想她定然知晓,顾府也会有记录。” “抽个时辰,还是要去顾家一趟。” 顾篆沉沉点头。 如今再回头看,他也暗暗心惊,若想不动声色的把在宫中的岁币转移到顾府,定然要里应外合。 而宫中到府中,最该想到的,就是欣妃和顾家,可一个是姑姑,一个是兄长,顾篆从来,或者说不愿将此事想到他们二人身上…… 顾篆忽然想起一事:“听邓大人说,他暗中观察了顾家许久,听说顾荣常去一家寺庙,那家寺庙周围的居民也都纷纷搬迁了,如今细想,这寺庙似乎也有些猫腻……” 萧睿危险的轻眯双眸,一字一句道:“邓明彦??” “邓大人……”顾篆思索道:“此人极为敏锐,而且对顾荣颇多观察,陛下,邓大人本也无罪,只是为了帮助臣而已,陛下宽厚,还是把他放出来吧……” “你还想用此人?”萧睿冷笑:“他对你一口一个老师,所图谋的,却不止是学生的名分。” 若非邓明彦特意告诉顾篆那些消息,顾篆又怎会病重? 这个狗东西,在梦里,萧睿看明白了,他就是在挑拨顾篆和他之间的关系。 就算邓明彦是首辅,也有治国之能,萧睿也再也不想再看到此人。 顾篆思索道:“那陛下可否陪臣去看看邓大人,邓大人知晓不少顾家之事,走一趟,定然大有裨益。” 萧睿冷笑道:“人都到了牢里,想知道他的事儿还不好说,找两个官员用刑问着,朕只看口供。” “陛下!”顾篆眉目严肃,有了昔日老师和丞相的威严:“邓大人无罪,陛下不可将国家法度视为玩笑。” 萧睿看着顾篆的模样,轻轻一怔,随即笑道:“好啊,那朕就听老师的,陪你走一趟。” 如今老师已经回来,最想念的人来到了身边。 这世上,再没什么让他恐慌的,一个小小的邓明彦而已,又有何妨? 牢狱之中,光线昏暗,邓明彦面色苍白,顺着脚步声抬头,却登时怔住。 来人竟然是顾篆…… 邓明彦望着顾篆,移不开眸光,顾篆眉眼宛若谪仙,尤其是在昏暗的狱中,如同笼罩了一层光晕,让人移不开眼眸。 不等邓明彦回神,一道幽冷低沉的男声已经沉沉响起:“邓大人在狱中这些日子可还好?” 邓明彦回神,看到萧睿冷冷出现在顾篆身后,忙跪地行礼:“臣见过陛下,臣一切都好,不劳陛下挂怀。” 萧睿无声而笑,邓明彦虽然跪在地上,但却透着几分倔强,对他说话的语气也不卑不亢,毫无瑟缩。 他有千万种为难邓明彦的方式,但悄悄看了一眼旁边的顾篆,觉得……还是算了…… 毕竟,顾篆和邓明彦毕竟同朝为臣,邓明彦虽然暗藏鬼胎,但对顾篆一直忠心耿耿…… 萧睿气定神闲,但跪在地上的邓明彦,却双眸泛红。 他明明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然而,一切的准备,到最后,只是一场笑话。 顾篆仍然被困在宫中。 而萧睿,反而肆无忌惮,对老师没有半丝尊重。 顾篆和萧睿穿着颜色相近的狐狸毛斗篷,站在一起,宛若相配的壁人。 顾篆现在的确无动于衷,但时日长了……顾篆……真的会无动于衷吗…… 邓明彦缓缓握紧手掌。 他天生敏锐,顾篆察觉不到的心事,他却早早捕捉到了。 顾篆是他的老师,桩桩件件的事儿加起来,他终于明白,顾篆对萧睿的情愫,不止是君臣……那么简单…… 邓明彦不敢相信,那般清高出尘的老师,会对一国之君和学生,怀着那样的心思…… 震惊过后,浮现的是愤恨,嫉妒…… 凭什么呢? 他也是老师的学生啊,老师明明和他笑着品名,一起赏花做诗,一起做了那么多的事…… 凭什么……那个人是萧睿啊…… 就因为他是皇帝?! 太可笑了…… 第58章 上一世的邓明彦想,他要早日断了顾篆都未曾察觉的情绪…… 第51章 老师说不要可朕觉得你心口不一 邓明彦缓缓握紧手掌。 他天生敏锐, 顾篆察觉不到的心事,他却早早捕捉到了。 顾篆是他的老师,从内阁到顾府, 他总是在顾篆左右, 桩桩件件的事儿加起来,他在某天忽然就惊觉, 似乎顾篆对萧睿的情愫,不止是君臣……那么简单…… 顾篆看了看牢里消瘦几分的邓明彦,在萧睿面前克制的不表达心疼,只是淡淡道:“陛下看在你前些年认真报国的份儿上, 就不计较了, 前些时日, 你曾对我言过顾家之事, 你且说说你知晓的情况……” 邓明彦轻咬下唇。 明知道老师是因为陛下在身边,为了保全他才如此冷漠,但他看着老师如此疏离的模样, 邓明彦仍然一阵心痛。 邓明彦缓缓道:“顾家,臣从前侍奉老师时也去过很多遍了,虽然和顾荣一墙之隔, 但总是能瞧见有不少官员换了小轿来拜见他, 那时候臣就怀疑, 此人心思不正。” …… 上一世,老师的家他常出入, 不会对他有所防备, 甚至奏折, 书信, 也从来不瞒他。 可他有一次偶然在顾篆床头瞧见了一个有趣的画框, 画中似有纷纷雪花落下。 他下意识想伸手,却被老师呵斥。 他渐渐明白,在顾家有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他却永远不能触碰。 而这些,统统和萧睿有关。 邓明彦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想,特意用顾樱之事试探,对顾篆说萧睿有意将顾樱立为皇后。 之后不久,顾篆竟然一日一日,逐渐病重…… 邓明彦遮住眸中的追忆,点头道:“是啊,顾荣此人极有嫌疑,臣还想到一事,陛下当时离京征辽,此人就妄图掀起京城之乱,还好有……” 顾篆心头一颤,忙打断道:“那顾荣的嫌疑就更大了,而且他既然这么早就有预谋,定然图谋的并非小事……” 邓明彦看向顾篆,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丞相打断他,是怕他把那时的实情说出口吧。 有些事情,萧睿其实至今也不知情。 萧睿离京亲征抗辽,前头战事千钧一发,但离战场最近的粮仓粮食却尽数发霉,远水救不了近火,竟不知该如何向萧睿运送粮草。 邓明彦和诸位臣子愁眉紧锁,顾荣叹息道:“既然如此,只能把京城的粮食运送过去了……” 立刻有人附和顾荣道:“顾大人说得对,京城粮食丰厚,日夜兼程,定然能在七日之内送达……” “七日之内?”忽然,有人低声冷笑道:“若是七日之内运送不过去,你打算如何对边关将士交代?” 众人回头,登时愣住,来人竟然是顾篆。 顾荣看到顾篆,皱眉道:“你不是被禁足在顾府吗,此地并非你能踏足之地。” 顾篆不说话,看向邓明彦,邓明彦立刻道:“丞相有陛下御赐的腰牌,自然是何时都能入宫议事的!” 当时顾荣咬定此事已定,并没什么好商议的,顾篆却冷笑:“京城离战场五百多里,山高路遥,谁能保证粮食能安稳到达战场?!离战场最近的粮仓在西北,为何不督促西北运粮?!” 有人冷声道:“西北的存粮不是军粮,是给老百姓救灾的,没有圣旨,自然不能轻动。” “谁都知晓陛下在前线,如何下旨?!”顾篆提起一口气,冷声道:“事急从权,此事我一人承担,从最近的粮草掉粮,务必保证三日之内,粮食运送到将士手中!” 此刻,门外都是顾篆调来的禁军,僵持半晌,顾荣缓和了面色。 顾篆先是雷厉风行处置了一批人,又亲自督促运粮,顾篆本就病体沉重,之后更是累倒,但顾篆清醒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他的衣袖,让他不要将此事告知陛下,就算陛下怀疑或问起,也拜托邓明彦全部认下。 邓明彦动了动唇,可顾篆如此虚弱,他终究还是应了…… 周锐等人也是顾篆的心腹,未曾告知陛下,至于顾荣等人,自然也不会张扬此事。 到最后,萧睿也不知晓在前方稳定的粮草供应,背后是顾篆带病运筹帷幄。 经此之事后,邓明彦终于看清,顾篆对萧睿的所思所念。 说起来……倒也不太像是臣子对君主的尽忠,毕竟,顾篆在病中昏昏沉沉时,口中喃喃唤着的依然是陛下。 …… 萧睿开口,打断了邓明彦的思绪:“既然顾荣行事鬼鬼祟祟,还是要亲自去查看一番,顾夫人祭日快到了,顾家定然还会去开兴寺……” 邓明彦点头:“臣随陛下丞相一同前去顾家探查,只是开兴寺周围早已戒严,恐怕没那么容易前去……” 三人商议一番,定下先去顾家探探风声。 回到宫中,用了晚膳,顾篆能看出,萧睿似乎却不开心。 顾篆思索了一会儿,想不明白哪儿又惹到了萧睿,开门见山直接问道:“陛下是还对邓大人不满吗?” 萧睿挑眉,邓明彦? 他对邓明彦的气来得快,消得也快,这次瞧见顾篆对邓明彦有几分客套生疏,明显和自己亲近,萧睿对邓明彦的敌意也褪去不少,他所念的,是顾荣。 “方才邓明彦一提起顾家,你就找话题扯开……”萧睿淡淡道:“所以你还是在袒护顾荣。” 顾篆:“……” 他算是明白了,萧睿只要是沉默,就是在吃醋。 他有点无奈,也有几分想笑,毕竟,他没办法向萧睿解释,他之所以打断,是因为他怕…… 他怕邓明彦把之前的事情和盘托出,让自己无处遁形。 可萧睿却误解了,误解成了他是在袒护兄长。 萧睿沉声道:“有时候,朕觉得你把所有不相干的人都放在朕前面,比如,薛盛景,邓明彦,比如顾荣,甚至是那个小哑巴……” 顾篆转头,看向萧睿。 向来高大冷峻,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却有几分难以言喻的脆弱。 萧睿忽然伸手,宽大的手掌摁住顾篆的腰,不容置疑,让顾篆和他紧紧贴合在一起。 猝不及防之下,顾篆忽然发现,萧睿其实……和从前很不一样,坚硬挺拔的身躯,有力钳制他的掌心…… 让他陌生,也让他心头狂跳。 “陛下在我心中的位置,旁人比不了。”顾篆垂眸。实话实说:“但陛下要的,我也给不了,毕竟,我也只是你的老师,臣子。” “朕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萧睿眼眸眯起,低声道:“不外是君明臣贤,或是师慈徒顺,但朕不要!” 顾篆屏息,萧睿的情谊宛若焚烧的烈火,让他恐惧,想要退缩。 萧睿将手掌放在他胸前,汹涌的心跳穿透薄薄的衣衫,清晰的在他掌心跳动。 萧睿轻笑,仿佛是在确认某个他早已知晓的事实:“老师嘴上说不要,可朕觉得,你心口不一。” 说罢,他如同戏弄般隔着衣衫轻轻捻动,又时而如惩罚般加大力道。 顾篆移开眼眸,几乎如同乞求般轻声道:“我重生一世,又何故……何故需要骗人?” 萧睿落在顾篆如墨一般的乌发上:“可能是老师向来严于律己,很多事情……未曾参破……” 他顺着顾篆抬起的脖颈落下细吻,语气似乎是蛊惑:“朕问你……你重生一世,为何又一步一步靠近朕?” 顾篆:“???” 他哪里一步一步靠近了,分明是请示所迫,逼不得已啊。 萧睿好似看出了顾篆的疑惑,轻笑道:“你只是南京小官,就算猜想到了堤坝之事,也大可以无动于衷,若是不想见朕,大可以称病,辞官,有的是法子……朝廷也不至于就把着你一个小官不放,老师,你以为自己避之不及,其实,你心中就是想见朕,放不下朕!” 顾篆想要辩解,但心底又暗暗认同萧睿所说。 顾篆哑声道:“也许吧,但臣也放不下曾经所建的堤坝,以及百姓……” 萧睿打断:“所以当男宠你也愿意?” 顾篆顿了顿,登时耳根发热。 他是心怀百姓,但远远没到以身救世的程度,他向来不喜旁人接触,更莫说那等亲密行为。 若不是萧睿……那些行为,他几乎连想也不敢想…… “以朕所看,你并不反感。”萧睿顺着顾篆的脖颈向下游走,顾篆仰着头,任他肆意妄为,萧睿轻抚的手其停在了顾篆尾椎处,看着目露迷茫的顾篆,轻声道:“朕怎么越看越觉得,老师非但不反感,还有几分……期待呢……” 顾篆难以置信的蜷缩指尖。 和萧睿耳鬓厮磨的时候,他似乎有说不出的愉悦,甚至……某些瞬间,身为顾篆的他,还有些嫉妒顾雪辰…… “从来就没有顾雪辰,朕为顾雪辰做的,都是因为早就知晓他是老师。”