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我不逢仙》 第1章 《偏我不逢仙》作者:洬忱【完结】 文案: 1、 无情道仙尊俞长宣被举世奉作圣贤,人后却是个无心冷血的伪君子。 他下凡将一少年收作首徒,疼爱有佳,养作了松风水月正人君子。 白日里,剑与字俞长宣皆握着那少年的腕子细细地教,星与月都恨不能摘了给他捧过去。 然而,无人知晓—— 夜半三更,他剖开少年的心脏,放入粒会催其入魔的邪种。 心口血淋淋,他看也不看,只面无波澜地以鹿皮拭刀,冷嗤:“杀你一人,换为师飞升,岂不值当么?” *** 2、 戚止胤深知他师尊城府颇深,绝非表面那般仁慈温和,可他还是雏鸟归巢般投入了那人的怀。 师尊无情,残忍,杀人如麻。 他就爱他白袍染血,嗅吻颈间时,依旧勾人心痒的冷香。 师尊凉薄,狡黠,步步算计。 他便爱他眼波中满是寒芒,唯独望向他时,眼里情意蜜似的稠。 他明知师尊是个擅长蛊惑人心的坏种,却在那人的偏爱中坚信——他处于那人的算计以外。 直至平日里最为珍爱他的师尊,提剑捅穿了他的心口,血溅四方!! 他这才认清,原来他也不过师尊手里草芥似的一枚棋! 那日,他师尊杀徒证道再飞升,补天救世更成圣。 而他,因怨不灭,堕鬼为王。 *** 3、 俞长宣本以为杀徒后,定是青云直上,仙途坦荡。 不曾想有朝一日,他竟苏醒于鬼王榻上,稍一动,脚踝锁链便叮当作响。 抬眼,榻边正立着他的弃徒。 那本该割开他颈间的剑,割破了他的白袍衫。 他曾以师之名牵住的手,游走于其腰窝脊骨。 齿舌交缠,水声闷窒。 俞长宣平生头一回生了惊惧,白玉身却不自禁因情动染上了红。 一介仙尊,怎甘心失身于男人? 他于是压制喘声,劝诱那人:“阿胤,杀了为师,你就报了仇。” “仇?”带着茧的指腹摩挲起俞长宣泛红的眼尾,“徒儿只知师恩似海,无以为报。” 纠缠间,恶鬼咬上了那截漂亮的锁子骨,又缓缓吮去其间渗出的浑圆血珠。 俞长宣仰着颈,嗓音哑涩:“我修无情道,你怀着那般旖旎心思缠着我,终究讨不得半点你想要的东西。” 就着血,戚止胤闷笑一声。 “徒儿从来不敢贪多。” “只盼师尊能如往日那般——欺我,瞒我,可怜我。” *** 【薄情寡义事业批美人仙尊(受) vs 阴魂不散白切黑疯批鬼王(攻)】 #恶师 vs 弃徒# #假圣人 vs 真疯批# 2023.1.30截图记录 【食用须知】 1、1v1 he,二人身心皆洁。 2、攻受双箭头,两人皆非完美人设,受杀徒一事有诸多内情。 3、俞长(chang第二声)宣、戚止胤(yin第四声) 4、我流修仙,私设如山。 - 内容标签:强强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正剧 师徒 搜索关键字:主角:俞长宣,戚止胤/庚玄 ┃ 配角:褚溶月,敬黎 ┃ 其它:曾以师之名牵住的手,竟游走于腰窝脊骨 一句话简介:一心搞事业,怎么被逆徒强娶了 立意: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第1章 金刀犯 是夜,风雪如瀑。 一名年方十四的少年人疾奔于山野之中,身后追着好些衙门捕快。那些捕快个个虎背熊腰,嚷着: “快!切莫跟丢了——!” “今夜势必提了那小子的脑袋回衙门领赏!!” 今朝六扇门追缉讲究个按罪提刀。 提银刀,抓的不过些小贼小匪;而提金刀,逮的必是犯了重罪的朝廷钦犯,那是当场砍头,不必再审的。 眼下,少年人身后把把金刀映雪——那些捕快皆是为了杀他而来! 乱雪扑飞,少年人遍体鳞伤,沐雪如淋针。 他腹部新挨了一刀,漏出个不小的口子。鲜血汩流,捂不住,便泡透衣衫砸进雪里,又被他仓皇抬脚拨新雪掩去。 这少年人模样或许清秀,又或许俊美,然而今儿他瘦骨嶙峋,再加之满面雪泥,倒叫人辨不仔细。 凭借一身辨识方位的好本事,他熟稔地穿行于林木之间。不曾想一个趔趄,竟滚下一矮坡,摔去了一爿不起眼的庙观前。 血和雪皆顾不上抹,他赶忙爬身起来要走,只又倏地顿住了脚,视线刺进了庙门里。 他明白藏于庙中绝非良计,可眼下大雪淹人,举步维艰。于是一咬牙,快步进庙,权当赌一把命! 这庙偏僻,今夕应是鲜有人拜,里头梁柱损毁颇大,地上堆满瓦砾与尘。 庙正中,伫立着一尊约莫两人高的神像。 神像凿刻作慈悲样貌,手上却执一柄骇人宝剑。 佛头青的一条缎子遮去了神像双目,少年人借此认出它乃目盲的武神崇梧真君。 那位武神信奉宁可错杀,不纵疑犯,刀下血流成河,被举世奉作“杀神”。 可即便曾闻那位威名,他这金刀犯还是含着愤恨的泪叩拜下去。 “剖子剜骨,卖子求荣,岂堪为人父母?六扇门不为人作主,天道呢?神君又何在?!” 少年人无钱烧香,此刻唯有将脑袋往地上死死磕去,久久叩拜,仿佛冻死在地的一堆白骨。 他的额头尚沾着地,乍闻庙中响起一声轻笑。 “你想寻个公道,不去拜位慈悲文神,却在崇梧真君这杀神足下磕头,当真是病急乱投医。” 少年人猝然仰头,四下环视,却不见人影,呵问:“何人在此?!” 那笑的主子就答:“替你作主的人。” 少年人戒备地擦开一足:“素昧平生,你为何替我作主?!” 那人又笑了:“因为你天生仙骨,死在今夜太过可惜。” 闻此,少年人脑海中立时浮现出张张贪求仙骨的丑恶脸孔,他难耐暴起,吼道:“狗屁的仙骨!!” 循声,他遽然探入神龛之后,猛一伸手,攥得一截脖颈,手感滑腻得像是抓着块凉玉。 心没来由咯噔一跳,少年人只当无事发生,死死掐住了那人的颈。 不曾想,那遭擒者竟毫不挣扎,还仰起颈儿供他收紧五指,轻言细语:“力道不够,再来点儿。” 少年人气极,便更上三分力,仰头时撞上一双澈眼,紧接着,惊见两汪笑。 笑! 少年人尚不及反应,喉颈已如捆了绳般倏地收紧——原是自个儿冲那来客施加之力,尽数转移至己身。 少年人忙不迭收了手,气息却在须臾间消耗殆尽。 “咳——!” 少年人的步子不受控地一退再退,脊背贴住石墙的那刻,他顺墙滑坐在地。 正待气息入肺,忽听“嚓”一声细细的响,这漆黑的庙观竟被煌煌烛光映亮。 紧接着,足音响起来了,响得极慢,跟着滚来一阵兰香。 直至少年人望地的视野中闯进一双白靴,他才红着眼仰面,先见了一袭佛头青搭白广袖袍,再是一沓搭在臂弯的狐裘。 他还没窥着那不速之客的脸儿,通身骨骼已如遭火焚般刺痛发麻,有神谕入心告诫他不可上看。 他并不甘垂首,可头颅如何也不能再上扬,于是淌着汗,冷笑:“怎么?你是生了天姿国色,还不许人看?” 这话却赚得来客不知是讽是怜的一声笑:“并非我不乐意叫你看,是你连我无意漫散的灵力都敌不过。” 来客的长指在寒气中划拨两下,便有一柄出鞘长剑凭空显现,剑辉泛着冷,寒凉剑尖就这么挑起了少年人的脸儿。 少年人此刻方领会,他对于那人来说,不过砧板鱼肉,任宰任割。 “你……!” 少年人还欲说些什么,不料语未毕,先哑了声。 入目,是眉心一笔瘦长天然红,两汪鹊灰琉璃目。 眼看那来客肤如酥,骨似琢,就连右眼之下的那粒朱砂也落得浓淡恰宜,少年人也恨也怒,从前听戏时巧记的一句戏词却忽然飞去了心头—— 【那公子艳比春朝,却是雅而不妖,真乃天人!】 少年人缓过嗓间那阵哑,道:“狗东西,你也来杀我!” “杀你?我图什么?”来客略略提眉,漫不经心模样。 少年人不知眼前这位正是庙观供奉的杀神俞长宣,拔声道:“你贪图的若是仙骨,挖去便是!何必在此同我打哑谜?!” 俞长宣反问他:“若我当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呢?” “断无可能!”少年人一声暴喝便欲起身,然而俞长宣单将右掌往他肩上轻轻一压,便令他动弹不得。 第2章 少年人仍不屈从,艰难道:“知我天生仙骨者,无不贪我骨。陌路贪,山民贪,我爹亦贪,你怎可能不贪?!” “我倒要问你,世间良人千千万万,你怎么偏遇了那些个小人?再说,我若是贪,你早被挖了骨头,成了一堆皮肉。” 俞长宣将那怒视他的少年人上下端量一遭,叹出悠长一口气来。 然而,他虽显露出忧悒神色,手上动作倒半分不留情。 瘦长的指缓慢地滑过少年人背肌上溃烂的伤口,末了拨开烂肉,停在一节血骨上。只那么轻轻一贴,灵气便自指腹与瘦骨相贴处汹涌漫来。 果真是不凡资质,俞长宣心说。 他敛住滚过眼底的喜色,抽帕子抹净指尖血,方道:“你身上伤新旧不一,是何人伤的你?” 问及此处,那张牙舞爪的少年人忽而僵住了,血丝干在唇上,连着唇肉被他咬进去,他回答说:“无人伤我!” 俞长宣仍问:“是你爹么?” 少年人一口咬定:“我一家皆为良民!” 俞长宣点点头,方不紧不慢道:“如此甚好——你伤势太重,便由我护送你归家疗伤。” 少年人的喉结滚了一滚,伸手掐住了另只手的腕骨:“用不着你这陌路人费心!” “怎么?”俞长宣眯了眯眼,“你家里有何物不可见光吗?” 少年人不欲回答,缓过劲来要摸墙起身。 “急什么?”俞长宣笑吟吟,先跨来一步,将他拦住。 “我听闻这山上有一出名的畸零户【1】,”俞长宣旋足,靴尖堪堪抵住少年人被雪水泡透的膝头,“家中除却一瘸腿鳏夫,只剩个仙骨小儿。鳏夫叫利欲熏心,日夜剜子肉,削子骨,卖去黑铺换取钱财。那鳏夫惨死于昨日……” “他,为你生父。” 少年人吐息放缓,只咬紧腮帮,轻吐二字:“胡、诌。” 俞长宣却俯下身去贴了他的耳,说:“我还知道,今朝乱世人吃人,人也杀人,你爹他——” “为你亲手所杀!” 少年人扶地的十指骤然一颤,长睫在面上打下两团青灰色的影儿。 俞长宣冷嗤一声,直起腰来,居高临下地觑着眼前少年人,仿若打量着池边垂颈的伤鹤一只。 数九寒冬,年轻的皮囊却叫雪与血浸得湿漉漉。血淌着,似是要将他的骨骼也给泡透。 这样一个身世飘零的羸弱少年郎,若非他俞长宣修行了无情道,只怕也会生出怜爱之心。 可这人儿,当真值得可怜么? 俞长宣来到这小庙前,巧遇一捕快在路边吃酒,几两碎银便哄得他将这少年犯案诸事通通说来。他道少年人不止杀父,还连砍了村中十余恶霸的脑袋。 这少年人年纪尚浅,身上却背有数条人命,纵有万般缘由,杀人仍是不争的事实。 俞长宣最是明白人心薄弱,人杀鬼杀,落笔既是一“杀”字,便只剩了一“杀”。 泡在血里的人,心再向善,世人眼里看来,也不过一把令人惊怕的露锋刀。 谁人生胆怜他? 俞长宣微微一哂:“修士多开天眼,能看清凡人身上的东南西北四杀线,凡杀人者必有一杀线污作墨色。眼下,你南北二杀线已然脏污。——北杀线污损,是残杀血亲所致;南杀线污损,必因屠戮非亲相识者。” “你手上的人命债,远不止你爹这一条。” 少年人的长睫斜下而生,平日里总能将心绪遮掩个七八,这会儿他仰首瞪目,先前粉饰住的狠戾神色便洒露了个干净。 他道:“我不过是铲恶锄奸!” 俞长宣拊掌:“好一个嫉恶如仇。”转而又一字一顿道,“你既杀,则当杀。” “天道不容,纲常不允,又何妨?” “万事皆有轻重,只要归处向明,谁人算得清你手上腌臜几何?” 庙外天雷炸响,少年人听闻此话,不觉受了安慰,唯感惊心动魄。 脑海中,那蒙眼的崇梧真君像忽而与俞长宣重叠于一处。 遮目,无光,所处皆暗,因而—— 不辨黑白。 “你……究竟为何人……又是为何而来?” “俞氏,名长宣,字代清。”俞长宣勾过少年人鬓角碎发,仔仔细细地挽去耳后,“我乃山野一修士,寂寂无名。” “我要你,拜师于我。” 作者有话说: ---------------------- 【1】畸零户:无力承担差役的鳏寡孤独人户,类似于现代意义上的“低保户”。 [让我康康]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有红包掉落~ 第2章 青兰契 仙人飞升后,人间书皆隐去仙人凡尘名姓。 少年人从前自然无由知晓那俞长宣的名字,喉间却给石头堵上似的,应不上话来。 片晌,他哑声开口,只有一句:“我不欲修道。” “是不欲修道……”俞长宣一刹嚼透他的心绪,“还是不愿拜我为师?” 少年人无声,俞长宣看罢他抿唇不张的模样,在指间摇开柄烧箔绘兰的折扇。 “你如今犹豫,恐怕是因我逼得太紧。这样罢,再给你三炷香,那之后,你若仍是这般不言不语,我便要霸王硬上弓了。” 少年人迟疑片刻,最终点了头。 俞长宣却明白那小子不过是阳奉阴违,只怕此刻已盘算起如何脱逃。 如此想着,俞长宣行去了神龛前,将自个儿那又残又破的石头像端详一阵,继而将折扇“啪”地一合,搁去案桌上,拍干净个蒲团便跪下来。 他拢袖冲天拱手,三炷燃着的线香便立时出现在他的掌心,香头正至叩天关。 俞长宣平静握香拜下去,听得少年极轻一声“惺惺作态”。 他浑似未闻,三拜过后捏香起身,心道不知者无罪,那小孩儿怎知他是何等的虔诚! 神明所求不过人世万千功德,佛祖也并非人皆渡。 他拜神,拜自个儿,从来只拜自个儿。 ——唯有他不会背叛自己。 便是三炷香插入香炉的一刹,香炉发了明火,火苗猝然上拱,转瞬便将那三炷香吞去。 俞长宣就着飒飒火光,撩眼看向那神色怔愣的少年人,提醒他:“小孩儿,三炷香已尽。” 少年人一怔,意识到自个儿遭了戏弄,骂道:“你这疯子!” 俞长宣浑似未闻,只问他:“可有答复了?” 换他人遇着这么个行事诡奇的修士,早吓得伏地求饶,那少年人却是倔,死咬着唇又一次撇开了脑袋。 俞长宣也不恼,挪步过去,将折扇点上少年人的下颌,再一抬,复挑起那张稚气未脱的面庞:“问你,答复呢?” 少年人的凤眼就瞪过来:“我不愿拜你为师!” 折扇于是被俞长宣收回,缓慢地敲去了掌心。这番景象入了那濒死少年的眼,活似打在他脊骨上的根根棍棒。 扇声止于一刹,俞长宣无辜道:“为何?眼下你孤独无依,便由我收你为徒,供你饱食暖衣……你为何不肯受我恩泽?” 闻言,少年人的拳点重重冲地面青石砸去。 “受恩?哈!少说鬼话哄骗人!”少年人的双目被血丝缠作俩绣球,唯有那点漆似的黑瞳仁还发着亮,“我在下九流里混了多少年人,像你这般打扮煊赫的贵人见得比乞丐还要多!初见时无一不以大善人自居,后来欲望显露,竟是一个赛一个的人面兽心!——若非贪我骨头熬汤,便是玩够了温香软玉,欲将山野小子驯作泄.欲娈童!” “俞长宣,我告诉你,我绝无可能拜你为师!” 俞长宣也不辩解,自顾道:“我既言要收你为徒,则必收,你百般回绝亦无用处。” 何其妄自尊大的腔调! 朔风敲门,少年人的胸腔却远比庙外掀起的雪雾起伏更甚,腹中鲜血霍然上漫,很快便自嘴角坠滴。 本该是痛苦难耐,少年人却陡地失笑。 他心道,今朝他已打定主意宁死不屈,倒要看看那狗修士怎么收! 正想着,却听噔一声,是俞长宣掌心雪粉汇作了尖刀一把。 少年人余光觑见,愕然地将瞳子挪去。 太迟了。 风过锋刀,泠音惊响,俞长宣闪身向前,掌间锐锋直冲他命门! 少年人后退连连,脊背很快便撞上了石墙。退无可退,唯剩死路一条。 他的眼睑叫扑打而来的剑气给逼阖,黑漆之中,乍闻呲啦一声如裂帛。 猛睁目,只见俞长宣面不改色地于自个儿腕上划开道三指长的口子。 “你……” 少年人话音未落,倏地,那血口子竟被俞长宣怼至他唇边,腕间血更如江潮般冲他的唇缝涌去。 俞长宣开了血口的那只手还执着扇,小叶紫檀的大骨,雕了竹,斜贴住他的脖颈,沁凉如刀刃。 “……鸟人!你果然要杀我!”少年人艰难地偏过脑袋。 第3章 俞长宣愉悦一笑,大掌重压在他后脑勺处,迫使他转头贴近。 “非也,非也。你可曾听闻拜师礼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乃为结契?” “又可曾听闻结契需师徒分食一盏拜师灵茶,然而那茶——能以饮师血代之?” 少年人大惊,将俞长宣猛力一推,那人却如墙如松,稳当不动。 他恨得通身抖似筛糠,索性回攥住俞长宣的小臂,落齿,以齿牙嚼碎血肉,磨食白骨。 一轮又一轮齿印在俞长宣臂上重叠纠缠,白玉池上开起了血涟漪。 他蓄意报复,俞长宣却不过静静将他看进眼底,一颦一笑皆似在说—— 你好可怜。 吞天的折辱感卷席而来,少年人知晓无能报复俞长宣,便欲咬舌自尽,一了百了。 俞长宣偏偏识得读心法子似的,他道:“我同判官讨命的时日比你的年岁还要长得多,今朝我要你活,你便死不得。” 少年人不认,一咬牙,白齿便将自己的舌头切作两段。 然而舌裂须臾又自合,几番作弄去,少年人到底认了命。 咕咚—— 喉结一滚,一口浓血入喉,他白骨复位,皮肉疯生。 咕咚—— 喉结又一滚,他的左肩登时漫上火灼般的剧痛,几笔鸦青渐渐从他的肩胛攀至了脊骨处。 纤薄的脊背上终生出一道秀巧兰苕刺青,叶子舒展,兰瓣细瘦,清雅非常。 咕咚—— 最后一口,粘稠腥物尽数自少年人窄小的喉管灌入腹腔。 他如获新生。 他也痛不欲生! 俞长宣凝着他的眸,眼中满是故作的爱怜:“契印已成,跪身拜师吧。” “你痴心妄想——!” 又是一声高喝,少年人的眉丘因忿怼拱起,岂料片刻竟不受控地软膝下跪,前额随即在地上叩出重重一响。 他目眦欲裂,不由衷的声音却被喉舌送出:“戚姓……小儿……今朝自甘拜于俞仙师门下,愿就此结契,来日生死全由师尊定夺!” “乖徒儿。”俞长宣咬着笑,在少年人耳畔打上个清脆响指,那人绷似弓张的身子登即塌了塌,“为师盼你来日能敬师如爹娘。” “他日我杀你如蝼蚁!” 少年人甫一觉察身子复能动弹,便一把将俞长宣搡开,猝然抓过地上碎瓦,划割起背上契印。 尖瓦嵌入他的皮肉,鲜血横流,那兰契却半分不毁。 少年人急得眼前闪起星子,冷汗嘶嘶自额前冒。 俞长宣见状拢袖覆上少年人的手背:“莫再空费气力。这契印已成,你剥皮,它便生进肉里。你剜肉,它便刻去骨上。” 少年人嗓子冒血,嘶哑不堪:“那又如何?!既除不得这恶心人的玩意儿,我便走,走个干干净净,叫你这笑面夜叉一辈子也找不着!” 俞长宣蹙损眉黛,很惋惜似的:“可惜了。结此师徒契如套镣铐在足,日后你纵使逃至山陬海澨,将你召回也不过弹指工夫。” 雷停,风刮着,迭连滚过少年人身上淡青的脉络。 俞长宣原算定少年人会溃如山颓,不曾想那人先是畅笑,继而挣开他手,抹去嘴角令人羞愤难当的津液与血。 少年人仰起头颅,笑目猩红:“俞长宣,你锁我如囚虎,养虎遗患,你千万当心被畜生咬断脖子!” “为师翘首以盼。” 俞长宣似笑非笑,眼里闪了一星子的赏识,只又一勾指,令那少年人起身,趋步冲他行来。 “你唤作何名?”俞长宣扶住少年人的腰,宕开一笔。 少年人动弹不得,凤目刀似的冲他剜去:“我名唤‘杀师’!” “鄙俗过甚,就改了吧。”俞长宣微微一笑,思索片刻才又吟,“旧人于祈福之时常常吟诵一句‘君子万年,永锡祚胤【1】’。其间‘胤’一字,常称子孙承续,族火不灭。然而,重重叠叠万事烦扰,延延绵绵千年难休,你——” “便唤作‘止胤’罢。” 止胤,戚止胤。 为师救你一命,续你十余年岁月。 而你,你就停在这里,当为师的孽债与劫关。 俞长宣笑意渐深。 戚止胤本无名,单知生自戚家村,他爹以贱名好生养为由,常以猫儿狗儿相唤。 今朝他得名得新生,不曾想竟是从那手段下作的仙师手中! 他本该咬死不受此名的,可是唇张了张,不知为何又阖了去,唯余咬牙切齿的神情还在面皮上摆着。 倏忽,庙外梆地响了极大一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撞上了门。 朔风暴虐,刮来什么东西皆乃家常便饭,一切正待复归沉寂,不曾想那两扇漏风木门不过愣神工夫,便齐齐大敞开来。 鬼气夹着雪滚进来,如白浪。 俞长宣看也不看,冲外轻飘一提指,腰间仙剑朝岚便铿地破雪探去。可它一番探寻,得了个不见人鬼。 蓦地,俞长宣的脊梁处漫升一股寒。 他的嘴角蕴起丝笑意,只勾二指向后,舌尖嗒地碰出一声“定”,身后那骤然显现的鬼物尚未触其半根毫毛,便遭万根冰针钉入五脏六腑,发出难听的低鸣。 他这才打眼看去——那鬼物着素裙,是个女孩儿。 依身形判断,那女孩儿已约莫八岁,只是张嘴只会咿呀胡说。再一细看,竟是骨肉胡生,不人不鬼。 俞长宣倒是不嫌弃,伸手攥来那女孩的一只瘦臂,这才察觉她的骨头已碎得七零八落,乃是被皮囊强行兜于一处。 “尸童……” 俞长宣念罢,召朝岚归来要斩杀此邪祟。 便是长剑俯冲向尸童心穴的瞬间,戚止胤霍然奔前挡去,愣生生将剑尖逼停于他颈前! 戚止胤喘息不匀,仍是展臂将那女孩儿护于身后,高声:“莫要杀她——!” 俞长宣半手握扇,不收令,剑锋仍抵着戚止胤的颈。 “适才你不肯活,眼下却想要她活……”俞长宣慢回笑眼,扬眉间尽是分外恶劣的戏谑,“这是什么道理?” 作者有话说: ---------------------- 【1】《诗经·大雅·既醉》 俞长(chang二声)宣,戚止胤(yin四声) [垂耳兔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有红包掉落~ 第3章 假圣人 朔风卷进外头的腥,白雪上冻满尸童玄色的血。 戚止胤迎上那仙师拷问般的眼神,喉结在滚动间轻蹭过剑尖:“斩杀邪祟可增功德,我不欲见你称心如意!” “哦?”剑锋顿离其颈,留一血点,俞长宣笑意盈盈,“那你来吧。” 戚止胤面上显露出极短促的怔然,双拳不自觉地握紧,再握,须臾便有血滴自指缝里渗出。 “为何还不动手?”剑归鞘,俞长宣蝮蛇般挪步,缠上来,近乎要同他交颈。 戚止胤自齿缝间挤出话音,拗着:“你令我杀,我便杀么?我绝无可能狗似的供你使唤!我……” 唰—— 扇展,猝然掐断那少年人的烈腔。 说诳! 俞长宣的视线越过戚止胤,看向那变作尸童的女孩儿。 他早于摸骨时囫囵读罢她的旧忆。 寻常,炼造尸童需得施法引魂,那引魂者且不说是仙是魔是鬼,至少得是个本事不错的修士。 适才他本欲瞧瞧是何人引魂害人,不曾想没逮着祸首,反而在那女孩儿的记忆中窥见了戚止胤。 应是许久以前了。 被雪覆盖的错败小院里,混乱四响,原是戚止胤遭他爹毒打后,被那人拿绳套住了颈,栓去了羊圈里。 槽食脏污,他咽不下。 饥寒交迫,濒死。 邻家的女孩儿隔着栅栏望着,后来偷摸抛去果子两三,用那瘪酸的果子救回来沉甸甸的一条命。 ——这尸童原主呀,乃是戚止胤的救命恩人! 人间有千万难事,其中之一便是过情关。那桀骜不驯者今儿扯出这般蹩脚的谎,是因在“恩情”二字前乱了阵脚。 俞长宣却为此感到心情舒悦。 戚止胤知恩图报,说明世上还有东西能困住他。如今戚止胤能为了一笔恩情违逆他,来日未尝不会因为恩情臣服于他。 驯狼为狗,他势在必得! 俞长宣于是在掌心嚓地把扇敛住,端笑陪戚止胤唱起戏:“你既不要为师杀她,又不肯亲手杀她,左右杀不得,放尸童离开为祸人间更是万万不能——为师救她一命,可好?” 戚止胤红目熠熠,咬死不认:“你救不救她,同我有何干系?!” “当真全无干系吗?”俞长宣反问一声,却不强求他答,只将手中折扇朝他抛过去,“这扇子金贵,你妥帖收着,若是坏了,当心为师这‘夜叉’要剥你仙骨制扇。” 戚止胤对俞长宣的学舌毫不理睬,稍一挺身,便接下那把扇来。 扇上冷香飘,他不过稍稍握了握,便叫那味儿给裹了一身,不禁微微皱眉。 第4章 俞长宣瞥着了,以为他嫌弃,便摇头:“千金一捻香,你不识货呢。” 戚止胤只回敬:“若非知你为修士,还以为我倒霉遇了什么愚不可及的烧金窟!” 俞长宣没同他一般见识,挪目向尸童。 他方冲尸童抻了指,一泓青光就自他指尖流出,一时间,庙中尘雪飞扬,而那尸童受灵力裹挟,腾空而起。 “阿胤,退开。”俞长宣说,稀松平常的口吻。 然而,还不容戚止胤反应,他已被俞长宣掌心迸发的巨量灵力生生弹开,猛撞去了墙根。 俞长宣看也不看,自顾摸住尸童肩胛,袖一甩,凭空画出一道血线,念道: “血祭山陵,鬼门,开!” 轰—— 那道血线猝然撕裂,自里头泼出无穷黑气,江潮般淹没了他的双足。 便是在那黑气之间,伸出数以万计的鬼手。祂们争先恐后地攀扯起俞长宣的衣衫,尖声粗嗓,念的是错乱纷杂。 “卑鄙小人!” “俞长宣,假圣人,你该死!” “国师啊,我等死不瞑目,您岂能安生独活?快归,与我们同葬!” 这些骂,骂得响,也骂得该。 说他独活,不错。他七万年前曾为祈明古国国师,亡国之际他飞升,哀嚎遍野他得道。 ——这就是独食、独活。 说他卑鄙、假圣人,那更没错。他今个儿收戚止胤为徒,为的是自造情劫,以便来日杀徒证道再飞升。 ——这便是自私、无耻。 怨气喷薄,鬼呻如尖刺搔耳。 俞长宣立身于黑潮之间,任鬼手如何抓挠推扯,他自岿然不动。 尸童与俞长宣所隔不及一寸,悬停于半空。 他伺机割指,提手如运笔,绘鬼符。待到指尖近露白骨,终于收指于血滴滴的“还魂”二字。 还魂,还魂,奈何桥前拦离魂,要祂不入六道轮回,复归人间! 铮!鬼手黑潮中涌出一道青光——那是女孩的三魂七魄。 它们一俟自鬼门中飞出,便被尸童空壳吸引般,强灌入其七窍,燃青火于皮囊之间。 俞长宣阖眸,长指分合,复又掐出道凶印,要助女孩儿的魂魄顶去她皮囊中寄居的鬼魂。 两方魂魄相冲撞,那尸童赫然挺身,蹬腿飞身,谁料竟不袭击他,反冲戚止胤扑去。 祂妄图将魂转寄于戚止胤之身! 鬼奔如风,戚止胤躲闪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缭乱青荧过其身,遽然于其举头一尺处倒绽巨瓮般的素兰,愣生生拦下了那尸童! 那兰剔透澄明,花瓣薄如细刀精削。 还不由得戚止胤去细看,一抹白影掠过其身,驻于八步外,靴旁雪沫如玉屑扬飘。 俞长宣旋身看向戚止胤,留下轻慢一笑:“这兰漂亮吧?” 怪的是,那戚止胤平素刻薄牙尖,这会儿却哑然了。 俞长宣还没琢磨出那小子是什么个意思,先听一阵凄厉尖喊,便回头,见那尸童正嚎哭着呕魂而出。 俞长宣久候此时,只一挥剑,便叫那鬼魂泯灭于三界间。 鬼魂散,人魂留,尸童身上火于是烧得更烈。扭曲的肌骨渐遭炼化,熔作黄泥,进而如陶土般成形,成人。 俞长宣睐看一眼,驱剑刺破适才所留诸血印,念说:“鬼去地合,万象归一。” 说罢,他又望向足底鬼蜮:“诸位,都散了吧。” 万鬼哭,那些瘦长鬼手纷纷蜷曲,最后叫渊薮尽数吞去。 訇!裂地就此收拢,巨山如细叶遭风吹,摇撼若将崩。 山摇地动间,那女孩儿如雹子般坠向坍墟。 俞长宣眉棱稍压,踏飘兰而上,稳当将她接下。 落,雪粉肆扬,萧萧肃肃,仙人临世应如是。他靴下还压着几瓣未散的灵兰,触地处恰能与戚止胤相望。 俞长宣施施一笑,那人儿却照旧的面色冷峻,不松眉头,片刻竟还挪开眼去! “啧。”俞长宣皱了皱眉。 山摇过尽,一切归宁。 俞长宣将女孩儿在墙角搁下,收尽灵力,甩袖间有血滴滚下,不以为意。 疾风过身,是戚止胤捱来查看女孩儿伤势。 他起先还面带忧色,见她伤势明显愈合,吐息也渐趋平稳,这才舒了口气。 俞长宣就立在一边,温善地冲他摊开掌心:“阿胤,扇。” 戚止胤仍是错开目光,正欲把扇抛还,眼角倏见俞长宣左袖给血洇红,透然一片。 他霍然将那只手扯来:“怎么回事?” “哦……”俞长宣云淡风轻地将宽袖撩开,露出齿痕错累的一只小臂,“适才给你咬的。” 戚止胤那对浓眉于是拧得更深,不觉间吐字放快:“你不是能活死人肉白骨么,为何留着腕间的伤不治?!” “都是肉体凡胎,为师若能饮血自救,仙门就该提刀杀我来了。”俞长宣疏懒道,只提剑割断袖角一截白布,又张嘴咬住白布一头,扯布缠臂几圈,“小伤罢了,不妨事。” 他见戚止胤还瞧着,便再一笑:“多谢徒儿关心。” 戚止胤愣一愣,忙抛了扇,叱声说:“谁关心!左右不过忧心你死了,无人给我续命!” “嗯。这般想就对了,来日多算计算计你能从为师这儿拿走什么,少思虑为师要拿你干些什么。反正为师要干什么,左右你都拦不着。” 戚止胤咬着后槽牙,很快便垂了头,不容俞长宣再琢磨他的神情。 俞长宣将捆臂布扎紧的当儿,戚止胤怀里的女孩儿也苏醒过来。 俞长宣似事不关己般随意寻了根红柱倚靠,一面疗伤,一面冲那俩少年少女看去。 那女孩儿虽说醒了,但神色茫然,一时又问戚止胤她阿爹在哪儿,说她娘要她出门唤阿爹吃饭;一时又望向庙外,问说怎么初秋就下了雪。 ——她本该死在五月前。 戚止胤甫闻声,便屈膝半跪下来,再不掩饰与她相识的从前种种。可他却无能为她解惑,唯有将一切以“糊涂”二字盖过。 “糊涂,怎么连你爹在哪儿都不知道。” “又糊涂,今儿已是岁末,就快迎春了。” 女孩儿怔然听着,面颊和手心手背皆是通红一片,似乎是给冻伤了。 戚止胤见状忙裹住她那两只哆嗦着的小手,呵气暖起来。 他心疼呢。 俞长宣嗤笑,心说戚止胤在他面前要么不恭不驯,要么冷若冰霜,冬刀似的,两面都发寒。眼下一瞧,竟还有些温热的东西藏在皮囊里头,真真叫他这师尊寒心。 他的心凉着,那头话还没说完。 女孩儿起先有些无精打采,后来想到什么,双眸发起亮来:“哥,我家院里的树结了小果,待到冬来我还给你掷去!” 戚止胤似乎有许多话想说,虚虚张了嘴,无声。 半晌,千言万语落作肩上一拍,戚止胤说:“哥忙,今年冬天就不回家了。” “那新春呢?冬去春便来,新春可是要团圆的……”女孩儿嗫喏。 童言无忌,却成匕首穿心。 戚止胤几乎呛住,是俞长宣行上前来,敲扇于掌心,答说:“你哥他要奔赴仙门问道去,新春就在那儿同师兄弟一块儿过年,照样的热热闹闹。” 女孩儿“唔”了声,怯怯将眼前神仙似的人儿看去:“您是何人?” 俞长宣心里门儿清,知道戚止胤根本不拿他当师尊,忧心如实答去要激怒戚止胤,平白招惹来什么麻烦,索性同他撇清关系。 “贫道为过路……” “他为我师尊。”戚止胤陡地开口,吐字落力,直盖过了俞长宣的话音。 俞长宣闻声,指尖顿了顿,扇便悬着再没能敲回掌心,只还因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照旧含着笑,问女孩儿:“你可记得昏睡前发生了什么?” 戚止胤见俞长宣揭人伤疤,刚欲阻拦,女孩却张了口:“阿爹领我拜神爷!” 俞长宣眯了眼,这是他不曾在女孩儿记忆里看过的。 “神爷么……你爹领你拜的是武神还是文神?” 女孩摇头:“阿爹说这些神爷早不灵验!他领我拜的是山北那杏坛仙!” 杏坛仙?哪门子的杏坛仙?这山上正经庙观虽然说不上少,却从未有过什么杏坛仙。 她爹莫把鬼当仙人拜了吧? 俞长宣乜斜眼看向戚止胤:“杏坛仙这事儿你也知道?” 戚止胤努努嘴,不情不愿道:“三年前山崩,山北处塌出个骇人的巨洞。几个胆大的山民下去瞧了眼,发现底头竟有个比及小村大小的书院,书院为灰石砌就,房屋却多为红顶,因此得名‘血杏坛’。那儿深处摆了尊神佛,夫子打扮,神龛前留了个红帛书,说是带着垂髫儿女去拜拜,后世子孙便可金榜题名的,彼时山民都把那神像称‘杏坛仙’。不过昨年那地儿不知道闹了什么事,洞口早叫村长领人填埋,她爹怎会跑那儿去……” 第5章 俞长宣若有所思,又问:“这武神庙何时盖的?” “昨年。” “同填埋那血杏坛一般时间?” “稍稍晚些。” 俞长宣点头,把视线转回来,问女孩儿:“你可记得归家路么?” 女孩儿伶俐答去:“山路我早随阿爹走熟啦!” “不行,还是我……”戚止胤话未说完,给俞长宣执扇啪地往背上一敲,方记起自个儿眼下遭官兵追捕的境况,木在了原地。 “天黑路滑,贫道这剑有灵性,便由它护送你归家。”俞长宣说。 女孩儿好奇:“哥哥不随我一道么?” “他将要离乡,今儿专程来这武神庙祈福的,眼下还未给崇梧真君上香,这么一走可要惹仙人发火。”俞长宣说着,搀她起身,“为了明岁春安,他得留在真君身侧,千万走不得!” 戚止胤敛住表情,不再看女孩儿,后来她同他挥手作别时,也仅是失神地应了半声。 咿—— 庙门自里向外推开,入目两色,黢黑莹白。 女孩儿粲笑着闯入大雪中,错把它认作了今岁初雪。 俞长宣顿步檐下,去撑开一柄月白油纸伞。这时,瞄见身后的戚止胤挺身冲来。 戚止胤的步子迈得很急,蹭着俞长宣臂膀时方停步,他拢手唇侧,不顾追兵几何,只噙泪冲女孩儿喊道: “你回去,要平安——!” 少年人微哑的嗓音就响在耳畔,俞长宣垂眸拨着伞尾的穗子,嘴角一牵,呢喃:“平安么……” 女孩儿面上沾了雪粒,回头,亦喊起来,喊的是半月后才该说的新岁吉祥话: “新岁,永岁,都要平平安安!” 伞已支起来了,青铜木的伞柄,竹骨白绢面,抖着细碎的金闪。 俞长宣抬了手,葱白指尖似有若无地抚过戚止胤的脊背,见那人眼珠子还愣愣地扎在女孩远去的方向,又噗呲一笑。 “你笑什么?”戚止胤问。 “笑你不忧心自个儿性命,倒去牵挂那有仙剑护送的小孩儿。” 戚止胤当俞长宣又在说笑:“你既能收服尸童,难道拦不住那些个要我性命的捕快?” “为师所言可非官兵。” 戚止胤莫名其妙,正欲问,忽见一个膀大腰圆的捕快自林里奔出。 他心下一惊,扯了扯俞长宣的袖,要走。 俞长宣却摸住他的肩,要他看。 只见那打赤膊的捕快惊恐瞪着眼,不停地伸手搔着脖颈双臂,直挠得满身血痕。 他躯干扭曲,一只腿已折了,却还是狠命地朝他二人奔来,近乎要把嘴撕裂般把嘴张大,似乎在喊着什么。 风太大了,戚止胤如何也听不清。 他正要闭目细听,谁料耳里先灌进身旁人珠落般好听的一声—— “阿胤,要你性命的东西来了。” 立时,风停,戚止胤终于听清那捕快口中所言,是一声又一声绝望至极的“跑”。 他心如鼓催,又见那官兵通身爬上墨字,转瞬便有血点从墨痕里渗出。 “那……那是……” “儒书。”俞长宣平静地将眼前可怖之物给端详。 话音未落,砰!那捕快竟如炮仗般炸开! 温热的血有如迸溅出的火星子,溅脏了他二人的衣裳,像火在烧。 风又起,血雾滚滚如江涛,戚止胤面色惨白无比。 作者有话说: ---------------------- [猫头]感谢各位对长宣和阿胤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4章 生·血杏坛 四更天,子规啼血。 “你……你为何不救他?”戚止胤因愕然,生了些许结巴。 “不是不救。”俞长宣道,“是救不得。那捕快冲你我奔来时,身上已无人的生气。他叫你‘跑’,实则是要你‘来’,等你来了,他那么一炸,一石二鸟。” 戚止胤勉强缓了缓神,才又问:“适才你说有人要杀我?” “不只是杀你,是要杀我们。” 俞长宣的脸被笼在伞檐之下,更叫人辨不清情绪:“如今人间太平,武神的庙宇多遭拆毁,改建文神庙,休论那臭名远扬的杀神庙,这孤宵山倒好,于昨年新盖这庙。此山远非那杀神故乡,山民自然谈不上对祂有何信仰,那么仅可能是因他们有求于祂。百姓对一杀神能有什么乞求?自然只有镇凶了。” 俞长宣说着,望向远方浮起的血雾:“那杀神因目盲,最恨残缺,神像多用难以损毁的坚石打造,而庙中神像左掌却碎如沙砾,这非凡人可致,估摸着是祂镇住的邪祟太过凶残,叫祂吃了反噬。——眼下尸童横行,捕快暴毙,更显明那邪祟如今已不受拘束。” “你可有什么阻拦法子?”戚止胤又拧眉。 俞长宣将伞支高了些,足够戚止胤看清他的模样,只眉心微蹙,像是为难:“杀神都治不住的邪祟,为师这弱不禁风的散修,怎可能敌得过呢?” “当真?” “说不准。”俞长宣坦白,笑得意味深长。 实话说,他身为仙,自然没可能放任邪祟害人。可他这会儿偏不说,就是在等戚止胤冲他张口。 那小子好容易杀了那些为祸乡里的畜生,岂能忍受再见山民蒙难? 他要令戚止胤再欠他一个人情。 须臾,戚止胤果然有了动作。 戚止胤垂头行去阶下,站定,伸出一只瘦手扯住了俞长宣的衣摆。 “求你……”他说。 “听不着,大声点儿。”俞长宣道。 戚止胤把头埋得实在很低,俞长宣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从他颈上虬结隆起的青筋中瞧出了他的挣扎。 “弟子……求师尊开恩。” 这一句被戚止胤说得极轻,似乎经了舌齿反复削薄。 下一刻戚止胤仰面向他,眼中虽依旧盛满了傲然意气,那不肯轻易弯折的双腿却一刹软下去。 俞长宣无端端觉得碍眼,凛声阻拦:“谁令你跪了?”见戚止胤尚屈着膝,更一把扯住他的手臂将他拉起来。 俞长宣那话说得重,不似先前那般温声软语。 戚止胤怔怔然,抬了眼看去时,俞长宣却是如常含着笑,好似适才一切皆不过他的错觉。 俞长宣逗狸奴似的拿青玉戒蹭了蹭他的面颊:“成啦,就当是为了你,为师姑且硬着头皮试他一试。” “走吧,就沿着血走。” 鹅毛大雪,天昏昏不见月。 师徒二人原先一路跟着血污走,不料那些痕迹都断在了半途。 “接下来往哪儿去?”戚止胤问。 俞长宣不慌不忙地反问回去:“这条路可通那血杏坛么?” 戚止胤点头,俞长宣便要他领路过去。 戚止胤不解:“你去那儿干什么?” 俞长宣拿指节敲了敲他的额角:“你想想,建杀神庙的时机同血杏坛封死的时间相近,那死在你我眼前的捕快身上生的又恰巧不是邪咒,而是儒书上摘下的几行,这些皆与书院杏坛之类有所牵扯。更何况你说杏坛早遭填埋,那女孩儿却说她爹领她往那儿去……如此种种,任谁瞧都该往那授业的杏坛走一趟吧?” 戚止胤虽说仍有几分犹疑,到底还是听了话。 距杏坛尚有几里时,俞长宣足尖往旁一旋,扯着戚止胤一道钻入林间。 “杏坛该往那条路走!”戚止胤任他牵着急走,直到他俩的身影被一棵粗壮老树隐住才停下,“你究竟要干什么?” “嘘——” 二人才噤声,便见另一条岔路上行来两位少年人,一水儿的绛色道袍,腰间挂着个雕“殷”字的千瓣莲玉佩。 俞长宣认出那玉佩乃司殷宗的信物,不由得起了兴致。 司殷宗曾为天下四仙门之首,纵使今朝没落,门下弟子也多数自负自傲,非遇穷凶极恶者,否则万两黄金请不动宗门一人下山。 今儿这孤宵山上邪祟究竟为何方神圣,竟惊动了他们? 俞长宣没吭声,继续将那二人看去。 只见那俩少年中,一位骑着瘦驴,一位领头牵着。 骑驴的流里流气,梳个耷拉蓬乱的马尾,笑着,露出嘴里的俩颗犬牙,其中一颗咬了根狗尾巴草,混子模样。 此刻他比起骑驴,更该说是在躺,总之脚都快翘上了驴子脑袋。 牵驴的倒是气度温润,然而腕上光金镯银镯都带了五只,通身的玲珑贵物,看过去俗更甚于雅。 牵驴的跺着脚,看向驴上混子,呼天抢地:“下驴,快快下驴!你要压死踢雪乌骓么!“喊罢又心痛地摸驴,“哎呦我的心肝儿呐!” “少主,甭说我给它压死了,要我说,这驴取马名才是万万不能。忠告您句,当心名儿太大压了它福气,令它早早地驾鹤西去!” “你、你骑了它,竟还咒它死……”那少主慌忙捂住驴耳,连喊几声不听不听,才继续骂道,“你是何等的丧尽天良!还不给我滚下驴来!” 第6章 “丧尽天良?这我可不认!小爷我今儿亲身教它如何为驴处世,你合该同我道谢才是!”混子哼唧着说,面色忽一僵,猝然挺身起来,摸上了腰间刀,“林子里有东西。” “人?”那少主踏前一步将爱驴拦在身后,抽弓上箭。 “不,不是人。”混子眸光闪了闪,“酉辛之间【1】!” 少主闻言忙移弓,将箭矢对准俞长宣和戚止胤的藏身之处。 戚止胤见状欲出声解释,却给俞长宣捂住了口鼻。 “阿胤,这花献的可不是咱这俩尊佛。” 俞长宣话音方落,在他二人三步开外忽而窜出一只尸童。 尸童青面獠牙,手脚并用如兽,直奔那俩司殷宗弟子。 那少主见状镇定放箭,噔”一声,箭镞入肉,尸童喉破倒地。 弓声极重,几乎震聋了戚止胤的耳朵。 俞长宣却啧啧夸赞起来:“年纪轻轻已修得如此本事,根骨真是不错。” “弓太重了。”戚止胤错开俞长宣紧贴他双唇的掌心。 “为师说的可不是拉霸王弓的那小子,是驴上那人儿。” 戚止胤困惑地回望,便见那穿金带银的少主正要收弓时,驴上混子忽而俯压倾前,扶住了他的手臂。 “急啥?要我说,这戏可没唱完呢!”说罢,混子翻身下驴,冲俞长宣与戚止胤二人躲藏方向飞去一眼。 那少主心领神会,取了一支新箭卡入弓弦口,道:“小生乃司殷宗少主褚溶月,这骑驴混账为我宗弟子敬黎。我二人今日前来是为了彻查群童迷失怪案……不知来客是?” 这哪里是迎客之举? 戚止胤腿脚不动,却给俞长宣自后推了一把,于是踉跄着在那二人面前露了形。 俞长宣随之姗姗走出,拱手:“适才那尸童十分难缠,多谢二位出手搭救。贫道乃江湖无名散修俞长宣,今日携徒戚止胤误入此地,恰遇尸童闹山……如今正往血杏坛去。” “原来如此。” 褚溶月轻易便信了俞长宣的话,于是松一口气,触弦收箭。 “血杏坛?”敬黎极重地咬了咬那三个字,将嘴里草一抽一掷,哼笑道,“你们怎知要往那里去?” 他那双狐狸眼扫过那师徒二人身上点点血迹:“莫非……你二人乃那邪祟的帮手?” “敬黎,你莫要信口雌黄!”褚溶月挥弓拦住他,转而对俞长宣恭谨道,“晚辈恰巧也要往那儿去,月黑风高,邪祟在暗,我们在明,前辈可乐意与我二人同行?” 俞长宣不假思索:“成。二位先请吧。” 褚溶月便点了头。 那司殷宗俩弟子也是心宽,就这般将脊背留给了俞戚二人。偶有回头,也只是问戚止胤的生辰,再说些诸如此类的闲话。 且比起遭那师徒俩偷袭,褚溶月仿若更怕敬黎再骑他驴似的,一把护身用的霸王弓,不仅没仔细拿好来,还直往那敬黎肩膀上架。 眼瞧着那俩人嘟嘟囔囔地走在前头,戚止胤低声问俞长宣:“他们是人是鬼是好是坏,你可知晓么?就这么糊涂跟着,当心他们玩一出请君入瓮,害了你性命!” “那不正好?”俞长宣说。 “什么?” “如此你便自由了。”俞长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 戚止胤于是气呼呼撞开他,加快脚步,再不肯同他并肩走。 这小子哪来那么多气? 俞长宣不明白,只唤:“阿胤,回来伞下吧,当心淋雪害了风寒!” 戚止胤没理他。 少顷,四人便到了地窟前。 弯月高悬,月光却很淡,视野之中尽是茫茫白雪。 显然,那地方并无怪异之处,较之一般的雪地,不过多了个方正如棺木的口子。探身往那口子里看,才知底头有一向下延展百尺的长阶。 地窟入口处有一摊向里延伸的血迹,褚溶月蹲身一摸,潮的,温热的。他皱了眉:“不好,怕是有人方给那邪祟拖进去,咱们得快些下窟!” “甭瞎慌!容我放灵雀下去探探有无毒气先。”敬黎说。 众人便等着。 戚止胤拿草鞋磨了磨地上雪,硬的,他喃喃自语:“这儿先前分明已经给人填了的,怎会……” “戚兄莫非知晓些往事?”褚溶月问他。 戚止胤戒心重,不喜与陌路交谈,没张嘴。 “略有耳闻。”俞长宣就替他答了,又将手上那柄油纸伞朝东斜,抖干净伞面上堆起的雪。 “哦!”褚溶月一面起身寻树拴驴子,一面冲那吊儿郎当的少年人吩咐,“敬黎,你同二位仙师说说这血杏坛究竟闹了什么事。” 敬黎在那儿等雀归,不肯吱声,叫褚溶月又唤一回,才烦躁地搓了把脑袋,张口: “昨年中元,我司殷宗按旧例指派三名仙师下山巡视凡尘,机缘巧合来到这孤宵山,又因山洪在此村宿了三日。某日忽发觉这约莫五百余人的村子,孩童却是屈指可数。前辈们心生疑惑,便同村长借了宗族谱查看,发现不少人家孩童没了去向。前辈问过村长,然而那人没说那些孩童是死是活,单说不晓得他们是谁。前辈们不死心,于是拿着名册挨个询问那些孩童爹娘,谁料他们都咬死自个儿没有那样的孩子,且神情不似作假。” 话说至此,下窟的灵雀恰扇着翅平安归来。 敬黎便从袖袋里取出一个火折子,大剌剌地拾阶而下,众人紧随其后。 地窟里头安静,敬黎的声音叫石壁来回荡着。 “后来前辈们在这孤宵山停了个把月,发现每逢廿四,便有几户当家的会将孩童领去血杏坛祭神。山中多祭祀,这不奇怪,奇怪的是祭祀完成后,那些当家的皆是独自归家。彼时再问,他们已忘却了孩童的存在。前辈们惊愕,便到那血杏坛一探究竟,任是找不着一丝邪物踪迹。虽说扑了一场空,只还因着疑虑,令山民把这血杏坛的入口封死,又召几位同门师兄弟前来请神,在山北盖起座武神庙,请崇梧真君镇凶……” 褚溶月转着金镯,插嘴叹一声:“世事难料啊,那会儿宗门上下皆道这山上说不准根本就没有邪祟,是山民设计杀童,直至今朝事发,才知底头竟当真有个连那大名鼎鼎的杀神也治不住的东西!” “小爷我呸!这人世哪里有崇梧真君镇不住的邪祟!”敬黎忿忿说,“我看根本是那些山民愚昧,根本没按时给崇梧真君孝敬香火!” 长阶走尽,众人在一个石头牌坊前停下,牌坊雕工了得,上头高悬一“木风书院”的匾额。 俞长宣就瞧着那匾,接了敬黎的前话:“敬小兄弟所言差矣,那崇梧真君镇不住的东西可多了去了。祂身为杀神,虽说嫉恶如仇,可是手段颇残忍,仙书更有记载祂多次于除恶时误伤平民百姓。可他有两不杀,既不杀正道修士,也不杀天上仙。” “你什么意思?”敬黎瞪看他。 俞长宣笑了,直言:“你怎知今朝是祂杀不得,还是祂不肯杀?” “妖言惑众!”敬黎暴跳如雷,“你是想说今朝这些糟烂事皆是正道之人所为么?你生了熊心豹子胆了?!动乱正派之心不说,还……还蔑视崇梧真君神威,你可知若无崇梧真君,我……” “你是司殷宗弟子,”俞长宣含笑打断他,“怎么情理不分,像是当了那杀神的狗?” “住嘴!”敬黎一声喊罢,叫莽劲冲昏了头,骤然挥拳朝向俞长宣。 拳点重,恰擂在俞长宣心口,逼得他后退连连,最后咳出一口血来。 疼痛难忍,那柄油纸伞便脱手滚去了一旁。 俞长宣双目微湿,望向敬黎:“贫……贫道口不择言,还望敬小仙师饶命!” “敬黎,还不速速收手!”褚溶月猛一甩袖,啪一声扇得那敬黎直撇头,浑身金呀银的颤动着撞在一块儿,更叮啷直响,“谁准你伤人!” 那敬黎挨了那么一下,也不知认错,只啐了嘴里血,把双臂枕在脑袋后,头也不回地越过了牌坊。 褚溶月搀起俞长宣,道:“俞仙师所言不无道理,可今朝山上邪气与怨念颇重,仙人与正道修士皆清心寡欲,怎会如此呢?” “是我思虑不周……”俞长宣捂着心口说。 远方传来敬黎的催促,褚溶月只得叹了口气:“成了,跟上来吧。” 俞长宣点头,去拾落在一旁的伞,起身时恰迎上戚止胤审视的目光:“怎么?” “你适才分明能躲开那一掌。”戚止胤冷冷地说,“你为何同那二人示弱?” 俞长宣心道,当然是为了搏那褚少主怜悯,好为后路筹谋。 然而他把伞拍了拍,却说:“阿胤,你高看为师了。难不成是为师先前那些招魂的雕虫小技唬住你了吗?为师不是和你说过的吗,为师只是个无名修士,如何能敌那二位司殷宗出身的弟子?” “那你……你来这儿逞什么英雄?!”戚止胤应是急了,吐字越发地快,“适才我求你时,你若实在办不到,大可甩我一巴掌,一口回绝我!” 第7章 那一声尖锐没能激将,像是刀尖戳在棉花上。 俞长宣苦笑道:“爱徒都要跪去雪里了,为师岂能不答应?” 戚止胤眼中流露出些许讶然,他扭开脸去,说:“走!别杵这儿当靶子!” 俞长宣却被那人带着丝不忍的神情给取悦到了,摸着心口演得愈发起劲儿,好似非要同西子争个高下不可。 待到戚止胤拔腿离开,他才“嗳”了声,慢慢跟了去,同时侧耳听着,紧跟在他身后的第五道脚步声。 嗒、嗒、嗒。 嗒嗒嗒。 作者有话说: ---------------------- 【1】酉辛之间:根据古代二十四山向定位法,酉辛之间指代西偏南方向 [熊猫头]感谢大家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5章 生·池中窟 俞长宣不动声色地勾指向后,便有几粒碎石飞去声音来处。 片晌只听石子咚咚落地,显然并未击中什么,可在那阵动静之后,那第五道脚步声再没有出现过。 俞长宣也无多关心,摇着扇,跟上前去。 这地窟封闭,自然无所谓晨昏变化。 四人也不知在这书院里走了多久,仅知道穿过那牌坊后,满目皆是泼红顶的石头—— 石头雕的亭台楼阁,石头雕的锅碗瓢盆,石头雕的飞鸟小兽。 那密匝匝的满树花呀叶的,薄如蝉翼,伸手碰一碰,亦很是扎手,才知原来也是有石头削成的。 石窟正中设了个祠堂,里头当真供了尊夫子像,只是众人将那儿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见有何怪异。 褚溶月不由得有些泄气,给那敬黎推了两下,说:“快走!” 祠堂东南边有片圣贤碑林,那些石头上究竟刻了何方神圣谁也没工夫去看,只都盯住了它后头的一个方池子。 池壁高十余尺,仿若一堵小城墙,登池的阶梯已给人毁了,叫人半分瞧不着里头盛了些什么。 敬黎顿步池壁之下,搓搓鼻尖,埋怨:“臭死小爷了!” 褚溶月奇怪:“臭?我闻来却怎么鲜得很……” 这话说完,他俩相互递去个眼神。褚溶月回身冲众碑拱手道一声“冒犯”,便纵身一跃,踩上敬黎交叠伸出的手。 他们足够默契,只一蹬一送,褚溶月的足尖就稳当当立去了池沿。 不料褚溶月堪堪往池里瞥了一眼,便语无伦次起来:“孩、孩子……骨……汤……” 戚止胤不耐:“磨蹭什么?”语毕一个飞身,踩碑上瓮。 他俯身一看,便见那池水血红,汤底是肉块与白骨,而那些浮骨个个细窄,显然属于孩童。 熬童! 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 戚止胤难以忍受,隐隐生了些呕意,幸而他饥肠辘辘,只捂唇干呕几下。他皱眉正要下池去,未曾想那血汤中乍然伸出一只瘦手,死命扒住了他的腿。 戚止胤毫不犹豫飞起一脚,褚溶月见状大惊失色:“戚兄住手!那是个孩子!是人!” 迟了。 戚止胤那一脚还是不偏不倚落去了那手的主人身上,那人力气不大,抵不住,便咕咚一声往血池里坠。 “救、救命——!”那人叫喊,嗓子眼被血水灌得呼噜呼噜直响。 戚止胤定睛一看,果真是个书童打扮的孩子! 一时间,池上二人皆心急起来,都竭力压低身子,往池水里伸手。 “混账!”敬黎在下头急得跺脚,便指着俞长宣的鼻子开骂,“瞅瞅你蠢徒弟干的好事!人鬼不分不说,还他娘的说下脚就下脚!当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一窝子的邪门歪道!” “阿胤。”俞长宣唤道,见戚止胤匆匆下看,便将一支短匕抛上去,“那小孩儿还在那儿?” 戚止胤神情焦炙,接住刀后匆忙瞄一眼池中,点了头。 “杀了他。”俞长宣冷不丁说。 他温声细语,吐出来的词句却淬了毒似的冰冰凉凉,鸡皮疙瘩霎时爬了戚止胤与敬黎一身。 敬黎先一步出声斥骂:“妖人!你那徒弟闯了祸,你不要他将功补过不说,还想令他一错再错?!” 俞长宣说:“错?阿胤那一脚没错,贫道也没错,是二位错了。” “你失心疯了?!”敬黎一拳擂上池壁,仰天高喊,“戚止胤!你若胆敢冲那孩子挥刀,我立时就摘了你师尊脑袋!” “你摘吧。”戚止胤淡淡应答,却是将刀收去腰间,探身去帮着褚溶月救人。 俞长宣也不责怪戚止胤不听令,仅仅是事不干己地摇起扇,只在那敬黎属意往上走时,挥袖拦下了他。 敬黎不是个任人摆布的,伸掌挡开他的袖,谁料那俞长宣又跟上一步。 敬黎吼道:“老子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恁地来招惹我!”说罢,瞪目掐印召出一只模样狠戾的鹰隼。 那鹰隼翼展约八尺,略微盘旋便落于敬黎左臂的臂缚之上,伸颈,鹰唳直轰去俞长宣耳上。 好鹰!俞长宣心说。 寻常,修士唯有抵达金丹期,方能领悟运灵力于掌,从而依照自身命数幻化各物的法子。 这敬黎如今至多爬至筑基期,竟能化出这般栩栩如生的灵物,果真是天赋异禀。 俞长宣也不慌张,双眸扫望向巨池之顶,笑说:“敬小仙师,眼下尸童遍山,什么健壮捕快也说死就死,这孩子竟能在鬼穴里自在逍遥地漂,甚而呼喊求救,你说他是不是幸运星降世啊?可惜这洞窟里没能请神,能庇佑他的只怕只剩洞主了!” 敬黎瞳孔一滞,顿悟,忙冲上高喊:“少主!戚止胤!收手!别救了——!” 然而,几近同一刻,戚止胤和褚溶月各攥住了那孩童的一只手。 褚溶月兴奋道:“敬黎,我俩抓着他了!我立马……” 砰咚!! 戚止胤与褚溶月的身影皆消隐于上,溅起的血水浇去了那池下二人身上。 敬黎心颤不已,却不敢犹疑,只快步踩池壁上池。池壁湿滑,上两步,滑一步,折腾得他气喘吁吁,好容易才攀着了顶头的砖石,撑身爬上。 见俞长宣背着手,慢悠悠踩飞兰登池,敬黎焦躁地催促:“快点!” “嗳。” 壁上望池,彼时血水已然不起波澜,连一丝涟漪也见不着。 敬黎急得大汗直流,忙蹲下身子,伸长手臂去搅那吞人不吐骨的死水,又“少主”“少主”地喊个没完,嗓子都差些喊坏了。 “累不累?”俞长宣屈下腰来,亲切道,“贫道帮你可好?” 敬黎只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是没安好心。 一个眼错不见,俞长宣冲那敬黎临背便是一脚,轻而易举地将那人踹进了池里。 他拊掌而笑:“啊呀,好一个落汤鸡,不过年关未至,贫道就先不给您拜年了吧。” 敬黎瞠目结舌,抖唇道:“妖、妖人!”又忿忿将水面一拍,“你竟是这地窟鬼的同伙,枉老子好心捎着你师徒俩!我……” 俞长宣不置可否,只饶有兴致地把他端量。 敬黎见他那情态,觉得猜想得了佐证,更是心如死灰。须臾,水下有东西扯住了他的脚,任是他如何扑腾也甩不掉。 “别怕。”俞长宣终于出声安抚,“这池底有通道,应是别有洞天,贫道很快便下来作陪。” 便是话音落下那瞬,这一池血水如遭了风暴似的翻涌起来,唰地将敬黎卷去。 俞长宣看罢念了声咒,血池之中便冒出了诸多古怪响声,吱吱呀呀,像是什么东西在延展。 咔嚓———— 那深不可测的一池水竟冻结作一道红阶,直直向下洞开。 俞长宣摇着扇,不紧不慢地走向了池子深处。 这血阶通往另一地窟,若说顶头那窟比及小村,这儿便比及小城。 极空阔的长街,道旁布了好些盏石灯,沿着大道看去,便见好些熏黑的青瓦墙、木梁屋。 各类店肆皆敞着大门,一如寻常城镇。只是向里望去,皆是黑黢黢一团,无一点着灯,更连一个人影儿也没有。 再仔细往某处看去,只见发黄的酒旗招摇,旗下桌还搁着尚未饮尽的一碗凉酒。 俞长宣一路走一路看,衣冠楚楚下阶时,正瞅见那位衣衫湿透,又在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的敬黎。 俞长宣够体贴,还掩着鼻伸手要扶他。 那敬黎正气不打一处来,便啪地把他的手拍开:“你既识得在这血水里筑道的法子,给老子推下来是几个意思?!” “那样快呀。”俞长宣说,“敬小兄弟不是总嫌人慢?” 敬黎震怒:“什……” 话没说完,给那拧着湿衣裳的戚止胤打断了:“喂,爆竹筒子,你家少主不见了。” “什么?!”敬黎一个咋呼起身。 他啐出一口血沫,正欲说些什么,瞥见一旁俞长宣仍掩着鼻子,顿时怒不可遏道:“你若是嫌弃,往你那狗徒弟那儿站,在我身边招什么嫌!” 第8章 俞长宣无辜地看他:“臭?谁臭?” “不臭你捂鼻干什么?” “哦。”俞长宣屏住呼吸,煞有介事地将扇往掌心一敲,笑眯眯,“因为这儿处处皆是迷烟呀!” 话音方落,那俩少年的腿脚俱是一软。 这儿的路不比上头石窟那滑石路,路不平,多粗粝碎石。戚止胤料想这回定要磕个头破血流,不料昏沉间,竟摔进了一团冷香之中。 白衣软和,上头沾满的兰香更近乎将他整个人都裹了住。 俞长宣将他擎稳,笑语微微:“阿胤,当心。” 戚止胤叫晕眩制住了,骂不出什么难听话,就连谢也道不出,唯能仰眸看他。 这不抬眼还好,一抬眼便觑见了俞长宣那雪白的颈。 男人的颈,有什么稀得看的? 可他偏就挪不开眼! 此时俞长宣撑着他应是废了些力气,长颈上的青筋微微隆起,有粉青的,也有凤仙紫的,条条道道,交汇着。 彩衬白玉,着实艳丽。 戚止胤想,那俞长宣的肌肤也未免太过薄嫩,否则这颈上的几笔青紫哪里会像这般,仿若里头血要涨满、溢出来似的,透出如此惊心的色泽? 令他……令他想要伸手摸上一摸。 作者有话说: ----------------------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6章 生·一魂童 戚止胤鬼使神差地冲那颈子伸了手,不曾想才几息工夫,他竟昏睡过去。 那半伸的手耷拉下去,给俞长宣握住了。 “骨头太细,合该补一补。” 俞长宣说着,扶戚止胤倚着石灯躺坐下来,抬眼望向敬黎。 那厢敬黎摔得惨烈,下意识向地上撑去的掌心全是血,只因着灵力更盛些,还没叫迷烟蒙脑,此刻正幽怨地冲他看来。 俞长宣便回他个笑。 笑罢,他自袖袋中取出三粒宝药,一粒自己服了,又将余下两粒药在帕间捏碎作粉末,仔细兜了住。 然而,他没急着给自己的宝贝徒弟喂药,反而在敬黎侧旁盘腿而坐。 “干什么?”敬黎瞅着他。 “喂药。” 俞长宣把敬黎的脑袋抱住枕去自个儿髀间,攥住帕子就往他嘴里倾药末。 敬黎一听,心里就有了触动,便忙忙把药粉生咽了,含糊道:“你为何放着你徒弟不管,先给我喂药?” 为何吗? 俞长宣抿唇一笑,心道,当然是为了收服他。 俞长宣这人儿,好像天生就懂得如何将一人收作囊中之物。 他明白戚止胤是个闷葫芦似的兽,身上有一股子敢与天争的不屈傲气,故而他要缓织网,慢收网,以防惹来他的啃咬。 这敬黎虽说也傲,可他的傲是倨傲,是自命不凡,是视他人皆低己一等。 对于这般人,非甩个巴掌再给颗枣不可。 不给巴掌,他便要冲主子漏爪,觉得自个儿可以随意把主子给磋磨;甩了巴掌,却忘了枣,他就要把主子当仇家。 眼下巴掌已给足了,当然要给他点甜头尝尝。 俞长宣照旧敛着睫,答说:“敬小仙师若是死了,我没法子同贵宗交代。” 敬黎哈了一声,似是失望:“你倒是鬼精,眼下竟不看僧面看佛面起来!干嘛,想要借施恩于我进司殷宗?告诉你,你想得可美!” “怎么这样说?”俞长宣摇头,“敬小仙师根骨清奇,道心通明,更仙姿玉质,天赋异禀。贫道一介俗人,难免要动怜才之心。” 他瞎扯的。 任谁听都知道是溜须拍马的恭维话,不料那敬黎却似乎对此很受用。 只见敬黎费力把脑袋往一旁撇了撇,忽然不看他了:“用得着你说,小爷我本就是天纵之才!” 那红透的后颈却出卖了他的羞。 俞长宣挑了他那红透的后颈却出卖了他的羞。挑眉,不去薄他脸面,眸光落去了自己那只尚扶在敬黎后脑勺的手上。 他把敬黎的一绺发捻了捻,心说,这小子的发丝过分粗硬,手感差了些。如此一想,便又记起来戚止胤的头发摸来倒是很舒服,软而细,还打着卷儿。 视线当即滑去了戚止胤面上,那少年适才经血水泡洗一遭,眼下面上泥污已褪净,显露出一张颇冷峻的面孔。 剑眉挑眼,削唇色淡,由于面上尚留几分少年稚气,故而并不显得过分凌厉。 只是这高鼻深目的一张俊脸半分不似这羲文州的寻常样貌,倒像是…… 敬黎一口喝断他的游思:“药喂完了就滚开,捧着小爷脑袋,看你徒弟算什么?!” “嗳。” 俞长宣应声将他放下,去给戚止胤喂药。那之后二人皆默然不语,只是他虽没看那敬黎,却知道那人热辣的眼神一刻没停地扎在他身上。 恰是药末喂尽,雾中吹起一阵喧天唢呐,紧跟着传来车轱辘的转动声。 俞长宣于是回身,不偏不倚地对上敬黎的眼:“晕吧。” “晕?” 俞长宣见那敬黎满脸他在放什么屁的神情,只得换了种说法:“不解便仿着贫道来吧。” 他将脖子一仰,便有如晕眩般坠去了地上。 敬黎琢磨不透他的意图,但闻车声渐近,情急之下也躺了下去。 下一刻,带着腥气的吐息突地向三人打来。 俞长宣将眼起开条细缝,便见雾里走出八只面目可憎的尸童,眼是血窟窿,嘴里无牙亦无舌。 祂们拉着个破轮车,并不袭击他们,只吭哧吭哧将他们搬上车去。 车轮停在一祠堂前,尸童们将他仨挨个往里押送,又往蒲团上压去,待帮他们摆好跪坐姿势,方推门离去。 俞长宣闻声睁目,便见了那座漆红的祠堂。 祠堂老旧,蛛网密布,唯有一莲盘底座的夫子像收拾得干净,只是那石像眉眼似笑,嘴似哭,瞧来分外吊诡。 再一看,他们周遭还跪有许多孩童,个个闷着声,瞳子是死人模样的哑调,身上却无尸气。 人有三魂七魄,魂仅仅寄居□□之中,魄则完全依附于肉身。人死,则七魄定散,魂经地府判官引入轮回。 而那些被落在人间的魂,多数会被天地阴气腐化成鬼魂。 寻常鬼魂力微,掀不起什么波澜,可祂若借他力驱逐人魂,抢夺肉.身则会将人化作走尸,尸童便是其中之一。 俞长宣琢磨着,这堂中孩子并未化作尸童,却神志不清,恐怕是因有魂消散。 他开天眼一瞧,这些孩子果然俱是一魂。 “这是哪儿?” 左手边忽而传来含混一声,俞长宣垂眸看去,原来是戚止胤醒了。正欲答,忽听外头足音嘈乱,忙住了嘴。 一个红衣老头小跑进来,他把手揣在袖里,绿豆眼不住地在祠堂内晃动。 俞长宣右手边跪着敬黎,那人见状嗅一嗅,低呼:“是人!” 俞长宣就夸奖他:“敬小兄弟当真是狗鼻子。” 敬黎已叫鬼窟遇人的喜悦冲昏头脑,没管俞长宣拿腔弄调,只噌地要站起身来,不料给俞长宣死死踩住了袍角。 敬黎于是趔趄一下又跪了回去,他终于恼了:“你这是干什么?” 俞长宣笑而不语。 戚止胤脑袋尚昏沉,却仍是越过俞长宣看向敬黎,口气不善:“蠢驴,你还不长记性?在这尸童遍地的地方四处走的人,会是和你抱拳兄友弟恭的好人么!” 这话敬黎只听到了二字“蠢驴”,不由分说就要探身搡戚止胤,不料伸出的手叫俞长宣截住了,又倒推了回去。 护短? 不是。 敬黎虽方结识那俞长宣,却也知那人是个一肚子坏水的,最喜欢拱火看热闹,这会儿见俞长宣插手阻拦,即刻意识到了个中严重,忙安分下来。 原来那老头儿一行行地将堂中孩童打量,这会儿已踱到了他三人身旁。 老头额上两道白眉虫似的一扭,说:“这批货好、好坏!尽、尽是群歪瓜、歪瓜裂枣!” 他琢磨着,绿豆眼在俞长宣面前放了亮。 枯手一抓,他捏起俞长宣的下巴,左看右看像是很满意,只是瞧过俞长宣的身量后,又唉声叹气起来:“这、这脸儿不错,文气!就是个子…个子太高了,砍、砍腿费劲!” 俞长宣疑惑,怎么如今杀人还看脸看个头? 老头当然没有解释,眼神又扫过敬黎和戚止胤,面上满是嫌恶。 他逐一指着鼻子,将敬黎说是“痞子流氓”,又把戚止胤说是“凶悍乞儿”,总之都是“一分不似读书人”,都是“菜货”。 末了,那老头在一个长相颇乖巧的孩童面前停步,他端详片刻,终于冲外招手说:“外、外面的,进……进来!” 话音方落,先前拉车的几名尸童便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带、带这、这这小孩儿去山长那儿!快快快快!”老头似乎已尽力吐字,却还是结结巴巴,于是焦躁地跺起脚,“否、否则山长要、要要责罚!” 第9章 老头眼巴巴瞅着那俩尸童架着孩子离开,又跑到门槛那儿踮脚望了望,才松了口气回来。 他清了清嗓子,话说得顺溜了不少:“好啦!尸童都走啦,咱们都是人,就放轻松点儿!” 他分明知晓屋内孩子已失了神识,却还是使劲挺直了胸板,装腔作势道:“我乃这木风书院的学正赵爷,山长派我督促你们勤恳学业。” “明儿便由我领你们去讲堂听先生说课,先生最爱干净,你们可当心收拾自个儿!来来来,都把脸搓干净喽!” 见众人一动不动,赵爷嘿嘿把脑袋一拍,说道:“瞅我这记性!”他自袖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铜铃铛,快活地摇了起来,“净面——!” 那铃铛如有神力,在赵爷手里叮当一晃,满屋失魂的孩子就都顺从地把脸往小缸里泡。 敬黎和戚止胤到底小孩儿心性,见那水皆是红的,似乎是血水,就都犹豫着不肯低头。 眼看那老头瞧过前边孩子,就要把眼睛看过来,俞长宣摸住那俩小子的后脑勺便往水里摁。 他俩理亏,自然不敢瞎挣扎,只得闭气忍着。 “抬头吧。” 在二人差些断气前,赵爷总算开恩。 “这地窟里没有日月,自然不论早晚时辰,看到屋角那个更漏了么?”赵爷把声量一提,又摇铃铛,“都给老子看!” 三人便随着孩童一道看了。 更漏是青铜制的,由高到低摆放了四个漏壶。 那赵爷轻轻一拨顶头那只泄水壶下通的拨片,它便开始往下一级泄水,下一级满了则往再下一级,如此重复四级。 赵爷点了点最底下那受水壶,摇铃:“待到这壶满了,你们就立马梳洗一番,我来领你们起早念书去!” 俞长宣瞧着那水流,低声算道:“约莫还有四个时辰。” “好啦!”赵爷将铃铛一弹,“舒坦躺下罢!” 地上有虫尸石灰,同舒坦不沾边,但躺还是要躺。 这一躺,便同戚止胤脸对了脸。 俞长宣的睫羽被水浸得湿漉漉的,看东西像是隔了层雾,可戚止胤那对凤目很能传情,哀怨之色一点也掩不住。 他才要笑,就听屋外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那祠堂门给一小儿闯了进来:“赵爷!不好!万事不好!那小子跑、跑走啦!”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大家对角色的陪伴! [垂耳兔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7章 生·三哥哥 哪个小子?褚溶月么? 那跪坐三人不由得聚精会神。 听这话,赵爷一口气差些没顺上来。 他二话没说便掴了那小儿一记耳光:“要不说你叫阿禾呢,简直是个天生的草包!连一个晕了头的小子都看不住!” 阿禾委屈地抿住嘴巴,倏地又像是想起什么,他将袖子一把撩开,露出里头的金镯银镯:“不说那晦气事儿了!赵爷,您瞧!这是阿禾从那小子身上扒下来的,待来日咱爷俩离开了这地……” 话没说完,阿禾霍然又吃了赵爷一巴掌。 “我呸!你这小疯子!”赵爷揪住那阿禾的耳朵,拧起来,“谁准你做这春秋大梦了?嗯?好容易来了这极乐之地,你竟想跑?!老子看你是一天天的捉野鼠吃,吃坏了脑袋!告诉你,日后若是想要保住你这颗蠢脑袋,日后就不许再提离开这儿的事儿!” “哎哎哎赵爷!疼!” 阿禾疼得小脸皱作一团,赵爷却并不撒手,直揪着他的耳朵把他往外头拖,末了还不忘把门踹上。 一时间,祠堂内外阒无人声,唯闻更漏平稳的泄水声。 敬黎打破了那宁静:“太好了,那阿禾手上的是少主的手镯!少主还活着!” “这谁说得准?兴许他飞出了那阿禾掌心,跑不出他们鬼主子的圈套。”戚止胤泼敬黎一碗冷水,不听那人骂声连连,只看向俞长宣,“就是那叫阿禾的抓了我的脚。” 俞长宣点头:“难怪声音听来熟悉。” 敬黎更沸起来:“就是他?!哎呦,早知如此,当初在池子那会儿,我就该派鹰把他脖子咬断!” “别了吧,”俞长宣说,“不然你也成了妖人。” 敬黎噎了噎。 俞长宣摸墙起身,贴着窗槛冲外望了望,只见小院里昏黑一片,唯有远处挑得极高的几盏大灯笼,向这儿送来了几豆光。 依稀间,他似是听着了些窸窣响动,便凝神细细听去——竟是人的欢声笑语! 奇怪,这儿怎会有那般大的人声? 俞长宣寻思着,吩咐戚止胤:“推门吧。适才那二人走得急,那门多半没锁。” 戚止胤也不应声,却是将肩膀和手臂皆往门上压去,一番狠推,终将石门大敞开来。 “走。”俞长宣殿后,临走时只还挥手将石门扫上。 走出几个七拐八弯的窄巷,便见一条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的长街。 低头是车水马龙,抬头便是灯笼千千万万,煌煌无比。 石窟至顶处还拴了个火团模样的物什,不知仿的红日还是白月,总之将石窟照似人间不夜城。 敬黎惊奇:“难不成这石窟里当真如那赵爷所言,藏有极乐之地?” 这话说早了,他方往巷外探出脑袋,便哑巴一般缩回脑袋。 “天杀的!那些说着人话的竟皆是尸童!” 经他这样说,俞长宣便拨开他往巷外望。 只见那些个尸童团团围坐一块儿,吃酒划拳,亦或买卖讨价,可仔细听去,竟是一尸说东,一尸说南,说得牛头不对马嘴。 原来祂们仅仅是在模仿人的腔调。 更令三人惊诧的是,这些尸童,不论身躯为男或女,一律着罗裙。 “这是什么狗嗜好?”敬黎吊起眉,骇异不已。 戚止胤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他一面瞧着,一面往俞长宣那儿退了几步,低声问:“你能为这些个尸童招魂么?” 俞长宣就摇头:“这些孩童的身子叫鬼魂占据太久,如今皮囊已腐化成了鬼魂的躯壳,救不回来了。” 这话才说,便有一只尸童直愣愣地冲他们看来,嘴巴微微张着,腐臭四流。 太近了! 任是那颇有天赋的敬黎也没法担保能在这般短的距离内将尸童斩杀,这会儿他已然僵成了木桩。 戚止胤虽处最里,却同样地一动不敢动,只低声埋怨:“那些鬼物眼里分明没有瞳子,究竟是拿什么东西辨的人?” 这话点醒了俞长宣。 俞长宣往那些尸童的鼻子瞧去,他们行路时鼻翼偶有翕张。 “莫非是气味?” 俞长宣呢喃,只一不做二不休,大踏步绕过敬黎,将手往巷外一伸。 兰香冲那尸童扑去,那尸童鼻子一抽,竟慌张退开,忙忙拖着脚去了别处。 果然是凭的气味! 俞长宣于是蹲身从墙根刮了些湿灰,啪地往那俩孩子衣裳上抹。 这人气一遮,那些时常扭头看巷的尸童果然就把脑袋转走了。 敬黎嫌弃地捏住鼻子,说:“你为何不抹?” “我吗?我的衣裳拿香熏过,味道重。” 他身上兰香浓,人气淡,虽说是熏香好闻,实际上是他仙躯自生香,一来二去给衣裳腌入味了。 “你真是奢侈!”敬黎冷嗤道,“当师尊的锦衣玉带,这当徒弟的却是破麻烂布,若非知道你二位是师徒,还以为是主子和奴!” 戚止胤把手握了握,说:“我是他徒弟,又不是他儿子,他有什么必要照顾我?” 俞长宣不喜欢这话,才要答,那敬黎嘴皮子却更快。他噘着嘴,噼里啪啦地把字词砸过去。 “他娘的瞎扯!你真是蠢虫一只!”敬黎气急,虎牙将下唇咬了咬,“我真心替你鸣不平,你却叫我好心作了驴肝肺!告诉你,人家兴许只把你当匹好使的骡子!” 戚止胤不吐一字,手却是攥成了拳。 俞长宣便伸手下去轻轻把戚止胤的拳头捣开,带着笑意看向敬黎:“敬小兄弟,你总是这般冤枉我。” 闻言,敬黎无端端打了个哆嗦,又听巷外骚动声,于是拧着眉头望向巷外,竟见那满街胡走的尸童如惊弓之鸟般往巷子里急缩! 他们身上墙灰就抹了那么些,一靠近准要露馅儿! 敬黎瞧着那些逼近的尸童,腾地冒了些冷汗:“地上是躲不了了,不如……不如跳去屋顶……” “用不着。”俞长宣说着,两只手一伸,便将身侧俩颗脑袋抱进怀里。 戚止胤挺翘的鼻尖就抵住了他的衣裳,只是他方一压着,便赶忙别过脸躲开,似是下一瞬就要嗤之以鼻。 俞长宣却知道戚止胤实际上很喜欢那股香,因他脸虽躲了去,身子却是不由自主地挨了来。 敬黎平日里大大咧咧,喜欢他去挨人,受不得别人挨他,给俞长宣那么一搂,脸又红了,说:“混账,衣裳熏得那么香,以为自个儿是花楼……” 第10章 “住嘴!”戚止胤凛声,声音闷在俞长宣衣裳里,更低沉得吓人。 敬黎努努嘴:“啧,竟还狗似的护起主来!”他给戚止胤送去个大白眼儿,忽而顿了顿,便揪住俞长宣的衣裳,深深嗅了嗅,“欸,你这香哪里买的,这味道真像我从前遇着的那位……” “那不能。”俞长宣见尸潮稀了些,便捏住敬黎的后领,将他扯开了些,“贫道最香了。” 敬黎无言,只得作投降状。 少时,只听石道正中有个执着梆子清道的老人,把锣猛一敲,喊道:“先、先生打道回府,小、小小鬼速速开、开道!” 那嗓音,俞长宣一听便认出来了,正是祠堂里那赵爷。接着他那声,唢呐锣鼓胡乱响,捣得三人头脑内俱是嗡嗡声。 乐声霎停的那瞬,赵爷高呼:“起轿——!” 三人屏息而看,很快便见八只尸童抬来一顶红轿。 远远的,只见那轿子四周洒着几缎丹红纱,那中间有一团影子,影影绰绰,瞧不真切。 忽然,那赵爷佝偻着身子把轿拦停,又等尸童摆上马凳子,小跑上去,将一只血淋淋的小臂冲轿中人双手奉上。 赵爷将嗓子掐尖,用一种近乎于甜腻的嗓音说:“解先生,小的给您送孩、孩子来了,您尝一尝,铁定肉美骨香!” 一只尸紫色的手便闻声摸上了帘,再将红纱向侧旁一剥,露出一张泛青泛紫的清秀面孔。 那人儿攥住赵爷递来的肉骨头,就着那断口,下了嘴。 明处血汁喷溅,暗处那敬黎推开俞长宣,扶住巷墙呕了出来。 似乎察觉到什么,那抓着人臂大肆啃咬的男人,忽然乜斜眼冲三人看来。 有那么一瞬,那轿中人僵住了。 戚止胤还贴着俞长宣的胸膛,他感受不到俞长宣的心跳,但他知道俞长宣身子亦绷紧了。 他仰眸看俞长宣,便见那人双唇碰了碰,轻声道: “解水枫……” 那是谁? 戚止胤来不及思考,直盯住了俞长宣的脸儿。 依旧是温和的神情,可有一股怅惘自俞长宣的桃花目里渗漏出来。 真怪,俞长宣应该一直笑不达心,一直凉薄待物,不该显露出一丝一毫的动摇,像是石像那般,要么笑,要么怒,总不变。 可眼下,那人的神色确乎是变了的。 戚止胤的心跳得愈来愈快,他觉得俞长宣此刻那神色似是古画上头的潮痕,极叫人烦心。 是不大好看么? 兴许吧。 又或者,他仅仅是在恼,俞长宣那神情不是为他。 不对,他该是想杀了俞长宣才是,这有什么值当他在意的? 戚止胤想不通,干脆也扭头看向轿中,只见那生得鬼样的男人压下眉睫,虚虚说了什么。 戚止胤听不清,然而须臾,那男人竟立指惨笑,施法将适才那话冲俞长宣遥遥吹了来。 那是分分明明的一声—— “三哥。” 作者有话说: ----------------------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8章 生·解水枫 那声遥遥呼唤不仅入了戚止胤的耳,更撬得一段被俞长宣锁了七万年的旧忆。 *** 那日夏晖极烈,烧蔫了地上新草。 忘了起源,但一青莲袍的清贵公子突地扯住了俞长宣的腕骨。 ——那是方及冠的解水枫。 解水枫乃名门解家长公子,表字“双玉”。 他天生一对垂斜双目,本就生得温善君子相,彼时神情却较往日还要悲悯许多。 “别摸,脏。”俞长宣神色不变,只隔袖扯开那人的手,淡道,“师弟,你这玉手是抄经手,师哥这只糙的却是握剑杀人手,墨不沾血,写去纸上,才得君子书。” 他见解水枫抿住唇,无动于衷,又道:“水枫,你莫非忘了门规?要我……” 解水枫就苦笑着打断他:“门规?这世间何曾有不许师兄弟相见这般门规?!三哥,你我谊切苔岑,你当真相信我来日会死在你手上么?那不过是师尊他老人家囫囵算出的一卦,根本荒谬绝伦!” “荒谬吗?”俞长宣笑了,“那是师尊燃寿元算定的判词,是从天道手中《天命书》上窃来的真言!” 俞长宣敛住笑意,一字一顿又道:“解水枫,我不愿见你,你可听明白了?” 那解水枫终于急了眼。 “你就有这般的信天命!”解水枫深深咽下一口气,只锁紧眉关,把掌一拊,“好、好啊!这倒真是好了!三哥你不乐意见我,恰巧以后我再碍不着你的眼了!” “你这是何意?” 解水枫自俞长宣凝住的眉头中,咀嚼出了一股子快意,只冲他扬起笑,仿若意气风发:“我要去寻道!” 俞长宣敏锐地眯起眼:“什么道?” 解水枫就坦荡地对上了俞长宣那双鹊灰瞳:“我的道。” “你的道?”俞长宣冷笑一声,“你有什么道?你一个细皮嫩肉的世家公子懂什么道?” “是,我年富,莽撞,力轻,但是三哥啊,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难道不知今朝人间灾疫窦生,是因恶民嚣张,天道降下责罚?” “我原想恶有恶报,这是该,可转念一想,不对啊,难不成这山水间竟无一良民么?他们善得恶报,又该如何?天道如此不公,你我如今却苦苦修行其道,岂不蠢笨?!” 解水枫说着,只愈发地激愤:“我辗转难眠多日,终于彻悟,天命根本在我!为救这天下,破局之法唯有逐我道,杀天道!” 那离经叛道之言惊着了俞长宣,他骤然看向解水枫,喉结微动,只还平心静气道:“双玉,就快到了选拔梅兰竹菊四少君的日子,若能被选中,来日十有八九能得道成仙。你是师门钦定的兰君子,师门断不会放你离开。” 解水枫给那一声“双玉”催得心头一紧,就连双肩也禁不住轻颤,却仍是打定主意不肯回头:“三哥,他们不容我离开又如何,我不知逃吗?更何况兰少君最重坚韧忠道,我却久惑‘何为道’——三哥你才是天择的兰少君。” “用不着你恭维我。”俞长宣偏着脸儿,“我又非有眼无瞳,你若安分留下,不论是兰少君还是国师位子,早晚都是你的囊中之物。” “若我一分不想要呢?”解水枫盯着他,眼圈儿已红了,“三哥,若我不想要呢?” 还不容俞长宣细想,那解水枫先掷了什么东西过来。 俞长宣本能地抬手接下,看罢,是一把绘兰的扇。 “这是送别礼。”解水枫悲哀一笑,“我若要走,纵使是三哥你也拦不住的。” “所以……三哥,你也给我什么吧!”解水枫水亮的一双眼映着他,像是恳求,又像是在瞧什么眼热许久的宝物,“三哥,人生得一知己何其难,你让我来日也有个惦念吧。” 俞长宣觉着不舒服,旋过身子,避开了那人垂涎般的眼神。 “三哥,哪怕……哪怕是句送别话。”身后解水枫还在哀求。 “解双玉,你莫要胡闹!” 给了东西就意味着答应解水枫走,俞长宣绝不答应,于是头也不回地拔腿离开。 翌日,俞长宣起早练剑,入耳的却是众人哭诉解水枫叛逃师门,还卸去了宗家印信,走得干干净净。 彼时一众泪人间,他自面无波澜。 他想,解水枫一个娇气公子哥能吃多少苦?只怕少年意气给苦难挫一挫很快便成了烟灰。 那人兴许赶明儿便回来了。 可明日,后日,一月,半载,十载,二十载,待他身死,飞升,他再没见过解水枫。 *** 俞长宣的神识回到这地窟里时,那顶载着解水枫的轿子已走远了。 他垂眼瞧着手中兰扇,五指收紧,近乎戳破扇面。而后笑起来,在心里喟叹一声,他是下凡求飞升的,可不是为了叫无情道道心破裂的。 敬黎也似是疯了,在喧天锣鼓掩饰之间,他挥拳砸向着巷墙,浑身抖得像是害了癔症。 “那是修士,那抓着人臂大快朵颐的是正道修士!”敬黎倏地看向俞长宣,眼神癫狂,“俞长宣,你说的不错,崇梧真君不杀他是因为杀不得!!” 俞长宣缓了缓胸中钝痛,伸臂自后揽住敬黎。宽袖紧贴住敬黎的口鼻,霎时便堵住了他狂躁的怒言。 俞长宣照例地轻言细语:“敬小仙师,清醒点儿。眼下你家少主不知所踪,在这遍野皆是尸童的地方想找一活人,怕是难上加难。那唤作阿禾的孩童似是有逃出心思,我和阿胤先寻法子把那人找了,至于褚少主,就拜托你了。” 那兰香有安神的功效,敬黎渐渐安定下来,攥成拳的指尖却仍是白得发青。 他答道:“好。” 敬黎轻功不错,飞檐走壁,很快便消失在远方。戚止胤却不是个练家子,他有天赋,可天赋这东西,若不遇伯乐,自是无处锤炼成器。 第11章 眼下朝岚不在身边,俞长宣没法子带俞长宣御剑,只能先牵住他,在巷子里穿梭。 巷内灯火阑珊,无数尸童隐而待发,俞长宣唯有尽力贴住戚止胤,才能护他周全。 见戚止胤一路无言,俞长宣拿手背碰了碰他的面颊,烫的,便问:“可是害了风寒?” “闭嘴。”戚止胤停顿须臾,又道,“不许摸我。” 俞长宣听他声音,猜想他应是没什么大碍,故而收了手。 再走了不至半个时辰,便在巷尾巧遇了个小孩儿——正是那阿禾。 那人给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绊了一跤,这会儿正丧气地坐在巷角揉脑袋。 俞长宣本想不紧不慢上前问个好,那戚止胤却一个前冲掐住了那阿禾的脖子,将他甩去了墙上。 阿禾双脚凌空,通身血都似乎被堵在了颈子处,一张圆脸憋得柿子似的又紫又红。 “替鬼卖命,你可还是人么?!”戚止胤怒叱。 俞长宣察觉戚止胤此刻手上力道极重,只消再上点劲儿便足够置那阿禾于死地。 果真是睚眦必报,俞长宣暗想,只还上前劝阻一番。 “阿胤,冷静。”俞长宣捏了捏他的肩,说,“放人吧,为师还有话要问他。” 阿禾不像赵爷说的那样笨,相反地,他很机灵,方一听俞长宣有意留他小命,便赶忙说:“仙师饶命,仙师饶命,您要听什么话,阿禾全招,全招!” 戚止胤颇不情愿地撒了手,只还将手在那阿禾的衣裳上抹了俩把。 阿禾双脚着地,气也来不及喘,先忙不迭地跪下去,给俞长宣磕了三个响的:“多谢仙师饶命!” 俞长宣并不同他客套,开门见山道:“方才招摇过街的那顶轿子里,坐的是何人?” “那位是咱们木风书院的解先生,叫、叫……”阿禾倒吸了口凉气,讳莫如深模样,又怕二人怪罪,赶忙把脑袋磕下去,“阿禾万万不敢直呼先生名讳!” “那我问你,他唤作解水枫,对不对?” 阿禾不敢愣,点头如捣蒜。 “这书院的山长又是何人?” 阿禾答说:“山长无字,名唤‘鸣绿’,‘戚鸣绿’。” 这会儿倒是不在乎什么讳不讳的了,难不成在这书院里头,那戚鸣绿的地位还不及解水枫? 俞长宣忖度着,又问那阿禾:“解水枫为何留在这石窟里头?” 阿禾似是被戳着了心窝子,打了个抖,说:“山长不许解先生走。” 俞长宣不解,这是何般仇怨,竟惹得戚鸣绿困他七万年。 “那好,你同我说说这二位之前有什么恩怨。” 阿禾殷殷答去:“七万年……” 俞长宣微微一笑,纠正他:“十七年前。” 阿禾模样八岁,行事却已很老成,忙道:“对!对!是十七年前!十七年前,解先生孤身一人来到这孤宵山,巧遇一个与野狗同吃同住的孩子,便伸手搭救,取名叫‘鸣绿’。” 俞长宣冷笑:“‘风竹吹香,水枫鸣绿【1】’,他倒实在会取名。” 阿禾瞧着俞长宣脸色,继续说:“他俩就这样相依为命许多年。由于解先生给孩子教书不收银子,一大一小,日子过得很是紧巴。山民看不过去,便给解先生送礼,起初是些菜呀肉呀的,后来干脆都拿钱来孝敬他。您也清楚,人被那些铜锈一泡,就容易坏!两年后,解先生就变了,变得极贪。” 俞长宣笑着点头,心道,胡说八道,解水枫要是爱财,早回他那堆金积玉的解家去了。 石窟顶头的火球暗淡了些,阿禾瞄了一眼,才又说:“后来,有个孩子回回都来听解先生念书,却连一个铜板也给不出,解先生便找去了他爹那儿,一来二去起了争执,解先生便把那汉子推下山摔死了,听说脑壳都碎成了渣。” 阿禾说着像是害怕,眼睛不住地四处瞟:“这景象给山长他瞧着了,彼时山长他经了解先生教化,长成了个光明磊落的君子,受不得解先生这般目无王法,便把他先生干的坏事揭发了。不料解先生倒打一耙,反说是他干的,于是……于是山长他便被山民赶出了村子。” “那之后又过了几年……”阿禾整理说辞,“山长他修了无情道,成了个符修。仙师您是修士,应该也晓得无情道乃是磨人道,道义其一,断情绝爱;其二,必斩红线。” 阿禾嘴角沾了点不知哪里来的血,被他贪婪地拿舌头卷进去:“山长他修行多年,多少能压制情.爱,那么便剩了斩红线这一步……不料,阴差阳错,月老竟将红线牵去了他恩师身上!哎呦!!” “且住。”俞长宣截口道,“他二人的红线绝不可能系于一处。” 戚止胤也逼近那阿禾一步,斥说:“你撒谎不作稿,这男人的红线岂能连上男人?” “不对。”俞长宣定定地瞧着戚止胤。 “为何看我?”戚止胤扭头看过来,“我适才所言有何不对?” 俞长宣就伸臂把他拦腰揽回来:“若非人畜有别,月老能把人和畜生都牵上,何况是俩男人。” 戚止胤皱眉:“当真?” “千真万确。” 经他这样说,戚止胤四肢百骸都窜过一股急流,叫他羞耻之余又生了些恐惧。 他挣开俞长宣的怀抱,像是难以启齿,说:“男人和男人……这、这怎么行……真真是怪!” 俞长宣闷笑不语,只又冲阿禾看去。 阿禾一愣不敢愣,忙接过话道:“这要紧的可不是红线能否结,而是那红线如何斩!” 戚止胤还没从俞长宣那番话里走出来,躁道:“不就是斩一根红线么?有何难的?” 俞长宣摸着戚止胤的发尾,在指尖绕了个圈儿:“说是斩红线,可那红线是由月老庙的诸位神仙系上的,区区凡人如何砍得了?因此要斩红线,世间常见的只有一个法子,那便是——” 俞长宣捱过去,同戚止胤耳语:“斩了红线另一端系着的人儿。” 戚止胤闻言很是气愤:“这算什么‘道’?这不是为成全自我,糟蹋他人性命么?!” 俞长宣缓慢地捋开他的蜷发,心平气和:“天下便有这样的道。” “如此恶道,正道之人为何不除?!” “有舍才有得,这是天地之法。——阿胤,我们就不在此处争了吧。” 阿禾应是怕他二人争吵会殃及他这条池鱼,忙劝道:“二位仙师,且听阿禾说!” “山长他在及冠那年回了村子,本欲砍了解先生报仇雪恨!可却死活也下不了手,最后情劫不破,因怨化鬼,只拖着解先生一道下了地狱。” “照你所言,这戚鸣绿还真是圣人一位。”俞长宣嗤笑,只勘破其中怪异:“姑且不论那戚鸣绿,这解水枫眼下身上为何尚有人气?戚鸣绿他是使了何般手段留住的人?” 戚止胤不解:“他们这些恩恩怨怨距今才几年……这又有什么好问?” 俞长宣一愣,才想起来有这茬。 在戚止胤眼里这二人的恩怨情仇不过持续了十七年,可事实上那解水枫是不化仙鬼,以人身活了七万年。 这可就怪了。 俞长宣掩饰道:“人鬼殊途,同鬼一道待着,早晚人身上精气会被鬼物吸食殆尽。” 说罢,他看向阿禾:“小孩儿,你还没告诉我戚鸣绿的手段。” 阿禾支支吾吾不想说,见俞长宣面色冷下来才答了:“解先生都靠吸食孩童的精气续命,您看到适才他巡街时赵爷递上去的人臂没,那就是他每日必吃的东西。山长祂将孩童精气都引至那肉上,解先生他只要服下便能续命。” “可他再怎么续命,也难逃年老色衰。”俞长宣说。 戚止胤还在纠结:“他不是你师弟么,何谈一‘老’字。” 俞长宣便又拿人鬼云云搪塞过去。 阿禾说:“不瞒俩位仙师,解先生他早老了!但山长祂有的是法子!解先生骨朽皮烂,山长便以孩童幼骨来雕,用孩童嫩皮缝补,助他永葆旧颜。但那骨与皮还是难免染上尸紫,也终会腐朽,所以解先生每月都得更换一回。这不,眼下解先生身上皮肉已然斑驳,明儿聚众童于讲堂,为的就是帮他换新皮。” 俞长宣恍然大悟,原来从前这血杏坛要求男人牵童祭祀是因这事儿。 戚止胤若有所思,发问:“这祭祀是从三年前开始的,又在昨年填了这地窟,你们从哪儿抓孩子?” 阿禾努努嘴:“从前为了不叫人发觉这地窟,多半是由山长出山,到别处捉孩童来……但自前年起,解先生身子越发虚弱,祂寸步不能离,所以才出此下策——自孤宵山拿人。至于为何昨年地窟被填,却仍熬过了昨年,是因之前这儿的孩童积蓄不少……” “什么?!”戚止胤盛怒。 “仙师,仙师您别急!”阿禾哆哆嗦嗦,“不您听我说,以后山长再不会抓童子了!” 第12章 “此话怎讲?”俞长宣问。 “前不久我们这书院来了个贵客,他说只要山长替他炼化三千尸童,他便答应给解先生制一张不朽画皮。” “欸,大鱼啊……”俞长宣轻声,遭戚止胤瞪了眼,才收敛住,问,“那人姓甚名谁?容貌如何?” 阿禾搔搔脑袋,答:“只知唤作‘铜乌少君’。” 俞长宣看那人神色不似说诳,便道:“罢了……那我问你,适才在上头那地窟里,你是如何避开我投去的石子的?” 阿禾眼睛瞪圆,摆手连连:“阿禾哪敢擅自跑动,就、就一直泡在池子里等你们来呀。” “那有何人负责督着洞口没有?” 阿禾诚实道:“自打那位铜乌少君来过,我们这地窟里的人儿,除了我与少许的几个尸童,都不再往上边跑了!” 俞长宣怔了怔,那东西不是尸童,彼时跟在他身后者,身上一丝鬼气尸气也无。 他正寻思着,忽察觉有一道极锐利的眸光冲他刺来。 他乍然看向西北方向,只见远处的屋檐上立着一个黢黑身影。 他正欲前去一探究竟,不料再一眨眼,那身影已化作齑粉飘散。 起风了,恰是那头来的风,而随阴风飘来的,唯有一阵醇厚的檀香味。 那味道不能再熟悉,可俞长宣却想不起来这玩意儿来处。每每回想,总觉得眼睛发疼,皮肉在烧,连吐息都烫得灼人,心头更是涌来一阵又一阵难以言说的酸胀。 俞长宣不可自抑地捂住胸口,汗珠濡湿了他的前襟,他就浸在热汗里,笑骂一声: “狗东西……” 作者有话说: ---------------------- [熊猫头]祝大家国庆快乐!! 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9章 生·相思苦 俞长宣抬手挥退风中残渣,只不再管来人是金乌银乌铜乌——那人若乐意待在暗处,那便待着罢,唱戏的从不怕看戏的,怕的是闲人登台抢戏。 见他面色苍白,戚止胤走近了些:“怎么?” “无碍。”俞长宣说着,却是抬袖遮住戚止胤的眼,又趁机念咒往左肩钉入一根石针,欲拿痛意同神思清明相交换。 不料戚止胤力气不容小觑,将他手拨开时,恰见那染作血色的石针自他肩头抽出。 戚止胤也不忍,立时便骂道:“俞长宣你疯了么?!” “为师不怕疼。” “不怕就不疼了?” 俞长宣一听这话,就愣了,他迷茫地看向戚止胤,然而还不待他品出什么滋味,人家先把眼挪去了,摆明了不容他看。 俞长宣耸耸肩,将石针随手抛了,便没事人似的转向阿禾,温善一笑:“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阿禾见俞长宣态度要比先前还更可人,立马膝行过去,又是给说地势图,又是给说这鬼窟里的大小规矩,什么几时几刻要去哪儿干什么事,俱都说了。 然而有些事阿禾如何也答不上来,俞长宣也不为难他,心平气和地同他确认:“再没有要补充的了?” “皆招了,皆招了!” 俞长宣闻言便弯腰从地上拾了片碎瓦,凭借记忆,在一堵白墙上绘制这石窟地图,末了停下,问阿禾:“贫道画的对么?” 阿禾谄媚地把掌拍响:“不是小的吹牛,仙师简直是把这书院给摹下来了!”说罢又斜眼看顶头火球,说,“哎哟,到时候了,小的得去寝殿伺候解先生他更衣上榻!” 俞长宣仿佛很体贴他,轻手把他搀了起来:“在这儿成天伺候人,该是很累吧?你想不想走?” 阿禾双眼当即放了光,眉毛向上拱起,只不敢表现出大喜神色,急急咽了口唾沫,缩肩逢迎道:“仙师,您这人儿真好若神仙下凡,若您乐意伸手搭救……阿禾定当、定当为您当牛做马!” 俞长宣倒确实是神仙下凡,他将手中瓦片掷起来掂了俩下,点头说:“嗯。” 戚止胤觉得俞长宣这一诺简直是胡闹,上前要拦。 不料他一步未出,俞长宣已将那瓦片倏地握紧,刺向了那阿禾的喉。 宽白袖尾甩出一道劲风,只听“噗呲”一声,红就在那阿禾颈上蔓延开来。 阿禾喉破血流,俞长宣却仍不肯撒手。 那瓦片实在很短,短得俞长宣单是攥着瓦沿,五指却仿佛已没入了那血淋淋的切口。 阿禾毫无招架之力,只能眼睁睁瞧着瓦片碾碎他的肉与骨头。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俞长宣,嗓子里冒出呃唔胡乱的声响。 “骗、骗……子……” 俞长宣轻轻一笑,眼里眨着一股子倦懒:“怎么?你不是要我送你一程?” “我……唔……” 阿禾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血还在往外喷,直将俞长宣那一双玉手浸得通红。 他向后避了一步,才又笑道:“阿禾,你在这儿侍奉了那么些年,皮囊却将养得比那解水枫还要好,只怕没少吃人肉,换人皮吧?”他攒起眉头,“可你既然都靠吃人续命了,怎么还妄想有朝一日逃出这鬼窟,与人共生?” 阿禾血泪潸然,瞳子不住地颤动。 俞长宣着意躲开他的泪,搓了搓他的面颊,柔声说:“阿禾,这鬼窟便是你的归宿。” 也不知是上了多大劲,但听咔嚓咔嚓几声脆响,那阿禾颈骨碎裂,眼睛一翻,便一命呜呼。 俞长宣看也不看,淡定地将手摸去了那死人腰间。 他思忖着,这阿禾在尸童窟里来去自如,适才同他们谈话时也不见尸童前来打扰,想必身上定有什么驱尸之物。 俞长宣翻了没一会儿,果然在他身上翻得几包香囊,他不回头,只反手给身后的戚止胤递去。 “阿胤,你接着。” 戚止胤没接。 俞长宣这才回身看,见那人眼神僵直,原来正扎在那阿禾的尸身上。 俞长宣了然,于是蹙起眉尖:“阿胤,他怎么这般轻易就死了,叫为师好怕!” 戚止胤给他这样一捉弄,即刻回了神,淡淡吐出一字“滚”,把香囊抓过来敷衍系去了腰间。 只因香囊是从俞长宣那满是血污的手里接过来的,不免沾染血色,戚止胤道:“真脏!快去寻口缸把手洗了!” 俞长宣还要懒洋洋地应上一声,那平素不容他碰自己一根毫毛的戚止胤,竟毅然决然牵住了他的手。 俞长宣有些意外,倒是任那莽撞少年牵着,挨得近了,便见戚止胤皮包骨的肩胛发着细抖。 俞长宣恍然大悟,戚止胤原来是在害怕。 他心头一动,思索,戚止胤从前杀人时是不是也似这般,肩膀发着抖,双脚打着颤,仓惶地要去寻一口缸亦或是池塘小溪河流把手洗净? 鬼使神差般,他问戚止胤:“阿胤,从前你孤身砍了十余恶霸,杀完人,你怕不怕?” 若非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戚止胤从不肯同他示弱。俞长宣正等着再吃他一记冷眼,不曾想他会爽快地回答。 “怕。”戚止胤说。 俞长宣喉结上下滚了滚:“有多怕?” “……夜不能寐。”戚止胤步子不停,自嘲似的继续说,“每每阖眼,便要想到他们的死状,既怕他们变鬼来寻仇,又怕山民知道我杀了人,要我偿命。” 话说到这,路尾处便出现了口水缸,戚止胤把俞长宣扯过去,不由分说就将他的整双手都浸进缸里,近乎偏执一般搓洗起来。 水声哗啦啦,戚止胤没有停下口中话:“有一回,我夜半杀了人,清晨还装个没事人,随邻家阿爷到田里锄禾。不料手一展,竟见指纹里还有好些发褐的血迹。太阳毒辣,晒得我晕头晕脑,依稀间不光是手,就连衣裳也沾满了血。我冷汗直流,硬着头皮继续干农活,不料锄头一落,松的就不再是土,变作那些恶霸的皮……那之后我晕在田里,给阿爷送回家,给我爹兜头一盆沸水浇醒了。” 戚止胤狠狠搓弄俞长宣的每一道掌纹,忽而惨然一笑:“我睁眼后头一件事,竟是想向我那畜生爹低头认错,求他干脆拿了我的骨去,只要不抛下我就行!我错了,大错特错……所以……所以不行,手……需得洗干净。” 眼看一双手被戚止胤搓得通红,只消再搓就要皮开肉绽,俞长宣打趣道:“阿胤可是要将为师的白骨也剔出来洗?” 听这话,戚止胤便仿若惊醒般,十分激动地将俞长宣的手甩了开。 缸中水花迸溅,戚止胤大口喘息,惊愕之余软下了脾气:“……对不住。” 俞长宣知道他这是给梦魇困住了,便安抚道 :“无妨。只是你记着,若有人要伤你,为师自会出手。” 戚止胤抬袖抹了面上水渍,说:“我不要你救我,你若真心实意为我好,便教我用刀用剑。” “你想学剑,当真只是为了自保?” 本是调笑,戚止胤却安静下去,似乎当真思考起来。 第13章 俞长宣一面辨着去往寝殿的方向,一面等他回答,可是戚止胤再张口已然避过了话锋:“阿禾说戚鸣绿对解水枫恨之入骨,怎么那解水枫如今过得似是还不错?” 俞长宣反问他:“遭鬼拘禁于一方天地,食同族,这算是自得?” “若他就乐意食人不死呢?”戚止胤觉得俞长宣所言过分武断,又道,“我听他唤你三哥?” “不错。若他多年前未曾叛逃师门,便是你师叔。” 戚止胤讶然:“他已叛逃,你却还信他如从前那般清白?” 俞长宣就笑了:“清白?为师虽乐意信他只是遭了要挟,但不论他是怎样地无辜,怎样地被迫,他吃人续命,好处已然受了,那便合该拿命来偿。” 经他这样说,戚止胤也没话了,随着俞长宣往寝殿方向走。 少顷,便到了寝殿之外。许是因殿外栽满香兰的缘故,那地儿放眼一眺,竟无一尸童。 戚止胤侧着身子自那兰草之间穿过,直叫那股熟悉的芳香压低了眉——这味道同俞长宣身上味道未免太过相似。 俞长宣不甚在意,只一步两阶,直奔殿门而去。 这寝殿倒真堪称一“殿”字,青玉砖,鎏金柱,木梁上头停着的斑斓鸟兽皆是栩栩如生。 殿中的陈设则极少,唯有正中摆了张落着红帷的木榻,透过那帷幔,便见一人歪在榻上,足尖点着地上氍毹,似乎随时准备坐起身来。 俞长宣并不遮掩足音,只坦荡地拉着戚止胤冲那床榻行去。 “足音怎么有两道?”那榻上人问,“阿禾,赵爷也随你过来了?” 戚止胤认出这正是轿中人的嗓音,因清楚那人同俞长宣相熟识,想着哪怕是自己开口也能瞒上一瞒。 哪想俞长宣会毫不遮掩地说:“来的是你三哥与他的爱徒,至于阿禾和赵爷么,赵爷不知,阿禾被我杀了。” 解水枫淡淡一笑:“怎么杀的?” 俞长宣笑说:“给我拿瓦片捅碎了颈骨,他死得好快,一点儿乐趣也没。” 解水枫隔着帷短促地笑了声。 俞长宣要戚止胤停步,自个儿则慢慢捱过去:“外头栽种的兰草贵又翠,你什么时候也爱上了兰?” 解水枫语声温柔:“我何尝爱兰,不过是借兰怀人。” “那必是单相思了。”俞长宣说。 话音方落,俞长宣便疾奔向他,一时间红帐缠绕,分外混乱,那解水枫手无缚鸡之力似的,很快便被他剪着手,压去榻上。 俞长宣另只手还握着瓦片,解水枫的喉结与那尖瓦所隔不及一纸。 解水枫却像是不怕,微笑着看向俞长宣的眼睛,还像是怕俞长宣摔般,抬手虚虚放在他腰后拦着。 他说:“水枫确乎是单相思。” 俞长宣问:“你牵挂着谁?” 解水枫便答:“牵挂一位不肯赠我离别礼的负心汉。” 俞长宣就闷笑一声:“你我皆修无情道。” “我离经叛道,要有七万年了吧。”解水枫也笑。 榻边熬着数盏长明灯,足够俞长宣将那解水枫的模样看得真切——仍是那副儒雅如玉的模样,就连此刻被他擒住,也仿佛清清白白世外仙。 若非解水枫肌肤上生着分明的异色拼痕与尸紫,俞长宣就要错以为他这好师弟同他一般得道成仙了。 俞长宣拿捏着力道,用瓦片粗面蹭过解水枫面上缝痕:“说好的寻道,却把自个儿折磨成了这般不人不鬼的样子,双玉啊,你真是能干,三哥该如何赏你才好?” 解水枫微微挑眉,笑意像是水波漫开,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俞长宣便丢了瓦片,尚留腥气的手触上解水枫的面颊,那人也不躲,反而有如讨主子欢喜的畜牲似的把脸儿贴过去给他摸。 “这皮当真是滑嫩。”俞长宣说。 解水枫尚沉在那说不清的柔情蜜意里头,乍听俞长宣贴耳送来一句冰凉话:“可是双玉呐,三哥怎么没摸着你,仔细摸去,只摸着数条人命呢?” 解水枫听了那话,有一瞬怔忪,后来勉强挤出一笑。 “逆天而行,换得如此下场,你悔么?”俞长宣盈盈欲笑,却是将那瓦片摸来,挨着他的右耳,猛扎入身下褥子里。 “你想要我悔,可我不悔,我恨!”解水枫眼里刹那溢满狂色,只散去一身的书卷气,陡地攥住俞长宣的手,欲把颈子往瓦片上贴,“我恨没能杀天道!” “该杀的是你。”俞长宣淡道。 “那你就痛快杀了我!”解水枫喘息急促,“我偿命,我把命偿给他们!!” 见解水枫这般求死,俞长宣就不急着杀他了。 他空出三指抵住了解水枫的喉骨,半笑不笑:“别急呀,我还有话要问你。” 解水枫原还慈和地看着他,这会儿嘴角搐动起来,眼里竟坠出一滴泪。 俞长宣略略发愣,不禁把那滴泪给揩了去。 解水枫并不觉受了安慰,他痛苦地看向殿门,喃喃:“来不及了……”他猛坐起,扶住俞长宣,急得失容,“三哥,快,快拉着师侄躲起来,快去啊!” “躲谁?” 解水枫淌着泪:“……鬼来了。” 作者有话说: ----------------------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0章 生·鬼面蝶 “三哥,千万藏好来!!” 解水枫叮嘱完,便霍然将俞长宣往榻下一撂,直将他往戚止胤方向送去。 俞长宣并不犹豫,步子尚没立住,便倾身扯住戚止胤,将他打横抱起,凝了几朵兰,跃至屋梁上。 阴风扑来了,凉丝丝的。 二人才摸梁立稳,那鬼就迈着虚浮的步子进了殿。 寻常鬼怪喜着脏衣红衣,愈是艳色,反愈叫鬼身骇人。这鬼却披了一袭绿裳,绸荡如原草,清丽如湿木。 戚止胤看罢那鬼的脸儿,问俞长宣:“祂为何佩着个黑碧相间的阴阳面具?” 俞长宣唔了声,答说:“鬼魂若想留于人间,必强占活人躯体。可人身好比一个器皿,装人魂恰恰好,盛一个歪七扭八的鬼魂可不行,经年累月必撑得皮开肉松,以至于面容失形……” “你说话就不能简白点?” “他的脸很不好看。” 戚止胤默然无语地别过脸去。 俞长宣垂眼直盯那鬼,心道,遮面不是怪事,怪的是照阿禾所述祂应是只万年恶鬼,可祂身上鬼气却聊胜于无。 他在脑海中扫过无数件天地至宝,却无一有此奇功,只愈发地困惑。 正思索,那鬼物身后竟跟来七八只灵蝶。 说是灵蝶还算是抬举了祂们,那分分明明是鬼物! 骨翅鬼脸,一只要有孩童大小,翅膀一扇,七横八叉的骨头便嘎吱嘎吱撞在一块儿。 “那是何物?”戚止胤惊惧。 “鬼面蝶。”俞长宣饶有兴致,“为师这么些年才见过两只,今儿倒是有福,竟一下见了八只。” “祂……祂养那玩意儿干什么?” “鬼面蝶可是杀人利器,祂们鼻子尤其灵,就仿若狗一般忠心护主,区别在于狗咬人,而祂们杀人。” 话音方落,那八只鬼面蝶便发了狂般,剧烈地扇动起翅膀,无头苍蝇似的胡飞起来。 戚止胤咬紧牙关:“这该怎么办?” 俞长宣把肩一耸:“赌吧。祂们鼻子灵,眼睛却很坏,咱们身上有香,祂们说不准找不着。” 如俞长宣所言,那鬼物当真辨不清二人准确方位,唯有张开生有满口尖牙的嘴,胡乱咬些什么。 巨翅锋利如骨刀,几次擦身掠过。戚止胤缩着腿脚,一动不敢动。 良久,一群鬼面蝶扇翅归位,戚止胤方要喘口气,忽有一只倏地自他二人脑袋上方倒挂下来,一张鬼脸堪堪停在他俩眼前。 近得足够他们数清祂面上有几道骇人花纹! 俞长宣八风不动,还觉得甚是有趣,怀中那戚止胤的心脏却是嗵嗵直跳,直欲跳出,仿若此时他把手放去戚止胤胸口,就能揪得满掌心头肉。 那只鬼面蝶停了好一阵子,某一刻猝然张大了嘴,就在那嘴里,伸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祂张嘴就要大笑起来。 俞长宣死死锢住戚止胤,正欲施青火烧得那鬼脸作齑粉散,不待他念咒,榻上那解水枫忽而张了口: “祂们好吵,你让祂们走。” 这话显然是同戚鸣绿说的,那八只鬼面蝶浑身白骨却也很兴奋地一齐扭去脑袋,翅上骨相碰撞,唰啦唰啦直响。 “先生,”那戚鸣绿似是欣喜若狂,“你乐意同鸣绿交谈了?” 解水枫没搭理他,戚鸣绿却是自顾说道:“鸣绿即刻把这些个恼人的蝶驱走,再不让祂们吵着您!” 他于是平伸出一只瘦手,而顷将五指一握,那八只鬼面蝶便如给人踩了一脚的秋果一般爆裂开来,汁水横流。 第14章 “好、好了!”戚鸣绿邀功一般,踢了鞋爬上榻去,“先生,天色已晚,咱们还是快些歇息吧!” 俞长宣的后颈靠在梁上,听得蹙了眉。 适才一听那嗓音,他就觉得耳熟得紧,眼下更觉得有一名字呼之欲出,然而昔日他见鬼杀鬼,毫不留情,若当真遇过这么一只大鬼,早杀得祂湮灭。 他于是权当自个儿多虑了,稍稍低头,望向那红帐。 戚鸣绿寻了榻上一块空处躺下,将腿脚全都缩起来,待将身体蜷成圆后,又将胸膛往前一趴——仿若他真是条狗! 这般趴好,那戚鸣绿又往解水枫那儿挪了点儿,直待挨住他的脊梁骨才停。 “鬼么当真是缠人……”俞长宣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扫动,须臾脸色微变。 戚止胤察觉他的不对,问:“你看着了什么?” 俞长宣没出声,横三指于戚止胤眼前,施咒一划,竟给他开了天眼。 这般,戚止胤便瞧见了一条两端分别系于二人右指之上的歪扭红线,那线生得实在磕碜,直叫三千符箓裹了一层又一层。 “怪吧?”俞长宣说。 “我看不明白。“戚止胤坦白。 俞长宣便道:“若照阿禾所言,戚鸣绿与解水枫乃是遭月老胡牵红线,可这俩人的红线,分明是用符箓强系于一处。” 戚止胤压低了声音:“人鬼殊途,会不会是因那戚鸣绿变作了鬼的缘故?” “红线连在魂上,魂不散,则线不断。这戚鸣绿哪怕夺了别人的壳子,他与解水枫相连的红线也不会断。”俞长宣说,“为师好奇的是,系上这红线,究竟是出于谁人的意愿。” 梁上师徒沉默下来,须臾红帐里却忽然伸了只手,冲他们挥了挥,意思是要他们快走。 戚止胤不动,他以为俞长宣断会留在这儿寻法子杀了那二人。 他想错了。 俞长宣牵住他的手,便于木梁上疾奔起来,足音却极轻。趁他失神,那俞长宣再次将他抱起,一个翻身便轻巧落地。 到了屋外,戚止胤足尖甫落地,俞长宣便牵住他向远处疾奔,直跑出寝殿十里,才渐渐地慢下步子。 身边尚有尸童在不知疲倦地游荡,幸而他俩已叫寝殿香气泡浓,身上人气不重。 戚止胤扶着膝,喘气:“接下来去哪儿?” “去找关押那些个待食孩童的地方。”俞长宣说着,冲戚止胤伸出只手,笑道,“来,手。” 戚止胤愣了愣,便把手搭了上去。 两道人影掠过尸童乌压压的长街,戚止胤盯着眼前那雪白如鹤的身影,暗生了些沉沉的心思—— 他想,那俞长宣蝉衫麟带,颜容出色,又气质非凡,武功高强,除却性子坏了些,堪称完人。 俞长宣逮着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戚止胤想到仙骨通常用以延年益寿,乃至于永葆年华,可单瞧那俞长宣如今既不要命也不要脸的模样,也不像个贪骨的。 戚止胤不信人性本善,他坚信俞长宣一定是怀有什么意图接近他,可那人若不图他的仙骨,还能图什么呢? 都说人有七情六欲,那俞长宣再怎么修无情道,虽然无情,可他不可能无欲呀! 如此一来,戚止胤可就明白了——俞长宣救他帮他,是为了“欲”! 从前好些浪荡贵人夸他俊秀,山外常常来人同他爹商量,要买他当什么娈童,俞长宣或许亦是为此而来。 可他是男人啊…… 戚止胤生了无名火,将那俞长宣剜了一眼,低声道:“这好男色的疯子!” 可戚止胤这样一想,心里反倒舒坦了。 彼时他爹拿他当摇钱树,自然不肯送他去当什么娈童,于是究竟怎么个泄欲法,他也不知。但他知道,杀人犯和色胚子一样,都是肮脏人儿,是坏东西。 坏东西合该和坏东西待在一块儿,同流合污! 于是,戚止胤的嘴角泛起极浅的笑意,牵住俞长宣的手更紧了紧。 俞长宣一心一意要找到那些个孩子,一点儿没察觉戚止胤心中七八。 片晌,他拉着戚止胤在一栋藏书阁前顿了步。 那藏书阁不算气派,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白墙花檐皆普通,就连两扇木门也是饱经风霜。 “阿胤,你可听着了么?”俞长宣突然张口。 戚止胤默了默,才答:“嗯。哭声,很细。” 游丝般的哭声萦绕在二人耳畔,不大,却很闷。 俞长宣猜想那声音应是藏在书阁里头,然而那书阁布置朴质,除却排排堆满经卷的书格外,没有过多的修饰,一眼能望透。他草草探身向内,那声音充其量大了些,仍是不见人影。 “不管了,铁定在这里头。”俞长作出那般判断后,便即刻跨过了门槛。 不料,似是听着他们进屋那动静,孩童的哭声陡然止住了。 俞长宣尝试着解释他非鬼非走尸,那哭声仍是没响起,却叫他更坚信孩子们在这儿。 他先去摸了四面墙,可那墙偏偏是黄土墙,砌得严丝合缝,半分不像设有机关,藏有暗室的样子。 对门那面墙上敲了个不大结实的钉子,挂上张字画,写“福慧双修”,没抹结实的黄泥尽数堆在墙根。 俞长宣抹了把泥,便屈腰摸地上砖块,翻半天翻不着一块松动的。 他拍去手上灰,起身时看向伫立在墙边的戚止胤,看着看着,视线乍然飞去了那土墙上。 不对啊,这藏书阁自外看是白砖墙,内里却怎么是土墙? “阿胤,弯腰。”俞长宣道。 戚止胤见俞长宣向他直冲而来,只欠身一避,俞长宣摸准时机便将墙上那字画掀了开,手臂没入墙中。 那墙泥湿答答的,又粘又软。 这么一来,俞长宣不再犹豫,长指往墙内狠狠一剜,将厚厚的泥巴挖了一层又一层,很快便摸着了什么。 那东西似乎也感受到了他,于是哇地一声哭出来:“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俞长宣的双手还不停在泥里上下翻搅,说:“阿胤,你不要看。” “为何?” “四肢没几条完好的。”俞长宣说,“身上精气也给吸尽了,活不长了。” “那也得把他们带出来。”戚止胤坚持。 “好。” 一具具孩童的残躯被从墙里刨出来,靠前的墙中尸还有肉,越往里,肉便越少,到最后只剩了一把把枯骨。 戚止胤瞅着,掌心都掐出来血。 俞长宣倒是冷静自持,只挨个将那些孩子数去,又说:“死得最长的要有一载了。” 那最先挖出来的孩子,正是昨夜被从祠堂挑走的那位。眼下他仍在哭,哭他自个儿手脚动弹不得。 其实他早知道自个儿的躯干给鬼砍去吃了,他不过是不肯认。 俞长宣起初还安慰那孩子两句,后来见他已听不进话了,便任他随心哭去,只听得他噎气前还在说“别杀我”。 俞长宣没多言,等他断了气,便施咒盖了座兰冢。 师徒俩望向兰冢时,同时认清了一个事实——这地窟里,没关进那祠堂里的孩子十成十救不回来了! 这残忍真相仿佛抽干了戚止胤的精力,一路上他失魂落魄,几乎是给俞长宣拽回祠堂的。 祠堂里,烛光黯淡,孩童们仍旧以先前他们出门时的姿势睡着。 俞长宣一看那更漏,还有半个时辰那赵爷便要过来领他们去讲堂,便扶戚止胤在墙角坐下,说:“阿胤,睡吧。” “你呢?” “为师不困。”俞长宣答说,只摸着戚止胤的头发,倚着墙想起事来。 阿禾之前同他们交代,所谓的讲课不过是戚鸣绿要请这些个一魂童们给解水枫唱戏。 唱的什么戏呢? 戚鸣绿将会请这些失魂的孩童围坐讲坛一圈,然后他便要解水枫念书发问,而后摇铃请孩童回答,问题不难,回回都有许多孩子答的上来。 到了那时,立在一旁的戚鸣绿会将每一个答对问题的孩子的脑袋砍掉,拉去仓库存起来,作解水枫来日精气的补充。 至于活到最后的笨孩子,则通通抽干三魂七魄,炼作尸童。 “这聪明也不是,笨也不是的,真是为难人。”俞长宣嘀咕道。 长指在蜷发间穿梭,俞长宣想,眼下他还有俩问未解。 一个是为何那赵爷痴于挑选文气孩童。 若说是皮嫩也就罢了,昨儿那赵爷可是说如果把他挑去当食物,那么就得先砍矮点,所以年龄也不是缘由,且他还挑剔敬黎和戚止胤不够似读书人。 另一个则是为何要让诸童子皆扮做女童。 这一问阿禾就更不知道了,差些以这石窟里罗裙多来解释。 再者,在寝殿那会儿,他很看不明白戚鸣绿对解水枫的态度,戚鸣绿在解水枫面前比起阿禾说的恨之入骨,更像是摇尾乞怜。 第15章 他如此想得正入迷,忽听身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便笑起来。 他知道戚止胤给官兵追了一天一夜,这会儿又饿又累,这会儿抵着墙一坐,稍舒坦点儿,自然而然就睡了。 他乜斜了眼去看,便见戚止胤睡时也凝眉,同谁人置气似的。 俞长宣觉得戚止胤实在像猫儿,总挠人,偶尔也亲近人,就如待那变作尸童的女孩儿。但很显然,眼下戚止胤对待他还是龇牙咧嘴的,凶得很。俞长宣对此很不满意。 不满意归不满意,他还是继续看。 戚止胤睫羽黑漆,随吐息颤动时,总让俞长宣想到被焚着的灯捻儿,一颤,又一颤,很可怜。 他就伸手攥了他的腕骨,握了一圈,指还露了一截,轻声道:“瘦伶伶的,不知剑能不能提得起来。” 戚止胤坐着睡,久了脑袋不免要左摇右晃,晃着晃着,最后一歪,那圆滚滚的脑袋便落去了俞长宣肩上。 俞长宣没躲,还慢慢挪过去供他倚靠,又偷偷把头斜过去,微微抵住他的脑袋。 他成仙后已不再需要眠睡,这会儿却生了些许倦意,恐怕是因他同天道言说要下凡历劫去,纵使记忆得以保留,身子也难免要同那些个下凡历劫的仙人一般,慢慢向凡人之躯转变。 过不了多久,他又要知何谓饥肠,何谓冷热病痛了。 更漏泄水细如丝,却不缓。 眼看最底头那受水壶还没满,那赵爷着急忙慌地边摇铃铛,边进屋来。 “王八羔子!都给老子坐起来!问你们,昨儿我走后,你们看到阿禾那小畜生没有?!” 孩童们自然答说没有。 俞长宣睁开眼,心说,有就怪了,那阿禾估摸早给来来往往的尸童分食殆尽了。 赵爷脑子还算灵光,立刻便猜出个大概,面容一下便苦了起来,他在眼里蓄上几颗豆大的泪,哽咽道:“洗脸,梳妆!” 俞长宣眼一斜,见戚止胤仍未醒,便很有奉献意识地要担起师尊的名头,主动给他净面。 然而戚止胤睡眠轻浅,察觉有人挨近,未睁目,先蓦地挥出一拳。 拳点啪地撞上一抹水帕,一拳挥尽,水珠迸溅,弄湿了侧边那张瓷白面。 他似乎听着极轻又不虞的一声“狗崽子”,可是移眼去看时,唯见俞长宣眼神温温。 戚止胤皱眉,嗓音带着初醒的哑:“你说什么?” 俞长宣拢袖:“没张口,许是你虚听罢。”说着,又往前倾了倾腰。 “……靠过来干什么?”戚止胤向后压颈。 俞长宣噙着笑,将施法暖过的湿帕贴上戚止胤的面庞:“血污脏面,为师替你擦拭擦拭。” 戚止胤犹不从,攥住他的腕骨,眄视道:“这只手才杀过人,现在却拿来捏帕子扮慈师,当真是怪模怪样!” 少年人骨骼细窄而锋利,硌人。 俞长宣兀自笑着,体己地继续给他拭面:“平生头一回为人师表,为师生疏。” 他见戚止胤闻声撒开手,直勾勾地瞧过来,神情极认真,似是要把他钉去身后那面石墙上才甘心。 俞长宣以为戚止胤这是不情愿他碰,只好说:“成,那你自己来。” 不曾想那帕子一递,戚止胤的脸色更是沉得可怕。 俞长宣心说,他不是识趣收手了么?这小子又在气些什么。 他想不通,最后料定十有八九不是他的错,恐怕是因戚止胤的起床气忒大了点儿。 他提先盛了清水,这会儿搓洗几下便干净了。洗完脸便要梳妆,顾名思义就是束发上妆。 俞长宣叹声:“这老头儿当真是为难人。” “怎么?”戚止胤状若无意地问。 “为师未携束发带。” 戚止胤彼时已只差上妆,便指着俞长宣挥袖时露出一截绣了什么咒的佛头青缎子,说:“那不是?” 俞长宣低眼一瞧,笑着就将那缎子往袖袋里塞:“不是。”只将袖子又撕了一截充当发带。 青丝一挽,便露出俞长宣修长雪白的颈。 戚止胤犹记得那颈子滑腻冰凉的触感,可他从不知那颈子上还藏着一颗极小的红痣。眼下一看,那小痣好似蚊子血,叫他总想伸手去抹。 戚止胤很快就不再看了,却不知所以然地屏住了呼吸。 俞长宣还在琢磨那赵爷适才说的话。 梳妆梳妆,眼下他头发倒是束了,只是这妆么,他捏着胭脂盒,有些拿不准主意。 思量到最后,他决定拿戚止胤练练手,便又找去了戚止胤那儿。 戚止胤正心猿意马,故而轻轻松松就叫那俞长宣钳制住。 俞长宣笑道:“阿胤,为师替你抹口脂可好?” 又是先斩后奏,话音未落,他的指腹已压上了戚止胤的唇肉。 俞长宣惯常皮笑肉不笑,因而笑眼中总夹着锋芒,此刻这般专注地看来,凉薄虽是散了许多,反倒更激起戚止胤一身寒颤。 这滋味戚止胤从前似乎也品尝过,想了许久,才记起——那是春雪消融时,乍暖还寒。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各位对长宣和阿胤的陪伴!! 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三花猫头]~ 第11章 生·摄梦坠 俞长宣握剑多年,指腹有茧子,蘸了胭脂搓去戚止胤的唇上,两头干燥撞在一块儿,滑动时带着点滞涩。 戚止胤几乎僵住,身上薄薄的肌肉此刻皆绷得紧实。 时值深冬,本不易感到燥热,可不知为何,俞长宣不过在他唇上搓了俩下,他就觉得两瓣唇肉像是在烧。 “够了。”戚止胤撇头回避。 俞长宣这会儿倒很会看眼色,他见好就收,飞快地搁下了胭脂盒。 恰于此时,那赵爷自祠堂外冒进个脑袋,催促屋内人向外走。 俞长宣还没来得及消化从戚止胤唇上琢磨出来的东西,唯能将指腹往胭脂盒一戳,再往嘴上一抹,便算上好了妆。 不曾想俞长宣本是无意之举,戚止胤却惦记得差些闷出火气。 眼下戚止胤仍紧张着,见俞长宣一身轻似的起身,便不由自主地把唇抿住,眼神幽怨地看过去。 他暗暗地想,那俞长宣分明衣着煊赫,却怎么是这样个青楼做派? 又想,那长指才摸过他的唇,俞长宣怎么也不擦擦,就往自个儿唇上摸?脏也不脏? 俞长宣哪知那少年人年纪轻轻的,心里头竟能塞这般多的东西,他也半分记不得自己适才抹胭脂用了哪根指头,单单留心着赵爷的行径,随着众人出门。 他身量颀长,此时身旁除了戚止胤这还没发力摸天长的十四少年,余下孩童皆不及他胸膛高。 他在行伍间走,活似冒头待剪的一根长草,既瞩目,也刺目。 俞长宣倒挺从容。 讲堂盖在一个荒僻角落,推门向里,便见一个几乎占据大半屋子的讲坛,底盘呈殷红色,八卦式样,周遭分布着不少矮石墩子。 讲坛与墩子之间有些落差,需沿一道石阶上走,顶端有个圆盘,搁着个蒲团,此时正坐着那夫子打扮的解水枫。 解水枫掌下压着本儒书,看得入迷,连一眼也不屑于给俞长宣分。 赵爷摇铃,要众人各择一墩子跪坐,然而俞长宣才随众人一道跪下,眼角便觑着一截绿衣摆。 ——戚鸣绿来了。 那戚鸣绿依旧配着面具,祂先是同解水枫问候,后来转向俞长宣看了许久,才扬起下巴问赵爷:“他是?” 赵爷拱手就答:“回山长,他就是一误打误撞闯进来的修士,小人试过他的脉,那灵力微乎其微!小人原想放他走的,又忧心这人出去要招来仙家蝇头,亦或者平白找麻烦云云,没法子,只好留他下来。若是您与解先生不喜欢,小人把他料理一番,留给阿禾填填肚子也是顶好的。” 戚鸣绿听了那番话,冷笑一声:“你倒是想得周全。” 不曾想赵爷竟把那讽言当了夸奖,连连称谢。 俞长宣在心底叹了声,他倒是真心想夸赵爷的,竟能把想吃人肉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甚至不惜拉上已死的同僚作戏。 听赵爷说完那试脉的话,戚鸣绿便放下戒备似的挪开了脸。 然而他的右手漫不经心地耷在刀柄处,指骨凸出,分明是握紧待拔模样。 刀临出鞘,俞长宣只僵跪着,不露丝毫破绽。 他身后那戚止胤估摸也察觉了戚鸣绿的杀意,吐息愈发地重。 倏地,刀光一闪,那把血色萦绕的鬼刀就要飞向俞长宣。 不料讲坛上那解水枫眼也不抬,指尖拈着书页,懒道:“姓戚的,我今日不欲讲学,你放我回去。” 戚鸣绿一愣,欣喜半露,他匆匆压刀回鞘,说:“先生所愿,鸣绿定竭力满足……”他顿了顿,贪看几下解水枫的脸色,“可此事,鸣绿不能应下。” 听了这话,俞长宣更觉得那二人的关系扑朔迷离起来——戚鸣绿蒙冤受害,屈腰卑微;那罪不可赦的解水枫却是张扬嚣张。 第16章 天地间岂有这样的道理? 正思索着,那解水枫惊然拍案而起,裂纹蓦然攀上了桌,他道:“我管你应不应!你自唱独角戏去吧!”说罢,他甩袖便走。 那戚鸣绿也不急着挽留解水枫,只在他身后朗朗一笑:“先生若是踏下讲坛一步,我杀五人。两步,我杀十人。若是三步,我便把这里的人儿通通杀尽!” 解水枫听着那赤.裸裸的威胁,将要落去讲坛之下的足尖复又抬回阶上。 可很快,解水枫就出声道:“你若喜欢,便尽杀了吧,莫要累着了。” 好一个爽快的“尽杀”! 俞长宣几近要把唇抿出笑来,解水枫屡次三番扮恶人,可这违心话甫一脱口,他的瞳孔都在痛苦地颤! 俞长宣却有些可惜起来。 因为不论解水枫如何固守本心善心,他已打定主意要杀他。 那么他还不如变成个完完全全的腌臜人儿,被虫自心口便蛀烂! 堂内寂寂,俞长宣默声听着解水枫足尖落下的嗒嗒声响,在那声音在身侧响起时,陡然抻直了手臂,将他拦下。 “四弟,你要去哪儿?” 那话如惊雷横出,打了戚鸣绿个措手不及。 俞长宣不肯放过一个作弄人儿的时机,那话分明是同解水枫说的,双眼却露骨地紧盯着戚鸣绿。 不待戚鸣绿有所反应,俞长宣的臂弯已然锁住了解水枫的喉,一把短匕正正戳去他的下颌上。 那短匕眼熟得紧,旁观的赵爷心一晃,双手忙上下把衣裳一摸,才发觉随身携带的那把短匕不翼而飞。 他气急败坏,冲俞长宣嚷道:“你这小偷——!” “嗳。”俞长宣爽快应下,“爷,这‘小偷’二字说得实在太好了,比什么笑面夜叉,什么邪门歪道,什么妖人来得更亲切朴实不说。‘偷’一字,‘人’字旁边一个‘俞’,恰巧鄙姓‘俞’,简直是莫大的缘分!” 那赵爷见俞长宣疯言疯语无穷尽,还要骂,先给一阵妖风掀倒在地。 原来是那戚鸣绿拔了鬼刀。 赵爷摔得身子骨火辣辣地疼,也不敢揉,只一边点头,一边屁滚尿流地滚去了角落,铃铛也给抛下了。 俞长宣直勾勾瞧着那异色面具,能感受到之后射出了两道狠戾的目光。 “‘俞’姓,”戚鸣绿说:“我没认错,你果然是俞长宣。” 俞长宣不置可否,但问:“不知山长为?” 戚鸣绿避而不答:“放了先生,否则我杀尽这些孩童!”说着,他信手掐住了手边孩子的颈子。 俞长宣照旧不羁:“您要同鄙人比试比试是您杀死这满堂童子快,还是鄙人杀死解水枫快么?可是鄙人与这些个童子毫不沾亲带故,您却像是对鄙人这师弟情深意切啊……” “把刀归鞘。”俞长宣见那人无动于衷,先是笑,再是叹声,“鄙人一个没本事的,上山野游,不巧撞见您这般恶鬼,差些吓死了……这不,就连手都发起抖来……哎,割破了!” 刀尖嵌入解水枫的颈子,又像是剜了剜似的,勾出一段血丝,黏在刀上被拖得老长。 俞长宣拿拇指揩掉解水枫颈子上的那点血迹:“对不住啊,失手,失手!” 面对这样的挑衅,解水枫不曾泄出半声哀嚎,戚鸣绿倒气得浑身发抖,仿佛这刀割的是他的肉。 俞长宣于是嘲弄起来:“山长,颤儿哆嗦的,难不成是怕了?” 戚止胤立在他身后,捏着把汗。 他不久前才问过俞长宣,那人分明说他没本事同那恶鬼硬抗的,眼下却又这样放诞行事,莫不是失心疯了! 他急得心慌,却又怕叫那戚鸣绿瞧出来他与俞长宣乃为同路人,助力不成反成累赘,只好忍耐着,装个半魂人。 不料俞长宣点了解水枫身上几处定身穴后,竟猛一回身,将那人和刀一道推给了戚止胤。 戚止胤勉强将那人扶住,没出声,眼里却盛满了不解。 俞长宣并不同戚止胤解释什么,只在几息间,咬腕凝血,铸造长长一把血刀,一个箭步便冲向那恶鬼! 戚鸣绿冷冰冰地注视着他,一动不动。 俞长宣不顾他使诈与否,执刀猛力一劈。 轰—— 那刀方触及戚鸣绿的颈子,便訇然炸开一抹金光,一时间,俞长宣通身骨骼都仿若崩裂。 俞长宣那对灰瞳子骤然缩起,是【仙锢】! 【《仙家百律令》其七仙锢:凡仙者,无能杀仙,蔑视此令者必遭同力反噬。】 这戚鸣绿不是鬼,是仙! 俞长宣五脏六腑都在嚎着疼,他浑然不晓般,只将旧忆中的仙人脸孔挨个择出来,仔细辨认。 那些个神仙面容在俞长宣脑海中如烛火明灭,闪了又闪。末了,一喜佩青绿面具的仙人浮现在他眼前。 俞长宣终于记起,七万年前这五州有三仙飞升。除却他与他二师兄,还有一位晚辈,乃是堕鬼后再飞升的鬼仙。 那位的名姓是…… 俞长宣眼尾渗出红艳艳的两行血,他却在那血间弯出两道笑弧:“你乃西北鬼仙尊‘戚木风’,对不对?” 讲堂之外,尸童嚎叫声此起彼伏,他们虽相距不过几步,却仍需用心辨认对方的话语。 混乱之中,戚木风恭谨冲他施礼:“国师大人竟记得晚辈这小仙,实在叫晚辈受宠若惊。” 俞长宣瞧着那人,突地笑了。 大事不妙啊大事不妙。 鬼仙无庙,常居人间,若无天道诏令不可私登天庭,乃仙人之中至贱。祂们靠指引鬼魂入地府积功德,虽叫众仙所不齿,法力却不在寻常天仙之下。 如今他略略一看,这戚木风的功力应至五重天,这已很麻烦,何况鬼仙居处常布有阵法,会极大削弱天仙法力。 更糟的是,眼下他那把仙剑不在身侧,且由于仙锢的缘故,他没法凭法力压制戚木风。 俞长宣并不沮丧,只退回戚止胤身侧,搂过那动弹不得的解水枫,托住他的下颌拧向戚木风:“我这人小肚鸡肠,又怕孤单。若要下黄泉,势必要拉人作陪……不如就择了我这好师弟?” 戚木风许是动了怒,手中刀移时之间已叫他摧折:“你想要什么?” “唔……要什么好呢?” 俞长宣明白那戚鸣绿绝不可能自刎谢罪,也知那戚木风在暗召尸童前来,待到这讲堂被尸童围堵,他们终要落个鱼死网破下场。 这该如何是好? 俞长宣搓了搓手中血刀粗糙的刀柄。 他知鬼仙无魄有魂,且这一魂,分作仙半魂与鬼半魂。寻常,诸鬼仙为免于湮灭,通常会将鬼半魂附着于珍重的某物之上,身上仅留仙半魂,因而鲜少沾染鬼气。 ——戚木风便是如此。 只是他对戚木风的过往毫不知情,要找到那玩意儿绝非易事,为此,他还需想法子拖住戚木风! “四牢符或许可行……”俞长宣呢喃。 那四牢符可囚人鬼仙魔,虽说会因画符者灵力强弱,而导致效用有所不同。但就凭司殷宗二人的功力,困住这戚木风少半时辰,亦是不在话下。 先前他已同敬黎约好要在讲堂会合,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那二人了! 而顷,这学堂的门遭人临门一脚蹬了开。 “天杀的王八犊子!外头尸童咋都往这儿来……”敬黎怨声连天,身上宗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话说到一半,愣住了,“这是什么个情况?” 俞长宣斜眼一瞧,见褚溶月完好无损地跟在敬黎身后,冲他点了个头,才道:“二位可懂得绘制四牢符?” 褚溶月面露为难:“会的。只是符纸数量不多,恐怕不足以制住这满窟尸童。” “够用了,画一张,掷过来。” 褚溶月不敢犹豫,忙咬破指头,以血代墨,在符纸上走龙蛇。 他本事硬,符箓绘成不过须臾工夫,方成,便急急给俞长宣抛去。 俞长宣头也不回,以二指夹住身后飞来的一张符箓,又勾手扯下发带。 青丝如瀑,发比亮缎,浇下来,少许搭在解水枫身上,令那人不自觉地吞咽了口唾沫。 戚止胤很不满意那解水枫,处处挑着刺儿:“悠着点儿,喉结若往刀尖上撞,叫你流血死了,也全都赖你。” 解水枫就笑:“师侄真是细心。” 俞长宣倒不理会他二人之间针锋,自顾念上一段咒,扬手将符纸紧紧嵌入发带之中,旋即将那发带卷成团儿掷去戚木风脚边,说:“好木风,拿这玩意将你双手捆住吧。” 他见戚木风似乎没有反应,不由分说便又在解水枫颈子上划了一刀。解水枫装着吃痛模样,缩了缩身子。 戚木风见状就屈服了,他垂手负于身后,操纵那粗制滥造的捆鬼布绕住双手,说:“俞长宣,你困得我一时,困不了一世,我皮囊之上布有腐阵,刀枪剑戟无能近我身,纵使你假借他人之手,你也杀不了我!” 第17章 “那咱们走着瞧吧。”俞长宣瞟看司殷宗二人,“二位小仙师,劳烦将这恶鬼押去隔壁屋子里,我还有话要同解先生说。” “是。”敬黎摩拳擦掌,因着头一回出山便抓到个大凶而兴奋不已。 褚溶月不知俞长宣本事如何,虽觉得留俞长宣一人在此有些不大周全,却也明白眼下值得忌惮的恰是那恶鬼戚木风,也就无甚异议。 俞长宣说罢又推推戚止胤:“阿胤,你也一道去吧。” 戚止胤自是很不情愿。 他总觉得那解水枫与俞长宣眉来眼去的,不知在干什么恶心勾当,自然不肯走。 敬黎要野蛮些,拳头腿地伺候着把他赶走了。 俞长宣捡了姚爷的铃铛,将那些个一魂童领去角落躺坐,又将讲堂的石门阖上,才回到解水枫身畔坐下来。 “你真是奇怪,挨了两刀还笑得出来。”俞长宣看着他说。 解水枫就收敛了笑意:“唉,都怪三哥你彼时连个送别礼也舍不得给。这不,叫我空空记挂着,把憾写了那么长,直写到今朝。” 俞长宣倒摆出个凄楚神情:“那我当年还真是做对了,不然眼下你只怕都忘了我是谁。” 解水枫惨然道:“忘?三哥,你知道我离开师门七万年,何时最欢喜么?” “我不知。” “在山里决定建杀神庙的时候。”解水枫认真地说,“我方得知山民要请杀神镇凶,便疯跑去拜,不料香还没在炉子里插稳,一个天雷就直直劈下来,将石像的手给轰断了!三哥你知道么,我彼时都来不及愧疚,我仅仅做着梦,想你会不会追究此事,下凡来见我。” “我若下凡,只怕你眼下已死了。” “我求之不得。” 俞长宣将刀背往他肩上敲:“我没工夫同你说笑。鬼仙常藏鬼半魂于物什里——你可知他有何珍视的宝贝?” 解水枫直言:“我不知道,” “不该啊,你在这儿待了也有七万年了。” “这石头城何其大,我能涉足之地却不过寝殿与讲堂,他要想避开我的眼藏东西,轻而易举。”解水枫眼里爬上点森冷,“我也不愿把心思搁在他身上。” “这鬼仙分魂有讲究,必是祂们飞升时的身侧之物,你再仔细想想吧。” 解水枫思考一阵,还是说想不着。他自衣裳里取出一个吊坠:“三哥,你自个儿看罢。” “这是什么?” “解家传家宝法器‘摄梦坠’,能吸入佩戴者及其周遭人的旧忆,灌入灵力便能叫人重历旧时。” “你看过么?” “三哥,你待我未免太过残忍。”解水枫道,手将那摄梦坠从颈子上扯下来,放在掌心,摊去俞长宣眼前。 解水枫的身量比俞长宣高些,这会儿却因垂着头颅,比俞长宣矮上些许:“你看吧。这里头不仅有我和那狗东西的旧忆,还融了一人的。” “何人?” “鸣绿。”解水枫笃定地说,“不是那窃名的白眼狼,是解鸣绿。” 俞长宣攒眉,搁下了刀,轻轻将那摄梦坠接过来。 刹那间,视野便叫七万年前的青山所盈满。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各位对长宣和阿胤的陪伴! [垂耳兔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2章 生·厄赐子 俞长宣进入那由摄梦坠呈现出的虚世后,就如变作了飘荡在山谷间的一阵风,紧挨着解水枫,旁观他的苦难。 *** 七万年前夏,他与解水枫别于一丘。 那之后解水枫背着干瘪行囊登上的山,名唤“孤宵”。 彼时,恰逢天道降罚于孤宵山不久。 降罚的根由,听是山民纵容村里一恶徒建寨夺财,杀人放火,殃及方圆百里的人家。 天罚来势汹汹,先是山洪吞了山寨,又来了灾疫吃人,直将那山变作了一仅有人出,无人敢进的孤山。 还不够。 天道降罚千千万万,有了天灾,必有人祸。 这人祸定由天道选中者施行,为此降生于世的孩子,皆称【厄赐子】。 解水枫来到此山的缘由,俞长宣猜想,应是为了除掉那厄赐子,拦住天罚。 *** 仲夏雷雨如泼,浇得解水枫湿淋淋的,很是狼狈。 这解长公子便缩着肩,躲去了一酒家檐下。 他本来应是想借买酒进酒家避避雨的。 然而他打开钱囊,才发觉里头只剩了几个铜板。他于是露出一抹苦笑,左足往檐外一迈,似乎是想走。 酒家娘子是个热心肠,见状把木窗子支起来,探身问:“小哥,雨那么大,进来避避雨呀,我给你倾杯热茶吃!” 俞长宣同他并肩而立,没动。 他了解解水枫的性子,那高门贵子虽能够轻易地把名头铜臭给抛下,可是他的脊梁骨是叫金玉哺成的,直挺挺,弯不了。 这位好娘子的善意恐怕只会叫解水枫感到窘迫。 果然,解水枫立时便羞红了脸,他摆手谢过娘子,不等她回应,急匆匆钻进了雨里。 解水枫抬手遮雨,腿竭力甩开,泥点子在他的白袍上晕了一圈又一圈。 雨还在浇,解水枫身上衣裳都快浇坏时,巧遇个破蓬屋。 破屋不大,但有好些断枝碎石拦在门前。 解水枫从来耐心,此时也不急,慢慢屈下腰,把拦门的东西挨个搬开。 不曾想将进门时,顶头那托满雨水的芭蕉叶给山风一推,里头久积的雨水便一股脑倾下来,冻得他一哆嗦。 衣裳贴在身上,发丝糊住了解水枫的脸。 俞长宣见他肩头颤个没完,以为他崩溃而泣,不料须臾竟听着了他的笑。 “芭蕉自喜人自愁,不如西风收却雨即休【1】!”解水枫仰天自嘲,“天老爷,饶了我吧!” 俞长宣只得无奈一笑。 便是解水枫那话落下没多久,雨师便仿佛真照拂了他,雨小了许多,可彼时他已如在水缸里泡过一般了。 眼前一切皆模糊,唯听得几声狗吠。 解水枫抬手把面上水一撂一甩,才看清眼前的东西——一群野狗挤在一块儿,然而那之间竟还有个以四脚匍匐的孩童。 那像狗一样挺着脑袋的孩童,乖觉地竖着瞳子,瘦弱的躯干尽数浸在泥里。 俞长宣定睛一看,那孩童脊背上爬满密匝匝的咒文。 正是那【厄赐子】! 他与解水枫皆于师门学过厄赐子的仙咒几何,一瞧便能认出来,若解水枫当真要为此山除灾,那么此刻便该拔刀! 俞长宣骤然看向解水枫,那人却连眼珠子都一动也不动。 俞长宣复又瞥向那龇牙咧嘴的孩童,试图窥破解水枫的所思所想。 他与解水枫互为知己,有不少地方相像——他们都一样对驯化痴迷,那股子将不受控之物收于掌心的快意,令他二人着迷。 从前他驯蛇,解水枫便熬鹰,一身伤换一野物屈服于己,他们心甘情愿,还喜不自胜。 那么,解水枫此刻的怔愣也是因这番缘故吗? 在他思索时,解水枫已矮下了身子。 他小心翼翼地捱向那孩童,哪怕其周遭的野狗已冲他龇了牙,他仍是不可自控地冲那孩子伸了手。 “别碰他!” 乍闻身后一道清亮童音,俞长宣同解水枫一道回头,便觑着一位瘦伶伶的少女扶门而立,凶狠地盯过来。 她身着一件洗旧的绿裳,此刻那衣裳被水浸得与芭蕉同色,怀里兜着什么。 解水枫吓了一跳,忙摆手:“小姑娘,鄙人并非恶人……” “你是那花银子建学堂的愣头青!”少女道,“少在这儿碍事儿!”她说着撞开解水枫,在野狗和孩童身前蹲下,嘬声洒下些肉骨头,说,“开饭了!快吃!” 解水枫颦额瞧着:“姑娘家,你为何不要鄙人碰他?” “他爹娘因为山崩死了,留了他,给野狗叼去养了,早就变作了畜生,村里人都管他‘犬童’的。你一个眼生的人要碰他,他准要给你两只手都咬断!” 少女迟疑一会儿,又道:“更何况他给算命先生算过命,说若留他一命,十年后此山必有血灾!山民也是为了自保,才任他与狗为伍……” 俞长宣端量着他们,心道,那少女说的不错,解水枫若要救这山,这会儿就该提刀取了那孩子的命,解水枫却迟迟不下手。 俞长宣想不明白,却在望向解水枫时,瞧见了他那双叫怒火浸红的双目。 解水枫恨得发了抖:“天命,又是天命!”他睨着女孩,面上带着难见的肃色:“那般狗命,我带他挣开!” ——原来解水枫在恨天道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谱了这般天命,叫他降生作了【厄赐子】,为给诸人带去不幸而生! “你们这些读书人,尽会嘴上编花,瞎说大话!”少女烦躁地从怀里抓了一把肉骨头往下抛,“挣开?他都成狗了,你还要怎么教他?!” 第18章 解水枫怜悯的眼于是又落去那犬童身上。 小小的脑袋挤在野狗长长的嘴筒之间,仿着他们张大嘴,用牙用舌去够,去争去抢那些肉骨头。 只是他力气小,总抢不过狗。 解水枫看不过去,蹲身扒拉了块骨头给他,问少女:“姑娘难道忍心见他一辈子在林子里和狗一块儿,当一辈子的畜生?” 少女眼眶霎时红了:“他同狗待在一块儿都好过回村子里被人杀!” “若鄙人能保他平安呢?”解水枫的眼也漫了红,他毫不犹豫跪进泥水里,“姑娘家,就帮帮鄙人吧。” 少女绞着手指,啧了一声:“你要我如何帮?” “还望姑娘能帮鄙人将这些个野狗驱走,留鄙人和那孩子待一阵子……” 她终是照做了,驱狗出去时只还恐吓他道:“待会儿他若是把你咬死了,权当给他添餐!” 解水枫把眼里泪捏了捏,笑说:“姑娘可否赏鄙人些骨头?” 少女就翻了个白眼,随手抓了几根诱狗,便将余下的皆给了他。 于是漏着雨的蓬屋里,很快就只剩了解水枫和那犬童。 犬童觑着他,不肯挨近。 解水枫沉着心,将那些从少女那儿讨来的肉骨头一点点抛到附近。 “来、过来点。”解水枫说,先前也学着那少女嘬声拍手,意识到此举不妥后忙改作招手,“哎,孩子,过来。” 那犬童手脚并用,却爬得极慢,仿佛是在防备他。 然而解水枫生得再斯文,也是个武人。 那孩子甫挨近些,他便死攥住他的手,抽了发带,三下五除二将那孩子的手脚给捆了住。 见状,解水枫才一哂,手臂就给那犬童伸颈子咬上一口。牙齿像是钉子似的扎进他的肉墙,替代砖屑涌出的,是血。 解水枫吃痛,抽着气,也不敢下重手,抽手回去时,臂上一块肉都险些没了。 “该。”俞长宣平静地说。 少女返回蓬屋之际,犬童还叼着解水枫。 解水枫身上虽满是抓痕齿痕,仍是仰面冲她粲然一笑:“姑娘家,鄙人还没问过你的名。” “你问我名干什么?” “鄙人虽穷,却是个知恩图报的。姑娘今日相助,鄙人来日定当涌泉相报。” 少女抿抿唇,终于说:“我是个外乡人,叫爹娘弃养于山林,自然无姓也没名。” 解水枫思量一阵,便微微一笑道:“那姑娘可愿意与鄙人及这孩子一块儿住?你我都是村里新客,便以兄妹姊弟相称……唔,不知名姓,那就随鄙人姓“解”,名……名就唤作“解鸣绿”吧。” 俞长宣觉得这解水枫实在不可理喻,哪有还没等人答应,已经想好名字的呢? 他转念一想,想到自个儿,就没话了。 叫他意外的是,那少女踟蹰一阵,竟应了下来,只是问解水枫:“鸣绿?为何偏偏是‘鸣绿’?” “风竹吹香,水枫鸣绿【2】,恰与鄙人的名出自同处。”解水枫说出那话时,那犬童不知为何也安静下来,发出几声嗷呜低鸣。 “你也喜欢这名?”解水枫看向那犬童,笑了,“不成。那名给了你阿姊,你换一个。” “他是这村子的人。”解鸣绿提醒他。 “那便该姓‘戚’,至于名……‘木风’如何?” “戚木风?”少女问,“为何叫他木风?” 解水枫将手臂上的伤痕用袖遮住:“鄙人名‘水枫’,名里最爱这‘枫’一字。如今将它拆作两半,便是二字皆喜欢。” 解鸣绿点头以示明白,俞长宣却困惑起来——那么为何戚木风先前要自称“鸣绿”? 那之后,解水枫硬着头皮教导那犬童,戚木风实在很聪明,一载工夫已洗去了大半兽性。 同时解水枫掏空积蓄,在山上盖了座学堂教山上孩子念书。山民们起初不满他救助那犬童,后来受他热心感化,也就将异议忍下。 帮着把那破蓬屋修好了给他住,衣食也时常送来。 蓬屋仅有两间屋,戚木风年纪轻,野性又大,便同他睡了一张榻。 兴许是熟悉了他的味道,渐渐地也不再咬他。 解水枫忙着教书,便拜托解鸣绿教戚木风些简单话,譬如说教他喊“哥”。 不料因着解鸣绿先教戚木风学了“先生”二字,那戚木风一瞅见解水枫便喊“先生”,任是解水枫如何纠正也改不掉,只得容他这么唤去。 三人相伴,日子过得愈发有滋味。 然而夏走秋至,冬去春来,一朝解水枫放堂而归,经解鸣绿告知那戚木风竟随野狗跑回了林里! 春雨绵绵,解水枫在饭桌上摔了筷,不顾天色将阑,匆匆窜入林间。 “傻子。”俞长宣评他。 解水枫倒真像个傻子,他不停呼唤着戚木风的名,草鞋给春泥泡透了他不知,嗓子出血了他亦不知。 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湿润的泥土,后悔道:“我怎就自负到觉着自个儿已把他养熟了呢……” 俞长宣跟在他身旁,事不关己地说:“任由他自生自灭吧,不要找了。” 解水枫当然听不着他的话,就是真能听到,也一定是左耳进右耳出。 从傍晚到夜半再到天明,解水枫终于在一团新草间见到了戚木风。 春寒料峭,那孩子就缩着肩膀,刨了个土坑来取暖。 山里回暖时候,便是野兽饥肠辘辘醒来之时。 解水枫找着了他,一时间又惊又喜,又恼又恨,又怨又心酸,再静一阵子还生了后怕。 可他张口连一句骂没吐出来,那戚木风先抖着身子睁眼,像狗伸爪一般在他膝前搭上只手,喊道: “先生。” 经他这样唤,解水枫哪还有什么脾气,心头涨满的只剩了心疼。 解水枫半跪下来,问他:“冷不冷?” “冷。”戚木风哆嗦着答。 解水枫便皱着眉把他抱回了家。 俞长宣看着这景象,冷笑道:“当真是自找没趣,若有这般担心,一个师徒契将他锁住不就成了?” 解水枫却从未动过那番坏心思,似乎真把戚木风当了胞弟。 可厄赐子天生邪祟,想同那不人不鬼的东西以真心换真心? 简直是痴人说梦! 此事了结之后,戚木风出奇地再没试图从解水枫身旁逃离。 解水枫日日来往于蓬屋与学堂间,忙碌却也令他满意。 俞长宣就那般百无聊赖地瞧着。 再过几年,山上孩童受学识润心,这是好事。可解水枫讲课不收钱,穷得生计难维持。 解鸣绿见状便决定下山到布庄当学徒去,好补贴家用,后来为着来去方便,索性搬了出去。 解水枫虽舍不得她,却也不插手此事,只同戚木风和和睦睦地住着。 谁料不到一载,解水枫跑邻村看望她,才知她在布庄受了多大委屈。 解水枫心疼坏了,只说添筷如从前,软磨硬泡将她留在了家里。 这样一来,从前由戚木风帮忙的诸如磨墨之类的小事都给她拿了去。 身上担子轻,照寻常人瞧来是天大好事,那戚木风却显然不那么认为。 俞长宣明白那缘故,戚木风纵然身上好些从狗那儿习得的东西还是洗不去,他像是狗那般的喜欢占有什么。 譬如解水枫。 解鸣绿隐隐察觉此事,便问解水枫:“哥,木风那小子怎么看我时,总像是在瞪人?莫不是我做错了甚么事,惹他烦了吧?” 解水枫抚她顶:“鸣绿,是你多想吧。木风他是个明事理的,他知道你待他好,想同你报恩还来不及呢,怎会烦你?” 俞长宣就说:“错了。” 戚木风那眼神岂止是烦? 俞长宣当杀神当了七万年,被多少人用那样的眼睨望过,早已数不清了。 但他清楚,那戚木风看向解鸣绿时,眼里闪的光,同那些伏于他刀下者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戚木风迟早会杀她! 作者有话说: ---------------------- 【1】《芭蕉雨·芭蕉得雨便欣然》南宋·杨万里 【2】《越女镜心·别席毛莹》宋·姜夔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3章 生·天本善 岁月不居,时序已新秋。 俞长宣见红枫漫山,终于想起来算算时岁。 他这才发现,距解水枫遇了那犬童戚木风,竟已过了七年。 戚木风方庆过十四生辰,解水枫便怀着要他亲近山民的意图,将他带去了学堂。 戚木风起初还紧张着,袖子都叫汗给渗湿,兴奋得问东问西。 到了学堂,他方听三两孩童喊出一声“先生”,就死死咬住了唇,又将唇裂出的血全抿进了嘴中。 课上到半途,解水枫发觉落书在家,便决定回去取,只留了解鸣绿照看那戚木风。 第19章 俞长宣没跟着解水枫回家,也留在了这里。 谁曾想那解水枫一走,戚木风便犯了疯! 他又是挠人,又是揍人,给别家孩子吓得哭出声,他却翘起嘴角,露出很满足的神情。 戚木风逮住谁就揍谁,只还昂着头凶恶地看向众人:“你们胆敢再唤一声先生,我就拔了你们的舌头!” 俞长宣冷血地抄着手笑:“厄赐子多半嗜血,见了人就想杀人,戚木风憋了这么些年,还是敌不过天命。” 戚木风的拳点像是他初遇解水枫那日的雨珠,极密,又连绵。 最后一拳落在一斯斯文文的少年腮上。 戚木风吼声说:“全是你害的,适才讲课,先生一眼不看我,夸奖还全落去了你头上!你定是蛊人妖精变的!” 解鸣绿拦架拦得满头大汗:“你别打了!再打……我、我告诉哥听!” “……你要……告诉哥?”戚木风放下拳头,呆住了。 “不错!”解鸣绿说罢提裙便跑,又喊,“你这回死定了,看哥不把你扫地出门!” 俞长宣乐了:“扫地出门?直接砍他脑袋还来得还要好些。” 戚木风倒像是很怕,他忙抛下那文弱孩子,去拽那解鸣绿。 解鸣绿也不肯饶他,二人正要动起拳脚时,解水枫回来了。 见学堂里几个孩子俱是鼻青脸肿,他即刻挪眼看向戚木风。那人撇着嘴,不像是知错模样。 解水枫于是沉着脸,抽出戒尺敲肿了戚木风的掌心,又领着他挨家挨户地赔礼道歉。 夜里回家,解水枫才问起戚木风这般做的缘由。 那戚木风就酸楚地把鼻子一抽:“我恨他们!” “你恨什么?” “我恨……恨凭什么您是阿姊她一人的‘哥哥’,却不是我一人的‘先生’!” 听了那话,解水枫有些哭笑不得,却为了叫他吃教训长记性,还是板着脸儿罚了他一顿饭。 夜深,戚木风肚子咕噜直响,他难受,便拿木瓢从缸里舀了几勺水喝,直把肚子喝涨了,倒头摔去木榻上。 他像是头一回意识到木板硌人那般,焦躁地将褥子往腰下塞,塞着塞着,这凸那凹的,不舒服,便又揉散了重塞。 然而他腹里是软的空的,身下却是硬的实的,如何能不难捱? 末了,他鼻子一皱,就抽噎起来。 解鸣绿到底是个嘴硬心软的,偷偷将帘门掀开瞧了瞧,心疼得紧,就匆匆到灶台那儿取了一碟包子来。 可解鸣绿偏偏又是个刀子嘴。 她将碟子啪地放去他床头,说:“吃!哥他今天亲手做的……因着丢了浪费才喂给你的!” 戚木风飞快地将埋在褥子里的脑袋探出来,凶狠狠地瞪她:“若非你从前教我唤了先生,今朝先生他也是我‘哥’!我不去找你算账,你倒来招我!!” 解鸣绿委实不知这有什么好气,心里一时又是委屈又是愤懑,只觉得好心没好报,眼泪汪汪地骂他:“狗东西,你若是想唤他哥你便唤去!谁人拦了你?!当初要不是我喂狗时大发慈悲,连你也给喂了,你早不知死哪儿了!你今儿倒为那般小事来同我算账!” 戚木风叫怨念驱使,口不择言:“我可曾逼你喂了?莫不是你知晓先生他是个大善人,故意捡些肉骨头喂狗,装作好心,借机同先生套近乎吧!” “你、你怎么能这么想我!”解鸣绿尖声道。 二人有来有回,一来二去就扭打在了一块儿。 解鸣绿哪里敌那戚木风,也就给那人压着,细细的脖子也被掐住了。 戚木风瞪着眼,眼泪直流:“阿姊,若是没有你,先生他定然、定然满心满眼皆是我……”猩红的一双眼把解鸣绿看着,指尖要掐入她的肉里,“解鸣绿,你当初若已抛弃了我和哥,那何不死在外头,还省得先生拨钱给你买棺材!” 俞长宣这才知戚木风对解鸣绿那满腔恨的来处——原来他觉得解鸣绿离家是抛弃了他! 这话恰叫提了些糕点来叫戚木风填肚子的解水枫听着。 俞长宣头一回见解水枫愤怒得失容的模样,眉紧紧蹙着,他丢了食盒,呵斥一声,猛然抬脚将戚木风踹了开。 那戚木风飞跃着撞去墙根,眼睛发直。 解水枫痛心道:“我拾你回家,为的是见你伤人么?!” 解鸣绿握着嗓子嗽咳不止,她扭头看看桌上那包子,把自己握嗓的手摊开,竟沾上了血。 委屈冲头,她受不住,缩进解水枫怀里泣不成声。 她一哭,解水枫心里更是痛。 他知道解鸣绿当年离家是怕给他添担子,以至于在邻村受了委屈也从不提。若非他前去探望,撞破她遭人罚跪,还克扣饭食,他一辈子也不知道解鸣绿的苦! 戚木风身上也有伤,见解水枫没看他一眼,更是恨:“一样是捡来的贱货,凭什么先生待她更甚于我?!凭什么她丢弃你我,你却依旧爱她如初?!是名字的缘故么?那我不要再叫木风,我要叫鸣绿,戚鸣绿!!” 解水枫哑然,他怎知戚木风会如此作想,气得要给他巴掌时,还是把袖一振,收回手来。 他轻轻推了推解鸣绿,说:“鸣绿,走,回房去,哥给你上药。”说罢又看那戚木风,“你自个儿反省反省!” “反省?”俞长宣出声一笑,“就戚木风那么个糟烂性子,对他好的他不记,对他坏,他就记到地老天荒。他只乐意记得你解水枫的好,至于你的不好,那通通都是旁人的错!下回他不提刀来找解鸣绿,你就该办席来庆贺了!” 果然。 戚木风半个时辰后去给解鸣绿下跪认了错,一口一个“阿姊”,哭得情真意切。 得了那人谅解回屋后,他却又揪草扎了无数个解鸣绿的小人,挨个拿针戳烂。 俞长宣瞧着戚木风,只道:“天命争不得,戚木风生是厄赐子,至死方休。解水枫,你早些认命吧。” 此后,解水枫对戚木风似乎也生了些忌惮,虽待他如常,却不再容他进入学堂。 戚木风因此终日惶惶不安,先是躁得薅秃了院里草,后来便总缠着解水枫问他每日干了什么。 