萧睿轻声道:“朕想要夜里相拥而眠的,是顾篆,想要一起用膳的,是顾篆,永远不会放开的,也是顾篆。” 第59章 顾篆心头一颤,心底的某些屏障,在萧睿近似蛊惑的声调中,缓缓坍塌。 “老师,不要躲在顾雪辰面具之后,享受本该由你享受的事情。”萧睿步步逼近,一针见血:“朕看,你分明是甘之如饴……” “你想逃,是不敢面对朕的心意。” “可朕不能让你逃……”萧睿咬着他的唇,喉间有压抑的轻喘:“上一世错过的,上天补给了朕,若是再抓不住,才是虚度一世……” 两人相拥而眠,连呼吸都近在咫尺。 萧睿垂眸,那个古板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老师似乎一点一点融化,留在他怀里的,是真正的顾篆。 顾篆在萧睿怀里睡着了,昏昏沉沉,他梦见了和萧睿的最后一次见面。 …… 他那时已经奉萧睿之命,在顾府以养病之名,闭门不出。 顾篆虚弱的合上书,看向床榻旁的画框,两个无忧无虑的小人正在粉雕玉琢的,珍珠粉做成的雪地里开心玩闹…… 画框是由萧睿亲手所做,从前他瞧见,心头总是升起温暖甜意。 如今再看到,却察觉出雪的冰冷刺骨…… 上个月,是萧睿的生辰日,他未曾去宫中,萧睿也并未曾派人来顾府…… 后来……在他府中发现岁币……他戴罪入宫,那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进宫,但萧睿却不见他…… 他见过萧睿很多模样,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冷漠的样子。 可就在此时,掀起帘子:“陛下来了,说是来看公子了。” 顾篆艰难从床上起身梳洗,但萧睿并未曾走近,帘子上只有一个清冷的轮廓,声音依然是冷淡的:“就要去了,你不是说,朕想,不必劳烦薛盛景。” “陛下真的要去吗?”顾篆强撑着身子规劝道:“辽国人凶险狡诈,京城无人,恐怕有闪失。” “在你心里,朕就这么不堪一击?”萧睿蹙眉道:“还是说,一切都要按照你的心意来?!你是什么人,朕为何事事要听从你?” 顾篆轻咳,抬手擦去唇角的几分血迹。 萧睿如此质问,让他哑口无言,是啊,他身为臣子,又有什么理由,处处教导萧睿呢…… 再抬眸,萧睿已经拂袖而去。 萧睿走出去很远,才对王公公轻声嘱咐道:“给禁军说一声,朕不在京时,让他们一切听丞相的,也定然要护好丞相。” “陛下心里也有丞相……为何还这么久不见……”王公公叹息道:“方才,恐怕又伤了丞相的心,陛下也是,何故一心亲自征辽呢……” 萧睿久久沉默。 顾篆处在风口浪尖,他虽然暗中遏制了传言,但他知晓,唯一能真正让流言不攻自破的方式,就是他打赢辽国,再昭告天下,是在丞相顾篆的辅助下,一起打败了辽国。 辽国的覆灭,就是最好的澄清。 从京城到辽国,顾篆眼看着萧睿买下来许多不起眼的小东西,中药香囊,彩灯,各个样式的小风车…… 王公公自然知晓萧睿买这些是想带给谁,轻笑道:“陛下还是心里啊,还是有顾大人,一路上恨不得把铺子都搬回京去……” 萧睿淡笑不语,望着辽国竹质的半人高的风车,饶有兴致。 一旁的下属笑着道:“这是竹风车,竹片为骨架,彩纸为叶片,有三层,五层,可拿在手里,也可插在高处,辽国也叫风轱辘……” 萧睿想到了顾篆拿着风车,需要他指导才玩得轻快的模样,唇边有了淡淡的笑意。 这个风车他定然喜欢,只是不知他能不能玩明白…… 顾篆从梦中缓缓醒来,此刻天还不曾亮起,借着昏暗的月光,他仔细端详萧睿的脸庞。 萧睿棱角分明的五官成熟了许多,但闭着眼眸熟睡的模样,又让人心生柔软。 原来,萧睿一意孤行去攻辽,也是知晓人多口杂,再多的解释终究只是一时,若想彻底解决,自然是以他之力,为自己彻底澄清通辽一案。 顾篆轻轻抚上萧睿眉心,萧睿冷峻淡漠,但对他的心意,却宛若潜藏的岩浆,滚烫灼热…… * 顾夫人祭日在即,顾篆打算重回顾家,他隐约有印象,云安进顾家时有陪嫁,但陪嫁究竟多少,又是什么名目,他一无所知。 思索半晌,顾篆去问素酒,素酒虽不知云安陪嫁之事,但他却忽然想起一事:“公子,云安少夫人的几个陪嫁,都不曾当顾家的管事,而是早早打发出府了。” 顾篆疑惑,要知道这些丫鬟一般都是家生子,一辈子都跟着主人,如今熬到陪同姑娘出嫁,正巧是他们掌家的时候。 怎么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这个时候离开呢? 素酒回忆道:“云安带的那两个婆子,一个是说家里丈夫经营了生意需要她帮手,出去了,另一个是说家里头母亲年迈需要她照顾,也出府了……且前后不过半年,只是此事办得很隐晦,许多人都注意不到,出府的时间,也是公子病重的那一年……” 第52章 做爹的想要陷害自己儿子 陛下要和邓明彦, 顾雪辰一同来顾家,顾荣不由蹙起眉心。 顾家这几日,风波不断, 他直觉萧睿前来, 定然有所试探。 顾荣在宫中有眼线,从顾雪辰见了顾樱身中奇毒, 再到萧睿怒责顾樱,他都知晓…… 萧睿如此寡情冷漠,竟然对顾樱动了刀剑…… 可见,是真的动了怒, 也是真的不把顾家放在眼里…… 顾荣在顾家始终闷闷不乐, 终于还是对云安道:“顾樱对顾雪辰下毒之事, 是不是你安排的?” 云安一听, 淡淡看向丈夫道:“怎么?心疼了?还是觉得,顾雪辰让你想起了某个人?” 顾安皱眉:“以后你不要动顾雪辰。” 云安轻笑:“要害他的可不止我一人……你当初,不是和欣妃一起, 想要至他于死地吗?!” 顾安摇头:“他如今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你有必要去折腾他吗?” 云安隐隐能察觉到顾荣的心理,忍不住道:“到了这个时候, 又在装什么兄弟情深, 若不是你, 那些岁币又怎么会出现在顾府?” “你闭嘴!”顾荣深吸一口气:“过往之事,不必再提, 如今陛下要来府中, 你安稳些, 莫要因为一时之气, 坏了大事。” 如今, 他和薛盛景有了详细的谋划,开兴寺也一切准备就绪,只等萧睿夏猎动手。 此刻千钧一发,自然不能有任何差池。 萧睿到了顾府,谈笑片刻,引入正题:“顾夫人的祭日快到了,听说顾夫人的牌位如今在开兴寺?” “是啊……”顾荣道:“开兴寺祭祀舍弟之母,也算是顾家家庙……” 萧睿看向顾篆,又收回眸光道:“顾公子真是守礼,听说没几日就要去寺里一趟,看来是对顾夫人感情甚深厚……” 还不等顾荣回答,萧睿话锋一转道:“不止如此,听不少人说,寺庙周遭隐约能听到厮打兵戈声,这又是为何?” 萧睿来顾府之前,对此事已了解过,但此刻只做不知,认真问顾荣。 顾荣心一惊,开兴寺表面是顾家家庙,其实这些年来,一直在寺庙之中操练兵士,他为了慎重,向来是夜间操练,如今只能搪塞道:“开兴寺怎会有兵戈声,大约是风声,周遭百姓离得远,听错了吧。” 萧睿颔首:“周遭几千米几乎都无百姓,京城寸土寸金,那些百姓……” 顾荣心一跳,忙轻笑道:“开兴寺是顾家家庙,主要是怕扰了顾夫人清净,那些百姓臣都加倍给了银钱,他们都是自愿撤离的。” “顾世子还真是有孝心啊。”萧睿看向顾篆,开口道:“顾雪辰是南京的,顾夫人也是南京人,这次祭祀,雪辰也能帮你打理,也让他代朕,献上心意。” 陛下如此说,顾荣自然只能应是。 萧睿又道:“朕最近在选后,不日就将大婚,说起婚事,顾世子和夫人当时的聘礼来往,倒是可以借鉴一下。” 顾荣立刻道:“陛下说笑了,臣当时成婚,都是一些薄产而已,怎能和帝后媲美?” 萧睿道:“总是能借鉴的,顾雪辰这些时日为了此事正发愁呢,朕这次带他来,也是想着他能来府中取取经。” 顾荣含笑道:“明白了,臣安排安排,过几日就让人带顾大人看看。” 待到萧睿走出府门,顾荣望着两个人的背影冷笑。 连立后的借口都找出来了,堂堂国君,竟然要向臣子的婚事陪嫁上取经? 这自然极为蹊跷。 顾荣稍稍一想,便能猜到原因。 萧睿的企图,一目了然。 大约是已经猜想到当初岁币之事,以婚事为借口,来顾家调查了。 不得不说,萧睿倒是很敏锐,也不知从哪儿发现了端倪,竟然能猜想到当初云安成婚的时候…… 想到二人有谋而来,看到顾篆面色苍白时心里生出的几分柔情登时化为乌有。 第60章 顾荣眼眸微寒。他们借着立后向顾家插手,调查当年之事,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甚至,萧睿让顾雪辰调查此事,可见他已极为信任。 萧睿并不是轻易信任旁人的君王,顾荣心念一动,猜想到萧睿八成已经知晓了顾篆的真实身份。 顾荣吩咐下人:“顾大人奉旨来顾府了解我当年大婚一事,他问什么,你都记清楚,不该答的,一句也莫要多说。” 顾篆在素酒清茶的陪伴下来顾家,顾篆大概看了当初云安的箱笼,那下人道:“别的也就罢了,这是我们少夫人陪嫁的压阵之宝,一个镶嵌珍宝翡翠的四折屏风和六个四尺见方的鎏金朱漆牛皮箱……” “不过大人是为皇家选礼,定然珍宝无数,我们夫人的这些,也就入不了您的眼了……” 顾篆望着鎏金箱,心中微微一跳。 他当然记得这几个鎏金箱,不止箱子,箱内也都是翡翠珠宝,价值万金。 当时这几个箱子在轿子后头压阵,进了顾家,甚是显赫。 顾篆道:“宝箱中再套珠宝,这想法倒是不错,只是这宝箱内是中空还是有隔层的,摆法可有讲究?” 下人对视一眼,都有几分答不上来:“这箱子……我们也不曾打开看过……” 顾篆道:“既然是陪嫁的宝贝,那就算没见过,也定然听闻过其中的物件是如何璀璨华贵了?” 那几个下人稍稍一想,也摇摇头:“似乎……似乎也从未曾听闻过……” 顾篆浅浅拧眉:“可否开箱一观?” “这……”下人赔笑道:“箱子的钥匙在少夫人身上,大人见谅,我们也多有不便……” 顾篆颔首,他身为外臣,来国公府的家眷处查看体几,已经有几分敏感,自然不会再强行要求开箱。 但顾篆心头,却已有了大概的猜想。 这箱子和当时装岁币的箱子大小相仿,若当时那几箱岁币和陪嫁的朱漆箱子一同进顾府,定然无人怀疑…… 那一日人人都忙着婚事,定然也不会盯着这几箱陪嫁,只要箱子进了顾府,顾府和他的住处一墙之隔,房门也时常打开,还是很容易趁他不备,潜入书房放置的…… 素酒也想到了此事,他小心打量顾篆的脸色:“当时咱们对顾家人都无防备,平时那门虽常闭,但国公爷也有钥匙,我们园内人少,也许……就被人钻了空子……” 顾篆素来喜静,当时园子里除了他们二人,也只有几个负责打扫做膳食餐点的侍女仆役,运送岁币前,顾篆的身子已经虚弱不少,众人都围着顾篆寝房,书房只有偶尔才去打理一次。 也许就是此时,顾家人暗中把岁币运送到了顾篆书房。 清茶也道:“还有一件事很是蹊跷,按理说云安夫人掌权,顾家的管事都该是云安夫人带的人,但云安当时的陪嫁都未曾在顾家管事,我这几日去打听,那个说是奉养母亲的,其实并未曾和母亲在一处,她母亲一直和她兄长在一起,至于那女子去了何处,无人知晓,另一个说要和丈夫一起经营生意,但我去查,此人和她丈夫,竟然都查不到下落了……” 顾篆沉吟,忽然想到一件事:“云安夫人这些年,可有常来往的庄子?” “府中也有我们相熟的人,我再去暗中问问吧。”素酒道:“他们对大人显然很防备,恐怕也问不出什么。” 没过几日,就查出了结果,云安在京郊有一处常去的宅院,前些年几乎每个月都去一次,近些年去的少了,但云安的贴身婢女,却仍然每个月都去一趟。 这宅院地方较为荒僻,并不像是去理账的。 顾篆吩咐素酒道:“你去找个人,让她冒充云安身边人,跑一趟这个庄子。” 庄子里,云安的乳母正在喝茶,瞧见有人慌里慌张找自己,立刻放下茶杯就去了。 来人仓促道:“妈妈,夫人出事儿了,这可怎么办啊!” 乳母面色一变:“你说清楚,出了何事?” “还有何事?定然是当时陪嫁的事儿啊……” 乳母将信将疑:“你可别骗我,陪嫁……陪嫁能出何事啊……” “你没听说吗,陛下去了顾家,说是为了立后,特意瞧瞧夫人当初的陪嫁,可不知怎的,就牵扯了当年之事……” 乳母却道:“就算姑娘出了事想要联系我,也不可能让你来啊,更何况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究竟是谁?!” “夫人如今东窗事发,已经被禁足了,那些亲近的姐姐们也被禁足,只有我,夫人暗中让我给您捎个话……” 乳母这才深信不疑,立刻崩溃道:“此事和我们姑娘无关啊,我们姑娘只是把东西运送到了顾府,剩下的事儿,还不是国公府和夫人两个黑心肝的人一手做的,做爹的想要陷害自己儿子,倒是嫁祸给我们姑娘,烂心肝的顾府啊!” “如今能救夫人的,也只有您了。”来人焦灼道:“您还是赶紧进京一趟吧,既然事情瞒不住,不如把所有事都推给顾家人,本来也就是他们借姑娘陪嫁做的,犯不着让夫人为他们陪葬!” 第53章 以后岁岁平安 乳母这才深信不疑, 立刻崩溃道:“此事和我们姑娘无关啊,我们姑娘只是把东西运送到了顾府,剩下的事儿, 还不是国公府和夫人两个黑心肝的人一手做的, 做爹的想要陷害自己儿子,倒是嫁祸给我们姑娘, 烂心肝的顾府啊!” “如今能救夫人的,也只有您了。”来人焦灼道:“您还是赶紧进京一趟吧,既然事情瞒不住,不如把所有事都推给顾家人, 本来也就是他们借姑娘陪嫁做的, 犯不着让夫人为他们陪葬!” 奶娘听罢, 忧心忡忡, 立刻跟随来人进了京城。 她是云安的乳母,从小照顾云安长大,在她心中, 姑娘此刻急需她解救。 虽然云安早就嘱咐过,让她不能随意出庄子,但此刻又如何能按捺得住。 乳母先去了顾宅, 但远远就看见顾宅围着禁卫军, 心里便是一惊。 今日, 顾篆特意让后宫女官前来视察礼品,并以保护女官的名义, 让禁卫军暂时把后宅给围住了。 顾家人觉得宫中的女官仔细看看是否有可以大婚采纳的用品, 也算正常, 但这一幕落在乳母眼中, 却让她心急如焚, 心头直坠。 来人叹口气:“如今要见夫人哪儿有那么容易,顾家早就被禁卫军围起来了,要我说,还是赶紧去刑部找戚大人,夫人的案子由他来审……” 乳母心思纷乱,径直被带入刑部,戚栩早已知晓顾篆的安排,自然点头道:“你有什么隐情,都可以和我说。” 乳母跪地道:“大人,要为我们家姑娘做主啊,我家姑娘真的是被冤枉的!” 戚栩摇头道:“顾府上下都指认,说此事主要是夫人所为,怎会是冤枉呢?” “此事关乎丞相,关乎朝廷,夫人恐怕凶多吉少。” 乳母颤抖道:“那都是顾家上下串通一气,想要把脏水都泼给我们姑娘,我们什么都没做啊!” “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吗?”戚栩把鎏金朱漆箱的画拿了出来:“这箱子是由你们姑娘带入顾府的吧,这是她的嫁妆,怎么可能和她无关?” “你可知这里头藏了什么?”戚栩冷冷诈她道:“这些天,她们都招供了,你们夫人是此事主谋,你就不要替她遮掩了……” 看到那朱漆箱子,乳母双手轻颤,忙道:“慢着,大人,此事真的和我们姑娘无关,若说真的有什么,也是我们姑娘在无意之间送这箱子进了顾家……” 乳母哭泣道:“此事还是要趁姑娘出嫁时说起,出嫁前,太后娘娘听说了姑娘的鎏金箱,便叫姑娘把箱子运送到太后宫中,说要给侄媳妇添妆,我们姑娘也未曾生疑……” “婚礼前三日,太后娘娘身边的亲信公公亲自把箱子归还给了姑娘,我们打开看了看,有翡翠,手镯,和娘娘赐的头面,那公公还说婚礼那日由他负责把这几个箱子送入顾家,让姑娘脸上有光……” “其实那时太后身边的人已经把岁币放进了箱子,我们姑娘忙着婚事,怎么可能知晓……” “说来也巧,之后到了顾府,我们姑娘新婚不过四五日,晚间想着再去清点一番嫁妆,谁知正好碰到有人趁夜色从那箱子里搬着什么,我们以为是小偷,走近了才发现,此人是把箱子里的岁币搬出来,有把翡翠珠宝等物件放回去……每夜如此,神不知鬼不觉……” “也就是到了那时,姑娘才知晓,原来箱子里的是岁币,趁着大婚时运送进了顾府……” “我们严审了那人,才知晓这是镇国公的打算,他手头有钥匙,说要把岁币搬去顾丞相住处……” “怎么可能?”戚栩冷冷道:“镇国公是丞相父亲,儿子通敌,对他有何好处,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镇国公,国公夫人和世子才是一家,他们看丞相早就不顺眼了,再说,陛下也疏远了丞相……这都是他们顾家父子相残的丑事,我们姑娘清清白白,大人可千万莫要听信小人之言啊……” 第61章 戚栩身后,屏风另一侧,顾篆望着面色苍白的镇国公,轻声道:”天底下,没有会害儿子的父亲,镇国公,也是如此嘛?“ 镇国公一大早被秘密传到此地,听了那乳母的一番话,已经吓得瑟瑟发抖,忙结结巴巴道:“此事和我无关,顾篆……顾篆怎么说都是我儿子,我有必要害他吗?” 顾篆望着有几分苍老的父亲,他记得,顾府和他院落的钥匙,他只给了父亲一人。 他缓缓开口道:“她们说那钥匙只有你有,岁币出现在顾篆书房内,你又如何说?” 镇国公摇头道:“也许他把钥匙也给了旁人,也许我的钥匙被有心之人拿了呢,那个乳母,满嘴谎言,她是早就被驱逐出顾家的人,因此才不惜编撰借口陷害顾家啊!” “镇国公,做人不能太厚颜无耻啊!”屏风被一把扯下,竟然是那乳母不管不顾,走到镇国公面前道:“当初你言之凿凿,说只要扳倒顾篆,顾家就稳了富贵,还让我们帮你……我也是鬼迷心窍,才和你一起做了此事……” “此事之后,你害怕走露风声,甚至就要置我于死地。”乳母愤怒道:“还是我家姑娘,把我藏在庄子里,让我安稳了这么几年……” 两人在愤怒中你一句我一句吐露着当年的往事,萧睿抬眸,就看到顾篆事不关己一般,静静站在原地。 阴影笼在他身上,静沉清冷,他是戏中人,在戏中被父亲兄长这些所谓的家人戏弄欺骗,他又怎能做到真的不在意? 萧睿正想让他们闭嘴,忽听那乳母冷笑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装岁币的箱子,是顾府特意按照原有的箱子打造的,去顾家门下的木匠铺查查,就能知晓当时是谁主理的此事。” 镇国公面上忽然浮现一丝惊恐:“你闭嘴!” 镇国公跪地,对着萧睿呜咽道:“陛下,臣真是一时糊涂,才做下此事啊……” “一时糊涂?”萧睿俯瞰他,声音低沉的可怕:“一时糊涂,你就去害自己的儿子?!” 他看着站在一旁的顾篆,忽然很想质问镇国公,从小到大,顾篆都是那个最省心的孩子。 从年少进士,再到一人之下,手握权柄,明明是让所有父亲都自豪的存在,为何却被如此对待?! “臣真的没有害他啊,臣是觉得,顾篆既然失宠于陛下,早晚会连累顾府,臣当时想着,大概陛下也厌了他,只是没有理由除掉……” 萧睿手心直抖,一字一顿:“你凭什么觉得,朕会厌他?” “再加上他那时也病了,不能进宫,臣就想着,不如就趁着此时……”镇国公泪流满面,叹气道:“是臣糊涂了,此事都是我所为,旁人不知情的。” 萧睿冷笑。 从小到大,顾篆受了委屈,总是独自咽下,却对顾家人仍心存温情,就在身子虚弱之时,都想瞒着他这个父亲,唯恐他担心。 在父亲眼里,儿子的虚弱,就成了进身之阶。 乳母冷笑:“你对儿子都如此心狠手辣,也不怕遭报应吗!” 萧睿心口一阵阵疼,忙站到顾篆身畔,伸出手,克制着捏捏顾篆的手背,顾篆面容平静,望着前一世的父亲:“我看他是个好父亲,心思也很清楚。” 父亲编造的理由很是拙劣,幕后之人为何会想以通敌之名陷害于他? 定然是想让他和萧睿君臣相疑,从而有机可乘。 如此看来,这便是顾荣目的。 而镇国公,充其量只是个配合的。 但乳母的一番话,定然会指向顾荣,因此,镇国公慌乱之间,揽下了罪责。 镇国公知晓萧睿对顾篆的情谊,他是顾篆之父,萧睿也不会拿他如何。 “你还在为谁遮掩?”顾篆心底冷笑,缓缓道:“你自己最清楚。” 他缓缓走出去,望着明亮的日光,忽然想起上一世,那个彻骨的冬日。 那是上元之日,镇国公和顾荣来了,一唱一和,说着看似无关,却给他致命一击的话。 雪很冷,倒下的一瞬间,透过落下的雪花,他似乎看到某双和他相似的眼眸里,浮现出笑意。 顾篆缓缓闭上眼。 他的父亲和兄长,早就筹谋已久了。 心底深处,似乎有什么重重的碎掉了。 手心传来厚实的温暖,回眸,是萧睿轻轻往他手腕上带了一串漂亮的红绳。 “保平安的。”萧睿轻声道:“还驱邪,都过去了,以后,岁岁平安。” “岁岁平安……”顾篆垂眸看了看,摇头:“你怎么还信这个?” “是你曾经说的,人要有个心念。”萧睿轻声道:“你忘了,在朕的生辰日上……你说人有了心愿,才能如愿以偿……” 萧睿望着顾篆,轻轻叫他:“雪辰……” 顾篆一怔。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萧睿忽然道:“身形,样貌都换了,顾篆这个名字,家世,也可以换……” “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萧睿轻声道:“那些值得记住的,咱们就记着,煞风景的,就忘了。” 顾篆看向萧睿,他恍然觉得,曾经的许多瞬间,封存在了萧睿眼眸中。 萧睿轻轻扬起唇角:“而且,你也有家人了,朕看顾安就挺好,顾家那些混蛋,你就放心的让他们遭报应吧。” “上一世,你是顾家的好儿子,好弟弟,是朝廷的好臣子,百姓的好丞相……”萧睿垂眸道:“你为了他们活了一辈子,这一辈子,你就只为自个儿活一次吧。” 顾篆睫毛轻颤,经了此事,心底似乎有什么缓缓碎裂。 其实早该碎了,只是他一直小心翼翼捧着,视若至宝。 如今他释怀了,碎了就碎了吧。 重生一世,他不想再捧着了。 第54章 抓了抓隔着衾衣的胸肌 萧睿轻轻扬起唇角:“而且, 你也有家人了,朕看顾安就挺好,顾家那些混蛋, 你就放心的让他们遭报应吧。” “上一世, 你是顾家的好儿子,好弟弟, 是朝廷的好臣子,百姓的好丞相……”萧睿垂眸道:“你为了他们活了一辈子,这一辈子,你就只为自个儿活一次吧。” 顾篆睫毛轻颤, 经了此事, 心底似乎有什么缓缓碎裂。 其实早该碎了, 只是他一直小心翼翼捧着, 视若至宝。 如今他释怀了,碎了就碎了吧。 重生一世,他不想再捧着了。 顾篆心中已经明了, 当年的通敌之事,就是顾家父子联手欣妃,为了让他和萧睿渐生隔阂, 下的一盘大棋。 其实, 此事真的不难猜。 毕竟, 顾家和他一墙之隔,书房重地, 也不是谁都能进的, 再说, 那岁币在宫中, 又是谁有通天的本事, 把岁币拿了出来…… 前后想想,也只有顾家人能做到…… 只是上一世,他心底太贪恋所谓亲情,莫说仔细调查,就连稍微碰到一点边儿,都强迫自己移开思路…… 那团可怖的,无法面对的阴云,如今揭开了,恍然觉得,不过如此。 但顾夫人的祭祀之事,顾篆既然拦了此事,自然会认真负责。 记忆里幼时的母亲,已经模糊成了一道影子,但那时的温暖和心安,顾篆一直记在心头。 