他总觉得解水枫不在他眼皮子底下待着,便是有了新欢,要把他一脚踢开。 解鸣绿看不下去,觉得戚木风像话本子上写的那些个等君王的冷宫疯妃,只得拉他去和她一块儿送学堂孩子归家。 戚木风护送的一孩子他爹是个流氓。 一日那流氓恰好斗蟋蟀输了钱,他一早就觉得送孩子念书是件多余事儿,这会儿钱袋子空空更觉得家贫的缘由,是孩子念书没帮忙干农活。 于是他气急败坏,逮住戚木风便骂。 他一边臭骂那教孩子念书的解水枫是贱人,是吸血虫,一边恐吓戚木风,道他若是再敢来一趟,便要提刀去杀了他与解水枫。 俞长宣一听,心说,惨咯,想杀戚木风还行,怎么还拉上解水枫一块儿说。 不出所料,听他这样说,戚木风便叫怒火烧透了耐性,一把抓过他院里柴刀,嚯嚯乱砍。 解鸣绿送完其余孩子归家,在学堂等了半晌没等来他,便来寻。睹见一地血,差些飞了魂。 她一边不死心地去试探那快成末儿的男人的呼吸,一边哭:“你怎地这般不争气!杀人偿命啊!你……你日后可怎么办啊……” “又不是你杀人,与你何干!” “你难道不是我弟弟?!”解鸣绿仰起泪面,抽噎,“……你觉得山民会答应你留在这儿么!” 戚木风说:“走就走,反正有哥在!” 解鸣绿揍他一拳,哭道:“哥才不会走,他亲口说他要一辈子扎在这儿!” 戚木风呼吸一下滞住了,像是终于知道怕是什么个滋味。 他急切回身攥住解鸣绿的袖,一骨碌在她身前跪下,哭道:“阿姊,你帮帮我,我不能离开先生。离开先生我怎么活,我不能……我不知道人不能杀人,没人教过我……” “寻常人不教,也因恐惧而不能杀人,难不成你念的那些儒书皆是不入心的字儿?” “阿姊,我错了,真心错了!阿姊,你帮帮我……”戚木风扯来她的衣摆,只像是要抠破似的,死死扒住。 解鸣绿默默淌泪,须臾将衣裳从他手里抽出,空洞着一双眼看向他:“我争你不偿命。” 半炷香后,解水枫来了。 打也无,骂也没,他默默瞧了眼地上狼藉,就一眼不发地将戚木风扯回家,锁住。 夜里,解水枫和解鸣绿跪去了村头,告知山民戚木风杀人一事。 山民认死理,一定要戚木风杀人偿命。 解氏兄妹在秋雨中连跪三日,无食无水,折腾得半死不活,才换得众人答应不害戚木风性命,只驱逐他离山。 那日,解水枫将大半家当都塞进个行囊,只不愿见戚木风,拜托解鸣绿把行囊给他送去。 第20章 解鸣绿照做了。 戚木风从她手里接过行囊时还在问她:“阿姊,先生呢?” “你干的蠢事一箩筐,他怎会乐意见你!”解鸣绿泪眼婆娑,只耷下眼,说,“你把行囊拿好了,就快走吧!” 戚木风的脸色登时变沉,他挑起嘴角,看着解鸣绿:“阿姊,你很得意吧。”他握住解鸣绿的肩头,“你一定高兴坏了吧,终于把我这惹事精赶跑了!” “是你杀的人,又不是我?!”眼泪还吊在解鸣绿两腮。 戚木风喊道:“你眼里从没有我,最多盛进了哥哥他!!” “是你从来看不着我的好!”解鸣绿似是气坏了,一把拆开行囊将她偷摸塞进去的信呀书的撕碎抛他脸上,“滚吧,我再也不要见你!” 见解鸣绿快步抹泪离开,戚木风怔住了,他蹲身捡那些碎片,凑去一块儿,却是一个字也看不清了。 他于是挎着行囊走进秋雨中。 三载光阴如飞,又是一年秋。 某日夜里,秋雨淋漓,解水枫坐在窗边为孩童课业批红,槛窗忽而给人敲响。 “先生,先生!”外头人欣喜若狂,不住地敲打。 解水枫心生疑惑,推开窗子,便见了戚木风。 戚木风窜高不少,如今一身道袍,已是挺拔玉立一公子,笑意几乎要从他的眼波里溢出来。 他扒住窗子,翻身一跳,便进了屋。 风雨同他一道挤入这屋子,一时间桌上砚翻墨洒,笔摔纸落。 戚木风视若不见,只沉溺欢欣之中:“先生,你可知木风有多幸运!木风离村后叫一云游道士相中,眼下已成了那人的得意弟子。如今一切顺利,师父道我不出五年,便有望成仙了!” 他将怀里抱着的一包琥珀似的饴糖拿出来,笑道:“这是阿姊最爱的点心,我凑了好久的铜板才买着,我觉着我们间似有误会,专门带来同她对谈时吃的……” 戚木风愈说愈起劲儿,浑然不知解水枫正惊恐地趔趄向后。 俞长宣知晓这是为何。 当初他与解水枫皆为兰少君人选。 而梅兰竹菊四少君说白了便是择取最近天家者修炼成仙。 遴选时,最重要的一步乃是未及大乘期,先开天眼。 这人若是开了天眼,便能瞧着天道所布诸线:红线,生线,乃至于东南西北四杀线。 ——解水枫便是那般天命之人。 然而,这天眼竟叫解水枫看得戚木风身上除却血亲一条杀线,余下杀线尽数脏污! “你杀了人……”解水枫颤声道,“戚木风你又杀了人是不是?!” 那戚木风眼内兴奋一霎转作不虞:“木风好容易归山,为的是同您说说如今欢喜事,您管那些不要紧人的性命干甚?” 解水枫把桌拍响,厉声:“我问你,你是不是杀了人!!” “是!”戚木风理直气壮,“来路上一些山民方见我便大呼小叫,我不过……” 一个巴掌移时之间已甩上来,在戚木风面上留下血红的五个指印。 下一刻,万千符纸临空汇作一把锋刀,穿其腹而过! “先生……”戚木风喷出一口血,饴糖滚去潮湿的地上,他不可置信,“您……您欲杀我?” 俞长宣知道解水枫许久未动用灵力,此刻虽是面色不改,却是在燃自个儿的命。 解水枫含着泪,二指夹出一张格杀符,恨道:“立马滚下山去,否则我当即便杀了你!!” “先生……”戚木风咬牙切齿,“那些山民与您非友非亲,或许连名姓都不曾互通,您却为了他们伤我……您何其绝情!” “不知反思,竟还胡说八道!”解水枫遽然收刀,抽出他的血肉。 戚木风痛不欲生,瞪着他,像是恨透了,他说:“解水枫,今日我放下芥蒂诚心待你,你却伤我近死,你这般珍视此山,来日我定杀尽此山!” 解水枫双目瞪大,他拧紧眉心,数张格杀符自袖间翻飞而出,如同宝塔一般将戚木风镇压。 猝然间,屋外闪过一道白电,轰隆惊哭了几家孩童。 而那戚木风就在那震天响间,化作符纸飞逃而去。 这件事解水枫并没同解鸣绿说,本意是不叫她忧虑,不料却成了山难的开端,似是炮仗露外的一根细细火线。 四年不过眨眼间,俞长宣算着,今岁戚木风就及冠了。 依旧是秋,戚木风给解鸣绿递去一封家书,道他回家看望二人一眼便走,说是为了惊喜,专门嘱咐她,不要同解水枫说。 解鸣绿念及旧情,又照做了。 戚木风要回来那日,她特地早起,在门前蓄上一缸新水。 她正在灶台处准备饺子,听见篱笆外戚木风的呼声时,雀跃得脏着手便跑出去接迎。 谁料院门一开,比拥抱先来的是一把穿腹的柴刀。 戚木风搂着她,笑说:“阿姊,好久不见。” 俞长宣临门看,见解鸣绿腹间鲜血汩汩如溪流,叹她当年一句“养不熟”,一语成谶! 解鸣绿疼得蜷缩的手指摸在刀的缺口上,说:“这是你头一次杀人时用的刀。” “不错。” 解鸣绿出奇地平静,她气若游丝:“你就那么恨我?” 戚木风冷漠地看她:“是你先抛弃了我。当年我像狗一样抱着你的腿,牙咬着你的衣袂,不要你走,你却还是弃了我和哥!你告诉我,你想要自由!可生而为人,谁都压着天命,唯有死能解脱,今朝我成全你。阿姊,你谢谢我吧!” 解鸣绿没有解释,没有乞求他留她一命,她笑说:“你是这样一个爱而不得又可笑的白眼狼!我弃你,弃得该!戚木风,我做鬼也定然不会放过你!” “阿姊,你不要放过我。”戚木风唇角抖着手咧开,他说,“你缠着我吧。” 戚木风宽慰似的要她倒进自个儿怀里,拍着她的脊背,等候她气断的过程,就如她当年抱他在怀哄睡他一般。 灶台上,还搁着面团与饺子皮。 解水枫散学而归,远远的,不见家中炊烟,正觉得奇怪。 一进家门,便见褐色的血泼了满院。 解鸣绿发丝散乱,血已干涸。 她腹上有极深一道刀痕,空荡荡的一个血口,走得应是很痛苦。她指尖落处,有一个血书的“枫”。 解水枫一下子明白了,不是“枫”,是“木风”——是戚木风回来了。 解水枫勉力平静,双手还是不禁颤抖起来。 他将她抱起,葬去了山巅,又耗尽灵力为她破石塑碑。 碑文一行行地写,他的寿元也在一寸寸地烧短。 碑终成。 在师门那么些年,俞长宣从没见过解水枫掉眼泪,可在这荒无人烟之地,解水枫竟像个孩童般嚎啕大哭。 “我为除天道而登山,却成了助天命的邪佞!”解水枫的声音因哭腔而支离破碎,“是不是因我贪心,才酿就此果?” 俞长宣立在一旁,轻声说:“你若想逆天而行,则必须杀了厄赐子。可你意图逆天,却护住天道的狗。你觉得你是圣人,可你不过贪心又天真。” 厄赐子本就是邪佞,可他们是天道锻打的刀,纵使杀生无数,只要一朝完成了天道赋予的恶使命,便可飞升成鬼仙。 “天命之恶,亦为善。”俞长宣道,“你欲图扭转乾坤,将为降灾而生的厄赐子教习成一个正道君子,这才是恶!” 解水枫还磕着头,脑袋旁边堆满枫叶。 俞长宣见他狼狈模样,喉头似乎梗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他想说解水枫自作孽不可活,又说不出口,于是在解水枫身边坐下来,默默地听他哭。 “三哥……三哥……你神通广大,你教教双玉……教教双玉该怎么办,好不好?” “问我又有什么用?”俞长宣寻了棵老树坐下,望向那红枫枯草间的绿衣郎,“你我根本步于殊途。” 解水枫还在抽噎,像个孩童:“三哥,三哥,双玉后悔了!” 俞长宣想听解水枫这声“后悔”,想听了好多年,这会儿得偿所愿,却也并不觉得愉悦,反觉得心闷,于是合上了眼。 不曾想,那解水枫很快又跟上一句:“双玉悔恨无力杀了这狗老天!!” 俞长宣骤然睁目,那解水枫竟依旧不知悔改! 解水枫吼着:“人行一世,却循这狗天道,那人道呢?!” 那声音响彻天地,俞长宣抬手,堵住了耳。 解水枫在秋寒中断肠似的哭了几日,染上了风寒。 他烧得指尖也动弹不得,昏沉间旧忆错乱,喊的名字只有一个,就是“鸣绿”。 病中,他每每喊着那名字,便欲坐起来寻人。可他没力气,撑身难起,于是那腰拱着又塌下去,震出两眼蓄满的泪。 “鸣绿,鸣绿……” “哥,对不起你。” 俞长宣就坐在他床头,听着他满载病气的呢喃,不能给他揩眼泪。 第21章 过了好些天,这屋子里多了个人。 ——戚木风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们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4章 生·不动心 戚木风推开屋门进来,关门不过迟了些,秋风从便门缝里涌进来,鞭打在解水枫身上,令他十指哆嗦着攥紧了褥子。 戚木风见他如此,眉心稍拧,急急将门摁上,手上柴刀随手抛去了榻边。 他摸住解水枫的额试温,然而手却不自禁滑下去,停在解水枫的颈上。 他蓦然掐紧! “这疯子……”俞长宣轻声。 病红上漫,榻上那解水枫痛苦地咳了一声,睁开眼来。 四目相对,戚木风毫不惊喜,只无事发生似的缓缓把手松开,屈身去摸那把血柴刀来拭。 解水枫烧得迷迷糊糊,问:“什么人?” “是我。”戚木风小声答。 解水枫惊喜:“鸣绿?” 戚木风擦刀的手一顿,竟笑了:“嗯。鸣绿。” 解水枫便温温柔柔一笑,伸手招他,抚他发顶。 戚木风应是很惊喜,他双眼睁大,咧开嘴笑时,双唇乃至于通身皆在发抖,乃至于脸一皱,便掉下眼泪, “我是鸣绿,戚鸣绿!!” 戚木风反复念着那名,又从脑袋上抓过解水枫的手,伸出舌头舔舐他。 他舔解水枫的指缝、手筋,再用牙磨他白净的手背,似乎唯有如此才能表达出他的欢喜。 俞长宣对戚木风的痴态感到不适,只不再看,推门而出。 不料他出去没一会儿,那声称回来寻仇的戚木风也出来了。 戚木风拉了张板凳过来坐,在院里又是烧水,又是洗衣。 忙完那些,便到灶台那儿烧火做饭,饭做好了,他还给喂。 解水枫吃不进饭,呕出来的秽物也俱是他来收拾。 那一笑泯恩仇的模样,几乎要将俞长宣也给打动,假若俞长宣没一早便瞧见他袖摆浸着血,沉沉坠在身侧。 原来,戚木风进山后,将山民们分别捆去一根粗木上,全束在了埋葬解鸣绿的那方山野上。 远望而去,有如秋收时节,田里草扎的偶人。 仿若游戏一般,戚木风以人身为符纸,绘上火炮纹,想到要留几抹解水枫的痕迹,便精心在他们身上写下几段儒文,旋即施咒,炸得他们血肉横飞。 他后来应是累了,不再画符写字儿,只每日每日地提了那把柴刀出去,随手挑出几个山民落刀。 俞长宣只当在看稀松平常的一场戏——是天道要戚木风屠山,他若和解水枫一般对这些罪人生出怜悯,才是大逆不道。 俞长宣如此想着,眉头却皱紧了,只道是那戚木风手段太过不堪。 然而,戚木风竟还有更为下作的法子。 秋去冬来,解水枫风寒渐愈,可他病好了,脑子没好。 眼瞧那些棍上竖着的山民就要冻毙于风雪,戚木风画了一道迷眼的符箓,用在解水枫身上,叫他看人作走尸,又牵着他走到那方草野上。 解水枫面露恐惧:“鸣绿,为何此地有如此多的邪祟!” 戚木风便答:“鸣绿不知。前些日子祂们跑上山来,鸣绿拼死才逮住他们,可……”一双薄凉眼扫过那些被剪去了舌头、涕泗滂沱的山民,惺惺作态道,“鸣绿想到他们也曾是人变的,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解水枫却是果断,他正色道:“这些走尸魂已不可归,你若是下不了手……”他夺过戚木风手里柴刀,“便由我来!” 噗—— 刀劈颈,人血溅湿了解水枫的青衫,他浑然不觉,又一次抬了刀。 山民们不能言语,唯能绝望地低头,看腹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俞长宣看也不愿,听也不愿,索性跑去不远处打坐。 可山风仍是将那股腥气送来,提醒他,他的好师弟身上那一把清白君子骨,自此朽烂如泥。 翌年秋,解鸣绿的忌日至,彼时解水枫依旧没能清醒。 “鸣绿,来,用晌午饭。” 他分明忘了解鸣绿的死,却仍是不自禁做了满桌好菜,雕花蜜饯、素蒸鸡……皆是解鸣绿生前爱吃的菜。 他费心费力,甚至为了摘嫩笋做一道鱼羹摔了好几跤。 俞长宣就立在一旁看着解水枫瞎忙,心头忽生了种奇妙的滋味,腌菜坛子里泡过似的,发酸发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至少七万年不曾体会过这般感情,只好又将视线投去了那二人身上。 解水枫正给戚木风碗里添菜,然而待那人碗里饭菜成丘,一桌好菜还似未动。 解水枫筷子一顿,停下来,叹道:“也不知今日我为何这般兴致高涨……” 戚木风就扒进一口粗米饭,笑道:“先生你忘了,今日是我的生辰。” 解水枫竟是一刹便信了那谎,他歉疚道:“鸣绿,对不住,生辰吉乐。” 俞长宣哼笑一声,慢道:“可怜人,你好走,来世光明。” 再过段日子就入了冬,戚木风鲜少出门,日日将自个儿关在屋里画符。 俞长宣不知那狗东西在忙活些什么,打算草草瞥一眼便走。 千张不一的符箓于桌上摊开,绘的是俞长宣不曾瞧过的咒文,生生令他立住了脚跟。 他位列仙班,纵使先前不曾见过那般符咒,扫一眼后也开了悟。 ——这是可瞒过月老庙重谱情缘的结缘阵! 俞长宣虽不齿夸赞戚木风,依旧不得不承认,如此符阵,就连大乘期修士也未必能造出。 这孽畜若非降生为厄赐子,只怕也是个符修好材。 当天夜里,待解水枫入眠后,戚木风列阵逼他红线显形,本该速速排开结缘阵的,却先瞧见了解水枫那半截红线。 戚木风嘴角先是有了点笑意,继而耷拉下来,他一脚踹翻了地上的花盆,陶片炸开,泥土的潮腥在屋里漫散。 他攥住那根红线,气得声音颤抖:“这另一端从前连在阿姊身上,是不是?!” 解水枫没醒,俞长宣就替他答了:“不是。” 他与解水枫师出同门,从前皆为兰少君人选,遵照规矩修了无情道。 为除来日证道先斩心上人之恶果,他们师尊燃命瞒天,将他与解水枫的签子从月老庙中掼了出来,断去此果之因。 因此,他和解水枫的红线注定是一截断线。 ——这也是他今朝情劫迟迟不至的缘由。 戚木风不知这般前尘,自顾沉在那错误的猜想中,怒得青筋鼓凸,须臾却又仰面大笑:“看啊,先生,阿姊她得凭一根红线才能攀上您这高枝,我却不同,咱们注定要走到一处去!” 笑罢,他排符列阵,万千符箓挥天一撒,便绳索般将两条红线捆绕。 二人的红线终相连,自此解水枫无论身处何方,他也终会与戚鸣绿相逢,相知,乃至于相爱。 俞长宣这知晓根底的至此已叹不出什么,唯有冷眼旁观那二人过起相敬如宾的幸福日子。 解鸣绿死的第三年,解水枫在电闪雷鸣间看清了一切。 他想起自个儿挥刀杀了无数无辜山民,想起昨日他在村民遗骨边采了蘑菇煲汤,今个儿又在解鸣绿的忌日,庆贺戚木风荒诞的生辰。 他先是失语,继而压着自个儿的胸口喘息,喘得清泪滚作了血。 “鸣绿,鸣绿……”他喃喃念着。 身子左边,有一男人,含糊地“嗯”了声。 解水枫蓦然打眼向左,窗外秋雷的紫光便映亮了那男人英秀的一张脸儿。 戚木风蜷缩着身子睡在一旁,如狗一般。 “天助我么……天……这可恨的天!”解水枫满腔乌黑的恨在那刻便好似翻江倒海,他嘀咕着,“杀了他,杀了他……” 俞长宣站在一旁的暗影里,将解水枫的神情扫望。 解水枫此刻神情出奇的平静,不再闪烁着难言的兴奋,亦没有将死似的枯槁,只带着往昔的生机,像是野兽狩猎前的潜伏。 雷已轰鸣,屋子里外满是风雨欲来的沉闷凝滞。 解水枫自小习武,和俞长宣一样,轻功极好,足音聊胜于无。 双足落地后,他也不回头确认那人醒否,只赤脚拿起那把搁在门边的柴刀。 刀有些重量,沉甸甸地拖着他的手。 他双手握定,不由分说便冲那蜷着的人儿劈砍而去。 一刀落下,戚木风醒了。 两刀下去,戚木风笑了。 三刀落尽,戚木风就死了。 解水枫平生头一回杀人,杀的是他救回来,又养了多年的一条命! 解水枫双腿发软,猝然摔坐在地。 戚木风的血也似他,安静,不由己,支离破碎地落了地。 可他忘了,戚木风乃是厄赐子。 厄赐子只能以鬼身成仙,眼下他已屠尽此山,死亡便是他新生! 第22章 白电轰屋,正中那戚木风的肉.身,巨响直盖过了噼噼啪啪的雷雨。 解水枫推开门去,跌跌撞撞地疯逃而出。 狂奔在夜雨中,寒风过身像是刀子。他未尝停步,甚至未尝回头。可不论他如何走,半炷香后势必走回那蓬屋。 鬼打墙! 解水枫没了希望,索性将自个儿锁入屋中。 直到那戚木风飞升受礼,塑出一个肉身,紧紧地自后贴住他,告诉他:“先生,我们永不分离。” 戚木风抱得很紧,紧得叫俞长宣生了种那鬼仙要把骨与血皆融进解水枫身子里的错觉。 七万余年,戚木风教解水枫剥皮吃人,叫那当了三十余年君子的解水枫,又当了万年的罪人。 解水枫欲死不能。 他想死,盼着死,吞金偷刀,上吊咬舌,可戚木风却总有法子叫他不死。 俞长宣记得戚木风曾大闹学堂,亦记得他弑姐,可他不知那匆匆而过的两个场面,是压在戚木风心头多重的两座山。 戚木风从某日开始便总拉解水枫共唱一出杏坛讲学的戏。 戏台子上有他和解水枫,还有捉来的一魂童。 戏幕起,他从容置于其间,与童子们亲密无间仿若同窗。 戏落之后,他又执刀杀人,一个童子也不放过。 先杀乖巧的,再杀聪明人,解水枫喜欢什么样的孩子,他就杀什么样的孩子。 戚木风还要许多童子涂胭脂,着罗裙,扮作童女。 他杀他们前先喊一声“阿姊”,杀了他们就像杀了无数个解鸣绿。 他流着泪落刀,而后从痛苦余烬中抽离出一丝畅快,享受起那微弱的回甘。 俞长宣不懂情,对于戚木风那混乱的感情更理解不能,但他能辨出爱恨。 他觉得那戚木风对解鸣绿的感情像是一颗落在地上的果实。 果肉是戚木风对解鸣绿的爱,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尚完好的种子则是戚木风对解鸣绿的恨,落进泥土里,以后或许还会生根发芽,长成比爱还要大得多的参天树。 那么他究竟是爱解水枫,还是恨呢? 俞长宣百思不得其解。 风雪飘摇的某日,解水枫逃出洞窟,跪去了山上新修的杀神像前,磕头哭道:“三哥,三哥,你杀了我!” 杀神不应,他身后倒是响起了一声轻唤。 “先生。” 戚木风彼时还没佩面具,只一副谦卑讨好的样子,他轻柔地为解水枫披上一张大氅,说: “先生,天寒露重,随我归家吧。” *** “俞长宣……俞长宣!” “师尊——!” 俞长宣睁开眼,便看见了身边的戚止胤。 手不自禁摸上那人煞白的小脸,很暖和。 作者有话说: ----------------------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5章 生·皆是命 冰冷的大手将戚止胤的面庞压住,搓动起来。但戚止胤太瘦了,面上没肉,手一搓,便叫他的骨头硌得难受。 俞长宣舔开双唇,问他:“阿胤,你怎么在这儿?为师不是唤你去邻屋么?” “困住那鬼仙的符箓符力即将褪尽,”戚止胤别开脸,又一次躲开了他的触摸,说,“眼下司殷宗那俩呆子勉强拖着,就快撑不住了,便令我过来唤你。” “解水枫呢?” 戚止胤很轻地皱了下眉,往右抬了抬下颌:“守门去了。” “他?手无寸铁怎么守?” “那赵爷的短匕他拿着呢——听他说你是去找那鬼仙的鬼半魂了,可找着了?” 俞长宣没有回答。 讲堂内烛火炜煌,晃得俞长宣那对桃花似的眼眸半阖住。他整衣起身,虚虚浮浮地朝解水枫所在的方向跌出两步。 戚止胤就扯住他的袖:“你要往哪里去?” 俞长宣回头,绕在指尖的那狼牙吊坠便垂下来,贴去腿侧。 他平静地掰开戚止胤的手,说:“我去杀了解水枫。” “解水枫?鬼半魂在他身上?”戚止胤压下骇意,“这怎么可能?阿禾不说过的么,解水枫换皮更骨多年,如今从上到下,哪块儿皮不经缝补,五脏六腑又有哪个是他天生?那鬼仙要留魂于他身,哪里有位置?” “心脏。”俞长宣说,一息之间,指尖凝聚了极量灵力,“那鬼仙的半魂就在解水枫的心脏里。” 当啷,身后惊传一声响。 俞长宣霍然扭头,恰撞上解水枫怔愣的眼 。 解水枫立时挤出一丝极为难堪的苦笑,可他难以维持那笑,于是埋首蹲身去拾落地的短匕,好久才说:“……三哥此言当真?” 无情道断情绝爱,却不能当真无情,而是要胜情,不可叫情所纵。 如今俞长宣已知晓真相,若不即刻落刀杀死解水枫,那么每一息,他皆要承担崩心之痛。 可俞长宣表面仍旧不起波澜:“是。” “那便杀了我吧。”解水枫看着他,苦笑,“就让我将功补过。” 俞长宣话音冷峭:“你补不了过。” 解水枫仍是笑:“是啊,我罪不容诛,幸而那戚木风寄魂于我,否则我还不能如此便宜地死。” “你可知……”俞长宣张口,竟只字难言,他缓了缓才道, “你可知你罪孽深重,今日若肉身死绝,下到地府,判官定判你就此湮灭,不得轮回……” “我早便求死不能!!”解水枫双目滴血,握住他的臂,凄怆道,“三哥,你不是看过我的旧忆吗?你不是知道我有多痛,多苦吗?” 俞长宣看他目光决绝,只知多说无益,刀尖指向解水枫的那刻,一身苦痛居然烟消云散。 无情道,无情道,无情,方有生道! ——可这疼痛消弭,反叫俞长宣心闷气短! 尸童已攀上了瓦,瓦片叫拳头凿开,便露出祂们可怖的面容。 戚止胤仰头瞧着,担忧地瞥了俞长宣一眼,到底没去催促。 解水枫咬咬牙,倾身向前,抱住了他:“三哥,待我死后,就将我挫骨扬灰,扬在此山,我给山民赔罪!” 俞长宣面无表情地答:“你的骨肉皆不属于你,唯有这颗心脏,我可以替你碾碎,掷了,变作春泥来肥土。” 解水枫早习惯他的刻薄,晏笑:“那便拜托了。” 俞长宣伸手要讨刀,解水枫不肯,说:“用手。” “疯子。”俞长宣轻嗤。 俞长宣的手于是摸去了解水枫的心口。 解水枫模样也不像是怕,只伸手覆在了俞长宣的手背上,又错开五指,扣住他的手。 “代清,动手。”解水枫说。 “没大没小。”俞长宣轻道。 噗呲—— 交叠的十指一道戳破了解水枫心口的薄皮,他们的手包着手,拢住了一整颗跳动的心脏。 便是解水枫胸膛更贴上来的那刻,俞长宣上了力,那跳动的红在他掌心变成了一摊流动着的血肉。 须臾,心穴里头倏地涌出一股黑烟,只是那烟忽如沙子般泄在地上,很快便没了影。 解水枫的那只手蘸上了心头血,就把俞长宣的手松了开,在俞长宣面颊上画下五道不匀的红痕。 画完,解水枫再没了力气,脑袋前耷,倚住俞长宣的肩,很慢很慢地吟:“【青火弥天负厚恩,白锋浸血染兰坟。紫珠散野余辉断,金石满堂铸锦文】……” “这是三哥你的判词,当年众人读至‘兰坟’二字时,无不惊异,皆将那词解读作我之死……我原怨那句词害得你我之间生了嫌隙,不曾想如今竟当真应验! “到底是天命么,竟半点不由人!”解水枫尚存一丝气,强问他,“三哥,输给天命的滋味如何,你可满意?” 俞长宣喉结微微一滚:“我已成仙,再不是人,天命距我太远了。” “远吗?可你还是如判词所述,亲手杀了我。”解水枫惨笑,似乎后悔了,便扯着袖要拭去他面颊血痕,却不过将那血晕了开,“修道之人常念命由天定,若这一生便是天道给我谱的命……” “那么对这天道,四弟依旧恨之入骨。” 俞长宣的脸色微变。 解水枫伸手,搂紧俞长宣的颈子,像哭又像笑:“三哥,适才你犹疑着,不肯杀我,一半是动了恻隐之心,另一半,是因你在争命,可你争不得!——欲绝天命,必斩天道!!” 俞长宣扶他躺下,勉强淡道:“你既知我忠道,就别再浪费口舌。” 解水枫却是回光返照般,神情愈发地激动,口中鲜血流溢:“俞代清,你杀人杀鬼杀魔,今朝你何不杀神杀仙?!若有逆心起,仙锢皆可挣!” “三哥,我输了,可你早晚会代替我,推翻这狗老天。” “三哥,我们殊途同归。” 俞长宣咬着齿没再吭声,直至那急促的呼吸一刹断去。 第23章 俞长宣默默将那具失温的肉.体给端详。 他没落一滴泪,自打修行无情道以来,他只落过一回泪,眼下只是依旧保持着适才怀抱解水枫的姿势,心道解水枫就是死,也要乱他心神。 戚止胤远远瞧着,觉得俞长宣实在是薄情寡义。 那可是他亲师弟的一条命啊,竟也扫不掉他眼底的寒霜,这人儿是何其冷血可怖! 戚止胤想,他若不尽快精进修为,总有一日会死在俞长宣手下! 俞长宣抽帕子抹血,注意到戚止胤几近凝住的神情,便问:“怎么?” 戚止胤就随意扯了话来讲:“那鬼仙对这解水枫究竟是怎样个感情?爱?”或许是察觉不妥,他又补充说,“父爱……亦或师徒恩情之类……” 俞长宣一哂:“阿胤,你可知道一句词么?” “什么?” “宠极爱怜初,憎生妒忌余。【1】”俞长宣将解水枫血淋淋的心头肉捏进掌心,“那鬼仙不是爱解水枫,祂是恨解水枫不爱祂。” 俞长宣将那眸中失光的解水枫搁下,抹着血起身,将那些崩碎各处的瓦石汇聚,在手中凝炼出一把长而锋利的石刀。 邻屋,戚木风一感应到半魂消散,便知晓解水枫此刻已然身死。 他粗狂地撂倒褚溶月与敬黎,冲出此屋,将整个身子撞上学堂的门。 “开门——!!!” 戚木风吼着,尸童亦随之嘶吼,鬼哭声仿佛要将这地窟之物俱都震碎。 然而门上先前已由解水枫亲手画了驱鬼符封住,戚木风一时半会无能撞破,唯有埋下头,跪在门外。 十指抠着门,嘎吱嘎吱,留下千万道血痕:“解水枫,你为我赐名,教我习字,你若是不救我,我单单是一条野狗,乞食山野,仅为饱食忧虑!你偏偏救了我!” “你偏偏救了我……”那戚木风泣出血来,已无神智,“你岂能弃我而去!” 戚木风吼叫着,拼尽全力施力压上木门。 一刻后,大门猝然崩毁。 那戚木风踉踉跄跄地行进讲堂之中,祂面具碎裂,露出一张爬满鬼咒的脸,竟是雌雄莫辨。 俞长宣不由得呢喃:“解鸣绿……” 不对,那面孔半似解鸣绿,半似戚木风。 鬼仙重塑肉身时,颜容身姿皆会受自身欲望显化。 俞长宣猜想,或许是因戚木风对解鸣绿的执念与妒欲过重,以至于重塑肉身时,容貌不可避免地向她那儿歪斜。 那戚木风七万年来捂着脸不给解水枫看,原来不是因他其貌不扬,而是他怕解水枫透过他,看向解鸣绿。 俞长宣开始有些糊涂——戚木风对解水枫的感情或许真是爱么? 可天底下当真会有这般不堪的爱吗? 俞长宣想了会儿,认为这没有思索的必要,只轻拿轻放,不再想了。 俞长宣提刀立在戚木风身前,祂却似乎看不着他,活似在冲解水枫哭:“先生,鸣绿做错了什么?究竟做错了什么?!解鸣绿憎恨我,山民驱逐我,先生不曾说我命由我,而非由天定么?那鸣绿杀了他们,反抗他们,我有何错?” “照你所言,他人为了私欲,杀你取乐,也没错?那我为了快意,杀了你先生,也没错?”俞长宣提脚,拿靴尖顶起他的下巴,纠正他,“小子,你的名是‘木风’。” “不是……不是!你满口胡言!!”戚木风骤然握紧鬼刀,挥向俞长宣,“你杀了先生,我要你偿命!” 然而俞长宣手上那刀先一步穿破了他的腹,又更深地捅入其中。 “这鬼仙么,当真是可笑……分明失的是鬼半魂,留的是仙半魂,可是如此竟不再是鬼仙,而会彻底堕鬼……没了仙锢,你凭什么同我争?” 戚木风咳出黑血,神志不清地匍匐向前,他攥紧俞长宣的白袍,仿佛是知道自个儿要死了,一改先前的狂纵,恳切道:“武神大人,先生……先生他走前可同你说了什么?!” 俞长宣移目向下,笑说:“没有,他实在没什么好说。” “你太过无药可救,以至于他不爱你,更一点儿不在乎你……哦!他留了一句,无关你,他说他太想解鸣绿了,如今终于能下地府去陪她了。” “你骗我,你骗了我!先生向来最是疼爱我……” “疼爱?”俞长宣压着眉笑,“你杀了他最珍爱的妹妹,便是他仇家,他恨你还来不及,怎么自作多情到这般地步?” “绝无可能……我不信!不信!!” “你不信?”俞长宣吊起一边眉脚,故作怜悯,“那你疯什么?你不信,那问我做什么?不就是因你清楚他真会说出那番话,所以痛苦。因为你信我不会撒谎,所以才问我的吗?” “不、不是!”戚木风颤着手捂耳道,“我仅能问你……我不过是仅能问你……” “那我既然都说了,你就笑纳了吧。”俞长宣笑吟吟,眼底沉黑一片,掌心已冒了团青火。 祠堂之外,脚步声传来,原是那褚溶月和敬黎赶来了。他们二人适才吃了这戚木风几招,眼下皆受了不小的内伤,如今不过强撑着。 褚溶月喊道:“仙师当心!那鬼虽只剩了半魂,却仍旧不可小觑,以你我之力恐怕不能……” 俞长宣掌心汇聚起的灵力一刹消散,他温和地冲褚溶月招手:“褚小仙师,你过来,帮帮我。” 谁料褚溶月趋步方至,俞长宣便霍然倾身,叫他二人挺翘的鼻尖差些碰在一块儿。 二人双唇仅隔着两指,俞长宣微微启唇,便给褚溶月渡进口含香迷烟。 褚溶月即刻失了神识,眼一翻倒进俞长宣怀里,又被他一掌推给了那匆匆赶来的敬黎和戚止胤。 还不待敬黎斥骂他捣鬼,那堂外尸童忽然暴起,鱼贯而入。 敬黎不由得惊恐道:“今日你我必死无疑!” 俞长宣讶然:“区区尸童,怕成这样?” “你他娘的死到临头还嘴硬!”敬黎盯着那密匝匝的尸童,绞尽脑汁却不得逃出之法,急得冷汗直淌。 俞长宣面色如常,只在一阵疾风打来时,将目光骤然斜去祠堂之外。 噔!只听一声剑铛,是朝岚剑归! 那剑极快,在俞长宣无声令下,眨眼便斩死数尸,留得虚影重重,如银蛇乱掣,直在三人周遭垒起座座尸山。 那戚止胤与敬黎皆有话要说的,现下却唯被俞长宣的灵力所震慑,纷纷哑声。 而俞长宣再一次转向戚木风,高落石刀。 放下,又高抬,如此直捅了三下,如那戚木风当年对待解鸣绿一般。 “你真是好运。”俞长宣说,“清清白白地来,还干干净净地走,无人期盼你生,无人牵挂你死。” 戚木风双目无神,眼眶中流出浓稠的黑液,须臾便化作了一缕灰。 事了,俞长宣照旧地云淡风轻。 手边,那敬黎却是呆若木鸡:“这般功力……你……你是大乘期修士【2】?” *** 褚溶月睁眼时,正蔫了吧唧地趴在驴背上。 抬眸一望,是连绵的青山,碧色的湖,湖面粼粼反着天光。 山野草木湿,多是被水洇透了的翠。 分明那孤宵山上还坠着暴雪,这地方却俨然入春。 褚溶月看得畅快非常,深换了几口气后才问敬黎:“过去几日了?” 敬黎答:“两日。” “两日?!”褚溶月哑了哑,扭头看见俞长宣和戚止胤,又问,“二位仙师也与咱们同路么?” 敬黎胡诌:“你说谢他们相助,又见他们无家可归,便要引荐他们入司殷宗!” “我?”褚溶月根本没有那段记忆,想了想,又觉得这真似自个儿会干出来的事,于是说,“哦……那鬼仙呢?” “死了。”敬黎嘴里插了根狗尾巴草,咬着,怕掉,答得含糊不清。 褚溶月到底舍不得驴子,骑了没一会儿就下来了,又问:“死……那么那一整窟尸童呢?” 戚止胤正给他牵驴,挨得近,索性答了:“都死光了。” “当真?”褚溶月讶异,“那尸童少说有两千,以你我之力除尽那些东西,少说要十日!两日不到便除尽了……莫非、莫非是有什么高人相助?” 敬黎拿舌头去顶口中那草芯子,心烦意乱:“别问了,小爷我不知道!” “哎,你跟我置什么气……”褚溶月莫名其妙。 敬黎哼了声,加快步子,一不留神视线便胡乱飘,落在最前边那仙师佛头青的玉耳铛上。 不料玉铛一晃,那人竟回了头。 俞长宣眼波里荡着笑,就那么直直望进他的眼底。 鹊灰色的眸子,周遭山水是何般颜色,俞长宣的眼便要被映作什么颜色,现下他眸中正是翠色欲流。 分明是一张鬼窥神觑的好眼、好脸儿,敬黎却不禁打了个抖。 俞长宣执扇遮了遮日光,温声道:“前边便是天酉城【3】了,小仙师,咱们进城歇歇脚吧?” 第24章 作者有话说: ---------------------- 【1】《长门怨》明·邹亮 【2】我流修仙:修真八阶——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大乘、渡劫、飞升。 【3】天酉城:酉(you三声) 感谢各位的陪伴,过段时间会在微博发布部分设定集,感兴趣的宝贝可以蹲蹲~ [三花猫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6章 天酉城 铜墙铁壁一样的天酉城,是女丰男稀的女儿城,只是人从不以稀为贵。 进城需得走过一个松木铺底的铁链桥,底头是奔流滚滚的乱石与河水。 穿了城门,北转便是公主庙,供的是公主端木昀。 从前五州尚未一统时,这天酉城还称天酉国,主君位置只容女人来坐。 七万年前,天酉公主端木昀以一当千,血战群敌,身死后飞升成仙,成了天庭罕见的女武神。 她乘仙鹤登天宫,人间不留名,世人多称她“靖遥真君”,俗称“靖公主”。 敬黎方瞅见那庙,便绘声绘色道:“听说靖公主乃是个跌荡风流人,恩宠众多,其中有一恩宠好容易中了探花,公主允诺要八抬大轿迎娶他的,不料那位还没成驸马爷,公主就战死了。探花郎是个痴情种,没多久便自刎随她而去了!那恩宠憾意深重,故而没能投胎,成了一方鬼王。那公主与恩宠便是仙家古忆【三升三落】中的一升一落。” 俞长宣微微一笑:“鄙人怎么听说是女帝忧心公主孤单,自作主张将那恩宠骗去城郊,焚了他给公主陪葬去?” 褚溶月深知非议前人之弊,忙转移话锋问敬黎:“还有二升二落呢?” 敬黎就答:“自然是七万年前祈明古国那梅兰竹菊四少君,梅兰两少君双升为仙,竹菊二少君双降作鬼。” “仙鬼殊途!这、这不是逼得师兄弟四人同室操戈?!”褚溶月大惊失色,刚习惯性地要摸镯子来转,才想到早被那阿禾顺走了。 俞长宣心头略震,只不动声色地挥动折扇。 “小仙师,好容易来了天酉城,讨论那祈明国的古人有什么意思呢?”俞长宣将凉风扇去了戚止胤那儿,“天好热,咱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褚溶月瞥一眼那人来人往的公主庙,问俞长宣:“前辈不去公主庙那儿烧炷香?” 俞长宣闻言心道,他和端木昀的恩怨一时半会儿可算不清,他若胆敢往公主庙伸进只脚,那位殿下非提刀下凡砍他不可。 俞长宣佯装谦让,道:“信徒太多,鄙人就不去争这福气了……二位可否带阿胤一块儿?” 戚止胤却不领情,冷冷道:“我不去。” 俞长宣好气又好笑,这崽子就非得同他唱反调不可? 他收了折扇,问戚止胤:“你为何不去?” “我又不识得祂。” “不识得就不拜了?”俞长宣说,“神仙只认香火,你把香一烧,身一拜,不论你心诚不诚,祂都会庇佑你。” 戚止胤置若罔闻。 “狗脾气。”俞长宣轻声,只转向褚溶月说,“小仙师用不着顾虑我二人,快去吧,我俩寻个面摊子用夜饭。” 敬黎心宽,一时忘却了俞长宣的可怕之处,只笑出俩虎牙:“别忘了给小爷我点碗面!” 俞长宣应下来,便拉着戚止胤在一面摊子里坐下,点了四碗薄油葱花阳春面,因着不知他们口味,皆择了白汤。 摊主是个话匣,下面时不忘同他们扯东扯西:“这位公子,俺见你锦衣玉带,却不是这城里眼熟的贵人……可是到此云游?亦或是这城中哪位权贵的掌中新玉?” 俞长宣偏择那糟烂的答了,暧昧道:“是二呢,就是可惜那权贵死得早。” 戚止胤一听这话,就把眼斜了看他,从他面上看不出个所以然,就颇嫌恶地努努嘴:“当真?” 俞长宣支臂在桌,撑住脸儿:“嗯。” 然而,他这话实际上真假掺半。 真在于他确乎曾有靠山,假在于他依傍的权贵不是这天酉城的女君,是祈明国的后主。 七万年前,他若非得了那位的赏识,恐怕至死都在乱葬岗与野狗争食。 眼下他身上首饰多半为那人赠予,对于那些东西,他也说不上喜欢,只是习惯了,便一直没摘。 那位后主生了何般容貌来着? 俞长宣揉了揉前关。 七万年了,早已想不着,那人隐约生得一双锐气逼人的凤眼,与戚止胤那双—— 似有几分相像。 思索着,俞长宣正要琢磨那戚止胤的双目,只听喀喀连响几声,摊主将四碗热乎乎的面条搁上桌来。 “仙师,”摊主冲俞长宣嘿嘿一笑,便拿豆子眼将戚止胤打量去,他插科打诨,“照俺看,您是珠玑不御亦动人,纵使权贵早走,您也是举世无双的鳏夫!这不,小公子也是顶天的漂亮。” 俞长宣忍俊不禁,心说这人没把他当女君男宠已很不错,竟还抬举他当了个携子出游的丧妻夫婿! 俞长宣便搂住戚止胤,把脑袋滚去了他肩上,笑开了花:“他是我含辛茹苦拉扯大的,怎会不漂亮?” 戚止胤顿时闷红一张脸,说不出话! 俞长宣抬眼看过,也就不再闹他,拿手背冰了冰他的面庞,便将一碗面条推过去:“好啦,吃饭吧。” 俞长宣早已辟谷,本不需再进食,只应付着吃了几口,便饶有兴致地观察起戚止胤。 本来那些个经年饿肚子的孩子,用饭时都免不得要狼吞虎咽。 可戚止胤却不同。 他一筷子一筷子地滚起面条,再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进去,不紧不慢地嚼。 ——比起泥巴地里长大的野孩子,他更像是那些个被繁文缛节锁住的王孙贵胄。 见戚止胤吃了还没一刻便搁了筷子,俞长宣有些奇怪:“怎么,这面不合你口味?” 戚止胤觑了他一眼才答:“饿了太久肚子的人,一时吃急了是会死的,村里好些人都是那样死的。” 俞长宣压了压眉,手在戚止胤背上抚了俩下。 恰茶摊边支了个说书摊,司殷宗二人拜神而归,才落座,那讲书的老头就把惊堂木一拍,大剌剌地就开了腔。 “上回咱们说到【靖公主夜擒鬼驸马】,今儿借这十里艳阳天,咱们说说【公主泪难遏兰杀神】!” 听自己的名号从那老头嘴里说出,俞长宣立时来了兴致。 老头亮嗓:“传闻那杀神崇梧真君在天庭与靖公主闹了不少的恩怨,最近的一回要属隋宁州的【湛公案】!” 周围看客嗬一声,纷纷倒抽了口凉气:“隋宁州?那不是王都在的地儿嘛!” “就是王都!大家伙可记得十二年前那大名鼎鼎的‘湛公案’?” 看客捶胸顿足,纷纷道:“谁能不知呀!若没那事儿,眼下咱们还叫姓‘萧’的管着,而不是姓‘魏’的呢!” 敬黎往嘴巴里“呲溜”吸进一大口面条,边嚼边评:“这案子他们怎么还敢提?” 褚溶月一心只读圣贤书,咽下面条忙问:“那案子怎么?” 戚止胤也未曾听说,便抬眼将敬黎看了两下。 敬黎没回答,伸筷子远远点了点那说书老头:“看小爷我干什么?小爷嘴巴不得空儿,你们听那老头儿说去!” “那湛公本是皇宫里一当差的小太监,貌若好女。可在宫里当差,这脸蛋生得太漂亮可是要闹出人命的!这不,他在宫里侍奉才几年,就给那些个皇亲国戚玩弄得身心皆坏了。然而他叫贵人折磨,在有些人眼底,就是恩宠!如此招来了许多眼红人,一来二去合谋把那湛公弄死了,尸身也抛进井里去!” “哎呦!”看客拧眉,“活不成了吧!” 老头抬手说:“看官欸,您莫急,且听老夫说去!” “那湛公不通水性,整个身子往井里沉,恰遇天道巡视人间,那湛公迷蒙之间,心中一语‘无情非断情,天道藏生道’点破天机。天道欣赏他悟性,便将他点上了天庭,去雨师那儿打下手。” “本来当个小仙官已足够他享福,不曾想那湛公对旧事念念不忘,一日竟降下滂沱暴雨,又以仙身为祭,怨诅皇族血脉!” 看客愕然:“什、什么诅咒?” 便听那老头砰地一甩惊堂木,继续说:“他呀,他咒皇族萧家代代必有煞星临世,杀人嗜血,受尽万人唾骂!天道震怒,便亲手夺去其仙籍,按仙法重罚后,贬入凡尘……至于祂那诅咒么,天上地下皆没当回事儿,大家伙都想着祂一个小仙能成什么大事儿!” 那三位少年皆听得入迷,唯有俞长宣这知晓后半故事者,含笑将茶盏斜在桌上晃了晃,直映出了天上残阳血光。 “大家将湛公给遗忘,一直到十三年前的宫宴,那宅心仁厚的太熙帝忽而性情大变,抽刀滥砍滥杀,以至于血流成河,烂肉铺满宫阙!!” 第25章 “彼时,人们方记起那湛公的怨诅,却已拦不住那疯王的刀!天道暴怒,指派杀神与靖公主一道下凡料理此事,不曾想那湛公竟已堕作了厉鬼,要水淹王城!” 老头儿抬掌一挥,仿刀剑走势:“说时迟那时快 ,靖公主手执马刀,不容分说便斩下湛公的脑袋,那位杀神亦遽然挥剑斩下了暴君的头颅!” “畅快——!”看客欢呼拊掌。 “诸事平定,靖公主正欲归天庭复命,不曾想竟见那杀神提剑指向了皇族众人!” 看客惊呼:“他是要斩草除根!” 惊堂木又是“啪”一打,老头竖眉瞪目:“没错!斩草除根!那杀神是个信奉除恶务尽的冷血人,为阻止诅咒再临,祂决意杀尽萧家人,改立他姓为王。可靖公主仁慈,哪里容祂胡乱杀人?忙提刀拦在去了祂的剑前。” “那杀神横眉却说:‘殿下,有一便有二,乃至于有三四,无穷无尽!这皇族今有近百人,来世便有千千万万,一人便可血洗宫门,那么来日,这世间安得太平?’” “祂稍作停顿,又说:‘殿下,那太熙帝先前何其仁善,变作暴君也不过一瞬。诅咒尚存,来日并非每逢有新君登基,百姓便要焦心,而是只要他萧家一人尚存,民心便难安!若留了这皇族众人,五州百姓又该如何作想?’” “嗬,巧舌如簧!”看客抚着胸口,惊疑未定。 啪—— 惊堂木敲碎在桌,吓得敬黎差些把面条往鼻腔吸去,咳了几声。 “靖公主当然不从!公主祂反问杀神:‘事不过三,如今不过是一!人间当真会出现第二个祸首么?’” “那杀神闻言竟面露讥诮,他说:‘天下并非事事皆有挽回机会,待到来日酿成灾祸,哀鸿遍野,这代价殿下当真能承担得起么?!’” 老头儿说得口干舌燥,急急吃了口茶:“哈……武神嘛,不比那些彬彬有礼的文神,说道理自然都提着刀说。后来他俩干脆不讲道理,光拿刀子交心了!” “他俩这厢刀光剑影,那头皇族人忧心忡忡的挤在殿角,其中最小的不过半岁。末了那杀神趁公主一个分心,聚力挥出一记剑风,霎时将他们尽数斩首!” “靖公主无法,唯有迎天洒泪。那狠心的杀神只笑:‘天道好轮回,那湛公是皇族造的孽,便由他们偿了果!’” 此言一出,摊边登时吩呶不休。 “那杀神崇梧真君当真是个怕事的大王八!” “岂能因担忧诅咒应验便诛人九族?照他那般想,为了免除人祸,岂不是要杀尽天下人!” 人群中却也不乏反对之声:“我看崇梧真君这事做得没错!咱们这儿离王城何其远,自然不怕,可若留着那萧家人,王城百姓不就如往脑袋上悬刀了么!” 褚溶月拧眉只道:“那湛公当真可恶!” 戚止胤不似是认可,却也不似是不认可,只支着下巴问俞长宣:“你笑什么?” 俞长宣没回答,瞥向敬黎,添油加醋道:“敬小仙师,怎么闷着声?听着没?人说你礼敬的神明是鳖孙!” 敬黎咕咚喝空那爽口面汤,碗“铛”一落桌,他就嚷起来:“彼时那太熙帝扫荡宫廷,砍死多少人!若不是崇梧真君御剑而来,自那人刀下救出我,我眼下早给那疯帝剁成了肉块儿!彼时宴上人有多绝望,岂是他们这些乡野村夫能明白的?!” 俞长宣陡然眯了眼。 他虽不记得救人这茬了,却还记得彼时宫内除却皇亲国戚,便只剩了达官显贵及其家眷。 皇亲国戚已给他杀尽了,这敬黎却活着,想必是后者了。 这胸无点墨的混子竟生在文官仕宦之家,真是骆驼生驴子——怪种。 眼看仨人茶吃够了,面也尝了,俞长宣笑笑:“为赶路,诸位已多日未眠,今夜不妨在此城歇脚,明日一早再赶路吧。” 敬黎不敢违逆他,又忧心褚溶月冒犯了他,忙替那人也应下:“我正馋这天酉城夜市的肉包子,明儿再走也是顶好的!” “馋不死你,你这冤家!”褚溶月无奈地摇头。 俞长宣那骨骼分明的长指一下又一下敲在桌上,同戚止胤说:“为师送你归客栈后,要去买些东西,你先歇下吧。” “什么东西?”戚止胤问。 “不打紧的。”俞长宣答。 这当然是谎,毕竟他可是无事不动身的懒性子。 前些日子,他听闻这天酉城的黑市进了货,其中便有一唤作“血仙冢”的邪种。 那邪种一旦种入修士心头,便将催人走火入魔。 ——他正是为此而来。 作者有话说: ---------------------- [垂耳兔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ps.[让我康康]过段时间会在 微博@洬忱 发布地势图,以便各位观阅!) 第17章 邪种栽 夜深时逢雨,天酉城的黑市本就藏在深巷里,这会儿叫雨丝罩上一层虚白,更遮掩得严实。 往来人马皆默默,唯有一张布帘之后,不时传来被闷住的喧嚷声。 须臾,那帘子被一只玉石般细腻的手起开,旋即探出个戴了顶帷帽的白衣郎君,手心含着一个小匣。 ——那人正是俞长宣。 此城无宵禁,是以夜驾者极多。 俞长宣本无意欣赏,不曾想忽听着几声颇为耳熟的马嘶,便在巷口停住,侧眼看去。 只见一匹金蹄紫骝马踏雨而来,马背上驮着个槿紫锦衣的飒爽女君,桃腮杏脸,偏偏那眉眼是挑长的、冷得狠的。 俞长宣登即笑了,当机立断拿一把碎银抛去马前。 碎银覆了灵力,顷刻化作拒马枪。那女君见状忙收紧缰绳,直扯得那马前蹄凌空。 只待双蹄落地,她立时就拿袖冲俞长宣兜头一甩。 俞长宣也不避,任那袖风掀了他的帷帘,他自弯了两只桃花目,一点儿也不客气地说:“殿下,载我一程。” 端木昀皱了长眉:“混账,你已脏了这城,还欲脏我爱骑,做你的千秋大梦去!” “那我可就要赖在这天酉城了。” “俞代清,你好本事!”端木昀咬牙切齿,将手中马鞭一竖,“上马,明日给老娘滚得干干净净!” “嗻。” 路上,二仙皆没话。 及至酒家,端木昀催俞长宣下马,将他赶得走了一段路,才又自后头唤住他:“天裂至多不到十五日便要到来,你怎么还这般不紧不慢?” 俞长宣就笑:“殿下,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十五年啊,这时间不是挺宽绰的么?” “好一个绰绰有余!”端木昀看罢俞长宣那胸有成竹模样,又觑向他手上匣子,“你已使了这般腌臜计谋,到时候若依旧没能成事,我便名正言顺地砍了你!” 话音方落,那端木昀催马扬长而去。 俞长宣吃了她那么些威胁,眼下还彬彬有礼地目送她,看她与诸酒家挑的灯一般,被水珠溶作团团橘红。 又见酒家的灯笼由近及远,一盏盏黯淡下去,夜雨中漫出丝鬼气。 俞长宣轻笑着冲那空无一人的长街点了个头。 进了客栈,俞长宣含笑问候过掌柜,便上楼回房。 不料房门紧闭,自外望里,更一片昏晦。 “跑了?”俞长宣话音冷冷,推门而入,仍是不见其间有人。 他将帷帽搁去桌上,正欲施咒召回戚止胤,却听那散帘木榻上传来极轻的喘息。 他移步向内,总算瞥着了叫褥子裹藏在榻深处的戚止胤。 褥子暖和,戚止胤却是缩着身子,弓背贴住了白墙。 俞长宣想到那睡相如狗的戚木风,皱了皱眉,便摸住戚止胤的背,试图纠正他的姿势。 戚止胤闷哼一声,眼皮子动了动,没睁开,却问:“……回来了?” “嗯。”俞长宣摸黑抚住他的脑袋,忽而很诧异地挑了眉梢,“怎么额上都是汗?热?” 说着,他伸手去捋开戚止胤鬓角碎发。 戚止胤不容他乱来,轻轻勾住他的手,没睁眼:“痛。心口痛得像是给狗咬得稀烂。” 俞长宣就拍膝起身,点了盏烛拿过来。 烛光将那榻上一打,便见戚止胤本就毫无血色的面庞,此刻更是如纸病白。 戚止胤虽没再喊疼,可还是不由自主地将手摸向心口,敲下一拳又一拳。 这回换俞长宣扯住了他的手:“心府乃灵脉之源,受损后唯有剜除其间坏肉方能根治。在孤宵山那杀神庙里,为师虽喂血活你骨肉,可未曾仔细疗治这心府……” 若是说诳也如修道一般论品级天赋,那么俞长宣定是个鬼才。 他才回来没一刻,就又扯出一个谎——他的血都能活死人了,怎会疗不了心? 此时戚止胤心痛难捱,是因俞长宣先前特意在那人心脏周遭施了法,使那地儿迟迟疗愈不得,以便后日埋进邪种。 第26章 为了避免叫戚止胤察觉,前些日子俞长宣不时往戚止胤那儿贴几下,将那人的痛意通通转移到了自个儿身上。 现下,他与戚止胤别了几个时辰,无人移痛,戚止胤自然要感到不适。 俞长宣面不改色道:“阿胤,解衣吧,为师帮你把坏肉清理了。” 他蓦地察觉一丝冷光,垂目一瞧,那戚止胤果然已睁目,墨瞳叫榻边红烛晃进抹红,更悍戾如野物。 俞长宣见戚止胤闻言不为所动,便笑:“阿胤,别犟了吧,若死在了这儿,来日还怎么杀为师?” 这话果然好使。 昏昏沉沉间,戚止胤坐起身来,迎着他的眸光褪下衣裳。然而他虽照做了,眉心却拧得松不开。 是觉得受辱了么?俞长宣暗想。 这天酉城虽似入春,天依旧很凉。窗子没掩紧,冻得戚止胤身上起了一点小疙瘩。 俞长宣许久没细观过凡人身躯,不由得审视起来,乃至于伸手去触。 本来皮薄之人心跳就不容易掩饰,偏偏戚止胤在撇头迎上俞长宣的视线后,心脏更快地鼓动起覆于胸肋的一张皮。 于是戚止胤的血就沸了起来,烧红了耳尖。 俞长宣很体贴地没在此处做文章,还卸下大氅给他暖身子。 这回戚止胤没拒绝,抓着那暖和衣裳,好歹将脸掩住半边。 俞长宣自袖间摸出一柄短匕,移去烛火之上燎了燎,才拿到面前吹。 匕首柄头系了个青穗子,芦苇似的三摇五晃,一下又一下地扫去戚止胤肌肤上。 痒,戚止胤猫儿似的缩了一缩。 俞长宣瞧着,嘴角有了点笑,下手倒是够利落,刀光方晃过戚止胤的眼,便令他的皮囊叫锋尖割了开。 极爽快的一刀,胸膛上唯见一条笔直的红线。 可疼痛难耐,戚止胤仰颈拱腰,经络暴起。 俞长宣视若无睹,径自将两指探入那红线处,扩指,将薄皮向两侧撑开,露出戚止胤血红的心头肉。 眼不眨,念一语,自匣中召出一粒萦绕黑气的种子。 ——正是那血仙冢! 俞长宣眸水沉沉,视线在滑向戚止胤心头肉的一刹,那粒种子猝然坠入其中。 “呃——!” 邪种如硬石般碾开戚止胤的肉,痛楚即刻流于四肢百骸。 戚止胤四肢抻直,近乎痉挛,可他吐息急急,却仍旧不喊疼。 还挺硬气。 俞长宣不自觉加重了力道,催那邪种更快在戚止胤的血肉间抻开它密匝匝的根。 他欲看那戚止胤何时能喊出一声求饶。 冷汗湿了鬓角,戚止胤痛得十指蜷曲,指爪都往掌心扎,须臾手也伤,爪也裂。 可戚止胤即便咬裂唇肉,也不肯泄出半分呻吟! 大失所望。 俞长宣轻啧一声,收力抹开戚止胤收紧的指,同他十指相扣。 俞长宣张口时又是哄孩子的口吻:“阿胤,莫要攥拳自伤。为师以血哺你再生,早视你作亲骨肉,瞧来心疼得紧。” 听至此,戚止胤微微睁目,睨其愁眉良久,终于发出气丝游微的一声:“俞长宣,你既修无情道……就别、别再打诳语……诓骗人!” “哪儿有诳语?”俞长宣无辜地答,“我天然就是这样个做派呀。” 戚止胤终于不再理他,抿起削薄的唇,视线晃远。 种子自顾觅肉扎根,俞长宣闲下来,溯其视线而看,见他正望那房里的小神龛。 神龛里供了两座神像,一座是靖公主的,一座是兰杀神的。 两神像挨得极近,可俞长宣就是知道,戚止胤此刻看的是他那座,便笑问:“太平年间,世人香火钱都落在文神碗里,再不济也是慈和些的武神,你却怎么盯上了那凶神恶煞的兰杀神?” 戚止胤眼神灼灼,喉结滚滑,咽下口血沫:“……昨年冬日,我爹吃酒吃疯了,提斧头砍死了家里的狗,不尽兴,又拿来砍我,我就跑了出去……冻死人的冬日,我跑啊,一直跑,直跑得失神,也似与你相见那日一般跌进了崇梧真君的庙观……那位仙人蒙眼不看世,看不着我彼时的残破,恰容我藏匿狼狈……后来我竟得了一夜好梦,也再没遇见我爹执斧向我。” 泛紫的唇碰了碰,戚止胤接着说:“那之后,我把那位武神当恩公。” 俞长宣笑意深了些许,咀嚼那词:“恩公么……怎么那位武神素来杀人如麻,竟恰巧救过你,也救过那敬黎,一下便赚得为师身边俩天之骄子的青眼?” 戚止胤默了一会儿:“我还情愿敬祂的不是我。” “怎么说?” “得我敬意有何用?我两手空空,给祂添星点香火都不能。” 俞长宣停顿须臾,就岔开此言问他:“你可知那崇梧真君神像缘何蒙眼?” 见戚止胤投来视线,俞长宣便答去:“因为他辨不清黑白是非,天道判他本应无眼。” “辨不清……黑白?”戚止胤不欲见礼敬的神明遭人亵渎,攒起眉头,“有典故么?” 有吗? 自是有的。 “早遗失了。”俞长宣却答。 客栈外挂了一只锈风铎,叮啷响个没完,俞长宣侧耳听着,思绪飘远。 他为凡人时,真为草莽。 在荒山僻野同野狗争食十余年,经一少年主君点出时,年方十三。 逃离山野二十余年后,他得道飞升。 同日,祈明国破,主君为火所焚。 带着血气的湿润吐息擦过俞长宣的面庞,他猛回神,不料恰撞上戚止胤那双点漆凤眼。 移时之间,他近乎仓皇般抬袖掩住了那对眸子。 片刻,俞长宣缓息笑说:“那崇梧真君有什么好?祂救了你命,为师难道就没有么?别敬祂了,就敬为师吧。” 戚止胤拨开其袖,明锐眸光扫向他,登即一愣:“俞长宣……你为何以这般悲怆的眼神看我?” 俞长宣将缝线扯高,移开眼:“手疼。之前你咬得太重了。” 戚止胤闻言看向他腕上的刀口子,说了声什么,经俞长宣问时,显然转了话锋:“……来日我若是修行至你那番境界,血也能活世间死物么?” 俞长宣施针的手顿了顿,方答说:“并非死物皆能活。” 戚止胤追问:“何般死物不能活?” “太多。譬如遭人挫骨扬灰的……”俞长宣说着,自瞳水中压了点笑出来,“还有烧死的。” 戚止胤舔开黏连干燥的唇:“那我来日要把你烧死。” 俞长宣点头,抚平戚止胤莫名蹙起的眉头:“好,尸身也不要给为师留。” 俞长宣像是忘了还携着匕首,熟稔地偏脸儿贴住戚止胤的肌骨,咬断了缝线根。 那戚止胤一激灵,忙推他:“缝好了便滚!” 俞长宣温温一笑:“不对吧?” 戚止胤凝眉:“你什么意思?” 便是那话落下,他一对漆瞳子霍然变作了佛赤色。 虚魔! 戚止胤意识散乱,恍惚间已朝俞长宣捱过去,纤细的指匆遽将俞长宣的衣衫扯下,猝然伏肩撕咬开一个口子。 俞长宣倒是平静,一手压着他的颈子,一手慢条斯理地收拾着针线。 他早料到戚止胤会变作这般。 邪种被封于心窍之间,以灵力为食。 若寄主无能供给,邪种便会催使寄主堕入虚魔之境,直至吸足了其他修士的灵力。 眼下,戚止胤虚弱得连命都难保,遑论供养邪种。 俞长宣垂目,怀中那戚止胤眼神迷离,仍紧扒着他的衣襟。 不慎漏下的血滴子在他的颈上慢腾腾地滑,又叫戚止胤伸点红舌舔了去。 他颈上无血,戚止胤方缝住的心口倒是血淋淋。 俞长宣看也不看,只面无波澜地抓过一张鹿皮拭刀。 颈间有血被吮走的细响,俞长宣在这时想起那端木昀别时留下的一句“腌臜计谋”。 他不由得冷嗤:“腌臜又如何……杀他一人,换我飞升,岂不值当么?” 不曾想刀血才拭尽,门边竟溢进含笑语声。 俞长宣挪眼去看,便见两道熟悉剪影——是褚溶月和敬黎回来了。 又听一声“啪”,一人的手已压上了木门。 魔不为正道所容,半魔虚魔亦然,若那司殷宗二人知晓此事,必定要对戚止胤出手! 俞长宣骤然回目,唯见那戚止胤的双眼红透,齿牙还斧头似的砍着他的颈。 咿—— 木门被推开了。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 [让我康康]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8章 司殷宗 嚓。 屋内独摇的一支烛叫俞长宣吹灭了,本就不算亮堂的屋子更一刹遁入阴晦。 敬黎摸黑进来,借着月光走去榻沿,冲俞长宣埋怨道:“怎么专挑我二人进屋时候灭灯?你寻茬儿么?” 第27章 俞长宣开口,口吻带着似有若无的倦懒,他答说:“阿胤恰睡下。” 敬黎视线便往旁挪了挪,只勉强看清一团鼓胀的褥子,咕哝道:“多大人了,还和师尊挤一张榻……嘶,这儿为何有腥味?” 俞长宣便提靴顶了顶脚边铜盆,言简意赅:“洗剑,带血的。” 敬黎应是想到什么,怔了一瞬便不再纠缠,嘟囔道:“成吧……我下楼拿俩铺地褥子上来。” “可需得鄙人帮忙?”俞长宣才作势要起,便猝然微微跌坐回去。 恰巧这时褚溶月跟了上来,笑道:“不劳仙师,我俩来就行。” 待点头送走那司殷宗二人,俞长宣才微微掀起褥子。 只见其间戚止胤半敛晕目,动用手脚死死抱住他的左臂。戚止胤渴极一般,齿牙一寸寸深入他的臂肉,舌尖则将溢出的鲜血舔得干净。 俞长宣游刃有余地任他吸食,只待那人松了齿,便捧住他的脸,拿碗水怼去嘴前,要他漱口,之后就伤也不顾,栽去了枕上。 翌日一早,公鸡尚未啼鸣,先听得客栈外头几声刺耳马嘶声。 俞长宣成仙以后已不求眠,眯了不足一个时辰便起了,闻声只临窗笑,赚得楼下那靖公主一道白眼。 “还不走吗?”端木昀厉声。 “嗳。”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俞长宣无法,只得将三位少年挨个捣醒,潦草收拾过行囊便走。 涉过那如临暖春的天酉城,再走过几片冷绿万顷的巨林,天就又下起雪来。 大雪中,敬黎的嘴巴依旧不得闲:“拜师大会是个要紧事,可如今司殷宗里那些个老头儿,哪个堪当我师?” 褚溶月抬手给踢雪乌骓拦雪,说:“你是眼高于顶了!” 敬黎浑似不闻,自顾自地气愤道:“还不如……还不如……” 后半截话还没来得及补上,那对狐狸目已露骨地斜去了俞长宣身上。 俞长宣眼何其尖,见他看,就含着笑迎上去。 那二人四目相对,落在戚止胤眼底就叫他曲解成了浓情蜜意,眉来眼去。 戚止胤清楚敬黎是为俞长宣的悍然功力所折服,可心里头仍是酝酿起一些微妙情绪。 何般情绪呢?他没细想,只道俞长宣城府深沉,料定他会出言婉拒。 不料才片刻,俞长宣便爽快笑道:“可以啊。” 那人、那人竟一口答应下来!! 戚止胤哑然了。 “什么可以?”褚溶月困惑。 “那话同我说的,你问什么!”敬黎一张脸涨红作了个熟柿子,又眺向俞长宣,“你可不许反悔!” 俞长宣不置可否。 敬黎当那是默许意思,心花怒放。 他大发慈悲地伸手捋过踢雪乌骓的鬃毛,笑道:“小畜生,待小爷我日后飞升成仙,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褚溶月莫名其妙,很紧张地盯着爱驴,说:“你脑壳坏啦?” 敬黎一点儿不恼,另一只手快活地勾住褚溶月的颈子,乐得直笑:“以后我成仙,自然也不会亏待少主您!” 戚止胤见他得意,平白生了一肚子闷气,便回头恨恨地横了俞长宣一眼,口不择言:“癞□□想吃天鹅肉!” 俞长宣“唔”了声,说:“敬小仙师倒也没□□那般其貌不扬。” 敬黎方才还笑,这会儿放开褚溶月和驴子,笑也散了,他茫然地看向戚止胤:“你骂我是□□?” 戚止胤扭扭脑袋把发顶雪花抖下来,冷哼:“你说是就是吧。” 四人连赶了七日的路,时而御剑乘舟,时而赁马租驴,终于登上了司殷宗所在的麒麟山。 山高,他们一行人自午时爬至夕落,总算见着一道精雕细琢的白石门。 石门正中,是一块落了雪的巨匾,嵌着“司殷宗”三字。 山门前无人把守,俞长宣伸掌轻轻一探,却如叫人拿船桨拨开的一汪水。 果然有结界。 俞长宣回头看向褚溶月:“褚少主,这?” 褚溶月只得歉疚道:“当初在那鬼窟,我身上就连入宗玉符都给那阿禾夺了去,眼下也没法入此结界。” 那师徒二人便齐齐去瞥敬黎。 敬黎就将氅衣敞了敞,理直气壮道:“要符没有,要命一条,那些丁零当啷的劣玉还妄想要我随身携着么?” 俞长宣耸肩:“在这儿嚎两嗓子会有用么?” “有用才怪了!”山风刮过来,给敬黎冻得直跺脚,“近来隔三岔五便有人上山闹事,为图个清静,掌门着意在这儿刻了削音咒,纵使喊破嗓子里头人也听不着的!” 俞长宣便问:“若合力强闯呢?” “仙师慎重,这结界可是会吃人的!”褚溶月忧心忡忡模样,“虽说晚辈千不该万不该说出那般不敬之言……但……就凭我们四人的本事,断无可能破此结界……” “那该怎么办,等寒风冻死你我?”戚止胤淡道。 褚溶月嗫嚅:“明日一早,便会有人出界扫山阶的,或许……” 俞长宣抬手要褚溶月打住,眸光将那搓着手的敬黎一笼,意有所指:“天寒地冻,只怕并非人人皆熬得住。” 说罢,他移去目光,睨视结界一处良久,隐隐察觉到那地儿有些不对。 可这结界隔绝内景,就算里头真有什么,他也瞧不着,却还是试探着将手贴去那地儿,哪知登时便如熨帖上了一层暖意。 那是人的体温。 俞长宣的桃花目陡然一眯——来角儿了。 倏地,就在他手掌所覆之处,探出一只古铜色的大手,分外狎昵地扣住了他的。 双掌贴紧,俞长宣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人手上弓茧刀疤,厚得硌人。 片刻,只听长笑迸裂:“好容易生了张催人犯桃花煞的好脸儿,却怎么想不开,跑这儿来送死?” 话音甫落,一阵骇人掌风就将俞长宣却至十步开外,方才与那人相贴的掌纹中霎时渗满鲜血。 雪路格外湿滑,俞长宣仍在后退,他拔出朝岚往地上猛一捅,才得以堪堪停在戚止胤身畔。 男人自结界里踱出,冷淡地拿眼扫过褚溶月和敬黎。 “三爷!” “褚掌门!!” 褚溶月与敬黎纷纷朝那男人拥去,却相继吃了那男人的眼刀,只很快就被结界里踱出的一胖一瘦俩长老扣了住。 俞长宣勉强直起身子,没去看那男人的脸,先一把将戚止胤掼到了身后。 “你还是个良师!”那男人嗤笑,他脚程极快,一个眼错不见便闪到了俞长宣的身前,道,“老子乃司殷宗第一千八百八十八代掌门褚天纵,你二人又是谁?!” 俞长宣垂着眼,沉静答道:“散修俞长宣及爱徒戚止胤不请自来,还望贵宗多多担待。” 褚天纵伸指“啪啪”在他面上拍了两下:“美郎君,你要我们担待?如今天下谁人不知司殷宗乃邪魔共犯,你往屎盆子里钻究竟出于何意?” 邪魔共犯? 俞长宣虽不知这一茬,却是抬起头来,不卑不亢地将那褚天纵打量回去。 ——这褚天纵生得一对凶横如虎的眸子与刀眉,髯胡如灌木,更一身不入流的莽气,同那少主褚溶月简直是两模两样。 俞长宣就直视那双威压逼人的眼,答说:“乱世难觅安巢。” 褚天纵依旧端量着他,粗指从他面颊上移开后,又拨弦似的拨动他耳上玉铛,直将他薄薄的耳垂扯动:“男人耳朵上戴俩玉铛,枉你生得端庄,却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莫不是山下那花楼里卖身子的?” 俞长宣温善一笑:“穷乡僻壤女儿稀,鄙人幼时曾叫村中人推去扮过一两回观音。” 褚天纵眼中登即闪了不怀好意的芒,大手没入俞长宣大氅领处的白狐毛中,捻了又捻:“我们宗门穷得啃草根,难供你当小菩萨,我看你还是寻个贵府落脚吧。” 戚止胤一听这话就恼了,俞长宣却把他拦定,坚持道:“还望掌门收留。” 褚天纵似是给他缠得烦了,恶声恶气地冲俞长宣摊开一掌:“放上来。” 说着,视线往俞长宣腕上耷了耷。 俞长宣微微一哂,照做了。 不料那褚天纵才摸上他的穴位,便吃了一惊,问:“你修仙几年了?” 俞长宣便答:“十余年。” “十余年?”褚天纵哈地一笑。 敬黎和戚止胤皆以为那人要道俞长宣本事通天,谁曾想那褚天纵颇嫌恶地把手甩了甩,道:“你修仙十余年,就修成个不晓得育灵存灵的弱雏儿?” “怎……怎么可能!”敬黎诧吼,只猛一蹲身,灵活地自瘦长老的臂下钻逃过来,不死心般摸上俞长宣的灵穴。 果然枯井一般! 他于是怔怔推开一步,呢喃:“不该啊……” “哪有什么不该!”褚天纵捞过敬黎,继而转手搡了俞长宣一把,“你走吧,老子可没闲情逸致教一个这般大的男人修……” 第28章 “掌门,”俞长宣截住褚天纵的话,将戚止胤推上前去,“鄙人无能,爱徒则不然。他天生仙骨,乃修道奇才,不出十年便能飞升成仙。” 一听这话,众人无不朝俞长宣飞去个惊异的眼风,就连戚止胤也同样讶然。 褚天纵当即将敬黎推去一边,欺身上前,长臂一抻,便越过俞长宣攥住了戚止胤。 他指尖上劲,点过戚止胤腕上两道灵脉,一时间如临江口,似有万千灵力滔滔涌来。 褚天纵不自禁滚了滚喉结:“好……好大一尊佛!” 褚天纵勉力平复下欣喜,只像是找着什么美玉般摩挲着戚止胤的灵脉,也不抬眼去看俞长宣:“我勉为其难收了这仙骨小子,你识趣点,自个儿走吧。” 俞长宣摇头,将戚止胤的衣襟微微扯下,露出那鸦青色的契印:“他身上这师徒契,非我身死不能除,掌门若有心留他,则必留我。” “你倒是提醒我了!”褚天纵的眸光顿作黑沉,他左足略略后撤,继而施力迅疾前冲,挥刀砍向俞长宣,“你若死了,他就解脱了!” 刀影如云雾在缠,可俞长宣步伐轻巧,无不轻易避了开。 然而,那褚天纵远非君子,只见他视线陡然一转,连带着身子也扭转向后,刀尖遽然飞向了戚止胤! 那刀极快,几乎看不清影子。 戚止胤反应再敏锐,也躲闪不及。 眼看那刀身虚影就要劈砍而下,这山门前诸人无不屏住呼吸,悬起心,呼啸风雪也似是停了。 滴答—— 只听一道弱响,那白刃竟给俞长宣赤手接下! 举座哗然,艳丽的血则缓静地砸去戚止胤那张煞白面容上,一滴,又一滴。 见戚止胤瞳子滞住,俞长宣只笑:“哎呀,红梅开去白雪上了。” 作者有话说: ----------------------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9章 青鳞蛇 天地褪色,只剩了俞长宣掌心那抹红。 卷袭而来的酸水仿若要将戚止胤的心府灌满,再泡涨。 戚止胤失语良久,片晌落下极轻的一声:“何必为了我?” “俞长宣,你告诉我……好不好?” 可俞长宣没有回答,他也无法回答。 雪风有一阵,没一阵。 便在某刻风起云涌时,俞长宣猝然将刀身一扯,借力掀腿回踢,正中褚天纵腹心柔软处。 那莽汉给他踹得几乎飞跃起来,愣生生向后滑开几尺,栽入雪中。 褚溶月惊叫着窜起身:“三爷!” 那胖长老忙不迭将褚溶月撂回去,眸光凌冽:“有你什么事?” 褚天纵到底有些本事,只面不改色地抖了抖那脱臼的一只臂膀,咔一声正了骨,一个鲤鱼打挺便起身,弃刀挥拳。 拳头轰来,这回俞长宣避之不能,着了褚天纵的道。 褚天纵的拳头擂去他胸口,他登时连跌七步,借崖边枯树支撑,才勉强不倒。 俞长宣嘴角溢出一条血线,他摁住心口,率先求饶:“望掌门饶小人一命……” 褚天纵却不似答应,他疾步上前,捏住他的下颌:“你求老子饶命?告诉你,你适才那一脚,狠得老子肋下肝肺都险些烂了!” “山野中人最不缺的就是劲儿大,鄙人……也就这点本事了。”俞长宣含着两眼圈儿泪,双目有如山桃蕴露。 褚天纵满是茧子的虎口就卡住他的喉颈,吼声道:“放狗屁!说!你的灵力怎么回事,你用了什么障眼法?!” “什么障眼法能瞒得过掌门的眼?”俞长宣左手血糊糊的,遭朔风刮了几个来回,红都冻凝作了紫,“掩饰灵力对鄙人又有什么好处?” 那一胖一瘦俩长老,对视一眼,依旧没插手。 俞长宣深知,今朝仙门各派明面上虽不兴弱肉强食,都揣着兄友弟恭,相敬如宾,但若突然冒出个新来者骑去他们脑袋上逍遥,他们绝不会甘心舒坦。 可高人进宗门难,狗进宗门却不难。 俞长宣于是更放下身段,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俞某自认庸流,今夕也不敢觊觎司殷宗长老位子,但求掌门能容许鄙人贴身照料阿胤。如此,平日里要鄙人为宗门上下当牛做马亦甘心……阿胤乃明珠,鄙人若不亲眼见他成仙,定要死不瞑目!” “给徒弟当狗,你还挺能!”褚天纵的神情晦暗好些,本该是愤怒颜色,瞧来却更似失望,“你既觉得你的命不值钱,老子今日便取了你的狗命!” 扑通—— 那木着身子的戚止胤突地跪了下来,就连脑袋也深深磕了下去:“无师不成我,还望掌门高抬贵手。” 褚溶月挣开胖长老的手,亦是一跪:“三爷饶命!” 敬黎那桀骜不驯的竟也跪下来:“掌门,这俞仙师虽说功力微弱,可若无他,少主与我只怕皆要死于那血杏坛,他乃我二人的救命恩人啊!” 听他们这样说,那三位长老皆默了声。 山风忽而刮得很急,雪豆子噼噼啪啪地砸了下来,似是催促他们尽快了结此事。 俞长宣的手摸在老树极糙的树皮上,慢慢下滑。就在那风雪间,他呕出一口稠血,软着身子栽了下去。 腥味在冰凉的山风中漫散,敬黎和褚溶月皆慌不择路,忙忙冲去扶将,就连那褚天纵也差些忍不住去搀他。 戚止胤倒半分不肯动,似极了白眼狼。 在那喧嚣里,他想起许久以前村头住着个牛鼻子老道,专冲孩童讲些骇人神话。 有一回,那老头儿讲到五州至西的传说。 他说,传闻那儿有座【天葬山】,上头野物皆开了悟,聪颖较之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中要属一名唤【青鳞蛇】的畜生最为狡诈。 它们通体覆银鳞,琉璃似的花缭晶莹,可他身上色泽瞧来是银,叫日光一映照却反出细细碎碎的青光。 据说,它们的鳞片乃是价值连城的药引,猎户无不欲捕之。 那蛇似是知晓此事,时常呕血扮死,僵直着身子供人采撷。待到猎户挨近之刻,就忽然大张血口,哪怕是撕裂身子也要将人吞下。 想到这儿,戚止胤的眉宇更皱紧了。 适才众人分神去看那褚溶月与敬黎求情,唯有他捕着了俞长宣倒地前藏住的脸儿,分明是春风得意! 他觉得俞长宣好似那青鳞蛇,神秘莫测又冰凉阴毒。 胖长老犹疑许久,终于上前一步,出声:“天才难觅,与其眼睁睁看着玉石俱焚,干脆收了这死皮赖脸的男人。” 褚天纵闻言看向瘦长老,见那人也点了头,才突地大笑起来,直笑了一阵才说:“好啊!老子倒要看看来日他徒弟给宗门供作小皇帝,他却当奴才供人驱使,他还说不说得出甘心二字!——来人,将那院里有池的宅子清扫一番,请二位落脚。” 褚天纵说着,从褚溶月和敬黎怀中扯过了那俞长宣,给他封住几处灵穴,以防他体虚灵盛,冲撞了身子。 俞长宣身上肌肉匀称,本不算瘦弱,给那颇魁梧的掌门从雪里捞起来时却活似薄薄一张纸。 戚止胤瞧着,明知俞长宣故意做戏,心还是不可避免地闪出痛意。 *** 俞长宣再睁眼时,已至亥时,彼时他歇在一张硬塌上,床帏散着。 他微微侧过身子,透过那薄纱,看得帐后一个忙碌的模糊人影儿。 ——满头秀丽蜷发,又身量不足,不是戚止胤又是谁? 俞长宣还欲再装会儿未醒,帐外已响起缓沉一声:“俞长宣,这美人灯你演得过瘾吗?” 俞长宣压了压眉梢,唉声叹气:“岂能说是过瘾,为师的手筋都似是断了……” “我会信么?” 戚止胤虽如此言说,还是提了个漆红药箱过来。他把帐帷一掀,便将神情冷淡的一张脸呈去了俞长宣眼前。 俞长宣只念着此时若受了戚止胤的恩惠,恐要抵了他对那人的恩情,不肯接受。 他把手缩进褥子里:“不过是小伤罢了,用不着医治,没几日便自个儿好了。” 不料他的手才缩了点儿,就给戚止胤攥住了。 戚止胤这回没发火,只是问他:“你这只手不想要了?” 俞长宣试探着把手再抽了抽,那人便像是急了般,将金疮药和百毒清啪地敲上桌:“修士的刀皆非破铜烂铁,自带八分毒,这道理我住山野都知,你怎就不知,竟还妄想自愈?!” 他一把将俞长宣的手扯过来看,伤口果然已泛了腐黑。 俞长宣心道这回恩情是攒不着了,便使起苦情计来。 他略微牵动眉梢嘴角,勉强拼凑出个脆弱而知恩的模样:“多谢阿胤。” 戚止胤提手将他的褥子掀开大半,湿帕小心地绕开他的伤处,蹭去黏在他掌心的残血:“若非你这伤是因我而受,我岂会照料你!” 第29章 俞长宣颇有自知之明地“嗳”了声。 可他这样,反叫戚止胤的眉头锁得更深。 戚止胤沉着脸色,将血帕甩进铜盆里搓洗,又覆去伤口上,如此反复几次,整盆水都污作了藕粉色。 戚止胤垂眼看着那盆水,眼底漫了许多不忍,动作顿时轻柔好些。他将帕子往盆边挂去,便用指腹给他上药,轻声道:“明日我要随宗门弟子练武去,他要你去扫雪,你手受了伤,不然……” 不然我同掌门说情去? 戚止胤要说的是这个。 不然你忍忍吧! 俞长宣以为戚止胤要说的是这个。 于是俞长宣笑了笑:“成啊,也叫为师多活动活动身子骨,伤口也不是非得静养才好。” 戚止胤哽住,俞长宣没察觉,还弯着眼同他聊来日打算:“以后你晨时随那些司殷宗弟子练武,夜里为师便教你些新本事,保准你……” 戚止胤打断他:“……我真看不透你,你有那样高的本事,屈居这声名败坏的宗门能讨着什么好?进不去这司殷宗,甩手另觅高门不就得了,为何非它不可?” 俞长宣胡诌:“为师觉着这司殷宗恰合适你。” 甫听这话,戚止胤就冷笑起来:“合适我?糟的烂的臭的坏的就合适我,是不是?” 糟烂臭? 