他摒弃复杂的心绪,认真布置着顾夫人的祭品,一边思索着,薛盛景大约要来了。 果然,一阵脚步声响起,邓明彦背后的高大男子,正是一同前来的薛盛景。 薛盛京乍见顾雪辰,几分惊讶几分厌恶的皱起眉心:“你为何也在此地?” 他之所以来此地,是邓明彦提醒他顾夫人祭日将近,让他前来顾府探寻。 没曾想,顾夫人的贡品前,竟然是顾雪辰,一介男宠,一声不吭,在摆弄着瓜果。 薛盛景冷笑。 自从顾雪辰来了京城,也许是为了邀宠,再加上有几分鬼主意,猜到了陛下对丞相念念不忘。 因此对和丞相有关的事情,都很是尽心,甚至还有几分想要模仿顾篆的意味。 在裴老妇人家宴上,顾雪辰就厚颜无耻,装作顾篆,当时裴老妇人开心,他也就忍了。 但显然,此人没有察觉到他的一忍再忍,而是装上了瘾。 从裴老夫人到顾夫人,怎么每一处都有他?! 难道所有和顾篆有关的,此人都要染指?! 一想起此事,薛盛景的目光登时冷了几度,上前制止顾篆道:“莫要乱动,此事和你无关。” “这是从边疆带的秋月梨,只有几个,你莫要用力。”顾篆对薛盛景的挑衅置若罔闻,眸光始终望着祭品。 反而是薛盛景,登时顿住,眸光顺着顾篆的眼眸凝在了祭品上,薄而圆润的秋月梨,鲜艳硕大的红枣,西北特有的马蹄糕…… 这东西都不名贵,但都不是日常祭祀常见之物…… 这些,是顾夫人生前所爱之物,特别是那马蹄糕秋月梨,顾篆在时,还特意嘱咐他按时令运送回京过…… 第62章 但此事只有他知,甚至他这次还带了马蹄糕,只是还未曾来得及拿出来…… 但,顾雪辰,他怎么会想起来把这些小物件当成贡品? 薛盛景冷声道:“你怎么知晓?” “不仅知晓这些,”顾篆沉静道:“我还知晓,将军的匣子里,定然也有从西北带来的马蹄糕。” 薛盛景骤然抬头,眼眸中似有熊熊燃烧的火焰。 顾夫人的喜好,是顾篆亲自写信,让他帮忙搜集,因此,他才知晓。 此事恐怕连陛下都不得知,只是他和顾篆私人间的情谊。 但顾雪辰,却如此淡然说出顾夫人的喜好,甚至还知晓,顾篆暗中托他带过马蹄稿。 薛盛景看着顾篆,几乎僵立在原地。 邓明彦从身后走出,望着薛盛景开了口,缓缓道:“因为顾大人就是丞相。” 他长呼一口气道:“薛将军,丞相回来了。” 邓明彦立在那里,说话时的语气忽然有几分哽咽,这几分酸涩,让薛盛景心头登时狂跳。 他唇角发颤:“邓明彦,你在说什么疯话?!” 薛盛景并没有预想的狂喜,惊叹,震撼,反而目眦欲裂,怒火冲天。 邓明彦被薛盛景的样子吓了一跳,但薛盛景并未曾如何,只是静静站着,瞪着眼看了顾篆半晌。 过了片刻,邓明彦回过神,才轻声重复道:“真的,将军,丞相回来了……你不是……也想丞相回来吗?” 邓明彦的语气很平静。 就好像在说一个前些时日离京的归人。 但每个字,都有万钧之力。 薛盛景手背轻颤一下,他缓缓握拳。 丞相离开后的这些时日,他和顾荣,邓明彦反而来往渐渐密切。 他知晓,邓明彦明面上是个克己复礼的沉稳臣子,但一颗心早已随顾篆而去。 邓明彦恨萧睿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但又迟迟不曾决定跟随他们谋逆。 薛盛景望着邓明彦,目光灼灼道:“是因为你不愿一起,才编造了这等谎言搪塞我吗?” 邓明彦苦笑摇头道,只是轻声而平静道:“你觉得陛下为何会如此宠爱他,陛下向来……只对丞相一人如此。” “因为他就是丞相啊。”邓明彦喃喃道:“所以陛下,从一开始,就对他不同……” 薛盛景眸光灼灼,盯着顾篆,缓缓道:“你骗得过陛下,却骗不过我。” 薛盛景上前,一把抓住了顾篆的脖颈,顾篆毫无防备,脖颈被紧紧扣住,强烈的窒息感导致眼前一片发黑。 邓明彦忙要跑过去,顾篆却阻止了邓明彦靠近,只是平静望着薛盛景道:“将军不是莽夫。” 一句话,薛盛景缓缓松开手,登时眼眸泛红……曾经的顾篆,也曾说过这番话。 就是他错杀了边兵那次,顾篆握着他的剑,也说过这句话。 就连顾篆此刻的神态,都让他心头一颤。 “你…… ”薛盛景哑声道:“你……” 顾篆垂眸,轻声道:“将军手腕的伤势,已经尽数好了吧?” 薛盛景倒抽冷气。 当时顾篆来边地劝他,他沉在错杀边兵的痛苦中,醉后挥剑,伤了自己的手腕。 是顾篆亲自给他包扎,此事未曾惊动任何人,但却被眼前的少年,轻声说了出来。 薛盛景眼眸登时红了,质问没有说出口,反而成了满溢思念的:“丞相……你真的回来了……” 有些事情太过离奇,就连听说,都觉得是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但当那个人真的出现后,心底却没有丝毫质疑。 “好了…… ”邓明彦轻咳一声,立刻将二人分开:“还是先说正事吧。” 薛盛景却明显不想说什么正事,双眸灼灼,只是一个劲儿望着顾篆。 他忍不住把内心最想问的脱口而出:“丞相,您怎么会和他在一起,还成了他的……” 薛盛景望着顾篆清冷出尘的眼眸,讲不出那两个字,率先红了脸。 顾篆并没有想象中的窘迫,脑海中乍然出现萧睿的模样,甚至心思泛起几分柔情。 也对。 他忽然想起萧睿说的,若是他真的抵触真的不愿,有无数种方法逃离,既然自己一步步和萧睿越走越近,也许,就是缘分未尽。 否则,他怎么会暗中羡慕顾雪辰呢。 邓明彦看顾篆不语,忙轻咳一声。 薛盛景也回过神,后悔不该如此质问,但心头却仍有疑问,他沉默半晌,瞧了一眼顾篆的脸色,才轻声道:“丞相既然重来,可有什么事或心愿要了结?” 顾篆低眸,恰巧看到萧睿为他带上的红绳,轻轻摩挲着舒了一口气:“既然重来一次,总要为自个儿活才好。”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是轻轻一惊。 这也是萧睿说的,他当时就在自己耳畔,轻轻喃喃说出了这句话。 顾篆以为自己当时不在意,却没想到,竟然会直接脱口而出。 三人终究还是说到了国事。 邓明彦直截了当道:“将军,当日我们所谋之事,你和顾荣,还在暗中进行吧……” 薛盛景面色一凝,显然有几分不悦。 邓明彦笑了笑:“我知道,你在犹豫,毕竟此事既然已经联手,那关系的就不是将军一人的安危,而是许多将士。” “但……此事真的利国利民吗?”邓明彦叹气道:“况且顾荣是何等人,你和他一同做事,无异于与虎谋皮。” 邓明彦看向顾篆,顾篆缓缓道:“改日,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看看吧。” 三人散了之后,邓明彦点头,轻笑:“将军,我们不谈国事,只谈私人情谊。” “有什么私人情谊好谈啊,为什么你们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薛盛景很不高兴。 他还一个人被蒙在鼓里,甚至,还是邓明彦亲口告诉他的。 薛盛景瞪着邓明彦:“你是如何知晓的?” 邓明彦淡淡道:“自然是……丞相告诉我的……” 他恰到好处的停顿,让薛盛景更是嫉妒不已。 此事,竟然是顾篆亲口告诉他的?! 明明他才是丞相最亲近的人,为何丞相会率先告诉邓明彦这个小子! 顾篆回到宫中,才发现自己的枕头不见了。 那是邓明彦给他的枕,高度恰好,软硬适中,他也枕了一月有余,怎么会突然不见?! 宫中不会有盗贼,想一想,恐怕是有人坚守自盗了。 顾篆看向萧睿,萧睿有几分心虚的眨眨眼。 他早就看邓明彦的枕头不顺眼了。 他轻咳一声,拿出了一个奇特的枕头,轻声道:“朕给你换一个。” 顾篆看着萧睿拿出来似枕又不似枕的玩意儿,眸中掠过讶异。 毕竟宫中的枕头都很精致独特,眼前的枕头……说是枕头也勉强算得上,毕竟形状有点奇特,而且针线也可以称得上粗糙,但摸起来很舒服,试着枕了枕也柔软。 “舒服吗?”萧睿看顾篆只是躺着,也不说话,就轻声道:“要是睡得不舒服,你就睡这个。” 萧睿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个形状极为精美的贵气缎枕,高度也是和邓明彦的一样,这个一看就是宫中之物。 看来是做了两手准备,无论如何,都不愿让他再枕邓明彦的那个。 顾篆却把那个丑丑的不似枕头的玩意儿拿在手里看了看,笑着道:“这个特别,我就要枕这个。” 顾篆躺在那枕头上,轻声道:“这枕是怎么回事儿,不像是宫中的物件。” 萧睿轻咳道:“朕说了,你不能告诉旁人。” 他翻身,靠近顾篆,唇角带笑,一字一顿道:“是朕亲手缝的。” 顾篆沉默。 萧睿顿了顿,不满道:“……你怎么没有怀疑或者惊讶?” 毕竟他一国之君,缝枕头! 这等闻所未闻之事,顾篆却只是颔首沉默?! 顾篆心下好笑,唇角轻扬道:“臣若是说看到那枕头时就猜到了,陛下信吗…… ” 顾篆缓缓道:“若是旁人,这等笨手拙活,早被驱逐出宫了,能送到我面前的,也只有陛下了…… ” 萧睿轻笑:“那你说想枕这个,是因了舒服,还是因为……是朕亲手做的。” 顾篆眨眨眼,摆出无可奉告的模样。 萧睿抚着顾篆的眉眼,心中一动,爬过去揽住顾篆的腰,却看到被自己扔到床下的邓明彦的枕,忙喊人要把这枕头扔出去。 顾篆忙阻拦道:“这是别人的心意,不管如何,都不能随意处置。” 他的篆篆总是心善,只是这心善,有时候总是给不相干的人。 萧睿紧紧抱住他:“那……我的心意呢?” 顾篆轻笑:“自然……更是珍惜。” 顾篆眨眨眼:“但说起枕,这个其实还不是最喜欢。” 萧睿好奇,立刻问道:“那你喜欢什么枕?” 第63章 顾篆伸出白皙的指尖,如捏似揉,抓了抓萧睿隔着衾衣的胸肌。 萧睿一顿,眼眸立刻变深了几分 萧睿放下枕头,立刻扑上去。 他的老师,很会撩拨。 那些情思,正如同春日的嫩芽,伸出触角,不可抑制的生长。 麦田里,顾篆和薛盛景站在一起。 麦田中,众人安居乐业,远远望去,是满满的丰收图景。 薛盛景暗中叹了一口气,他自然能猜出来,顾篆带他来此地的用心。 他轻哼道:“你特意把我叫到这个地方,就是为了给他开脱吧。” 顾篆道:“我知晓将军心怀百姓,但若是为了百姓,不必如此。” 毕竟,萧睿虽为人凶戾,但对百姓去算得上明君。 顾篆望着薛盛景,又补充道:“若是为了将士,也不必如此。” 薛盛景不置可否、 顾篆看向薛盛景,缓缓道:“除非,将军是为了一己私欲。” 薛盛景动动唇。 他承认,他想要谋逆,的确是一己私欲。 但那有如何? 他也是人,人自然会有私欲。 成王败寇,既然他走上这条路,他就认了。 看到薛盛景承认,顾篆才道:“原来将军一直想要的,是万人之上,天子之位?” “只有成为天子,才能真正不被欺压。”薛盛景眸光灼灼道:“当天下的东西只有一份的时候,人人都想要,你是天子,你就能理直气壮拥有,而不是连拥有时都小心翼翼……” 薛盛景望着远方,忽然道:“丞相,你知道吗,你离开的那个时候,是我先到京城的……” “甚至,我也打听到了,让人起死回生之法……”薛盛景道:“只等着把你安葬之后,再去按照道士所说招魂……” “但萧睿来了,他一到京城,就像个疯子,要开棺,要亲眼看到你……”薛盛景闭眼道:“还要把你弄去旁的地方……那个地方,我们都不能靠近半步……” “他听了道士之语,以血为引,唤你归来,所以,这一世你才会和他亲近……”薛盛景道:“但本来,该做这些事的是我,你此生,也该和我在一起……” “就是因为差之毫厘,我想要的,就要被他占据……” 薛盛景缓缓握拳。 他恨,他恨为何萧睿能占据他想要的一切,他不愿萧睿在他之上,压抑盘旋。 第55章 连怎么认清心都要他一步一步教 薛盛景望着远方, 忽然道:“丞相,你知道吗,你离开的那个时候, 是我先到京城的……” “甚至, 我也打听到了,让人起死回生之法……”薛盛景道:“只等着把你安葬之后, 再去按照道士所说招魂……” “但萧睿来了,他一到京城,就像个疯子,要开棺, 要亲眼看到你……”薛盛景闭眼道:“还要把你弄去旁的地方……那个地方, 我们都不能靠近半步……” “他听了道士之语, 以血为引, 唤你归来,所以,这一世你才会和他亲近……”薛盛景愤愤不平道:“但本来, 该做这些事的是我,你此生,也该和我在一起……” 薛盛景缓缓握拳。 他恨, 他恨为何萧睿能占据他想要的一切, 他不愿萧睿在他之上, 压抑盘旋…… 可是如今他已经回来了。 顾篆望着薛盛景,忽然道:“可我和陛下亲近, 并非因为他唤我归来……” 顾篆望着薛盛景的目光, 坦然道:“我早就和陛下心意相通, 因此, 此事不止是成全了陛下, 也是成全了我的心愿……” 薛盛景蓦然抬头,顾篆一向清冷,很难想象,竟然是从他口中说出的。 “若将军真的是因为我才有此等心念,那也是出于误会,我完全是出于自愿,换成旁人,必不可能。”顾篆顿了顿:“若将军真有心谋逆,也大可不必以我为借口。” 这番话说出口,顾篆松了一口气,心头竟然前所未有的安定。 薛盛景面色阴晴不定,脸色冷若寒霜。 许久后,他道:“你真的如此想?” 顾篆颔首,又道:“我知晓将军大约已经和顾家联手,但顾家所图是天子之位,将军又该何以自处?他们忌惮将军,定然不会放过。” 薛盛景冷冷道:“那也好过萧睿,再说,黄雀在后,顾家利用我,本将军自然也能利用他!” 顾篆忽然道:“将军可还记得错杀辽兵一事?” 薛盛景挑眉:“你怎么突然提起此事?” 顾篆道:“偶然之间,我认识了一个当年的幸存者,也许将军……可以见见他,也好知晓,当年之事,是谁在背后暗害将军……” 顾篆回宫,恰好看到王公公抱着卷轴进殿。 瞧见顾篆,王公公忙笑着道:“顾大人来了,这是刚收集好的卷轴,上头画着的都是京城的名门贵女,陛下说让你也帮着瞧瞧,看看哪个更合适? 顾篆沉默了一瞬:“这些,陛下都看了吗?” 王公公含着笑,低声道:“陛下还没来得及看,但陛下对此事很上心,特意嘱咐了要广收美女……” 顾篆点点头。 想来萧睿虽然对他情深,但立他为后……定然是笑谈,皇后就算是个摆设,也终究是要有的,他身为皇帝,怎么可能真的不管不顾,去做出令天下耻笑之事呢? 萧睿一见顾篆便笑道:“你来得好巧,这些卷轴,你也帮朕看看……” “若是瞧见合适的,就让朕也瞧瞧。” 顾篆点点头,拿起卷轴一一翻看。 这些卷轴都是大臣用了心的,女子都云鬓花颜,只看画像也能瞧出端庄动人,家世也都极为出挑,顾篆只觉得心头沉沉,一个一个翻过去,眼眶也涩涩的。 萧睿合上了顾篆面前的画像,轻笑道:“你看了半晌,可有推荐给朕的?” “或者有深刻印象的?”萧睿思索道:“这些都是极为出众的美人,家世也都是千里挑一,顾大人对哪个有印象?” 顾篆头脑一片空白。 他竟然想不起自己方才都看过谁,只觉得如鲠在喉,胸口翻涌酸涩。 “顾大人向来过目不忘,怎么此时一个也说不出来?”萧睿轻笑道:“因为你早已有人选。” 顾篆纳闷看了萧睿一眼,他从来没想过萧睿立后之事,怎会早有人选。 萧睿将一个合着的卷轴递给顾篆,神神秘秘道:“你看看他如何。” 顾篆打开卷轴,卷轴中间竟然是一个小小的铜镜,光可鉴人,正照出了他的面颊。 顾篆一怔,从卷轴间缓缓抬头。 萧睿慢条斯理,笑着道:“怎么样?我看他正合适。” 顾篆一时间哭笑不得,这都是小孩子的做派,但他却觉得胸口酸涩褪去,反而有几分好笑。 “朕不会立女子为后。”殿中很安静,萧睿忽然道:“你不来,朕不会,你来了,朕更不会。” 萧睿望着顾篆,神态坦然自若:“这次立后,又是顾家所为,他暗中撺掇群臣,逼迫朕立后,自然是为了,让我们心生裂痕……” 竟然真的是顾荣所为。 顾篆移开眼眸:“立后是朝廷大事,臣怎会因立后和陛下心生裂痕?” “撒谎。”萧睿摁住顾篆的腰,让他平视自己:“朕和别的女子谈笑,你不生气?” “不生气……” “朕和别的女子同进同出,你不生气?” 顾篆沉默。 “朕和别的女子同床而眠,你不介意?” “好了。”顾篆像是泄气,又像是下定决心,他闭了闭眼,轻声又很坚决道:“我介意。” “我介意,不止是女子,也介意男子,不止是皇后,就连宫女,婢女,就算一个人无名无份,和你如此,我也会介意。” “只要想起来,就会很难受。”顾篆低声道:“臣知道这样不好,但陛下说过,让臣诚实……” 萧睿轻笑。 顾篆看似是少年权臣,但连怎么认清自己的心,都要他一步一步教。 什么时候会吃醋,什么时候想要再进一步……还好,他会引导老师,认清自己的心。 就像是老师曾经那般温柔教抚他一般。 “没有不好。”萧睿将顾篆轻轻拥在怀里,平素如同雪堆的人,清冷脆弱,但抱在怀里才发现,顾篆的胸膛热乎乎,在跳动,萧睿垂下眼眸,遮住眼底流动的庆幸,低声道:“朕也如此想,只要两个人都如此想,就很好。” “如果是你在娶妻,让朕为你参考,朕在你面前大为夸赞旁人如何好,你定然会不悦,会难受。” “朕也是。”萧睿低声道:“所以,篆篆也不要那样对朕。” 顾篆一怔。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 因了萧睿久久未曾娶妻立后,朝廷上,臣子经常拿此事上奏,几个重臣,也是轮番劝谏。 顾篆身为丞相,自然也轻飘飘,提过几次。 第64章 他也不知为何会对萧睿提此事,明明提起时,自己心头也是如同刀割一般的疼痛。 可他还是开了口,大概是出于,自己身为丞相,自然要以天下为重的心念吧。 他每次提起这些事,萧睿都会冷下脸。 那时他以为,萧睿是不愿他插手后宫之事。 如今再想,那时的萧睿……定然很伤心吧…… 上一世的阴差阳错,因了一死,好似一切,都成了萧睿的缘故。 可细论起来,从来不知该如何爱的他,也让萧睿甚是辛苦吧…… 第56章 老师喂饱朕 顾篆带薛盛景去见了张端, 张端毫不隐瞒,把事情尽数告诉了薛盛景。 张端缓缓道:“我清清楚楚看到了顾家的家徽,还有一人, 也是同谋, 就在将军军中,非但不曾救助我等, 还对我们再次痛下杀手。” 薛盛景听罢之后,脸色铁青。 事实不言而喻。 那场所谓的误杀,是顾家有预谋的安排,甚至始终在暗中推波助澜。 甚至那些被自己误杀的百姓士兵, 也是被早有准备的人一步一步指引去的。 那些人草菅人命, 还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走出房门, 薛盛景久久不曾言语,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他们为何如此行事,倒是也好推论……”顾篆轻轻开口道:“我们三个君臣和睦,自然不会给他们可乘之机。” “顾家既然想要谋逆, 当然要生乱。”顾篆认真道:“他们如此做,也是想因了错杀敌军一事,让我们三人暗生间隙, 越来越疏远……” “将军和顾家联手, 怎么对得起那些枉死的将士……”顾篆叹道:“怎么对得起曾经的自己啊……” 薛盛景脚步微微一滞。 此事已很多年, 但却伤了他的雄心,甚至成了他余生的阴影。 但这一切……都是顾家暗中所为, 虽然已是旧事, 但如今他听了这番话, 他做不到心无芥蒂, 继续和顾家相安无事, 甚至联手言欢。 薛盛景道:“究竟要如何做,我还要从长思量。” 顾篆点头,如今薛盛景既然和顾家联手,想要脱身,也不是一朝一夕。 顾篆望着薛盛景的背影,唇角的笑意缓缓凝固。 某些他以为被忘记的往事,又隐隐约约浮现在脑海之中。 当时他听闻薛盛景之事,担忧边境不稳,甚是焦灼,暗中离开京城,去往边疆见薛盛景。 那时,他就在顾家,虽然未曾明说,但顾荣却仿佛和他心有灵犀,顾荣知道他有心事,让他离京,处处替他遮掩。 顾篆还一直对顾荣心怀感激,如今想来,恐怕那时候,顾荣就已经在筹划了。 顾篆摇头苦笑。 也怪不得当初他正要和萧睿和盘托出,萧睿就骤然知晓了一切。 宫中,王公公看到顾篆拾阶而上的身影,登时松口气,忙笑着进门道:“陛下,顾大人来了,这就到殿外了。” 萧睿批着奏折,抬眼道:“来了就来了,有什么好通传的?” 王公公暗笑摇头,只要顾大人不在宫中,陛下是明显的心不在焉,但他也不点破,只笑盈盈道:“顾大人进宫,衣衫都没换,就来殿中了,看来心里也是有惦念的人啊……” 萧睿方才还慌乱的心缓缓被抚平,抬眸,看到那人一步一步从殿外走进来,心底生出春风一般的温暖柔软。 萧睿道:“去见薛盛景了?” 顾篆也不遮掩,如同往常一样点头:“是,臣出宫探了探他口风,薛将军和顾家也有间隙,臣瞧着,薛将军不一定再会和顾家联手……” 萧睿望着窗外,忽然开口道:“他是不是知晓你身份了?” 顾篆一顿,点了点头。 萧睿眉目沉了沉,淡淡道:“你回来了,他就不再和顾家联手,可见他是顺是反,倒主要是看你的心思。” 顾篆微微垂目,看到萧睿紧抿唇角,萧睿如今威压愈重,如此沉冷,让人不寒而栗。 若是上一世,这话自然是极重,他自然会立刻跪地请罪,证明自己一心为国,绝不会和将军有任何勾连。 但那是臣子对陛下。 他知晓,此刻他的陛下只是嫉妒了。 不是对权力的忌惮,只是嫉妒。 顾篆摇头轻笑,他主动将萧睿揽在怀里:“我已经和他说清楚了,至于薛盛景,也是因为知晓顾家是幕后黑手,才不愿意和他们同流合污……” 他顿了顿道:“陛下也不必在意薛盛景的心思,我的心思,陛下还不懂吗?” 萧睿一顿,立刻看向他:“你什么心思?” 顾篆看向萧睿,轻声道:“于公于私,臣的心……都只系在陛下一人身上。” 顾篆眼眸清澈,此刻,映着的唯有他一人而已。 萧睿心头如同风抚波浪般轻轻一动,他伸手,紧紧把眼前人抱住,微微用力,箍入骨中。 “怎么办?”萧睿闷闷开口道:“朕也知晓你的心思,可朕看不到你,心里总是不安……” 顾篆轻声道:“陛下是想让臣如同影子般跟随您,只居宫中,寸步不离?” 萧睿皱眉,摇头。 顾篆不该,也不能是他的影子。 他喜欢老师灼灼生辉,而不是深锁在宫中,只围着他打转。 承然,他是动过私藏顾篆的念头,但又怎么舍得真的折断他的羽翼? 萧睿轻声道:“我只是不安。” 从小被丢弃冷宫,萧睿一直觉得,自己早已经千锤百炼,什么都不必惧怕。 可他如今却杯弓蛇影,清醒时,他要顾篆在身边,入睡安眠时,他也要紧紧牵着他的手。 他看上去高高在上冷峻沉稳,但他明白,只要顾篆消失,下一秒,自己就会摇摇欲坠。 “那你摸摸……”顾篆牵住萧睿的手,轻轻引导:“我的手是不是软的……” 萧睿冰冷的长指触到柔软的手心,他不着痕迹碾过,轻轻点头。 “你再摸摸……”顾篆一心想要安抚引导萧睿,并未多想,拿着他的手摁在自己胸口上,轻轻道:“身子是不是热的……” 温暖的热意隔着薄薄的衣衫传入手掌,萧睿眸光一凝,心跳渐渐变得灼热有力。 “我好好活着呢。”顾篆轻声道:“真切活在陛下身边,以后也会一直陪着陛下,所以……陛下安心……” 话音刚落,唇瓣就被柔软的分开,柔软的舌尖在心头划过一丝异样,顾篆忙紧闭双唇。 萧睿轻笑,舌尖轻轻撬开湿润,不给他任何躲闪思虑的时机。 腰脊有轻微的酥麻之感,顾篆从躲避到放弃,眼眸中渐渐雾气迷蒙。 “如此,朕很心安。”萧睿捏着顾篆的窄腰,声音有几分哑:“老师喂饱朕,朕自然就不会多想……” 萧睿埋在顾篆颈窝里,缓缓入睡。 顾篆悄悄松了口气,对萧睿的热情,他有几分无所适从。 但他知晓,自己心里也是喜欢的。 