俞长宣疑惑,适才褚天纵也说这司殷宗乃邪魔共犯,可司殷宗当了多少年的仙门之首,如今虽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按理说也不该挂上这些坏名号才是。 他双眉一剔,问戚止胤:“为师闭关已久,许久不闻天下事,可是这司殷宗犯了什么错?” 戚止胤定定看着俞长宣,问:“你可知【龙刹司】么?” 俞长宣眯了眯眼,若他没想错,这龙刹司乃由他与端木昀奉天道之令推上皇座的魏家人组建而成。 每五年,宫里便要自各仙门挑选人选入龙刹司,专职监察天下诸仙门。 俞长宣于是点了点头,便听戚止胤道:“七年前,龙刹司巡察至这没落的司殷宗时,竟从中翻出个本该除于多年前的魔头!纵使司殷宗掌门已当着龙刹司诸官之面将那魔头杀死,可包庇魔头多年一事还是不胫而走,以至于司殷宗失信于天下人,臭名远扬……” 咚—— 只听门上传来一声响,戚止胤立时噤了声。 循那声,戚止胤出去了一趟,怕冻着俞长宣,着意虚掩着门,回来时又将话复述给俞长宣:“杂役已把沐浴所需的热汤备好,看你这模样估摸也泡不了汤,我给你盛盆热汤过来,你擦拭擦拭便算了。 俞长宣含笑:“你先沐浴吧,为师不急。” 戚止胤不同他争,这就去了。 浴桶搁在隔壁屋子里,戚止胤往那儿走时发现身后跟着一截玉白尾巴,冷嗤:“怕我跑?” “水烫,为师忧心你泡晕了。” 这话却并不能安抚那竖着棘刺的狼崽子,戚止胤哼一声:“也对,毕竟我还有契印在身,插翅难逃。” 俞长宣不作辩驳,仅仅是跟着,手里捧着一沓他在天酉城买得的新衣裳。 那泡澡的屋子不大,又给屏风隔作两截,瞧来更是逼仄。 戚止胤一声不吭地踱去屏风后头,褪衣裳时才张嘴说:“你若敢往后头来,我便杀了你!” 俞长宣轻笑:“为师倒也没那么混账。” 眼见一条条旧衣裳搭上屏风去,又听一阵发闷的水声,应是戚止胤浸去桶里。 后来好长一段时间里,俞长宣只闻内里水声泼啦泼啦地响。 俞长宣也不闲着,只将戚止胤挂在屏风上的脏衣抽下来,不待那人询问,先一步将那些个面料软和的新衣搭上去,这才勾了张板凳过来坐着。 俞长宣背对着屏风,运功疗伤,一刻后忽闻水声更大了些,知道是戚止胤出桶,水泼去了地上。 待到水声停,而足音近,他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侧过眸子看那到来的影子。 戚止胤在那儿立住了脚跟,湿淋淋的墨发掺进黑袍里,勾画出他少年气的骨架。 戚止胤应是不习惯经人打量,只撇着脑袋不看俞长宣,手不甚自然地摸着腰间束带。 俞长宣琢磨着,戚止胤虽瘦,但他肩宽臂长,有利于拉弓挥剑。 他如此想着,又没分寸地抓了戚止胤的手掌来摸,心说:真是瘦,一摸全是骨,以后可得好好养皮肉,这样才便利磨出厚茧子。 戚止胤给他眯缝着眼琢磨,耳尖就又红了,他急急抽回手去:“你瞎揉什么?” 俞长宣觉得他此刻真像一只炸毛的猫儿,笑道:“果真是‘男要俏一身皂’,你瞳深眉浓,若添艳色便显得俗气,正合适穿这黑缎子。” 戚止胤从前也没少受人夸奖,只是那些人的欣赏的不是他,是垂涎他的仙骨。他在他们眼里,不是人,是来日的一堆臭钱。 这会儿他听着俞长宣那两句似是真心的夸赞,适才挂在耳尖儿的那点红,便攀去了腮上,他也因此更加笃定俞长宣贪的是他的脸与身子。 戚止胤压着心头丁点雀跃,道:“少说些混账话!像是那些个……好男色的流氓!” 俞长宣真是冤枉,他耸一耸肩:“为师观美人为红粉骷髅,因而男色女色皆不贪,幼兽倒还更喜欢些。” “不好男色?你?!”戚止胤眼神僵直,一时间话含在舌尖吐不出来,“你怎可能不好男色?!” 俞长宣不好男色?那为何要对他这般好? 俞长宣若不是个色胚子,那他这样的金刀犯腌臜人还配与他比肩么? 戚止胤彻底遁入仓惶之中。 俞长宣见他脸色突变,有些啼笑皆非:“为师不好男色又怎么?” 又见戚止胤闻言眉头却是皱作一团,便伸手去揉。 戚止胤却倏地将他的手挥开,恨恨地说:“你又不好男色,你摸什么?!” 作者有话说: ---------------------- 长宣:^^? 阿胤:tt,怒,tt,怒! 第20章 铁马荡 俞长宣闻言短促地笑了一声,随即捏上戚止胤如遭煨烤过的耳垂,只愈搓愈红,愈红愈搓。 “照阿胤这般说,为师是不是好男色才好?” 戚止胤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匆忙拿指挑开他的手:“胡说八道!” 恰这时,外头杂役敲门道:“仙师,小的来更水。” 戚止胤剜了俞长宣一眼,才去启门。 三两杂役垂着头进来,利落地将那桶脏水舀去,又把浴桶刷洗一番,再倒进几桶热汤。 热气蒸得戚止胤那张惨白小脸都有了敷粉般的气色,俞长宣觉得稀奇,正想抚一把,又听杂役问:“仙师,可要小的伺候您沐浴么?” 戚止胤替他做主,拱手道一声“不劳”,便将那些杂役关去了外头。不知有意无意,恰躲开了俞长宣的触碰。 俞长宣见状也就收回手去,说:“阿胤,你也走吧。” “为什么?”戚止胤抵住木门,端视着他,眼波中生了一点细微的波澜。 “你不是不乐意叫为师碰么?”俞长宣说。 戚止胤就冷笑:“因为我不肯给你碰,你觉得我不好拿捏,腻烦我了?” 俞长宣纳闷,这小子哪儿这么多歪理,只稳住笑,抓住他的肩头晃了两下:“什么腻烦不腻烦的呢?要知道由奢入俭最是难,你伺候为师一回,为师便贪心得想要二三四回……你受得住?” 戚止胤神色这才将松泛了些,只道:“受不住。” “是吧?那你走吧。”俞长宣说着,才笑了一半,戚止胤已夺门而出,门砰一响。 俞长宣叹了一声,觉得实在摸不准戚止胤的脾气。 夜深天更寒,俞长宣把身子仔细抹洗过后,便回屋。 彼时屋门没并拢,有暖风挤到檐下。 俞长宣挟着一身冷风站在隙口前,眉睫上沾着的水珠更润了几分。 他并没急着进屋,自那门缝里观察起戚止胤来。只见戚止胤坐在桌旁,专注看着手里的什么玩意。 俞长宣看不大清楚,便抹一把眼上水珠,推门进去,哪知戚止胤似是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将手中的东西塞去怀里。 俞长宣视若无睹,笑道:“阿胤,怎么还不睡?” 戚止胤捋衣而起,强装淡定:“只有一张榻。” 俞长宣将那桌上烛台擎去榻沿,坐上榻,说:“又不是没一块儿睡过?上来吧。” “我凭什么听你的?” 戚止胤如此说着,还是朝榻慢吞吞地走了几步。 “天那么冷,师徒偎依好取暖。”俞长宣抽褥将戚止胤裹作了团子,又连褥带人一把扯过来,褪了木屐,塞上榻去,“还是说,为师得好男色才能同你睡一张榻?” 戚止胤安静了一阵子才张口,声音给褥子闷得沉沉:“是不是陪了一次,你又想要我陪两次,三次?” 俞长宣就笑:“阿胤不乐意?不乐意也得忍着。” 第30章 俞长宣说着也躺了下去,只还轻轻拍了拍手边那白团子,让了一步:“阿胤,你若实在介意,等明年开春为师伐木再造一张榻……眼下为师手伤未愈,就再熬一阵子吧。” “谁说我介意了?” “那就是喜欢?” “不喜欢。”戚止胤斩钉截铁。 俞长宣抱着那团子,耳朵贴在上边听他说话,见团子不再响了,才抬手远远地掐了火烛。 俞长宣早知自个儿的仙身正逐渐化作凡躯,只是未尝想过会这般快,眼下竟久违地生了困意。 他从前给师门规训得紧,起初还把戚止胤搂在怀里如爱宠,不多时便挪开手脚,有如入殓般叠手于腹,睡下了。 夜半,俞长宣听到身侧响动,悄摸将眼掀开极窄一条缝,模模糊糊觑见戚止胤半跪在一旁。 一双漆目紧盯着他的脖颈,手里正握着一把匕首——正是从鬼窟赵爷手中夺得的那把。 见戚止胤俯身贴近,俞长宣不着痕迹地阖紧了眼。 “你醒着吗?”戚止胤问。 俞长宣料想那是一声试探,并不作声。 果然,只很快那少年便壮起胆子,伸手压上了他的脖颈。 “从前我杀人,刀没入皮肉不出两寸,人必死。”戚止胤轻声说,“那你呢?” 俞长宣能感受到那匕首的寒光,而身边人的杀意更仿佛要冻住他的血。 “你醒了吗?”戚止胤又问。 俞长宣一声不吭,须臾,一点冰冷便贴住了他的皮肉——他知道那是刀尖。 俞长宣仍是不作反应,那戚止胤停刀许久,还是收走了那冷器。 又听“铛”一声,刀归鞘。 只是俞长宣能感觉到,那黑沉的眸光还腻在他身上,粘稠又骇人。 足有半炷香,俞长宣才终于听得戚止胤躺下的声响,彼时就连曾叫戚止胤尽数裹去的被褥也大发慈悲地分过来一半。 俞长宣只在心里叹声,这般好的机会,日后未必有,他若是戚止胤,不把人捅作筛子是绝无可能收手的。 他初见戚止胤时只觉得这小子桀骜不驯,眼下瞧来,竟是多情得可爱。 真是没用。 他不过略施薄恩,戚止胤怎就手软了? 俞长宣阖着眼眸,琢磨着,来日定要好好打磨打磨戚止胤的血性。 适才那场面多少有些沸血,到了寅时初,戚止胤的吐息愈发平稳,俞长宣却再睡不着。 他百无聊赖地躺着,去听那松林鸟夜啼消磨时光,某一刻忽闻窗外松叶沙沙作响。 松叶如针,本不易有声,除非有活物擦它而过。 俞长宣立时踩了木屐去摸那窗扉,窗子一推,只见一条粗臂正架于窗槛。 那手臂的主子原先还背着身子踢雪,闻声,才咧着白齿回头。 ——正是司殷宗掌门褚天纵。 “耳真是尖啊,”那褚天纵嘴里嚼着琉璃糖,咔嚓咔嚓,“仙尊……” “仙师。”俞长宣纠正。 “嘁。”褚天纵很不满似的皱了浓眉,须臾又眉开目展,睁眼一笑,说,“你见着昔日的并肩作战的大帅,怎么不似欣喜?” “兴尧,”俞长宣亲昵地唤着褚天纵的表字,一双桃花眼睨着他,几乎要把褚天纵喊得动情,不料他双眉一蹙,又跟上句,“你修炼七万年,怎么还没成仙?” 褚天纵见俞长宣投来看庸才般的眼神,气得双眉俱是一挑:“当年国破时,我与你领兵在前,你也知道战败后,我的身子怎样的近如肉泥,元婴早他娘的给人踏烂了。成仙?我不作鬼,你就该烧高香了!” 俞长宣审视着他:“那你是如何活下来的,了……又是怎样混成了这司殷宗掌门?” “我能咋样混,天生是司殷宗的人呗!”褚天纵将身子往墙上更贴了些,“七万年前,司殷宗贵为仙门之首,因着宗门中人恃才傲物,同五州各国闹了不少误会。我身为司殷宗少主,偏偏无心仙家,心向祈明国。担忧司殷宗少主这层身要阻碍我从戎,索性瞒死了身份。” “偏偏近乎战死沙场时,还是受自家修士搭救……再后来,司殷宗诸长老合力医治我,然而我体内元婴死也没死绝,取也取不出,飞升没戏不说,轮回也不得……” 褚天纵炮仗似的嚷罢,见俞长宣眸光平静如潭,又苦笑一声:“代清,你师门五人之中要属你眼光最是毒辣。来,说说看,这七万年我最想干什么?!” “我不知你想干什么,但知你疯了。”俞长宣说,“今朝魏帝昏庸,人人喊打,你却作了朝廷鹰犬,来日若有天罚,我必不会出手搭救。” 褚天纵惊奇:“你怎知我入仕?” 俞长宣便同他算:“你之前从不迈官步,今朝却把方正步迈得仔细……再者,你腰间打的是赤红宫绦,玉佩侧旁还留有一条空穗子,衣裳上还留有磨损痕迹,大小恰同官家腰牌相似。” “说吧,你为何助纣为虐?” 褚天纵闻言哈哈大笑:“当真是目光如炬!还能为何,当然是为了求死!” “代清,寻常死路对我无用,于我而言,若想寻死,要属废道最易。你也知我修行问心道,若想废道,必愧心。于是我干遍离经叛道之事,对暴君马首是瞻,为虎作伥——然而可笑的是,七万年来,我本心依然,连一只心魔养不得,自然死不得。” “那就再唱会儿猴戏,晚些时候再寻法子去死。”俞长宣无情地说,“我还要借这司殷宗来遮风挡雨,好将阿胤抚养成人。” 褚天纵毫不介怀,说:“你徒弟倒是把宝刀,就由我来为他开刃。” “我倒要夸奖掌门宝刀未老了,只是这容貌……唉……” “我怎么就老了?” 俞长宣就指了指他的胡子。 “蓄胡多威风,你真是没眼光!”褚天纵嘴角向下撇了撇,拿布靴踏碎硬雪,把冰碴子翻搅着玩。 俞长宣才看了两眼便乏得紧,还是笑着:“掌门可还有话?” “这就赶起客来了!”褚天纵的眼睛依旧垂在雪地上,停顿良久才又问,“……你高居九天,只怕没什么机会知晓后世如何评说后主他……你可想听听?” “不想。”俞长宣不为所动,“我何必在意那蠢才的声名?” 褚天纵像是意外:“蠢?” “不蠢么?他如阿胤一般天生仙骨,却无心修道,此为一蠢。他身为祈明国君,却没能延续祈明香火,庇佑祈明百姓,以至于国破家亡,堕作后主,此为二蠢。” 褚天纵颦额:“你得道飞升,便说明你先前身伺明君……” 俞长宣只道:“他也认了自个儿是昏君。” “成嘞。”褚天纵爽快地把头一点,“你俩都是傻子……算了啊,懒得同你废话!”褚天纵将一卷竹简往他怀里塞,又说,“看看吧,不愿看也得看。” 俞长宣接过那东西,还冲他歪头一笑:“你图的什么?” “你把过往人情当狗屎,还不许我捧着当宝贝了?”褚天纵看着他,巴掌很重地扇去自个儿脸上,啪啪直响,“我真是贱!觍着脸帮你清理旧伤,还在这儿给你当犯人似的审!” 褚天纵说罢,见俞长宣没有要哄他的意思,就愤愤嚼着糖走了。 俞长宣虽坚信后主是个蠢才,却还是把那竹简摊去桌上,伴着窗外寒鸦鸣,一行行读去。 *** 夜半雪停,雨水却是缠绵起来,噼啪直敲在窗子上。 戚止胤夜起,见桌上熬了烛,便挺身去看,自然而然就瞅着了那趴桌而眠的俞长宣。 他盯了会儿,还是踮脚下榻,从衣桁上摘了大氅给他披。 正欲回榻,却见那人臂下压着个大展的竹简,记的是祈明国后主的生平。 上头写说,祈明灭国后,那后主因德行甚高,受万世敬仰,得他国主君赠美谥,作: 【金昭玉粹,临下有赫。】 戚止胤鬼使神差地上手抚摸那八字,心中百感交杂,到最后竟生了些许毁去的欲望! 正要动手,忽有一道泠泠语声闯耳来—— “雨大,吵着你了?” 戚止胤闻言忙低头,撞入俞长宣那迷蒙含笑的两汪桃花泉中。 外头,檐下铁马敲响,是风动。 戚止胤嗓子哑了哑,他搁下那竹简,搡了搡他:“起来,你这般准要感染风寒,若是病得无法扫雪,你就等着寒天被逐出宗门吧!” 俞长宣无动于衷,双眼迷糊着又合了上。 戚止胤微微撅起嘴,一面骂着“混账”,一面将俞长宣的胳膊挂去颈上,只搀着他,往榻上送。 然而戚止胤折腾一番,好容易给他掖好被角,俞长宣就虚虚睁了眼。 那双眼实在是漂亮,含情脉脉,令戚止胤心头乱跳。 不料那人甫一拿指卷住他的发尾,便笑说:“你怎么变得这么小?庚玄?” 庚玄。 嗡一声,戚止胤的脑袋像是给一棍子打麻了,四面都是星子在闪。 第31章 “疯……疯子!”戚止胤把发丝往上抽回来,攥住俞长宣的臂膀,吼道,“你把我当了谁?!” 俞长宣手中一空,就耷回榻上,可仍是自顾自地说:“庚玄,长大些吧,太小了,像了烟尘,是要给风吹散的。” 戚止胤心中忽喷出一股急流,他摇摇晃晃地跌了几步,一时间又觉得受辱,又觉得茫然。 俞长宣不是说他无心男色的么?不是说他无所牵挂的么? 师弟都能说杀就杀,那叫庚玄的却叫他如此牵挂? 竟还敢把他……把他错认作了那人! 窗外雨丝斜斜,铁马还在晃,可他却唯能听着耳鸣嗡嗡。 戚止胤直愣愣盯着那彻底入睡的俞长宣,唇也咬出来血珠,浑圆一颗,坠在唇肉上。 ----------------------- 作者有话说: 阿胤:醋缸子养成中… 长宣:长宣不知,长宣在睡觉zzz 褚天纵,字兴尧。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21章 天谴咒 卯时四刻,俞长宣舒开了眼。 “醒了?”榻边,戚止胤手里端着个木盆,盆子打斜,水差一线便要泄出来,“可惜了,我还想泼水来叫早呢。” 俞长宣笑笑:“水可烫么?” “冰的,”戚止胤说,“冻死你。” 戚止胤自榻边走开,将木盆搁去了桌上。 俞长宣见他背对自己,将干巾浸去水里,又提出来,也不上脸,就又将巾压去水下,活似压着谁的脑袋,要把他溺死在其中。 某一刻,戚止胤冷不丁开口:“你夜里做了美梦吧?” “美梦?”俞长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听你直喊一个男人的名,口吻还甚是欢喜。”戚止胤的手仍压着那条巾,水声哗啦哗啦。 梦呓? 俞长宣顿然清醒几分:“念了谁?” 戚止胤就将那巾揉作一团抛进盆里,转身看他,沉缓道:“庚、玄。” 俞长宣微微愣神,心说自个儿那般失态,全赖褚天纵无缘无故给他看什么竹简。 戚止胤就淡淡瞧着他,皮笑肉不笑:“怎么?在回味?” “……” 俞长宣不知他为何一早便这样的怪声怪气,只拿玩笑口吻削去话锋:“就许你钦慕崇梧真君,不许为师有什么钦慕的人了?” “我念杀神,你想男人,”戚止胤敛住笑,“你当真觉得这一样?” “不一样吗?”俞长宣也随他笑,“人生在世,各有向往追求罢了。” “油嘴滑舌。”戚止胤的眼神黯了黯,只将巾从那盆放凉的水里捞起来,压去面上,“动作快些吧,若是误了时辰,当心给人家撵出宗门去!” “眼下几时了?”俞长宣懒着身子。 “不至卯时五刻。” 俞长宣闻言不由得疑惑道:“宗门修行多始于辰时,你起这么个大早,莫不是因为担心为师起迟吧?” “你白天盼月亮,想得挺美。”戚止胤将手上水抖干净,便摸来一根木头,拿匕首削起木剑。 俞长宣倒不困,却仍赖着不肯起,只趴着瞅他:“你若无剑,借朝岚一用也无妨,何必削这木剑?” “你那剑一看就是个宝贝,我本就是个乡野毛头,师尊又是个扫山阶的,却拿着那么个惹眼玩意儿,定要招惹麻烦。” “人小鬼大,还会审时度势了……”俞长宣翻了个身下榻去,搓了一把他的脑袋,“为师本以为你是有意留剑供为师自保呢。” “你真会自作多情。”戚止胤说。 俞长宣笑一声,便推门而出。 外头天光乍现,只还白茫茫一片。 枯枝百里,树上有寒鸦,不叫,黑洞洞的眼睛冲他看来。 俞长宣看了会儿那鸟,便打水洗漱去,不料手才往泉里浸去,便如往骨缝扎针似的疼。 “凡躯果真是不便。”他低喟一声。 天实在很冷,俞长宣好容易洗漱完,正属意进屋避避寒风,余光却见一白发翁打这儿来,只得端着笑旋过身子,躬身问早: “前辈晨安。” “前辈什么前辈,喊‘姚爷’便成。”那老翁个头不高,身子却很结实,拿手敲打俞长宣的胳膊腿时就像是买马验货,“你便是那姓俞的吧,掌门昨儿交代过,要老夫今早领你扫雪去,若收拾好了咱们便快些去了。” “嗳。”俞长宣才随那人走了几步,便说声“稍等”,倒头回屋,随手抓起一条斗篷。 戚止胤知晓俞长宣回屋拿衣,却没理会,只垂头专注地削着剑。 不料片刻肩忽而一沉,原来是斗篷压上来。 在那些雪白软和的茸毛间还露出一双骨感漂亮手,那两只手前伸,在戚止胤身前灵巧地扎出个十字结。 俞长宣绕到前头打量了一番,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为师这便走了。” 戚止胤也不答谢,只很轻地皱了一下眉。 门嘎吱一声响罢,风声与人声皆停了。 戚止胤削剑的手这才停下,他将僵住的颈子动了动,鼻尖低了低,嗅满了俞长宣身上香。 不多时,他又用力地斜刀削剑起来,咕哝道:“手凉死了,自个儿都照顾不好,管我干什么……” *** 俞长宣吐出一口湿热的雾气,拿竹帚支手,俯看那十里雪阶。 昨夜雨雪混下,今早山阶冰压雪,雪压冰, 既滑又硬,扫起来格外麻烦。 可他为了藏锋,到底不便动用灵力,只得闷头猛干。 那姚爷人健谈,见俞长宣谈吐随和,又很能卖力气,喜欢得紧,不多时已喊起“俞小子”。可若真论起辈分,俞长宣不知是那人几个曾的爷。 好在俞长宣从不在乎辈分这玩意儿。 就是要他管戚止胤那豆丁叫哥哥叫爹叫爷,他都无甚所谓,何况是眼前这白发苍苍的老翁。 俞长宣一面神游,一面麻木地摆着竹帚,侧目见一行人拿扁担挑着布花蛋肉之类的好货上山。 行伍如龙,俞长宣往旁儿让道,问姚爷:“爷,他们这是?” 姚爷眉开眼笑:“不久就要跨年关啦,年关一过,暮春便是拜师大典,这两件事可是咱们司殷宗顶要紧的大事儿,自然要好好庆祝!” “这样。”俞长宣为了显示自个儿在听,又问了声,“听闻这司殷宗有一不成文的规矩,凡任少主之师者,便可获赠宗门秘宝……您觉得这褚少主会拜何人为师呢?” 姚爷的竹帚停了停,反问他:“你怎么想?” “晚辈初来乍到,尚不知宗门各位长老的本事,不敢妄言。” 姚爷就捋着白胡笑:“你昨儿见过那胖瘦二长老了吧?” 看俞长宣点头,姚爷便接着说:“那瘦长老性子孤僻,寡言少语,渴求超脱于俗欲,于是散尽家财不说,就连名姓也散去了,人们便皆唤他【无名长老】。而那位胖长老呢,为人宽达,若入仕也该是个肚里撑船的宰相,他能包容万物,所以看何物都觉得不错,以至于优柔寡断。封长老那会儿他因迟迟拿不准自己的名号,拖了足有两个时辰,掌门烦透,干脆给他敲下了【不定】二字。” 姚爷笑呵呵:“除却掌门,要属这二位武力最高强,道行也最深。” 俞长宣点了点头:“如此看来,少主之师应会在这二位当中挑定。” 姚爷却隐秘地凑到他跟前,说:“非也!老夫昨儿算了一卦,卦象显示不是他二人呢。” 俞长宣不置可否,毕竟这拜师大典无论如何都同他这扫地的没干系。 山阶一扫便是一整天,姚爷放人是在黄昏后。 彼时漫山昏茫茫、雾沉沉,俞长宣尚没瞅见红日坠山,天便已暗了下去。 俞长宣归屋去,将掌心一摊,便见伤口已愈合许多。 他心宽,只将什么伤口不得沾水之类的规矩抛之脑后,唤杂役往浴桶里添水,打算安心泡上一泡。 等杂役烧水的工夫,他掌了盏灯,在案桌前琢磨一卷剑法心诀,自言自语:“阿胤拳脚功夫不错,但若要求快,还是修剑最佳……” 卷轴一行行看去,看至正乏,恰听屋外人敲门:“仙师,水已备好了。” 俞长宣就将卷轴一推,解脱般行去了邻屋。 昨儿拦门那柄屏风已被杂役折了起来,俞长宣嫌麻烦,并不着意去展开。 他利落地褪了衣裳,入浴,由着热汤将身子笼住,在那热气间筹划起来日。 两刻后,杂役进屋帮着收桶换水,恰遇俞长宣起身。 那杂役一抬眼,便见俞长宣那白玉般的脊背上爬满了血色咒文,到底是仙家杂役,那人立时便认出来了。 ——是【天谴】! 触怒天道者必受责罚,天罚持续时长却有长短之分。短罚称【天刹】,长罚称【天谴】,定会于脊背上留下血咒文。 第32章 按常理,遭受天谴者非死即残,乃至于魂飞魄散。 受天谴而身躯无损者,必为神魔! 这人间神仙难见,魔可不然。 “你、你是魔!”杂役牙齿打颤,汗湿了手,水桶禁不住往地上摔去,一时间,门槛处有如水漫金山。 俞长宣回身,似笑非笑:“小兄弟,北风吹得我好冷,你把门带上便出去吧。” 此言一出,那杂役竟真着了魔般,愣愣行出门去。门方阖上,他就把脑袋一拍:“哎,我啥时已把桶搁下来了?” 俞长宣淡定步出浴桶,舀清水浇洗身子。 冒着白雾的热汤在接触到他的肌肤后漫散开来,像一双嫩手,直抚过他整面脊背的咒文,把它们摸得莹润无比。 俞长宣抽来浴巾擦干身子,恰是浴巾落去脊背上时,身后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嘎吱启门声。 他回头,没瞅见不速之客,只见门?一声撞紧。 俞长宣一愣,辨出了来人。 他匆忙踩上木屐,潦草披衣,连衣带也未来得及系紧,便推门而出。 屋外,是灰天与被雪润湿了的石子路,万物都仿若冻僵似的一动不动,唯有一个细长身影匆遽跑动着。 俞长宣就唤他:“阿胤,过来吧,否则为师可要施法召人了。” 戚止胤咬紧腮帮,很不甘心似的回头。 走过来时,他的气息既急又乱:“那屏风是摆设么?怎么你打扮得像是雅士,作风却那般的……那般的……” 俞长宣挑眉等他后话,然而那人仅仅是气愤地振了振袖,便不说了。 俞长宣趁这时更走近了些,通身因叫热汤蒸过,较平日更显得红润。 戚止胤斜开眼,不耐道:“你唤我干什么,有话就快说!” 俞长宣的指尖却滑去他的颈侧,拖曳出既暖又凉的奇妙滋味:“急什么?脾气大,人儿却这般小。” 甫听那“小”字,戚止胤脸色突变:“小?” “这又怎么了?”俞长宣拿手背温他的面庞,“你脸色怎么一下这么白?” “是……”戚止胤声音发着抖,“是!我小!你特满意吧?是不是像极了那庚玄?!” 俞长宣不解,扯住他的手:“阿胤,你此话何意?” “我在说什么你不清楚么?!是,我命贱,身更贱!”戚止胤一把扯开他的手,语声悲切又激愤,“可要我扮别人的影子,你想都不要想!” “为师何曾……” 戚止胤眼中寒意窦生,不客气地打断他:“你何须同我辩解?”喉结缓慢一滚,他凛声说,“与其相看两厌,兵刃相接,不如趁早分道。来日你有所求时于我时再把我召来驱使,彼时我定当条不吠的狗。至于平日,你我莫要相见打扰,咱们桥归桥,路归……” 才一瞬,戚止胤面上冷色便如潮落般骤退。 他蓦然攥来俞长宣的手,眸中满是急色:“你伤口怎又渗血了?” ----------------------- 作者有话说: 欢迎收看小俞的小君子(男鬼)养成记 阿胤:·_·(怒盯……) 长宣:^^?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22章 目盲仙 俞长宣不言语,只吃痛般将掌心微蜷。 戚止胤就仿若也尝着了痛,手发起细抖。 他不住地摩挲俞长宣那被血糊住的掌纹,虽是严厉口吻,却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早便要你伤势愈合后再沐浴,你全当耳旁风,难不成是想要留着这伤一辈子么!” 俞长宣闻言低低笑了声,将那只被自己亲手撕开的伤手抽回来,垂袖掩住:“阿胤既铁了心要和为师一刀两断,又何必在意为师的伤情?” 戚止胤锁紧眉关,俞长宣的余温还附在他的手上,他道:“若非你拿我当那庚玄的替角,我又怎会如此!我此时不走,难道要陪你唱归去来兮盼他归来,再顺其自然将我弃如敝履?” “姑且不论拿你当他替角一事是怎样的荒唐,”俞长宣说,“庚玄他没可能回来。” “万事皆有可能,你凭什么笃定?!” “他早已死了。”俞长宣答。 戚止胤怔怔然退了半步:“死……了?” 俞长宣颔首向前,五指轻柔插进戚止胤的发根:“就连他的面容,为师也忘了个干净。他也……不是什么值当在意的人。”俞长宣神情松快,“怕是不及你千万分之一。” 戚止胤似乎是为适才胡乱撒气感到羞赧,好一会儿没能抬起头,只道:“是我失言。” “无妨,这事就说到这儿吧。”俞长宣宕开一笔,“今日你头一次同师兄弟一道修炼,如何?” 戚止胤本就垂头耷脑,一听这话,更怏怏不乐:“都怨你胡乱称颂我是什么奇才,叫那姓敬的缠上了我,非逼我吃他招数。我拼尽全力,任是一招也吃不下。那人倒好,死缠着我,怨我藏锋!” 俞长宣听罢,目光扫过戚止胤腰侧,问他:“木剑在何处?” “丢了。” “捡回来。”俞长宣语声温柔,倒是不怒自威。 戚止胤只得不情不愿地从一旁那隆起的雪堆里,把木剑刨了出来。 “阿胤扔剑还立冢,真是有心人。”俞长宣调笑道,他顿了顿,才又说,“只是于修士而言,练功用的剑万不能丢弃。” “为何?” 俞长宣耐心道:“在你修炼时,会无意识地往剑中灌入灵力,孕育剑灵。你若丢弃那剑,剑灵或将堕作【邪灵】,附着你身,三不五时添伤于你身。毕竟是自个儿酿造的果,因此极难驱除。” “因此,你若不用那剑,大可把它收着锁着,亦或是毁了,万不能把它丢了,可明白了?” 俞长宣见戚止胤不吱声,便垂眸去看,只见那人的视线久久停在他脸上,双目一眨不眨。 俞长宣感到有些意外。 往常他说教时,戚止胤无不神游九霄,这回却听得十分认真,也不知是哪句话留住了他。 “锁着……毁了?”良久,戚止胤才低声说了什么。 俞长宣听得模糊,虽只听得几个词,还是点头说对。 小路窄细,不便伸展腿脚,俞长宣便将戚止胤拉到不远处一亭子里小坐:“常言道百日筑基,你却一日之内连破炼气筑基两境,这还算不得奇才?” “瞎说。”戚止胤道,“你所说的东西,我半点不识。” “你不信?”俞长宣指了指亭外,“你走去那儿,引气入体,自看你任督二脉是否已打通。” 戚止胤埋怨他强人所难:“我又何尝识得引气之法?” “你不识吗?”俞长宣撑着脸儿一笑,“哦,为师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是你忘了。” 他抬指冲戚止胤挥了挥,一股青烟便蓦然窜入他的口中。 刹那间,戚止胤头疼欲裂,冷汗激生,脑海间浮现一段陌生的记忆。 鬼窟学堂中,俞长宣腾于半空,血战群尸。 而他被置于尸堆正中,仰着面,直盯着那拆了青瓦的尸童自屋梁倒吊下来。 起初,他仅仅是观望。 不料待见尸童冲俞长宣的脊背撕咬而去时,一股骇目惊心之感如箭矢穿心而过。 他目眦欲裂,掌心忽而涌出一道蓝芒。 那芒极寒,才笼住那些尸童,便叫他们尽数崩作了雹子。 那一击应是耗空了他的气力,他七窍流血,近乎昏死时,是俞长宣扶住了他,说:“恭喜呀连破两境,接下来就该培育金丹了。” 十字脊方亭中,俞长宣一个响指唤回他的神识。 尸山血海退去,白雪黑天归来。 戚止胤又回到了麒麟山上的司殷宗,手上握着那把沾满雪屑的木剑,立在亭边。 然而,有蓝辉萦绕他身,一如那鬼窟当中。 戚止胤因讶异微微启唇,在伸指触得一场空后,越过那辉光看到了那端坐亭中的俞长宣。 俞长宣正饶有兴致地把他端详,笑眼中情意蜜似的稠,如视膝下麟儿。 戚止胤因而记起了俞长宣先前那声“盼他敬师如爹娘”。 他寻思着,莫非俞长宣收留他,是如同山里好些老翁一般,想要养儿为他送终? 谁要当他儿子?! 俞长宣看戚止胤脸色顿沉,又不言不语,以为他给旧忆魇住了,便走过去将他晃了晃,说:“来,阿胤,把剑握紧,叫那灵力从心府窜至手心,再输送进剑里。” 戚止胤回过神,道:“可我仍是不明白……” 俞长宣就伸指点了点戚止胤的心脏,说:“闭上眼,专注于为师的指尖。” 戚止胤听了话。 于是,那瘦净的长指便慢腾腾从他的胸口,滑去颈间,再经臂,过腕口,停在掌心。 而后俞长宣自退开一步,留戚止胤自己揣摩其中精妙。 那人悟性果然高,不多时已能运灵于手掌。 第33章 俞长宣心中算道:照戚止胤这般天赋,十年成仙确非空谈,只是那邪种至多七年便会催他入魔,怕也是无缘成仙了。 “七年……”他呢喃,“今岁十四,七年恰及冠呢……” 俞长宣如此算计着,眼里不自禁淌出凉薄之色。 却听一声粲然的“俞长宣”,他抬眸,一刹撞入戚止胤那初生的、勃发的眼。 只见雪地中央,戚止胤猛然冲前挥出一剑,灵辉覆剑,随剑气一道冲向远方,三里外的一棵枯松轰然倒地。 戚止胤满掌是血,却紧紧锢着那木剑没松,还扭头冲他欢喜道:“我明白运气法子了!!” 一阵劲风扑打而来。 俞长宣睨着戚止胤,说不上是什么个滋味,好似那风一直吹到了他的心里,冻得他的心脏结了冰,咔嚓咔嚓地掉着碎碴子。 不是很痛,但无法忽视。 俞长宣朝戚止胤笑了笑,又将身上松散的衣裳拢紧,心想,许是人躯太过脆弱,故而被雪风一摧残,就要身子不适,害上风寒。 他或许需要回屋睡个好觉。 这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既长又苦。 *** 俞长宣自危楼塌墟中跪身而起,天幕仍闪现着无数劈天白电。 近处,铁甲损坏,尸身堆叠。他抻手去碰,皆凉透了。 四望,尽是坍塌的楼阁,嗅一嗅,满是火灼烧的余味,开膛破肚的腥。 疮痍遍地独他清醒,原是因他历劫成了仙。 可仙人该是高处云端,怎么独他得道成仙依旧匍匐在地? 于是他站了起来,踉跄踩过一地的朽柱烂瓦,如受指引般行至庙堂之外,见了高槛处一焦尸。 尸身侧畔落有一截未焚的龙袍,精雕细刻的冕旒也已给火熔坏,唯有那“庚”字玉牌还莹莹欲滴。 俞长宣了然,他的恩君已死了。 二十载深恩啊,一刹负尽。 彼时俞长宣已修得无情道大乘大圆满,除了君臣义理,早忘却了同那主君的往昔情谊。 可他分明认定人各有命,不知为何眼眸转动间泪已落。 “主君……”俞长宣轻声,“庚玄……你睁眼……” 无人应答。 传闻仙人灵血可活世间死物,俞长宣于是化雪粉为短匕,将两只小臂剜得鲜血淋漓。 然而灵血虽是有了,却如何也喂不至那具焦尸口中。 金钟鸣,天道广檀帝君予以神谕:“俞代清,人死不能复生,你切莫逆天而行!” 俞长宣半分不理,只挥动匕首,一次又一次割破仙躯。 灵血肆意流淌,坠地,哺生铺殿青兰,一如当年同庚玄初遇的兰野。 后来俞长宣将庚玄那焦尸以血涂满,也还是没能活死人,可他像是不知放弃法子,重复,再重复。 就连广檀帝君临世,以缎子遮去他无情却空空泪流的双目时,他仍摸索着要喂血活人。 昏黑之中,那刀子被广檀帝君踢开。 俞长宣只半跪而问:“帝君,俞某不动情不动心,勤恳忠道半生,为何今朝非赔尽珍重之人不可?” 广檀帝君只拿剑鞘狠狠将他的下颌一挑,差些挫青,凛然道:“俞代清,有舍才有得,你欲得无情道,必舍情,舍义。《天命书》既给了你七杀命,你此生便注定不得团圆,你莫要一错再错!” 俞长宣置若罔闻,仍凝石制刀剖身,乃至于银蛇乱舞,青兰满殿。 末了,广檀帝君恨他混淆黑白是非,降下百雷,劈得他痛不欲生。 承罚之时,青布脱落,俞长宣抬眼,看到了殿外的圆月,眼中不自觉露了痴。 广檀帝君就顺着俞长宣的眸光看去,知晓了要如何罚他。 那日,广檀帝君凝眉在俞长宣眼中烙下天谴,自此他人间的神像皆蒙眼,每逢月圆时,他更将变作个半瞎子。 ——帝君要他再看不得圆月,沉痛记住那“团圆”二字于他而言可望不可及。 *** 梦中月圆,梦外今夜雪大,无月。 天泛鱼肚白,戚止胤坐在床头,捏着巾替那无端发热的俞长宣拭去额角汗。 他将煎好的药端来,拿调羹撬开俞长宣的齿舌,好不容易才把药喂了进去。 戚止胤见他咽尽苦药,而唇舌微动,便俯身去听。 原来他又呢喃起“庚玄”二字。 戚止胤不由得自嘲道:“若我当真及他,你又怎会梦他不梦我?” “生人,我姑且可替之。死人则是天上月,你望着念着,一辈子求而不得。这般,我纵使是死,也替代不了。” 那之后,俞长宣虽没再梦呓,戚止胤仍是垂眸看了他许久,直看到那空碗碗肚余热散尽,才轻声说: “俞代清,大骗子。” ----------------------- 作者有话说: 长宣:吾徒初长成^^ 阿胤:0-0 [饭饭]略微酸涩的一章,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23章 泪菩萨 天色才露白,褚天纵的寝屋就给人急急叩响了。 有杂役慌忙道:“掌门未起,您先……” “让开!!” “哎,万万不可呀!” 很快又传来一阵砰咚乱响。 褚天纵给外头动静吵醒了,艰难从暖被里伸出腿脚,捧住手炉去敞门。他沉着脸:“哪个不识好歹的大清早扰人情梦?!” 杂役们个个大气不敢出,唯有被他们架住的那少年挣扎着,拼命将塞嘴的白布顶了开。 雪光刺目,褚天纵定睛一瞧,才辨出是戚止胤,连忙叫他们放人。 不料戚止胤才遭人松开,就连礼数也顾不上,忙道:“师尊如今高烧不退,药也喂了,身子也抹过几回,任是如何也唤不醒,还望掌门……” 不待他说完,褚天纵揣着的那手炉就摔地碎成了几瓣。 褚天纵看也不看,只说:“走,带路!” *** 俞长宣此刻脑内如混沌。 七万年的记忆相继涌来,他仿若在记忆的急流里乘着一叶舟,逆流而上,直从司殷宗那陋室来到初遇戚止胤的一爿小庙,再漂去他下凡的前一日。 那日,广檀帝君汇聚众仙,告知天穹之上出现一线罅隙,若不及时补天,最短二十日【天裂】必现。 天裂,顾名思义便是天穹破裂。 天穹将许多至邪之物隔绝在外,若出现天裂,那些天外邪物必要临世,乃至于降灾于三界。 广檀帝君很快便给出了解决法子,他道:“天裂需由五名抵达【八重天】之境的仙尊合力共补,若不如此便难以阻挡。” 此言一出,席间纷纭杂沓。 “五仙?今朝飞升至八重天的仙人才四人!” “这凡人飞升难,咱们飞升更是难上加难,谁能在这般短的时间内办成此事!” “哎呦,这天裂当真能拦住么?!” 不知哪位仙人这时说了声:“眼下不正有位仙尊只差一情劫便可触及八重天了么?” 俞长宣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抬眸便见众仙的眼睛扎在他身上。 然而,祂们虽看,却皆咽沫不敢言。 俞长宣就轻笑了声,说:“好啊,我来。” “你来?”端木昀站出来,“天庭谁人不知你苦等情劫数万年,月老庙的木槛都近乎被你踏平!你若办不到便不要逞强,否则来日补天不成,遭万人唾骂的也将是你!” “这就不劳公主殿下费心了。”俞长宣拱手,“诸位,告辞!” 他早已有了主意——与其苦等一不知何时显现的情劫,自造劫关与机缘岂不更痛快! 如何自造呢? 他敲定了杀徒证道这条路子。 可无情道虽要他断情绝爱,却绝不许他滥杀无辜。 他聪明。 杀善徒悖逆道义,那便杀恶徒;无恶徒,那便造恶徒! 他提剑下地府,找上那俩掌着生死簿的判官,翻翻找找,挑中一位将死的仙骨少年。 ——正是戚止胤。 而后他一番忙碌,先是割血活人救下戚止胤的命,又在他心里种入邪种。 如今只等在邪种成熟前攒够师徒情分,再于戚止胤堕魔后演一出“大义灭亲”,便可名正言顺地杀恶徒证道,破情劫再飞升,补天除天裂! 腌臜的路子,明亮的终局。负一人救千万人,他不悔。来日纵使受罚,他也认了。 俞长宣临下凡时,去见了广檀帝君。 广檀帝君耷着眼眉,似是不屑抬眼看他一眼,只伸指远远点了点他的心口,说:“俞代清,看顾好你的心。” 不待他应,广檀帝君就将指挥了两下:“去吧。” 便是那声落下,俞长宣舒开了眼。 耳边传来麒麟山钟悠长的荡鸣,他才知此时已至黄昏。 俞长宣从前为人时,也从未有过这般一觉到暮时的倦懒时候,只还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身侧的褥子,意料之中的冰凉。 第34章 他这场伤寒来得急,却在他的预料以内。 下凡历劫之仙为得人躯,多半要经【仙蜕】。 寻常法子自然是散去旧忆,化作胎儿,历经母亲怀胎十月,诞生于世。 而俞长宣为了保有记忆,择了最快也是最为凶险的一种仙蜕法子。 ——经一场风寒,熬过则成人,熬不过便是魂飞魄散。 他性子懒散,干事图快,什么欲速则不达,他都当耳旁风,他就是欲速且达。 眼下,他仰躺在榻上,身子难得轻松,料想这【仙蜕】应是终了,只是这凡躯血失了活死人的功效,为他恣意妄为带来一定的阻碍,实在可惜。 俞长宣听到屋内有些声响,以为是戚止胤修行归来,欣喜才要唤,便听一阵沧桑粗犷的呛咳: “这戚小子泡的茶,烫得老子舌头都要冒泡了!” 俞长宣的面色登即冷了好些,他摸着褥子坐起身来,起了床帷,略略探身,就将那不速之客看了去。 ——正是这司殷宗的掌门褚天纵。 褚天纵歪在一张贵妃椅上,朗然地抬眼瞧过来,哼笑:“你这绣花枕头,竟连睡两月!” 两月?已至仲春了? 俞长宣皱了皱眉:“年关已过了?” “不错。”褚天纵添油加醋,“你徒弟一个人过的年。” 俞长宣只道:“挺好,过年一类事,不大合适我。 “什么叫不合适你……” 俞长宣打断他:“你来做什么?” 想了想又问:“你莫不是这两月都来叨扰阿胤吧?” “嘿,一醒来就屁话连篇,究竟是谁叨扰谁?!”褚天纵怒极反笑,“睁你狗眼看清楚了!你此刻待的是老子的屋,躺的是老子的榻!如何?睡得可舒坦?”他将身下的木椅猛一拍,恼道,“告诉你,老子这两月都歇在这椅上,缩肩蜷腿如蚯蚓!” “哦。”俞长宣点点头,“难怪这榻上味道闷重。” “啥?!老子专燎的沉香,那是多少银子买不得的宝贝!” 俞长宣便笑:“俞某算是明白少主那穿金戴银的品味是随的何人了。” 褚天纵气愤道:“你真不识货!”他起身往榻边走了走,说,“你小心点儿,方醒,当心跌下来,又磕着脑袋了!” 俞长宣不听,向帐外更伸了伸颈子。 褚天纵这屋子较他与戚止胤那屋要靡丽不少,屋子三面开窗,皆可望着潺潺流水,应是座水榭。 “掌门这般阔气,先前还说日日啃草根,真是谦虚。” 俞长宣说着,移目看向屋中一柱,便见柱上刻满咒文。沿柱上看,方注意到梁上悬了不少符纸,白的黄的,耷拉下来,叫这屋子盘丝洞似的。 褚天纵忙将近旁的符纸薅下来,又挡去那柱前,说:“嗐,我司殷宗再怎么落魄,也拦不住祖上皆为王孙贵胄,缺人都不可能缺银子!” 俞长宣直视那挡在他眼前的魁梧身躯,冲他展开手:“符,给我。” 褚天纵说:“老子偏不。” 俞长宣就噙住笑,一动不动地看他,褚天纵遭不住他那笑,只得将那揉皱的几张符往他手心丢。 俞长宣极快地将那符面读上一读,全是杀符,就又笑起来:“掌门还当真是想死。” “嗳。”褚天纵不安地将瞳子往旁挪,不肯对上他的眼珠子,“忘了清理罢了。” 俞长宣明白人各有选择,他于褚天纵而言是外人,自是不该干涉他的选择。只是觉得奇怪,为何他今朝所见故人,无一不寻死呢? 解水枫想死,褚天纵也想死,活着有何不好,为何明知死后再无转圜之地,还是要死? 又一想,或许正是因不能死,才想死吧。 俞长宣把手搭在褚天纵臂上,由他扶着下床。 褚天纵正要把他送去洗漱,俞长宣却停了步子,眸子直盯在某处。 那是一块被绣咒红布掩着的墙,看模样,那墙应是向里凿了开。 遮了什么呢? 俞长宣心生好奇,正欲揭开,手却给褚天纵握住了。 俞长宣轻言细语:“挡了什么?” 褚天纵咳了声:“不重要。” “既不重要,为何不容我看?” 褚天纵没回答,那手却紧紧压在他的手背上,不容他掀开。 俞长宣只得耸了耸肩,收回手去:“看来咱们的交情也就这样了。” 褚天纵撇开头,脸涨得紫红,结巴道:“……是……是淫.具。” 俞长宣皮笑肉不笑,十分爽快地收回手去。 他望一眼窗外,见外头还飘着小雪,不由得心情愉悦,当即决定不洗漱了,准备躺回榻上:“你这山真好,仲春还有雪,看来今日不需扫阶,我再回榻歇会儿。” 褚天纵气笑了,毫不怜惜地像是揪猫似的揪住他后颈的领子:“你快起来洗漱去!回来我带你去看看那戚小子!你就不好奇过了两月,你那宝贝徒弟过得如何么?他那样年纪的孩子,隔月不见便恍若隔世呢!” “阿胤悟性极高,长得也漂亮,总之是向好了变,不需得我费心。” “这倒不错,才两月他就活似开了窍般。”褚天纵拊掌道,“真是奇了!他的剑术分明是我亲手教的,但我愈看他愈有你年少时的风范。” 俞长宣说:“怕你带歪我的好苗子,我给他开了回夜灶。” “不出我所料。”褚天纵推他,“起来,洗漱去!”看俞长宣耍赖不起,就冲外头喊道,“来人,带俞仙师洗漱更衣去!” 俞长宣意味深长看他一眼,还是随进来的杂役去了,只还听身后褚天纵吩咐侍仆: “仔细点伺候他更衣束发,衣裳拣前些日子量衣制出来那套……你问哪套?哦,就那条……” 俞长宣回头:“掌门这是给我裁了几套新衣?” 褚天纵挥挥手:“去去去,以为你要死了,给你定做了一百条丧衣!” 这水榭的仆从随他们的主子一般好折腾,洗漱沐浴,更衣,再到挽发规矩都颇多。 更衣罢,他们将俞长宣往一九尺铜镜前领,要他看看是否满意。 俞长宣不喜欢照镜,因为任他如何看,镜中唯有那张七万年来看倦的脸。 这回倒不一样,他身后伸出一双手来。 原来他身后立着一位娇小的侍仆,正踮脚为他束发。她并未将他的满头青丝束高,只在脑后精心挽了挽,戳进根精雕的白玉簪。 待为他系好香囊褚类,那侍仆才笑道:“这袖底青窃蓝衫真衬人,淡色佐丽颜,您真似神仙一般!” 俞长宣淡淡瞧着那铜镜里的面孔,道:“姑娘抬举,俞某丑头怪脸,全仗这华服装点。” 侍仆甫一听,就甩头如拨浪鼓。她正要说什么,却听褚天纵差人来催,忙道:“就来了!” 她给俞长宣佩上耳坠,问:“仙师,这玉珰可需置换么?掌门他托人打了一套……” 俞长宣抬手将耳上那戴了多年的玉石抚了抚,笑道:“这就不换了吧。” 回屋时,褚天纵已坐回了椅上吃茶。见他来,瞳孔滞了滞,又不动声色地挪开去吹茶:“老子的品味,那是你一辈子也企及不得。” 含了口茶后,褚天纵才冲俞长宣招手要他过来,随即在他腰间系上一块烟紫玉,说:“当初我下山为官,一回京城那玉器行碰着一块镇店的璞玉,像极你的瞳色,就买了下来。这么多年收在库房里无甚用处,不曾想有朝一日竟能再遇你。这玉是珍品,如絮似仙,恰合适你这冷美人。” 俞长宣道:“我总笑,这算冷?” “你却众人于千里之外,还不冷?” 褚天纵拉他到椅上坐下,说:“你醒前一刻,戚小子才来看过你。只是吧,他这人一肚子坏水,我要他顺便给我泡壶茶,再奉一杯,他却故意给我奉那烫得很的!” “您多想了。”俞长宣一口否认,“阿胤他心思单纯,必是看掌门皮糙肉厚的,像是喜欢热茶才如此。” “你太偏心!”褚天纵摸着胡子,顿了顿,才道,“不过你当心点儿啊,我见他看你的眼神很怪……这么说吧,若他是山上那些个野物,非在你身上撒泡尿蹭上味儿不可。” “小孩儿心性罢了,吃进嘴里的糖能舍得拿出来分给别人?再大点儿就好了。七万年前,小六家里生了庶弟,不也含着泪找你我哭,说爹娘不要他了?” “你真是好记性!”褚天纵猛一抬臂压低他的颈,说,“但你别怪我唠叨,像我们这般非人的玩意儿,切忌贪恋人情,你千万别把自个儿搭进去了!” 这话与广檀帝君的叮嘱似极,刺耳非常。 俞长宣就攥住褚天纵搭上来的手,力道把握在淤紫与碎骨之间,松快道:“掌门看鄙人像是那般多情的人儿?” “不是不是不是……痛!撒手!”褚天纵不知自个儿好心叮嘱怎惹那人发了火,咕哝着转起腕子,“你立马把官腔给老子卸了!” 第35章 “不好吧。”俞长宣将杯盏冲褚天纵推去,也不言语,只笑着看他,意思是要他倾茶。 褚天纵的手仍肿痛不已,见状冷嗤一声:“自己倾!要本座给你倾茶,想得太美!你可知我为官那日子,多少名士想见我一面,还得配着箱箱金银来求!” “那么掌门眼下是不肯的意思?” “谁、谁说了!”褚天纵嘟囔着,还是一边提起茶壶,一边臭骂自个儿,“你把我当个奴才使唤,我还真当起奴才来,真是贱,真是贱……” 俞长宣也不言谢,只啜了口茶,轻飘飘道:“可不是我说的。” 俞长宣并不是个喜欢吃茶的,吃了两杯就倦了,便问:“掌门不是说要带我去看阿胤?” 褚天纵见留不住人,只得从了。 俞长宣跟在褚天纵身后随他走山阶,见山雪颇大,几乎淹没了石阶,便说:“怎么仲春了还有这样大的雪……” 褚天纵看过来,还欲听他伤春悲秋,吟诗作赋,不料俞长宣叹了声:“雪停后又要劳累我扫山阶,嗳,我着实辛苦了。” “……”褚天纵失语片刻,说,“你当真是脸皮厚比城墙!” 俞长宣道:“俞某说错了吗?” “老子说你错你认吗?” “不认。” “那你问屁!” “问您。”俞长宣停顿一下,才很可惜般说,“算了,随您吧。” 褚天纵差些噎死。 二人沿着铺好的石子路走,只是行了有一阵忽拐道进了一片竹林。 俞长宣了然:“看来是俞某上不得台面。” 褚天纵把手摊开:“这我也无法嘛!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老东西多倔。” “你要比他们老吧。”俞长宣说。 “心倒是很年轻了。”褚天纵振振有词。 “心眼确实很小了。”俞长宣说,“我倒是好奇,你这不老不死的,究竟是怎么瞒过司殷宗众人的?” 褚天纵只拣了自个儿喜欢听的听,他拨开拦路的竹子:“哎呦,还能怎么着,就每隔几十年到外头躲一阵呗……嘘、不聊了,安静看戏!” 俞长宣便溯他视线而看,只见一个八卦阵作底的道场之上,九个孩童排作三排,打头阵的是敬黎,再到褚溶月,戚止胤则排于最末。 两月不见 ,戚止胤个头竟明显抽长,蜂腰宽背,虽说瘦弱依旧,可那姿容已堪当一声俊朗非凡。 只是那窦生的陌生感叫俞长宣感到有些不大不适。 无名长老捋一把山羊须,单手执一把细长刀,道:“来,挨个上前,接老夫几招。” 俞长宣远远琢磨着,说:“这位行刀应是极快,对敬小仙师来说接他的刀够呛吧。” 褚天纵笑了:“你倒真会看。” 敬黎手握一把骇人狼头刀,看准时机,猝然挥动。 然而那刀虽说威压逼人,但还没能劈砍下去,那无名长老的细刀已至他的眉梢,掀得他碎发飞扬。 这宗门首名敬黎都接不下的刀,后头众弟子自然接不下,最后只剩了那排在末尾的戚止胤。 褚天纵嘲谑一声:“你那徒弟白白净净的,别给吓得给无名磕头下跪了吧?” 俞长宣说:“阿胤他就是以脸及地,也绝不可能给那位下跪。” “赌一两银子?”褚天纵看他。 俞长宣婉拒:“不论输赢都祝掌门长命万万岁。” “明知老子想死……你真是良善君子!”褚天纵咬碎银牙,恰注意到这片土地已由竹改栽梅,便扬手摇了摇俞长宣头顶梅枝,降雪淋他。 俞长宣就很不客气地从花枝上揉了一把雪摁去他脸上。 “嘶……”褚天纵冻得龇牙咧嘴,不禁缩了缩肩膀。 正戏闹,却听铛一声极重的响,是两刃相接。 戚止胤手执一把劣刀,竟接下了无名长老那一击! “嗬!好小子!”无名长老白眉提起,迅疾收刀,刀身显然冲他的脖子飞去。 戚止胤移时间看穿了他的把戏,转而横刀在左肩一拦,又稳当当吃下他一刀。 一时间,哗然四响。 只是这刀才吞下,戚止胤手上那把刀就崩作了两截。 无名长老挑准时机,平刀拍他肩,要他跪。 戚止胤咳出点血,抵不过肩上那力道,不甘心似的拿断刃处撑地,万不肯跪他。 无名长老拿鼻子哼了声,就把刀入鞘,连鞘带刀敲去敬黎的小腿上:“敬小子,你去把那状元郎扶到你前头站着。” 俞长宣双眼微眯。 他明白敬黎要强,那老头儿这么一下看似在敲打敬黎,实则是在为难戚止胤。 “我猜戚小子他会识趣地自个儿过去。”褚天纵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俞长宣摇头说:“他不会过去。” 褚天纵诧异:“敬小子那自尊比天高,戚小子若懂点眼色,就该自个儿过去。单叫戚小子站到自己前头,敬小子已然经受不住,还想要他亲自去扶戚小子过来,敬小子非和他斗出个你死我活不可!” “他不会过去。”俞长宣又重复了一声,冁然而笑,“他会往我这儿来。” 俞长宣说着抓下一片梅瓣,用指风掸去,那花瓣立时如短匕般飞向戚止胤的左耳,又叫他空手接下。 戚止胤杀气不掩地朝旁一瞪,就对上了俞长宣的眼。 那凤目里先前烹煮了多少恨,多少杀意,这会儿就有多少沸作了云烟散。 他几乎呆住,像是给寒风吹作了冰雕一具。 须臾他扭头看了看身边齐刷刷喊“掌门”的弟子,神情有些迷茫。 他根本没瞧见那褚天纵在哪儿,他只瞧见了俞长宣。 过了许久,戚止胤才又把头转向俞长宣,他将俞长宣从上扫到下,又扫回来,似是要将他通身都摹进眼里一般。 自打瞧见俞长宣,只脸也红了润了,眼底都带上微微一点笑了。 俞长宣这才意识到,原来他在戚止胤心里头,已有了这样不容小觑的重量。 戚止胤状若无意地抓着那把断刃行过来,也不如其他弟子那般拱手拜见掌门,只提眉问:“身子可还不适么?” 俞长宣含笑摇头,伸手去捻他衣裳厚薄,将关心又还了回去:“这冷天,怎不穿多点?” 戚止胤只亮着点漆眼,掩饰着殷切问:“你适才看到我接招了么?” 俞长宣给那样一双眼凝视着,感觉魂魄仿佛要被抽了去,他笑答:“不能再真切。” 经他这样说,戚止胤面上冷色更是散了大半,又问:“如何?” “令为师面上有光。” “咳——” 褚天纵轻轻清了清嗓:“俞长宣,你既已看够了,就莫再耽搁他们练功了吧。” 戚止胤这时才像是注意到身旁还立着别的什么人似的,将身子转向褚天纵,作揖,死气沉沉道:“掌门。” 戚止胤问候得没半点诚心,褚天纵看着也糟心,连忙挥了挥手要他免礼。 戚止胤就又换了张面孔,冲俞长宣说:“为何同他一块儿来的,今日那姓姚的老头不逼你扫雪了?” 听他这样指桑骂槐,褚天纵呵道:“我难道就没半点良心!” 然而这声才说罢,褚天纵就挨了俞长宣一肘子,只得转口道,“见你师尊身子抱恙,本座今日专程要他歇着,散心时恰遇了你们。” 褚天纵本就健壮如虎,这会儿将腰杆挺了挺,更显得气势汹汹。他俯视着戚止胤,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你使刀还成吧。” 戚止胤不惊不喜,拱手道谢。 俞长宣倒是与有荣焉,欢喜得要去抚戚止胤的脑袋,余光忽见正西闪了数道白——是刀光! 他毫不慌张,只在一息之间辨出真刀方位,略压颈向后,以二指夹住了那刀身。 那刀堪堪停在他与戚止胤颈前,戚止胤失神地后退半步。 俞长宣朝旁一看,执刀者正是那无名长老。 “俞姓小儿,这刀你拿住!” 无名长老说罢松刀,由着俞长宣将那刀柄运去掌心,他则从腰间抽了把新刀,斩了一截梅枝拍去。 俞长宣云淡风轻地朝那梅刺去一刀,刀风在刀尖穿入花蕊前,先一步刺穿了它。 那五瓣红梅顿时失了将他们相固连的芯儿,却好似浑然不觉般,一道落去雪上,凑做空心五瓣。 褚天纵拊掌:“好一招‘抠心挖胆’。” 俞长宣就说:“掌门若要取这般俗名,不若任其无名。” “你懂个屁,我这叫返璞归真。” 这头那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那头无名长老的刀还没停,刀光晃得诸弟子皆头晕目眩。 俞长宣就一面同褚天纵谈笑风生,一面以退为进,退至不可退,便抵住梅树,偏头一避,令那锋刀捅入树干之中。 俞长宣将手中刀直捣去无名长老右胸,办成之后也不停留,只收了刀,说:“让长老见笑了。” 第36章 无名长老恶声道:“你果真藏巧于拙!” “雕虫小技罢了。”俞长宣无辜地看向褚天纵,“掌门与敬小仙师不都摸过俞某的灵脉了么?” “你若真为庸才,岂会修得如此刀功?!废话休说,再吃老夫几刀!” 俞长宣弓腰作揖,推拒:“俞某还是不献丑了吧。” 无名长老不听他的,二话不说已又攥刀上前。俞长宣有意露拙,几刀都装着艰难吃下。 不多时,嘴角已露了血点。 戚止胤受不得,要上前阻拦:“师尊不过大病初愈,不经……” 俞长宣只给褚天纵使了个眼色,要褚天纵摁住戚止胤,今日他非解了那长老的疑心不可。 他嘴角的血愈来愈浓,到最后血点子变成了一条血线,他看到戚止胤撇开头去,双眉因拧得极重而耸起。 眼见自个儿身上的挫伤愈发地多,俞长宣只一声不吭地忍着。 “别打了!” “收刀!!求您了!” 身旁敬黎与褚溶月又一次跪下来为他求情。 敬黎声嘶力竭,而褚溶月泪流满面。 刀刀落,刀刀接,刀刀接得不漂亮。 末了,俞长宣半跪下来,仰视那气喘吁吁的无名长老,算定接下来那刀是最后一刀。 他正打算老实吃下,不料眼前忽飞来一抹白影。 那人以背替他接下那刀,还不算宽阔的脊背登时撕开一条极大血口,颈前的平安锁因他向前一跌,而自衣裳里跳了出来。 ——是褚溶月。 俞长宣稳住他,低声说:“小菩萨,你太傻,你不该救我。” 褚溶月轻轻摇头,只噙着眼泪,含着血,仰头质问那旁观的褚天纵:“三爷,为、为何,非要伤俞仙师不可?溶月不是曾道……曾道仙师他救过溶月的命么?自打进这宗门时起,仙师他先吃了三爷一刀一拳……又、又冒着严寒扫山阶,直病至今日才好……为何就……就非得伤他!” 他回头瞪向无名长老:“恃强凌弱究竟算什么本事?!” 无名长老本意挫挫俞长宣锐气,不曾想会伤着褚溶月,这会儿给他这般问,愣不能言。 褚溶月说完,实在撑不住,就彻底摔进俞长宣怀里,身上忽而涌出好些墨汁般的黑气。 他身前那把平安锁本就开了裂,这会儿一刹叫那涌动的黑气震碎,其中与黑气相抵的浓厚煞气便弥漫开来。 煞气与褚溶月身上黑气相撞,褚溶月痛苦地抠着身下白雪,不曾想他冻得十指红肿,身上剧痛也依旧缓解不得。 褚溶月四肢抽搐,唯有口齿不清地向俞长宣求助:“仙师,痛,好痛……” “褚溶月,站起来,你这样像什么样子?”褚天纵见状口吻却显然凌厉起来,“你既逞能替人家挡刀,眼下就别半死不活偎在人家身上!” 俞长宣轻轻拍打褚溶月的脊背,却是猝然乜斜眼睛,看向褚天纵:“你疯了?” 褚天纵只字难言,只猛地扭开头吩咐道:“无名,你领其他弟子走!快!” 无名长老忙照做了。 弟子们不敢多事,皆乖乖跟随,唯有戚止胤不肯听话。 无名长老见他表情凶恶,一副要同人拼命的模样,也不敢招惹,搡着其他弟子走了。 俞长宣一把将褚溶月抱起,同褚天纵说:“领我去他的屋子。” 褚天纵道:“溶月与敬小子同住,多少不便,回我的。” 俞长宣没坚持,经过戚止胤身旁时,只掠了一眼,道:“阿胤,你回屋,为师很快便回来。” 戚止胤垂眼点了点头:“别太迟。” *** 又回到那方半雅半俗的水榭,俞长宣扶着褚溶月坐去榻上。 他正要帮褚溶月解衣疗伤,不料那人蓦地攥住了他的手,虚弱道:“仙师,你走吧,三爷会照顾我的。” “不成。” “您走吧……”褚溶月还在坚持,可是他却把俞长宣的手握得极紧,分明是不愿他走的意思。 俞长宣于是说:“我不走。” 那手这才慢吞吞地收了回去。 刀伤极重,俞长宣仔细给他抹了药,可是看他神情,似乎依旧痛苦。 片晌,褚溶月的身子就变得滚烫,烧得他瞳孔扩出一团红。 褚溶月突地坐了起来,直盯着那榻边的褚天纵,若非俞长宣压住了他,那人就要下榻去寻褚天纵。 “三爷!”褚溶月遭俞长宣摁着,艰难道,“求求您,不要送溶月见杀神!求您了,溶月实在……实在受不得了!” 他哭喊着,适才弥散的黑气再生。 适才情况危急,俞长宣来不及细看,这会儿才一眼便笃定——这是魔气! 俞长宣锢着褚溶月,打眼看向褚天纵:“解释。” 褚天纵只冲褚溶月扬了扬下巴:“救他一命,来日你要想我四脚着地当狗我都认了。” 俞长宣深换一口气,就将那少年人压去了榻上,只见黑红色的斑纹自他心口往四肢攀爬,在他身上开出数朵细小血花。 那花,根在心,瓣为人皮,蕊为血瞳,正是令修士闻风丧胆的【魔目花】,无人不知那是【半魔】的标志。 屋内阒然,这魔目花千不该万不该出现在这正道仙门之中。 俞长宣已懒得去同褚天纵纠缠,自顾咬破指头,以褚溶月的胸膛为纸,绘出一道抑魔符。旋即将手上那扳指取下,灌入煞气。 幸而褚溶月常年拉弓射箭,手指长且粗,那玉戒恰好合适。 只很快,魔目花渐渐收枝敛叶,从他身上褪去。 俞长宣并不停于此,只掌灯过来,替他拿针刺一道新符在身。 待事了,外头月已升至头顶。 “可以了么?”俞长宣面色苍白,可是那抿唇淡漠的模样,不像个需得搀扶的病者,反叫人想跪下来求他饶命。 褚天纵于是将衣袍掀了掀,跪下来。 俞长宣淡道:“谁令你跪?” “我心甘情愿。” “好,你若乐意就跪着吧。”俞长宣冷然道,“彼时龙刹司缉拿的魔头是何人?” “溶月他爹。”褚天纵道,“极早就走火入魔了,偏偏他与他夫人乃是青梅竹马,打小便定了娃娃亲。那好女子对他死心塌地,死也要嫁给他。有她作陪,那魔头清醒了一阵子,便同她生出溶月这半魔孩子。在溶月八岁时,他爹又疯了,将他娘掐死后便彻底疯魔。若非那好女子临死前求我饶他一命,我早将他就地正法。后来,我将他锁进宗门禁地,不曾想还是被龙刹司的官兵察觉,清理了个干净。” “褚溶月是半魔的事儿,宗门里还有谁人知道?” “天不知地不知,唯有我知你知。”褚天纵道,“半魔非真魔,我宗师祖曾言,若能教他抑制魔气,他或许比之凡人更是块可雕之才……” “可你没教他。你急于求成。”俞长宣眼神冷冰冰的,仿若能将褚天纵给刺透,“他颈子上吊着的那平安锁,不是从福星庙里求来的,是从我的杀神庙。——你借我的煞气遮掩他的魔气,不料我煞气至烫,灼伤了他的体,这就是为何他体弱多病。” “黄昏时我就觉得你这方水榭之中煞气颇重,这绝不可能是符咒使然……”俞长宣凛声,“你究竟还藏了什么?” “那块红布。”褚天纵不打自招,“揭下来吧。” 俞长宣就挥手将那红布扯下,瞳子骤缩。 只见红布后头露出一个被凿开的小室,内里摆着一尊巧夺天工的杀神金像,周遭还列有七七四十九尊土像。 俞长宣“哈”了一声,揪住褚天纵的衣襟将他连人往上扯:“镇极凶之物都未必有这阵仗!” “褚兴尧,你为遮掩褚溶月的魔气如此行事,你可知若一个不慎,他便死了!” “我……”褚天纵苦笑了一下,还是闭了嘴。 俞长宣滚了滚喉结,勉强压下心中躁怒,才又问:“你非仙非魔却得长生,违逆天地之道,而褚溶月虽为半魔,于仙人眼底与魔无异。你可知你二人皆在我杀之列,拜谁人也不能拜我?!” 俞长宣遽然挥袖,一阵疾风便将神龛上的神像尽数扫下。 “我无路可走!!” 褚天纵很深地看了他一眼,便默声将脑袋磕去了地上:“无名与不定皆是正派中的正派,眼里搀不进一粒沙,若叫溶月拜他二人为师,终有一日会叫他们察觉他为半魔之事,只怕会不留情面地除魔……唯有……” 褚天纵乍然仰头,看进俞长宣的眼底:“代清,求你收溶月作徒!” 他的前额咚地一声砸去地上,咚再一声,只磕了百余下,叫额前青紫漫开。 他似不知痛,捣蒜似的咚、咚、咚,将皮肉碾薄,捣出来许多粘稠的血汁。 “兴尧,你是病急乱投医了。”俞长宣冷笑,“你也知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将那泪菩萨交予我,终将害了他。” 第37章 “四年。”褚天纵慢慢将头抬起,额上已冒出了蛛网似的血痕,“四年后,溶月有一死劫,越过则得新生,越不过则下九泉。这师徒情缘,以四年为期,彼时你若想解除便全听你的。” 俞长宣回头看一眼那沉睡的褚溶月,想到适才那少年舍命救他的场面,缓缓吐息说:“何时?拜师大典,还是眼下私了?” “你答应了?”褚天纵欣喜若狂,起身时气血冲头,直直冲眼前跌去,幸而扶住了桌角,才不至于栽下去。 “不急、不急!”褚天纵兴奋地去握俞长宣的手,纵使那手很快给抽了回去,也仍傻笑着,“你答应就好!待春末拜师大典筹备完毕,我定要溶月端端正正地拜你为师,到时你风风光光地坐上我司殷宗第一长老的位置,就连那秘宝也给你亲手奉去……” 褚天纵胸膛起伏极快,他说:“不过照顾溶月已很累,你若对戚小子无所图,不如就将他交给我,我知道一个法子能解师徒契……” 话音未落,就听屋外一声细响。 俞长宣毫不犹豫抽了发上一根簪子,钉去门上。 屋门霎时洞开,便显露出外头二位少年的颜容。 敬黎作尴尬神色,道:“小、小爷我并非有意窃听,只是杂役煎好了药,要我送来……恰巧路上遇了戚止胤,便要他为我分担分担……” 俞长宣轻言细语:“你们从几时开始听的。” “唔……”敬黎难堪一笑,瞥了眼褚天纵的脸色,道,“不多不多,就掌门说要你收溶月为徒那会儿……” 戚止胤托着药盘,顶开敬黎,道:“把药碗搁桌上就成了吧?” “嗯。”褚天纵不自觉屏息看起那少年的脸色。 戚止胤沉默地搁下药碗,道:“那弟子先行退下了。” 俞长宣将血手随意抹了抹,说:“阿胤,你先等等,为师同你一道……” 谁料话音未落,那戚止胤已加快了脚程,倏然冲进外头昏黑。 俞长宣心口一抽,张口时有一刹竟像哑了般:“阿胤……” 他正要去追,褚天纵上前拦了一步,说:“你病才好,适才医治溶月应也是耗尽气力,水榭后头还有一雅间,你姑且……” “滚开!”俞长宣撞开褚天纵,彼时戚止胤已变作远处一豆。 俞长宣心口那抽痛在慢慢扩散,变大,变淡,也变酸,变苦。 旧梦里那两手空空握不住一物的痛苦卷袭而来。 俞长宣浑然不顾,咬着牙追了出去。 风雪扑人,人在其中摇摇欲坠如残烛。 俞长宣跑着,仙蜕带来的苦痛还未能褪尽,又由于方化为人躯,眼下五感更加地敏锐,于是感到更冷更累更痛更喘息不得。 俞长宣未尝停步,可这山太大了,他跑至某处,环顾四周,只见雪色茫茫。 “阿胤!” “阿胤……” 俞长宣高声唤着,某一刻,忽觉得视野如蒙白纱,乍然仰天,竟模糊见一轮圆月! “糟了。” 俞长宣才说完,双目就仿若遭人剜出一般激痛连连,条条血咒自肌肤里漫出,横亘鼻骨,覆住他双目,直连进鬓角。 俞长宣从未知晓那血咒的样式,广檀帝君告诉他,极其丑陋可怖。 可不能吓着阿胤,他想。 他于是抖着手从袖袋里摸出了那条绣咒缎子,不料风大,他不过一个分神,那绑带就从手中滑落。 四周一片漆黑,他着急,却无法。 后来才迈了几步,就不知叫什么绊着了,要倒,却听身边疾跑之声,有人伸手接住了他。 俞长宣当即认出了那人的味道——是戚止胤。 俞长宣撇开头,说:“阿胤,缎带滑落,你……帮帮为师可好?” 戚止胤只问他:“你的眼睛怎么了?” 俞长宣说:“旧伤了,不妨事。” “不妨事?”戚止胤道,“你都瞎了!” “每逢月圆就会这般,是天下神医都解不得的疑难杂症,不会持续多久,你大可放心。”俞长宣感受到戚止胤的视线,就摸索着在他眼前挡了挡,还佯装轻松口吻,“疤痕丑陋,你不要看吧。” 话音落下良久,俞长宣迟迟没等来他的回复。俞长宣滚了滚喉结,正要再次开口,一条绸带忽自后伸来,正正遮住他眼部的伤痕。 戚止胤将绑带扯紧,说:“哪里丑?不就是一些兰纹么,你生了那样一张脸,何物生在脸上都丑不得的。” 俞长宣的身子僵住,勉强笑笑:“阿胤长大了,还会宽慰为师了。” “谁宽慰你了?!” 戚止胤说完这句,就不再作声。但俞长宣听到身边窸窸窣窣的声响,应是戚止胤在他身旁坐下来。 好一会儿戚止胤才问:“你来寻我做什么?” “为师找爱徒也不让?” “爱徒?我这嘴刁性子坏的,先前没少吆喝着要杀你,你干脆丢了我岂不爽快?” “那褚天纵说话不经脑子,你莫要当真。”俞长宣道,“若你不愿为师收少主为徒,为师便不收了。” “你答应褚天纵必定有你的道理,”戚止胤轻声说,“我若是在此处胡闹,岂不是显得半分不懂事?我不介意你收他为徒。” “可你的声音听着……”俞长宣伸手向前,欲摸他的脸,“像是不开心。” 戚止胤很轻地抽了抽鼻子,说:“你多想了。我在笑呢。” 俞长宣的手便循声探去,摸到戚止胤的嘴角,果真扬着,可不过须臾,滚烫的泪珠便一滴滴淌进他的指缝里。 都说十指连心,那烫便从指尖一直烫去了他的心里。 “哭了?”俞长宣凝眉,“为何哭?是因为适才那事吗?” “不是。” 俞长宣绞尽脑汁也想不着:“那是因为什么呢?” 戚止胤就声调平平地说:“你病了太久了。” 俞长宣久居天庭,对光阴流逝早已释怀,笑道:“这也算久吗?” “你还想多久?”戚止胤先是问他,继而那声音染上了哭腔,“整整两月啊,他们都说你死了!” 俞长宣不知戚止胤会这般的委屈,此时唯有慢慢听他说。 戚止胤发泄一般吼着:“我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守着那个破屋,还要听那些大夫蝇子似的反复告诉我,你很有可能醒不来了,很有可能明日就死……我难道不知你可能会死么,我有什么必要听那些话?!” 戚止胤的哭腔停了一会儿,俞长宣原以为戚止胤心情已好起来了,须臾却又听到那人仰头吞咽眼泪的声响。 “你折磨我这般久,醒后却想要把我丢了。”戚止胤说,“俞代清,我恨死你了。” ----------------------- 作者有话说:阿胤:tttttt 小宣【重拾光明版】:阿胤哭啦?(歪头看一下)真哭啦?(捧过来确认一下)别哭啦!(逗一下)不要哭啦!(思考怎么哄孩子)最后摸摸揉揉拍拍(模仿面点师父) 这几章酸涩酸涩,后面会甜一点,摸摸~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以后每晚9:00日更~ 第24章 画中人 那“恨”字方脱口,戚止胤便悔得心灰。 可俞长宣听了那话,似乎并不以为意,只笑道:“恨?不是恨吧。” “是,”戚止胤一边默声淌泪,不断在心底唾骂自个儿,一边死拗着说,“就是恨。” 俞长宣便晏笑一声,伸手拉他起来:“那阿胤也太笨了,你若恨为师,便该趁为师昏睡时动手杀人的……” 闻言,戚止胤就以为俞长宣当真信了他恨他,委屈顿时涌上来:“我纵要杀你,也不齿趁人之危!” 戚止胤咽了咽泪,又道:“……可我如今哪里提过要杀你?你难不成每时每刻看我,皆在看一把无情无义的铡刀?” 俞长宣就笑着将他扯来,把他的脑袋抚压向肩:“为师自打初见便拿你当骨肉至亲。” 戚止胤察觉俞长宣的身子正因寒风而发着细颤,就将手臂收拢,好给他渡一点温。话语却是一分不留情:“胡说八道。我生鬈发,如何也捋不直,半分不似你!” 俞长宣就笑道:“无碍,他人若问起,为师便道你随娘不随爹……” 戚止胤呵止他:“就你心眼多,谎都能编得真!” 俞长宣浑似没听着那骂,只更贴近:“天好冷,说话也费力气,你身子热,暖暖为师吧。” 戚止胤恼着,本欲推拒,却是鬼使神差地攥住了俞长宣后背的衣裳。 熟悉的冷香入鼻,戚止胤阖目,感到一点怪异又滚烫的东西自胸腔里喷薄而出,鼻尖莫名冒了点酸。 病白的手背上青筋鼓凸,手攥紧,愈攥愈紧,直到那熨烫齐整的衣衫被他揉皱如水波。 戚止胤嗓子里发出暗哑一声:“你来日若弃我不顾,我定叫你死无全尸……” 俞长宣就轻轻拍打他的脊背,应了声“嗯”,又问:“还恨为师吗?” 第38章 戚止胤只很慢地拢上眼睫,用近乎不可察的气声说:“我……想你了。” “好想。” *** 俞长宣由戚止胤领回屋去,才过院门,便嗅得一缕香。 俞长宣不禁好奇:“有花开了么?” 戚止胤就答:“梨花,昨日才开。” “漂亮吗?” “一般。”戚止胤停顿须臾,才又道,“得看花下立着什么人。” 戚止胤说着应是去启了门,嘎吱一声响,他扶着俞长宣,说:“步子小些,当心门槛。” 俞长宣适才浸在那凉夜里,这会儿暖温扑面而来,身子顿时便松软下来。 他对屋子的布局很有把握,纵使戚止胤不牵着他,应也是如鱼得水。 然而方跨过门槛,戚止胤就很着急般把手撒了开,仿若是嫌弃他似的。 这样倒叫俞长宣不满意了,他却也没说什么,只抿住了唇,自顾摸索着进屋。 忽听周遭传来挪动炭盆的呲啦响,一只手猛然扯住了他的腕子。 “俞长宣!你就一刻也等不得?”戚止胤声音听来有些躁,那只扯住他的手很快便搭去他肩上,将他调转了个方向。 俞长宣只笑:“为师还以为你要为师自个儿来。” “你把我当了什么人?”戚止胤道。 说罢,戚止胤把一张凳子拖出极重声响,似乎是为了叫俞长宣认清地儿:“你坐下来。” “好。”俞长宣顺从地摸着凳子坐下,片晌听到磨动声,以为他在磨刀,须臾嗅到了墨香才明白他在磨墨,“阿胤可识字?” “嗯。” “在山上学堂学的?” 清润的沙沙声不停,戚止胤语声平静:“我爹岂会容许我上学堂……还记得你在孤宵山救的那女孩儿么?他爹是教书先生,得空时会照顾我两下。” “这般……你眼下磨墨是为了什么?” 戚止胤淡道:“想画王八。” 俞长宣朗笑一声,知道他有心敷衍,也就安稳坐着,再不去打扰。 磨墨声不久就停了,烛火微弱的响却近了,还伴着窸窸窣窣的足音。 俞长宣知道戚止胤执灯过来了,便笑:“怎么?” 戚止胤没头没尾地说:“你摘下缎子给我瞧瞧。” 俞长宣端坐着,从容一笑:“看了一次还不怕?” 戚止胤只问:“你摘也不摘?” 俞长宣拗不过,就把手摸去了脑后。 然而戚止胤把他的手挡开,率先将五指穿进了他的发丝:“我来吧,你不方便。” 俞长宣实在琢磨不出他来有何不便,却还是任戚止胤来了。 那手浸在发瀑里许久,虽说动着,却很慢。 俞长宣就善解人意道:“解不开吗?要不换为师来?” 戚止胤不着一丝情绪地说:“不用。” 话音方落,俞长宣便觉得眼前一凉,缎带落下来,搭去了颈上。 戚止胤松开缎带的一头,只攥着另一头将那锻带慢慢抽去,缓慢地蹭过他的锁子骨。 俞长宣失了视觉,听觉与触觉便变得格外敏锐。此刻注意力全集中去了颈上,便感觉那缎子不是缎子,而成了绳索捆住他。 他无来由地感到闷窒,忖量着,莫非是因戚止胤仍对他抱有杀意? 戚止胤却不容他发愣,刹那间将那缎带完全抽了去,绕到了他的跟前。 他听见戚止胤俯身下来的声响,那粘稠又沉重的目光随之而来,一寸寸滑过他面上骨骼。 戚止胤应是靠得十分近,否则那湿热的吐息不会贴上他的肌肤。 有丝痒。 俞长宣没动,那痒却一直没停,反复告知戚止胤与他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阿胤缘何看得如此仔细?”俞长宣终于耐不住。 “没。”戚止胤说着将脑袋收了回去,手却摸住了他腰间那玉佩,“褚天纵给的?” 俞长宣点头:“他说和为师的双目有些相像。” “我看看。” 俞长宣原以为他要往玉佩那儿去,不曾想吐息又喷薄去了他的面上。 片刻有一声轻笑贴耳送来:“嗯,倒是挺像的。” 俞长宣哑了哑。 戚止胤只松了那玉,出去端了盆水进来,替他将手上沾染的血擦净。 俞长宣给他伺候着,不自禁犯起困。 或许是听他吐息变慢了好些,戚止胤问:“困了?” “嗯。”俞长宣轻轻点了点头,戚止胤就把他扶去榻上歇息,自己并不跟着上去。 俞长宣听足音,猜测他又去了桌旁。 墨汁的香气在屋里漫开,愈来愈浓,俞长宣就在那笔尖磨纸的细声里阖上眼。 天冷,褥子里如何也烘不暖,俞长宣就疲累地招一招手,说:“阿胤……” 只听他这么一唤,戚止胤就好似明白了。 他褪靴躺上榻来,任由俞长宣自身后拥住了他,既不吭声也不抵抗。 他那头鬈发很得俞长宣欢心,卷而不糙,又很软。俞长宣拿鼻尖抵住他的头发,就仿若埋进狸奴柔软的腹。 只可惜戚止胤并非身体各处皆柔软。 戚止胤的骨骼并不十分纤细,加之消瘦,抱来有如抱着骨堆。 俞长宣却拿腿与臂将他缠得很紧,树根吮水似的汲取着暖温。 他从未这般贪恋温暖,可拥着戚止胤就仿若浸入了一方热泉般,分外舒服。 俞长宣于是喃喃:“阿胤,你比那千金裘还要好。” “瞎说。”戚止胤轻轻应上。 戚止胤的话音仍旧很冷,俞长宣怀中人的体温愈渐高了起来。 翌日一早,俞长宣双眼已无大碍。 仲春时节,山上乍暖还寒。 此刻他怀里虽缺了个人儿,却不知何时给那人塞进一个汤婆子。 俞长宣笑了笑,起帷下榻时瞥见窗微微敞着,框出梨花满树。 俞长宣不由得想到了戚止胤,喃喃道:“黑衣闷沉,改日给阿胤择条梨花白的衣裳或也不错。” 如此想着,他行去桌前,便见一木文镇下头压着副画,那画传神写照,画的是一个阖着眸子的男人,双目横着条血咒。 俞长宣瞧着那与他有七八分相似的画中人,干笑了声:“原来那天谴是这般模样……倒确实无伤大雅。” 俞长宣倏然有些忘记为何自己先前会那般介在意这咒痕了。恐是因七万年前的旧事太过触目惊心,因而这目上天谴在他心底也惊目骇心起来。 戚止胤在画上题了字,是没头没尾两字【逢仙】。 俞长宣怕上手摩挲要把字晕开,只轻轻触了下那骨力遒劲的俩个字,笑道:“字不错呀。” 如此说着,他的指腹却不自觉上了好些力,差些擦开那字:“阿胤何事都能干得这样好,怎么偏偏得了早夭的天命,还叫我这假圣人瞧了上?” 俞长宣眸光沉郁,最后落了句:“当真可怜。” 他自知犯浑,洗漱时拿冰泉把脸泼了好几把。 回来后,他取了先前那本没默完的剑法,拉开凳子坐下。 他一面默写,一面思索。 那【血仙冢】催人入魔的快慢不一,功德积攒越多者,越易入魔。 于修士而言,攒功德的路子无非两条。 入仕,则需忠君报国;在野,便要倚仗降妖除魔杀鬼。 眼下这司殷宗虽合适修行,倒一分不利积攒功德。 “得想个法子带他去山外走走……” 俞长宣在桌前一坐便是一日,戚止胤归家是在戌时末。 戚止胤冷着一张脸进屋时,恰撞上他的视线,身形猝然一顿。 戚止胤在门槛处停了片刻,问俞长宣:“今夜月亮略有残缺,看你眼上血咒也已褪尽,你那眼睛可好了?” 戚止胤若不问,俞长宣定会诚实招来。 可他既然诚心发问了,俞长宣是绝无可能不把他逗上一逗的。 于是俞长宣煞有介事地摇头,说:“估摸得到明早才能好。” 听他这样说,戚止胤一刹就把绷住的脊背软下来,舒了一口气。 他自门边矮柜上取了一瓶金疮药,旋即拿腰抵住柜沿,将袖子撩开拿齿咬住,往伤口抖上点儿药末。 戚止胤那伤口并未洗净,这会儿那些白末一点点叫血溶开。 俞长宣看戚止胤臂上青筋鼓凸,料想那痛应是不轻,可戚止胤咬着唇,愣是没吭一声。 俞长宣不知他为何要独自承担这般伤痛,便引他张口:“为何这屋里有血腥气?” 戚止胤咬着袖,含糊道:“不知道,你认错了吧。” “阿胤,你在哪儿?”俞长宣站起来。 “我……”戚止胤匆忙将那袖捋下来,道,“你快些坐下!眼睛还没好,干什么乱走?” 恰这时,一杂役敲门:“二位仙师,这浣洗过的衣裳给您送来了。” 戚止胤开门接过来,那杂役却不走,嗫嚅道:“小仙师,俞仙师那衣裳兰香极重,任是如何清洗也洗不得,您看……” 第39章 “无妨,你走吧。” 这杂役捧来的尽是些陌生衣裳,显然不是他昨日脱下的那条。 俞长宣想着,他眼下既都作戏了,不如作得更真些,便明知故问道:“这昨日才换下的衣裳,今儿就干了?” “不是昨日那条,是你病时着的衣。”戚止胤说,“那褚天纵不知何时量过你的体长,裁了好些新衣,只日日给你换着,再日日洗了送来。” 衣裳已由仆从叠得齐整,垒成座方块山。戚止胤小心捧着,待杂役走后就将门踢了上。 俞长宣装着瞎子,不能直视戚止胤。 只等戚止胤侧身行去顶箱柜前放衣裳,才悄摸着瞄他俩眼。 不料这一瞄,就见戚止胤扯起他衣袖一角,略略低头,阖目嗅闻而去。 那软布间,他竟挑唇而笑。 笑意浅淡,却因足够真心,不知化了面上多少冰。 俞长宣呆了呆。 ----------------------- 作者有话说: 长宣:^^? 阿胤:。 [垂耳兔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25章 问心道 兰香馥郁,倒确实迷人。 俞长宣默默将视线收回来,状若无意地咳了声:“阿胤,还没好么?” 此话方落,戚止胤立时战栗失色,忙不迭将那衣裳叠好收进柜里。 柜门阖上时嘎吱响了声,然而那声响罢,他便摸着柜门一动不动,仿若面壁思过。 “过来坐吧。”俞长宣轻声。 戚止胤小小应了声,又磨蹭了会儿才在俞长宣身边坐下来。只是他如坐针毡,吐息仍是急的。 俞长宣只端着寻常笑,问他:“你现在驭灵如何了?” 戚止胤简省着词句:“能化形了。” 俞长宣手上捧着个白铜錾花手炉,却总觉得不比昨日牵住的那只手,用力捂了捂,才道:“那么不久后应能孕育【精兽】了。” “不久后?”戚止胤疑惑道,“我眼下亦能用灵力幻化出兽。” 俞长宣摇了摇头:“这孕育灵兽便当真取的‘孕育’之意。” “我不明白。” 俞长宣将那手炉搁下,装着瞎子摸来他的掌心,用指腹在他手心作画:“心府好比一棵参天树的树干与根,精、气、神皆为其果。随着修为精进,心府虽育精气,却又反被精气润化,就于其中生出一颗丹胎,结成【金丹】将替了心府的职责,助你修行与长生。” “只是在结出金丹前,你体内势必育出些无能成金丹的【劣胎】。这些劣胎有些人仅得一个,有些人则有许多,待那劣胎长成,便成【精兽】。” “精兽虽以精气为食,以灵力为体,却不同于灵力化形。” 俞长宣的视线着意错开了戚止胤的眼,其中阴狠却还是淌了出来,只还照例轻言细语道:“精兽虽性子不一,但忠心耿耿,非受灵主召唤,否则不能现身。且随灵主生而生,死而死,你要它们往东,它们绝不往西。于圣贤,为救世珍物,于刀客,乃是杀人利器。” 戚止胤沉默好一会儿才问:“你也有?” “自然。”俞长宣拿余光觑见戚止胤耷着眼眉,似有些丧气,便冲他抬了抬手,说,“阿胤,把颈子倾来。” 那戚止胤就挪着凳子靠近,把颈子倾去他掌间。 俞长宣的手凉如冰,戚止胤的后颈却很热,抚上去的一瞬似要熔了他的皮肉。 戚止胤的身子果真比手炉舒服得多,俞长宣暗想。 戚止胤垂着颈,脑袋自然也向下埋着。 他不知俞长宣在忙活什么,只知道那只凉玉般的手甫一挪去他肩头,便有一个同样寒凉又滑腻的什么贴上了他的颈子。 戚止胤吃了一惊,才要动,就给俞长宣摁住了。 “莫动,它脾气不大好。”俞长宣轻声告知,“虽不至于杀人,倒很有可能咬你一口。” 戚止胤微微皱眉:“你不说精兽会随灵主心思而动么?” 一抹银白俯在戚止胤的脖颈上,俞长宣见那可怜少年不安地梗住颈子,轻笑:“为师不也曾说过它们各有性子?阿胤,放松点儿,来,抬头吧。” 戚止胤听话一抬头,脖子上那“白”就蠕动起来,灵力迅疾自俞长宣掌间飞出,延展出它的头骨。 墨瞳子,细长身,通体银鳞。 ——那是条蛇! 它的银鳞在红烛映照下仍旧闪着细碎青光,腰腹处更生有兰纹,一如戚止胤背上那契印。 那蛇慢吞吞地自戚止胤颈后绕去他面前。 俞长宣原以为戚止胤会呆住,不料戚止胤才见那蛇,双目就显然冒出两簇光:“这……是青鳞蛇。” “不错。” 俞长宣的手尚搭在戚止胤肩头,指尖垂落在他的胸口,能感受到戚止胤愈渐加快的心跳。 怕?还是喜欢? 夜里风急,窗子没闭拢,戚止胤本就绷紧了身子,这会儿猝不及防给寒风一吹打,便打了个寒战。 这动静惊扰了那青鳞蛇,它咝咝吐了几回信子,便遽然张开血盆大口,要将戚止胤拆吃入腹! 戚止胤心中轰然乱响。 防啊!摁住那蛇的头骨,逼得它隐住尖齿! 杀啊!戳破那蛇的腹鳞,撕开一条血口子! 可……可戚止胤脑海中仿佛有什么倒塌下来,扬起的灰带着烧焦的气味。 茫然间,脑海里有道声音响起,同他说——【把命偿去吧,这是你欠他的。】 戚止胤身上有狼性,往常定不会这般乖巧地坐以待毙,可那声音一直在他脑子里吵,吵,吵! 于是他吃酒一般昏了头,仿若献祭般在那凶暴精兽面前仰起了颈子。 蛇啸动屋,却转瞬即散,只剩俞长宣的骨指敲在桌上的响。 戚止胤睁眼时,便见那深邃的鹊灰瞳望过来。 俞长宣眼内依旧灌满不达心的笑意,可眼下似乎多了些黑沉沉的怒火。 “为何引颈受戮?””俞长宣轻笑着。 “我也不知。”戚止胤如实答说,他咬了咬唇,就欲将脑内那些莫名其妙的声音托出,忽而顿住了。 “不对啊。”戚止胤诧异地看向俞长宣:“……你怎知道我干了什么?” 哎呀。 俞长宣冁然一笑:“露馅了。” 戚止胤一听这话,当即面红耳赤,脑袋像是要烧起来了。 他拍桌起身,撞得身下凳子都翻了:“你、你几时开始能看得着东西的?!” 俞长宣道:“不长。” 戚止胤就舒了一口气,竭力要自个儿保持冷静:“是你提及精兽时起么?” “唔……”俞长宣温柔地把头一歪,“大概是从你拿为师衣裳来嗅那会儿?” 不曾想,戚止胤脸皮薄如纸,一点儿不经戳。 这夜直到上榻,戚止胤都没再理他。 俞长宣榻上还在哄:“为师的衣裳自然是可以嗅的。” 戚止胤不吭声。 俞长宣就又道:“兰香沁人,本就受人喜爱。加之古往今来,人多易爱上亲近之人的体香,就如喜爱乡音。你喜欢为师身上香,再寻常不过……” 戚止胤冷不丁张口:“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自个儿听的?” 俞长宣怔住,回过神时,任他如何言说,戚止胤也不再答话。 翌日,俞长宣早起,见戚止胤临门笑,以为他情绪好些了,也回之一笑。 哪想一声“晨安”还未道出,便听那人说:“外头来了个杂役,说褚、掌、门邀你吃茶去,你去不去?” 俞长宣听出戚止胤话里不虞情绪,却还是答说:“只怕不得不去。” 戚止胤就点头,面无表情地把门让开:“那就洗漱更衣去吧。” 外头飞春雪,俞长宣更衣时拣了一条藕色的大氅披着,戚止胤倚着门送他,丢过去一把油纸伞,说:“早回。” 俞长宣点头应下:“好。” 才到褚天纵那水榭,就巧遇褚溶月气冲冲地从褚天纵屋里出来。 那褚溶月一面走,一面冲屋里吼得撕心裂肺:“好、好!三爷,你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就放那疯透的妖僧回来吧,看来日他非把这司殷宗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这温文尔雅的小君子扭头嚎得同敬黎骑他驴子似的惨,却一分不看路。 俞长宣都立在原地好半天了,他还是把脑袋撞了上来。 褚溶月回头,眼底登时清明一片,他忙退开一步,行礼道歉:“俞……俞仙师。” 俞长宣却把他扶直,亲切道:“少主,可是遇了什么烦心事了?” 褚溶月就又激动起来:“可不是么!有一疯子要给三爷放回来了!”他缓气说着,望一眼那日头又慌张起来,“不好,晨练要迟,晚辈先行告退!” 俞长宣目送他走,这才慢悠悠进了水榭。不待屋主请,就坐去了他对面。 褚天纵也不大在意此事,只拿两指顶上一张帖,开门见山:“羲文州那里闹了点事儿,我想着要你下山处理处理,立上一功。日后溶月拜你为师也图个名正言顺,也省得遭宗门众人非议。” 第40章 此举恰合俞长宣心,他看也不看就将那张帖收进袖袋,嘴上却数落起褚天纵:“我入此宗门本只图一个清闲,你倒贴心,将我挂去匾上供人看。” 褚天纵便笑着伸手摩挲俞长宣肩头耸起的那块骨,宽慰道:“这事儿是我对不住你。不过你放心,来日肆显回来,无名他们可就没工夫刁难你了。” “肆显?可是少主口中所说的那妖僧?” 褚天纵含进一口茶,说:“不错,那位江湖人称【挎刀妖僧】。” “这‘妖’字从何而来?” 褚天纵作了一个“嘘”的姿势,倾身近了些:“僧人六戒,佛祖严督,他们稍有不慎便将堕入恶道。而那肆显履犯杀生戒,却从未受罚……” 俞长宣眼神犀利:“莫不是你帮了他?” “这倒不错。”褚天纵给他推去一盏茶。 俞长宣就笑了声:“掌门果真是疯魔,骗天救魔,瞒佛渡僧,桩桩件件都是扰乱天地秩序的大手笔,今夕竟还能问心无愧。”他把嘴挨住盏缘呷了口茶,才说,“俞某佩服。” 褚天纵搓一把胡髯:“求死不能嘛,着急了,褚氏的小聪明皆给我用在此处了。” 俞长宣说:“也就烂在这儿了。” 说罢,他踢了一褚脚天纵的靴:“修士套这般玄铁制的军靴,生怕别人不知你给那暴君当狗似的。” 褚天纵避重就轻:“铁质顶好,你要么?我赠你?” “靴重,连脚都抬不起来了,脑袋还能抬起来多久?这司殷宗掌门都给昏帝屈膝当狗了,俞某来日若当上这司殷宗的第一长老,只怕也是猪狗不如。”俞长宣正色道,“你若想我心甘情愿待褚溶月,便速速同那昏君断绝往来。” 褚天纵摇头,苦笑:“换一个条件,断不干净。” 俞长宣也不坚持,冷笑一声,目光向下,停在他那灌木般凌乱的蓬须上:“那你把这胡须给我剃干净。” “我这胡须不曾招惹你吧?”褚天纵乐了,将胡须拨了拨,说,“也没生虱子。” “让您剃您就利落点,什么时候东家还要听佃户的话了?” 褚天纵眼珠子往下转,找借口:“我十指不沾阳春水,从前收拾胡子也是下人伺候着来,你眼下要我剃,我也无法……” 俞长宣见他磨蹭,茶杯一搁道:“那得罪了。”说罢自袖间取出一把小刀,银闪闪的,晃得褚天纵心惊。 褚天纵瞪眼往墙边退了一步,道:“俞代清,你、你冷静!” 俞长宣不听,步步逼近,褚天纵退至一翘头案边缘,被他逼得坐了上去。 俞长宣压褚天纵在案,毫不留情地下刀,唰唰两下胡子就没了一半。 褚天纵欲哭无泪:“你!” 哭没哭完,一道足音传来,应是自外头进来个人。 俞长宣不理,一条臂卡着褚天纵的脖颈,一只手执刀,刀身紧贴着褚天纵的脸,却听那紧皱着眉的褚天纵道:“戚……戚小子,你来得正是时候!茶,奉来!” 戚止胤? 俞长宣微怔,回身,便见身后果然立着戚止胤。 那人一脸淡然地将一壶新茶往桌上放,片刻察觉俞长宣的视线,才安静地掀眸看他一眼,笑了: “师尊吃茶的法子,还挺有意思的。” “嗳。”俞长宣浑似只听着了“师尊”二字,笑眯眯地应下来,又回头看那褚天纵,“阿胤为何来这儿?” “就……”褚天纵颈子给他压着,憋得难受,直拍他的手,“这是救你的代价,我要他给我泡茶……奉茶半载……” 话音才落,戚止胤已拿五指捏住杯口,将一盏茶送去褚天纵脸边。 茶满,欺人。 在氤氲茶气蒸得褚天纵眼睛都要化开时,戚止胤淡道:“吃茶吧,我还要去晨练。” “你看我能吃么?!”褚天纵给那听不懂人话似的师徒俩气得七窍生烟,“若我吃了,嘴里能起七个泡!” 俞长宣就替他接了,道:“阿胤,你去吧。” 戚止胤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便抬脚离去。 北风掀得俞长宣耳畔玉珠慢慢地晃,晃着晃着,那玉珠映住的少年人便走远了。 “你可想好要叫戚小子修何道了?”褚天纵唤回他的神。 俞长宣这才回头,将最后几刀落去褚天纵面上,收拾出一张俊朗不群的好脸:“止胤他将修问心道,同你一般。” 那褚天纵闻言一愣,便推开他直身起来,厉声道:“你疯了?!修道本就难逃问心一步,问心道对本心要求更是高。修行途中,他若违逆本心,抑或有一丝的问心有愧,就要走火入魔!古往今来修士对此道避如蛇蝎,你何必为他择取这般凶险的路子……” 俞长宣漠道:“可得道飞升年限最短者十中有六修行问心道,止胤他天生仙骨,势必比他们更快。” 俞长宣决定让戚止胤修行问心道并不是这几日的事,而是在下凡前就已经决定好。 他办事向来不容差池。 他既无法对血仙冢的催魔效用完全放心,就必须拿问心道来做这第二重保障。 褚天纵身旁还搁着戚止胤敬的那杯茶,茶香入鼻,更叫他深感受之有愧。 他于是拧起浓眉:“求快又有何用?你从前就一味追求至尊、至圣、至速,难不成今儿要将这般担子也压去你徒弟肩上才好?代清,欲速则不达啊!” “我已经过百般权衡,不容你再劝。来日戚止胤他遇多少心魔,我便替他斩除多少。”俞长宣说,“当今修士之中,要属掌门对问心道的钻研最为透彻,还望您来日多加提点提点。” 俞长宣说着坐回椅上,又似无事发生般吃起了茶。 “这怎么行!”褚天纵将身旁那热茶一饮而尽,敲盏在桌,又同他理论起问心道的诸多不好。 俞长宣状似细细听着,魂实则不知早飞哪里去了。可那褚天纵很缠人,直等到用完晚饭才放人。 俞长宣回屋时已是掌灯时分,彼时戚止胤坐在太师椅上,正擦刀。 “这就是你说的早回?”戚止胤浅笑。 “阿胤……” 戚止胤却打断他:“茶好喝么?” “嗯。” 戚止胤就冷笑:“究竟是那茶好喝,还是那人好看?” ----------------------- 作者有话说: 阿胤:^^。 长宣:^^???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26章 肉妖僧 俞长宣闻言笑开了些,便揭过了面上清气,反叫艳色腾了起来。 “茶好喝,自是因为那是阿胤亲手泡的。人好看,要属是为师眼前人最好看。” “油腔滑调。”戚止胤道,“我倒是不知,你何时同那褚天纵这般熟悉了?” “不熟。”俞长宣云淡风轻道,“他强迫为师伺候他剃胡。” 戚止胤将信将疑,却也不深究此事,只抬手将一只雕工拙劣的兰花袖炉给俞长宣推去:“上月上匠具课,那胖老头给教了些器具制法。我烧了好半天,烧出来个小破烂。你若看得顺眼便留着,若不顺眼……” 他乜斜了眼睛,看向一旁那炭盆:“就烧了吧。 ” 俞长宣在心里叹了声,这样好的心肠,性子怎么别扭成这个样子? 俞长宣将那手炉扯近了,很爱惜似地抚了抚:“烧?怎么舍得烧,为师只恨它不生进为师肉里,恨无能时时刻刻将它捧住。” 戚止胤的双眸垂在他的手上,看他抚过上头每一道并不平滑的凹痕,不禁脸红:“别摸了。” 俞长宣不听,依旧爱不释手般把玩着。 “你……算了。”戚止胤匆匆挪开眼去,“对了,今早褚溶月特意叮嘱我,说明日要起早去宗祠给先祖上香。” 上香?俞长宣微微一愣。 既有他这神爷在,有什么必要拜祖宗?真是江边上卖水,多此一举?。 戚止胤似有所觉察他的心绪,问:“你不乐意?”。 “没。”俞长宣笑道。 翌日一早,天才亮,俞长宣尚懒在屋子里时,戚止胤已在院里拔剑而舞。 昨夜临睡前,他把那默好的剑谱给了戚止胤。 那小子就兴奋得熬了一宿,直把那剑谱烂熟于心,待日升于山脚,就翻下了榻。 眼下春风尚凉,戚止胤却练得额前都起了细汗。 俞长宣隔窗望了会儿,便推门出去。 今儿较昨日又暖了好些,风里都带着点雪融的潮意。 他站在梨树下观剑,片刻忽见簌簌落白,以为是雪,伸手接了才知道是花瓣。 俞长宣才要笑,不料戚止胤那剑风无情至极,摇亭撼树,竟摇了一丛雪籽落下来。 俞长宣接花的手冻了冻,未来得及蜷回,先接住了叫剑风斩落的一枝梨花。 那花五瓣薄嫩,不逊雪白。 俞长宣攥着那花琢磨了会儿,便招戚止胤过来。 第41章 少年人面上以为有什么要紧事,面上汗水还来不及抹就跑过来了,只睁着两只漆黑瞳子把他望着。 俞长宣看他懵懂可爱由衷一笑,将那枝梨花簪去他发间,戚止胤给他手指冰得一抖,被他扶肩摁住:“忍一忍,花枝细且尖,当心扎着了。” 戚止胤就不动了,剑垂着,给地上雪吞去了小半个头:“你给我簪花,莫不是恨我非女子?” “瞎说,文人骚客之中簪花男子数不胜数。”俞长宣并不理会他的抗议,只将那枝条尖锐处捋滑,就将那花簪去了他的耳边。 簪好后,他也不急着走,饶有兴致地端详着他的大作。 花素雅,戚止胤的样貌虽不是清丽之流,而是英气勃发,只是他稚气未脱,簪上倒不显得有多怪异,反而很得俞长宣的心。 似乎像点什么…… 俞长宣勾起他的下巴端量了半晌。 白净的脸,挑长的眼,时冷时热的性子,还不大亲近人。 是了。 ——实在很像猫。 俞长宣本暗自想着,不料笑着笑着竟说漏了嘴:“好一只梨花猫儿。” 不好,照戚止胤咬文嚼字那功底,只怕又要曲解出什么。 他忙去看戚止胤脸色,然而戚止胤看上去不算太恼,只深深注视着他,水亮的眼波反着他的脸。 俞长宣才要放下心来,就听那人轻笑一声。 糟了。 “你究竟是把我当那狸奴,还是奴?”戚止胤说着,将那枝梨花一把抽下来。 自然又是阴阳怪气的腔调。 俞长宣觉得戚止胤咬文嚼字实在过头,却不好指摘,只无奈道:“狸奴虽带一‘奴’字,可你见谁人真把它们当奴,还不是当小主子一般伺候?” 俞长宣停顿片刻,又道:“你与为师亦然,你是主子,为师是……” 话音未落,唇肉忽而被什么压住,愣是将那些待吐的字词都顶回了舌尖。 “别说。”戚止胤双手拦在他唇前,应是很急,剑抛在地上,那支梨花歪斜着戳在袖口。 倏然,一道沉声传来:“干什么呢?这徒弟堵师尊的嘴,像话么?” 戚止胤当即收手,转向来人,恭谨道:“掌门教训的是。” 俞长宣这才悠悠看向声音来处,只见褚天纵负手而立,身后跟着敬黎和褚溶月。 褚天纵摆手要戚止胤起来,眸子落在俞长宣身上:“此番我不随你们下山,这宗祠就不去拜了。去宗祠的路子,溶月熟悉,就由他领路吧。” 说着,褚天纵压住那敬黎与褚溶月的肩,将他二人搡前两步。 敬黎趔趄一步,仍是不以为意地把手背在脑后。他嘴里叼的那根草,随着他的舌头而时耸时耷:“要我说,咱们下山是为了降妖除魔,拜什么祖宗顶个屁用,不如到山下拜崇梧真君……” 啪—— 敬黎脑袋狠狠吃了褚天纵一掌:“你是那杀神的奴,还是司殷宗弟子?” 敬黎“哎呦”一声,幽怨地看了褚天纵一眼,敢瞪不敢言,只得扯鸡骂狗:“喂,褚溶月,你慢吞吞干什么吃的,还不快带路!” 褚溶月人大度,不同他一般见识,只走到俞长宣身边,说:“仙师这边请。” 祠堂修在山巅,愈往上爬,风愈紧。 山巅有花海,褚溶月却也似不稀得看似的,一味地领着路,不作半分停留。 待七拐八弯绕进个隐秘的小路,才瞅见杂乱草石含着一庙观。 俞长宣伸手摸门,尚未使力,那门就吱嘎吱嘎地敞开来。 “少主,这宗祠平日会有人来么?” 褚溶月好似也觉得奇怪:“自新春祭拜完祖宗,便锁上了的,这门……” 俞长宣点头,道:“你三人先在外头待会儿。” 俞长宣说罢闪身进庙,只啪地将屋门摁去,才径直冲身后看去。 只见那大香炉的无数香灰残香中,俨然竖有三炷新香,此刻白烟正袅袅升空。 俞长宣这才抬眼看向那众像环绕的神龛。 ——一男人正歪倒于神龛之上,他身着袈裟,显然是位僧人,却并未剃发,只任那如云乌发尽数披散。 僧人眉心生了一点红痣,眉眼极素,似几笔挥就,本是雅相,偏他眼尾各生两撇正红胎痕,每每笑起便若缠上丝缕妖气。 一只经了炙烤的牛腿在雪白的长指间捏着,那人每咬一口便有黄澄澄的肥油自□□里冒出来。 他侧躺神龛,大快朵颐,见俞长宣看来,眼也不抬,只把左手在块绣红花的帕子上揉干净,抓住身边搁的一碗酒,说:“施主,这碗美酒你吃也不吃?” 那怪僧不停咀嚼着嘴里美肉,半碗酒水随着那人的腕骨晃动,一晃,水珠啪嗒落去地上,再一晃便被他咬去了唇边。 “哼,看你姿容不错才好言相待,不曾想是个不看僧面也不看佛面的哑巴!” 俞长宣微微一哂:“你就是那肆显?” 他如此问候着,朝岚已然出鞘,他不由分说便双手握剑刺向那人。 “不错!”肆显唇角一勾,甩刀来扛,炸开铿一声锐响。 两刃相接,肆显应还带着点玩耍心思,不料俞长宣力道极重,竟是毫不留情。 肆显闻声闪避,须臾退无可退,便叫一剑捅去腰间。 又是铿一声。 “腹间放了什么?”俞长宣将头轻轻一偏,剑一挑一勾,便叫他腰间那叮啷响的物什沿剑尖滑去手边。 原来是一块鸳鸯铜牌,那俩鸳鸯栩栩如生,身上各刻有“褚”“辛”二字。 铜牌已被捅得扭曲,肆显将袈裟拉低,便见他腹间挫出点血珠,他拖长了调子,懒懒将字句从齿牙中推出来:“疼呐——疼死贫僧算了——” “贫僧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你这小郎君竟会对一个陌路生发如此重的杀欲!若无这宝贝铜牌,我只怕已剖腹露肠。” “此乃司殷宗宗祠,还望您他日看看庙观里供的是何许人,再行造次。” 俞长宣说罢收剑,要去启门。 肆显却笑嘻嘻地跟上去,大掌压上木门:“不知施主名姓?又怎会在此?”问罢,他眸光陡然一凛:“莫不是擅闯仙门?” 俞长宣只说:“世事本就瞬息万变。万易长老啊,万事可不易。” “施主既知贫僧乃为这宗门的长老,为何仍痛下杀手?” “你若死了,谁能证明我知你为肆显?我不过杀了一卧倒神龛又处处挑事的大不敬小人。” 肆显一愣,失笑道:“好你个俞代清,仪表堂堂,心思却怎么这般的腌臜呢?” “你既打听过我的名字,怎不打听打听仔细了,我这扫地翁性子是怎样的莽撞不堪,不敬神佛,唯我独尊?” “哈。”肆显笑了一笑,“听说明日你要带少主他们下山。” “到底是掌门命令,难以违拗。” “一人拖仨团子。”肆显又驼背倚住神龛,见俞长宣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打来,才粲笑着直起身子,“啧,这么金贵一神龛,就连躺躺都不成?” “你是佛子,平日里也不给祖宗上香,就别来这儿了吧。” 肆显装着没听着,自顾道:“贫僧今早窥见你徒弟练剑,嗳,顶好的苗子,不皈依佛门实在可惜。” 俞长宣打断他:“佛门不纳新神,止胤他修道没错。” “仙史留名又有什么好?还不就是修几个石头像供世人参拜。”肆显轻佻地踮脚行去俞长宣身侧吹气,“仙师,常言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可道吃魔,道也生魔……你在那孩子的心脏中埋了什么宝贝,为何他仙骨之上环绕不少的鬼气?” “不管是什么宝贝,他都心甘情愿。”俞长宣略略一笑,便遽然将他推开,“快走吧,难不成还要我同掌门告发你亵渎先祖才好么。” “哎呦,直戳我心肝!”肆显有些咬牙切齿,“你这般招惹我,不忧心我归红尘,乱你道心?” “就凭你?”俞长宣很同情般挑起眉尾,“恐怕红尘没归,先归地府了!” “怎么,仙师去过?”肆显一笑,忽而恍然大悟般,“是我糊涂。差些没忘了,你那宝贝徒弟,本就该是个死人!” 俞长宣眸心一动,倒仍镇静自若:“不然咱们比上一比。你去天道面前参我,我去佛祖面前参你,比比谁死得更快!” 肆显拿那油腻腻的三指掐了掐,一怔,缓了好一会儿才哈哈大笑:“俞长宣,我还以为你是多了不得的人!不料却是个得了七杀命的可怜虫!” “杀恩主,杀师,杀师兄,杀师弟,杀徒,杀友,杀夫或妻。”肆显把眼笑得弯月一般,“此乃穷极孤命,我不害你,我要当看官看戏,就看你怎么逃得了这天命!” 不料俞长宣闻声竟笑得双肩发颤:“你这妖僧真有意思……谁说我要改命?” 肆显愣了愣,惊诧地瞪了眼睛:“这烂命,你当真不改?!” 第42章 这声太过响亮,惊着了外头三人,就自作主张齐齐撞门而进。 他们见那二人剑拔弩张,俱都吃了一惊。 其中要属那褚溶月浑身发颤:“你、你这妖僧,你怎么在这儿!” 那肆显就把袈裟理了理:“怎么,少主忘了咱俩的娃娃亲了?这样的负心,贫僧可还收着两家结亲信物。” 俞长宣一听,立时想到了适才刺坏的那鸳鸯铜牌,才明白那东西的寓意。 褚溶月急得柳眉拧紧:“混账!我褚家无女儿,这娃娃亲自然已不作数!” “娃娃亲既定的是贫道家与您家,那么男人女人有何差别?” “疯子,你可是出了家!” 肆显招招拆解:“哦,少主若忧心的这事,那大可把心放进肚子里,若你我婚期定下,贫道自会还俗。” 褚溶月怒不可遏,却也叫君子仪礼束缚着手脚不肯冲人施拳脚,只抛下祖先,甩袖而去。 肆显见状也不留人,只耸了耸肩,说:“这般大了,还要哥哥我帮你收拾烂摊子。”他抽了三根线香,跪去蒲团上,边拜边说,“祖宗爷,贫僧今日替褚氏子孙褚溶月给诸位添香火,还望诸位能保他此行平平安安!” 俞长宣抱臂冷嗤:“长老到底是想要他好,还是想要他不好?” 肆显把香往炉里插,很大度般:“贫僧性宽达包容,又不是某些人,怎会望人不好?” 俞长宣没理会他的暗讽,只道:“他还是个孩子,你别招惹他。” 肆显只笑了笑,抓起那搁下的牛腿,咬着肉扬长而去。 戚止胤好似没懂二人再说什么,只仿着那肆显拿了三根香,挺挺地立了会儿,便把香插去鼎里。 俞长宣只是亲热地搂着他的肩,问:“阿胤,你为何不跪?” “我无心敬祂们,献香火已是诚意之至。” “那神龛上还摆着一尊崇梧真君像呢?祂你也不尊敬了?” 戚止胤摇头:“我已不再信神佛。” 俞长宣奇怪:“好端端地怎么不信了?” 那敬黎方拜完祖宗,香不过插得歪了点儿,就给落下的烟灰烫得“嗷”了声:“凭啥烫我不烫戚止胤! 戚止胤才没工夫搭理敬黎,只简短地回答俞长宣:“不灵,自然就不信了。” 适才那枝梨花在袖袋里没收好,这会儿颠了出来。戚止胤一个眼疾手快拿住了,就捏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 俞长宣依旧不明白:“怎会不灵?” 敬黎在戚止胤那碰了灰,一时间新仇加旧恨,便嚷着揭戚止胤的底:“仙师,这事儿我知道!当初您连病两月,戚止胤他跑去山下那崇梧真君庙里,从昨年年末直跪过了年关,不料您没醒,反而烧得更是厉害,他因而恨上了神佛!” 闻言,俞长宣噙笑瞥向戚止胤,作讶然状:“当真?” 戚止胤就说:“假的。” 戚止胤将梨花的那五瓣雪捋了捋,只捏着那枝梨花,冷冷地往外头走,头也不回道:“香已上完,我该去晨练了。” 俞长宣一瞧他那态度,就有了十分把握,于是跟在戚止胤后头笑:“阿胤,你就有这般心系为师?” “我没有。” “好。” “真的没有。” “好。” “你信了?” “嗯。” “那不好。”戚止胤说。 ----------------------- 作者有话说: 小宣:养崽子养崽子养崽子^^ 71(阿胤):直球进化中… 偷偷说声,小宣是蛇塑,阿胤是猫塑! [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27章 老·碧汉镇 羲文州·碧汉镇 江雾浊浊,大把大把的鲫鱼在水面翻着肚皮,被寒天微弱的日光晒得发了臭。 一长三少御剑在天,虽隔了江面老远,鼻尖仍绕着臭气。 敬黎不由得怨了声鱼腥太重,俞长宣就摇摇头,点破真相道:“小仙师,那非鱼腥,是人腥。” 那三位少年不可置信地俯身一看,江面上那些飘着的不明秽物,果然是人的断肢残臂。 渡口呈现出恹恹死气,偶有几声叫唤,也不过疲倦的一声“拢船”。 俞长宣猜想,许是因天光将阑,人们大多归家去。然而待他携三少年落地进镇,才发觉长街亦很寂寥。 家家塞门闭户,偶有时候撞见行人,也无一不如槁木死灰。 仿若有邪祟闹事的是这碧汉镇,而非邻近的无涯城。 俞长宣抬头看一眼天色,日已落尽。 无日之天最有助于邪祟增长法力,虽于他无碍,但考虑到他身后那仨毛孩子,还是决定今夜先寻个地儿落脚,待明日天光大亮再进那鬼城。 “仙师,天寒宿满。”褚溶月摇着脑袋自镇上最后一间客栈里出来,“这儿亦是一间屋子也订不得了。” 戚止胤颦眉:“寻个破庙对付一夜不就成了?” “不成不成不成!”敬黎双手上下直搓着双臂,哆嗦着说,“这才落日,这镇子就冷成这副鬼样子,甭提月上中天!” 戚止胤冷冷道:“你既驳了我的法子,就说个别的来换。若没有,那便睡庙。” “我……我……”敬黎期期艾艾。 “不如去奴家楼里歇脚?”一道细嗓音传来。 四人偏头一瞥,只见道上扭腰行来个鸨母。 她甩着帕,笑说:“奴家那拂衣楼还空着几间房呢!” 俞长宣婉拒:“他们尚年幼,只怕花酒是半杯也喝不得。” 鸨母就拿帕子蜻蜓点水似的弹了弹他胸口:“银子足了,什么不好说?若四位实在不乐意叫那些哥儿姐儿碰着,奴家大可同他们说声,叫他们少来招惹!” 俞长宣回头看一眼那牙齿打颤、脸色青紫的敬黎,终是点了头。 鸨母将他们领去的花楼名唤“拂衣楼”,因盖在江边,来来去去的总是些作渔夫打扮的男人。 油腻腻的拦门布一掀,四人便觉得叫一股粘稠的味道裹住了。 这楼到底是干皮.肉生意的地方,纵使妓.子小倌拾掇得干净,抵不住那些个臭恩客身上的血汗味。 加之天冷,门窗都拢得紧,直闷得楼里一阵香一阵臭。 俞长宣身后那仨少年甫一进门,就不约而同地往他身边挨了挨,很快他便感觉到后肩处顶上来三颗脑袋。 俞长宣任他们贴着,只拿眼掠过这花楼中的众生相。 或许是因与那鬼城毗邻,这地儿的渔夫要比他处的更聒噪些。放眼一望,无不含酒吃肉,吹嘘着自个儿今日又是如何的九死一生。 俞长宣平静地将三少年带上楼安置。 那仨人虽性子各一,却皆不通情.爱之事,见了妓子小倌都要羞腮,索性闭门不出图个清静。 俞长宣倒是如鱼得水,径自下楼挑了张长凳独坐。 他玉貌清雅,风流儒雅两得,才招手一挥,楼里妖男艳女俱都拥上来伺候。 俞长宣就笑说:“谢诸位抬爱,俞某今夕要酒不要人。” 经他这样说,他们就“唉”一声作鸟兽散。 不料小厮要给他摆上酒坛时,旁桌一汉子猛地起身,说:“这酒我来送。” 小厮不敢招惹,一面屈腰,一面朝俞长宣递去个抱歉的眼神。 俞长宣只笑笑,转眼打量起那拦酒的汉子。 汉子应年逾五十,面容沧桑,五官倒不错。 只那一双下垂的眼,一对上挑的眉,搭在一块儿,看上去极不好相与。 俞长宣正在心里头评着,汉子蓦地将酒坛子砸去了他桌上,直磕得酒坛底头裂了一块,幸而酒水没漏。 然而那汉子才气势汹汹踹开俞长宣对面的椅子坐下,就耗空气力般软着背趴在桌上,说:“我,奚白。” 这人儿时而凶,时而弱的,真是奇怪。 俞长宣不动声色地拱手:“俞姓,名长宣。” “俞长宣……”奚白嚼了嚼他的名,将酒坛推给他,“吃酒吧,这坛我请了。——你可是修士么?” 俞长宣并不去揭那酒的封坛葛布,只点了点头。 “那便报上仙门名字吧。” 俞长宣依着奚白来,平和道:“司殷宗。” 才听那名,旁桌的汉子们就哄然大笑,铜板在不同人手上传递着,摔在桌上叮当响。 “司殷宗!那个藏过魔头的金粪坑!” “那地儿多年无才俊,这小子估摸连老子当年的一个小指头都比不上!” 奚白拿下巴支着桌子,咯咯一笑,问邻桌男人们:“接下来赌什么?” “赌他从无涯城出来时丢了胳膊还是腿!” “赌他灵脉尽废!” “赌他命没了半条,像条狗一样爬出来!” 席间就有人大笑:“瞎扯,那不是你嘛!” 不合时宜的嬉笑声时起时落,酒碗撞在一块儿叮叮当当,筷子啪地掉去地上又给人晃着身子拾起来,带着身下木椅子嘎吱嘎吱。 第43章 席间混乱不堪,话音越来越难以听着,只偶尔冒出一两句清晰的羞辱。 俞长宣侧耳听着,一言不发。 在他眼里,凡人的命皆似蝼蚁,而他很没有和蝼蚁怄气的必要。 片刻,那桌汉子齐齐把一空位子啪啪拍响,要他过去,他也不觉受了辱,反而很乐意似的站起身来。 不料一步未出,那奚白先一把扯住他:“别去,他们都恨你呢。” “恨?” 俞长宣抬眼一瞧,见那些人不知何时已敛了笑与声,那一双双黑洞洞的眼里,果然皆郁郁沉沉积满了敌意。 “看不明白?”奚白扯他坐下,而后慵懒地抬了个指头,“看看他们腿脚手臂……看着了么?完好的没几个吧?那么再看那些肢体完好无缺的几人,你看看他们眼鼻嘴呢?坏了吧?你知道他们都是谁,又遭了什么事吗?” 奚白迸出一声畅笑:“他们皆是各宗英杰,为了降伏那无涯城中邪祟而来!” “谁曾想不过往那无涯城里跑了几日,就成了老病残!”奚白戳着他自个儿的腕子,“他们多数灵脉尽断,再无能修行,甚至有许多在里头断送了性命!” “看到他们那眼神了吗?那是嫉妒,他们嫉妒你!我亦然。” 听及此处,俞长宣慢回眼,见奚白瞪着眼睛,眼白快比黑珠子多出一大圈。 俞长宣问:“可您看上去五官完好,四肢也无缺。” “我?”奚白颓然一笑,将身子挺起,“你看我像是多大?” 俞长宣坦言:“半百。” 奚白就垂下眼睛,搓起桌上酒垢,嘻嘻笑道:“可我是朝中新秀,今岁不过二十又三。那城中有吸人年华的物什,饶是再年轻的骨头,都将变作一把枯的。” 俞长宣摆出同情神色,才要作势安慰,奚白就伸手摆了摆:“我不稀罕怜悯。” 俞长宣就很识趣地默了会儿,才问:“你们怎会聚于此楼?” “这还不简单?我们灵脉毁了,宗门和朝廷都不再有我们的容身之所。拖着这么个病躯,走不远的,只好待在镇上卖力气。偏偏这镇上人分外瞧不上外人……唯有这花楼愿意留我们一留……只是这楼里谁人都留,这也不好!” “怎么说?” 奚白惨笑着,拿糙指头往旁一指,说:“看到那一堆挤在一块儿卖身子的男人女人了么?他们是那无涯城中百户的后人,虽自打五年前便从城中搬了出来,仍是叫碧汉镇中人视为邪祟,给唤作【枯奴】。他们颈子上皆给人烙了‘无涯’二字,你见了他们,千万要避开!” “这怕是不行。”俞长宣道,“俞某还要倚仗他们带路。” 邻座一络腮胡汉子似乎听着了俞长宣那话,登时歪身子过来:“要枯奴领路?!你他娘的若脑子没给驴子踢,便快些打消这念头!前年我请那些狗东西领路,不料我与弟兄一行十八人,就活了我一个!那些狗东西倒好,个个完好无损地出来了,任谁看都是与那城中鬼怪相勾结!” 奚白不置可否,只蔫蔫在桌上反复地玩着一只蚂蚁,看它爬走,又捉回来,他说:“城门处明枪暗箭不少,格外的凶险。俞长宣,你若聪明,就别去了吧。” “若从城门进不得,那么划船过去呢?俞某适才御剑时下望,看还有不少船经过那城的渡口。” “你虽看到了船,却没注意到它们途径无涯城时是如何竭力往另一岸划。至于那些停在无涯城渡口的船只,那压根不是浮在水上,是江底人尸层层堆叠,把它们尽数卡住,不得动弹。” 俞长宣无言,奚白倒轻轻笑起来,谁料笑得发抖,竟不慎拿拇指压死了那只他玩弄着的蚂蚁。 他的手于是抖得更加厉害。 俞长宣略一皱眉:“御剑呢?” 奚白压住那只手,抬眸:“不一样的。你飞跨城墙的那刻,就与我们城外人看的不是一块天了。那儿的天没有太阳,只有无边血色。” 或许是见俞长宣毫无悔改心思,奚白直勾勾的盯住俞长宣的瞳心,道:“你若非要去,便记住一语吧。” 俞长宣垂首等话,奚白只平淡地吐出四字:“祸从口入。” 那奚白虽年纪尚轻,可今夕挂着一张枯面,言行举止也愈来愈似个半百之人。他说完这话,就捻掉手里蚁尸,很重地拍了拍俞长宣的肩,摇摇晃晃地走了。 “祸从口入么……”俞长宣不断呢喃,却未能理解其中精妙,只用指腹在桌上虚虚画了“无涯”两字。 因那无涯城乃是他师尊缘木真人的故乡,他从前没少听说那儿的故事。 他师尊对故乡带有很深的眷恋,尤其喜欢同弟子们讲述无涯城是怎样的繁华,这碧汉镇所在之处又曾是怎样一个荒僻的古战场。 如今一看,无涯城化作了吃人鬼城,碧汉镇那古战场的痕亦叫光阴磨灭。 不知他师尊若还活着,得知此事是否要扼腕叹息。 想着,俞长宣鬼使神差地把眼一阖,倒真好似听着了吹角胡笳声。 忽而左手肘给人撞了一下,他斜目,看见个头上簪着珠玉的小倌。那人红唇白齿,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鬓角有两道并列的小疤。 “怎么?”俞长宣笑了一下。 “爷,听闻您想要个领路的?”小倌攥着他的衣裳,献媚似的露出烙了“无涯”的颈,又往他肩头蹭了蹭。 俞长宣但笑不语,远处,先有老鸨骂起那小倌。 “花信你这小疯子!人公子只喝酒不嫖的,你瞎招惹什么?!还不快归位!” “我就要回去了!”花信匆匆应了,又急忙转回来,眼尾有几滴急出来的眼泪,“爷,您说话呀!” 俞长宣只不紧不慢地扮个风月老手,伸指刮了刮他的耳朵:“你年纪这样的小,我怎知你是不是当真熟路?” 花信就咬住他那抹了口脂的唇,像是下定极大决心般说:“您不信也得信……您若不、不要我领路,我就把您……您身旁那孩子是个金刀犯的事儿给捅出去!” 俞长宣微微眯眼:“你从哪里知道的?” 孤宵山上追缉俞长宣的捕快都给尸童除尽,眼下除了山民与六扇门少数几人,该是无人知晓戚止胤的容貌才是。 这小倌又是哪来的消息? “巡捕令……”花信说,“那些个官爷途径此地时,来花楼里吃酒,我、我便瞅着了……” 俞长宣眼里顿生杀意,只压制下去,干笑一声:“我若买你这人儿,你就不说了吗?” 花信忙点头。 “那好。”俞长宣说,“明日清早,你去我门外候着。” “这……”那花信听他当真应下来,反而不安地蹙起两道细眉,“那地凶险,您当真……” “这活你接也不接?” “接!接……” 俞长宣便将几块碎银抛过去。 花信见了银子,脸上愁色就一扫而空。 他心花怒放地拢手接过,又贴心地揭了封酒的红布,给俞长宣满上一碗酒,连喊几声“恩公”。 俞长宣只挥手示意他退。 “哎,哎!”花信这就屈着腰走了。 没成想那花信前脚刚走,俞长宣身后便响起来幽冷一声—— “你还真是自得。不说不近女色男色的么,怎么逛窑子像是回了家?” 俞长宣尝了口花信给他斟的酒,才回头笑说:“没遇着你前,为师四海为家。” 戚止胤却不同他笑,眼神极淡:“酒好吃么?” 俞长宣就仔细品了品余味:“苦,辣,还涩。阿胤还是个孩子,应会觉得很不合口味……” 不容他再说,戚止胤一把擒住俞长宣那只捏碗的手,俯下身来就着他的手吃空了那碗酒。 只还猫儿似的将沾上俞长宣指尖的酒全拿舌尖舔了去。 啪—— 空碗叫戚止胤夺去倒拍在桌。 戚止胤俯视着俞长宣。 黑亮如沉潭的一双眼,看久了就仿若从里头探出一只钩子,要死死钩住人的魂。 “如何,还是孩子么?”戚止胤问他。 ----------------------- 作者有话说: 长宣:[合十]??? 71:怒。。。 [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 第28章 老·梅文神 俞长宣噗呲一笑:“阿胤不做孩子,那要当什么?” 他把戚止胤拉近了,脑袋歪在戚止胤薄薄的胸膛上:“若能成真,为师倒乐意你一辈子也长不大。” 戚止胤平稳有力的心跳震着俞长宣的耳朵,他险些忘却里头有一邪种正将这颗心给腐蚀。 还平白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在被无数股力销蚀,愈渐渺小。 俞长宣贴得极紧,戚止胤不敢乱动,身子几乎僵住。 他盯着怀中青丝好一会儿,手在衣衫上蹭干净,才青涩又小心地抚上俞长宣的长发,问:“为何?” 俞长宣温情一笑:“鸟儿羽翼渐丰后便要离巢,人也是这般,待年岁增长,定要各奔前程……” 第44章 他仰起脑袋,看向戚止胤:“阿胤可盼如此?” 似乎经了极认真的思量,戚止胤良久才答:“那我不要长大了……但你别把我当孩子。” 俞长宣失笑,原想展手将戚止胤搂住,只是那手才环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他怕他再这般做戏,就要连自个儿也骗了! 然而他的手还未来得及收回,就叫戚止胤一个眼疾手快拽去了自己的腰上:“要抱就抱,扭扭捏捏像什么样?” 俞长宣就笑了,只把戚止胤暖呼呼地抱了会儿。 一刻后,俞长宣直起身子,摸住搭在桌边的伞,说:“阿胤,你先上楼歇着吧,为师还有些事儿要去忙。” 戚止胤不听,别开他的手,把伞勾进自个儿掌心,道:“你去我也去。” 俞长宣静静地把他看上一看,答应下来。 今夜有雪,月光微微。 戚止胤支起那把素兰伞,将那白衣人笼进了伞檐里。 俞长宣两手空空,觉得无趣,就取了折扇来扇风,哪知还没扇两下,就给戚止胤拿言语教训一番,只得唉声叹气地把扇收进袖袋。 俞长宣闲得慌儿,索性赏起景致,本是看树看石,视线某一刹定在了戚止胤发旋处。 他伸掌比了比,才笑道:“阿胤抽个子了?” 戚止胤就把头矮下来躲开他的手,抬眼瞥他时眼神锋利:“才知道?敢情你这几日都把我当云烟!” 俞长宣仿若无闻,自顾伤怀道:“只怕来日为师一个眼错不见,你就变了个人。” 戚止胤就忘了适才的恼,颇认真地重复道:“我不长大。” 俞长宣只是笑。 时有风起,那一黑一白师徒俩涉在白雪中,俞长宣回头,镇上橘黄的烛火已瞧不着了。 “你要见谁?”戚止胤看他似乎漫无目的,不禁生了怀疑。 “你师伯。”俞长宣道。 “他住在荒郊野岭?” 俞长宣想了想:“该是四海为家吧。” “那你怎么知道他今儿在这。” 俞长宣一笑:“因为为师想他在这儿呀。” 戚止胤就埋怨似的瞧了他一眼,倒是还跟着他走:“天冷,你不要胡闹,若只是想散散心,走到这儿再走回去也够了。” “没闹。”俞长宣抬手指了指前方,“看呀,就在那儿。” 只见雪虐风饕,皑皑一片白中乍然斜出一枝红得滴血的梅,再向前一步,竟是梅林铺展,无穷无尽。 戚止胤警惕起来:“先前你我御剑,可并没瞧着这片梅林。” “为师见到了。”俞长宣却说。 戚止胤只好抿住唇。 行至某处,风雪更紧了些。 戚止胤抬手拦雪,眯着眼睛辨认着什么:“那是……一座文神庙?那人住在庙里?” 俞长宣不置可否。 春风一吹,梅飞舞,仰天观,雪依旧,迷蒙夜天却倏然闪出了星子。 “这又是怎么?”戚止胤讶异。 “咱们这是走到【神障】里了,说明天上有神仙正瞧着这儿。这时祈祷,很可能心想事成呢!” “心想事成?”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庙里走出一白发男人,“你做梦吧!” 俞长宣望定他。 水华朱的素衫,周正五官,清癯气质。那人面上叫病气与仙气平分,纵使打着盏刻梅大红灯笼,人照旧是昏昏白白。 ——正是他的二师兄,佑德真君辛衡。 辛衡此刻周遭绕有九盏天灯,如环,它们是天道看祂德行不群,特赐的嘉奖。 传闻那天灯一盏能实现一个愿望,就连天道也不会过问那愿望的黑白对错。 然而,得与失常伴,这九盏灯供辛衡逍遥,也将祂禁锢。 一旦这九盏灯燃尽,祂便将化作世间微尘,连轮回道也走不得。 世人因此将他奉作【九命仙】。 实际上,这辛衡本有十盏灯。 只是那第十盏灯叫他倒出灯油,制成了百张【梅安玉牌】。那玉牌有神力,若遇险境,便能替携牌者挡下一灾。 ——俞长宣便是为此而来。 照那奚白所述,这无涯城中邪祟只怕不可小觑。他身为长者,既将那仨少年领了来,就很有必要将他们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这不仅是为了照顾他自个儿的颜面,也是出于薄弱的一点担责心思。 俞长宣一面咬住了笑,唤戚止胤立在原地,一面佯作讶异,自顾自地迎上前去。 他着意挑选了一处叫戚止胤听不清语声的位置,冲辛衡拱手说:“二师兄。” 辛衡却一点儿不客气:“若喜欢唱戏,我送你到勾栏去唱个够!” 俞长宣只拿被雪蘸湿的一双眼将他看上一看,仿若无辜:“唱什么戏?” “你不知?那我说给你听!”辛衡猛一振袖,“你明知我俩给世人供作祈明文武双神,我巡己庙时,必定会瞧着你庙中景,竟敢于庙界中行招魂一事。俞代清,我若将此事上告天道,有你好果子吃!” “可你舍不得。”俞长宣道。 辛衡噎了噎,再启唇时嗓子都哑了:“休扯闲话!说、你为何前来?!” 俞长宣爽朗一笑,荡清先前的嗔怨口气,拱手直言:“代清明日便要携徒进无涯城除恶,听闻那无涯城凶险,为图个安心,只好涎着脸来向师兄讨三枚【梅安玉牌】。” 辛衡自嘲:“我猜也是,否则你怎么会来找我!” 辛衡踩雪上前,眼刀随之刺向俞长宣,他道:“你来讨东西不奇怪,只是你眼下还背着渡情劫的担子,哪来的闲情逸致收徒?” “怎么还问?”俞长宣耸肩,“师兄不是都说出这‘因’了么?” 听他这样说,辛衡手上灯笼险些摔了:“你……在打杀徒证道的主意?!” 俞长宣扶住那往下耷去的灯笼杆:“不错。” “你失心疯了!”横来一喝。 那一声牵动心肺,辛衡喘着咳着仍是吼去:“谁教你以人命做天下谋算?啊?——我……我万年来见你菩萨做派,还以为你终于悔过,不曾想你仍是这般的糊涂!身为仙人,你怎能行恶?!” “行恶?”俞长宣镇定如常,“辛子策,你怕的是我行恶,还是怕我行恶被罚?” 灯笼晃,辛衡踉跄退开一步,竟是难言只字。 “师门铸我,大道炼我,代清今日这般模样也有师兄几分功劳。”俞长宣体己地拍了拍他的肩,“往后,就不劳师兄关心了。” “你还在怪我没能舍灯救庚玄,是不是?” “我不怪你。”俞长宣见那人腰上衣带松垮,只捉来替他系好,还替他掸了掸尘,“师兄,闲话休说,给玉牌吧。” 他分明是求人办事,却像个没脸没皮的霸王,乃因他胜券在握。 俞长宣清楚,这忙辛衡非帮不可。 不是因什么情谊,也不是因什么旧恩。恩情于他们这些饱经风霜者来说,太过于清淡,唯有把柄才能撬动他们的齿舌。 辛衡今朝位列四文神之首,凡人时便以志洁行芳名扬四海,人道是“雪胎梅骨”。 却鲜有人知,祂曾因修炼过甚走火入魔,以至于酿出连屠三城之恶果。若非他们师尊打点鬼官将此账记去了一无名小卒的命册里,他本该无德成仙。 金盆洗手,记忆却永存,像疮疤般削不去。 他今朝若将此事上告天庭,纵使辛衡不认,经那【无谎杖】一伺候,也铁定瞒不住的。 到时,辛衡必受至高天罚,湮灭于三界,再无轮回。 辛衡手上瘦筋凸起,恨得牙痒:“你这天杀的伪君子!” 话音方落,他手里便现出三道梅安玉符。 辛衡耷不下脸去给,是俞长宣含着笑,一点一点掰开了他的指头,将那三玉牌收进了袖袋。 辛衡手一空,便愤愤而去。 俞长宣虚情假意地作揖送客,不曾想方垂目,便瞟见辛衡身后一段叫雪泥溅脏的衣袂。 衣生垢秽,是天人五衰【1】兆象。 ——原来这辛衡纵使不因旧事揭露而湮灭,也快陨落了。 为何?祂那庙宇香火何其旺盛。 俞长宣凝眉而视,却见那人蓦地驻足。 辛衡并不回头,只说:“听闻双玉他……” “死在我的刀下。”俞长宣口吻轻松,“我那七杀命,当真是一条条应验,杀恩君,杀师弟,杀友,来日还要杀徒。若非师尊已然仙逝,我说不准还要杀师……今儿只差杀师兄与杀夫妻这两道未尝应验。——所以,辛衡,来日我们别再见了吧。” “那我要大笑千日了。”辛衡冷哼一声,才走了没两步,他便遽然咬了牙回身,“喂,俞代清,你别进那城!” “为何不进?”俞长宣笑说,“不论师兄放任那鬼城吃人是出于何般考虑,我眼底反正是容不下一粒沙,既知里头东西害人,就非把它杀干净不可。” “你说得好轻松!”辛衡切齿道,他背过身子慢慢踏上庙前阶,“俞代清,我等你悔过。” 第45章 俞长宣一言不发地予以目送,一番要邀祂吃酒的话语在舌尖几度润过,滑回嗓子里。 辛衡步入庙中,恰是门将拢紧时,俞长宣依稀瞧得那人周遭的九盏灯,先后灭去了六盏。 俞长宣皱了皱眉宇。 那辛衡从前便是刀子嘴豆腐心,千万别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蠢事。 但愿是他错看。 他静静盯了那庙门半晌,便钻回戚止胤的伞下,站直,脑袋将伞顶高了些。 戚止胤问:“你适才在同你师兄关心吵架?” “没。”俞长宣嘻嘻笑笑,不真不切,叫戚止胤拿不准他眼下是什么个心绪。 “那你从人家那儿讨了什么东西?”戚止胤又问。 “几块方石头。”俞长宣将一块梅安玉牌系去他腰间,“夜里垫在脖子下头,清凉好睡。” “毛病。” 戚止胤那只握着伞柄的手往下挪了挪,把伞更支高了些:“你同那人……你师兄亲近么?” “不亲近。”俞长宣仰着颈子,将伞檐往后推了推,看那星子天又变成黑乎乎的云天,“道不同不相为谋,为师烦他,他也烦为师,我俩早便是相看两厌。” 戚止胤拿那双凤眼把他瞧着:“既是相看两厌,那你为何可怜巴巴地皱着眉?” 俞长宣愣了愣,捋开愁眉,笑:“没啊。” 戚止胤就说:“嘴硬。” 戚止胤将伞换去另只手,略略踮脚,仿着俞长宣先前哄他那样子,抻臂去揉俞长宣的脑袋,他说—— “俞长宣,你别苦着脸,搅得我心烦。” “你说神障之中,祈祷便可能心想事成。” “那我要祈祷,要你此生占尽欢娱。” ----------------------- 作者有话说: 【1】天人五衰:佛教用语。天人五衰分为大五衰与小五衰。此处专指大五衰——衣服垢秽、头上华萎、腋下汗流、身体臭秽、不乐本座。 小宣:^^解锁二师兄(牵着爱徒版) 71:·-· 。。。。。。 【辛衡,字子策。】 [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29章 老·鬼将军 辛衡已去,神障早褪,这愿望没能叫一个真神仙听着不说,还叫他这假神仙心里五味杂陈。 许久以前,他师门师兄弟五人情同手足,曾瞒着师尊,在秋初偷酿几壶酒,埋进地里,再于下一年春末刨出,在草野吃了个痛快淋漓。 吃够了,便各留一碗,滴血于酒,拜把子结义,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不料解水枫才叛离师门几年,留下来的四人便攻讦不断。末了四人中,梅兰君子双升成仙,竹菊君子双落作鬼。 彼时世人多数扼腕叹息,却不乏有人道,仙鬼两道都有个伴何尝不是幸运,不曾想彼时四人皆已恨透了彼此。 俞长宣垂眸落在戚止胤身上,眼底像是经了霜,灰茫茫,却又玉似的透。 编织了那么些年的情谊都薄似纱,那么戚止胤又会喜欢他、爱他多久? 俞长宣矮下身子,供戚止胤摸个爽快,叹声:“阿胤啊,若没了你,为师可怎么活?” “就不要活吧。”戚止胤慢慢转过眼,阴恻恻地说,“我死了,你不活。来日若你先死,我也不活。” 俞长宣无端觉得有些冷,就从袖里摸出那破炉子出来捧:“你好狠的心,今日待师长尚且如此,来日待道侣又该如何?” 戚止胤瞥了眼那炉,道:“人心易变,若不同日而死,同穴而葬,如何能保一颗真心不被污损?” 俞长宣摇头:“你若爱她,理当放她自由。” “可笑!”戚止胤看来,眸子陷在眉弓浓灰中更显得漆黑,“他若胆敢另觅新欢,我纵使身死,也要化鬼缠死他!” 俞长宣见这小子油盐不进,只得干巴巴一笑,心道千万莫叫他养出第二个戚木风。 二人归楼时,楼内仍喧闹,邻屋的褚敬二人却已熄灯歇下。 赶了几日的路,俞长宣身子也乏,只扯着戚止胤倒去榻上,一觉到天明。 尚是拂晓,天光乍现之后便是精白一片。 俞长宣将手搭在窗台,呼吸凛春含有夜露的冷风。他想,此刻走在那白雪间,就要辨不清何为天,何为地。 恰是看得眸累时候,外头人把门轻轻敲动:“爷、爷!” 俞长宣便启门去看,只见一人披着张肮脏的斗篷,以面具遮面,开口前先清了清嗓:“爷,小的来领您去那无涯城……” 那是一把极粗哑难听的嗓,与昨日那花信的细嗓大相径庭。 俞长宣眯了眯眼,打断他:“你嗓子怎么了?” 来人就愣了愣,忘乎所以地摸了摸颈子,又倏然像是清醒般垂下手去:“无、无妨,就是害了点儿风寒,烧坏了嗓。” 俞长宣抱着臂就笑:“害了风寒,所以连年纪老了数十岁,是吗?” 那人儿闻言战栗不已,抬手往头顶一摸,才发觉斗篷不知何时已被扯下,露出他如枯枝般的苍苍白发。 他转过身子便要逃,不曾想俞长宣一个飞腿扫向他的膝弯,他霎时以跪姿及地。 俞长宣只腾地攥住那斗篷,将那老头拖入房中。手才往面具一点,那木雕作的物什便碎作了渣。 木屑飞扬,纷纷扬扬洒在那爬满皱纹的面容之上。 俞长宣原要逼问眼前这老头假扮花信有何谋求,俯身一瞧,这人的模样竟与花信有七八分相似。 俞长宣凝视着他,心道,这位是花信的父亲?姥爷? 不对。 俞长宣心头一动,抬手去拨那人鬓角的碎发,就见了两道瞩目的小疤。 “你是花信?” 那老头仓皇地捂住脸,答非所问:“别看我!别看我!” 戚止胤才洗漱回来,见那老头打扮得俗气,满头簪子不说,面颊还搽满红铅粉,不禁微微皱眉:“这又是谁?你认得他?” “认得的。”俞长宣道,“阿胤也认识呀。” 戚止胤望了许久,犹豫道:“他……是昨夜给你斟酒那小倌?” 俞长宣点了点头,他拿靴尖顶了张凳子去花信身边:“起来,坐。说说你这脸吧?” 花信不敢不从,艰难地爬上椅,只因不知如何开口,攥得袖子都破了。后来哇地一声哭出来:“小的这些从无涯城中逃出来的人儿,皆遭了咒诅,每逢廿七便要变作这副模样!小的、小的也是没办法!” 俞长宣忖量,少者枯骨,难怪这镇上人要管他们叫“枯奴”,只是这世上竟还有能夺人青春的法器么? 他无视了花信的眼泪,薄情道:“这事既已说清,那就烦请带路吧。” 花信无法,只得咬紧牙关,把眼泪鼻涕收拾干净,说:“好。” 恰隔壁屋子里那敬黎和褚溶月整衣出门,见俞长宣跟着那粉面老头,也都安分跟了上去。 才步出小楼,便见有个素衣渔女踮着脚在往楼里望。 花信本想走的,那渔女却上前拦住了他:“老先生,花信哥哥今儿可在楼里么?” 众人一听,就都将视线往花信那儿斜。 不料适才还哆嗦着的人,忽而变得分外平静,他摇了摇头说:“姑娘家,您莫非便是花信的相好?” 渔女一听那话,登时羞了脸,只还点了点头。 花信就从袖里取出个装满碎银的囊袋,塞进那姑娘手里:“那您快些走吧,花信同老夫交代过,若遇着您,就要老夫把这银子交给您。” 渔女的眼睛就红了,她抹了抹眼泪,不甘地仰头:“他是嫌弃我碍着他生意了,要拿银子打发我走?” 那苍老的面庞因苦笑而皱痕更深:“姑娘,老夫劝您一声罢,那小子是个贱卖身子的,今儿说爱您,明儿便会同别人说爱去!天涯何处无芳草,您还是趁早另寻个好人家吧。” 那渔女哪里受得了这般羞辱,只狠狠将那布囊抛了,抹着眼泪跑开。 花信目送她离开,屈身将那布囊扑了扑收回去。 他转向俞长宣,又向先前那般点头哈腰:“实在对不住,耽搁了各位的时辰,诸位请随小的来吧。” 众人盯着他那泪流的笑脸,无言。 戚止胤前些日子误打误撞开了天眼,这会儿都没能阖上。他戳戳俞长宣的腰际,问:“这适才那女子的红线分明还与花信系着的,这会儿怎么各自连去了他方……这红线也能更改的么?” 俞长宣耸耸肩:“这倒算不得稀奇事。” “可红线不是天命线么?”戚止胤道,“花信这番算不算是亲手改了命数?” 俞长宣只坚持:“人力微弱,定然无能更改天命,或许那红线更替本就写在他命里吧。” 戚止胤没吭声。 无涯城前满是泥腥味,地面只有稀稀落落的一点雪,裸.露出黑魆魆的大地的脊骨。 花信把唇抿着,面无表情地瞧着遮挡于城前的迷雾。 第46章 “你待这城没有眷恋么?”俞长宣问他。 花信张了口,伸指点了点自己的嗓子眼,摇头。 俞长宣就明白他这是遭了闭言咒了:“这也是因那咒诅?” 花信点头。 敬黎呼了口气,把热息在掌心搓成水,催促说:“这大冷天儿的,快些了结此事罢,少主,你来把这雾退了吧……唔我看看……大概五箭便成……” 然而不待褚溶月拔箭,俞长宣先道:“阿胤,你来。” “他?”敬黎挑了一边眉,不大相信的口气。 戚止胤默默拔刀,那劣刀才出鞘,剑气就横暴得吓人。他只攥紧了,轻轻朝前一劈,数息之间,迷雾消弭殆尽。 敬黎哑住,不禁看向戚止胤,见那人也似要朝他看来,忙把脸扭向城门,不料这一看,又不禁瞪大了双眼。 那冷硬的城门竟已洞开! 花信寻回声音,说:“诸位请吧,再慢些,只怕雾要回来了。” 城中无风,无雪,无人。 房屋是白墙青瓦,常见的水乡模样。 在众人尽入城的那刹,城门砰地阖紧。 这会儿再仰天瞧,就再见不得寻常苍穹了。 无数紫藤织成密网,遮天蔽日,不知吮吸了何般养分,竟生得马腿一般粗壮。 俞长宣起初只嗅得腥气,后来渐渐往深处走,就嗅到一股香,很清淡的紫藤花香。 这香气极其醒神,他适才还走马看花,这会儿终于认真起打量道旁屋室。 每一块墙都扎满了箭矢,每间屋内皆是遭了打砸模样,仔细看去,还有火灼后的黢黑烧口。 “喂,老头,这里遭了什么事儿?”敬黎口吻轻蔑,“你不是枯奴么?该对这儿很熟悉才是。” 花信就局促道:“奴、奴打小便搬离了这地儿……” 话音未落,忽听远方响起声声战鼓,有兵士整队的声响传来。 轰隆,轰隆—— 花信忽而很紧张,嘴张得极大,似是想尖叫。 他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战靴的齐响却大了。 戚止胤二话不说将那呆住的花信搡进近旁的布庄,褚溶月和敬黎也很识相地拐身钻了去。 唯有俞长宣停在那街上望了会儿,才不紧不慢地起布进屋。 这布庄窄小,高悬白布,不像是寻常以贩布为营生的店家,倒像是帮人置办丧事凶肆。 俞长宣的眼珠子极快地在店内转了一圈。 只见每一条垂地白绫上皆有泼墨,写满荒唐言不说,还都含一【杀】! 再一翻找,便是【百战,将归】。 他不由得呢喃:“将归,将归,这是谁人将要归来?” 花信就打着抖摇头:“错了,错了……” 俞长宣看向他:“怎么个错法?” 才出声问,那铁靴声便更近了。 屋内众人默契地止住声响,俞长宣拈起一张白布盖去那仨少年头顶,自个儿则拖着花信,一道躲去个暗角。 这角落恰对着一扇半开的窗子,若仔细挑选眼睛安放的位置,恰能穿过高悬、层叠如云般的布匹,望向窗外。 俞长宣也确实如此。 他穿布觑见一队披甲走尸,身上套着木镣,哭声震天。 他舔舔干燥的唇,正等那些走尸自窗前走开,行伍之后乍然冒出一个威武身影。 花信也瞧着了,轻声说:“鬼、鬼将军……”说罢,他的身子抖得更加的厉害。 那鬼将军白发长眉,高鼻佳骨,一条黑布遮住了双目,死前应是英俊相貌。 祂满面皮囊都将近腐化,可俞长宣不知为何却从祂身上看出一点熟悉的痕。或许是因那鬼将军跛足的步态与身躯,令他想起了他师尊。 可是他师尊虽生了一副高大宽阔的身板,手上只有攥笔写字儿的茧,半分没有握刀拉弓的,同这类打打杀杀之事简直毫无干系。 不容他再想,那鬼将军猝然张口,沙哑的嗓,遒劲的声,祂慢吟:“王……王啊……末将归……” 俞长宣这才明白,那布上“将归”所指,非“将要归“,而是“将军归”。 他忽而觉得掌心有些湿,垂眼看时,便见那花信正悄无声息地流眼泪。 “你为何哭?”俞长宣压着声问。 花信说:“阿娘说……见了那鬼将军再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你怕死?” “我怕……”花信颈上的无涯刺青闪了闪,直像是烧起来,他在地上痛苦地扭动,一如被鱼叉叉中的江中鲫鱼,“怕老!” 怕老?这又是什么意思,不惧死,却惧老? 俞长宣理解不能,只抛下他,仔细听着店外动静,慢慢贴近墙观望。 “杀了那走尸便成了吧?”敬黎这时也掀开挡在身上的白布,摩拳擦掌,“那鬼将军再威风也不过走尸,小爷我杀了他绰绰有余!” 俞长宣仅仅微微一笑:“敬小仙师竟有十成十的把握杀祂,俞某远不及您,实在佩服。” 敬黎以为他说笑:“你瞎说什么!” “瞎说?大难临头,俞某可没闲情瞎说。”俞长宣粗鲁地把住敬黎的胳膊,带去窗前,说,“你看到外头那棵树干至少有十余人环抱之宽的紫藤了么?那树的种子非同寻常,乃是大乘期修士的元婴。” 敬黎仍没明白:“你想说啥?” “这非鬼城,是【魇城】,而魇城中的走尸,难杀!” “魇城……何为魇?”褚溶月这博识强闻的都不由得困惑起来。 俞长宣就耐心地同他们解释:“【鬼魂】为失魄人,鬼魂占据生人肉身亦或设法重塑肉身则成【鬼】。【魇】则居于仙鬼之间,因一【念】而动,只一念成仙,一念堕鬼。偏这一念,这魇千年万年解不得。” “鬼能操纵走尸,魇则最会织梦,譬如说……” 俞长宣松开敬黎,亲昵地去攥褚溶月的手,只是力道上得突然,直给褚溶月扯得一个趔趄扑来。 他扶住褚溶月的后腰,甫一贴耳送去一声笑,那只摸住他后腰的手中便遽然现出了仙岚。 噗—— 那长剑竟一举穿了褚溶月的腹! 长剑抽出时给肠子绞住,俞长宣断然抽出,丝毫不留情面。 “混账!你干什么!”敬黎骇得通身发抖。 俞长宣只抬眼看过去,敬黎那身劲装立时叫青火吞没。 “闹够了么!”戚止胤皱紧眉宇,“俞长宣,你这又是发的哪门子疯?” “发疯?”俞长宣皱眉作八字,凄凄楚楚仿佛蒙冤。 他走近了,右手尚垂着滴血剑,左手却满含柔情地在戚止胤颈间游走。 戚止胤正欲说些什么,下一刹,眼前窦生一泓冷极剑光。 嚓—— 戚止胤的颈敞开个巴掌长的血口。 泪因绝望而生,在眼眶里积满再溢出,戚止胤倒去地上,不可置信:“为……为何?” 俞长宣微微一笑:“因为你们全是镜中花,水中月呀。” ----------------------- 作者有话说: 小宣:杀杀杀!(大开杀戒版) 71:zzz…(下线睡会儿)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30章 老·此傩戏 那“敬黎”和“褚溶月”登时在俞长宣眼前成了灰,只剩“戚止胤”还伏在地上,痛苦地去捞流去体外的脏污。 “你、你你好狠的心!”那“戚止胤”嚎哭,“分明是你心头的人儿,你却这般……” “我心头的人?”俞长宣笑道,“有用者我记挂,无用者我照拂。我心头空荡荡,哪里有人?” “慢走吧,不送。” 说罢,一簇小火自他指尖飞出,落去“戚止胤”身上,直将祂烧作一把焦灰,那灰又似蚯蚓般扭动起来,凑出“死境”二字。 哐当—— 谁人敲响铜钟,唤醒了这寂寞又破败的城。 于是劲风扑来,揭瓦卷墙,城中一切皆被连根拔起。 唯有俞长宣八风不动,是那翻滚的尸灰黄尘中独一的雪光。 他遭无数尘灰裹挟,四望,皆是黑黢黢一片。倏然间,那黑中掺进了一个豆大的白点。 俞长宣一哂,将手一抻就将那东西抓至眼前。 【枯念纸】! 操纵魇城的魇称【魇主】,而枯念纸正是那魇主之【念】所化。若要破魇城,则必须将这城中的枯念纸聚于一处,一并焚烧。 他从前为祈明国国师时,奉命为国拓土开疆。然而夺他人城,占他人地,多数时候不占理。因此,他和褚天纵没少去清理那些个叫魇占据的魇城,拿到的枯念纸少说也有上百张。 但彼时他二人从没深究过那纸片背后的故事。 如今他却不知为何将那纸片摩挲许久,竟很宝贝似的看了再看。 纸薄字重,写的是——【镜中爱,无颜看。】 得了枯念纸,便代表这一层魇境已破。谁料涌来的却非走尸的焦腐气味,而是九重紫的异香。 第47章 俞长宣拧起双眉,他简直厌透了这气味! 当年他师父爱惨了九重紫,便栽了一株在道场。纵使那株九重紫给暴风打坏了,折了腰,其貌不扬,那人也依旧不舍得伐去。 他们师兄弟五人就在这九重紫的树荫下读书弹琴练功。有时后主携着近臣造访,也陪着他们在那棵树下吃茶清谈。 那九重紫的荫蔽里站过好些人。 末了,活着的生不如死,死了的不得好死。 俞长宣嗅着那香,全然尝不得半点甜,舌尖一扫全是苦。 某一刻,俞长宣回过神来,却见昏黑远去。 是尘灰散尽么? 不。 是他睁开了眼。 眼前不再是战后的荒城,而是一个静谧的渡口。稍远处流水声潺潺,近旁有一吸一顿的哭声。 俞长宣移目去看。 原是那花信拿竹筐罩着脑袋,畏畏缩缩地蜷着肩膀哭泣。 “缘何哭?”俞长宣轻声问。 花信一顿,看俞长宣醒了,如蒙大赦,忙把竹筐掀了,双臂缠住他的手:“仙师……你……你醒来了!快快劝劝戚小仙师!” 戚小仙师?戚止胤? 俞长宣把目光放长,果真见戚止胤黑着脸立在前方。他手中劣刀虽已钝了,剑气依旧迫人。 俞长宣不动声色地将手从花信怀里抽回,笑道:“阿胤,这是干什么?” 戚止胤将刀往地上一扎,扶俞长宣起来:“你问他!” 花信扯着俞长宣后背的衣裳:“小的、小的不过是同小仙师说、说这魇城的魇境不止两层!” 俞长宣面色倏地一沉。 魇主惯常以【念】为根据,在城中编织多层【魇境】。他七万年来遇到最恶的魇也仅能造出两个魇境,分唤【生境】、【死境】。 适才拿到那死境的枯念纸,还以为只消再破一生境便能出城,不曾想这城竟含有四境。 这城的魇主法力怕要远超寻常天仙,如此一来,那三位少年就是执有梅安玉牌也保不齐要死。 难怪辛衡说他要悔。 俞长宣思及此处,倒笑起来,仿若眼前难题不值一提,他问:“这魇城哪境最凶?” 花信面色惨白,他咕咚咽下一口唾沫,伸出四个手指头,边念边折:“生境、少境、老境、死境……要属那少境和老境最不可小瞧……” 俞长宣乐得拊掌。 “你何不早说!”戚止胤眉棱下压,拿刀戳破花信的衣衫,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花信双腿疯摆着挣扎,衣襟勒得他差些噎气:“那、那闭言咒不叫小的说!” “阿胤,收手吧。”俞长宣扶花信落地,问,“那这渡口是哪儿?” 花信衣裳也不敢理,缩去俞长宣身后,怯怯道:“这是两境之间的【桥】,若挑对了路,或可不破境而逃出生天,否则便要进入下一境。” “这敢情好,这城我不破不还。”俞长宣道,“往哪儿走?” 听他这样说,花信自然没声了,只抬手指了指眼前忽然出现的一条水道:“那儿。” 有风,潮意扑打在俞长宣面上,似是要渗入他的骨那般的执着湿黏。 水道中停了一只小船,船细极脆极,看模样至多能纳下两人。 俞长宣冲戚止胤一勾指,说:“阿胤,你过来,上渡船。”继而转向花信说,“你身上那刺青是魇主给你的护身符,可佑你出城是不是?” 花信不知他是如何晓得的,嗫喏着,点了点头。 俞长宣就摆手说:“那你走吧。” 戚止胤扣住了他的手:“你确定?” 俞长宣将面庞微微侧过去,看进他的眼:“魇主庇佑他,是他的恩公,谁知来日他是我们的罗盘还是魇主的明枪呢?” 戚止胤认理,于是任那花信跑了个没影,摸住俞长宣的那只手却忘了收回去。 俞长宣就挣了两指出来,在他的手背蹭了蹭,见那人打了个激灵,就笑:“为师手冰,冻着你了吧?” “你也知你手凉!那司殷宗多少宝药供你挑选,你何不煎几帖来补补气血?” “为师从前差些吃补药吃出毛病,依旧没用。一故人曾言,为师这四肢蕨冷是因体中血冷,而血冷是天性冷血所致……唉,真真是伤人!” “那话有哪一点说错?”戚止胤先一步抽手,解了捆船的纤绳。 “分明大错特错。”俞长宣道,“为师乃多情泪水命。” 戚止胤登船,伸手搀他,满面皆写着不信。 俞长宣在船上立稳,指了指自己眼下那粒朱砂痣:“这颗痣生在子息宫,若泪,且还是红润一颗血泪。从前人人皆道生这痣者,子女缘虽浅极,来日却要为情所困,泪断肝肠……” “前半句不错,后半句就当是假的吧。” “不错?”俞长宣失笑,“人道是多子多福,怎么到了你这儿,膝下荒凉就成了美事一桩?” “你还想要几个儿子?”戚止胤说着撑起竹篙开始摇船,然而他纵是眯了眼仍旧辨不清路,“好暗,你不是火灵根么?燃大火亮路吧。” “大火没有。”俞长宣道,“流萤倒多。” 戚止胤道:“我没工夫陪你说笑!” 俞长宣唇角向下微微一撇,委屈道:“这魇城中应是布了什么阵法,堵塞灵脉,灵力难以施展。若不信,阿胤大可试试。” 戚止胤便颦眉聚力,居然真如俞长宣所言,只能叹了声:“那你适才说了什么虫子,若能照路,便放出来试他一试。” “好啊。”俞长宣展手,掌间那些微弱灵力发出毕剥声,不多时,他扬声,“阿胤,看,流萤!” 只见无数蚁虫大小的火星子自水面升起,竟真如流萤飞扬! 戚止胤咽了口唾沫,借着那火光扭头朝俞长宣看去。 俞长宣就粲然一笑,指着那火:“漂亮吧?” 戚止胤舔舔发干的唇,摆着竹篙说:“嗯。” 万千细火照亮了绿水菖蒲,乱石急流,戚止胤小心摇船,不多时遇上个三道岔口。 “往哪儿走?” 俞长宣就随意择了条:“往左吧。” 戚止胤也知他不假思索,便没问理由,只照做了。 这般一走,竟是柳暗花明,才一刻,一座安宁小村蓦然闯目。 还不待他们下船,便觉得身后有一股力将他们轻轻一推,二人俱是往前一跌。 立正后再一看,足下哪还有什么船呀水的? 他们已然步于黄土大地。 村头,傩戏正唱。 锣鼓轻敲,木雕脸子【1】五彩斑斓,却无一不吊诡骇人。 俞长宣平日里头雅俗皆不赏,粗略把那咿咿呀呀的唱词听去,那是半分不知他们唱了些什么。只得装作凑热闹般拉着戚止胤上前,寻了个人头空处,更仔细地听、看。 这唱跳的人堆中有一男人作巫祝打扮。 他佩戴的脸子双眼如牛,两团粗眉斜飞,蓝面獠牙,十分可怖。 不料,恰是戚止胤同那唱鬼戏的巫祝四目相对的一瞬,那位不自禁打了个猛抖,只一刹挪开眼去,接续而唱。 “万民朝天,瑞以和降。” 这句方唱罢,巫祝掌心向内一旋,竟转出一把锋芒逼人的九环金刀。他舞着跳着,不知何时已至二人跟前。 “天公开恩,吾王临世。” 巫祝声音凄楚,仿若动情,手中那把九环金刀左右挥动,圆环碰撞,铃铃作响。 “王兮王兮,莫寻他路……” 巫祝显露哭腔,竟唱不出词来了。 倏地,敲锣打鼓的都停下来,助祭口中的唱词也漏了拍 噔——! 那把九环金刀直指戚止胤的额心。 万籁俱寂,唯有巫祝嘶声而唱:“漫火食光,渡我无涯!” 血自巫祝脸子的孔隙中漫出来,四面却响起村民的欢呼。 豆大的眼泪纷纷滚落,他们迭连跪身,一块儿拿额头撞地,迸出惊天一响。 他们异口同声:“天慈悲,吾王万寿无疆。” 俞长宣淡道:“你们口中之王,是谁人?” 一老翁就伸出个指头,眼里漫着痴狂,他点了点戚止胤:“他!” 不料,那根指头应声而落。 原是叫巫祝的金刀斩下。 巫祝冷声说:“以指渎王大不敬,老儿,你还不认错!” 血指头滚在老翁膝边,他却是摸着那血淋淋的断口,笑露口中零星的齿:“小人知错,小人知错!” 俞长宣拿衣袖将戚止胤扫去身后:“他半分治国经验也没,你们不信学识阅历,倒因听信神语,要他少年为王,岂不可笑?” 人群中步出一个健壮挺拔的男人。 他肌肉鼓涨如群山迭起,墨发束得齐整,把拳一抱:“眼下隔岸已将箭镞对准我们,局势危急,除了要主君速速归位,别无他法!” 俞长宣眸光犀利:“你们眼下所需乃主帅与谋士,而非君王!” 第48章 话音才落,身后那戚止胤便“唔”了声。 俞长宣甫一听及那声,便猛回头。 不曾想,彼时戚止胤已给不知从哪儿窜出两个兵士拿红布蒙住了口鼻,扯出去好远,眸光已然涣散。 糟了,定是那布上抹了药。 俞长宣急急挥剑上前,几息之间,斩了那两兵的手臂。 惨叫之中,戚止胤随断臂前倒。 说时迟,那时快,俞长宣身子一倾,把他稳稳接住。