顾篆翻过身,第一次尝试着拥着萧睿入睡。 第57章 你慢待自己,才是有负于朕 薛盛景面色沉沉, 和顾篆分开后,直接去了顾家。 因为避嫌,他和顾荣极少在顾家见面, 因此顾荣见了他, 反而错愕了片刻,才皱眉道:“将军怎么此刻前来?” 薛盛景望着他一身素袍, 心里冷笑:“你刚从寺里回来?” 顾荣皱眉,不答反问道:“将军有事寻我?” 薛盛景望着远方,静了片刻,开口道:“顾大人去寺庙愈发频繁, 实不相瞒, 朝廷已有关乎你在寺中屯兵的传言。” “有将军在, 就算有传言, 也不必担心。”顾荣一脸不在意,淡笑道:“再过十日,陛下就要夏猎, 陛下一离宫,宫城就是我们的。” “你让我的兵马负责皇城内外,那宫城呢?”薛盛景含笑上下打量顾荣:“你……能行?” “这就不劳烦将军挂心了。”顾荣淡淡道:“我手下自然是有兵的, 再说, 宫城里, 也有我们的人马。” 薛盛景冷笑。 顾荣从一开始合作,便只让他围着皇城打转, 而顾荣的兵马, 却集中在更核心的宫城。 至于宫城, 禁卫被萧睿夏猎带走了几支军队, 再加上宫中本来就有太后亲卫和顾家收买的人, 也有几分胜算。 但顾荣如此成竹在胸,自然是因为,他手中还有兵马,薛盛景仔细一想也知晓,这兵马,就是顾荣安插在寺庙中的人马,毕竟,顾荣每日都要去寺庙进香,周遭的百姓又被他赶到三里之外,谁都不是傻子,琢磨一番,甚是可疑。 只是无人将此事点破罢了。 毕竟这个庙,是祭祀顾篆之母的,还是当初皇帝亲自书写的牌匾。 只要陛下不主动查起,自然没有朝臣愿意沾染丞相的事情。 薛盛景知晓顾荣在开兴寺藏了兵马,他念在顾篆故去后,身子被萧睿夺了去,那时的顾荣悲痛万分,亲手刻了顾篆的牌位,说要暗中放在开兴寺供奉。 第65章 因此,薛盛景对开兴寺一直是暗中掩护的。 有一次,顾荣往寺庙运送兵戈,他还曾以运送军队物资为掩护。 此事顾荣不曾明说,他也没问过。 薛盛景想着,旁人都有供奉,顾篆自然也有。 顾荣是顾篆的家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顾篆在下头被人欺负了去,才一直暗中支持顾荣。 可如今,顾篆亲口对他说,错杀辽兵一事,是顾荣暗中布局,只为了让他们三人生乱…… 甚至……当年让顾篆蒙受冤屈的岁币,也是顾家人在背后筹谋。 薛盛景再看顾荣,心里登时有了一股冷意:“如今,你不必祭他了,那牌位,也不必供奉了。” “薛大人说笑了……”顾荣轻咳,缓缓道:“祭祀舍弟可是大事,贸然取消,我良心不安。” 薛盛景冷笑。 当初也还罢了,如今顾篆回来了,再听到这些词,就有些刺耳。 他忽然凑近顾荣耳畔,低声道:“你是不是巴不得,他永远不要回来?” 顾荣一惊,看向薛盛景。 下一瞬,薛盛景已经面色如常,如今顾篆已经在世上,如此祭祀,恐怕有伤顾篆。 但也不能告诉顾荣,顾篆回来的消息,只是看着他道:“我怎么听说,丞相岁币一事,顾家的人也掺合了进去?” 顾荣淡淡笑道:“多少年的陈年旧事了,将军难道还在意?” “活着的人,才是最要紧的,这个道理,将军不会不懂吧。”顾荣道:“如今我们才是盟友,箭在弦上,这么多人的性命,并非玩笑。” 顾荣还记得,当初薛盛景对顾篆的在意。 他也知晓,薛盛景如今会和他联手,也是因了顾篆。 但是凭什么? 从小到大,弟弟都跟在他身后,被他安排,并不出众,可从陛下,到将军,却只顾围着他! 他这个做哥哥的,反而成了他的陪衬! * 夜色沉沉,萧睿忽然感受到一阵彻骨的冷意,天上飘下纷纷扬扬的雪花,顾篆雪白的侧脸染血,缓缓倒在雪地上。 萧睿心头骤然一紧,骤然惊醒。 醒来后,才意识到方才是在梦中。 身边熟悉的气息让他缓缓平复内心的惶恐,萧睿轻轻侧过头。 光线昏暗中看不清顾篆的面庞,但能看清他鼻尖的轮廓正在一起一伏,身边人呼吸安稳,手心里传来的体温,温暖,绵长。 萧睿深深松了口气。 那场离开,好似只是一场梦。 他转过身,忍不住将熟睡的顾篆揽在怀中,胸口感受着他的体温,终于再次沉沉睡去。 一大早,顾篆起床更衣,穿戴整齐。 萧睿眼前一亮,顾篆从前喜欢穿云鹤纹的圆领袍,如今亦是。 如墨长发被挽起,显得身姿颀长,腰身如束, 顾篆回头,萧睿正一脸贪恋望着自己。 顾篆心里一动。 萧睿视线缓缓上移,顾篆雪色衣领上是漂亮的喉结,此刻他衣着整齐,但方才他在床上睡颜惺忪的模样,只有自己看得到。 萧睿涌起一阵燥热,忙移开视线。 如今顾篆虽然渐渐接受了他的情意,但他仍发乎情止乎礼,甚是克制,算来二人最亲密的,也不过是那夜他染药后让老师帮忙…… 身体涌动的欲望起起伏伏,每一次,都被萧睿硬压了下去。 顾篆对这一切,却不曾有丝毫察觉。 两人一起用早膳,顾篆缓缓用着温热的粥,轻声道:“陛下,薛将军说,我们照常夏猎就好,顾荣已经准备好在夏猎时动手,到时定然能人赃并获。” “那就给他这次机会。”萧睿淡淡道:“我们就照常夏猎,顾家定然会有动作。” 顾篆闷闷道:“臣有负陛下……顾家竟然有此等野心,是我失察……” “你大可不必以丞相的身份说这番话……”萧睿道:“老师,你总是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旁人的罪责你要担,自己的身子却毫不顾惜……” “没有那么多人值得你费心,值得你道歉。”萧睿缓缓道:“你慢待自己,才是真的有负于朕。” 如今是,从前也是。 顾篆总是有沉沉的心事,但人是经受不住太多的重量的。 “你现在,要学会为自己考虑。”萧睿轻轻握住他的手道:“学着任性,学着当个孩子……上天让你重来一次,不是让你来道歉的……” 顾篆握住萧睿的指尖,轻笑道:“臣……还真有个心愿……” “我也要陪陛下去夏猎,但我已经许久不骑马了,陛下若是得空,陪臣练练马吧。” 萧睿为顾篆选了一匹炯炯有神的白马,马鞍上有宝相花纹,马颈上有金箔流苏。 顾篆向来低调,看到这华丽的马,不由停住脚步。 萧睿轻轻扬起唇角:“怎么?不想要?” “可我看它,和你最相配。”萧睿偏了偏下巴:“上来试试。” 顾篆颔首,踏上马镫,上了马背。 马儿很聪慧,也极稳,虽装饰了不少金玉之饰,但却并不叮咚乱响。 顾篆垂眸,他曾经……也是想要的…… 怎么会不想要呢? 小时候兄长骑马,那马光鲜亮丽,玄色鬃毛下有金箔闪烁,耀阳夺目。 但他只能躲在廊下,偷偷看着这一幕。 国公府的宠爱和温暖,从来都不是属于他的,而他,也渐渐长成了不为这些心动的年纪。 好似在人群里低调,不被瞧见,才是安全的。 性子如此,再加上本也是个节俭之人,因此就算当了丞相,上一世的顾篆,也从来没有享受过任何奢靡。 “太华贵了。”顾篆低声道:“若是传入旁人耳中,恐怕要说陛下铺张太过。” “多少皇帝,修宫殿,造陵寝,朕只是骑马罢了,若还有人嚼舌根,朕也不会放过他们。” 萧睿顿了顿,轻叹了口气。 反而是顾篆,因为从来没有做过孩子,所以连学怎么做孩子都很艰难。 可好在,他们还有一生的时间去磨合。 * 薛盛景再次见顾篆时,虽然有几分别扭,但立场却是明确了。 “顾家这些年,一直在私养医士,前些时日下药未曾成功,他们还会在出手,你们要多加防备。” 顾篆颔首,望着薛盛景故作冷淡的模样,心里却有几分暖意。 他当时也不敢保证,在这个节骨眼上,薛盛景会不会抛下顾荣,选择和他站在一起。 但不管是出于对他的追随,还是对顾荣对边疆战士阴谋的厌恶,薛盛景总算还是站在了自己这一边。 薛盛景明显比前些时日沧桑了许多,看来,心底也定然有过纠结挣扎。 顾篆沉思片刻道:“多加防备,倒不如让他们放松警惕。” 回去后,顾篆问萧睿道:“陛下,你还记得顾家几次下的药吗?” 萧睿一凛,他当然记得,顾樱那次想要通过顾篆对自己下手,不过被识破了。 “他们想要在夏猎之前再次下药,以保计划稳妥。”顾篆道:“我们为何不成全他们?” 萧睿颔首,轻笑:“他们想要暗中用计,我们若是将计就计,倒也能降低他们的警惕。” 他们如今,只需要提高警惕,顺水推舟即可。 翌日,就有了情况,但顾篆没想到,这些人竟然会对顾安下手。 还好顾安向来机敏,他在宫中见到任何人,收下任何东西,都会第一时间来找顾篆。 顾安比着手语,举起了一个香包道:“有一个宫女姐姐说我好看,还说我衣衫上少一个香包,她给了我一个很精致的香包。” 香包很精美,还有女子淡淡的香气,若是换了旁人,难免在心猿意马中留下香包,甚至盼着下次见面。 而顾安,因为和他住在一起,几乎每日都会和萧睿见面。 顾篆眸色变冷。 他们果真没有收手。 他们想要下手,竟然通过顾安这么一个孩子…… 太医来了之后,细细验明了药,这次的药和上次不一样,更难以察觉,若是中毒,主要就是嗜睡。 萧睿自然知晓该如何应对,只要每日显露出神思倦怠的模样,自然有人暗中留意。 消息传到顾府,云安自然松了口气。 相比上一次的气势汹汹,这一次,宫中一切如常。 甚至那个荷包,也被顾安放在了殿中。 看来这次,下毒的计划是成功了。 那毒看似只是让人嗜睡,其实会渐渐腐蚀人的心力。 到夏猎之时,萧睿莫要说指挥坐镇,恐怕就是连最基本的起居饮食,都不能自理。 看来,天命在顾家,这一次,他们也算是稳操胜券了。 顾荣和云安夫妻定了心,但表面上,却只当一切都未知。 仍然是按时进宫给欣妃请安,有时甚至还会主动给顾篆捎些老夫人带的吃食。 第66章 萧睿渐渐让顾篆在朝廷上露面。 众人自然窃窃私语,但皇帝的宠幸在身,自然表面都极为恭敬,也只敢在背后议论。 谁知两人正在窃窃私语顾雪辰来路不正,就听到一声冷笑,竟是薛盛景一脸阴冷:“你说顾大人来路不正,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南京的大坝你看不见,南京老百姓的民声你也听不见!?” “反而是你,每日庸庸碌碌,诋毁君主,再让本将军听到,你这舌头,就别想要了!” 那两个小文官吓得瑟瑟发抖。 这位顾大人,皇帝宠幸也就罢了,怎么就连薛将军,也对他如此不同啊?! 人群渐渐散了,想必从此后,就连在背后议论的人,都少之又少。 顾荣的面色却愈发冷淡。 他眯眸,看着薛盛景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夏猎在即,但薛盛景,却已经很久和他见面,和他探讨起兵之事了。 第58章 陛下教我的箭术,今夜用上了 萧睿离京之前, 分配好了众臣的职责。 京城有邓明彦坐镇,再加上处处都有萧睿心腹,大多数人也并不担心京城生乱。 望着萧睿绝尘而去的背影, 云安终于松了口气, 缓缓道:“总算等到了这一天,如今宫城和皇城都在我们手里, 那个位置,如同探囊取物。” 顾荣听罢,却缓缓冷笑道:“你真以为陛下就这么离京了?这么容易被我们摆布” 云安不解道:“夏猎不是早就定好的吗?那毒也早就下了……太医都说陛下如今日间多倦意,难道还有变故……” 顾荣却冷笑道:“薛盛景表面上以避人耳目为借口, 不来顾府和我商讨大事, 但细节却骗不了人, 他的少数精锐早已暗中出了京, 并未调到宫城。” “你是说,他想要保存实力,和我们争位?” 顾荣摇摇头:“恐怕他是临阵改了主意, 不想反了。” 云安一惊:“怎会如此?” “许多臣子都猜到了寺庙有问题,陛下向来谨慎,但离京之前, 竟然也不去调查查看。”顾荣冷冷一笑:“我猜想, 陛下和薛盛景, 恐怕已经联手了。” “他们这次出宫夏猎,就是盼着我们动手, 从而来个人赃并获。” 云安不解:“薛盛景会如此没轻没重吗?” “这有何不解的?”