再扯开那红布,果真有药粉沾在戚止胤的唇角。 戚止胤艰难地推他:“走……别管我!” 不料俞长宣浑若无闻,只愈欺愈近,在戚止胤困惑的注视下,拿舌尖卷去了他唇角那残余的白末。 舌尖一点即离,可戚止胤浑身震颤。 烫。 好烫。 戚止胤觉得浑身血都沸起来,自脚跟到天灵盖都仿若给烧焦了。 俞长宣捱得极近,戚止胤能清楚瞧见白末在他舌尖被涎水浸开,一点一点裸.露出舌红。 他猝然揪住俞长宣的衣衫,头晕目眩,仍是凝力嘶吼:“俞代清,你!疯子!” ----------------------- 作者有话说: 【1】脸子:傩戏表演中使用的彩绘面具的通俗称法。 71:*#*%^*(羞且狂怒) 小宣:^^~ [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31章 老·肉子神 眼见俞长宣滚动喉结,戚止胤瞳心晃动难停,差些飞了魂。 偏偏俞长宣像是不知个中危险与冒犯,见他恼怒,也仅仅不解一般,微微睁大那对桃花眸子。 那双眼里澄明平和,不见丝毫波澜。 俞长宣他根本不知错! 浓稠的情绪翻滚着,戚止胤再次吼出声来:“俞代清,你难不成是想同我一道死在这儿!” “不会死的。”俞长宣口吻颇松快,“那药乃催神丹,除了扩大人的欲.望,别无他用。” 戚止胤心口抽痛:“如若不巧尝了毒呢?” 俞长宣目光很淡:“没有如若。” 戚止胤忍无可忍:“俞代清!我最恨你这般的自大,傲慢,行事草率!” 话才脱口,戚止胤就悔得差些呕出满腹酸水。 他红了眼,崩溃道:“不……不……” 是他头太晕,来不及思考,这才这般口不择言。 “不要……你不要恨我……”戚止胤双目泛上血红,彻底叫那药糊住了脑袋。 村民就趁其不备悄摸挨近,一个绳索套住他的颈子,再猛一收紧,将他如牲畜般在地上拖拽。 戚止胤在双眼给村民拿布蒙上前最后一眼,是俞长宣挣开无数根棍杖,攥着他的脚踝,一点点攀上来,道:“阿胤,为师明白适才恶言非你真心。” 戚止胤彼时却连舌头也动不了了,于是更急,更昏,更混乱不堪。 他的身子不住抽搐着,似极搁浅游鱼,有一只手摸住了他的面颊。 “别动。” 嗒。 俞长宣在他额前印下一吻,仿若有一股冰泉自眉心渗进,淌去四肢百骸。 他赤红的双目渐趋清明,不多时昏了去。 *** 嘎吱嘎吱,砰! 是木门阖上的声响。 俞长宣不知自个儿被那些村民锁进了哪里,只知此刻眼被蒙,手被捆,脚踝还套着镣铐,举步维艰。 起初,他听见身边有细微的呼吸声,故而没敢有什么大动作,直待一段香气掠过鼻尖。 他剔起双眉,试探道:“阿胤?” “嗯……” 那是一声极轻,类似于喘息的答声。 单凭那一声,俞长宣便认出了戚止胤。 他登即拿那星子似的火将缚手的麻绳烧断,一把扯下了遮眼布。 ——戚止胤果真歪在不远处。 俞长宣拖着双足锁链捱过去,连烧带扯,很快便解放了戚止胤的双手。 又帮着将那些遮眼蒙口的破布扯下,关切道:“阿胤,你还好么?” 戚止胤扶住额:“我无碍……”说罢撑地要起,只又晕乎乎跌下来。 俞长宣将他扶去墙边,揉了他的脑袋一把:“莫要逞强,姑且在这儿缓一阵子吧,为师先去料理些小事。” 说罢,俞长宣打眼向右,一张怪神龛赫然入目。 神龛上供着两尊泥像,一尊佩弓执斧,乃是个独腿武神;一尊执笔捧册,脊背佝偻如山峦,无疑是位老文神。 然而,那二位的脑袋不知为何皆叫人削了去,只剩了两柄断脖。倒有一颗脑袋搭在它们相接的臂膀处,就是不知属于哪根颈子。 泥像前搁着一张缠着枯枝条的长供桌,上方堆满腐烂的贡果,粗略一数,有十二个。 俞长宣方数罢,那独腿泥像就动起来。可祂分明无头,却分明传出咯咯笑声:“小儿,见了本大仙,还不快快燃香!” 俞长宣云淡风轻:“此庙无线香。” 听这话,佝偻泥像亦动起来,祂振袖冷笑:“蠢!无香炷,便燃肉炷!小儿,你把自己烧来吧!” 俞长宣只慢悠悠地摸扇来摇,浑似未闻。 独腿泥像气急败坏:“你你你!还不快依哥哥所言燃香拜神!” “神?”俞长宣把扇停在掌心,挑起眉尾,仿佛讶异,“神在何方?” “放肆!”独腿泥像遽然挥斧,劈得庙中红柱塌了一根,“睁大你的狗眼,神爷就在你眼前!” “不对啊。”俞长宣徐徐将折扇一转,啪地点在供桌上,“阳数祭神,阴数祭鬼。贡果十二枚,恰是阴数。二位非神,该是鬼才对。” 那俩泥像忽像是遭雷劈打似的,浑身颤如柳枝,震得小庙梁柱也晃荡起来。 二泥像齐声:“该杀!!” 祂们肩头那颗脑袋骤然睁目,竟是两目重瞳! 移时间,万千藤蔓自庙中缝隙翻涌而出,冲俞长宣鞭打而来。又有些许藤将那两尊泥像死死缠绕,仿若绿蚕蛹般将鬼哭声闷进其中。 俞长宣二话不说拔出朝岚,将那些巨蟒般摆来的粗藤悉数斩落。 末了,他挪目朝向那绿蛹,朝岚在他手下凌空一划:“开。” 啪——! 那十步外的藤蔓尽数破裂,流出汩汩脓血般的汁水。 此时,两尊鬼像已融并成一尊佝偻独腿像,那颗肩上脑袋也归了位。重瞳上翻,原来的四颗瞳子眼下一颗也不剩。 泥斑尽褪,祂们已成了尊不能言语的石像。 戚止胤应是清醒了点儿,这时扶额走过来,问:“怎么提着剑?” 他迷糊着,见俞长宣定定盯着神像看,便点了点那香炉:“这个神你拜也不拜?” “不好看。”俞长宣说,“样貌太邪门了。” “你不说不看美丑的么?” “人无美丑,物却有。为师逐美,有何错?” “我还能说什么?”戚止胤怨道。 他正揉前关,俞长宣的食指忽而怼去他的唇角。 “嘘。”俞长宣轻声,“神龛之后有东西。” 他二人屏息凝神,便见那地上乍然伸出一只枯手,再偷摸探出个凹眼瘪嘴的花白脑袋。 戚止胤遭了一吓,本能地要拔刀自卫,给俞长宣摁住了腕子:“阿胤,冷静。” 不待他们去请,那人儿就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竟是个披着条腌臜龙袍的老疯子。 那老疯子瞪着眼,瞳子在眼眶里骨碌碌地转,他把掌一拍,指着戚止胤嬉笑:“你是王!” “我不是。”戚止胤矢口否认。 “你是!”老疯子喊得尖利,喊罢竟扑上来揪戚止胤的头发,他凄厉地哭,“凭什么……你凭什么……凭什么当王?我呢?我要怎么办?我也是王啊!” 眼见戚止胤眸中杀气愈发浓重,俞长宣倏地点住老疯子的定身穴,仔细将戚止胤的头发从那人指尖抽解出来。 他十分关切地拍了拍戚止胤的肩:“阿胤,小不忍则乱大谋。” “放开孤!”那老疯子吼得嗓子发干发哑,他艰难摆动十指,翻抖着唇,“孤乃无涯国帝君,岂是尔等小虫所能俯视轻慢!” 俞长宣于是摸住戚止胤的脑袋,一同给老疯子鞠躬作揖:“原来是帝君!不知您贵为天子,今朝为何被锁于此庙?” 老疯子闻言,越发显得昏乱,到最后撅起唇笑,却是涕泗横流:“那些畜生听信大祝卜出的天命,道孤疯癫,将孤驱逐!他们道唯有少年帝王方可救国!糊涂,孤的血至贵,孤的命又怎会如硕鼠!” “待孤逃出这破庙,定、定要将他们碎尸万端!” 大祝?就是适才那蓝脸巫祝么? 俞长宣也不怕添乱,状若恳切万分:“小人误入此村,同样遭大祝囚于此地,若帝君能指明一条生路,小人愿助您夺回帝位!” 那老疯子给他的话吓住,只四脚匍匐,飞快地缩去了庙角,啃起了爪甲:“孤、孤没想篡位!大祝啊您饶了孤吧!——来人来人!薛大帅……大帅快护驾!” 第49章 俞长宣还欲上前逼问些什么,戚止胤忽而扯住他的衣裳:“……别走。” 俞长宣听戚止胤声音虚弱,垂眸掠去一眼,便见他摸着嗓,面色病白:“……渴……好渴……” 老疯子闻声仿若打鸡血似的,一跃而起。 他指指那石像,很体贴地说:“你口渴?快去,那儿有油,快去喝呀!” 顺着他的指,俞长宣的视线又归去那石像上。 那石像身上莫名浮出了无数滴金黄的油珠,好若炎夏人身的汗滴,它们缓慢坠去石像脚边的一个贡碗里。 一滴两滴三滴四滴,渐渐地便将碗灌满了。 “喝呀!”老疯子催促,“当心给人抢啦!” 戚止胤此时话音已糙似叫沙砾磨过,见了那碗油水眼睛发直,不禁伸手去够。 俞长宣皱眉,蓦地记起奚白临别时一句“祸从口入”。于是劈手将那碗油夺去,啪地砸去了地上。 却听一声呜咽,那戚止胤竟是放闸般落了泪。 俞长宣明白,适才那催神丹又起了作用。 戚止胤攥住他的手,高声哭诉:“俞代清,你当真这般恨我么!连一碗水都不肯叫我吃……” 哭声越发大,也越发委屈:“不就一碗水!” “你若想叫我伏地饮水,我认了!你起开,让我喝水!”戚止胤哭得断断续续,“你若当真要当我师尊,你便待我好,为何……为何连一碗水都不要我喝!” “俞长宣,你果真……” 戚止胤如今叫那药催得神志不清,却偏偏在这处欲言又止。他搡着俞长宣,说:“你想要什么你同我说吧,我给你,哪怕你是要我的胳膊腿我也认了,我卸下来,全给了你,你放过我,好不好?再不济,你杀……” “戚止胤宇岩污!”俞长宣颇冷淡的一声断了他的后话,“为师今日若叫你吃了那油,你来日便要恨死为师!” 戚止胤泪如雨下,只狠狠扭开脸去。 纵使俞长宣只能窥着他半张侧脸,仍能窥见眼泪一珠一珠地自他下巴尖往下掉。 俞长宣记得,欲想唤回服用催神丹者的神识,需得有极强烈的刺激。 可他要如何才能刺激着戚止胤呢? 眼看那碗油泼地,催得地上新草变得焦黄,俞长宣凝视半晌,终于迸出一声银铃般清洌洌的笑:“阿胤,你不信为师是为了你好吗?” “不信!”戚止胤决绝。 俞长宣就温沉一笑,只是那笑声逐渐滑向一种趋于诡谲的冰冷。 “那么,这样如何?” 当着他的面,俞长宣猝然抓起一捧泡湿的黄土送去嘴边。 啪! 腕子倏地给一只骨瘦的手攥住了。 “不许吃!!”戚止胤眼中血泪混浊,握住俞长宣的手还在发着颤。 他心慌意急地将那把黄土在俞长宣掌心搓开,又连忙扯了自个儿的袖子来替他抹手,就连甲缝也拭得一干二净。 俞长宣无声瞧着,再抬眼,便见那对凤眼已哭尽了水,只余血丝密布。 戚止胤终于回了些神识,却仍是因干渴而不断搔着颈子。颈子已被挠出血痕,他仍是不肯向俞长宣求助。 俞长宣双唇微抿,嘴角笑弧顿生,只一把将自个儿肩头衣裳扯下,露出瓷白而结实的胸膛。 天凉,冷风吹得他隆耸的锁子骨亦泛了红。 戚止胤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双目瞪大,连连摇头压颈:“不……不要……俞代清,不要……” 俞长宣自顾运一把匕首于掌心,一声不响地在肩颈处割开一道口子。 浑圆剔透的血滴漫出来,甜腻的香隐约飘散开。 戚止胤抖似筛糠,五指却是亢奋地攥住俞长宣肩头的骨。 他无措地望向俞长宣,眸子里头黑沉沉,抗拒与贪求皆呼之欲出。 忍耐还是纵情?他在向俞长宣讨要一声令。 俞长宣就笑了笑:“喝吧。” 于是白齿贴上了玉肉,唇舌发力,将那些腥红的血液吸吮而出。 这一咬便是半炷香。 人躯到底脆弱许多,俞长宣觉得颈处已给他撕咬得溃烂,又似给沁出来的沸血烧熔了。 可他又不似那般的娇弱,于是半分也晕不得,只能生生受着,后来几乎泡进冷汗里。 俞长宣不自觉地仰颈,蹙起长眉。 戚止胤觉出他痛,却无能停下粗暴不堪的行径。 他迷蒙着,一面用齿咬寻着新的血源,一面百般忏悔:“对不住,对不住……” “弟子错了,大错特错……” “师尊啊……” “师尊……” ----------------------- 作者有话说: 小宣:痛orz 71:tt……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32章 老·焚少帝 “阿胤。”一道清冽的语声响起,带着一种独特的寡情意味,“可清醒了?” 戚止胤全然不知自己是何时昏睡过去的,只闻声舒开眼睛,不自觉地寻向声音来处。 长睫微敛,以至于视线好似贴地匍匐。只是视线止于声音近处时,他没瞅见人靴,反觑见了一摊雪。 雪?庙中怎会有这般多的雪? 戚止胤捏了捏眉心,重看,才知地上那白非雪,而是耷拉下来的白绸衫在一人脚边雪似的堆起。 那是谁? 戚止胤生了讶异,将视线寸寸上挪,蓦见俞长宣外衫松散,垮垮搭于肩头耸出的薄骨之上,俨然一棵挂雪松。 衣衫不整,这人可知廉耻?! 有一股热流直冲心口,逼得戚止胤攥紧双拳。可他深知,那绝非怒意。 戚止胤咬紧齿关,勉强挽住神智,正欲把俞长宣训上一训,霎见其颈间几轮血齿印。 剔透的血珠子在那莹润肌骨上缀着,惊目异常。 戚止胤的嗓子忽而卡进一颗山楂似的,既酸又噎得慌儿,于是抽了抽鼻子,问:“还疼么?” “疼?哦,无碍,为师可是铁铸的人。”俞长宣笑了,他正捏着一个玉瓶子上药,应是怕戚止胤挂怀,匆匆剜出凝膏抹了最后一下,就拾起外衫披上。 俞长宣将大带束好,见戚止胤仍盯着,就似笑非笑地回看过去:“阿胤,你说说,为师是谁?” 戚止胤一愣,便记起来适才饮血忘情喊出的几声“师尊”。 他羞赧不已,索性揣着明白装糊涂:“还能是谁?你是俞长宣,俞代清!” “这般……”俞长宣点点头,还以寻常一笑。 戚止胤见那人像是早有预料般面上半分失落也无,心里又泛起一丝异样的不快。 还不如威逼他喊呢,他心道。 索性撇开脑袋不看俞长宣,跪朝墙,面壁思过去。 俞长宣倒跟着跪坐下来,在他身后抚起他的鬈发,请罪一般放轻了声音:“适才为师并非有意不叫你饮水解渴,只是那碗油有催老效用,若叫你吃了,怕要把你变作个小老头。在魇境之中,魇主无所不能,且入境者在其中遭受的一切皆不可逆。祂若叫你老了,那么即便你脱离魇境,失去的岁月也无法再得。” “那事明眼人皆知是我错了,你不必这般低声下气地同我解释。”戚止胤目观石墙,却仿佛被蒙住了双眼,只知有一双手在温柔抚摸着他的发,连带着贴过他的脊骨,“下回我若再那般使性子,不管是药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你干脆点,叫我吃你一剑。” 俞长宣哭笑不得:“为师岂是那般嗜杀的人儿?” 听这话,戚止胤身子骤然一顿。 俞长宣并未觉察,只被那老疯子难听的低吟吸引了去。 老疯子头上不少癞疮疤,方才便不停伸手去挠,这会儿应是痒得受不住,便将脑袋磕去一块巨石上刮。 俞长宣叹了声:“帝君,您当心点儿吧,用这般法子搔痒,当心搔得头破血流,一命呜呼了!” 那老疯子就一面横着脑袋在石头上搓,一面奸笑道:“不、不是孤!是你,你们!” “什么?”俞长宣笑意收敛了。 老疯子嘻嘻不肯再语,只有那石磨头的声响仍持续不断,唰,唰。 只很快,翻了的粉肉再藏不住,流出的腥血亦掩不得,那头白发仿佛一只天然博古架,将他的痛苦挨个陈列给他们看。 还不够,老疯子就拿脑袋往石头上撞了去。 催神丹药效未能散尽,戚止胤见状断然嘶吼道:“别撞了别撞了!会死的!会死的啊!” 老疯子不听,砰、砰砰。 眼看着戚止胤要冲去阻拦,俞长宣眼疾手快地将他拦腰制住:“阿胤,太迟了。” 砰! 那老疯子的脑袋活似蘸了红墨的羊毫笔,在石宣纸上狠狠一戳,红与白皆惊心地炸开! 肝脑涂地。 戚止胤紧紧闭眼捂耳,说:“我再受不住了……” 俞长宣就扯下几条庙梁悬的紫布抛去,分毫不差地盖住了老疯子的尸身。 第50章 随之,他扭身回去搂紧那抖得不像样的戚止胤,语重心长:“阿胤,你身为修士,日后少不得与‘杀’字结缘,杀魔杀妖杀怪、杀人……”他将下巴支在戚止胤肩头,仿若颓山一般贴住他的脊背,叹气,“你怕血怕死,为师不管,可你不能露怯。若叫他人瞧出你怕,气势上便输了一头,此时再想压制他们,可就难了。” 戚止胤闻言合住眼眸,死死抠住俞长宣压在他腹间的手,呢喃:“若我怕的是杀人,那该有多好……” “不是?” 戚止胤摇摇头,不愿说,转去话锋道:“你给我说说破魇境的法子吧?” 俞长宣以问代答:“适才在那【死境】中,阿胤可杀了人吗?” 戚止胤勉力回想,说:“我杀了一个琴师……” “你为何朝他动手?” 戚止胤似乎给他问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记不清……就仿佛彼时我不是我……那人不过同我告别,我便禁不住冲他拔了刀……可我根本不认得他。” “这便怪了。那一境的破境之法乃是手刃心上人……那人儿你当真不认得么?” 戚止胤还欲想出些什么,可每愈竭力回想,便愈是觉得头痛欲裂,不知不觉间已有冷汗搭上了眉骨,他道:“我不知……” “那便别想了。”俞长宣抬指蹭去他的冷汗,又歪了脑袋抵在他的颈侧,“上一境能破境是你我撞了大运……寻常而言,杀戮并不能破魇境,还会致使魇境崩塌,以至于身死其中。” “那你我该如何是好?” “若论一般法子,自然是认清此境中魇主【念】的化身,并替祂了结那【念】……” 啪! 二人视线随声飞去那槛窗处,只见先前在人群中瞧见的健壮男人拿一斧头敲了敲窗子:“泥神好心赐水,少帝何不喝呢?新接一碗来喝吧……” 俞长宣瞧他将军打扮,凑过去就笑道:“大将,那是什么水呀,分明是催老药吧!” 男人眸光幽深,并不言语。 俞长宣当他默认,便接续道:“您既知那东西有催老的功效,那您为何怂恿少帝去喝?莫不是受了大祝指使,催帝老,以便篡位?!” “狗屁!”男人单手攥住木槛,肌肉绷紧,“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胆敢以这般邪言恶语中伤巫祝!” “哦?不是他的吩咐,”俞长宣半分不叫男人的威压吓着,哂笑道,“难不成是您自作主张?” 那激将法用得不错,男人二话不说,踹门而入。 这时,俞长宣才注意到他旁边还跟着个少年小将。 男人鲁莽,只吼着“你往哪儿看”,一个箭步冲来,掐住俞长宣的脖子,将他顶去墙上。 戚止胤要去拦,给俞长宣一记冷眼定在了原地。 那小将则很着急的把门掩上,小跑过来扯那大将的筋肉臂,好歹将俞长宣解救下来:“赵大帅您冷静冷静,这位好歹是少帝亲近之人,万不能得罪啊!” 俞长宣颈上指痕分明,只气也不喘,心道,这大帅怎么姓赵?那老疯子呼救时喊的不是薛大帅么? 赵大帅看他竟还有心思分神,勃然变色:“你究竟在耍什么把戏?!” 小将忙抱住赵大帅那只欲抬的壮腿:“他有什么把戏能耍呀?给您掐脖子掐得回不来神呗!” 赵大帅哼一声,还是伸手将俞长宣狠狠往墙上一撂,冲那小将吩咐道:“薛紫庭,你给老子看紧他们。既不肯喝药,老子便去请大祝来行祭!”说罢,摔门而出。 薛紫庭连连点头称是,目送他离开后,踮脚在槛窗那儿望了好一会儿,才回身给俞长宣赔不是。 “二位可冷么?”薛紫庭点头哈腰,“末将给您烧点柴来取暖吧……” 薛紫庭寻柴添柴燃火一通忙碌,见俞长宣久久凝视自个儿,却不则声,就以为俞长宣是不愿意谅解赵大帅,于是把身子屈得更是厉害。 实际上,俞长宣倒不在意那赵大帅的冒犯之举,眼下他不过是觉得这少年眼熟得紧。 “好看么?”身后传来冷笑,“我见你都看呆了!” 俞长宣应声错步让开,看向那沉着脸的戚止胤:“嗐,为师就是觉着他模样似曾相识……” “既记不清,那就不是重要的人。不是重要的人,你想起来又有什么用?” “歪理。”俞长宣说着,又将眸光转向那往鼎中添柴的薛紫庭。 俞长宣直挺的鼻梁骨将火光拦下,半面沐光,半面浸在昏晦之中,更显得他笑不达心:“小将军,你不也是少年,与其令过路孩童称帝,你来岂不是更好?” “末将生自巫卜世家,乃传递天意之使臣,万不可称帝。”薛紫庭道,而顷那标致五官就皱得错了位,他苦着脸说,“二位,赵大帅不过是好心办坏事,还望诸位看在他的心意上,千万瞒住了哥……大祝!” 戚止胤的嗓子尚哑着,一张口便仿若威吓:“好心?是你傻了痴了,还是你把我们当了傻子?” 薛紫庭见他们不信,唯有耷拉着双眉,丧气道:“您二位若乐意信便信吧,末将便直说了!——半载前,大祝燃寿元向天道求得神谕【欲保国于危难,必捧少君以镇邪】,意指唯有捧出个少年天子方能救我们这小国。可是彼时我朝帝君并无幼子,又不肯将帝位禅让于他姓……为保帝位稳固,他违逆天命,下令屠尽城中一切少年。百姓无法,只得认命。” “不料那之后,我朝接二连三遭外敌攻打,每一仗皆败得稀里糊涂,万万疆域拱手相让。至今夕,只剩了这小村。家国危在旦夕,百姓们再坐不住,唯有揭竿而起,将帝君扯下龙椅,锁进了庙里……” 薛紫庭说到此处,很同情地瞥了眼那盖尸的紫布,继续说:“然而疯帝虽被锁,城中少年却已死绝。我朝无人继位,便只好寄希望于村外过客……本以为往后便是安泰,不料大祝竟隐瞒了后半句神谕……” 薛紫庭深深呼了一口气,令那鼎中的火苗轻轻晃了两下。 “后半句为何?”俞长宣追问。 “整兵甲以除恶……焚……焚帝身以祭天!这少年天子一个不够,要不断地将他们捧上帝位,再不断地将他们焚给天道,方能救我朝……”薛紫庭搓动冻得通红的两只糙手,悲哀道地看向俞长宣,“你若不肯叫少帝老,即是要他死!” 薛紫庭手里不知何时已捧上一碗黄澄澄的油水,垂着头奉去俞长宣手边,说:“大祝不出一刻便该到了,这老与死,您还是快些选吧!” “当真要在下来选?” “嗯!”薛紫庭就更将碗往他那儿怼了怼。 “好啊。”俞长宣含笑接过那碗油水,竟一瞬便将它倾去鼎中,他望着其中炽烈火焰,道,“小将军,在下从来自私自利,与其稀里糊涂地任爱徒老去,更宁愿他死。——可他纵使是死,也只能死在在下手上,而非充作你朝人牲!” 听了那般冷血之言,薛紫庭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你、你好狠的心啊!” 俞长宣置若罔闻,只欺过去,拿一种近乎蛊惑的语气说:“小将军,你看着也是个走正道的,唯有不断焚死过路少年才能救国,这般荒唐的神谕,你当真信么?” 庙外那大祝腰间配着的一串铃铛叮叮啷啷,渐渐近了。 薛紫庭大汗直流,显然已听不进话,结巴道:“我……我也知这般十分残忍……可大祝的卜辞从未出错……天命就是如此,由不得你我不信!” 话音方落,他身后那木门猝然启开。 俩位巫从弓着腰站在门侧,中间凛凛立着那锦衣玉带的蓝脸子大祝。 薛紫庭呆呆张了嘴,抖着膝站起身来,也不顾他人的眼光,猛地撞开那大祝跑出了庙宇。 大祝扑去身上烟尘,只冲身边一巫从说了些什么。那巫从听罢他吩咐,便转身离去。 去干什么? 俞长宣虽好奇,却无力顾及。他扣住戚止胤的手,说:“阿胤,千万牵紧了。” 说罢,他望向大祝身后乌压压的人群。本是一副不屑一顾的姿态,只是眸光扫过那些灰暗的面孔时,他仿佛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 是那些眼睛。 他深知,那些眼睛中盛满了焦渴与求生的重.欲。当一个人被那样盛满焦渴的眼睛注视着的时候,便要立地成神。 那一双双眼就是香火,像条锁链拴住眼睛望向的人儿,叫那人永不得解脱,永不得喘息。 “国师。” “国师!” “国师——!” 那虚虚渺渺的千百声呼唤在俞长宣耳边炸响,轰得他神识震颤。 俞长宣几乎是受了惊吓般甩开了戚止胤的手,仿佛如此便能从他脱之不能的重担中彻底解脱。 错了。 他要舍弃的并非戚止胤,那人自尊比天,遭了这般对待,若是不肯再同他亲近…… 俞长宣不免心焦,然而不待他寻,那只骨瘦又温暖的手先他一步缠了回来。 第51章 戚止胤面无表情地说:“这回我当作你因手汗湿滑,乃是无意之举。若再有下回……” 俞长宣轻轻回握住他,小心翼翼地试探:“你就不许为师再牵你了?” “不。”戚止胤平静地说,“我定锻打一条铁链,牢牢锁住你。” -----------------------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o-o [竖耳兔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33章 老·吾为难 戚止胤那瞳子黑白分明,又澄澈如玉透。 俞长宣俯身一望,便好似给他囚进了一方玉笼之中,他干笑一声:“若有那日,就是要为师贴着你一辈子,为师也认了。” 戚止胤很郑重般转向他,说:“你莫忘了。” 俞长宣点着头,本还欲看看那些载满生欲的眼。 然而,男女老少皆随戚止胤的步伐俯拜在地,弓起一节一节凹凸的脊骨,埋住了那双双眼睛。 俞长宣方叹出一口长气,就听斥候来报:“大祝,大帅已领兵出征!” 话音方落,便有一股春风卷来,吹得碎发遮眼。 二人把碎发撂开再一看,漫天飞白,洋洋洒洒。 “下雪了。”戚止胤轻声。 “不是雪。”俞长宣随手抓了一片,摊开手,便见掌心伏着一张铜钱状的薄片,“是出殡用的引路纸。” 唢呐乍响,眼前登即由人抬过数口灵柩。其中有一棺木没盖严实,里头却是空荡荡。 戚止胤说:“这是为何?” 俞长宣紧紧牵着他:“刀剑无眼,将士通常死的面目全非,尸身多数拾不回来了……沙场就是座巨坟。” 战火将沙场兵士烧作白骨,也同样烧白了踮脚盼归人。 俞长宣这时再往道旁看,如今跪拜在地者无不披麻戴孝,额系白绫。 然而远处,战鼓声复又响起,显然,这一仗远未打完。 于是众人先前对少帝如潮般的欢呼,尽数转作悲鸣。 黑云摧村,雨很快便泼下来。 巫从贴心地给他二人支起伞,道旁那些百姓却叫雨浇湿了衣裳。 俞长宣行得略慢于戚止胤,见戚止胤顿步,便问:“怎么?” “脚下。”戚止胤道。 俞长宣低头,就见靴底淌着一摊鲜血,他立时回眸看向大祝,说:“战火应还没烧至村中,这是谁人的血?” 大祝揣手不答,俞长宣移目他处,便自一巫从的手上得到了答案。 ——那小将薛紫庭的脑袋就提在那巫从的手上,鲜血一滴滴地随着他的步子坠落,行得快,血便落地成蛇;行得慢,血便似他们此刻足下那般,如潭如湖。 俞长宣眸光泛冷,问:“为何杀他?” 大祝就恭谨而答:“回大人,那孩子生于巫卜世家,却疑天,此为不忠。天道开恩,降我朝以破局之法,他却因己欲,催少帝老,不知感恩,当杀。” 话音方落,诸巫从忙忙软膝一跪,齐声道:“天慈悲!” “天慈悲……”戚止胤茫然地重复着那话语,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好似他的眼泪,他近乎求助般看向俞长宣的眼,“何处慈悲?” 雨水打湿了俞长宣的长睫,模糊了他的视野。 俞长宣有一刹恍惚,仿佛解水枫还没死,还站在那方草野,冲他吼声说——“天道如此不公!” 俞长宣艰难将喉结滚了滚,笑着答去:“天仁如何?天不仁又如何?我们皆为尘世蝼蚁,就莫自寻烦恼了吧。” 戚止胤心头如遭一槌,他欲听进俞长宣的话,于是敛了眉睫,可片刻还是猫儿似的咕噜含糊道:“难道我们非装聋作哑才能活?” 薛紫庭的血叫雨珠溅起来,随着戚止胤那话,浸脏了俞长宣的白衣,他仅仅笑了笑。 祭礼将启,柴火搭作焚帝台,四角各竖曳地幡旆。 八名壮汉分列两侧,高擎火把。 俞长宣见戚止胤尚恍惚,提醒道:“这一境呈现许多无涯国往事,其间对于焚少帝护国的阻碍,数不胜数……” 他摩挲着戚止胤的掌纹:“魇主因念而生,因念而苦,最知如何折磨人。尤其喜好将入境者珍视的东西夺去,年华、肢体、灵脉,祂既拿去,便再要不回来了。但魇主非鬼,对于夺人性命并无执念……” 戚止胤聪明,即刻便明白了俞长宣的话中意:“你是说,只要我安分受下焚祭,了结此境之念之余,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是不是?” 俞长宣不语,戚止胤就道:“无妨。就是你要我直接受死,我也会安稳受着的。” 他转头,瞥见俞长宣颦了两道长眉,不禁勾起嘴角:“你看上去舍不得我。”他停顿须臾,才又说,“只可惜并不真心。——下回吧,这次我若活下来了,下回临死前,你为我流一回真心的眼泪吧。” 俞长宣依旧默声,只端视巫女以生米铺路,将戚止胤引上焚帝台,又执一把米从他额前浇落,方为戚止胤配冕旒,奉玉玺。 她施施而退,大祝就擦着她的肩登台,双手呈上天命状。 戚止胤毫不犹豫地接过,看向俞长宣。 那刻,俞长宣阖上了双眼。 他胡乱地想,想到抗天命而平白搭上双眼的他自个儿,争天命而不得善终的庚玄与解水枫,违逆天命而求死不能的褚天纵——俱都同他说着逆天而行终会悔。 这无涯国就是因先前未能遵从天命,才落得如此下场。 他知道,都知道,可…… 唰! 火猝然烧起,却不是熟悉的红光,而是愈燃愈盛的青火。 灵力冲破俞长宣拥塞的灵脉,自他体内炸开。万千青火降世,朝岚划开雨夜,更留得段段青色残影。 众人的哀声叫大雨遮蔽,大祝冲他迈出一步,想要确认些什么。 咔哒。 大祝的脑袋铛然落地,叫那副凶恶脸子也脱露出来,显露出一张与薛紫庭似极的面孔。他的无头躯则摔去台下,自袖摆中滑出一段九重紫的新枝。 朝岚随俞长宣的指尖而动,飞杀那些疯魔般扑上来的兵卒,血像雨珠落地,滴答,滴答,红水花。 戚止胤垂首于焚帝台,在雨点之中打起了颤。 剑归于玉手,俞长宣在百姓惊恐的眼神中登台,冰手摸上了戚止胤的脸:“冷?还是怕?” 戚止胤摇头:“不冷……也……不怕。” “却是发了抖?”俞长宣当他逞强,去替他拨开那些遮挡视线的碎发,却见那人瞳子霎作猩红。 俞长宣倏地将掌覆上他心口,却发现邪种尚安稳,并未催使他入虚魔之境——那是怎么? “你……”戚止胤齿关咬紧,去摸俞长宣攥着朝岚的那只手,“你杀了我吧。” “为何?” “俞代清,”戚止胤唤他,分明与他近乎相贴,望着他眼神却很远,远得好似隔了千万沟壑,“我天生凶恶。”他仰起脸,一字一顿地说,“我从不怕杀人,还嗜好杀人。” 戚止胤愈说愈快,似乎急于将自个儿丑陋腌臜的模样暴.露给俞长宣看,乃至于十指不受控地搐动起来:“杀人的快意比世间一切都更叫我痴迷,我杀恶人,可我见善人颈裂而亡依旧感到兴奋,感到舒爽!俞代清,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坏种、疯子!” “所以……杀了我吧。”戚止胤腔调变得轻快,仿若只是在向俞长宣讨要一块糖,“师尊。” 腕子一提,那染血的剑尖便划去了戚止胤的颈前。 没曾想,戚止胤已然合目受死,剑尖却仅仅在他袖上蹭去一滴血。俞长宣的胸膛撞上来,他笑:“若非被困在这要人命的魇城,为师便要摆一桌酒,庆贺你这声声‘师尊’。” “俞代清,你没听着么!”戚止胤搡开他,手中的天命状落在雨水里,“我想杀人!杀人啊!走火入魔者未必心心念念的恶事,我却痴迷!我比魔头更恶,正道不容我!!” 俞长宣的神情照旧平和:“你想杀人,你杀了么?” “杀了!还杀了好些!如今官府的逮捕令还挂着我的名!”戚止胤急切道,“花信先前不就是以这事要挟你的么?你拖着我这包袱,来日我这丑恶癖好显露,你必定要身败名裂!” “为师有什么身什么名?”俞长宣笑道,“扫地身,阿斗名么?若真要论起来,没了你,为师连在司殷宗借住都不够格。” 戚止胤双眸如浸血:“俞代清,你为何执迷不悟!你……你留着我,我有朝一日也可能杀了你!!” “你打一开始便想杀为师,”俞长宣将他扯进怀里,“为师从前不怕,眼下也不怕,你就别走了吧。” 戚止胤缓缓阖眼,两行血自眼尾滑落。 俞长宣摸住他的脑袋,抬头望那虚空,只见黑黢黢的天幕中裂开了一道亮隙——天裂! 不出一刻,苍穹垂斜坠落,天瓦如同火星子般坠落,带来却不是光明,而是灾难。 第52章 俞长宣只是平静地拍打戚止胤的脊背,于举头三尺支起一座兰台,致使天瓦如水珠般迸溅于身侧。 他说:“阿胤你可知么?天裂现,万物枯。一旦入境者没能撑过这天裂,便会死在魇境之中。若撑下来了,除了自毁灵脉,炸穿此境,便只有反复于此境循环,直至破除【念】,或者叫某一次天裂夺去性命。” “魇境之外也有天裂么?” 俞长宣抚摸他的手顿了顿:“自是有的。天裂的景象同此刻一般,天瓦落世,摧残生灵,唯有仙鬼能存。可楼阁崩塌,庙宇亦然,没了香火,神仙又能活多久?到时,鬼物横行于世,人间炼狱,凡人侥幸逃过天瓦折磨,也难逃恶鬼之手……” “天裂……我这辈子可会遇着么?” 俞长宣耷下长睫,须臾才笑答:“阿胤是福星降世,必不会遇见的。” 天裂停息,雨珠却仿佛穿透了兰台,泼下来,蒙住了他们的双目。 俞长宣觉着他的神识仿佛停滞了,自灵脉涌出的灵力与血液都在倒流归于心府。湿漉漉的面颊渐趋干燥,百姓的哀嚎渐渐小了,替代而来的是—— 他的眼猛然睁开。 便见不远处大祝佩着脸子,唱着难辨的祝词。 一切重来。 俞长宣推了推躺在他身旁的戚止胤,说:“阿胤,起来,看戏去。” 熟悉的唱词,熟悉的举止,从看戏到被大祝锁入小庙,皆与之前无异。 只是这回进庙,俞长宣没再招惹那鬼泥像,他见戚止胤略有疲惫,便盘腿供戚止胤躺,自己则盯住那死命劝说他们饮下催老油的薛紫庭。 他任那人畅快说了会儿,才问:“小将军,大祝同您是什么关系。” 薛紫庭尴尬一笑:“这……他与末将乃薛家双生子,他不过大末将几息工夫,样貌相似,就是天赋差得多……” “你好九重紫么?”俞长宣冷不丁问。 “曾喜欢,如今只余憎恶。”薛紫庭抠着掌心握剑磨出的茧子,“说来不怕大人笑话,末将同他打娘胎起便待在一块儿了,也曾兄弟情深。多年前,他身任大祝,末将听闻他自此不能成家,便打定主意自个儿也不要娶妻生子,就陪他一道在郊野搭个蓬屋,再栽几株我二人甚是喜欢的九重紫……” 薛紫庭说及此处,终于将视线从鼎中挪出来,笑了笑:“哥他答应了的……”像是怕俞长宣不相信,又讪讪地重复了声,“曾答应过的……后来因他瞧不上我,这约定才废了。至于那花儿么,末将看了便要想到他,自然就讨厌了……末将也能理解他,毕竟末将楞头呆脑,没本事没出息……他却年纪轻轻位高权重,怎会甘心同末将混迹一处?自然是要拿末将当云烟的……末将恨透了他。” 俞长宣见他神情不虞,宕开一笔:“为何二位为双生,大祝却好似比小将军年长许多?” “燃寿元卜天命乃我族秘术,一脉单传。”薛紫庭笑道,“彼时末将还笑他来日若承太多天命,只怕几年光阴便要变作老头……可末将也并非真心嫌弃他,他若乐意,他的一辈子多长,末将便陪他走多长……” 薛紫庭默了默,摸着那碗油又道:“二位,难不成岁月流逝,是比阴阳两隔更可怕的东西么?” 俞长宣的手在戚止胤的薄背上滑动,哂笑:“小将军,你劝不动我。” 薛紫庭就急了起来,干脆抓过那碗油要强喂,那人力大如牛,俞长宣险些招架不住,忙把戚止胤捣鼓起来。 正挣扎,屋门突地大敞,大祝啪地将那木碗给拍落。 一个响亮的耳光须臾在薛紫庭面上扇响。 “薛紫庭!”巫祝声嘶力竭,“你好大的胆子!!” 薛紫庭只抓着大祝的衣俯拜下来:“不……我不是……是天命残酷……哥……我们就非要以命换命不可?你若信我一回,赵大帅他百战百胜,我又精通兵法剑术,我二人定能铩羽而归!” 大祝只缓缓屈下膝来,攥住他的臂,十指差些掐穿他:“薛紫庭,你还要自欺欺人多久?赵大帅早已战死沙场,今朝无涯国的大帅是你薛紫庭啊!” 薛紫庭呆愣地仰起头颅,眨眼间,俞长宣便见薛紫庭从一个瘦弱少年,变作个魁梧奇伟的悍将。 大祝扶住他,不着一丝情绪道:“薛大帅,请回吧。” 那薛紫庭使劲搓了一把脸,只颤颤巍巍地爬身起来,夺门而出。只是他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左脚似乎有些跛。 跛? 俞长宣瞳子顿缩——那死境之中的鬼将军也同样跛足。 戚止胤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道:“莫非这薛紫庭乃魇主此境化身?” “十有八九。”俞长宣道,“上回薛紫庭便叫巫从斩了脑袋,眼下得先留住他的性命,才好琢磨【念】为何。” 二人不约而同奔向薛紫庭,然而距那人仅有一步之遥时,身后倏然劈来一阵刀风,瞬间叫薛紫庭身首异处。 俞长宣霍然回首,只见大祝平静地收刀入鞘:“愚弟无理取闹,吓着您了。”又转向戚止胤,道,“少帝,登台吧。” 百千甲兵听令排开一条长道,异口同声:“恭请陛下。” 戚止胤尚失神于适才的失败,此刻仿若木偶人般叫身后无数双手推前。 接过天命状时他仍发着怔,不料一阵幽香扑鼻,一只玉手竟将天命状夺了去。 俞长宣立身高台,随意地将天命状展开,冲大祝笑道:“薛紫庭疑天命,却无能改命,便由在下来替他将这天命毁去!” 呲啦—— 布帛撕裂,上头金文裂作毫无含义的笔画,最后叫【少境】二字盖去。 啼哭声自四面八方涌来,催得戚止胤心头如负千钧,沉沉欲坠。 帝台崩毁,本该由兵卒攥着的火把这会儿皆零落在地,燃起熊熊大火。戚止胤就在火光中拾着了一张枯念纸——【信天命,吾为难。】 大祝同俞长宣相对而立,须臾一笑,垂首取下那蓝面脸子,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 俞长宣本不甚关心,不曾想堪堪一窥,眸子便缩似针尖。 是了,无涯国中巫卜世家,通天命,能以寿元为香火,换得《天命书》一窥。 ——他师尊当年为师门卜命,便是如此。 “师尊……”俞长宣几乎是抖声。 大祝仅仅是平静地看过来,笑了又笑:“错了。” ----------------------- 作者有话说: 小宣:寻找师尊中… 71:师祖???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34章 老·不老梦 “错了?”俞长宣愣愣,“那你是谁?” 大祝启唇:“已死之人,何必过问?” 语毕,那人身化万千紫瓣,片片碎去。 俞长宣本能地伸手去留,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风声,雨声,皆停了。 流水淙淙,二人又立身一叶扁舟,涉于不见底的黑潮之间。 俞长宣适才逼迫灵脉,此刻脉象紊乱,只不动声色地压制住,又升起青火引路。 不久,再遇那三岔口,戚止胤问:“余下二道,你择哪条?” “右。”俞长宣道,“初入魇城时,入【死境】是在你我拐进布庄之后,而入【少境】则于你我拐进左道后。若为师想得不错,欲入另一重魇境必要转向。” 戚止胤不疑有他,便将棹竿复入水,催船拐入右道。 在涉过一片漆黑的峡洞后,天微亮。 入目,是拂晓之际的一座小城,本是公鸡准备打鸣叫早的时辰,这城中人却皆醒了,长街喧嚣不已。 俞长宣和戚止胤被挤在人群之中,围看将士乘高马,长笑着凯旋而归。 俞长宣看过那些将士的兵甲,佩的是红缨,而非无涯国紫缨。 他正困惑,便听身旁人七嘴八舌地议论。 “胜了、胜了!” “这有什么,那无涯国残兵弱将,也配同我海垠国比试!” “听闻那国大祝乃是通神之人呢……” “我呸!全是吓唬人的!他们连孩童都杀,怎会得天道眷顾?!” 俞长宣了然,这海垠国应是无涯国的敌国之一。 他见戚止胤屡次踮脚欲看道中景象,便牵紧戚止胤,勉力前挤。 然而,身前人所筑之肉墙堪称严丝合缝,叫他寸步难进。 干脆将戚止胤拦腰抱起,往上托了一托。 “你胡闹!”戚止胤脸又烧起来。 他心窍多,觉出此刻自己所有重量都压在俞长宣臂上,就忧心起伸手拍打要弄疼了他,就把五指收拢,攒劲推了把俞长宣的肩头。 怎知俞长宣身为天庭三武神,凶悍无比,令多少仙人闻风丧胆。 俞长宣只觉得给猫儿伸爪挠了挠,笑道:“阿胤,当心摔,把手臂缠去为师颈子上吧。” 戚止胤冷冷地说:“不。” 第53章 然而挣扎没两下,见俞长宣始终将颈子倾前,梗着,等他攀上去,似乎受累不少,就又心软了。 他抿着唇,不情愿般将手勾上了俞长宣的颈子。 俞长宣只放松了脖颈,习以为常般往那安分下来的少年腰腹蹭了两下,眼睛直盯街景。 紫缨兵走罢,便见一排排战俘给人牵来了。 他们肉袒面缚,作狗爬状,颈子上系绳,由骑兵牵着,后边还跟着些兵卒,甩着鞭子催促他们前进。 道旁百姓早卸下了适才的欢喜,此刻面上的厌恶不加掩饰,刀子似的冲无涯国战俘投去。 “这群天杀的奴才,何不将他们城外斩首呢?眼下倒叫他们进城,脏了咱们的街!” “杀人诛心呐!他们砍了咱国兵士的脑袋,哪能叫他们那般轻易地死?我听说呀,今夕进城这些都是那无涯小国数一数二的悍将。平日里脱去戎装,那可是锦衣玉食!今儿却这般耻辱地临街袒胸露乳,我若是他们,当街就咬舌自尽喽!” 戚止胤不禁唏嘘一声:“成王败寇,何其残忍。” 俞长宣不语,只安静地注视着眼前那丑恶的狂欢。 这海垠城百姓似乎见战俘如此仍不解恨,只抓起手边之物冲他们投掷而去。 发臭的蛋,朽烂的菜叶,战俘们却皆隐忍地抿着唇,似乎连泻出一声叹息都不被自尊所允许。 沙场拼杀时沾染的血还凝在他们黝黑的皮肤上,他们也曾冲锋在前,是举朝的希望,如今却成了任人欺压的阶下囚。 天上地下,不过几日而已。 有一屠夫牵子经过,便兴致冲冲地撞开俞长宣,掺进一脚。 只见他将杀猪刀别去腰间,拾起脚边一块石子,冲一个老将投去,他年幼的儿子有样学样,也拾了一粒甩去。 那老将机警,身子一斜,便避过了屠夫拳头大小的巨石。然而他身后那兵卒,见他爬姿不正,二话不说便甩去一鞭子。 老将猝不及防,痛呼出声,双膝一歪,便叫那孩子掷来的石子割伤,跌出行伍。 不料,有一逆行快马疾行而来,那御马者见道上横人也丝毫不避,只催那马毫不留情地将马蹄落去老将的腿骨上。 喀嚓! 撕心裂肺的惊叫声自老将喉间传递而出,鲜血自他覆腿的糙布中渗出来,他登即昏死过去。 这血腥场面骇得人心惶惶,一时间人群如潮落般向后避去。 俞长宣兀自不动如山,只定定望向那驭着黑马的男人。 男人身形魁梧,披一条墨紫绣金披风。他腰间挂有帅印,应是这海垠国的大帅。 此刻马碎人腿,他却仍叫辔绳晃晃悠悠地垂在掌间,并不收紧。 面上也无丝毫悔意,仅拿眼睛漫不经心地掠过他与戚止胤,轻蔑地吩咐:“来人,清道。” 大帅身后登即冒出大大小小的兵卒,吆喝着扯开那老将,空留一地鲜血。 大帅向城门方向走,身下黑马牵着一个木轮车,上边摆了一道御赐的金匾额,刻【万古流芳】。 大帅在近时人群如蒙黑云,噤声不语,看他步步远去,人群中方炸响一记闷雷。 “恭送大帅——!” “俞仙师!” “二位!” 漫天欢呼声中,霎入几道耳熟呼唤。 俞长宣侧眸看去,只见俩红衣少年打这处奔来。 他才要笑,怀中那少年便如受了极大惊吓般,猛力搡起他的胸膛:“放我下来!” 俞长宣就坏心地弯了眼,将那羞得发起热的脑袋压去自个儿肩头,含笑冲那二人点头:“少主,敬小仙师。” “俞代清!”戚止胤高呼,只听脚步声近了,忙把脑袋埋去他肩。 “戚止胤,你多大了还要人抱!”敬黎皱眉上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金贵,连腿脚都舍不得用呢!” 戚止胤甫一听,便直起身子望向他,冷笑:“与你何干?” 只这般挺胸抬头后,往后再不觉得羞,耀武扬威般缠紧俞长宣的脖颈。 他淡淡俯视着那二人,仿佛此刻对他有所指摘者,都一分不占理。 俞长宣稳着他,笑问:“二位亦是方自【少境】中出来么?” 褚溶月摇头:“我二人被困在【生境】良久。” 俞长宣道:“此境我二人未尝涉足,如何?” “难。”褚溶月道,“一入【生境】,满目青山。我们位于山脚,不知往何处走,只得往山上爬。走了许久才看得一个陋室,那儿住着两人。我们见他们言笑晏晏,原以为是两位好相与的,谁料我们不过同那二人打了声招呼,他们登时脸色大变……”他神色无奈,“再后来山景变样,那二人不知所踪,山上倒灌满走尸……幸而有您赠予的玉牌挡灾,这才勉强脱逃。” 褚溶月说着自怀中取出张纸,双手递去:“破境时所得之物唯有这纸,我二人愚钝,弄不大清,只收着了。” 俞长宣垂眸一看,正是生境枯念纸,写着【黄粱梦,一场空。】 俞长宣乜斜眼,见褚溶月胸口有道伤,便随口关心道:“少主受伤了?” 褚溶月忙捂住心口,说:“不妨事的。” “当真?”俞长宣反问,虽说含笑,却带着点似有若无的威压。 褚溶月不自觉吞咽了口唾沫,敬黎就哼哼道:“您甭听他瞎吹!还不是因我俩险些破境不成,他动了歪心思,想要挖出金丹,引灵力爆了这魇城!” 敬黎的眼挪向怔住一般的二人:“褚溶月还说,他担忧他若不出手碎丹,不久后便要由你们承担那苦……” 敬黎喋喋不休:“还好小爷我聪明,我说‘那戚止胤有个屁的金丹,他才方筑基呢!至于俞仙师,连灵力都枯得要死,哪有什么金丹可爆’……如此把褚溶月给劝下来了。” 褚溶月颇有些不好意思,拱手认错说:“是晚辈自负,轻视了俞仙师与戚兄的实力。” 俞长宣眸光温沉,将那实打实的小君子扶起来:“少主心善,俞某受宠若惊。” 褚溶月双眸一亮,急忙答:“仙师曾救溶月一命,溶月无以为报。” 戚止胤看那二人有来有往,就把俞长宣的颈子更勾紧了些,缠得他有些疼。 戚止胤动了动身子,视线落在褚溶月手上那玉扳指上,就在俞长宣耳边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才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俞长宣冲那远去的大帅扬了扬脸,说:“跟着他。” 在戚止胤的坚持下,俞长宣终叫他的脚沾了地。四人紧跟那匹黑马,直跟至城门之外。 只愈走,腥气愈重,原来是遍野横尸,血流浮甲。 敬黎忍受不得,捂唇向侧干呕连连。 褚溶月转动腕间三道金镯,祈求:“望魂灵安归轮回道。” 戚止胤则敛睫不看,手在刀柄处逡巡许久,像是犯了瘾,只很快便给俞长宣牵住了。 倏然,前头那大帅将辔绳拉紧,调转马头,森然看来。 铮! 劲风猛袭,大帅身后霎时涌现七剑,如半弧状排开。 俞长宣双目微微睁大。 他师尊缘木真人曾同他说过,八剑剑圣有一把藏云剑,乃由混沌期寒铁制成,稍一碰触便能将人的五脏六腑尽冻结。 那剑寒芒逼人,未出鞘而泛蓝辉,鞘上布满寒冰,而眼前大帅腰间所佩长剑便是如此。 不会有错。 ——这海垠国大帅乃八剑剑圣! 俞长宣尚呆着,剑圣高声:“尔等何许人也,缘何穷追不舍?!” 俞长宣拱手:“无涯国败将。” 剑圣就蹙起浓眉:“既为我朝手下败将,为何不在战俘之列。” 俞长宣笑答:“逃亦为本事。” “巧舌如簧!” 剑圣怒瞪而去,俞长宣则以柔克刚,两方眸子相撞,蓄势待发,却皆不出招,似乎都在等对方先出手。 在这节骨眼上,俞长宣忽记起缘木真人的规劝:“小宣,那藏云剑未出鞘,剑风便能斩人于无形,世间鲜有剑能与那把剑相抗衡!若见了那剑你便跑,跑得越远越好……” 然而,俞长宣最不怕的就是“快”,无剑能与那把藏云抗衡,人可未必! 战鼓无人催,烽烟尚飘荡。长河归海,红日方升。 就在第一抹火辣日光笼住这片土地时,那剑圣翻身下马,五指触上了剑柄。 砰——! 剑未出鞘而有剑影斩来,直掀起沙石百尺高! 好快! 旁观三子俱是一惊,转眸向俞长宣。 烟尘散去,那白衣菩萨竟将那隐剑稳稳接下,嘴角挑起一丝弧:“前辈出手便是竖劈,同恩师的习惯倒是相像!” “报上师门!”那八剑剑圣眸如虎狼,话未完,已又劈去一剑。 “无足轻重的杂鱼派罢了。”俞长宣跃前挡下,刺目的白光在两刃相接处爆开,他温顺一笑,身上弥散出的骇人杀气却已滔天。 第54章 转指间,利剑遽然冲那剑圣劈去,俞长宣长喝:“火驱——” 轰! 那柄朝岚乍然啸出十里剑气,青火亦随之烧尽沿途无涯字旌旗。 剑圣大惊,以七剑拢并,筑出一铁盾。 俞长宣并不泄气,运朝岚如舞银蛇,留得千万剑影,又一刹驱动那些影子,骤然降下剑雨。 不料雨尽,那剑圣依旧毫发无损。 俞长宣虽强破魇城禁制,动用灵力,可仍受那魇城影响,灵力很快便见枯。 他攥紧朝岚,掌腹因鲜血而粘稠不堪。 他思忖道,魇主不好夺人命,破境之法绝无可能是击败这剑圣。 那该如何? 他喘息着观察,立时便捕捉到这剑圣虽说驭剑极快,步子却几近不动。 俞长宣目中寒芒顿现,抬指点燃了那人足畔的野草。 剑圣一顿,忙往旁挪开几步,左足竟是跛着的。 剑圣怒不可遏,当头一剑劈得俞长宣迭连退至那三人围作的怀圈之中。 不曾想此举正中下怀。 俞长宣不拘小节地抹去嘴角残血,说:“这剑圣同样跛了只脚,是魇主化身不假。” 褚溶月焦急:“可那鬼将军与薛紫庭皆是无涯国子弟,这剑圣却是海垠国的大帅……这跛足……会不会是撞了天大的巧?” 戚止胤沉吟:“魇城不是惯常织假么?” 话音方落,俞长宣的视线陡然斜去了那由黑马牵住的金匾上。 “少主,拉弓,射匾!”俞长宣高喝。 一声令下,几支重箭自霸王弓中飞出,分毫不差地射向巨匾。 匾裂,自其中爆开一抹金光,匾面则蝉蜕般层层剥落金漆,直至裸露出四字【千古罪人】。 藏云剑脱手,那八剑剑圣屈膝而跪。 面上血肉经了一番翻搅,呈现出与那薛紫庭一般的五官。 四人几乎是在同一刹意识到,适才那腿骨遭马踩碎的老将,也生了同他一般的面孔。 薛紫庭仰首,冲众人露出一道惨笑,自他的心口飞出万千紫瓣,飞瀑般横淌而来。 俞长宣伸手,夹住那飞逃而出的枯念纸,在仨人面前拆开—— 【战千万,身名裂。】 将军百战,不得封侯万里,所得唯有白头残身败名。 薛紫庭仰天哭:“战,败,再战,再败,我还战,直待挥不动剑,拉不动弓……不恨君臣离心,唯恨老天不圆我不老梦!” 闻声,四人的心脏皆是一颤。 天瓦在剥落,俞长宣搔刮灵脉侧壁,忍剧痛掏空体内灵力,再度支起巨兰。 青兰的巨力逼人,压得三位少年喘息不得,还欲向俞长宣求情,扭头一看,才知那人眼目迷离,已叫冷汗润面,颈间更有血沁出白玉皮,爬出兰痕。 诸少年愣不能语,薛紫庭先一步止住哭声,拿一双红眼把俞长宣看去,又冲他招了招手,哑笑道:“小宣,你过来。” 话音才落,那张俊逸的面庞便流沙一般变得苍老无比,更有一道刀疤自左眉直画去嘴角。 那样一张憔悴骇人的面孔,却赚得俞长宣双目一眨不眨。 “师……尊?” 薛紫庭温慈一笑:“愣什么?为师要你过来。” “别走!”戚止胤伸手挽留,却给俞长宣轻而易举地挣开了。 他将头顶兰台竖作鼎墙,将三位少年裹入其中,旋即咬紧齿关,朝薛紫庭迈步。 碎落的瓦片在虚空被火烧尽,俞长宣起初还走得好慢,后来不知不觉就奔跑起来。 在距薛紫庭只余四步时,他站住了脚跟。 仿若怀疑眼前皆为镜花水月般,他克制地伸出手,直至真真切切地触着他师尊的面庞。 俞长宣心里毫无波澜,豆大的一滴血泪却自他的眼眶中涌出。 他已不能察情,只是过于强烈的痛楚叫他双目撕裂,仿出近人的泪珠。 破尽魇境,则魇主湮灭,他终还是亲手杀了他师尊。 ——压于他身的天命,再次应验。 ----------------------- 作者有话说: 小宣:趁阿胤还小多抱抱^^~ 71:……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35章 老·双生子 不曾想,薛紫庭甫一伸出枯手接下那颗血泪,便笑:“小宣,人心险恶,你大意了。” 薛紫庭的身影顷刻崩碎成烟,身后几声错乱呼唤却如惊云般卷起。 俞长宣乍然回首,那兰鼎已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内里,敬黎与褚溶月因剑气而呕血倒地,戚止胤则叫七剑高束,颈上搭着一只苍老的手——他师尊的手。 那样细瘦的颈,甚至不及薛紫庭的手臂粗,脆弱得仿若一只白釉长颈瓶,只消拿拇指轻轻一拨,便断碎了。 薛紫庭执藏云剑划开那少年额心,剑尖触血即离,只是随剑尖离去的还有戚止胤的魂灵。 魂灵缠着剑尖那粒血,蜘蛛丝般不断被扯出。 远远而望,只见细细的一条蓝丝不断被绕至云藏剑剑身,仿若纺纱时将丝线一缕缕地缠上捻杆。 俞长宣与戚止胤已结师徒契,徒之生死极痛,师同感。 彼时,俞长宣便能感知有一股可怖的寒气没入了戚止胤的五脏六腑,奔往心府。 俞长宣心头一动,忙不迭奔去阻挠。 “走……别过来……”戚止胤的面容因闷窒而发灰,双唇上下碰了碰,竭力嘶吼,“走啊!!” 话音方落,俞长宣心脏重重一沉,两注血坠去下颌。 停了,戚止胤的心跳停了。 俞长宣勉力镇静,仰眸却见戚止胤颈上兰纹扭动起来,仿若枯萎一般曲起花叶,又于某一刻褪作肉色。 徒死,印消。 俞长宣于是不合时宜地发起愣来。 他想,若戚止胤当真死了,该如何是好呢? 再寻一新孩子吗,如此可还赶得上补天么? 他不禁感到恼怒,恨薛紫庭坏了他的好计谋。 可仅有如此吗? 俞长宣的心脏仿若叫乱刀搅碎一般,他却不能读懂其中况味。然而,吞天杀意还是刺穿经脉,向外爆开,巨力近乎撕碎这魇境里的所有人。 “暮崧。”俞长宣唤兽,淡淡望着眼前那带笑老人,轻道,“杀。” 一只巨蛇自虚空降世,鳞如琉璃闪,瞳满凶光,飞龙般直直撞向那挟住戚止胤的薛紫庭。 轰! 那人已拿八剑铸就一牢笼,稳稳挡下狂蛮蛇头,令人震惶的一撞,终成了蚍蜉撼大树的败绩。 俞长宣喷出一口污血,自觉体内经脉尽断。 “小宣,停手吧。”薛紫庭踩住兰鼎,俯视着他,“此乃为师的魇城,就是天道降世,若要同为师硬碰硬,也未必能完好无损地从这里出去。” “闭嘴!” 俞长宣拿血割破掌心,待血哗淋过剑身,青火霎时自剑柄烧起,连俞长宣的双手也给吞没。 他却浑然不知痛般,猝然挥剑向薛紫庭。 不曾想,那剑才触及薛紫庭的脖颈,那人便弯眼碎作了一地的紫瓣,而戚止胤自半空摔进了他的怀里。 轰隆隆! 天幕露出一道光隙,此乃魇城【生口】,只要从那儿出去,这魇城便不复存在。 俞长宣并无丝毫犹豫,驱暮崧为坐骑。 暮崧聪明之至,不待俞长宣指示便灵巧将褚溶月与敬黎也一并驮上蛇背。 俞长宣拥紧戚止胤冰凉的身体,掌心贴住他的心口,不断往他体内输送精气。 “阿胤、阿胤。”俞长宣轻唤着他,不断翻找他的衣裳,却无能从中翻到那保命用的玉牌。 忽然,一卷飓风携来弥天大雪,俞长宣临危不惧,长臂一拢,就将那仨少年皆护进怀里,任风撕破了白衣。 风停,俞长宣仰天大笑:“师尊,您既要死了,何不安静地走呢?偏要耗空我对您的最后一丝敬意!” 眸光遽然一沉,俞长宣便欲召剑劈天毁境。 不料朝岚剑未出,一道影子出现于蛇背上,扶住了他的肩:“小宣,你留下来陪为师说会儿话,为师便偿你徒弟一条命,这买卖,你做也不做?” 俞长宣遍历魇城,最知魇之狡诈,无所不用其极。魇境尽破时,祂们常用各种法子蛊惑入境者留下,好拉他们同归于尽。 往常,俞长宣定会毫不犹豫地赏祂最后一剑,可这回却举棋不定起来。 他想,眼下他的血已无活死人的功效,辛衡又生性古板,必不会答应逆天活人…… 蛇行愈发快,那敬黎和褚溶月给风啸醒,恰巧将薛紫庭的话语听去,忙去扯俞长宣的衣裳,异口同声:“仙师,此一留九死一生,您三思啊!” “我已做了决定。”说着,俞长宣将戚止胤推去他们怀里,抱拳,“二位,若得缘分,再作师徒。” 说罢,他腾空一跃,竖二指驱蛇钻出生口。 第55章 轰隆隆! 粼粼蛇尾方自生口摆出,那口子便猝然闭合,唯留几声哭叹。 魇境当中,天裂仍在持续,俞长宣缓缓落地,仰天望,某一刻竟叫月光照得挣不开眼。 索性抬手遮了遮,谁料只那么将手在眼前一扫,天翻地覆。 足下已不是沙场翻扬的石粒,白靴没在紫瓣花海中。 那海之心立着一株庞大而丑陋的九重紫,树下,摆着一把熟悉的木轮椅,上头坐了那容颜老去的薛紫庭。 俞长宣拄剑而往,强压杀念:“魇境已破,你为何还不消散?” 薛紫庭微微一笑:“人死时都有回光返照,魇死时自然也要留个喘息工夫呐!” “你却借那喘息工夫,杀了我的徒。”俞长宣腔调平平,似乎眼下只是在同那人理论一间家常小事。 “他死不得的。”薛紫庭摩挲着木轮椅的糙柄,“为师不过吓你一吓。” “为了什么?”俞长宣理解不能,口吻冷淡。 一根粗砺的指头戳了戳他的心头:“为师想看看你的心在何方。” “你看到了吗?” 薛紫庭但笑不语。 俞长宣看他满脸堆笑,攥拳又松,佯装轻松:“昔时师门皆以为你已寿终正寝,掉泪者许多,不曾想你竟成了为祸人间的魇,真是了不得。” “为师亦惊奇……七万年昏昏沉沉,如梦似幻,十年前神识方回笼,才知竟受一【念】所困,变作了魇。” “究竟是多深的【念】,叫你七万年也解不得?难不成是因兵败?胜败乃兵家常……” “小宣,”薛紫庭嗒嗒敲着木柄,打断他,“为师知道,你至今亦有无法释怀之事,你在意的是事吗?” “不是吧?”薛紫庭自个儿答了,“你在意的是人。” 俞长宣呛他:“你从来没心没肺,当真在意过谁么?” “可能是因为心肺都掏给了他吧。”薛紫庭朗朗而笑,袖一挥,在俞长宣眼前画开一个新世。 *** 七万年前。 无涯国·薛府 “生了,生了!”有人抖着声说。 俞长宣双目叫血糊住,勉强撕开时,望见的是许多含泪的倦眼。 他们为何哭? 俞长宣还不大明白,便见一锦衣老爷抱着榻上合目的妇人抽泣起来。 他了然——这妇人遭了产厄之灾,再睁不开眼了。 屋外,寒风摧树,枯枝啪嗒啪嗒地敲着窗子。或许是婴孩的本能,他听见自己的嗓子冒出响亮的啼哭声。 见他哭,屋内众人哭得更是厉害。 俞长宣这会儿虽不能操纵这孩子的躯体,却十分奇妙地能感知他的心绪。 譬如此刻,他就觉得心里闷得慌儿。 他还感到浑身发冷,唯有右手是暖和的,便转了眼珠子去看,只见有只小手紧紧攥着他的。 这是谁的手? 他轻轻将脑袋倾了倾,便见身旁还躺着个婴孩,正拿滴溜圆的一双眼把他瞧着。 眼泪还挂在他两腮,那婴孩见他看来,却咧开嘴,清脆一笑。 他似乎是给那笑吓着了,就皱起脸又哭喊起来。 一老妇很快便冲他伸出两只大手,将他抱起来,放在怀里轻言细语地哄:“哎呦,哎呦,瞧这兄弟俩,一个是泪水缸,一个是笑铜鼓!” 老妇轻拍着他的背,说:“紫庭,你别怕他,他是你长兄‘仪重’。他乃天奴,身上担子重,来日你长大,千万要替他分担分担。” 俞长宣不知冲一个连神情都分辨不得的婴孩说这些话有什么必要,只听得很倦。 同时因他师尊从前实在很爱哭,这不,眼下无端端又嚎起来,直哭得嗓子眼发干发哑发疼。 众人见状都有些失措,唯有那薛仪重舔着拳头,静静地把他看着。 因为他哭声实在太响亮,许是怕惊扰了妇人之灵,他在那屋里待的时间并不十分长。末了,那老妇将他抱去薛仪重面前晃了晃,说:“紫庭,你千万别忘了你哥哥他。” 俞长宣感到嗓子一痒,知道薛紫庭又要震天哭,不料那薛仪重单单伸手抓了抓他的衣裳,他便噎住似的,没了声响。 然而,自打那日起,整整十一年,薛家双生子不曾会面。 不知出于何般缘由,薛家人对外宣称薛家此辈只有一子,也不同薛紫庭说他还有个兄长,只将他以薛家长公子的身份养大。 降生时的潦草一面,如何记得深刻? 因此,整整十一年,薛紫庭浑然不知自己有个胞兄。 薛家人凭借巫卜秘术,久占无涯国大祝的宝座,薛家也因此成了该国数一数二的高门巨族,就连皇族也需礼待薛家几分。 薛紫庭由锦衣玉食将养长大,打小就敢骑薛家家主的脖子,坐在皇帝老儿膝头玩耍,渐渐养出个纨绔性子,成了无涯国的小霸王。 他从府宅闹到书院,从皇城闹进宫城,平日学堂放课后,便拉上一帮狐朋狗友上树掏鸟,下溪逮鱼。 薛家上下制之不能,时常胆战心惊,欲哭无泪。 俞长宣看到他师尊这刁蛮习气,不由得庆幸还好这人儿是他师尊,而非他徒弟。 且这薛紫庭怪癖极多,其中要属自爱最怪。 他似是爱极了自个儿那张脸,房里除却金银珠宝一类俗物,最多的要属铜镜。 俞长宣粗略一数,得有二十张往上。 平日里,薛紫庭并不喜好评判他人样貌,甚至对仪容打扮一类事也不热衷,却时常揽镜自照。 照便照罢,偏偏他这一照就是几个时辰,有时静静地琢磨,有时长吁短叹,恨这张好脸人间只此一张。 俞长宣见世间除他以外,竟还有人脸皮厚至此境,不禁啧啧称奇。 薛紫庭就这般恣意自在地混着日子。 一日薛家老小要上山祭祖,许是怕那混世魔王踹了祖碑,便着意留他在府,并严禁他外出。 说是严禁,却舍不得上链子把他锁住,也不肯把他关进一间屋子里,还放他在宅院自由自在,只派了几个侍从督着。 俞长宣一瞧便知,今日又要不得安宁——那薛紫庭身手敏捷非凡,哪里是三两个侍从能管得住的? 可笑! 薛紫庭在府里四处乱窜,不多时爬上一株九重紫,正窃笑欣赏侍从们急如热锅蚂蚁的模样,足下树枝咔嚓一声响,断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忙攥住头顶一根树枝,尚没来得及沾沾自喜,那枝条就啪地一折,将他送进了一高墙围就的小院。 薛紫庭摔了个狗啃泥,起身扑灰时才发觉这院子自个儿从没进过。 “这啥鬼地方……”薛紫庭埋怨着。 这小院寂寞,里边栽的尽是清雅素丽花,较之他那满院子的牡丹月季,黯淡不少。 薛紫庭吐了吐舌头:“难看,办丧似的。” 不巧的是,这小霸王虽不怕人,却极怕鬼,而今日天色昏沉,正合适百鬼临世。 他望了眼天,便抹抹手汗,一把拾起那九重紫的断枝。虽说心里怕得打鼓,腿似颤非颤,却还是硬着头皮要往屋里去。 那屋子没掩门,里头悬满鸦青布幡,既没烧炭,也不熬烛,阴阴冷冷的,令他不由得默念起经文壮胆。 谁知片晌他才起了一条灰布,一面布满可怖脸子的白墙就不偏不倚地怼进了眼底。 薛紫庭吓得惊愕失色,抚着胸口气没喘匀,就听右手边的一柄屏风后传来声轻笑:“你来得好迟。” 薛紫庭勉强冲那儿眺了眼,就透过屏风的碎孔,模糊望见个跪坐案前的人影儿,他困惑:“你知我是谁?” 那人就答:“紫庭,我一直在等你。” 薛紫庭见那头灯火明明灭灭,无端生了些惧意,就攥紧了袖子,结巴道:“什、什么等不等的!你难不成是神仙,还知我今儿会阴差阳错摔进此院?!” “谁说我今儿才等呢?”那人阴恻恻一笑,“我等了你足有十一年了。” “什……你、你你你……你别装神弄鬼!”薛紫庭紧张得舌头打结,只扯了尊贵身份出来,妄图镇住他,“我乃薛家长公子,谁准许你这般作弄我?!” 闻声,那薄屏风后的影子站起来了。 薛紫庭见他有所动作,更怕得手足无措,只还耍着薛家长公子的威风,挺挺地立着。直至那屏风顶头猝不及防冒出一张蓝面脸子,骇得他摔了个屁股墩儿。 薛紫庭眼泪都给吓出来,拼了命地往墙角缩,哭道:“恶鬼,你别来别来别来!” 那着一身厚重祭礼服的文雅君子撑住屏风一翻,稳当当着地,盯着墙角那一团小人儿直摇头:“没礼貌!” 他捱近了,拿指节叩薛紫庭的脑袋:“你怎么这般的胆小?” “放屁!”薛紫庭不敢直视,只眯着眼侧脸搡他。 那蓝脸子就逗他,百般闪着身子。不料薛紫庭靠掏鸟窝,练就了个指头功,眼尖手准,一来二去,竟当真给他的面具扯下来了。 第56章 那骇人面具之后,藏着一张分外俊秀的脸蛋,两眉斜飞入鬓,眼似秋水望而生悲,唇色浅淡似病中仙。 ——竟是一张与他毫无二致的面孔! 薛紫庭几乎呆住,只连吐息都停了,十指脱力,滑出一枝九重紫。 薛仪重把那枝紫花捡起来端详,挑眉:“你拿着这玩意儿干什么?莫不是要拿来打我吧?” 薛紫庭脸红得似柿,含混道:“狗屁,这是小爷赏、赏你的!” 薛仪重就笑:“因为什么?” “喂,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公子既赏了你,你就开开心心地收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可问?”薛紫庭如此说着,却还是认真想了想,“你这鬼怪,长得似小爷我九分,还、还算是漂亮,当赏!” 薛仪重似乎并不满意这答案,只一点儿不客气地掐一把他凝脂似的脸蛋,说:“鬼怪鬼怪,什么鬼怪!” “浑小子,还不喊哥哥?” ----------------------- 作者有话说: 小宣:顽师出高徒^^ 71:短暂下线…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36章 老·不成诗 “哥……” 薛紫庭咀嚼着那陌生的词,嚼着嚼着忽像是清醒般连“呸”几下。 他扫开薛仪重的手,咬牙道:“别以为同我生得相似便是薛家人了,我乃薛家长公子,才没有什么哥!” 薛仪重叹了好长一口气,便起身抓了他的腕骨,说:“走,我们看族谱去!” 尚是孩子,下手没个轻重,薛紫庭给薛仪重扯得腕子疼,本就心不甘情不愿,这会儿更恼了:“我不去,我不去,你放开我!” 然而,他一扭头觑见满屋的五彩脸子,又不禁心惊肉跳,不自觉将另只手也缠了上去,嘴上还像是别开生面:“哼,去就去!” 只一着急,踩掉薛仪重的鞋,脑袋又挨了一下:“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薛紫庭“哎呦”一声,抬手摸脑袋:“看你翩翩似仙,不曾想竟这般的粗鲁!” 他才把头摸了一下,便像是怕薛仪重跑了似的,忙不迭把手死死抓回去。 薛仪重虽是直摇头,一副拿他胞弟没办法的模样,笑意却把整张脸镀上了柔情。 二人就这般你一言我一语地闹着,不出百步,宗祠便到了。 薛紫庭愣愣:“我平日里没少往宗祠跑,怎么从不知后头别有洞天?” 薛仪重就笑:“你哪回烧香用了心,还不是敷衍了事,恨不能立刻开溜?”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你虽从没瞧着我,我倒时常见你……” 薛紫庭嘴角抽了抽:“你在哪儿偷瞧我?” “不告诉你。”薛仪重如此说着,绕过那摆了祖宗牌位的大木龛,停在那贴满红纸的柱前,戳着自个儿的名字,“你看,【一子仪重】、【二子紫庭】。” 他得意地勾起嘴角,“我是你哥,我才是薛家长公子。” 听及此处,俞长宣还以为薛紫庭怎么着也该痛哭流涕,温情同长兄话从前了。 不料他师尊绝非池中物,仔细瞧过那柱上红纸黑字,竟气急败坏地掴了薛仪重一掌:“妖、妖人!定是你拿妖术蛊惑了我的眼睛……我、我才是薛家长公子!” 薛仪重也不是个软柿子,懵了没一阵,就朝那金玉娃娃脸上揍去一拳:“好你个薛紫庭,远远瞧着还惹人喜爱,凑近一看,才知是这样的不讲道理!看哥哥我今儿非把你拐回君子正道不可!” “我没有哥!”薛紫庭还在吼。 那二人扭打在一块儿,谁也不让谁,腿脚胡踢,拳点乱落,一忽儿便揍断了木龛一条腿。 哗啦啦! 祖宗牌位排山倒海般自神龛倒下来,二人见状哑住,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听宗祠外人声嘈杂。 “哎呦,这扫墓也不是个容易活,不知道紫庭又跑哪儿去了,快多派几个人手,给我把他逮回来……” 啪!门开了,黑压压的人群。 屋内屋外俱是一愣。 薛紫庭松开薛仪重的头发,薛仪重也收回掐住他领子的手,异口同声:“爹!” 后来那薛大薛二自然是抄书面壁,除了皮.肉苦,什么苦都吃了。 至于为何要瞒住薛仪重,他二人爹也同他们说清了,他说,十一乃薛家次子必跨的生死关,薛家每一辈,次子皆活不过十一。 因此,自打双生降世,一家人便谋定在二人年满十一前,先隐去长子薛仪重的名,提次子薛紫庭当长公子,好瞒过神鬼佛。 如今他俩已庆过了十一生辰,本打算不久后便带他们相见的,谁料会闹这么一出? 好在二人因祸得福,竟是不打不相识,自打那日起,便不分昼夜地腻在了一处。 用薛紫庭的话来说便是“十一载苦尽,幸觅知音”,颇有种相见恨晚的滋味。 可俞长宣怎么看,这双生子同“知音”二字都八竿子打不着。 那薛紫庭口中的知音,不过是薛仪重有意迁就,又百般投其所好罢了。 薛仪重长久锁在一方天地里,因着下任大祝这层身份,万万不能上学堂,平日里都在家宅念书。 薛紫庭见状,也赖着要一块儿,薛家主正愁长子无人作陪,便允了。 谁料没几日,薛紫庭就当着薛仪重的面诉苦道:“爹,宅子里好闷,放我出去上学堂吧!” 薛家主盛怒,戒尺啪地拍断在桌:“孽障,你哥不是还在么!” “哥……”薛紫庭回头瞄了薛仪重一眼,努努嘴,“我夜里不也会回来的么,陪哥有够久了吧?” 薛家主气得头昏脑胀,拿戒尺掠了掠薛仪重:“仪重,你怎么想?” 薛仪重只剥了粒玛瑙似的葡萄给薛紫庭喂去,说:“紫庭他打小在花花世界里长大,惯常呼朋引伴,万万受不得冷清寂寞。爹,你就随他吧。” “你……你、唉!”薛家主神情虽有不忍,晃着脑袋出门去,恶狠狠地说,“老子还真不管了!” “到底是我哥么!” 薛紫庭嘻嘻笑着将薛仪重搂了搂,快活得似条摇尾巴的狗,旋即欢天喜地跑出了家门,全然不顾彼时薛仪重的脸色如石雕般僵硬难看。 幸而薛紫庭仿佛靠吸人精气过活,没日没夜地粘着人。 白日和好友同行,夜里就抛了自个儿那一院的名贵娇花,往薛仪重院里跑。 他爹因着先前那事,怕薛紫庭没心没肺要伤人心,索性把薛仪重院子的门锁住了。 薛紫庭就攀九重紫进院,回回要扯一段枝条下来,又赠给薛仪重,说是今日佳礼。 再后来,兄弟二人夜话总也说不完,就挤去了一张榻上。 可薛仪重话并不多,因此常是薛紫庭说,薛仪重听。 然薛仪重话不多,肚子里的坏水一点儿不少,三言两句便能把薛紫庭逗得眼泪汪汪。 好在薛紫庭虽好哭,却也好哄。 薛仪重往往拍一拍他的脊背,再哄上一两句,天大的事儿都不算事儿了。 自某一日起,那小院的后门敞开了。 薛紫庭不再需得爬树进院,却保持了那习惯,进院前非跳起来摘一朵紫花亦或小枝不可。 三年光阴不过眨眼间。 一日散学,薛紫庭将一同窗领回家中,兴高采烈地介绍给薛仪重认识。 这事没提先知会薛仪重,那人如往常般在门边等候,见他那好弟弟身后跟着位陌路,不禁吃了一惊。 薛紫庭照旧笑得天真烂漫:“他乃京城赵氏长公子赵乾,我书院同窗。”又拍了拍胸脯,“我挚交。” 赵乾却并不领情,说:“哼,你同我哪里好?你分明只是想借我来同我二妹妹……” 赵乾话未说完,便给薛紫庭红着脸捂住了嘴:“你在我哥面前瞎说什么呢!” 薛仪重面颊抽动一下,倒也不多言,只客客气气地将那人领进屋里去。 三人下棋吃茶,舞刀弄剑,明面上倒也欢快,只是俞长宣琢磨着那薛仪重,总觉得他眉间有愁,兴致不高。 夜里,赵乾请辞,兄弟俩又在榻上谈天。 这回是薛仪重话多些:“紫庭,翌年我便年满十五,该为继任大祝的位子做准备了。” 薛紫庭玩得累了,这会儿昏昏欲睡:“那又如何,你自打降生时起不就为此事筹谋着么?” “不一样的。”薛仪重没摸烛来点,只坐起来,“你知道的吧,吾族问神凭借的是烧寿元。所问愈深,寿元烧得愈多。寿元烧去多少,年岁也跟着老去多少。到时候……到时候或许你尚年轻力壮,我已成白头翁了!” 薛紫庭乐得翻了个身:“什么呀!” 薛仪重很着急似的扯住薛紫庭的大带,要他看过来:“你别闹!你看四叔他,身为当朝大祝,分明比爹他年轻十余岁,却已老得不像样了……” 薛紫庭就正色起来,拿一只手撑起脑袋:“哥,你怕死么?” 第57章 “不怕。”薛仪重直言,只颦眉犹豫了会儿,说,“我……怕老。” “老?”薛紫庭道,“为何?” 薛仪重便将脑袋一下又一下磕去枕上:“不知道。” 屋里昏晦,唯有屏风之后还亮着数盏长明灯。 借那光,薛紫庭虚虚抬手描了描薛仪重的眉眼,笑道:“老又何妨,虽说这副皮囊老去可惜,但人必有一老一死,只要有人作陪,老也不算什么!” 薛仪重冷笑:“你这呆子,书白读了不成?你不知大祝身为天奴,不能娶妻?” “咦,我看四叔他就有妻呢!” 薛仪重哼了哼:“那是因他年纪轻轻便与叔母她结了娃娃亲,婚事办在任职大祝前!” 薛紫庭依旧不以为然,只扯着他躺下来,抱在怀里,暖呼呼的:“那你也抓紧娶妻不就行了?” 薛仪重气道:“蠢!别人家的好女子怎能叫我这短命鬼糟蹋了?” 薛紫庭就将他翻过来,同自个儿面对面:“嗨呀,你若真娶不了妻,大不了我也不娶了。咱们一道在郊野搭一个蓬屋,栽几株九重紫……” “这话也就你能说得出来了!”薛仪重笑起来,“倒也不错,省得你去祸害别人家好姑娘!” 薛仪重默了会儿,又问:“我适才听赵乾提到他二妹妹……你别是瞧上人家了吧?” 薛紫庭就笑了笑:“八字没一撇呢!” 薛仪重也随他笑,笑了一阵,将褥子扯了扯,说:“好困。” 谁曾想不至一年光景,无涯国帝君便大张旗鼓地给薛仪重择起妻来。 自打薛家长公子易主,京城谁人不知那位突然冒出来的长公子乃来日大祝?自然无人不想攀上那金龟婿,各家都纷纷将自家女儿的册子往宫里递。 帝君挑挑拣拣,点中了赵乾的二妹妹赵夕,并亲自赐婚。 婚书送及薛府那日落了暴雨,薛紫庭冒雨打马,彻夜未归。 翌日,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府时,恰遇一群杂役匆匆忙忙往外赶。 薛紫庭活动了一下腕子,挥手将一人拦下:“你们这是去哪儿?” 那杂役急得眉头紧锁:“长公子他誓不娶赵家小姐,在宫门外跪了一夜了,哎呦!” 薛紫庭当即恼了:“他胡闹什么?!且不说他当众悔婚,要赵小姐把脸面往哪儿搁。这是陛下赐婚,圣旨难违,他从前岂有这般的不知轻重?!” 薛紫庭十分烦躁:“他虽说自小习武,不是柔弱身段,可人手一多也指定招架不住,怎么都一夜了还没能拉回来?” “就愁这事呐!”杂役双手都在抖,“长公子他提刀怼着颈子,谁敢……” 话未说完,薛紫庭已飞身上马,策马冲向宫门。 茫茫烟雨中,果真见宫门前围了不少人,一抹灰袍颀长影儿正跪在宫门前,身前是愁眉不展的内宦与侍卫。 薛紫庭坐高马上,吼声道:“薛仪重,你疯了么?还不快领旨谢皇上赐婚!!” 那灰影儿只淡漠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双唇发白,一双与他如出一辙的眼中攒满了他所不知的情绪,眼下却是病红状。 薛仪重紧握着一把短匕,刀尖对准自个儿的心,说:“我不从。” 薛紫庭于是翻身下马,拔剑驱散人群:“都给我滚开!” 他遽然将那柄长刀指向薛仪重:“赵夕是多好一个女儿家,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喜欢她,你便娶呐!”薛仪重平静地看向他,“你逼我做什么?” 薛仪重紧紧抓着刀柄:“我身为天奴,合该一辈子受苦受难,为苍生为帝君……什么娶妻生子,我何德何能,能做那般美梦?!” “你说诳。”薛紫庭赤红着眼,“你是因为我……” 薛仪重一瞬的怔愣叫薛紫庭捕捉,他于是苦笑着横刀颈前,嚓一下割破了自个儿的颈,他高声: “薛仪重,我不要你让!” 鲜血泉似的喷,阖眼前他看到薛仪重慌忙扑来,又因双腿发麻摔得满身是泥。 末了一双被泡皱的脏手捧住了他的头颅,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他听到那端方又坏心眼的薛仪重在哭。 “别哭,不好看。”他拿拇指去揩那人面上泪,没一会儿,手便耷拉下来。 薛紫庭睁眼已是两月后,于他而言不过做了一场长梦,薛府众人见状却是喜极而泣。 薛紫庭拨开涌上来的人群,瞳子转着要寻薛仪重,不料眼睛在屋内逡巡一圈又一圈,仍是不见人。 问过奴仆才知,薛仪重已受礼任大祝,眼下从府里搬出,进了专供大祝居住的府邸。 至于他和赵二小姐的婚事,仍是没成。 薛紫庭平白闹了几日闷气,想他哥想得紧,气就自个儿消了,携着好些礼去大祝府寻人,竟吃了闭门羹。 薛紫庭知道自个儿以命来要挟他哥,错得彻底,可是他若违抗圣命,惹帝君烦了,说不准要砍头呢! 薛紫庭打心底觉得自己没错,可是即使他乖乖低头认错去,闭门羹还是连吃不断。 这闭门羹一吃便以年来算,整整六年,他没能和薛仪重说上一句闲话。 后来就连他从戎为将,堂上相遇,他觍着脸上前笑:“哥,今儿是我们二人及冠的日子,家里设了宴,你回一趟吧?” 薛仪重只扫他一眼,便一声不吭地抬靴离去。 身后赵乾拍拍薛紫庭的肩膀,说:“人对你爱搭不理多少年了,你还去招惹,你没心呐?” 薛紫庭郁闷地耷着脑袋:“明儿我就要出征去,我……我就想同哥吃一碗酒……” “你真是傻子!人家今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哪能瞧得上你这虾兵蟹将?”见薛紫庭好似半分没听着,赵乾摆手,“你这蛮牛,说也不听,小爷不管你了!” 那夜薛府大摆长次子及冠宴,薛紫庭却空着肚子在大祝府门檐下坐了一宿,数了一夜的灯笼蛾子。 薛紫庭终是戍边去了。 沙场九死一生,他于一役中开武窍,得万古仙剑藏云认主时,年仅二十有五。 同年,帝召薛紫庭归京。 薛紫庭御马进宫,却在宫门外再遇了他长兄,彼时那人已生华发,俊逸皮囊也刻上了许多岁月的痕。 薛紫庭久经沙场,浴血奋战,从不知何为紧张,偏巧叫那人抬眼一瞧,掌心额前都冒了汗。 他双眼发涩,声色泛哑:“哥……” 薛仪重眼也不抬,仅仅冲着马腹点了个头:“薛大将军。” 何其生分! 薛紫庭攥紧缰绳的双手搐动起来,他俯视着他哥,忽生了一股子居于其上的快意,只恶劣道:“这才四年,你便已是半百模样,怕是不久就要变作老头,入棺了吧?” 薛仪重照旧地平静:“或许吧。” “你……”薛紫庭梗住,只怕多说要露馅,忿忿打马远去。 进殿拜见皇上时经御前太监提醒,才知自个儿泪水满面,止也止不住。 二十五年,他还是泪水缸,他哥却再不是笑铜鼓。 那之后,他每遇着薛仪重势必以恶语羞辱,京城无人不叹薛家兄弟阋墙,可悲至极。 数月后,边疆传来急报,薛紫庭再度赴疆。 同月,薛仪重算出无涯国灭国一卦,同算定破卦之法——焚少帝。 帝君盛怒,将薛仪重禁足府中。 出乎俞长宣意料的是,这帝君竟并不似魇境中那般赐死城中适龄少年。 然而自此以后,任边境兵将如何殊死搏斗,军师如何排兵布阵,无涯国仍是一败再败。 无涯国子民见家国飘摇,终于揭竿而起,囚住帝君,含泪将孩子推上焚帝台。 无涯国便如此杀少年主君祭战,杀一次少年,便战胜一回。 然而此举当真有奇效,薛紫庭连打数十场胜仗,又练就神功,被举世奉作“八剑剑圣”。 后来更请大祝制了一签桶,将国中少年的签子尽数放入其中,摇出谁,便要谁家少年成帝君,再焚他祭天。 每家每户都提心吊胆,生怕下回大祝抽少年帝君的签子落去了他们家。 不曾想一夕,竟抽中了赵夕的儿子。 兵营中,赵乾摸住薛紫庭的战靴,给他跪下磕了几个响的:“阿庭,我们当了多少年兄弟,今儿是我赵乾是我头一回求你。夕儿当年诞子不易,她夫君又去得早,她一人把孩子拉扯到这般年岁,早把孩子视作命根子……若没了孩子,只怕她也不愿活了!!” 薛紫庭揉了揉紧拧的眉心,道:“你同我好了这么些年,也知那薛仪重是如何待我,你……” 赵乾却不肯听他的,只打断道:“阿庭,你从前也对夕儿有意,就看在那点儿微薄的旧情上,帮帮忙吧!” 见薛紫庭似是为难,赵乾仰头,眸子里透满了凶光:“若非那薛仪重不识好歹,回绝赐婚,我妹妹她又怎会嫁了那早死鬼!那天杀的……” 第58章 “赵乾。”薛紫庭话音登时冷下来,“你口中那早死鬼是赵夕的心上人,更生自钟鸣鼎食的富贵之家。你以为我不知当年回绝赐婚,她也掺了一脚?我哥当了那出头鸟,怎么还反欠了她?” 然而他最终还是答应下来,赵乾夸他好义气,唯有俞长宣这住在他心里的人清楚,薛紫庭这般,不过是因许久不见那人,他念之若狂。 是夜,薛紫庭策马回京,这次不再徘徊于大祝府外,只大剌剌提靴将府门踹了开。 怪的是这大祝府死水般的静,连盏灯笼都没留。 他直冲主屋,便见那府中管事冲他微微颔首:“大将军,大祝已恭候多时。” 薛紫庭闷声进屋,只见那人坐于屏风后,影儿如旧的瘦削若仙。 满室茶香,总管请薛紫庭坐,他一分不肯,只道:“你出去。” “这……” “出去吧。”屏风后,一把老嗓子启开。 “你知我为何前来?!”薛紫庭口气是令人不快的凶横。 屏风后就传来一声轻笑:“你还是这般喜欢她。” 薛紫庭攥紧了拳,也不作辩解,只道:“放了她儿子吧。” 薛仪重反问他:“他若换了,来日别家世家公子是不是也要换?他们换了,功臣名士的儿子要不要换?趋炎附势者的儿子要不要换?到了尽杀平民百姓的地步,又该如何?” “扯什么别的,我仅仅要留住夕儿的儿子!”薛紫庭扬声。 薛仪重一顿,笑说:“别怕,那孩子会活下来的。” “你……这是答应我了?”薛紫庭像个孩童般欣喜起来,“为什么?是因为看在赵家面子上……还是、还是……”他有些不敢想了,紧张地吞咽着唾沫,“还是因为我?” “吃茶。”薛仪重将一只手伸出屏风。 “嗳!”薛紫庭受宠若惊般,忙接过那盏茶,一口饮尽,“好茶!” “哥……”薛紫庭耐不住动情地唤,“你原谅我了吗?” 话方落,烛火骤然一斜。 门被踹开,冲进十余带甲兵士。 “放肆!”薛紫庭拍案而起,却觉得头晕脑胀,直跌撞在地,撞上一人的靴尖。 ——是赵乾。 赵乾扶住薛紫庭的肩,却没看他,只道:“大祝已见过阿庭,该听话了。” 听话?听什么话? 薛紫庭不明白,只听薛仪重道:“走吧。” 去哪儿? 薛紫庭想问,却昏了去。 再睁眼是翌日傍晚了,薛紫庭身子仍旧松软不已。 身边空荡,只那赵夕立在他榻沿,摸着一把木轮椅,问:“大将军,你要去焚帝台么?” 薛紫庭就疲倦地问:“为何去?你的孩子已然保住,今儿因当没有孩子要焚才是……” 赵夕摇了摇头:“大将军,外头已变了天了。” “哪儿变了?”薛紫庭头疼,直揉前关。 “您在边疆久不闻京中事,不知万民呼声早变了向,百姓再不堪忍受那杀子暴行,决心逆天而行……先帝半月前便被自庙宇接出,前日已称帝。” 薛紫庭意识到什么,嘴唇碰了碰,没胆子问。 赵夕先含着泪道:“今儿要登那焚帝台的,是薛仪重啊!” 脑子嗡地一声疯响,薛紫庭只笑:“夕儿,你别闹,我哥他何等修为,岂甘束手就擒?” “大祝道只要再见你一眼,便任人摆布。”赵夕道。 咚,薛紫庭自榻上滚落,发觉四肢已然不受控。 “药效未过。”赵夕道,“你若要去,便由我推去吧。可您不能则声,否则就要连那人最后一面也见不得。” 木轮椅轱辘向前,很快便到了焚帝台近处。 焚帝台实在很高,彼时赵夕停椅于一小坡之上,他却依旧受着那人的俯视。 薛仪重被束时依旧仰着脑袋,却已老得叫他几乎认不出。 他俩不过而立,今朝他仍是满头青丝数不出一根银发,薛仪重倒苍苍白头,难见华发。 哪里还有半分他曾经眷恋的模样? 可是薛紫庭在哭,不可自抑地哭。 台下人群何其多,薛仪重的眸子却自他来后,便再未从他面上移去。 薛仪重张了嘴,往旁儿扬了扬脸,笑开了。他比着口型,说:“别哭,看呀。” 薛紫庭就淌着泪去看,只见焚帝台边上一株九重紫开得分外炽盛,紫雪堆了满枝头。 他看得着了迷,想到从前薛家那株九重紫,想到从前他们是如何的相亲相爱。 回过神来时,焚帝台已被人点燃。 心脏仿佛被人捅进刀子剜,薛紫庭即刻便欲奔前,可手脚皆因药效动弹不得。 为了不牵连赵夕,更唯有将咆哮都咽进了腹里。 灰蒙蒙的烟灰四溢,台下人头攒动,台上毕剥毕剥尽是燃烧的声响。 那火烧至夜半才熄,台塌人死,全是黑糊糊的碎块儿,他纵使仔细辨认也找不着他哥。 薛紫庭瞧着眼前那摊坍墟,感到好糊涂。 他哥勤恳效忠天道,又将年华尽数奉给了国,缘何不得善终? 是这无涯国子民自愿将其言奉作圭臬,又是他们自顾自地将他烧死…… 那么他哥该怎么做才好? 赵夕牵着她儿子,就立在他椅边,递去一张巾:“大帅,抹干净眼泪,那薛仪重乃恶鬼啊,他若不死,不知还有多少孩子要受难,他不是你该哭的人。” “你们不怕战败了?”薛紫庭问。 “成事在人。”赵乾不知何时跟来的,“天道若欲降我国以安宁,怎会催我等用这般龌龊手段来祭天?定是那薛仪重蒙骗了……” 薛紫庭冷不丁问:“若天不愿我国安宁呢?” 轰隆隆! 一声闷雷炸响,那赵氏兄妹的面孔青白交加,皆是惊异无比。 一语成谶。 不久那百战百胜的赵大帅赵乾战死沙场,留薛紫庭一名精将奔于沙场。 他屡战屡败,再战,再败。 薛紫庭的精神越发坏,他时常照镜,对着镜中人喊“哥”,喊“仪重”。 他的从戎初心不过是因世人常言将军命短,他想着待薛仪重老去,他或许也同样战死沙场。 于是第一百回战败时,他想,是时候了,他该随薛仪重去了。 可事与愿违,他活着,还活了好长。 最后一役,国破家亡。 他这盼死多年的,偏偏活下来了,被庚玄捡去了祈明国。 自此,世上再无八剑剑圣薛紫庭,只剩一个跛了脚的缘木真人。 可他又似乎早便死了,唯有举镜自照时,才又死而复生。 他老死前,以为就要这般去了。 变成魇后,他才知,原来他放不下。 *** 俞长宣从那悲梦里挣出,就见薛紫庭将手抚上九重紫粗壮的树干,念着什么。 唰啦—— 那九重紫霍然变得枯黄,而那人手掌落处破开一个巨洞,裸露出一条木心。 仔细一看,竟是一把寒意骇人的仙剑。 藏云! 薛紫庭这才看他:“这把剑为师原想传给庚玄那臭小子,不料他一心朝堂,如何也不肯拜入为师门下。” 他摩挲着剑柄:“这剑的剑灵乃是远古神兽的兽魂,很拗,不肯轻易易主。可彼时为师抽你那宝贝徒弟的魂灵同它碰了碰,它竟极爽快地认了新主……” “你徒儿乃冰灵根,恰合适使这极寒剑。”薛紫庭将剑掷去:“你带回去给他,就说是师祖的赠礼!” 剑来,铿一声叫俞长宣接下。他抚着那精雕细刻的剑鞘,不语。 薛紫庭便说:“为师原以为你断不会收徒。” 俞长宣终于张口:“因为我的七杀命?” “命呐!命!”薛紫庭的嗓音逐渐变作碎琉璃那般的支离难连,“狗天命!灭吾国,杀吾爱……” 俞长宣不以为然:“无涯国之人若遵从天命,未必会落得如此下场。” 薛紫庭含笑望着他:“小宣,你没想通。” “绝不杀子,败绩翩然,是死。” “杀子半途,迷途知返,再吃败仗,是死。” “继续杀子,杀无可杀,连吃败仗,还是死。” “无涯国必战败,这天命根本改不得。”薛紫庭陡然扬声,“为师不恨天道绝情,但恨他捉弄,分明死局,却要骗我等此局可破,戏耍世人如戏猴,可笑,可笑!!” “为师所行最蠢笨之事,便是企图借天之手,逆天之命!” 俞长宣眉心一动,只勉力压下心头波澜,抬眼看向别处,倏见那枯树的一根枝条上拴着一只铜乌。 他正要去摘,那铜乌一晃便作了冷烬散。 俞长宣挪目,便见薛紫庭定定注视着他,他道:“小宣,你聪明的,你去把天命挣开,慰为师散野之灵!” “我岂能……”俞长宣蹙眉。 第59章 “你无所不能。” 话音方落,砰,魇境爆裂,花海叫虚无吞吃。 俞长宣捺不住己身,只若离弦之箭般后倒。 身旁一切皆似前奔,却在望向薛紫庭时,看到那人身后停着个佩蓝脸子的男人,手里攥着一枝九重紫。 他师尊没回头,那人也并不提醒。 唯有俞长宣将那二人一并装进了眼眶。 俞长宣生自薄情,不能体察薛紫庭更多心绪,也不能尽读懂那二人旧事里的每一句。 却知自己所不能读懂之处,一定不成诗,不像话,要被天下人诟病与唾骂。 那二人渐渐叫虚无吞去,只很快他眼前便只剩了纯澈的黑。 从前他破魇境,皆自生口逃脱。如今生口早已闭合,倒不知如何摆脱。 俞长宣怀里尚抱着那把藏云,昏昏欲睡时,那藏云忽而飞出斩断他袖间一玉牌。 咔。 阖眼前他看见一抹白红相间的影子。 那影子拿靴子踢踢他,又蹲下来在他身前叹了好长一口气,末了将他背起,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魇境外走。 “该死的不死,还惹祸,让不该死的人受罪!” “薛仪重该死,薛紫庭该死,你俞代清最最该死!” 那人嘟嘟囔囔,片晌又掐一把他的髀肉:“喂,俞代清你不要睡,睡死了就真死了!” 俞长宣迷糊问:“辛衡?” “不是。” “二哥?”俞长宣又问。 “……不是。” “就是。”俞长宣不问了,倚住他的白发,“师门四人,我最讨厌你。” 辛衡气得七窍生烟:“谁求你喜欢了?” “因为你耳根子最软,即使我们四人早已约定老死不相往来,你却放不下。” 辛衡不言语。 俞长宣就又笑道:“我看你也要死了,你为何也要死了?你的灯灭了吗?为何灭?” “你话真多……”辛衡说,“你管仇家生死干甚?回去见你徒弟吧!” 满袖梅香,轻轻重重地落在他身,夹杂着一吹即散的九重紫香味,很快便被药汁的苦味覆去。 俞长宣猝然睁开眼,仍抱着那把藏云剑。 只是他眼前不再有什么花,唯有一个趴在榻边的小脸,眼下有两团乌青。 俞长宣浑身疼痛,一分不敢动。 他倒不怕疼,只怕是拧断了骨头要麻烦,于是仅仅微微侧了脸,抬手去蹭戚止胤的面颊,叹好容易养出来的肉又消瘦下去。 往常还不待他摸,戚止胤便该醒了,这会儿叫他蹭了好久,才摸得那梨花猫儿眉心皱了皱。 戚止胤迷糊地冲他这方向看了一眼,猝然站起身来,以至于发麻的双腿撑不住,向后跌坐在地:“你……醒了?” 俞长宣才要笑他,却见那凤目当中惊喜一点一点化淡,变作了怨愤、怅惘、悲戚与盈盈的泪。 ----------------------- 作者有话说: 小宣:为师归来也^^ 71:tt 小衡(二师伯串场):怒怒怒怒!烦烦烦! 师祖的故事到这儿就落幕啦,小宣没读懂的就交给大家来品了~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37章 楼雪尽 眼泪在戚止胤眼睑处排开一条细长的水线,同那落细雨时积在檐边的雨丝十分相似。 俞长宣无端生了预感,他觉得自己早晚会变作檐下人,叫这少年的热泪浇得狼狈不堪。 俞长宣舔舔干裂的唇,不料会舔着点药的苦汁,于是极轻地皱了眉。 他想,这是因药苦,断不是因戚止胤,只收拾好心绪,不多时便又笑起来。 “笑,究竟有什么好笑!”戚止胤气愤道,“你可知多少巫医、铃医前来诊脉,无不要我守过七日,便为你收尸!” “今载第二回了,俞代清!” 俞长宣只耷着眉眼,仿佛无辜,待他发泄完才伸手要戚止胤搀他起来:“这是第几日了?” 戚止胤喘息极重,他上前摸住俞长宣的手,扶他坐起,说:“半月了!” 俞长宣辩无可辩,索性宕开一笔,看向戚止胤的眉心,那地儿曾叫薛紫庭以藏云划开,眼下留了道极艳的红痕。 “可疼么?”俞长宣轻轻抚过。 “再疼也比不过你!”戚止胤挥开他的手,一把揪下被衾,叫他不着寸缕的上身裸.露在外。 哪还有什么白玉无瑕,胸膛上青紫遍布,连经脉都若给墨笔描过,透出骇人的污色。 俞长宣这才记起,他在魇境中自断灵脉,这会儿理当成了个废人。 不料两指一搓,便有灵火外冒,不由得纳闷:“这灵脉是谁人替为师接上的?” 戚止胤就答:“二师伯。” “辛衡?他来过了?” “方走。” “可曾留了什么话?” “他问你悔不悔。” “不悔。”俞长宣笑答。 “哦,同他想得一样。”戚止胤道,“他还说,下回再见,你死他活。——你究竟树敌多少,怎么人人皆想要你死?” “他们想要为师死吗?怕是爱还来不及!”俞长宣闷笑,将灵火收于掌间,“口是心非罢了……阿胤,不也是么?” 俞长宣抬指勾过戚止胤的下颌,逗猫儿似的挠了俩下。 他不贪心,点到为止,谁曾想欲收回时给戚止胤攥住了。 少年暖和的长指自他的指缝穿入,又如铁钩似的把他的手死死扣住:“褚溶月他们说你本能顺利脱逃,是为了我,才再入险境……” “是。”俞长宣神色如常。 “为了我?”戚止胤重复,手更扣紧几分,仿佛要紧到令他俩掌纹嵌合于一处。 俞长宣深知戚止胤是个矛盾性子,一面自傲,一面轻视自个儿,这话理论起来又要没完没了,于是锁了眉:“嘶,好疼!” “哪儿疼?”戚止胤忙撒了手,“手?我弄疼你了?还是心?经络?外头药应煎好了,我去拿……” “别。”俞长宣扯他过来,“不吃药,为师有别的止疼法子。” “什么法子?”戚止胤懵然,只顺着俞长宣的手,叫他搂进怀里。 俞长宣轻佻道:“你喊声师尊,就不疼了。”他笑起来,因太过得意以至于扯到唇角的伤,面颊不自觉抽了抽。 抬头,戚止胤的瞳子深得像要杀人。 俞长宣就唉声叹气起来,把脑袋侧枕在他肋上:“为师错了,大错特错。” 他正等骂呢,那冷郎君却仅仅哼了哼,便噤声自枕边摸了一瓶膏药来。 长指剜了豆大的膏体,抹去俞长宣的唇角。 那人起先全神贯注地盯着俞长宣的唇,俞长宣这般俯视他,能看到他的睫羽,扇一般。 俞长宣瞧着,忽一刹那扇子收去,露出两颗玉石漆瞳,撞进他眼里时像是毫不意外。 “俞代清,你还疼么?” 少年的指腹因粗活练武,布满厚茧,并不柔软,却实在温暖。 俞长宣早便忘了疼,却因贪恋那点暖意,不禁点了点头。 “还疼,”戚止胤看他神情,也知他不疼了,嘴角有了浅淡笑意,“那……师尊?” 俞长宣眉心一动,才要纳下那声称呼,却听小楼之外铁靴铿锵直响。 砰,砰,砰,二人的心脏皆仿佛叫一只大手给捏了住,又听楼外金锣急敲,有震天高呼。 “擒障已启,凡欲破障者,斩!” 戚止胤强忍苦痛,要摸窗去看。 俞长宣却先一步披衣下榻,将戚止胤反推去了榻上:“阿胤勿动,是官家来人。” 戚止胤神色一变,不再作挣扎。 俞长宣临窗外望,便见江楼窗扉尽启开。 他扫望四周,只见人人皆扶窗探身,神色惊恐,唯有邻屋那怪人将脖儿搭在风槛上,没精打采模样。 见他看,那怪人懒洋洋地斜眼过来,说:“哟,把魇城破了的盖世大侠活了!” 俞长宣只道:“侥幸罢了。” “竟说是侥幸!”奚白笑起来。 俞长宣不欲同他纠缠,只将视线往楼下垂。 江边,四位黄衣仙者御剑抬轿,方将轿子稳稳落下。 这时,奚白的叹气声钻进他耳里:“偏老子倒霉,都跑到天涯海角了,这些王八还要搁老子眼前跳……” 俞长宣便问:“兄台可知这些官爷是?” 奚白将手伸出窗去,盘起手里的一串贝珠,珠子喀喀磕在窗槛处:“黄衣黑纹,除了龙刹司的鳖孙们还有谁?看他们个个配刀的模样,必是来抓人的。” 奚白侧着脸儿看他,狡黠一笑,堆起满面的风霜:“你也知他们来抓谁……” 俞长宣眼皮一跳,面上还是云淡风轻,只转回了眸子,接续下望。 小楼下,一仙者弓腰为轿中人起帘。只很快,内里走出个颜容温雅的大人。 第60章 那大人额间一点观音红痣,生得朗目疏眉,天生一对笑唇,举手投足皆雅正。 只消一眼,俞长宣便皱了眉。 ——那人气质与辛衡似极,铁定是个难缠的青天老爷。 “认得么?”奚白用珠子甩他,拿下巴点了点下头那大人。 俞长宣摇头,奚白就答:“那是左龙刹使楼雪尽,龙刹司的头子,别看他生得斯文,他若出山,势必有血战了。” 奚白说着,又点了点那人身前的莽汉:“那是他的副使,叫房椿,凶,莽,好杀,最喜欢一逮着金刀犯,就剁了他们脑袋!” 奚白说着,又探头去看俞长宣:“咦?你怎么不怕?” 俞长宣微微一笑:“身正不怕影子斜,在下为何要怕?” 奚白笑得咳声,贝珠拍在楼墙上,又是喀喀响个没完:“身正……你身正……好!” 铿! 楼下那副使房椿拔出一把粗刀,喊道:“有人密告我龙刹司,道这江楼中藏有孤宵山金刀犯……” 房椿高举巡捕令,扬视于众人:“那小儿为戚姓,凤目高鼻,瘦弱身形。知情者速报,若叫老子查着瞒而不报者,杀无……” 唰! 玉笛动风,堪堪停在房椿唇前。那人一愣,忙不迭退于执笛者身后。 楼雪尽就收回玉笛,含笑冲楼上诸人拱手,说:“鄙人乃龙刹使楼雪尽,若知情者乐意将此凶犯的消息告知我等,必以黄金重谢。” 满楼哗然,奚白则笑得更为放肆。 俞长宣一分不动,垂在房中的手却已攥紧朝岚。他侧听着奚白动静,只待那人有所动作便斩了他脑袋。 却听啪嗒啪嗒,那串被奚白把玩在掌间的贝珠雨似的撒下小楼。他拿关节叩了叩窗扉,拔声: “姓楼的,我们这儿没有什么金刀犯,你去别地儿找吧!” 龙刹司大小官闻声仰首,只一刹,除了那楼雪尽,俱都俯拜在地,惊恐道:“奚大人!” 楼雪尽咬牙切齿:“奚白,你身为右龙刹司使,还欲玩忽职守至何日?” 奚白也不看他,钓鱼似的将那串珠子的断线抽回来,有气无力道:“我早便请辞。” 楼雪尽勉力压下失态神色,淡笑:“你既这般说了,那这楼我搜定了!来人,进楼,搜!” 楼雪尽移笛于唇,笛声如雷鸣,嗡一声,竟震得江楼摇曳似柳。 众人捂耳苦痛不堪,俞长宣只淡定回身,支一火帐将戚止胤笼住,自己则背身而立。 戚止胤敲打着那帐子,吼声:“你这是干什么?你灵脉方经缝合,万万不能过量驭灵!外头人既是冲我来的,理当由我来平息!” 俞长宣不听他的,直视那迎江之墙。眉一挑,退开一步,那墙遽然崩如土灰。 墙外,那腾云驾雾者正是楼雪尽! 巨力以排山倒海之势冲他压来,楼雪尽眸中满是杀意,厉声: “交出金刀犯——!” *** 褚溶月才听罢那龙刹司副使所言,便猜了个十之八九,登即千里传音告知褚天纵。 因俞长宣伤势极重,褚天纵本就在赶来途中,不曾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得再把剑驱快。 袖子在风中荡若蝴蝶振翅,拍于他身更似鞭子在抽,他仅恨不能立时就闪进碧汉镇。 好容易到了江楼,远远一望,便如给人兜头浇了盆冷泉。 那江楼半边坍塌,褚溶月与敬黎都给龙刹司的人擒于楼下,眼泪汪汪地望着那叫烟灰笼住的地儿。 褚天纵顾不上那二子,眼在楼间扫视,甫一觑见团微弱青火,就御剑冲去。 他心急如焚! 俞长宣大病初愈,若耗灵过多,经脉再度爆断,纵是神仙也无力回天! 剑停于楼坍处,褚天纵咳着,拨开云雾,喝道:“楼雪尽,你若还记得老子从前舍你的一口粥,你这回便听老子一劝!” “唔……”烟雾中传来一声痛呼。 褚天纵挥手拨开些雾气,模糊见一人被五花大绑,以一种极近屈辱的姿势钉在墙上。 火在烧,依稀间听得有人轻笑:“身段不错,声也好听,还似极我一故人,不如唱首曲儿来听吧?” “放、放肆!”怒意自脚跟冲至天灵盖,褚天纵气得浑身发颤,猛喝道,“楼雪尽,你别欺人太甚!!” 他召出精兽虎,虎啸轰楼,一霎散尽烟雾。 那钉于墙上者疲惫地挪眼看来,不是那左龙刹使楼雪尽又是谁? 而他心心念念的俞长宣好整以暇地立在一边,攥着楼雪尽的碧玉笛,流氓似的挑开了那人叫血洇透的黄袍。 褚天纵呆若木鸡,俞长宣却歪头看过来,十分诧异: “你怎么来了?” ----------------------- 作者有话说: 小宣:无法无天^^ 71:…… 天纵:?????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38章 红白子 “我……我……”褚天纵骇异得险些背过气去,不由得口吃起来。 那碧玉笛紧挨着楼雪尽的肌肤,时而滑动。 一员高官,却袒胸露.乳,叫外人拿笛亵渎,本就屈辱不堪,更何况他是这样风骨卓尔的大人。 这样高洁不染,叫男人宽衣解带却瑟瑟发抖的大人。 于那人而言,若能选择,恐怕宁叫一柄箭镞穿身,也不愿受此奇耻大辱。 楼雪尽的神情随着俞长宣手的转拧而变,后者却始终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褚天纵愈看愈觉得头皮发麻,揣摩着张了口:“代清,这事要不算了吧……” “算了?”俞长宣把着笛轻笑,“我倒是乐意算了,不知楼大人意下如何?” 玉笛上移,戳住楼雪尽的喉,愈发紧了。 褚天纵早便见识过俞长宣折磨人的手段,不由得急起来:“楼雪尽,你说呀!” 偏生在此时,那楼雪尽心中不屈的骨又作起祟来,他啐了口血沫在地:“欲令我向这放浪登徒子求饶,痴心妄想!” “看吧。”俞长宣经了委屈似的颦着眉,打眼瞥向褚天纵,“不是我不肯放过楼大人,是大人要同我纠缠。” 那双桃花目里早已盛满杀意,这样沉的杀意,几乎令褚天纵接不住。 “楼雪尽,你甭瞎犟!”褚天纵拔声,“你以为你这骨当真弯不得,你若还记得老子曾施舍你一碗稀粥,救你一命,今儿就安生把骨头弯下来!” 褚天纵步近了,将那逮捕令揉作一团,拍在他脸侧,道:“下令,道此子已死,即刻便撤!” “大人!”楼雪尽哀道,“我、我身居高位,怎能不以身作则……” 褚天纵横他一眼:“别说什么当表率,你信不信他俞代清摘了你脑袋,杀鸡儆猴?!这人儿我都惹不得,你哪里来的胆子?——快低头吧!老子何时给你指过错路?!” 俞长宣将玉笛往楼雪尽的襟口一戳,说:“我徒为了惩恶扬善杀的人,我因他惩恶扬善才收的他。他不仅助我平了孤宵山鬼窟,还同我一道荡清无涯城巨魇。大人也别觉得委屈,您今个儿若当真动了他,才是走了错路。” 楼雪尽十指捏紧,终是耷下脑袋。 “成了。”奚白倚着门框道,“楼雪尽低头便算应了,要他张口,没可能的。” “等等。”俞长宣却说。 他哂笑着抬了楼雪尽的下巴:“金刀犯再怎么穷凶极恶,惊动的也该是六扇门,而非你们那专营督察修士的龙刹司。是,我知,龙刹司消息分外灵通,若想得知阿胤他是修士也不难。——可他再怎么天赋异禀,也不过一黄口小儿,万万不该惊动您才是。” 俞长宣力道更重了,沉甸甸的玉石紧压着楼雪尽的皮肉,近乎要他噎气:“好大人,您究竟为何而来?” 褚天纵未料及还有这么一出,不自觉咽了口唾沫:“莫非是撞了天大的巧了……” “褚爷,”奚白往嘴里抛了俩粒花生米,只像是嚼也觉着累似的,含了老半天,才勉强动动齿舌,“这姓楼的是轻易肯动脚的么?” “说。”笛口更怼上几分,俞长宣眸光沉沉。 楼雪尽喘不来气,直拍着那笛,勉强道:“铜、铜乌少君言那戚姓金刀犯乃魔头……” 笛子登即挪开,咚一声钉去楼雪尽耳畔,俞长宣问:“你与那铜乌少君可熟识?” “咳……不……”楼雪尽咳嗽不止,忍着说,“那人是个风媒,专职消息买卖,江湖名声响亮。可他是个怪人,这消息何时卖,卖给谁,又是否要讨要酬金,通通说不准……我不过巧得他施舍……” “你倒是乐意信他。” 俞长宣挥袖收笛,又将刺在他袍角的石针尽数收回。那人双腿早便无力,针一收,便瘫倒在地,衣衫不整,狼狈之至。 江楼已然摇晃起来,褚天纵不敢犹疑,搡着奚白下楼,连一眼都不稀得给楼雪尽分。 第61章 俞长宣却蹲下身来,那只曾欲楼雪尽死的、凉白细腻的手,温柔地落在他身,替他理好衣裳。 楼雪尽受着他的好,却垂首不看他,额上红痣因笼在影里暗淡好些:“清鬼窟,破魇城,你这样的厉害,江湖中却没有你的名姓,是你有意藏锋,有所图谋,还是你淡泊名利,与世无争?” “俞某肯说,大人肯信么?”俞长宣道,“倒不如亲眼去看吧。若俞某为非作歹,您便杀,若俞某匡扶天下,下回见面,您就不要拿笛伤人了。” 俞长宣直起身来,揽过那长久不发一言的戚止胤,说:“楼大人,咱们有缘再会。” 说罢,同戚止胤齐下江楼。 前头,褚天纵背着手在走,他见了龙刹司那一水黄衣的仙者也丝毫不惧,只拿刀柄杵了杵房椿的肩,眸光扫向那被制伏在地的褚溶月和敬黎:“放人,上楼接你主子去,记得把江楼修好再走,甭给龙刹司丢人!” 房椿不敢不应,眸光却望向他身后,在戚止胤的面上停着。 褚天纵怒道:“你瞎看什么?金刀犯已死!” 房椿忙忙低头,拱手:“是。” 捆缚那褚溶月与敬黎二人的绳索很快便遭切断,龙刹司众人经褚天纵身时,均垂眉躬身。 俞长宣心生好奇,问他:“你曾爬到多高的位子?怎么眼下已辞官归山,他们却还毕恭毕敬,一份不敢怠慢你?” 褚天纵忙着给那俩小子扑灰,说:“嗨呀,就那样……” “高得吓死人!”奚白将那缺了好些贝珠的手串又绕回腕间,单手打上个小结,“龙刹司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如今里头修士大多经他手栽培,都把他当第二个爹呢!” 俞长宣心里发笑,笑原来当初叫司殷宗因藏魔身败名裂的,是褚天纵亲手养大的一群狗! 还笑褚天纵看似精明凶悍,竟和解水枫那呆子一般,施恩不成,反叫自个儿栽了跟头。 褚天纵不察俞长宣蔑意,只冲奚白说:“你跟我回司殷宗。” “您要供我?”奚白诧异地把眼皮一掀,“莫不是司殷宗又藏了魔,要养人来给魔头当饭吃吧?” “混账!老子不救你,难不成还要眼睁睁看你作践自个儿一辈子?”褚天纵勾脚踹在奚白膝弯,令他直直跪下,又绕到他面前,冷声说,“这一脚,为的是解我心中恨,因我曾为救回你这条命,呕心沥血,你却不知珍惜!” 奚白只别过脸去,不看他。 褚天纵便扯住他的襻膊,将他整个人提起来:“养你我乐意,我银子多得没处花,你少问!我司殷宗缺个琴师,你回去,奏乐给宗门弟子养性也是极好的。恰巧代清也擅抚琴,你们搭伙作个伴,平日也能一块儿解解闷。” 戚止胤脸色蓦地一沉,乜斜了眼看俞长宣:“你懂抚琴?” “懂的。” “我却从未见过。” “为师上山后未尝抚过琴。” “那褚天纵怎知你擅琴?”戚止胤一顿,目光更沉,“你们是旧相识,是不是?” 俞长宣在脑海中将认下此事的利弊扫了扫,自觉无碍,才道:“不错。” “既是旧识,入山门时,他何以那般折命的拳脚待你?”戚止胤压着嗓音,可愤懑已然遮掩不住。 俞长宣只道:“是为师心甘情愿。” “好。”戚止胤几乎嚼碎银牙,“你真真是有勇有谋!” 俞长宣一笑置之,就听旁儿那奚白被敬黎贴了定身符,又给他和褚溶月抬着走,直嚎:“褚爷啊,我真嫌麻烦,放了我吧!” 没人理会他。 御剑不益俞长宣养伤,那褚天纵便挥手赁下三台轿并轿夫。 本来他们一行共六人,俩俩共乘恰好。谁料俞长宣方由戚止胤搀着坐稳,那顶轿的轿帘便叫褚天纵一脚蹬了开,他旋即哈哈笑着登了上来。 戚止胤脸色黑尽,俞长宣却毫不意外,问他:“那楼雪尽和奚白什么关系,怎么好似针尖对麦芒?” 褚天纵开腿而坐:“这二子曾为我左膀右臂,虽说分穿旧衣长大,但因时常受人比较,比着争着,渐渐地就疏远了。” “他俩虽互不对付,但办案时处处配合着,倒真不错。人道是白脸笛仙楼雪尽,红脸琴魔奚白——有意思吧?那叫‘雪尽’的温和含笑,专唱白脸;那名中带‘白’的,却是专司吓唬人。” “几年前,奚白奉旨荡清无涯城,哪知会给魇主夺了年华,废了脚,剜了金丹,更生了手抖的毛病。琴修呐,一双手就是宝贝,如今他把琴当作消遣弹弹还成,若要拿来攻人,那不成了。奚白因此请辞,要离开龙刹司。司中众人知他心气,俱都不敢拦,偏楼雪尽犯拗,万万不准他走。他俩在龙刹司闹了个天翻地覆,司中小吏把状都告到我这儿来了……后来楼雪尽一个没盯紧,奚白就跑了,跑没了影哟!” “那小没良心的,这么多年,就连我都不知他去向!!” 俞长宣微微眯眼:“倒是条汉子。” “你就喜欢那般桀骜不驯的。”褚天纵哼道,“昔日你那小师弟菊少君不也是那般?牛犊似的,也叫你宠得紧!” 俞长宣作嗔怪状:“兴尧,又胡言乱语了吧?” “我哪胡说了?”褚天纵斜眼瞟过戚止胤,“又道,你徒弟不也是那般性子嘛!” 戚止胤难能附和着轻笑了声:“褚掌门真是火眼金睛。” 他这一笑,褚天纵就哑了,虽如坐针毡,却碍着面子佯作冷静:“对了,拜师大典已筹备齐全。你归山后歇上个几天,便可吃得溶月奉的拜师茶了。” “茶吃来吃去,无非甘冽涩苦。”戚止胤道,“怎么,少主还能沏出新滋味?” 褚天纵倒很有几分眼力见,经他这样说,立时明白自个儿触了他的霉头,转移话锋道:“茶吃完,便有一秘宝赠你!——哦,你若瞧不上,我司殷宗还有一镇山之宝,虽赠不得,叫你用一回倒也并非不可!” “奇珍异宝我见得还少么?”俞长宣顺毛般捋起戚止胤的发,“你那镇山宝贝又有何稀罕之处?” 褚天纵就隐秘一笑:“那宝贝是口鼎,只消燎香于其中,便可容人自紫烟中勘破此生正缘。良缘孽缘,潦草一望,便可知!” 俞长宣干笑一声:“我修无情道,纵使有缘,也必定无份。” 褚天纵来了兴致,拍髀笑道:“嗳,你若无缘便罢了,若有缘,必定呈于云雾之中!只是……这……” “什么?” 褚天纵搓了搓虎口的茧:“那烟中场面,多是纵情模样。”他尴尬一笑,“你也知,道侣多数于哪儿纵情,你若要看,便不要带徒弟去吧……” 俞长宣就明白了,哑笑一声。 唯有戚止胤纳罕地抬眸,问:“哪儿?” -----------------------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垂耳兔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39章 蛇缠顶 俞长宣就咬住了笑,向褚天纵那头欺了欺身子,跟着问:“哪儿?” 褚天纵咳了声,往后避了避:“得了……” 见俞长宣不饶他,就抓起酒葫芦闷了口酒,气势汹汹:“俞代清,你若有种,你带你徒弟去看!” 俞长宣这才收敛了些,直起身来,截住此话:“算了。” 他又非真是那楼雪尽口中的登徒子,怎会把床笫欢好之事放到明面上说? 谁知话音方落,袖角就给人扯动了一下。 俞长宣垂眼,就看到那对内勾外翘、极有冷韵的眸子,不带一丝怯怯地朝他看来。 这双好眼的主子也不同他商量,只若告知一般说:“我要随你一道去。” 俞长宣也爽快:“好。” 褚天纵眯眼瞅着对面那一师一徒,咂摸出来许多妖妃惑君的故事,愈想愈觉得不是滋味,直言:“俞代清,你这么纵着他,莫不是真疯了吧?” “我天生孤寂命,与人无缘,烟中定然空无一物,自当不惧人看……”俞长宣笑着,亲昵揽过戚止胤,“何况今朝是我爱徒开口。” 褚天纵就顶了顶他的靴头,说:“别怪老子没提醒你,再怎么清高正直,再怎样修无情道,在那鼎雾中也无不身陷俗欲……来日你若在你宝贝徒弟面前出了丑,我非鼓掌叫好不可!” *** 下麒麟山时,山上还是雪色弥望。这会儿上山一瞧,春色已然关不住,再瞧不到雪冰了。 褚天纵忽然热了心肠,忧心床窄,师徒一块儿躺着要挤着伤口,便在戚止胤的千百般不愿下,将俞长宣接去了他那水榭。 俞长宣修养了好些日子,药早断了,药膳却没断。 那褚天纵日日勤快地熬几盅宫廷里学来的药膳粥,拿他当皇帝老儿伺候着。 硬是叫俞长宣嘴角撕裂也不敢吭声,就怕那人小题大做,连粥也要亲手喂。 第62章 春末恰是宗门弟子忙碌之际,为筹备拜师大典,时常一连好几日见不着戚止胤。 俞长宣摸着窗槛望外头的湖,百无聊赖地看花开花落,坠去湖中叫鱼吃,瞧着瞧着便至了拜师大典。 这日是个艳阳天,天蒙蒙亮时,俞长宣就给褚天纵放虎啸醒。那人儿倒好,在贵妃椅上呼呼大睡,俞长宣差些没忍住放蛇吞他。 俞长宣醒了便不再睡回笼觉了。 他潦草束了发,洗漱更衣,佩了剑,方要出门,身后人迷迷糊糊便唤:“你站住!” “怎么?” 褚天纵撑身起来,抬手挡了挡日光,甫一看清俞长宣身上布衣,就惊奇地瞪大了眼:“你就穿这一身参加拜师大典?” “利落,暖和,够了。” “放狗屁,你上山时身上哪一条不是价值连城,如今却是整日整日穿着麻葛布衣,这不是惹你徒弟恨我么?咋,老子给你定做的那些衣裳你是一条也瞧不上?” “贵宗对个扫山阶的还强求着华服,叮啷挂一身金银镯子?”俞长宣抱臂看他。 褚天纵道:“总之今儿不能这样穿。我师门上下皆着赤墨两色,就你是其间一点异色,还嫌自个儿不够出挑?——换了!” 如此说着,褚天纵抬手召来一侍仆,说:“把老子那套旧衣端上来。” 那人显然愣了愣,说:“旧?” 褚天纵便瞪他:“黑赤那套。” 侍仆登时福至心灵,立即退了下去。 不多时,便匆匆进来六位侍仆,手上木盘皆叫令人眼花缭乱的物什堆满了。 俞长宣囫囵看去,首饰褚类准备得尤其齐全,银冠吞玉,镂空兰簪,腰封则是墨底金丝缠红绦。 目光停在那堆了几层的绣金袍衫上,他上手一翻,尽是黑赤二色。 俞长宣于是当着褚天纵的面把衣裳抖开,其上珠穗摇晃,提至及肩处,衣袂堪堪及地:“怎么您柜里随意一翻,就能翻着一条同我尺寸一般的旧裳?” 褚天纵撅着嘴,很不满似的:“老子就喜欢着及膝飘衫,你想怎么着?!” “没。您品味真是不错,记着别叫少主学了去。”俞长宣耸耸肩,随侍仆出门。 替他梳妆的仍是上回那侍仆新月,今儿她又捧了耳坠子来,问:“仙师,掌门新敲了一对红玉的,您看这回可满意?” 俞长宣一下便明白,她是误会了他的心思——她以为他上回不肯更耳铛,是因不喜欢那样式。 俞长宣摇头解释道:“姑娘,这耳铛是我恩主赠予的,我轻易不肯摘。”见新月神色仓惶,便又笑,“太痴,吓着姑娘了。” 新月忙低头请罪,俞长宣挥指:“无妨。” 说着,便回褚天纵那屋了。 褚天纵性子鲁直,对于收拾打扮一类事却并不生疏,适才还卷着衾被缩在贵妃椅上,这会儿已把自己拾掇得神武飞扬。 他正整衣呢,就见俞长宣飘进来冲他笑。 褚天纵愣了愣,才说:“你还是别笑了罢,不大正经。” 等褚天纵收拾好,二人便往演武场走,半途遇了那万易长老肆显,彼时他正逗褚溶月那踢雪乌骓。 只见那僧人着一松垮红卷纹黑衫,妖妖鬼鬼模样,手里抓着一把草要喂不喂,给踢雪乌骓气得连打响鼻。 至于肆显为何同一驴子过不去,俞长宣猜想是因昨日那事。 听闻他昨儿把褚溶月院里伺候已久的花全薅了,尽数收拾进一个瓷瓶里,偷偷摆去褚溶月桌上,美其名曰“留春”。 谁知褚溶月进门没一阵,就气急败坏地连花带瓶给他抛下山去了。 褚天纵说肆显此招虽拙劣,却是那人能想出来的最好的示好法子——他原想借此讨好褚溶月,要那人拜他为师。 “您这是见缠不得人,就来烦畜生了?”俞长宣微微一笑,抓了把干草,冲踢雪乌骓说,“来。” 踢雪乌骓一看,哪里还管那捉弄驴的妖僧,忙咽下气,嗒嗒就过来了。 肆显见驴子走,也不拦,只恼怒地将干草往地上摔:“你懂什么,我这是教它学规矩!它给人宠坏了,近日来没少冲我闹气,来日牵到我手里还了得?定搅得府中上下不得安宁!” “它怎会落去您手里?”俞长宣又抓了一把草喂驴,“怎么着都是在下那儿吧?” “俞长宣,你真别得意,这驴子今朝跟了你,来日可未必!” “畜生不记仇,人还不记吗?”俞长宣摸了把踢雪乌骓的脑袋,旋即扑去草灰,“还没得手呢您就逗,这同往水里放根抖个没停的杆子,说愿者上钩,有何差别?” “哈……”肆显把手掌拍了拍,“听君一席话,坏了百日晴。驴子您别拴,千万给丢了,叫贫僧告上一笔,解解气吧!” 褚天纵听得一头雾水,等得烦了就吹胡子瞪眼:“二位,演武场黑压压一片人都等着你俩呢!你俩倒好,在这儿拿驴子来争风吃醋!可是疯了么?!” 说罢,抓着二人的肩头,一块儿往前搡。 演武场布在山门附近,场底凿了猛虎浮雕,虎身皆为石灰色,唯有那一对眼睛嵌进俩极大的锦红玛瑙。 那是刮风下雨要支帐,万不准人踩的。 今日在这虎头往前点儿的地方,搭了个类似戏台子的高台,摆上来九把椅子。 台下,宗门弟子在演武场排开,一水的赤墨窄袖劲装。 弟子间纷呶不休,都在议论那九把椅——司殷宗就八位长老,这第九把椅子又要给谁坐? 有人发话了:“听是戚止胤他那落魄师尊。” “啊?那扫山阶的?” “扫山阶的……那姓姚的老头?” “笨,山上新来了位扫地的,你不知道?” “我咋从没遇着?” “那人给掌门当骡子使唤,日日起早贪黑的,你能见着才是怪了呢!” “什么模样呢?” “能咋样,就姚老头那样呗!”一人强不知以为知,惹得周遭哄笑一片。 褚溶月身为少主,不好规训其他弟子,否则就要显得趾高气扬,坏了师门同心,便伸肘子撞了撞戚止胤,暗示他为俞长宣辩上两句。 不料戚止胤仅仅淡淡瞧了他一眼,就把眼挪了开。 褚溶月给他这举动寒了心,也不好强迫人,便欲催敬黎出头。 谁料不待他催,敬黎就抬腿踹了那嗓门最大的,喝道:“吵死人了,蠢虫!” 那大嗓门真以为挨踹是自个儿声大的缘故,就压了点声继续笑:“你们说,今儿咱宗第一长老的宝座,会由谁来坐?” 许多人提说是“不定长老”,也有人说是“无名长老”。 其中也不乏知些内情的弟子,俱都说是“万易长老”。 其余长老的雅号也多多少少被提,就是没人说是那位极可能在当扫地翁的长老。 戚止胤捏紧手指,心道:若当真如他们所言,那才好呢! 巳时一到,山钟便给人撞响,嗡鸣极长,将宗门诸人的骨头都震麻了。 这台上位子不分高低贵贱,长老们也多过了要哄抬椅价的年纪,这台谁先登谁后登,本没个讲究,偏生这没规矩的事,最是难以决定。 众长老正琢磨要谁先登台好,那肆显已拿毫不含糊的一掌,将俞长宣顶出帘去,推去了台前。 稀里糊涂冒出这么一生脸孔,台下那一干弟子皆成了哑巴似的,均愣愣往台上望。 温白玉似的脸,桃花目本就艳极,那华裳更助长了那股子艳。然他艳而不俗,是远架高空般的惊目,蕴着些针芒。 弟子们困惑,眼前这人儿哪里沾了半字的落魄? 又哪有半分扫地翁久经日晒雨淋该得的粗糙? 俞长宣浑似不察,只冲台下诸人抱拳:“鄙人俞长宣。” 帘后褚天纵低声提醒:“你赶紧取个雅号!” 俞长宣就哂笑:“号‘崇梧’。” 听他这样说,台下又漫起一阵倒抽凉气的嘶嘶声响,嘈嘈声随之而起。 “直撞杀神名讳,这扫地的不谙世事至如此地步,该称蠢了吧?” “等着瞧,冒犯崇梧真君,他来日定要倒大霉!” 俞长宣自左登台,却择了至右的位子,跨了大半个台子,正正坐在戚止胤面前。 他还欲冲爱徒笑笑呢,不料戚止胤板着脸,看也不看他,手紧紧捏着藏云,寒气差些漫上台子,冻坏他的双足。 俞长宣轻叹了一口气,心道,日后他绝不听褚天纵的点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反倒惹戚止胤不快,长此以往,他还怎么攒够师徒情? 其余长老挨个落座,再没有谁引起适才那般轰动。 这司殷宗规矩怪,拜师不是由长老择弟子,而是弟子奉茶,长老若答应收下那徒,才会从他们手中接茶来吃。 长老登台无序,弟子登台的先后却很有个顺序——弱者先行,强者随后。 如今除却已拜过师的弟子,门内顺位一二三,依次是敬黎、褚溶月与戚止胤。 第63章 这仨位的眼睛都仿佛扎在俞长宣身上似的,绝不肯动。至于列于他仨之后的那些弟子,大都无心理会俞长宣。 偶有几位玩心大起的,就嘻嘻笑着,假惺惺地在俞长宣面前说上一堆好话,末了把茶往俞长宣眼前晃一下就收回去,耍猴似的逗他。 其中有个颇胆大的弟子,他见茶收回去后,俞长宣抬眼看他,就露出十分得意的笑容:“怎么,这拜师一事,事关小爷我来日仙途,剑修拜剑修,琴修拜琴修,我总不能拜你学扫地吧?” 铛! 那弟子显摆似的单手顶出腰间佩剑,见俞长宣不为所动,依旧含着笑,奇怪地“咦”了声:“你怎么不怕?” 肆显翘着脚,晃了晃,冲那二人的方向慵懒道:“你当心。” 那轻狂少年闻言却仿佛得了认可一般,更耀武扬威起来,二话没说便拿剑往俞长宣眼前舞了舞。 台下弟子知道这弟子素来开玩笑不知分寸,不由得替俞长宣捏了把汗。 褚天纵抱臂立着,也捏着把汗。 “你起来,我们比试比试,看看你当长老够不够格。”弟子蔑道。 俞长宣听话,温顺站起身来,这一站,身量比那少年还高上许多。 那弟子气势却一分不见低,只将胸膛更挺了挺,无畏道:“你先出招。” 春末山桃开,满山皆是甜腻香气,俞长宣身上香气倒泛着冷。他无声走近了,手轻轻在弟子脸上滑了两下,又缓慢地绕到他脑后。 弟子很轻松般,不懈地动着嘴皮子:“要我说,你这指功,一分不似习武之人,简直比青楼人家撩拨人还要……” 话未说完,俞长宣的五根长指便仿佛钉死在他后脑上,巨力将他脑袋压去肆显的茶桌上。 砰! 俞长宣不收手,将弟子的脸摁在桌上碾,直待那鼻梁咔一声断裂,才把他拉扯起来,问:“求饶么?” 那弟子咬紧齿牙:“莽夫!我绝无……绝无可能……” 俞长宣就又笑了,他抬指在弟子身后轻轻一点,咔嚓,那人的肋骨便断了几根,疼得他眼冒星子,不自觉喷出一口鲜血,淋了肆显满面。 “你……” 这弟子强撑着转过身,要冲他挥剑,蓦见一条银白大蛇自台后攀来,缠在台顶,似俞长宣般,俯望着他。 它通体散发着与俞长宣身上相近的青光,同样相似的,还有竖瞳中锐利的杀意。 弟子对上那瞳,登即吓得晕厥过去。 俞长宣就抖了抖指尖沾的血,望下高台,众声喧哗立时止住,就连台上诸长老都叫那黑云般罩在头顶的巨蛇骇住。 俞长宣还是笑意盈盈:“还有谁欲同鄙人学扫阶?” 鸦雀无声。 唯有那肆显抹了把脸上血,问:“俞代清,你去死么?” -----------------------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40章 鼎中春 春风在荡,卷来了似有若无的花泥腐气。 那气味与浓郁的血腥味搅拌在一块儿,严实地掩住了俞长宣身上冷香——这是他从前矜矜业业为神官时,身上常携的气味。 杀神下凡还是杀神,俞长宣想,这才是他的味道,断不能忘了。 俞长宣并没理会肆显的埋怨,轻唤一声“暮崧”,那银蛇便将头一点点矮下来。 他抬手轻抚蛇头,那蛇就在他指尖丁点暖温中化作了翻飞的青火星子。 俞长宣绕过那倒地弟子,回座,褚天纵便清嗓咳了一声:“来人,把这臭小子带下去疗治!” 那弟子很快给人抬了下去,拜师礼接续进行,仿佛无事发生。 只是先前人人皆自俞长宣那头登台,现下都避瘟神似的,不约而同改了方向。 侍仆端上一盆水来供肆显净面,他将脑袋往水里埋了埋,仰起时粗粗抹了一把就说:“玩血又玩蛇的,给他们吓死了,还有谁肯拜你为师?” 俞长宣只道:“收徒有何好,平白添累赘,我有阿胤已知足……” 倏忽,一盏茶很不客气地怼去了俞长宣嘴边。 “吃茶。”戚止胤道。 茶壶久在小炉子上热着,适才戚止胤斟茶在盏,对嘴倾下热茶时,还依稀可见白烟飘,这会儿手中茶水却已温温。 俞长宣仔细一瞧,杯壁还凝着水珠,便知是戚止胤着意冰过。 俞长宣伸手要去接,茶盏却远开他唇前几寸。他抬眼看戚止胤,那人就不着一丝情绪地瞧回去。 俞长宣微微一哂,倾身就着他的手吃下了那盏茶。 茶喝空,戚止胤便在他的茶桌倒扣下空盏,说:“后头还有两盏,吃茶时你别再笑。” 俞长宣摩挲着那茶盏,不问他理由,只问:“你乐意为师再收别的徒弟?” “又非问妻纳妾,怎么还讲究到大徒弟那儿讨个允许?”肆显拨着手里的楠木佛珠,佛珠一百零八颗,喀喀叫他搓得近碎,他冲戚止胤冷笑,“再说,后头只余两盏茶,你哪儿来的信心,觉得那茶皆会奉给你师尊这扫地的?” “至少不会奉给您。”戚止胤掠了肆显一眼,便又转向俞长宣,“你收徒,与我乐意与否何干?见你为难更令我烦心。” 说罢,戚止胤冷着脸归位,才站定,褚溶月便动了。 褚溶月照着规矩斟茶,吃半盏,再去奉茶。 俞长宣却没盯着那少年,反而转眸去看肆显。 肆显那茶桌上未留下半个杯盏,方才有许多人来奉茶,皆叫他泼去桌上洗血。 适才他总一副神不守舍模样,此刻虽照旧荡着腿脚,可双目却含进了光。 少主择师是司殷宗多年难遇的大事,台下沸水般响着,人人皆欲印证先前的猜想。 直至那盏茶被褚溶月恭谨奉到了俞长宣面前,埋首磕巴道:“俞仙师……请、请用茶。” 俞长宣看褚溶月适才近乎蓦出卷中仪礼图,还以为他始终从容,不曾想,现时他却发着细抖。 俞长宣并没接茶,只用指往茶盏下垫了垫:“少主,俞某纵使不收你为徒,也一样会助你压制心病。若是为了报恩,那更可不必。——人生岔道何其多,在不知何条路错,何条道对之际,择那条不违心的为最佳。” “晚辈岂敢将仙师视作医病之器?!”褚溶月急急解释,“至于报恩……晚辈也知‘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可晚辈今儿这般远非出于报恩心思,正、正是从心之果。” “好孩子。”俞长宣伸手抚他顶,又拿眼波向肆显递去了笑。 肆显也随之轻笑,他振袖起来,临走时蹬了褚天纵的椅子一脚:“掌门,给贫僧安点儿活吧,这宗门里也忒无趣了些!” 不待他走,俞长宣移指捏住了杯盏。他将茶仰颈饮下,只还扶住褚溶月的左肩,道:“结契痛极,你姑且忍一忍。” 话音方落,火灼皮肉的焦味就漫了起来。 褚溶月的眸子骤然一沉,唇色显然泛了白。幸而宗袍色沉,就是叫血洇透也未必能叫旁人瞧出,于是强撑着往台下去。 肆显见褚溶月脸色难看至极,就蹙眉架住了他,扶将着他下台。 那二人前脚才走,敬黎三步作两步便跳了上来。 他倾茶进嘴时虽说叫茶水烫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带着笑,仿佛科举及第,意气风发。 茶盏咔地砸在俞长宣面前,敬黎道:“该吃我的茶了吧?” 听这话,无名长老立时拍案而起:“敬黎,你想仔细了,这司殷宗论剑无人及我!” 敬黎只道:“老头你知个屁!” 这无名长老虽久称自个儿无欲无求,却仍是不能免俗,见敬黎这般不敬,愤愤把桌一拍,走了。 敬黎哼哼两声,又把眸子转回来看俞长宣,着急道:“吃呀!” “俞某今日若吃了这盏茶,来日阿胤和溶月便为你师兄,你可想好了,这‘师兄’是无论如何都要喊的。” “那俩豆芽菜也配当我师兄?”敬黎拧眉。 “你若不乐意,便另觅他师。”俞长宣道,“不论你是何般的王孙贵胄,既入我门下,就是装,也得给我装出个兄友弟恭。” “又非亲兄弟,何必呢……”敬黎烦躁地将脑袋一挠,将茶盏推前,“知道了知道了!吃茶!” 俞长宣这才接茶来呷。 敬黎看他吞咽,不由自主就笑起来,见俞长宣搁盏看来,就又耷下嘴角,佯装不快。 后来他“嗷”了声去摸背,手拿到眼前一瞧,满掌是血,埋怨说:“怎么我拜个师还要流血呢?” “是师徒契。虽无针形,可那青兰却是实打实刺进肉里的。” “兰?”敬黎皱眉,“何不择虎豹之类样式,彰显男儿威武?” 俞长宣说:“你下台吧。” 晌午钟声响起时,褚天纵将演武场弟子尽数遣散,就连诸长老也给他赶跑了,唯有俞长宣叫他留了下来,他笑说:“同老子往藏宝阁走一趟……”笑着笑着,嘴角一抽。 第64章 “怎么?” “你那宝贝徒弟来了。” “哦,正好。”俞长宣道,“是我答应带他去的,总不能自食其言。” “我……”褚天纵抹一把脸,憋着火气,“你丢得起那脸,我不成!待会儿将你们二人领到门前,你们自个儿进阁寻老姚去!” “老姚?姚伯么?” “不。”褚天纵道,“是姚伯他堂兄,那小子可是我看着变老的。从前也曾是个神童,后来炼丹炸鼎,头给撞坏了。但毕竟他功力还在,门阍当得算很不错……就是满嘴胡言乱语,举止也很令人匪夷所思,除却要他领路,他说啥做啥你切记别去理会。” “至于要赠你的秘宝么,我唤新月送你们那院里去了。”褚天纵看戚止胤渐渐近了,舌头都有些笨拙起来,“你、你夜里再拆吧!——阿胤来了呀,咱们走吧!” 俞长宣不知这人儿为何同戚止胤套起近乎,只将戚止胤揽住,暖和地挨着。 这司殷宗的藏宝阁是土中阁,俞长宣随着褚天纵下地窟,走得头脑发晕才触着底。 到底是地窟,所见极窄,一摸皆是石与土。 未曾想再走几里路,视野便如撕裂般豁然开阔,乍见一九重金阁伫立于乱石之间。 这地窟极深,却因点满长明灯而分外亮堂。 钉头磷磷,金瓦碧墙,飞阁流丹,晃得人头晕目眩。 俞长宣方瞧见这藏宝阁,便生了拆毁此楼阁,接济天下以赚取功德的念头。 褚天纵顿步,说:“老子送佛就送到这儿了,剩下的路,你俩自个儿走,同姚伯说你俩要看【问缘鼎】他就明白了。”临走还凑到俞长宣跟前把脸扇响,咂舌道,“脸皮厚呐你!” 俞长宣不加理会,只牵着戚止胤往金阁里走。跨过门槛没两步,便有一个龟背老头抻臂拦人。 那人身量要比姚伯矮上不少,左手执卷,右手执笔,手骨已因抓笔而变了形。 “为何而来?”老姚张口,嗓音猴儿似的尖。 “掌门要我二人来看问缘鼎,还望前辈指个路。” 老姚瘦弱,一双眼仿若鲤鱼,眼皮薄得堪堪贴住凸出的眼球,转动时会有呲呲声,视线经过他们时,那声响就更烈。 啪!狼毫笔猝然压去白卷上。 老姚兴奋地抛了那俩物什,拍掌道:“噫来了!当真来了!师徒反目!惨、惨、惨!” 才经拜师大典,就听此话,戚止胤显然不快:“你!” 俞长宣将他拦了拦:“前辈,领路吧。” 老姚虽疯,到底听话,只嬉笑着往顶楼爬,又将他们领去一空阔室中。 那是个石室,四面无窗,里头垂满黑绫。如此景象多少叫人心生忌惮,师徒二人于是双双驻步。 老姚受不得人磨蹭,只抬手猛推了他们一把。他力大无穷,这一推,二人皆跌前几步。 身后,老姚咔地将门自外头锁住:“烟已点上,你只消咬指滴血,便能瞧着你想看的。白烟无缘,紫烟良缘,红烟恶缘,崇梧,你可看仔细了!” 俞长宣听及那号,略惊,他何曾同那老头儿说过雅号? 才要问,那老姚却又换上个怯懦口气,抢先说:“半个时辰后,小、小的便来启门,这便不再打扰二位仙师啦!” 俞长宣无法,只好带着戚止胤往室内探。 拨开重重黑布,便见一四方池,池水呈薄薄赤色,水面有一浮桥,直连泉心的小亭。 亭正中摆着一方铜鼎,双立耳,四柱足,鼎身布满饕餮纹。鼎内洒满香灰,立着一炷香。 俞长宣比对这香与一旁未燃的线香长短,算了算,这香烧去所需的时长,恰与老姚下楼同他们交谈的时长吻合。 那老姚怎知他们要来? 俞长宣心中疑惑丛生,却并不同戚止胤分享,只默默瞧着白烟漫升,咬破指头,捏进一滴浑圆的血珠子。 血浸香灰,由一点,扩作一片。 然而那鼎烟仍是白茫茫一片,俞长宣便笑:“阿胤,你瞧,为师就说为师同人无缘吧。” 没听得回答,俞长宣回头,顿见戚止胤不知何时已瘫倒在地。他将戚止胤扶起试脉,脉无异象,却如何也唤不醒。 恰此时,俞长宣余光中色彩惊变,他猝然回目,只见那雾中,血色有如藤蔓般弯曲绕出。 ——恶缘! 俞长宣瞳缩如针,只见那红藤蛇般扭着,愈来愈多,直至弯成数条巨蟒般的血河。 他怔住了,那雾中景致分明属于鬼界北域。 不该如此,他身为天上仙,情缘怎会在鬼界?! 血河奔流,一忽儿就冻作了坚冰。 那冰又骤然化作道道锁链,直刺入一个昏晦不堪的洞府,缠上了红榻之上一人的脖颈、脚踝、腕骨。 雾中哐啷一声响,惊了俞长宣的耳。 霎时间,暮崧和朝岚俱都颤动起来,一里一外,皆冲撞着他方养好的灵脉。 是警告,亦是劝阻。 可他乃杀神,何曾怕过什么? 冷汗湿鬓,俞长宣只缓缓吐息,强逼着自个儿把那雾中诡谲景象看去。 哐啷——! 又是一声锐响,万千锁链垂坠在榻,锁住的仅有一抹叫黑气薄薄遮挡的雪色。 是人。 倏地,一只白瓷般的手伸过头顶,刺刀似的穿出黑气,它将身下褥子揪乱,死死捏皱在掌心。 光是这搐动着的五指,就足够叫俞长宣心惊肉跳。腕子叫锁链磨得红肿,每根指上皆沾着未干透的水痕,偏生还配着青玉戒。 不是他。 俞长宣松了口气,那人所佩的青玉戒不过同他形制相似,却并非相同。 那是谁? 风来,拨开黑气,他就看清了那影儿。 那人颤得厉害,薄而透的衣裳垮垮搭在腰间,裸.露出极有韵味的宽肩窄腰。 细小的汗珠随着那人仰颈的姿势,淌进背沟里,又如断珠般一线滚下。 在那阴晦间,俞长宣再无法否认,眼前这被锁住的男人是他——那温白脊背上布着天谴,而那天谴同他的一模一样。 不会有错。 天谴万人万言,何况他的天谴十分殊异! 可又怎会是他? 俞长宣一时怔愣难言,却听雾中传来一阵轻笑,属于他人的灰影投上了他的腰肢,几颗莹润的汗珠就随之滴落下去,溶进那影子里。 一只经络虬结如藤的粗臂伸来,大手一把覆上他的后颈。那人将手指挤入锁链之中,消遣一般,将他的脖颈反复揉捏把玩。 俞长宣又怎会看不出来,那是一只同样属于男人的手? 不该!不该!不该! 停下来!!! 然而不多时,影子却近乎残暴地晃动起来,带着雾中的他一起,如潮水般起起落落,他甚至听到了自个儿带着哭腔的喘息。 酡红如同山峦般在他的腰腹堆叠,反复压弯了他的腰身,后来一只手就钳去了他的腰侧。 覆于他身的那男人,喘出暗哑低沉的一声—— “师尊。” ----------------------- 作者有话说: 小宣:(今日打烊,实在笑不出来) 71:zzz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41章 先知路 “师尊啊……” “师尊……” 像是压抑着什么,又像是舒爽的喟叹,缓慢地从那人的嗓子里溢出来,反复揉捻着俞长宣脑海中的弦。 可后来,含混的一声却近乎残暴地将那些绷紧的弦扯断。 那男人说:“俞代清,你恨我吧。” 这嗓音低沉陌生,说得也轻,可咬字的轻重却是这样的熟悉,令他再不能自欺欺人。 ——是戚止胤。 “不该……”俞长宣不自禁伸手去搅,就触到了那潮雾。 雾象中的铁链由寒冰锻打而成,冰冷至极。 可眼前这血雾却烫得仿若火舌,径直在他手心舔出一鞭红。 搅不散! 雾中,那笼住他的男人将身子更压低了些。 纵使此刻男人仅仅露出半边肩,也足够看出魁梧挺拔。若是通身覆上来,定能将他罩个完全,哪似戚止胤那般纤细瘦弱? 所以不该是他。 不能是他! 俞长宣近若失态,雾中那男人却优哉游哉地抻手扯来一根软塌塌的红线。线的一头叫他系去自个儿小指上,另一头则无视身下人的抵抗,系去了他的小指上。 那男人反复蹭着身下人的小指,动情道:“天生一对,地造一双,师尊,你我定然生生世世不分离。” 小指一疼,俞长宣猛低头,恍惚瞧见那血雾在他小指上绕出一圈红。 他忙搓动起指节,要擦去那红。 毫无用处。 那红好端端地绕在他小指上,唯有冷汗将他给浸泡。 这时,耳边传来一声轻唤,一只手倏地拍上了他的肩,很快又接上了另一声。 第65章 “俞代清?” 俞长宣循声乍然回头,只见那纤瘦的少年困惑地眨着眼:“香已燃尽,你还等着看什么?” 俞长宣本能地将肩一避:“你都看到了?” “有什么可看,”戚止胤不耐,“不就一片白么?” 俞长宣回眸时瞳子仍不住地晃着,然而,那鼎中香果真如戚止胤所言,已然烧尽,徒留白茫茫的余烟晃动着。 别晃。 可那烟还是晃了起来,晃着晃着,影子晃动,身子摆动,锁链的叮啷声又响了起来。 俞长宣咬着齿关,抬手去挥那些白雾,哪知轻而易举便挥了开,甚至摸着了余温。 那么,适才一切都是他的妄想么? 不。 俞长宣抬手,手心还留着肿痛的痕,小指尚绕着一圈的红。 他惊异不已,可只一刻,眼睑便搭垂下来,他又变回了那处事不惊者。 “走吧。”俞长宣笑道,他将指尖蜷进掌心,泄愤般狠狠掐进那红痕之中。 戚止胤见他笑,问:“同人无缘就这么叫你高兴?” “为何不高兴?”俞长宣云淡风轻地答,“于无情道修士而言,无缘最佳,良缘恶缘皆为负担。” 可没什么大不了,若有缘,斩断便是。 话方落下,那石门咔地启开,老姚转着那对鲤鱼眼瞧来,呲一声响,就仿若读破了他的心:“缘虽可斩,来日之事却变不得。” 俞长宣问:“前辈这是何意?” 那老姚就捂住缺齿的嘴,嘿嘿笑起来,他踮脚往室内看了看:“啊呀,小的带仙师来错了地方,这不是【问缘鼎】,这是【先知鼎】呀!” “先知鼎?”戚止胤道,“能预知后事的那尊宝鼎?” “不错!”老姚道。 “胡说。”戚止胤锁着眉头,“一个人的来路岂会空白一片。” “这先知鼎中呈现之事,只容血主瞧,小仙师纵使立在血主身侧也是瞧不得的。”老姚含着笑将他们往楼下领,“小仙师若不相信,问问您师尊是否窥着东西便是了。” 戚止胤于是郁闷地挪眼看俞长宣,眸光方触及他的面庞便僵住了——俞长宣长眉蹙紧,眸中冷意锐利。 戚止胤没问他是否瞧着了东西,这已很显然,只问:“不如意么?”。 “啊……”俞长宣如梦方醒般,他咬住舌尖,挤出一笑,“无足轻重。” 二人出地窟时已近黄昏,才走没两步就遇见了姚伯,被他老人家扯去一同用晚饭。 姚伯上了年纪,话说得多些,他们这些明面上的小辈不好拂他的面子,只能陪着。 回到小院时,云淡月升,那本该空无一人的屋中却熬上了烛。 橘芒穿了窗纸与梨花,叫半掩的院门也泛了彩。 俞长宣本能地将戚止胤往后拦,甫一拿剑首顶开木门,就见褚天纵抱着坛酒,守着满桌好菜,正昏昏欲睡。 门嘎吱嘎吱的响声,终是惊动了那人,他的眼睛猝然瞪开,喝道:“王八蛋,叫老子好等,你俩人呢?!” “同姚伯吃饭。”俞长宣言简意赅,只坐下来,拣了筷子夹了几根笋丝放进嘴里,“凉了。” “不然呢?”褚天纵道,“冻了要有俩时辰了吧!” “设宴还讲究个发帖,掌门一声不响便跑人屋里备了一桌子菜,就是这样可怜巴巴地等着,我二人也不知道呐。”俞长宣将一张圆凳子踢远了点,说,“阿胤,坐” 褚天纵忿忿地夹了一筷香椿炒蛋吃:“老子问过大夫,说是你今儿便能沾点荤腥,特意托厨子烧了你爱吃的菜……真真是枉费心思!” 俞长宣不承他情:“我没有爱吃的菜。” “从前常吃的菜成了吧?”褚天纵咕哝着,拨了口被冻得梆硬的米饭,含软了才问,“眼下除却戚小子,还有两人拜入你门下,你思索过他们来日要修何道么?你修无情道,可要他们跟随?” 俞长宣摇起头来,墨发中藏住的一截洁白颈子就露出一点:“无情道尤重克情制情,心为是非而动,不为情所动。你看敬黎和褚溶月,哪位能做到这一点?” 褚天纵嚼着冷菜,津津有味:“那该如何?” “褚溶月该修道德道,履仁义礼智信五常,磨砺品德。”俞长宣捏了颗荔枝来剥,“敬黎该修逍遥道,纵身纵心,无碍无阻。” 凹凸不平的红果核叫他轻易扯开,显出润白的果实,海蚌含珠一般。 “阿胤,张嘴。”俞长宣说着,将荔枝挤进了戚止胤嘴里,“无情道有什么好,若养出另一个我,我便可寻处崖跳了。” “也是、也是……但你别跳崖。”褚天纵把脑袋点着,“那他们修剑,弓,琴,还是别的什么?” “阿胤修剑,”俞长宣道,“溶月修弓。” 筷子一歪,从褚天纵手里往地上掉,他屈身去拾,又拿调羹勺了汤汁洗筷,为难道:“溶月他身子弱,虽说已打牢了弓箭底子,但拉那霸王弓多耗力气?他必不能长久消受!要我说啊,他笔力遒劲,过目成颂,应修符……” “他乐意么?”俞长宣笑着又剥了几颗荔枝,塞得戚止胤两腮鼓起,使得那人伸手去拦他,“你信不信你强逼他修符,来日把他逼死的就不是身子,而是你了?——他四年后那死劫还不知能不能跨过呢,你就随他去吧。” 褚天纵叹了口气,去夹鸡腿来吃:“那敬小子呢?” “修幻。” 褚天纵把筷子往鸡腿里一戳:“啥?你要他修幻化之术?!他可是个剑修奇才!” “奇在哪儿?”俞长宣轻笑着看戚止胤咀嚼。 戚止胤嚼东西嚼得很慢,唯有吐核时动作快些,猛地把头撇开,吐进帕里,再转回来。 俞长宣不由得失笑,他知道,戚止胤是怕他伸手去接。 褚天纵莫名其妙,说:“力呀,灵呀,招呀,敬小子哪里做得不好?” “他力道不比阿胤,剑速则连褚溶月都不及,”俞长宣说,“符修重化符为人,剑修则重人剑合一,摸透了,亦无非化剑为人。修士不论修器修文,根本都是化‘非人’为‘人’。唯有这幻修,乃是化自个儿为‘非人’。敬黎如今满心满眼皆是自个儿,要想令他移情于他物,那没可能。干脆叫他修幻,一心捯饬自个儿去。” “这倒得几分理。”褚天纵摸着自个儿收拾得过分干净的下颌,道,“可敬小子对修剑有执念,你先过了他那关再说。”他将一盘笋丝往碗里拨,再掺着米饭一大口一大口地塞进嘴里,“真奇怪,他怎么偏偏择了你。” “他眼光好。”俞长宣面不改色。 “啧!”褚天纵嚼着饭菜,眼一斜,就落去了旁边那博古架上,说,“去拆了那匣。” 俞长宣抹净了手才去拿,开匣便见一个银镯子:“这是什么?” 褚天纵哼哼一笑,很得意似的:“我司殷宗秘宝,唤作【寻魂镯】。把这镯子给缺魂者戴上,便能助他寻回失落的片魂。魂没散的人戴此镯也能安魂稳心,防百病!” “就这用处?”俞长宣蹙眉,将镯子往戚止胤腕上套。 然而,戚止胤把指头并拢穿进那银环中的模样,又渐渐与几根指挤入锁链的图景重叠在了一处。 俞长宣于是不动声色地扶住那镯子,尽量不去触碰戚止胤的肌肤。 在那人伸手去抓他的腕子借力时,更吃了一惊,一举将他甩了开。 戚止胤诧异:“怎么了?” “没。”俞长宣干笑一声。 “当心点儿,别把我宗宝贝磕坏了。”褚天纵把碗里笋丝吃尽,才又说,“嗐,传闻有人戴这镯子,能梦着前生之事呢,不知多有意思!” 俞长宣冷哼一声,咬字重了些:“好一个‘传闻’!”说罢,看向那抚着镯的戚止胤,变了腔调,轻言细语,“阿胤,你沐浴去吧。” 戚止胤适才给他挥开手,心情显然坏了,这会儿也不强留,只自柜里取了衣裳,抬脚便走。 腕上尚留着那不轻不重的握感,俞长宣攥了攥,盖不去,犹豫良久,还是问褚天纵:“司殷宗还有别的空屋么?” “不想和你爱徒睡一张榻了啊?”褚天纵正嗦着最后一只鸡腿,含糊道,“老子早同你徒弟说过,要你俩分房住,可他不答应呢!” “他不答应……又有何妨?”俞长宣道,“你尽管置办去吧,愈快愈好。” “哎呦成成成!”褚天纵道,“七日后,成不成?” “不能再快……” 话音未落,屋门嘎吱响了一声,那戚止胤抱着衣裳站在门口,神情凛然至极。 见二人看来,他只淡道:“落了东西。” 褚天纵把没嚼的肉吸进嗓子眼里,当即呛得红脸:“咳咳咳!!!水……水……” 俞长宣没理会褚天纵的生死,眼睛直盯着戚止胤。 戚止胤也瞥眼瞧他,瞧得不久,但视线很沉,他抽了一条干巾便去了。 第66章 门很快再次阖上,褚天纵握着脖子:“没听着吧他……咳……” “不知。”俞长宣回他。 夜再深点,褚天纵就把整桌菜吃了个七七八八,彼时那师徒二人均已沐洗上榻。 侍仆匆匆将桌子清理干净,褚天纵抬脚要走时,俞长宣把他唤住:“兴尧。” 经他这样唤,褚天纵一霎如临大敌:“干……干什么?” “吹烛。”俞长宣抬指在屋里点了一圈。 “啧!” 烛一熄,屋内唯余月光。 俞长宣侧躺着,面朝榻外,脑中萦绕着先知鼎中的景象。 他思忖着——要如何才能改变来日之事呢?来日之事又是否真有破解的法子? 正心烦意乱,腰上忽而自后缠上来一只手。 戚止胤鲜少主动挨来,放从前,他定然欢喜不已。可如今那手锢着他,单单叫他生了些微战栗。 俞长宣僵着身子,听闻身后呼吸平稳,猜想这不过戚止胤梦中无心之举,于是轻轻掀了掀衾被,将他的手挣开,再缓缓放平身子。 不曾想方平躺下来,便见那人侧枕着手,睁着眼,一对瞳子漆沉不已:“你在躲我?” “哈……怎会?”俞长宣惯常去揉他的发,却在近发时生生一顿,他又记起了那雾中男人垂发于他腰窝的模样。 最终,手还是抚了下去,穿梭在鬈发里。 “腻了?”戚止胤问,“要不要我去换个师弟来陪你睡?” 俞长宣道:“阿胤说笑。” 尾字方砸下,那只手叫他挣开的手便又爬了过来,搭去他的腹上,烙铁似的要将他烧灼。 俞长宣无措地看向戚止胤,那人就还以一个冷笑:“那你为何要同我分屋?” ----------------------- 作者有话说: 小宣:orz 71:(怒)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42章 三武神 “为何么……”俞长宣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唯有将戚止胤所问翻来覆去地咬在舌尖。 只是,那般无措转瞬即逝,他很快便又从容不迫起来:“来日修行路走得会更苦,跌打损伤怕都成了家常便饭。若你我依旧同榻而眠,为师夜里胡乱翻滚,岂不是要伤着你?” “可我不怕伤。”戚止胤捉着俞长宣的腰,往他怀里钻了钻,“也不怕痛。” 俞长宣却是顾左右而言他:“近来你正骨痛窜个儿,为师总这样挤着你,叫你伸不开腿脚,可不就成了碍芽破土的硬石头?” 话方落下,怀中就迸出一声冰碎似的轻笑,然那笑像是骤紧的琴弦,叫他来不及品味,一刹就止了住。 戚止胤冷不丁张口:“喜欢个儿高的?” 寻常来说,遭人俯视才易觉出压迫。 可此刻,戚止胤缩在怀里,抬着眸子仰视他,俞长宣却觉得呼吸给人攥住了,攥紧了。 戚止胤好若黑魆魆的巨大的影儿,要吞吃他的一切。 年少尚如此,年长后又该如何? 俞长宣恶劣地想,戚止胤干脆停在此地,别再长大。 俞长宣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为师倒觉得身段瘦小玲珑些,更讨人怜爱。” 戚止胤默了会儿,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说:“那我明日就去敲断骨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以免身上这一把瘦骨变得粗大,身躯变得魁梧。” 经他这样说,俞长宣心头就仿佛咚一下给人敲坏了。 他适才同戚止胤说了些什么? 他怎么能? 可他又怎不能?! 他本就拿戚止胤当飞升手段,若真没能杀徒证道,还落得那鼎雾中呈现的下场,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从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动了同情戚止胤的心思才是错得彻底。 可他既已想通,为何依旧动摇? 俞长宣想,许是因他忧心戚止胤若没能熬到邪种长成便死了,就无法变作恶徒。届时他杀徒证道将会悖逆道义,既无法破情劫,也无法补天。 当真仅有如此么? 他不知,也不重要了。 俞长宣仿若丢盔卸甲般,将鼻尖埋进戚止胤的鬈发里,分明请求,说得却似威胁:“为师只望你能身康体健地长大,你若自伤,为师便也没什么好活。” 戚止胤说话的调子却扬了些,像是高兴:“我变成什么样你都喜欢?” “嗯。” “纵使来日比你高挑,你也喜欢?” “……嗯。” 怀中那缩成一团的戚止胤动了动,仿佛在思量什么,只是他动静很轻,几乎成了拂面风,催出俞长宣体内的乏。 俞长宣将要阖眼时,才又听戚止胤说:“分榻可以,屋子不可隔太远。”他停顿了一下,又道,“秋冬寒冷不堪,我要去你榻上睡。” 俞长宣一听,就哭笑不得起来。 戚止胤若是怕冷,多添几个炉子便是,与他同床又有何必要?他身子冰似的,抱他根本若捧冰! 俞长宣却不好指摘他什么,只能拿玩笑口吻委婉说上两句:“阿胤莫不是狸奴转世,寒天要钻人榻?” “若我真是,你该怎么?”戚止胤拿前额抵住他胸口,“杀了我这妖?” “还能如何?揣怀里养着呗。”俞长宣软下挺直的身子,展臂回抱戚止胤,“就是妖魔鬼怪,这么久也该养出感情来了,为师舍不得动啊。” 几息间,声音更低了些,戚止胤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感情?” 俞长宣却没回,他察觉腰后有一圈物什硌着,才记起戚止胤手上戴着褚天纵给的那镯子。 他想,那镯子用处不大,还令戚止胤抱他都抱得好不舒坦,真真烦人。 不曾想,那镯子似乎真有些效用。 七日后的夜里,戚止胤就做了场怪梦。 梦里他在朱红宫闱里行走,拖着曳地的黄袍,踏过白玉阶,绕过百岁松,进了殿,而后在一拿鹿皮拭剑的男人身畔搁下一台美瑶琴。 戚止胤瞧不着那男人的脸,可他知道那人是谁。——是他在魇城中遇见的白衣琴师。 然而这回,抚琴的并非那男人。 男人专注地擦剑,他则在琴前坐下,抬琴压上了髀。 真奇怪,他分明不通音律,指腹甫一压上琴弦,却不由自主地搓捻弹拨起来。 乐音汩流,香炉生烟,袅袅攀去金殿顶。 风起,吹不动乐与烟,倒卷得殿中雪屑四扬,拂得金砖淌满红铜色的蜜,色彩纷扬。 片晌他摁弦停乐,看向那拭剑者,问:“曲子如何?” 那男人就笑:“空空如也。” 空?什么东西空了? 是香炉焚尽?不是,它尚燃着。 是古琴蛀朽?不是,它依旧完好。 人呢?那人呢? 戚止胤惊愕地朝男人伸了手,要留人,男人却说:“陛下,微臣合该退下了。” ——同魇境中所见一模一样。 不,也有差别。 魇境中男人说出“走”一字后,他便提刀杀了他。而这回,还不待他挽留,那人已嚓地碎作了满地兰苕,青火顷刻卷袭而来。 被火吞吃时,戚止胤呆呆望着金殿顶,看清了好多事。 原来烟是火焚殿,雪是瓦在落,蜜是人的血。 戚止胤蓦地惊坐起,脱口一声:“朕……” 吟了好半天,他仍寻不出想说的后半句话,但知自己又回到了麒麟山上的小屋。 冷汗却未止。 