顾荣竟然露出一丝落寞:“本来就是因为顾篆, 我这个兄长, 才能入他的眼……” “若不是顾篆, 薛盛景又怎么会和我交往密谋?” 云安忙安慰丈夫道:“顾篆算什么, 还不是早就败了,以后顾家的基业,还是在您手中啊。” 顾荣面色缓和了几分,缓缓密谋道:“若他们已经联手,恐怕所谓中毒,也是子虚乌有之事,只是想让我们降低警惕而已。” 顾荣冷笑道:“不过他们既然出宫了,那京城就是我们的地盘,干脆将计就计,萧睿能顺利回京,才能问罪,但若是他回不来呢?” “我们藏在薛盛景身边的人,也该是时候用了。” * 猎场,萧睿避开眼线,策马,和顾篆跑了两圈,又教顾篆温习了箭术。 从前,他也这样教过顾篆。 那时他身为皇子,上了骑射课,却发现向来睿智沉稳的老师,不通射箭。 萧睿手把手教顾篆射箭,正如同顾篆,也曾如此教他写字。 一箭射出,正中奔兔,顾篆轻笑,得意回眸。 身后,气宇轩昂的男子扬眉轻笑:“还算有几分朕的风采。” 萧睿知晓,顾家会在这两日动手,负责猎场的随行将军,早已被顾荣收买。 明晚之前,随行将军就会以逮捕刺客的名义,进入他的行宫,并将皇帝控制。 而他这个身中剧毒的皇帝,自然并无还手之力,只能任由旁人宰割。 萧睿冷笑。 既然识破了,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毕竟,他未曾中顾家下的毒,至于行宫,只是掩人耳目,他这些时日,到了晚间,会暗中上山,住在山间的营帐之中。 只有顾篆,薛盛景等少数几人知晓。 因此,萧睿只将此行当成度假,和顾篆并肩骑马,神清气爽。 这只是在人后,在人前,他却把头垂在顾篆肩上,总是一副恹恹无力的模样。 策马后,萧睿和顾篆话别,萧睿低声道:“今晚,你和朕一起在营帐歇息嘛。” 顾篆拒绝,主要还是出于稳妥的考虑:“臣还是要回去,若是有人来行宫,看臣在,也觉得陛下会在此地。” 萧睿头埋在顾篆颈窝:“那……我睡不着怎么办啊?” 顾篆察觉到萧睿的眸光直勾勾盯在他身上,有种病态的依恋。 萧睿朝顾篆脖颈处伸手,想要解顾篆脖颈初做装饰的小巾。 巾帕挨着皮肉,定然沾染上了他的气息,在漫长的夜里,倒是能陪他入睡。 顾篆伸手拦了一下,他不让他拆,但萧睿还是解了脖颈间的小巾。 顾篆一惊想要去追,萧睿早已策马跑远,远处,萧睿笑着挥了挥小巾,有几分耀武扬威。 顾篆眯眸,唇角有几分无奈的纵然笑意。 这样的陛下……炽热,无赖,可爱…… 全天下,也只有他能瞧见。 顾篆望着远处唯有他能瞧见的萧睿,一时间,忘了移回眸光。 顾篆独自到了行宫,才发现张端和薛盛景都在。 顾家当年能做出那等事,自然在军营里也安插了不少顾家势力,两人对照着,自然是想着能尽量揪出不轨之人。 张端道:“当年那人知晓误杀后,仍然追逐我等,行事嚣张,定然是将军身边亲近之人。” 薛盛景却道:“我身边亲近之人皆是和我出生入死多年的,怎会和我有二心,八成是军中将士在冒充。” 顾篆缓缓喝着茶,想着当年之事。 却听到门一响,有亲卫进来道:“将军,北上似乎有山匪出没,说是已超了百人,陛下在此,属下不敢怠慢,恐怕将军要亲自去一趟北山了。” 来人是廖贤,他一直是薛盛景身边人,出生入死多年,薛盛景一惊,立刻随着此人前去。 顾篆依然在喝茶,并未察觉不妥,但抬眸一看,却发现张端全身发颤,面色恍惚。 顾篆皱眉道:“你怎么了?” 张端突然道:“当年,属下本已逃了出来,是有人……冒着薛将军的名义,又来追杀属下……” “那个人……就是方才进门的亲卫……” 顾篆知晓薛盛景对廖贤深信不疑,一怔道:“你确定?” “确定。”张端手心出汗,缓缓道:“那家徽,和这个人的声音,我一直都不曾忘记!” 顾篆面色一变:“来人,快去南山。” 萧睿在南山扎营,而为了掩人耳目,所带的亲卫并不多。 薛盛景已经随亲卫去了北山,清理所谓的山匪,行宫如今,守卫空虚,若是那些人,识破了萧睿之计,又并不戳破,恐怕…… 恐怕他们不会如自己所料,会对行宫动手,而是故意分散薛盛景,趁萧睿势单力孤,在南山行刺! 南山营帐之中,一盏灯映着月光,照亮萧睿枕畔。 萧睿闭眸,把今日抢来的小巾盖在脸颊上,贪婪吸了吸上头残留的气息。 顾篆回来了。 真真切切回来了。 待到此事平定,他们还有漫长的日子可以一起度过,上一世,顾篆事事谨慎小心,殚精竭虑,但最近这几日,顾篆也流露出几分孩子的任性…… 萧睿轻扯唇角。 骤然,帐子中闪过一人持剑身影,剑光迅疾,直袭而来。 萧睿一惊,翻身躲过,却见那人再次挥剑,朝他刺来。 萧睿一把握住枕下刀剑抵挡,冷声道:“来人!” “陛下,不必白费周折了。”来人一挥手,几十个身穿夜行衣的刺客已将营帐团团围住:“南山的亲卫早就被兄弟们消灭干净了,陛下没想到吧?我们早就知晓,陛下不曾中毒,今夜,就让您有去无回!” 说罢,几道剑光齐齐刺向萧睿,萧睿冷笑一声,挥剑,剑光四溢,树梢风动,鸟惊。 几人纷纷倒下,剩下的亲卫登时上前,却近不了萧睿周遭。 领头人一咬牙,他倒是没料到,萧睿一国之君,久久不曾练武,身手仍这般高强。 他脸色微沉,众高手拔剑,一阵猛攻。 萧睿体力耗尽,刚翻身堪堪躲过一剑,抬眸却瞧见一道凛冽剑光直直朝他刺来。 萧睿摇摇欲坠,咬牙,准备用右膊接过这一剑。 千钧一发之际,那剑光竟然在前方顿住,出剑人倒下,尘土飞扬。 月光之下,顾篆张弓搭箭,身后领着几百亲卫。 “老师?!”萧睿惊道:“竟然是你!” 顾篆收弓,看萧睿并未曾受伤,安神后轻笑:“陛下教我的箭术,今夜倒是用上了。” 第67章 第59章 一道愈合的伤口 萧睿透过夜色, 定定望着顾篆。 夜色下,他向来清隽的眉眼散发寒气。 顾篆收弓,轻笑:“怎么, 不相信我救你?” 怎么会不相信? 萧睿笑着摇头, 在很早之前,顾篆他早就救过自己了。 从前在冷宫中挣扎求生, 处处位卑言轻,是顾篆握住他的手,带他一步步走出来。 “这有何不信的?”萧睿笑着感叹道:“毕竟,老师你很早很早之前就救过朕啊。” 两人同骑, 在夜色中回了营帐。 营帐外, 薛盛景见顾篆下马, 立刻跪地请罪。 他被支到了北山, 捉拿山匪时却忽然察觉不对劲,正准备赶回去,就听说了萧睿遇袭之事。 但他终究迟了一步。 还好, 顾篆率领亲卫及时赶到,才算躲过一劫。 薛盛景既然已决心跟随萧睿,又负责猎场的安危, 自然知晓此事非同小可, 忙回来请罪。 顾篆望着薛盛景, 心头也有几分紧张。 毕竟,薛盛景和萧睿联手, 此事可是好不容易才定下的, 若是萧睿因了此事心生嫌隙, 对他们都不好。 萧睿上前, 示意薛盛景起身。 萧睿的神色甚是坦然:“此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朕知晓不是你所为。” 薛盛景抬眸, 望着眼前年少却威严的君主。 不知何时起,曾经冷宫的少年,早已褪去了青涩,长成清冷雍容的模样。 薛盛景低声道:“多谢陛下信任。” 萧睿轻哼一声,淡笑道:“你不会派那等身手的刺客过来,朕就算不相信你的忠心,也要相信你的眼光啊。” “你……”薛盛景唇角抖了抖,却最终还是行礼道:“陛下信任臣就好。” 萧睿轻笑道:“我知晓你还有心结,但朕今日明白告诉你,以往之事,既往不咎,你不必放在心上。” “毕竟,朕身为一国之君,既然用了你,自然有容人之心。” 顾篆眼眸骤然亮起,看向萧睿的眸光如同藏了星星。 萧睿则立刻挺直腰背,对着顾篆轻轻眨眼。 薛盛景和顾家妄图谋逆,他身为君主,自然无法容忍。 但如今,薛盛景诚心归顺,若在此事后杀了此人,言而无信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定然会在他和顾篆之间,划下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上一世,因为此人,他们二人遍体鳞伤,猜忌丛生。 如今,顾篆归来,且和自己心意想通,从前的那些怨恨,敌对,不甘,萧睿从心底觉得,似乎渐渐远去了。 于他们而言,薛盛景只是旁人罢了,犯不着为了旁人,渐生间隙。 薛盛景拱手道:“臣谢过陛下……” 萧睿伸手,按住了薛盛景的肩。 他们曾经,也算肝胆相照过。 只要薛盛景安分守己,他愿意不计前嫌。 三人相识一笑,气氛瞬间松弛了不少。 顾篆道:“陛下,当年之事,将军身边也有内应,而当年之人,就是将军身边的廖贤。” 薛盛景冷锐如箭的眸光,缓缓看向廖贤。 北山有山匪一事,便是廖贤来报,仔细思索,廖贤在他身侧,有意无意之间,说了不少关于顾荣的好话。 薛盛景并不愚笨,前后一思量,声音也变得冰冷:“我对你不薄,你为何背主?” 廖贤丝毫没有惊慌,反而坦然平静:“背主?!” “我的主子,是顾荣,是顾家。”廖贤冷冷道:“属下的所作所为,也谈不上背主。” “果然,你是顾家的人。”萧睿拔刀,冷笑:“这些年,你在本将身边的所作所为,都是违心的,是吗?本将倒是看不出,你竟能蛰伏如此之久。” “我佩服将军为人,为将军效命,出于真心。”廖贤道:“但属下从小被顾家收养,不能背主,此生却无颜再见将军。” 刀剑出鞘,廖贤说罢,竟拔刀自杀。 血色飞溅,一时间,众人都怔住了。 半晌,薛盛景长叹道:“带下去,厚葬他吧。” 廖贤从十五岁跟随在他身边,已有近十年,一直是薛盛景身边最亲近的亲卫。 但他却从小被顾荣所豢养,可见顾荣早在十年前,就已开始有意图谋。 顾篆道:“我们要急速回京,欣妃和顾荣里应外合,恐怕再耽搁下去,顾荣就进了宫城……” 萧睿却淡然道:“放心,顾荣……恐怕还进不了宫城。” 顾篆眼眸中流露一丝迷茫,萧睿冷笑道:“欣妃自然也有她的打算,不过,宫城之中有自己打算的,远远不止她一人。” 三人封锁了消息,传到京城的,便是君主夏猎,不知所踪。 * 京城,开兴寺,寺门缓缓打开。 走在最前列的马匹昂首,坐在马上的,竟然是早已不知所踪的云安之兄。 他从前诈死,实则一直和妹夫联手,藏在寺庙中,操练军队。 如今,萧睿已有去无回,皇城宫城都在他手中,想来万无一失。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欣妃身为顾家人,竟然提前封锁了宫门,公然和顾荣作对。 他们只好回顾府,将此地的情形报告给顾荣。 顾荣冷笑:“这个蠢东西,她到底想做什么!?” 之前他早已和欣妃商量好,事成之后,让萧勃为帝,自己身为丞相,以臣子之位辅政。 他的人马,即将进宫城,怎么却被这出尔反尔的女人拦了下来? 内廷,欣妃亲自喂萧勃晚膳,问身侧的春映公公道:“那些禁卫,就把顾荣的人,全部挡住了?” 春映笑道:“太后娘娘不必忧心,如今咱们的宫城是铁桶一块,谁都不会进来。” 欣妃吩咐侍奉萧勃的亲卫把萧勃带下去,却没发现,那亲卫眼角闪过的一抹冷光。 顾府,顾荣面色铁青,本来觉得欣妃会传递消息,但欣妃竟然就这么封锁了宫城,一直未曾传递消息。 既然欣妃不顾念旧情,那也莫怪他不留情面。 谁知夜色深沉,有亲卫走进来,面色惊慌不定禀告道:“世子,欣妃娘娘……恐怕出事了……” 顾荣等人霍然起身。 亲卫断断续续道:“娘娘……好像被辽人……劫持了……” 顾荣和云安对视,两人皆是匪夷所思,皱眉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娘娘在宫城,哪儿来的辽人?” “属下也是刚得到的消息,从宫中跑出来的侍卫说的,就是殿下身边的亲卫,和娘娘身边的春映公公早就勾结在一起了,就是为了等这么一天,好黄雀在后……” “殿下身边的亲卫……一直对殿下甚是照顾,但他竟然是……辽国皇子……灭辽后,他从辽国跑出来,隐姓埋名,进宫当了侍卫……” 顾荣记得萧勃身边有个亲卫,不管萧勃去哪儿,都形影不离,抱他背他。 但顾荣努力回忆,却记不起萧勃身边侍卫的面孔。 顾荣冷笑:“他倒是隐藏够深,只凭他控制几个宫阙,就能成事吗?笑话!明日再攻宫城,他们手里一共也只有几千禁卫军,不成气候!” 开兴寺的兵马,再加上王府亲卫,少说也有万人,萧睿中毒失踪,夏猎的兵马群龙无首,地方的军队不接旨意,也不敢擅自来京。 只要他快速拿下宫城,这天下,就还是顾家的。 * 萧勃呆呆坐在床上,已亮明身份的辽国王子,仍如亲卫一般,如常接过腰带,弯身,系上玉扣。 萧勃突然开口道:“阿辽,你穿的衣裳,变了。” 辽国王子换上了辽国衣衫,在宫阙中大摇大摆,毫不遮掩。 辽国王子轻轻一笑:“好看吗?殿下?” 萧勃摇摇头:“母妃……母妃去了何处……阿辽,我……我害怕……” “你母亲很好,不必担心。”辽国王子轻笑:“殿下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你自己?” 萧勃露出迷茫,好似在思索这句话。 “不必担忧。”辽国王子亲自替他穿上鞋履,轻笑道:“辽国民众有三万余人,灭国后散落在各地,但辽人骁勇善战,随时能组成军队,大概三日后就会抵京,不会有人敢动,能动我们。” 宫中,欣妃从最开始的恐惧,渐渐平静,事已至此,看那辽人对儿子仍然很是上心,侍奉也不假手旁人,看来,这辽人定然不会动儿子。 那就是……大概想要以萧勃的名义下旨,把持朝政,收回辽国…… 不过,辽人向来不会在中原久居,等到复国之后,此人还是会离开。 到了那时,皇位定然还是萧勃的。 倒是比顾荣专权,要好几分。 顾荣脸色阴沉。 几日之后,竟然会有一支辽兵抵达京师,如今,国无君主,如何派兵,如何拱卫京师…… 顾荣道:“我们给了辽人可乘之机,若他真的有兵马入京,那我便是千古罪人。” 第68章 云安叹气道:“谁能想到呢,如今也不知谁胜谁负,若是打败了辽兵,还是能得江山。” 顾荣摇头:“他在京城,是个祸患,只要一开战,恐怕就是十几年的战火。”顾荣轻轻摁下额角:“你先睡吧,今夜我要好好想想。” 此事他策划了许久,但最后,他竟然败给了一个从来没想到的人。 谁能想到,昔日辽国的皇子,竟然会蛰伏进皇宫,做萧勃的替身护卫呢。 顾荣双眸紧闭,双手轻颤。 若是这江山,真的沦落于辽人之手啊! 自己岂不是成了引狼入室的罪人! 顾荣思索片刻,对下人道:“去告诉那辽国皇子,就说我愿意和他和谈,但是要让他到顾府谈。” 辽国王子听说顾荣愿意和谈,倒是淡淡一笑,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的情形,也容不得顾荣有旁的心思。 顾荣宽衣沐浴,接见了辽国王子:“顾荣知晓殿下国事繁忙,不敢多加叨扰,请移步密室商谈。” 辽国王子跟随顾荣进了密室,如今宫城被他控制,他知晓顾荣是个玩弄权术之人,特意带了不少禁卫,如今顾府被围得水泄不通,他一声令下,就有人相护,他自然毫无畏惧。 密室静谧,几个时辰过去,两人仍然未曾走出。 众人面面相觑,犹豫许久,才大着胆子开了密室的门。 密室之中,顾荣和辽国王子面色苍白,嘴唇青紫,躺倒在地。 * 几日后,顾篆和萧睿在平定了辽兵之乱后入京。 萧睿早就怀疑了萧勃的亲卫,但一直不动声色,反而暗中收集了一些信笺。 知晓辽兵在何处聚集,也早已安排了应对之法。 莫说进京,这群虽然骁勇但却如一盘散沙的辽兵,人数虽多,却有勇无谋,几个回合,就被河北驻军打得落荒而逃。 顾篆进京后,得知了顾荣的消息,顾家的老管家,叹息道:“世子把人吸引到了顾家,和那人烧炭同归于尽了,当时一点儿声音都无,我们都以为他们在密谋商讨,谁知……最后把密室打开,世子当场就不成了……” 顾篆一怔,唇瓣轻抿,良久未曾言语。 温暖的黑狐大氅披在顾篆身上,身后传来萧睿低声耳语道:“篆篆,都过去了,他虽谋逆,也算死得其所,朝廷不再追究他的罪责,也会照顾好他的妻儿。” 第60章 完结 大婚 听说我是丞相的替身? 朝局平定, 萧睿的心事,自然就是为顾篆正名,亦为顾雪辰正名。 镇国公毕竟在世, 顾忌顾家的颜面, 公开的案卷中,并未直接提及, 但众臣都是人精,稍一动脑,自然能猜到,所谓背后之人, 究竟是谁。 是顾篆亲手所写, 留的, 也是顾雪辰的名。 萧睿更是将国师和邓明彦一同叫入宫中, 毫不遮掩,让他们算良辰吉日,还暗示国师, 上天降旨,不宜以女子配为皇后。 不宜女子……言外之意……这皇后,难不成是个男子?! 再加上那顾雪辰入宫后就不出来, 陛下和他同吃同住, 形影不离…… 就算是傻子, 也渐渐能品出,陛下这举动什么味儿…… 上有所好, 下必讨好。 如今萧睿权势一手遮天, 自然有臣子揣摩上意。 很快, 有人递上了立顾雪辰为后的奏本, 翻开奏本, 萧睿从激动兴奋,再到渐渐平息。 这些臣子,虽然竭尽所能取悦于他,但仍然给不了他想要的。 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让顾雪辰顺利入后宫,名正言顺侍奉自己。 甚至,不止是让他为后…… 他想要告诉天下人,他的老师回来了,这一世,他们心意相通,永世不会分开…… 他想要牵着他的手,出现在天下人面前,他想要顾篆放下心结,再也不必卑微屈就,而是前朝后宫,肆意驰骋…… 萧睿在朝廷上沉沉俯瞰众臣,缓缓道:“朕想要立一人为君后。” “他是朕年少时心心念念之人,上天垂怜,让他重回朕身边……” “从此后,他不止是后宫之人,更是前朝之人,他能和朕一同重整山河,自然也能坐拥江山。” 萧睿沉沉扫过众臣:“谁有异议——” 众臣噤若寒蝉。 他们自然不敢有异议。 之前有两个陈子回家后暗中讥讽顾雪辰,已经被陛下派去的亲卫所杀。 全程毫不拖泥带水,做得也甚是隐蔽。 听说,是陛下不愿此事被那位顾大人所知,徒增顾大人烦扰…… 都宠到这份儿上了…… 这次来朝廷说这番话,恐怕也是试探他们,好为这位顾大人清道。 众臣跪地:“吾皇圣明!” 萧睿唇角总算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那此事就按朕说的去办吧。” 邓明彦随着众臣跪下,唇角却流露出几分艰涩的笑意。 * 宫中,顾篆懒洋洋躺在柔软的长椅上,翻着历书看吉日。 哪一日是吉日呢…… 历书上有很多说法,但顾篆脑海浮现的,却是他第一次,和萧睿再次相遇的日子。 今世再遇之日,百转千回,矢志不渝,何尝不是……他们的吉日…… 正在思索之间,顾安却跑过来,一脸担忧的模样望着顾篆。 顾篆放下书,懒懒道:“怎么了?” 萧睿说了,让他这些时日不必过问前朝之事,一切交给他就好。 顾篆嘱咐了萧睿不要多加杀戮,萧睿沉沉点头,答应他只杀该杀之人,但也让顾篆答应,不要过问任何臣子之事,只要好好沉下心,挑选吉日,吉服即可。 但瞧见顾安忧心忡忡的模样,顾篆就忍不住想问。 顾安有分寸,他虽还不会说话,但功课却是一流,萧睿专门找了大儒,并让那大儒学会了手语,专门教导顾安功课,顾安和萧睿达成了一致,前朝那些血腥之事,他不会告诉顾篆。 但,顾安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顾安比划着手语:“哥哥,我知晓陛下对我们好,但有件事,我有点难过……也有点……为你寒心……” 顾篆挑眉:“你说……” 顾安一脸愤愤:“他们都说,你是前丞相的替身……” 顾篆:“???” 顾安道:“我听很多人说,你和丞相长得极为相似,看来,这就是实情……那陛下对兄长的心意,就只是……只是在寄托他对旁人的思念而已……” 顾篆忍不住轻笑:“哦?那他真的很专情了……” 顾安一脸问号:“……你连这个都不介意吗?” 陛下若只是因为旁人对哥哥情深意重,难道哥哥一点儿也不介意,不吃醋吗…… 顾篆暗笑,他解释不清,也不可能对小孩儿说他就是前丞相,别再吓到小孩儿,就只能轻轻摸着顾安的头:“这不正好证明他专情吗,假设,陛下一直喜欢的都是丞相……” “而我呢,又是这天下和丞相最为相似之人,那……他可找不到比我更像丞相的了……”顾篆耐心道:“所以,只要陛下只念着前丞相,定然就只爱我一个啊。” 顾安眨眨眼,只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挠挠头,又被雪辰哥哥的逻辑说服了…… 看着小孩儿离开的背影,顾篆轻笑。 萧睿缓步出现在顾篆身后:“怎么?又暗中说朕了?” 顾篆笑道:“小孩儿担心呢——担心你变心了,我被万人唾骂。” 萧睿一脸无可奈何的叹息:“朕能如何变心,就是变了,也是变得更离不开你罢了。” 萧睿又轻笑:“有那闲工夫,不如让他多背两篇文章。” 顾篆轻笑:“你和他说去,我弟弟不怕我,却向来最听你的话。” 两人笑言几句,萧睿拿出几个画像。顾篆挑眉:“都是姑娘?” 萧睿道:“薛盛景几日后离京,也该为他配一房妻妾了……” 顾篆一顿,随即道:“臣赞同,这几个姑娘,配他都适当。” 萧睿送别薛盛景时,倒是如同自家兄长般的口气:“将军年纪也不小了,还是要早日成家,才能更好立业啊。” 萧睿看向顾篆,顾篆会意,拿出画像:“将军,我看这几个姑娘都很拔尖,家世样貌性情都不错,和将军很相配。” 薛盛景顿了顿,终于单膝跪地:“臣听从陛下和君后安排。” 薛盛景成亲后,驻守甘肃,两年后,薛夫人生下子嗣,萧睿甚是喜欢,每逢年节,都要让薛夫人和孩子进宫,赏赐礼品。 但邓明彦,却始终不曾成亲。 他在京城有一大片花圃,听说这位首辅大人生性古怪,这片花圃,他只种海棠。 他未曾听从君后所言,成亲生子,而是一直带着戚栩做事,几年后,将首辅之位传给了戚栩。 在一个海棠盛放的春日,邓明彦独自离开了京城。 第69章 * 一年一度的祭天日,按照规矩,帝后同祭。 祭祀规矩甚多,顾篆不敢怠慢,认真记阅。 萧睿轻笑道:“你不必心慌,就当和朕一同逛御花园,一同去游玩就好。” 祭天当日,萧睿俯瞰群山,转头看向顾篆:“瞧,你要的天下太平,海清河晏。” 顾篆点头:“大好江山,风光无限。” 萧睿深深望着顾篆:“所以我们更要出京走走,好好看看这大好江山,要不然,岂不是对不起这一路辛苦?” 顾篆轻轻笑道:“好,第一站去何处?” “你还记得你从前总是念景物小品,哄朕入睡吗?”萧睿道:“你走的那几年,朕凭着记忆,把那些小品都查了出来,记在了本子上,那时候朕就想着,早晚要带你去看看。” 日头晴好,杨柳春烟。 两人并肩而坐,翻阅着微微泛黄的纸页,顾篆轻笑:“原来我给陛下念过这么多书吗,一年去两个地方,也够去很多很多年了……” 萧睿点头,英俊的眉眼透着暖意:“不急,毕竟……我们还有很多很多年……”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写到这一章就完结啦,谢谢追更到这里的宝子们,这章评论有小红包哦,专栏有待开的新文《皇室弃子被年上娇养后》拜托宝子们动动小手点个收藏,酸涩甜饼入坑不亏[狗头叼玫瑰]!也祝大家新年快乐,马年大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