他勉力聚神,妄图拼凑起支离破碎的梦境,于是混乱地呢喃起来:“空了……走了……什么空了……谁……走了?” 俞长宣呢?! 戚止胤乍然扭头,黑瞳将屋内环绕一圈,不见人。 病了?走了?死了? 哪儿去了?! 梦中寻人不得的恐惧自他的脑海里急流般哗出,如有实质般,泼得他懵然又狼狈。 戚止胤瞧着周遭那些经了他二人打包的衣物器具,更生了一种失落感,急急忙忙就下了榻。 他木屐套得匆忙,摸门外望时木屐一溜,就把他绊得扑上了木门。 他却连停下缓口气的余力也没,木门几乎叫他钳住掰了开。 嘎吱—— 暖洋洋的春阳登时浇了他一身,而那位叫他慌忙找寻的人儿,正躬身于梨花树下拿锄刨坑。 “你……”戚止胤强装冷静走下阶来,抬手欲触一触他,只不知是觉得不妥还是怕,他将手落去了树干上,“你这是干什么?” “埋酒。”俞长宣笑道,“褚天纵答应为师,要把这屋子留给你我当库房。为师前些日子制了壶梨花酿,既是讨了这棵树的梨花制的,干脆就埋在这儿。四年后再挖出来同饮,定然不错。” “四年……”手指在树干上抓紧,戚止胤嘴角微微上扬,“好。” 俞长宣望他一眼,便将锄头往树上搁,替他理起衣裳:“天虽暖,风刮过倒还有些凉,怎么着这样的薄衫就出来了?” 第67章 俞长宣神情困惑,他蹲下来,玉石一样的手从戚止胤的衣襟渐渐往下坠,就握住了他的手。 冰凉。沾了点土,脏。带着点茧,糙。 这双手似乎已抚摸过他千百回,可为何如今叫他一握,他又紧张起来?戚止胤哑巴似的,字句都卡在喉口。 俞长宣见状歪头一笑,粲然的,显然已能与春色争艳了:“怎么这样的迷糊,莫不是叫梦给魇住了?” 戚止胤仍不清醒,只噤声盯着俞长宣,俞长宣也看着他,可那桃花眸里却不止反着他,还反着梨花、屋瓦、春光。 一种极其扭曲怪异的想法就在他心底冒了个尖儿。 蒙住俞长宣的双目,叫他什么也别看。 又或者,干脆拿铁链把他锁进一个窄极逼仄的屋里,除了他二人,什么也装不下,要他只看他! “俞代清!” 戚止胤一个激灵收回手来,也敛住那些荒唐的思绪,看向院门。 褚天纵顶着两眼圈儿乌青踹开院门进来:“收拾好了没?收拾好了就把东西给搬……” 他瞅见那叫梨花淋了一身白的二人,奇怪:“你俩干嘛呢?” “把阿胤从梦魇手中夺回来。”俞长宣甩了甩脑袋,接住飘下来的几片碎瓣,又聚起来,洒雪一般往戚止胤身上浇,“该起啦,梨花猫儿!” 戚止胤抑着心里的波澜,淡道:“我洗漱净面去。” 俞长宣起先含笑目送戚止胤,然而那人走了没两步,愁便上了他眉头。 他为把先知鼎的事弄明白,昨日下山寻庙问神。 倒非他有意找茬,是这麒麟山脚就只有三座庙,恰恰好是三座武神庙。 他自然没可能跑去自个儿庙里自问自答,就只好在【封绫真君】贺琅的将军庙与【靖遥真君】端木昀的公主庙里做选择。 那贺琅是个色胆包天、浪天浪地的淫棍。 俞长宣上回见他,还是在天庭武神宴上,那贺琅醉卧长椅,把他和端木昀当狎妓调戏。若非他和端木昀拿刀执剑把他伺候舒坦了,那人今儿指不定已因品行不端,被贬下凡。 可贺琅悔改了多少?俞长宣不知。 能不能唤来也是个问题,然而就是唤来了他,也不知他清醒与否。 思来想去,还是去寻端木昀更佳。 不料方至公主庙外,他便差些叫滑下来的一片瓦砸了,再走一步,梁柱就开始喀嚓喀嚓,似断非断,摆明了不要他进。 无法,他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寻进将军庙。 将军庙里布置得如何,俞长宣没大瞧,只知上了几炷香后,庙门遽然阖上,凶神恶煞的将军像噔地泛起金光。 “俞代清?” 俞长宣听见那仙唤他,声音虽含混不清,却也能听出与贺琅平日里带着酒气的淫靡飘飘之音很不同。 俞长宣略敛眉,思忖着,想到除了贺琅自个儿,也没哪个仙人有胆子强占武神象来传音,才道:“我有话想问。” “说。” “你可知那能预知来日之事的先知鼎?” 神像安静了会儿,才道:“你是想问我,那鼎预知之事能否改变吧?” “是。” 神像口吻寡薄:“你若信天命能改,那么这来日事也能改。你若不信,便是不能。” “抉择在你之手”。 语毕,神像的金光越发刺目,在至亮处又霎然黯淡下来,只留下怔愣不已的俞长宣。 眼前突地扫下一只手,褚天纵道:“起来!同我一块儿搬东西上车去,否则一会儿叫溶月发现我拿他驴子来干活,他准得生闷气!” “那新宅在哪儿?” “位置略有些偏僻……呃,近旁有一飞瀑,夜里唰啦啦的……哎呀!这有什么,热闹点儿嘛!” “我何曾说了什么……”俞长宣屈身将一个大木箱抱起。 “对了,那儿还有个小演武场,荒废好些年,我已派人收拾好了,你尽管拿来使!” 俞长宣却问:“为何荒?” “哎呦,这……这是溶月他爹娘从前住过的屋子……” 瞧褚天纵那紧张模样,俞长宣便明白了——这屋子多半是那魔头杀妻之地。 可他不以为然,只顺口问:“褚溶月知道么?” “知道啥呀,他当时也忒小了。”褚天纵搬着各式各样的箱子里里外外地走,直至将最后一个箱子也堆上驴车。 恰遇戚止胤洗漱罢,就将他也招呼上了驴车。 车行得不快,因着路颠簸,更晃得厉害。这一晃,就晃散了俞长宣的心神,令他的心思全飘去了贺琅那话上。 一路上,俞长宣皆无言,只有褚天纵兴奋地同戚止胤重复着那新宅子的好。 戚止胤问:“我与……师尊的屋子挨得近么?” 褚天纵隐秘一笑:“那得看你选哪间房。” 戚止胤些微蹙眉:“空屋太多易积灰……” 褚天纵就很得意似的剔高双眉:“谁说那些房要空着?” “那要怎么?”戚止胤道,“你也知我二人的东西不至一间屋便能收拾完。” 俞长宣回神听得此话,隐隐生了些不妙感,就回过身来盯住褚天纵。 褚天纵不察他情,十分快活舒爽地哈哈大笑道:“能怎么?一共五间卧房,你俩一人一间,再添上你师尊的俩新徒弟,加一个奚白,正正好啊!” 俞长宣深吸一口气,觉出身边寒意窦生,嘴角不禁抽了抽。 和煦春风里,戚止胤嗤地一笑,点头说:“好。真是天大的好事。” -----------------------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43章 摹旧人 俞长宣难能不去哄戚止胤,只笑了笑,便又将视线投去了山野间。 他怎会不知此刻他这一笑,落在戚止胤心底该成了刀子,切得他心脏一片片。 可他要给戚止胤一点伤,一点痛,这样那人才会走开一点,再一点。 这世上没有哪个徒弟眼里只有他师尊,纵使有,也不能是戚止胤。 路不平,山山水水在眼前上上下下地过。 俞长宣又想起贺琅的话,可他不打算认了。他偏要信天命改不得,至于那没写进天命里的来日事,必定可改。 他于是自嘲一般将嘴角更勾了勾,早知如此,何必去问,平添心烦。 车轱辘再转了没一阵也就停下来,俞长宣四望,满眼皆白,方知原来那新宅布在梨花林里。 褚天纵看他仰头看得痴,就笑了:“老子见你顶喜欢梨花,特意拣的这屋子。屋内那对苦命鸳鸯的东西早已搬空,你们也不是怕鬼的凡人,来日就舒坦住着,没有值当愁的。” 俞长宣咬文嚼字:“我何曾喜欢梨花?” 褚天纵就拿手推了他的脑袋一把:“又找茬儿!成成成!你俞代清一辈子什么也不爱,什么也不喜欢,你还同人无缘,谁也不在乎!” 褚天纵进宅前偏头看他,迎着春光:“老子等着看,看你要骗自个儿到几时。” “怎么连你也要看?”俞长宣道,“你要看我自欺欺人,辛衡要看我悔,肆显还要看我逃天命……” “我就有那么好看?” 褚天纵就噎住了,只晃着脑袋抱着匣子进宅。 俞长宣在驴车上磨蹭了会儿,下地时觉察脚下的土要较先前那地松软些,方记起褚天纵说过这附近有个飞瀑。 他稍矮了矮身子,视线就穿过团团春末雪,落去了无数飞流直下的银滴上。 俞长宣睨着梨花后的一点水光,不自禁动了脚步。待离飞瀑愈近了,才瞅见旁儿还立着一爿小庙。 庙前,一带发僧人正捡石子砸水中的鲤鱼,真是蛇蝎心肠。 俞长宣当起姜太公,不靠近,要等那僧人自个儿来。 他想,那僧人若来了,他便开口同他聊上两句;若是不来,就这样也不错,他不挑。 末了,肆显还是步近了。 他眼尾红痕扬着,双眉却是耷垂着,他张口,是责备口气:“你干嘛换宅子呢?” “嫌我住得离你太近?”俞长宣说完瞥了眼肆显,见他神情毫不松动 ,便又笑,“看来不是嫌我……那是嫌少主他?” “不该呀,你没当成他师尊,他这样一搬来,你不也能时常见他?” “哎呦,我是想当他师尊,又不是想日日夜夜都见着他!”肆显烦躁地抓着头发。 俞长宣看他手上力道十分重,好似田野割麦的镰刀。照这般下去,都用不着剃刀,他光用手就能把头发薅尽,当个真正的秃僧。 “你这人真古怪。”俞长宣道,“总拿那娃娃亲出来说事的人是你,替褚溶月祈福的是你,关心他,照料他,总烦他,想当他师尊的也是你。今儿却说不想他在你眼前晃,这是什么道理?” 肆显陡然扬声:“这怎一样?” 第68章 “我倒不知哪里不一样。”俞长宣道,“你就直言吧,你到底是想不想那婚事作数?” “不想。”肆显干脆道,“就是因此我才要当他师尊,你活了这么些年,你见过哪个徒弟同师尊结亲的么?!” 喀嚓。 身后有树枝被踩碎的细细的响,有风渡来一阵香。 俞长宣轻轻一嗅,就辨出那是戚止胤近来常焚的雪中春信。 前些日子褚天纵来给各屋配香粉,专问了戚止胤要什么。戚止胤哪里习过香料知识,不知哪般合适自个儿,就看向他,他便要褚天纵配那雪中春信。 戚止胤问他为何,他就说那香嗅来似梅开春雪中,凉在前,暖在后,矛盾又宁和。 实在很像他。 俞长宣认出戚止胤来,却没回头,只同肆显笑道:“师尊爱徒,如父母爱子,是把徒弟当自己身上割下来的一块肉来爱。师徒结亲,那怎么可能呢?委实大逆不道。” 肆显就笑了:“你既知,还坏我大计!” “我当你离经叛道。”俞长宣说着,又补了一句,“我最恨离经叛道。” 话音方落,又是喀嚓一声,身后香就散了开。 俞长宣的神情松快下来,复又看下抓耳挠腮的肆显:“你既不满意那门亲事,少主也不乐意,这亲事哪还能成?” “我家里人必要我同褚门结亲!啧、烦煞我也!”肆显骂骂咧咧,忽而记起什么般,转动起腕上缠的佛珠,说,“阿弥陀佛。” 俞长宣略微眯眼,上回他瞧着肆显那鸳鸯铜牌刻了字,似是“褚”和“辛”,他家又是能和褚家联姻的高门,心中不禁有了推测,便问:“你家和祈明辛家什么干系?” 肆显呲地一笑:“还祈明辛家,你是活在七万年前么?那地方今儿唤作【缨和州】,我是缨和辛家第不知多少代的长孙,老祖宗!不过你说得倒也不错,祈明辛家的梅文神也确在我家神龛上的祖宗牌位里。” “挺好。”俞长宣道,“祂是个好祖宗。” “好祖宗?世上哪有好祖宗?祖宗活着的在天上,屁事不理。死的早死透了,没准要经轮回道变作我儿子,又没准我就是我祖宗……”肆显呸了一声,“还留下一堆堆野草似割不完的繁文缛节,眼下辛家那群老不死的,硬是要我娶褚家人。你压根不清楚他们的手段,若是溶月对我有半分好意,那全完了!” “褚家落魄至此,辛家这书香门第为何非要……” “你是疯了么?我辛家哪沾半点的书香,满门刺客,甭提腹中有墨了,胸膛溅的皆是人血!溶月嫁进来,且不论会不会叫死人吓死,道德道道心破灭就能叫他死!” “你既嫌弃家门腐臭,何不同他们断绝往来,六亲不认?” “我……”肆显皱了皱眉,“我总有一日要回去的。” 俞长宣没接续问,只道:“你不若娶了褚天纵吧,姓褚,不怕死人,还恨不能道心破灭——好乏,我回宅子看看他们收拾得如何了。” 宅外,驴车已从踢雪乌骓身上卸下,一个蓝衣小公子正立在一旁喂它吃草。 那人乌发挽得松,带着不经雕琢的垂顺,一见他,就展眉舒目:“俞……师尊!” 俞长宣就瞧着褚溶月那双摹下杏子轮廓似的笑眼,也跟着笑起来:“挑好卧房了?” 褚溶月摇头:“这宅子里有山有水,不是规整的四合院,各卧房之间各有利弊。三爷说了,正房要留给您,只是余下的四间卧房大小差别好大,三间宽敞,一间则是耳房,窄小不说,采光风水皆不好,还布得偏僻,出行要么得从后门进,要么必经您那院……” “你们若不乐意,为师住便是。” 褚溶月慌张起来,忙抱拳屈腰:“溶月并无此意!” “那耳房我住。”戚止胤一身黑衣,立在宅门边,音色缓沉。 褚溶月犹豫:“这……” 戚止胤拦断他:“我时常要去正房叨扰,住得近些,方便。” 俞长宣笑起来,看的却是褚溶月:“既如此,剩下的卧房你们便讨论着来吧。” 他说罢,要褚溶月指了路,自个儿往正房走。 身后跟着一道很轻的脚步声,窸窸窣窣,他知是戚止胤,回身招他:“为何这般吞声不语?过来呀。” 戚止胤这才跑近了些,俞长宣就瞟他一眼,问他:“心情不好?” 戚止胤直言:“嗯。” “说给为师听听。” “我又犯病了。”戚止胤说,“我想杀人。” “谁?” “好些人……尤其是褚溶月和敬黎。” “你是想杀人,所以想杀他们……”俞长宣说,“还是想杀他们,所以想杀人?” 戚止胤拨开拦路的一枝梨花,才说:“想杀他们。” “那你就没犯病,”俞长宣一口咬定,面上还挂着春风似的笑,仿佛师徒间不过在论这新宅华美几何,“只是因为你恨他们。” “我为何要恨他们?”戚止胤反问。 俞长宣却宕开一笔:“你不能恨他们,他们是你师弟,你要喜欢他们,就同喜欢为师一般。” 戚止胤想了想,迟缓地把头摇了摇:“难。” 俞长宣却没放弃:“常言道取长补短。” “溶月他性子随和安然,是人不犯他,他不犯人,人若犯他,他也不一定犯人。你同他好,他会教你待人接物的良善法子。” “敬黎,爽直活泼,天赋过人。但很可惜,他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太张扬,而如今人人都看不上这样的张扬。凡夫俗子宁愿他闭紧嘴来,似你那样当哑巴,也不愿他那样恃才而骄。可你同他在一块儿,也一样能学东西,学他朗朗不怨世,还学他豁达大度。” 戚止胤颔首,挂上笑,突然说:“我还能同奚白学东西。” 俞长宣感到些微困惑:“什么?” “我能同他学琴。” “哦……”俞长宣说,“这倒是。” 戚止胤便转眸看他,问:“我和他学琴你高不高兴?” 俞长宣想了想,那奚白虽性子散漫,十分不着调,但戚止胤若情愿同他人待在一块儿,倒很不错,就又把脑袋点了点,答:“嗯。” 戚止胤道:“褚天纵告诉我,你虽擅抚琴,但更爱听琴。” “不错。” 抚琴再有意思,也要费些力气,弹得差强人意了,还要烦心,自然不如听琴来得爽快。 戚止胤就又说:“褚天纵还告诉我,你最喜欢听一人弹琴。” 听他这样说,俞长宣倒有些意外了:“谁?” 戚止胤轻轻吐气,一字一顿地咬:“庚玄。” 还不由得俞长宣为自己申辩,戚止胤已快步向前,钻过海棠门,先一步跨入了主房小院。 戚止胤没去看盆栽奇石,也不去看雕梁画栋,只转过身来,立住,望定俞长宣。 “褚天纵同我说,那庚玄好抚琴,又生了高洁风骨,朗然性子,像褚溶月那样的冰壶玉尺,还像敬黎那般的襟怀坦白。” “师尊,”戚止胤皮笑肉不笑,“他好像你想我变成的样子。” -----------------------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冷笑)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44章 孝子爱 这正房的院子说不上有多大,却也不小。 院里有个汤泉,无风时水光潋滟,飞着烟。风一打,那水面就皱起,反出无数个俞长宣和无数个戚止胤。 俞长宣眯眼去看,寻不着一片像他,也没有一片像戚止胤,更别提庚玄。 “庚玄?”俞长宣低低一笑,“像他吗?为师记不大清了。” 戚止胤也随他笑:“看来你是爱而不自知了。” 这回俞长宣没有否认,还点了点头。 他决心拿庚玄来镇住戚止胤,以戚止胤的自尊,哪会甘愿当他人的影子呢? 戚止胤却道:“你早该同我说。” “早说又能如何?” 戚止胤煞有介事:“如此一来,我便可以早些变作他,假扮他,抚慰你受了伤的心。” 俞长宣不自觉捏住了垂在手边的袖,旋即面不改色地端视起戚止胤。 少年人唇齿皆白,气色不大好,肉太薄,皮俱贴着浓骨,不改俊逸非凡。 他看戚止胤冰雪似的脸,还透过骨肉,看那人冷冰冰的性子。 他知道戚止胤不亲人,待人接物皆淡,还嗜杀。但戚止胤无论用多少坏词贬损自个儿,仍掩盖不了他的热肠善心,更藏不住他的武才仙才。 世人谁不爱才,何况他是这样的璞玉浑金。而现下,俞长宣唯觉得自己在将戚止胤引入歧途,磋磨,再摧毁,这不是他要的。 “阿胤。”俞长宣敛住笑,道,“你不要学琴,不要学褚溶月,不要学敬黎,你就当你自己吧。” 第69章 可戚止胤打断了他:“我当不了我自己,真正的我要杀人,喜欢杀人,所以我要当别人,我要当第二个庚玄。” 戚止胤仰起脸看他,眸光湿漉漉的,仿若汲了汤泉里的水珠:“唯有如此,你才会爱我,不是么?” 爱!俞长宣几乎失笑,竟同无情道说爱! “为师怎会不爱你?”俞长宣却骗他,他步步捱近,将戚止胤搂进怀里,“为师爱你,如爱亲生儿女。” 戚止胤闻言就在他怀里笑开了,他把脑袋埋着,只一息,笑便停下来,他似是不死心地追问:“这爱仅仅对我?” 俞长宣很体贴地提醒他:“阿胤,你还有两个师弟。”他伸手将戚止胤的脸捧起来,“你若为人父母了,也会偏心长子长女吗?” “会。”戚止胤不假思索。 “可为师不会。”俞长宣毫不犹豫,“手心手背皆是肉。” 戚止胤就说:“俞代清,我不信。” 说罢,他不肯再听,只轻轻别开俞长宣的手,从他的怀里钻了出去。 戚止胤跑进一个长长木廊,又自廊末的宝瓶门中钻进了自己的小院,刹那工夫便再瞧不着身影。 俞长宣见状,唯感前关突突地涨。 宅子收拾好了,众人便各自用了晌午饭。 午后,俞长宣吩咐侍仆将三少年召至演武场。 路上他摸了摸这宅子的布局,来得迟了些。彼时,那演武场上却不止立有三少年,奚白、褚天纵和肆显均凑在那儿,显得好不热闹。 “怎么都在这儿?”俞长宣笑吟吟,“也想要我不吝赐教?” “来听你敲锣打鼓唱戏。”褚天纵拿竹签剔牙,道,“还不是看你吊儿郎当,怕你教坏了孩子!” “这么娇气,不若你来吧,恰巧我正懒着。” 褚天纵作势要拿签子掷去:“胡扯!” 俞长宣耸耸肩,拣了一根梨花枝在手,先是将上头的尖刺捋滑,继而一甩,戳上戚止胤的颈,说:“问心道,剑修。” 又指褚溶月:“道德道,箭修。” 那梨花枝最后落去敬黎肩头,只是话语变作一问:“你想当剑修?” 敬黎感到那树枝上施加的威压,不自觉滚了滚喉结:“是。” “为师若要你修幻术呢?” 敬黎就皱鼻子:“我不喜欢!” 俞长宣说:“可你执剑,力道平庸,剑速也提不起来。” 敬黎不服气:“平日里弟子对练,谁能拼得过我?!” “可你挥剑拦招,凭靠的是敏锐五感,而非剑术,你早就够到了你所及的顶……”俞长宣微微一笑,“阿黎,剑术已有许久未能提升了吧?” 敬黎否认不得,直面俞长宣虽感到怕,到底是个拗性子,于是一边不住地在剑柄上蹭去手汗,一边撅起嘴道:“男子汉大丈夫,化驱为兽,岂不如堕至妖伍?” “妖?自古以来多少好妖修炼成仙。”俞长宣收去亲昵腔调,惋惜似的叹道,“敬小仙师若择剑,必要原地踏步。唯有修幻化之术,方有出路。俞某不欲强人所难,可俞某嗜才如命,要俞某眼睁睁看土葬金玉,绝无可能。——只盼敬小仙师另寻高就,放过你我!” 俞长宣颇热心,还给他寻好他路:“俞某看掌门和万易长老就不错。” 他这般刚柔并施,敬黎哪里说得出一个“不”字,忙不迭捉了他的襟口,崩溃大喊:“成了,成了,我修幻术还不行么!”仿佛屈辱,他把唇死死咬了咬,才又说,“来日我只变猛兽猛禽,绝不变小兽!” 俞长宣就点头:“阿黎真是明事理。” 奚白早不知何时就盘腿坐下来了,他本扭着身子拿手支头,听俞长宣给徒弟安排了这样不同的三条路,脖子都挺直了:“你莫不是在说笑吧,修剑修箭修幻,三道还不一,你又非三头六臂,如何顾得来?” “您来搭把手不就行了?”俞长宣打眼看向他,“您断的是灵脉,非经脉,琴弹不好了,剑却还能挥。听掌门说,您虽为琴修,却是一剑士名门遗孤,剑术十分了不得。” 奚白自觉搅上个大麻烦,眉毛拧作一团:“这里头就只有戚止胤修剑吧?你难不成要把你的宝贝首徒丢给我教?” 俞长宣毫不避讳:“是。” “师尊!”戚止胤呵出一声。 这一声喊得格外响亮,分明用了尊称,却远非恭谨口气,听来似雹子落下,把在场众人都砸了个稀里糊涂。 肆显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添油加醋道:“崇梧长老好狠的心,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俞长宣却平静地将脑袋歪了歪:“有何不妥么?” 褚天纵看气氛颇有些剑拔弩张,不由得拦上前去,说:“嗐、这好端端又怎么了呢?戚小子,阿白他真真有本事,剑术甚至不输本座,你师尊叫你同他学剑是为了你好,不是有心糟蹋你!” 说着,他又伸了肘子去撞俞长宣,低声道:“早知你徒弟脾气古怪,粘着你饴糖似的,好容易收了俩徒弟进门,他还没缓过来呢,你怎又来这么一出……” “快刀斩乱麻不好么?”俞长宣只含着笑,“你觉得他那般寻常么?” 褚天纵云里雾里:“怎么不寻常?徒弟粘师,天经地义。” 俞长宣就把笑抿了抿,说:“兴尧,我不喜欢吃亏,还讨厌掌控以外。” “打什么哑谜呢?!”褚天纵好着急。 俞长宣推开褚天纵:“都别愣着了。阿胤,你快跟着奚前辈去吧。” 奚白叹了极重一口气,拍着衣裳起身,从兰锜上随手勾了把铜剑,说:“小鬼,跟爷爷来!” 戚止胤虽颔首应下,仍是回敬了俞长宣一眼。他抿着唇,眸光恨恨,几乎成了刀子在剜人。 俞长宣仍是笑脸相送。 肆显环着臂,说:“你这样的绝情,当心遭报应。” “我绝情?”俞长宣笑,“徒弟不懂事,我这师尊却不能,我要教他入正途的。” 俞长宣说罢,指了块地要敬黎和褚溶月分立,之后便当起了好师尊,一头扎进了授技里。 他教褚溶月读懂箭心弓本,教敬黎如何用灵将自个儿裹住,如何用灵将自个儿融化,仿若铸剑打铁一般将坚硬的骨头摧作他形。 他忙,没有工夫去看戚止胤。 但他时常能听见奚白的呵斥声,很响亮。 他想,那奚白不愧是从前总唱红脸的龙刹司使,骂人真够攒劲。 他知道奚白在碧汉镇常年混迹于下九流之中,习得满嘴粗词脏句,羞辱人很有一手。 那些话劈头盖脸地往戚止胤身上落时,他并不能做到完全无感。可他没回头,就是回头了也不去看。 直至听闻一声闷闷的痛呼——原来戚止胤同奚白对剑,一个不防,拿手臂接下奚白重重一剑,眼下臂上皮开肉绽。 肆显咂舌,又蹓跶过来:“好疼!你不去关心关心?” “习武之人,这不是家常便饭么?” “冷血!”肆显说着,一面冲戚止胤飘过去,一面拔声长叹,“小戚,伤着哪儿了,你师尊不做人,师伯来看看。” 俞长宣不为所动,只微微含着笑仰头也看过去,骤见戚止胤摸着伤口,拿一双漆目将他端量。 须臾,那双眼里露出一丝淡笑。 笑! 那笑仿佛一种提醒,揪紧了他的心。 俞长宣立时垂眸,看向身旁的一口水缸。 缸水如镜,摹出了他。 他不锁眉,不撇唇,可担忧、心疼、怜悯,那些不入流的情感都自他的眼里飞跑出来。 大错特错! 那口缸叫俞长宣拿袖一扫,骤然炸开。 陶片乱飞,水淌在演武场上,平平摊开,叫毒辣日头晒得更薄,再反不出他的容颜。 俞长宣强装镇定,同敬黎和褚溶月吩咐:“你们自个儿将为师所授琢磨清楚,为师明日再查。” 说罢,他拂袖而去。 因心烦,俞长宣极早便歇去了榻上。他不恋榻,几乎是沾枕即眠。 夜半,一股极浓的血腥味将他裹住。 俞长宣拧着眉头睁目,乍见戚止胤站在他榻边。 他着一件白衫,通身鲜血淋漓,手边握着把沾血的匕首。 榻边的烛已烧得十分短,蜡泪近乎触着了底。藉那一颤一颤的芒,他就看清了戚止胤的眼。 那对眸子里蕴着的东西是这样的饱满鼓胀,仿若秋收时成熟的果实,果肉紧绷绷地挤着皮,只消轻轻一碰,便得汁水炸溅。 他看明白了,那是一种近乎可怖的执着。 “你……”俞长宣几乎不知如何启唇。 哐啷一声,刀落了地。 戚止胤张口,第一句是:“师尊,别怕,我没杀人,也没伤人。” 说第二句时,戚止胤凑近了,一只腿半跪上了榻:“没事,这是我的血。” 说第三句时,他拿指拨开了自个儿的伤口,笑说:“师尊,我好疼。” 第70章 “你还像演武场上那样看我,好不好?” ----------------------- 作者有话说: 小宣:^^?(每日惊吓) 71:^^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45章 墨梅痕 烛火最后一斜,便熄尽了。 这屋子采光不错,月光能进得极深,银亮地打在戚止胤的半张脸上。 就以那鼻梁为界,半边昏晦,半边着色,似极地府那些个生了阴阳面的鬼官。 俞长宣合嘴起身,抬手轻轻将戚止胤拨开。下榻取来药匣前,没再张口同戚止胤说半句话。 他不想说。 有一股无名火在他身子里烧着,眼下已烧哑了他。他怕一张口,就会烧及戚止胤。 戚止胤却无视他的冷淡,兀自跟着,他往哪儿去,他就往哪儿跟,直曳出一地的血。 俞长宣想,他自个儿若化蛇,戚止胤就要长成他身上的一块肉,变作他的一截新尾! 俞长宣将药匣搁去榻沿,抬颔:“衣裳解了。” 戚止胤就乖驯地在榻上坐下,拉下左肩的衣裳,露出血红斑驳的数道口子。 旧刀口深而长,显然是奚白那刀。 而新刀口浅而小,绝非奚白所致。 俞长宣静静睨了半天,才抬眼去看戚止胤,那人见状却露出一副天真的神情,冲他淡笑:“生气了?” 俞长宣不答他的话,垂眸为他清理伤处,问:“为何自伤?” “我若不这样做,你怕是一辈子也不肯看我。”戚止胤笑了声,“可你放心,我还没那般傻,我才不耻这样夺你目光。” “那是为何?” “我想杀人。”戚止胤眸光顿沉,“你不要我杀人,我就伤自个儿,反正皆是……呃!” 俞长宣伸手摁压他的伤口:“疼么?” 他移目看戚止胤,见少年人面色苍白如纸,就替他点了头,自顾自地说:“疼。”说罢,他低声念了段咒,又问,“……现在呢?还疼么?” 戚止胤就动了动胳膊,竟是了无痛意,不由得惊奇:“这……” 他抬头,就跌进俞长宣石潭般的眸子里。那双眼睛灰而通透,此刻笑起来,潭底的温润的石头均被掀起,潜藏的讥诮就挤了出来。 戚止胤心头陡然一凛,刹那间寻到了答案,可他不敢信:“你究竟做了什么?” “移痛罢了。”俞长宣云淡风轻地说,又抓起他的手臂,拿四指没入伤处,说,“来日你每划自个儿一刀,为师便替你受一次疼。——你明白了么?” 戚止胤一点儿感觉不到伤口疼痛,唯见随着指尖深入,俞长宣的额间冷汗渐密。戚止胤的双唇登时发了抖:“你别……” 俞长宣却含笑把指捅得更深,挤出鲜红的血,他的咬字愈重:“你明白了么?” “收手!”戚止胤欺身去拉俞长宣的手。 俞长宣却一分不肯撒手,反将伤口扯豁,令冷汗在他的前关更滚大了些。 戚止胤几乎带了哭腔:“撒手!我错了!大错特错!我明白了!师尊,弟子明白了!” 俞长宣不为所动:“你明白了什么?” 戚止胤喘息急促:“弟子不该任性妄为,以自伤抑瘾!” 俞长宣持续逼问:“还有么?” 戚止胤一顿,咬住齿关,摇头:“没了。” “万易长老道为师失责,是有了新欢忘旧爱……”俞长宣的眸子漫出寒光,“你如何作想?” “师尊如父如母……理应……理应匀爱,以照拂门下诸弟子。”黑暗中,戚止胤似是精疲力竭,面上也有了水痕,可那非汗,是自眼尾往下坠的几滴泪。 俞长宣挑起他的下巴,自袖间取出一面铜镜,道:“此乃【真言镜】,能辨对镜起誓者是否说诳,若说了诳,必定内脏受损,苦不堪言。阿胤,你割指,对镜起誓。” 戚止胤哆嗦着咬破指头,把那血抹开,蘸湿三指,举三指于额前,含泪道:“弟子戚止胤对镜起誓,今朝尊师重道,待师绝无逾矩之贪念!” 铜镜闪了闪,便再无反应,唯映出的戚止胤一副受了委屈的怨愤貌。 俞长宣心道,如今戚止胤既无他念,分屋后他二人独处的机会,较之从前更要减少不少。长此以往,必能更改来日。 想及此处,俞长宣方收手:“好孩子。” 他将沾血的指尖拭净,帮戚止胤将臂上伤缠好。 戚止胤不疼,却难抑身子发颤,他问:“还疼不疼?” “不疼,”俞长宣说,“一点儿不疼。” 戚止胤便拿着药匣下榻,轻声说:“衣物腥臭,我去擦洗更衣——师尊早些休息吧。” 俞长宣就点了点头。 戚止胤稳稳步出那屋子,不曾想门堪堪阖上,他便跪倒在地。 一口血登时喷出,溅脏了廊外素心兰。 戚止胤拿手背将血潦草拭去,抖着手去折那支血兰。 喀嚓—— 廊下细叶在俞长宣足下直响,他起得早,此时晨阳薄得像一片纸,似乎轻易便能叫风给吹去。 搬进这宅子已过了好些时日,眼下正是三夏伊始。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褚天纵给不需费心农桑之事的弟子放了田假,他这当师尊的自然跟着享福,偷得浮生半日闲。 褚天纵肚里坏水不比俞长宣少,出于刁难心思,着意给这宅中每个小院挂了匾。匾额都仿着他从前师门,以梅兰竹菊来题,还着意设了两处兰院。 正院取作【素兰斋】,是他的住处。 奚白择了那座【双兰院】,说是花香当中,兰香最淡,又不似竹子,总沙沙地吵。 至于剩下那仨院落,【白梅苑】住了戚止胤,【翠竹庵】歇了褚溶月,【沁菊楼】则是敬黎的住处。 俞长宣得知后,倒不觉得受了挑衅,只问褚天纵,这宅中还有三个院子无名,匾额干脆取作【紫藤墓】、【将军坟】、【后主碑】。 褚天纵一听,当即暴跳如雷。 俞长宣只摇头,说他真真是开不起玩笑。 此时,俞长宣在廊上走着,往戚止胤那白梅苑里望了望,就捕着点他练剑的影儿。 仿佛受了什么感召,戚止胤倏地停剑,扭头看过来,恰巧望进他眼里。 他二人对望一阵,点头作别。 俞长宣步去褚溶月那翠竹斋时,他正临窗高诵四书五经。 那小君子一见他便如鱼见饵食,书一搁,忙忙要过来,俞长宣只挥手,要他驻步:“溶月,专心。” 之后,他便穿了竹林来到敬黎那沁菊楼。 他来得巧,彼时这楼外正来了位稀奇客,看背影,是个带刀女客。 她嗓音极大,有炮仗一般的气势。俞长宣才立住脚,就听她叉腰吼道:“敬黎,老娘再给你几息,麻利点滚下楼来!” 敬黎就站在楼台上,扶着阑干往下望,说:“妖女,做梦!告诉你,小爷我宁死不屈!” 喊罢,敬黎就觑见了俞长宣。他双眼放亮,挥手道:“师尊!师尊!快快救我!” 刀客循声回头,露出一对墨痕般的浓眉与一双与敬黎似极的狐狸目。她将眼微微下看,便算替了作揖一步:“你就是那混账的师尊俞长宣?” 俞长宣恭谨拱手:“不知姑娘是?” “我乃敬家长女敬霖。”她抓刀而立,狭长眼中满是审视的光,“今日前来为的是将那不肖子孙逮回家去!——还望您能搭把手!” 敬黎搁楼台上直蹦:“小爷我绝不回去!当年那些老头视我作窝囊废,将我扫地出门。如今见我才能显露,又想将我要回去,我呸,世上哪儿有这等好事!” 眼看烈日越攀越高,俞长宣只笑:“阿黎,下来启门。” “凭啥!”敬黎气得涨红了脸,仍是气呼呼地下楼给开了门。 俞长宣又道:“带敬姑娘去桌前坐下。” “她没长眼么?”敬黎挺着腰,雄赳赳地瞪敬霖,给她一刀差些拍晕,才老实点儿,摇摇晃晃地领路。 俞长宣沏了壶茶,又亲自斟了三杯,将两杯茶分别冲那二人推去,说:“欲我帮忙,总得叫我了解了解这事的深浅,二位谁先张口?” 敬黎咕咚把热茶吃尽,拿袖把嘴一抹,说:“我来!我两岁那年湛公案事发,太熙帝于群臣宴中疯魔,执刀胡砍。我本该是他刀下尸首之一,刀将落时叫崇梧真君救下,我因此慕上那位兰武神,那群迂腐的老东西却……” 他抠着桌板,说不出来,敬霖便替了他:“我敬家助萧家开国,乃五州名门望族,不知养出多少骨鲠之臣。不曾想,因数年前那兰杀神与靖公主的抉择,这五州易主,萧家灭族,敬家贬作庶民,流放荒地,受尽苦难……我族人自然切齿痛恨那二神!” “偏生敬黎叫杀神救下后,便叫梦餍了住,无论如何也醒不来。请巫医来看,说是那杀神的救命之恩太重,叫他走不出。仙人已离人间,他太痴,只好堕梦寻仙去报恩。为此,祖父忍下仇恨,差人请了一尊崇梧真君的泥像进宅,塞进那臭小子怀里,他这才日渐清醒过来。不料他醒后竟日日夜夜抱着那杀神的泥像不肯撒手,成了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第71章 “祖父无法,只得将他送上麒麟山,拜托褚掌门帮忙……如今他已变作寻常,身为长子,理当回敬家去!” “天杀的,你怎么专拣好听的说,你何不说我抱着泥像不撒手,你们就拿针刺,拿棍打,拿火烧,拿铁烙!你们瞧不上我的神明,还妄图我助你们扶萧家复位!痴心妄想!” 敬霖怒道:“你还要不懂事到几时?!如今魏家那位帝王是何等可怖的暴君,若不尽早扶萧太子登基,这人间终有一难!” “萧太子?”眉头一挑,俞长宣轻笑,“萧家人身藏屠世疯病,该尽死于杀神剑下才是——这萧太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见敬霖神色顿时紧张,俞长宣便温和道:“姑娘莫怕,俞某乃修士,早不插手凡尘事,如今不过想探个真相,日后就是劝说阿黎也有点根据。” 敬霖犹豫了会儿才说:“那宫宴之灾爆发的前一年,先太子妃曾诞下一子。” “哦?俞某记得那位因难产而死,是母子皆去了。” 敬霖摇头:“敬家巫祝预知了此劫难,派人拿死婴换了那早诞的小太子。我们瞒住世人,将他藏在京城,又抚养他长大。宫宴之乱起,敬家派人护送他离京,不料路上遭遇山贼,护送者皆死,唯独不见那孩子的尸身……” “幸而我族在那孩子脚踝刺下一五瓣梅,将那墨梅与我族中一盏明灯相系。他生,则灯不灭。他殁,灯方得灭。昨年那灯芯晃得厉害,我族上下皆以为小太子熬不过那关,不料后来竟稳住了……他至今仍活着。” 俞长宣若有所思,只抿了口茶,说:“今朝你们虽知那位生死,可五州辽阔,又该如何寻出他来?” 敬霖就答:“我族有一盲画师,当初便是他在小太子脚踝刺下的那梅。他瞎了眼睛,什么也瞧不着,单单能瞧见小太子留下的痕……他闭关已久,很快便要出山。” 俞长宣点点头:“那便祝敬家万事顺遂。至于阿黎,他如今百般不愿,若强带回敬家,怕非助力,而为劫难。俞某姑且劝他几日,若仍不能叫他回心转意,姑娘便莫再强求。” 敬霖见那素来张牙舞爪的敬黎,在俞长宣眼前也收敛了好些,料想他应是有些本事,便道:“掌门容我在山上宿七日,这七日,我亦会日日来劝……七日过尽,他若还不肯,我敬家就当没他这个子孙。” “我绝不……”敬黎话没说完,唇就给俞长宣捂住了。 俞长宣说:“姑娘慢走。” *** 夜里,戚止胤沐浴毕,拿干巾擦着头发回屋。 屋内没有点烛,他方步进屋中,神情顿凛,抬手就欲召来藏云。 谁料手未勾,就给另一只手叠了上。 眼前再一晃,已被那人扛起,三下五除二晃掉他的木屐,将他丢上了榻。 戚止胤起先把身子绷得活似一把弓,在嗅得冷香后,才蓦地放松身体:“今朝师尊又要玩何般把戏?” 嚓—— 昏室内烛火俱都点燃,蓝烛飘摇,映亮一张瓷白的脸孔。 俞长宣见没能吓着他,唉声叹气地直起身子,倏尔又笑起来,指尖转上一个细银钏,说:“这是为师专门给爱徒敲的脚钏,能保你平平安安。” “我不戴。”戚止胤挣扎,又不敢使劲,唯有轻轻拿脚踩住他的腹,“哪有这般大的男儿戴脚钏?敬黎他们也答应戴么?!” “没啊。”俞长宣捉住他的脚踝,“为师单敲了一只。” 闻言,那扑腾着的人立时放弃了挣扎,只还拧着点眉说:“要戴就快点……” 俞长宣陪着笑,将银钏自戚止胤足尖套,一寸寸挑开裤摆,便见了他病白的脚踝。 其上,缀着一粒分外刺目的墨梅。 -----------------------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三小只再有几章就长大啦(快了快了,让我数数还有几章……) [让我康康]给小宣和71约了几张稿,搓手等待中,有动静了会发在微博@洬忱~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46章 萧太子 霎时间,俞长宣眼前闪出一张极尽扭曲的面孔。他犹记得这脸出现在太熙帝疯魔的那场夜宴上,正属于那位相貌堂堂的先太子。 彼时,先太子为护皇家女眷而迎上他的剑,一双眼瞪欲撕裂,黑眸里明晃晃满是恨。 俞长宣杀过好些人,含恨的眼见过太多,本该轻易就忘了那样一双眼。 可偏偏那是一对凤目,好似庚玄。如今再一想,原来戚止胤那双与庚玄相似的眼,便是承了他爹。 俞长宣从前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戚止胤这样一个天赋异禀的仙骨孩子会得此早夭命。今朝终大彻大悟,原来戚止胤乃受湛公咒诅而诞世的凶恶煞星。 思及此处,俞长宣不自禁滚了滚喉结。他原以为自个儿为除后患,早灭了萧家满门,谁曾想昨年瞒天过海救下戚止胤,竟阴差阳错救下了萧家余孽! 无妨,此事尚有转机,即刻杀了他,还为时不晚! 耳道嗡嗡直响,俞长宣却不作声色,只将银钏仔细套好,还拿指拨着转了一圈,笑道:“宽紧恰合适呢。” “我看看。” 戚止胤说着伸出手,俞长宣便握住了,将他拉起来,熟稔地抽过戚止胤手中巾替他擦发。 戚止胤也就顺势旋过身子,偎进俞长宣的怀里。动作略大,一个不甚就撞着了伤臂,不禁急道:“可疼么?!” 俞长宣摇头,笑起来:“为师不大怕疼,从前上沙场时也常帮人移痛。只是那些受恩者不比阿胤体贴,往往是痛苦方转移,他们就恣意起来,仿佛伤口真真正正从他们身上剜了去,全然不顾为师这替他们承痛者的死活……阿胤这般小心,倒叫为师吃惊了。” “那是因他们是您这辈子的过客。”戚止胤说,“我不是。” “那阿胤是什么?” “是……是你首徒。”戚止胤说着,勾指去拨弄脚踝银钏,“好凉!” “你身子太热了,拿镯子冰一冰,这般外出时叫日头灼着也不易伤暑。” “当真?” “假的。”俞长宣笑一声,拿巾把戚止胤发尾裹住使劲压了压,又扯下来将巾翻了个面,搓上他的脑袋。 末了,俞长宣伸指松了松眼前渐趋蓬松的鬈发,拍拍他说:“好啦。” “师尊……”戚止胤扯住他的袖,脑袋还倚着他的肩,说,“我想学琴,可以让奚前辈教我么?” 俞长宣就笑:“奚白若是乐意,为师自然没有异议。”他伸手蹭了蹭戚止胤的面庞,“可你同奚白学艺可以,切莫同他交心,他这样的浪客,指不定哪日便一声不响地走了,害得你伤心。” 戚止胤敛着眸子也笑:“我哪来那般多的心可交?” 俞长宣不动声色地将袍角抽回,说:“今早为师去了阿黎那儿,听他说你近来时常点灯夜读,睡得极迟。——今儿为师等你睡了再走。” 戚止胤拗不过他,只得躺下来。 俞长宣冲榻外吹了口气,屋中青火逐次熄灭,只留了近旁极弱的一盏灯。 他挪了身子,倚坐在戚止胤枕边,本打算干陪着,戚止胤却说:“师尊,陪我说会儿话吧,说乏了才好睡。” “好啊。”俞长宣唔了声,问,“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么?” 戚止胤沉吟片刻,才道:“我记事是在三岁,彼时我娘已重病在榻。我小,总摸着床沿立在她脑袋边看她,她也看我。我不碰她,她却反反复复地搓我的眼角。” “她哭,哭着说我的眼若能再圆一点就好了,又摸我的脑袋,说太圆,说不对,该有个凹下去的小骨坑才对。我就随她一道摸,只是如何也摸不到什么坑。我无端端紧张起来,也哭了。后来长大点儿,我就明白了,我娘虽看着我,可他眼里装的却是别的人。” 戚止胤合着眼笑:“都说三岁看老,我三岁时就当了别人的影子,说明我长大后也要当别人的影子。” “瞎说。”俞长宣道,“不说从前事了,你说说近来有何新奇事。” 戚止胤想了会儿,翻过身子背对着他:“昨日敬黎同我说,等我们学完您的本事,师门众人就要作鸟兽散。我们要成家立业,自成一派,要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载只挑几日,或者隔几载才挑出几日来见您……我觉得可笑,成家立业,无趣至极!” “怎么无趣?”俞长宣说,“你好好把握光阴,将师门经历攒作故事,来日说给道侣儿女听,定然有趣。” 戚止胤就转过身来,捉来俞长宣的袖摆将脑袋掩住,闷闷地说:“我不要,我要在你身旁待一辈子,青发时当你的小徒弟,苍苍白头就当你的老徒弟,亲自为你送终。” “送终?阿胤好生狂妄!”俞长宣轻笑,“你怎么不想想,或许为师就是个不老不死的老妖怪,来日你老了,为师还没死?” 第72章 戚止胤便把袖一掀,笑道:“那更好了!你给了我这条命,来日再由你亲手送走。如此一来,我能看着你一辈子。”他的笑意渐渐淡下去,“但你活那么长,见过的好人该有很多吧。” 俞长宣嗤笑:“你是为师首徒。” “不够。”戚止胤攥紧衾被,喃喃,“不够……” 俞长宣取了折扇替戚止胤扇风。 在风里,戚止胤的声音越发低,某一刻,皱起的眉心就松了开。 咔,极小的一声,折扇被敛进俞长宣掌心。 把着那扇,俞长宣虚虚在戚止胤颈上划了一划。 要杀么? 俞长宣忖量着,只要他割断这颈子,便可彻底修正那遗留了十余年的错误。 至于补天,他大可想法子诱使褚溶月那半魔彻底入魔,改作杀他证道! 可是折扇很快便被俞长宣移了开,他起身离开。 嘎吱—— 俞长宣将自个儿的房门摁紧,不待他回头,颈侧便捅来一把雪亮的□□。 刀风拂动碎发几缕,俞长宣只向旁避了避,笑道:“公主殿下真是一如既往的风风火火。” “你首徒乃萧家余孽一事,你已知晓了吧?!”端木昀凛声,“当初你在宫中大开杀戒,今朝又为何心慈手软?” 俞长宣只问:“殿下的消息灵通至此,是寻了何方神圣当风媒?” 见端木昀不答,俞长宣就转过身来,对上端木昀的怒目:“不如叫俞某猜猜……莫非当年劫了敬家护送小太子马车的贼人是您吧?” “胡说八道!”端木昀冷笑,“我为了什么?” 俞长宣本是佯作思考状,见端木昀瞳孔微扩,就噗呲一笑:“自然是因您也明白那湛公的咒诅逃不得,必须避免萧家人再度称帝,又想要留下萧家种宽慰良心,故而将小太子劫出,抛进鲜有人知的孤宵山。” 端木昀攥刀的指猝然一紧,不吭声。 “不对,不是您干的!听说护送小太子的人马皆死,殿下心慈手软,万万不会如此。”俞长宣自顾将那话推翻,笑眼中骤然刺出针芒,“那便是驸马爷动了手?” “闭嘴!”端木昀吼道。 俞长宣却迎其盛怒,逼近几分:“怎么驸马爷生前就因您受尽苦难,死后化鬼也要受您驱使?靖公主啊靖公主,您如今这样的高尚清白,可想过驸马爷是何等的满手腥臭,罪无可恕?——要不要俞某跑去帝君面前,好生歌颂歌颂殿下与驸马爷的仙鬼绝唱啊?” “俞代清!!”端木昀手中□□霎时刺破了木门。 “嘘。”俞长宣在祂脸前竖上一指,“隔墙有耳,有您盯着我,就有其他人盯着您。您放心,在阿胤彻底疯魔之前,俞某都不会动他的。” 还不待端木昀抽刀,那刀便叫青辉裹满,生生从门上飞出。 铿—— 端木昀叫那巨力挫得迭连后撤,尚不能站稳,脊背便抵上了一个锋利的尖儿。 是朝岚! 倏然,满屋青火乱摇,鬼气越发重,地上涌出不尽杂乱难解的红线。 鬼驸马来了。 俞长宣毫不动摇,只冲端木昀说:“俞某会护好阿胤,保住殿下的良心,而那敬家的盲画师可就要得麻烦您了!至于这一回是脏您的手,还是让驸马爷的手再脏几分,俞某不挑。” 端木昀将唇咬得发白,俞长宣却言笑晏晏:“殿下慢走,愿下回再见,俞某还可同时沐得仙鬼二气。” 话音方落,他头侧喀地落下一刀,木门上又留下来极深一记刀痕。 他瞥了一眼,回目时再不见端木昀,徒留满地纠缠不堪的红线。 俞长宣抬指一挥,朝岚刹那归鞘,他说:“驸马爷若有心,就速速动手吧,否则公主殿下叫俞某这么一激,这回铁定要脏手。” 无人应答,唯有青烛火愈盛了,眨眼再瞧,那些铺地红线已没了影踪。 俞长宣啧啧摇头:“糊涂月老,空造这般憾缘。” 几日后,敬霖匆忙辞别,俞长宣就知是鬼驸马得了手。他无多惊讶,只领着宅中众人去给敬霖送行。 众人在山门目送那刀客离开,奚白哎呦直叹:“这婆娘总算走了,每日每日吵得人脑袋嗡嗡!” 肆显笑道:“敬小子高兴吧?” “那可不?”敬黎快活地打了个唿哨,咧出两颗虎牙,“师尊,我前尘怨事已然了断,日后必定脱胎换骨,称霸宗门!” 俞长宣抬指嘣他前额,说:“别贫了吧,你化形之术练得如何了?” 敬黎不满地噘起嘴巴:“师尊,今儿还放田假呢,能别提那些扫兴事儿么!” 褚溶月就替他答了:“他变雀不错,就是小了点,只能啄米。” “褚……”敬黎方喊出那字,便慌张瞧起俞长宣的眼色,改口说,“二师兄!哎呦我这才习了一月的幻化之术,你再等等,我定化出个猛兽来,羡煞你!” 俞长宣环顾周遭,忽而问:“阿胤呢?” 褚溶月推开那叨叨没完的敬黎,说:“适才我见大师兄在飞瀑那儿洗衣呢。” “咦?”敬黎道,“这大清早的洗什么衣呀,再说脏衣不都交由侍仆清洗么?” 褚溶月摇头:“我不知。适才我问了问,大师兄他闷着声不肯答。” “难不成是他臂上伤口又撕裂了?”敬黎问。 “我看他洗的是亵裤呢。” 肆显双眉一挑,意味深长地“哦”了声,暧昧地看向俞长宣:“你爱徒长大了,怕不怕?” 俞长宣莫名其妙:“我怕什么?” 肆显道:“怕他把你吃了!” “为啥洗亵裤就要吃人?”敬黎纳闷。 俞长宣闷笑一声:“万易长老想多了吧,阿胤还小呢。” “小?”肆显道,“除了你,谁还把他当孩子。告诉你,山下十五娶妻入洞房的大有人在!” “哎呦,污言秽语!”奚白叹着气走了。 俞长宣也走,心道这肆显委实可笑,他人十五娶妻同戚止胤有什么干系? 戚止胤根本单纯如若白纸一张! 俞长宣甩袖去寻戚止胤,肆显也青蝇般一路跟着。 一进那白梅苑,就见戚止胤在院中晾晒衣物。身上冒着些水汽,通身泛着皂角的香气。 “师尊怎么来了?”戚止胤讶然,一见他身后还跟着那妖僧,便板起脸来,“师伯。” 肆显倒不在意,嘻嘻笑道:“听说师侄大清早便在潭中洗亵裤啊?” “我……”戚止胤平缓的嗓音难得出现了点起伏,他耷拉着脑袋,靴尖在地上磨了好一会儿,说,“莫名便脏了……” 看他神情,俞长宣一噎,只说:“长大了。” 肆显歪在院门处嗑瓜子,不嫌事儿大地问:“梦着人没?” 戚止胤乍然仰头,双耳登即烧红了:“你胡说什么!” 肆显点头:“嗯,梦着了。——那姑娘漂不漂亮?” 戚止胤就困惑:“什么姑娘?” 肆显便又一点头:“是男人。” -----------------------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47章 白芍药 戚止胤登时面红耳赤,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秩序,呵斥肆显道:“一派胡言!” 肆显仰天大笑,笑得瓜子仁差些卡了喉咙。 俞长宣将戚止胤的反应读了读,也知他十有八九梦的是男人。 那人会是谁呢? 铁定不是他俞长宣。 这几日他闭门不出,忙着给那仨少年修书,以便利他们修行,虽是戚止胤近邻,却只见过寥寥几面。 会是褚溶月吗? 前些日子,他着意拜托了褚溶月,要那人带戚止胤去把这司殷宗里里外外都走个遍,不要叫戚止胤变作囿于一方的井底蛙。 褚溶月咬文嚼字得厉害,牢记那“遍”字,就连寻常弟子的屋宅也非领戚止胤进去瞧瞧看看不可。 这样日日待一块儿,理当亲近不少。 会是肆显么? 那狗皮膏药似的和尚,时常找茬似的同戚止胤腻在一块儿消暑。 倒不会是敬黎了。 敬黎这几日总往他这儿跑,宁可安稳坐他身旁看书画符,也不肯去同他俩师兄游山玩水去。问起来,他便说若不如此,他阿姊就要来烦他。 再不济,或许是奚白么? 俞长宣想,这几日他研墨时分神,常能听着双兰院传来似有若无的琴声,有两道,一道流畅,一道生疏,乐起好久才停。 俞长宣这遐想以一念收尾——只要不是他,是谁都成。 是吗? 戚止胤这院里种了几株绿萼梅,花开在早春,似三月雪般挂满枝头。 如今花枯,剩得满枝绿叶。梅树夏叶生得不算繁密,遮不住日光,日光就火辣辣地全洒在人身上。 第73章 好热。 俞长宣并没起汗,但是些不可名状的感情混合起来,黏糊地裹住他的身子,那怪异感叫他微微颦眉。 戚止胤却似乎捕捉到了他这微妙的不耐神色,犯错似的耷拉下脑袋。 俞长宣叹他误会,摸住他的肩摇了摇:“你梦了女子也好,男子也罢,梦又由不得人纵,你梦谁都没错。” 戚止胤仿佛无奈:“怎能一样?” 俞长宣只心道,梦褚溶月敬黎奚白肆显,哪里不一样? 俞长宣推着戚止胤往外头走,擦过肆显双肩时冷冷道:“莫跟来。” “呿,好自作多情。”肆显吐出瓜子皮,说,“你又非金佛,当人人都想跪你跟前拜!” 俞长宣牵着戚止胤跑出宅子,头顶是绿茸茸的天,如云般笼罩的蝉鸣是这炎夏的二重天。 林子里很凉爽,清风过身,暑意降了好些, “去哪儿?”戚止胤在身后跟得喘了气。 “去飞瀑那儿。” 俞长宣察觉手骤然紧了紧,便慢下步子回头,只见戚止胤脸色煞白。 戚止胤问:“您觉得我脏么?”他几乎语无伦次,“可……可我不知怎么,那里……就……就无端端鼓涨起来……又痛又烫……” “一点儿不脏。”俞长宣摸了摸他的脑袋,又回身撂开眼前的几枝绿叶,便见了那飞溅的银泉,“去飞瀑那儿,不过是因为师觉得热。” “热?”戚止胤道。 “嗯。”俞长宣走近那瀑布,一面沐着飞溅的细小水珠,一面扯动襟口,拉进点风,白衫于鼓动间露出隐约肉色。 俞长宣正散着身子冒出的热,忽察觉一道灼灼目光,就乜斜了眼睛看去。 戚止胤依旧无甚表情,那双眸子却比往日还更深邃。有什么感情被他压实了,厚重地积在眼底。 戚止胤倏地将眸光收回,喉结在颈上滑了滑,说:“是很热。” “渴了吗?”俞长宣眼睛落在他方回位的喉结上,不待他回答,已蹲身掬起一捧沁凉的潭水。 俞长宣双眼弯起,将盛了水的双手微微捧高了些。 戚止胤蹙眉像是要摇头,只那般俯视着他一阵,就顺从地屈了膝,慢腾腾地捱过来。 唇肉很快贴上了俞长宣的指尖,却半晌没离开。戚止胤没有大口饮水,只将嘴起开一条缝,每回只供小小一注水往嘴里进。 俞长宣垂眼看他,觉得他喝水的模样也似狸奴,虽没伸舌去舔,却喝得很慢很轻,又似很渴,缠着他,攥着他的腕骨不肯他走,叫他生了一股子饲养小兽的满足感。 水吃尽,戚止胤拿帕子抹尽落去下颌的水珠,发了会儿痴才说:“师尊,我为何会做那样的梦?又为何偏偏梦了那人?” “想要为师为你解梦?” “嗯。” 俞长宣逗他:“那你可乐意告诉为师那人的名姓?” 戚止胤忙摇头,俞长宣便笑道:“要想为师解梦,总得给为师说点东西吧……不如说说那梦中,除开那不可说的大人物,还有些别的什么吧?” 戚止胤捡了一粒石子打水漂,那石子没跳多远,便搭着一片绿叶一道沉下去:“有窄榻,红纱,还有好多铁链……” 啪。 俞长宣手中石子落了地,只很快又捡了个新的,干笑道:“你把梦中人锁住了?” 戚止胤不否认。 俞长宣就道:“这样可不成。要拿铁链锁住的人,除了凶犯,再没其他。” “我明白,可……”戚止胤又拧了拧眉头,“可我若不锁住他,兴许就得不到他了。” 俞长宣便把手蘸湿,冲他甩了甩:“你不是得到了他,你是强迫着他。欢.爱讲究个你情我愿,你若强逼,那就是拿他当青楼人家,当畜生。” 戚止胤一惊,忙道:“师尊恕罪,我绝无……” 俞长宣诧异地挑了半边眉,笑道:“阿胤,你强迫的又非为师,瞎请什么罪?” 见戚止胤久久不抬头,俞长宣道:“得了吧,在心里默声给那位道个歉便算了。”他轻笑,忽而一拍脑袋,“听闻近来天气干燥,阿胤脚踝皲裂得厉害?” 戚止胤摇了摇头:“无碍,估摸着是近来四处走得多,叫靴子磨着了。褚……师弟给了我一瓶膏药,如今那地方旧皮脱尽,新皮已快长好了。” 俞长宣点头,回头时恰捉着那躲在梨树后的敬黎。 敬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对上他眼神时,才倏尔一笑,欢快道:“师尊,大师兄,你们玩什么呢?” 俞长宣也笑:“打水漂。” 后面几日,俞长宣常去宗门处摇扇散步。 褚天纵平日无事最喜欢看匾消磨光阴,不曾想近来回回都能遇着俞长宣,被迫忍受他似笑非笑的注视。 田假最后一日,褚天纵忍无可忍:“俞代清,你总在这儿晃悠啥?” 俞长宣就道:“等人。” “等人?”褚天纵奇怪,“这人世间还有你的旧友么?” “非也。” 便是那话音落下,只听马蹄嘚嘚,一匹黄马飞奔而来,身后紧随着十余匹高马。 黄马之上坐有二人,前者正是敬霖,后者则是一白布蒙眼的孱弱男人。 敬霖翻身下马,小心搀着那蒙眼男人,说:“湛师父当心。” 俞长宣微微勾起嘴角,作揖道:“敬姑娘。这位便是姑娘所说的盲画师么?” 唰—— 一柄长刀架上了他的脖颈,敬霖那对狐狸目中满是杀意:“是你泄露的消息。” 褚天纵讶得嘴难合拢:“敬姑娘,有话好好说呀,你、你这是干什么?!” 敬霖死瞪着俞长宣:“盲画师出山之事我只同你说过,可同你说完了没一阵,那人就暴毙宅!”她眸光狠戾,“说!你用了何般邪术,竟破了敬家层层机关术,杀了那密室中的人儿!” 俞长宣拿二指夹住刀身,轻易便将刀锋从颈侧挪开。 他回头看向自己那闻声赶来的三位好徒弟,目光左右一晃,停在敬黎面上:“敬姑娘不是叫阿黎盯了我好几日么?” 敬黎双目骤然一眨,垂下视线。 戚止胤狠狠搡了他一把:“你为了什么?!” 敬黎毫不反抗,眸光呆滞:“……为自由。” 敬霖呵一声:“你看哪儿呢?老娘问你,你是如何得的手?” 俞长宣这才把眸光从那三少年身上挪回来,心说,自然是请鬼驸马动手。 他面上却是蹙起双眉,忧之切,惑之深,光拿一对眸子便同她招了个清楚:“俞某无辜。” 说着,他看向那湛师父:“俞某还以为那位才是盲画师呢!” “你还做戏!!”敬霖双手握刀,作势又要砍。 “敬霖!”褚天纵清嗓高声,“你连本座的话你也不听了么!” “他究竟是谁?!”敬霖猝然转向褚天纵,“这么多年,司殷宗与敬家互知根底,却从未知晓宗门有他这号人物!” 褚天纵深吸一口气,说:“晒死人了!进门说去!” 夏风徐徐,穿堂而过却变得急。 儒经堂外围满敬家死士,内里坐着褚天纵、俞长宣及先前高坐黄马的二人,三少年则立在一旁。 褚天纵环臂看看那敬霖,又看看那满面从容的俞长宣,说:“敬霖你先来,你今儿这样带人上山几个意思?” 敬霖摸着刀说:“一月前,湛师父出山,抓沙挥于五州图,沙多停于羲文州,这说明小太子必在此州。我们在羲文州四处寻找小太子留下的痕,痕最浓处便是这麒麟山。” “湛师父在登山前为自己算了一卦,若彼时上山必得一死。我因此萌生一计,叮嘱族中人,要一死士入密室假扮作湛师父,又安排湛师父落脚于山下酒家,我则独自登山。” “若想如卦象所示杀了湛师父,必须避过我,那么杀人者的修为必然不在我之下。这山上唯有诸长老能与我一较高下,他们与我皆熟识……”浓眉一横,敬霖打眼看向俞长宣,“唯有你!” 俞长宣事不关己一般点点头,敬霖咬了咬牙,便接续道:“我借催促敬黎回家一事,同这人剖肠诉苦,告诉他,湛师父就要出山了。这话说了才一日,那假扮湛师父的死士便暴毙宅中!不是他动的手,还有谁?!” 褚天纵想到俞长宣多日在宗门前闲庭信步的模样,不由得抿住了唇。 俞长宣只摆弄着桌上瓷花瓶,说:“有阿黎日日瞧着,俞某可没那般大的本事,四处乱窜。” “你大可千里传音!” “你是说俞某在短短一日内就找着了合适人选,那人离敬宅极近,还很聪明,能破机关,寻密室,武力高强能杀人?”俞长宣道,“更何况,我又非魏家人,同敬家也无仇无怨,我为何要阻拦你们带走小太子?” “因为他极有可能是你徒弟!” 敬霖说罢,骤然指向戚止胤:“湛师父,你看看,他过处可会留痕?” 第74章 那湛师父却摇了摇头:“小姐,这痕会漫开,如今山上满是痕,有痕处不再留痕,再辨不出是何人留下的了。” 褚天纵就插嘴道:“哎呦,最近几月正是农忙时节,上山下山的佃农可不少!莫不是认错了吧!” 敬霖愣了愣,道:“脚踝!小太子脚踝有一朵墨梅!” 戚止胤退后一步,俞长宣正拿剪子修剪瓶中过于尖锐的枝条,见状说:“阿胤,听话,把两只靴子褪了,让敬姑娘瞧清楚吧,看看可有梅印。” 褚溶月双眸颤动,不由自主攥住了两手。 戚止胤木然上前,将靴袜褪去,掀开裤摆。 敬霖俯身一看,唯见他脚踝病白,就连一道疤痕也没有! “怎会如此……”她不可置信。 咔嚓。 俞长宣剪下一枝白芍,哂笑着朝敬霖递去:“姑娘,这花好香,嗅嗅吗?” -----------------------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48章 一笔红 白芍又名“将离”,俞长宣举止状似随和,实则满含挑衅意味。 敬霖双拳紧攥,眼神错开白花,瞪向戚止胤:“他生得高眉深目,与先太子如出一辙,山上痕满,难辨,我将他带下山去定能辨得!” 褚天纵却拍桌起来:“敬霖,你莫再胡闹!俞代清他乃老子挚友,这小徒弟更由我从小看顾长大,他与萧家八竿子打不着!你这般携人大闹我司殷宗,难不成是想同我宗撕破脸?!” 狐狸眼中渗出一丝狠绝,敬霖将刀拨开一段,道:“我敬家忍辱负重多年,为的便是有朝一日手刃魏家暴君,扶萧小太子称帝,铸一太平人间。今日纵使是微乎其微的可能,我也……” “闭嘴!”褚天纵吼罢,一匹灵虎已然步近她身侧,“你胆敢动俞代清一根毫毛,老子同你拼命!” 剑拔弩张之间,唯有俞长宣照旧闲适。 他搁下芍药,朗朗一笑,看向敬霖:“依姑娘这意思,是觉得杀了魏家暴君,扶植萧小太子称帝便能换得人间太平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 锵—— 敬霖拔刀而出,刀锋直指俞长宣的鼻尖。 俞长宣耸耸肩:“且不论萧小太子是否真为煞星,光是那湛公咒诅压在他头上,百姓便不可能安心。” 俞长宣抬手裹住刀身,咔一声,那宝刀立时碎作了银渣,在他手心如沙流去:“帝失民心,这是多少暴乱的由头?敬家如今执着于萧小太子,究竟是为了这五州海晏河清,还是为了借萧家,扶敬家重回昔时望族地位?” 敬霖眉头拧起,那湛师父就起身作揖,替她答说:“小姐为举世康乐,敬家为小家昌盛。” “既如此,那便扶植他姓新帝去!”褚天纵落下定音,“敬霖,敬家此辈要属你的话语最响亮,你若乐意扶植他姓新帝,定不缺有人跟随!” “他姓?”俞长宣道,“扶植魏姓君王才更好吧?如此一来,就连正统那关都不需发愁了。” “瞎扯!敬家身为萧家家臣,要他们同魏家一笑泯恩仇,谈何容易?”褚天纵道。 敬霖敛着睫羽,却冲俞长宣抱拳:“晚辈受教。” 褚天纵哼了声,将堂内环视一番,便见那些敬家死士不知何时已涌了进来,他颇不满,道:“敬霖,既然事儿都说清了,那便速速带你的人滚下山去!” 为了赶人,褚天纵话说得狠,本也无丝毫愧意,不料抬头便见敬霖噙着眼泪。到底是把她当半个孙女瞧大,见状多少也有些触动,便忙令侍仆递上帕子。 敬霖只立掌拒下,捻了俞长宣剪下的那枝白芍,搀着湛师父往外走。 褚天纵盯着那二人背影百思不得其解:“她哭什么?” “白芍乃送别之花,她这是意识到了我这花赠的不是她,是湛师父。”俞长宣道,“那位师父第一回是卜卦后才上山,这次又怎会不算?我敬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只可惜这是他翻不过的山。” “你怎知湛师父定然卜出了死卦?”褚天纵困惑,想了想,顿觉脑袋嗡鸣。他二话不说便扯住俞长宣的手,将他甩进自个儿屋里。 门啪一阖,褚天纵瞪看过来:“是你要杀他?!敬霖已被你说服,那湛师父显然不会再为难戚小子,你为何还要取他性命?!” “你能保证湛师父日后不会依附他人?” “我……” “我不能保证。”俞长宣笑着凑近褚天纵,又说,“兴尧,你心善,只可惜寻错了为人讨公道的地儿。我是正道仙,怎可能滥杀无辜,动手的自然另有其人。” “谁?!” 俞长宣耸肩,褚天纵就知问不得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说:“好、好!就是知道谁动的手,我也顾不上,拦不着!但俞代清,你徒弟真是萧家人,是不是?” 没等俞长宣张口,褚天纵已焦躁地自答说:“没错!前日,溶月来找我要了那千金难求的生皮膏,他说三爷,戚小子脚踝烧烂了!我说好端端怎会烧到脚踝,是你为了除掉他的梅花印下的手!” “俞代清啊,你好狠的心!!”褚天纵揪紧他的衣衫,揉得好皱。 俞长宣摇摇头:“烧坏一点皮肉,与被敬家人知晓身份强捧去当帝王,再叫江湖义士争先恐后地行刺,哪个下场更惨?”他没同褚天纵解释那烧伤的疼痛也叫他转移,只微微一笑,“兴尧,我不过做了我该做的。” “可……”褚天纵急得几欲挤出点老泪,“可你明知戚止胤是萧家后人,是嗜血的煞星,你怎能收他为徒?!” 俞长宣将衣裳从褚天纵手里扯出来:“我不过比你早几日知道他的身份,而今我只是想留住他,护好他。” 他游刃有余地抬脚踹向褚天纵的膝,趁那人大意,迅速绕身将他反制在门上:“戚止胤若是犯乱,我的剑会来得比你更快,你眼下要做的,仅有当好掌门,以身作则,教他是非黑白!” 褚天纵两手被反剪在身后,仰天大笑:“你知道么,仙人的诅咒都是写在天命里的!” “俞代清!你要戚止胤走正道,便是违抗天命!!” 轰隆—— 闷雷炸响,不多时便落下暴雨。 这素兰斋有个和戚止胤那白梅苑共用的后院,其间立了座六角亭,飞檐翘起。亭子笼住一汤泉,形似漏斗,边浅心深。 平日里那师徒二人对那汤泉全无兴趣,就连后院也鲜少涉足。 此刻,汤泉围石上搁着一盏灯笼,一柄纸伞,汤中白雾氤氲,拨开那雾就见了个玉人。 雷鸣叫水雾削去大半,落进俞长宣耳里,唯余雨声沙沙,泉水哗哗。 俞长宣阖着眼,想到了晨间褚天纵那声“违抗天命”,想到了肆显对他不改天命的惊诧,想到了薛紫庭别时托他挣开天命,解水枫临死要他“绝天命,斩天道”。 俞长宣发着痴,直至耳畔喧嚣止住良久,才觉察雷雨已停。 他拿臂撑身坐去围石上,倾身外望,便见云慢慢散开。他的双眼倏地瞪大——圆月! 俞长宣眼前骤然一黑,便砰地坠去汤泉之中。 水流将他往泉心送,那地儿极深,眨眼间便将他的头顶也给吞没。 触底时,他听到汤泉结冰的咔嚓响声。 “天命么……”俞长宣轻轻呢喃,“我也挣过的。” 左耳坠撞及石底,彻底碎开,自其中淌出几丝黑线将他包裹,他这才知这耳坠是如同摄梦坠一般的宝器。 只一刻,他便不再是俞长宣。他变作了魂灵,在祈明国京城飘荡,眼睁睁瞧着昔时噩梦在眼前重现。 时值烈夏,天却落暴雪。城外万马嘶鸣,扬雪似沙。 谁人在雪景图上草率落下一笔贯穿通幅的红,曲延十余里,起城门,跨长街,越宫门,攀百阶,直延去了那鎏金重檐的朝堂。 那笔红停在高槛外,一神清骨秀者避血跨入殿中。 ——是俞长宣。 殿内金砖满是血水痕,门旁跪了三两洗布抹地的宫娥,腥气给龙涎香压了个大概。 宦者觑见俞长宣,纷纷屈腰:“国师大人,辛太傅已等着了。” 俞长宣颔首,旋即遥遥同龙椅上面色沉郁的主君问安。 那主君身上的血口子方经缝合,听闻其声,只阖目不应。 风雪进殿,主君却不许人合上殿门,属意要看殿外跪满金砖的文武百官。 俞长宣肩头落满刮进来的雪点子,不以为然。他抬手命人在殿中摆上一樽司母戊方鼎,继而将线香伸往宫娥手上擎着的一柄烛台。 狭长凤目一眨不眨,他一面称颂帝德,一面在主君头顶支开一顶薄如蝉翼的兰罩,继而烧香三炷,举香齐眉,行至鼎前拜了下去。 这时,太傅辛衡走了过来。他早承薛紫庭衣钵,习得窥天命之法,现下熟练抽取自身寿元,投入鼎中,卜算祈明国此战成败。 第75章 鼎火愈烧愈烈,喷吐不尽紫烟。 便是俞长宣将脑袋仰起时,辛衡满头青丝化作干枯白发,而紫烟中淌出猩红的血,在地上落出一【败】字。 那败字之旁,则落有一【解】——兰君子自焚祭天。 这并非他们第一次卜出【败】。 这凶兆自打一载前便叫辛衡卜出,此后更接连卜出多次。 为破此天命,祈明国上下竭尽所能。有人尽信天命,依葫芦画瓢,步步循着【解】来;也有人对【解】不加理会,自寻保国之法。 辛衡是前者,而俞长宣是后者。同样的是,他二人都在拼死挣扎,直到今朝。 然而这回,那最是信奉天命的辛衡方觑着那【解】,便一把将俞长宣搡开,伸手抹乱了满地血字。 宦者奴婢见状,均捂唇呜呜而哭。 适才为防云烟燎了帝目,宦者散下了殿中的帷纱。此时主君听殿中有哭声,问:“天命依旧破不得么?” 辛衡遽然张嘴:“无法……” 话音未落,俞长宣道:“有能得胜的法子。” “难!”辛衡大悲,双目血红。他再不忍听,咬紧齿关离了殿。 偏生那官袍肥袖一甩,就甩出一阵劲风,将那魂灵一般在天上观望着的俞长宣吹进了层纱之间。 那风,将他吹去了庚玄身边。 他再看不清纱外的自己与辛衡,眼前唯有那歪在椅上的庚玄,只是面容依旧模糊。 他瞧着瞧着,猝然感到天旋地转,一息之间他就变作了庚玄,察他所察,感他所感。 敌军已破开京城城门,攻打至宫城以外。 厮杀声穿雪而来,绞着庚玄的五脏六腑,他疲惫作一笑,同俞长宣说:“若那解法当真不易,便算了吧。” 纱外,俞长宣不作声。 庚玄顿了顿,又自嘲般问那人:“开国功臣最易增长功德,爱卿何不投敌而去,另择良主?” 他些微向前倾着身子,想要看清帘后的俞长宣,却任是如何也看不清。 无法,庚玄只能轻声埋怨:“这帘子好生碍事,竟这般阻隔你我!” 可他心知肚明,将他与俞长宣隔开的并非眼前薄薄一层垂地帷纱,而是窥不得的万仞山,是无情道与君臣纲。 俞长宣终于启唇:“陛下待微臣有救命、知遇之恩,微臣无以为报。” “你却修了无情道。”庚玄闷笑一声。 他嘴里咬了杆烟枪,很苦,片晌却又觉得没有滋味,便搁去案上,隔纱遥遥踅摸起俞长宣身子上每一寸叫嚣着克己与敛欲的骨骼。 庚玄觉得可惜,又觉得庆幸——这人儿只应天上有,他这亡国之君若是摘得了,真好若暴殄天物! 御医拨帐上前,替庚玄把脉,片晌屈腰走出,将情状告予俞长宣。 见俞长宣一声不吭,庚玄便猜知自个儿应是无力回天。 想罢,忽有一团灼热的物什自心口升入喉中,庚玄啌啌一咳,脏血便迸溅而出。 血坠在嘴角,他倒寻着空当笑起来:“就别瞒朕了,说啊!” 俞长宣于是平和问去:“主君可有遗愿?” 庚玄思索少顷,方答说:“‘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1】’,朕不要什么,只要爱卿来日常言,常笑,不戏命……” 言语未尽,他口中血再禁不住长指阻拦,直教宫娥执盆接了半晌才算完。 庚玄挺腰起来时眼神迷离,脑中乱如混沌,口吻一刹像是旖旎亲热,一刹又像是不甘埋怨,他唤:“长宣!” 又唤:“代清啊——!” “你势必要作山巅雪,作九天凤,不容俗流比肩,不许他客染指。你要受千千万万人叩拜敬仰,施众爱,而不私爱……” “代清,你要不动心!” 重音全压在尾梢三字儿。 庚玄没了气力,片晌只轻声恨道:“就如你待朕一般。” 俞长宣似乎颔首,又似未曾,只在那主君失心的大笑中执剑迎敌而去。 风又起,那魂灵从庚玄身上剥离,他再次飘荡起来,随俞长宣一道登上了城楼。 “祈明余孽俞长宣——!” “还不携狗帝速速束手就擒!” 俞长宣听闻城下暴喝,只照旧扶住城墩,端视下方铺地玄甲。 其睫羽尽覆七月雪,此刻手中正执一柄出鞘长剑,剑芒莹莹佛头青。他本该纤尘不染,须臾却有血滴自腕骨下坠,滴滴砸进石砖缝里。 轰地,玉墙拔地而起,如笼如瓮。 敌军主帅惊呼一声“不好”,便令军中修士备以破阵。 ——那敌军主帅亦为元婴境修士,近来他辅佐新君伐道开国,猛积功德,此刻可谓是神采飞扬。 反观祈明国,国势衰颓以至于无可挽回之境,为官诸修士功德早便不涨。 功德不涨,修为难进,俞长宣自知他同敌国斗法论道无疑居于下位,却仍不掩傲色。 “欲灭祈明,先踏我尸。”他说。 俞长宣御剑直下城楼,同褚天纵率领的人马一道对阵数十万甲兵。 他们皆知今朝祈明了无胜算。 他们仅仅是向前。 城门之后,是士大夫们抱头痛哭。 城门之前,是血,是肉,是肝髓流野。 纵使是神仙也难敌千军万马争先侵袭,遑论俞长宣神也非神,仙也非仙。 两炷香工夫,判官生死簿上又多了两万名姓。 祈明国京师十六卫悉数阵亡,坐镇前关的二人中,禁军首将褚天纵死无全尸,国师俞长宣肝胆俱裂。 俞长宣默默不言语,径自御剑登上【拣星楼】。 拣星楼高百尺,近天,京城无处不可观。 起初是一豆火星子于危楼闪烁,继而是烈火吃尽危楼之顶。 原来俞长宣自化人牲,要祭天求胜! 风将焦味送去殿中,庚玄一刹摸透俞长宣的用意,血泪自流:“代清啊,救国恩,朕不能偿,朕不得偿!若有来生,便化朕为你脚下一垫底石,烟尘来,流水去,以偿还你恩!” 庚玄忘却自个儿腿筋已遭敌军挑断,摸着扶手起身时一个趔趄便滚落九阶。 他早便是遍体鳞伤,这会儿却挡开众人,匍匐向前,拖血爬向殿门高槛。 京城十余万祈明子民皆仰目,齐观国师的骨肉叫烈火焚去,末了同主君一道磕头拜了他。 雪还在下。 危楼之上倏然飘落俞长宣袖口一截绸,便是那物什垂地之后,天地彻变,遮天青火降世,有如雷霆万钧,直压下此夏苦寒。 青火不落于祈明之民。 城门处,太傅辛衡引爆灵脉护送祈明百姓奔逃。半晌,百姓撞开欲屠城的刽子手,尽逃,而辛衡坐地仙逝。 宫城中,祈明文武百官咬牙困死敌军,但求二字共焚。 故人不再。 铜山西崩,洛钟东应,庚玄头顶兰障于某一刻猝然碎解。 青火烧殿毁城,四周喧杂不堪,庚玄仅不断低声重复,似蝉鸣:“俞长宣死了……” 火势愈来愈大,宫娥宦者尽奔逃,原想携主君一道,那人却一分不肯。火舌舔殿,庚玄只噙着点笑,随俞长宣一道叫青蓝野火活焚。 山崩川竭,祈明就此亡国,而来犯者亦是全军覆没。 可【解】了亦是【败】,兜兜转转,天命依旧改不得。 “师尊——!” 那飘于虚空的魂灵,听到有人唤他。 他勉强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黑。 此时,俞长宣清楚自个儿上身不着寸缕,惊讶于身上还留有叫人拥抱渡来的余温。 俞长宣伸手往旁一摸,就摸着了衾被。 他扯住,想拉来盖,那衾被却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半分拉不动。 他正感到不快,一道潮热的吐息猝不及防喷薄在他颈后。 “师尊。”那人低喃。 俞长宣骤然将背一挺,就感觉到那人将手覆上了他的脊背。 指腹温热。 ----------------------- 作者有话说:【1】《仙道经》 小宣:…… 71:。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49章 团圆年 视觉尽失,余下四感因此变得敏锐,那只在他脊背上游走的手便更难以忽视。 那手挟着一股暖意,自上而下地将俞长宣抚摸。它摸得仔细,似舌头般舔舐着他的肌肤,品尝他的滋味,过处无不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俞长宣清楚,那手并非在小心翼翼地将他探索,准确来说,那更像是一种带有侵略意味的开拓。 戚止胤的手指抚过他弧度漂亮的蝴蝶骨,又顺着他脊骨,一节节往下滑,翻山一般起落。 滑至腰窝,就唤起一些旖旎的旧忆,俞长宣终于耐不住:“阿胤!” 戚止胤便笑:“师尊可知我是如何救下您的?” 俞长宣摇摇头,背身抓住戚止胤那只不大安分的手。 第76章 “傍晚,我被那褚天纵和二师弟唤去共用晚饭。我没甚食欲,喝了半盅粥不到。他们也没吃什么,嘴巴却动个没完,您知道为何吗?因为他们在嚼许许多多我不知道的事,嚼完,还要吐出渣来给我看。那会儿,我好似吞了见手青,头晕眼花。” 俞长宣方要张嘴,唇便被后头伸来的一只手给捂了住。 戚止胤接续道:“今夜雨好大,雨停时,我鬼使神差地步去屋外观天色,就觑见了一轮满月……我立时便疯了,连向那二位道别都顾不上。我匆匆跑了回来,闯进您屋里时没见着人,才要走,便听后院扑通好大一声。” “师尊,我甚至怀疑那声响,远远比不得我彼时的心跳声。” 那只被俞长宣从腰间摘下的手挣开束缚,又爬上了俞长宣的脊背,这回力道更重了,要透皮摸骨似的执着。 “我辛苦将师尊捞上来,压腹,渡气,又替您抹干净身子,抱进怀里捂暖,好容易才叫您恢复了点气色。——您可知您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捂唇的手松了松,便被俞长宣扯下来,他问:“不是唤你名么?” “怎会?”戚止胤就笑起来,“恰是在我触摸您背上咒文时,您开始低喃,说……” 戚止胤将潮热的一股风吹在俞长宣耳畔,切齿道:“庚、玄。” 庚玄的死状倏尔在俞长宣眼前闪过,他不由自主地一颤,却给戚止胤紧紧把住了腰:“慌什么?——难不成你背上刺青当真和他有关?” 怎会无关? 这天谴正是他喂血欲活庚玄所致。 俞长宣却怕说得太多,叫戚止胤意识到这刺青乃天谴,继而察觉他的神魔身份,于是摇了摇头:“为师做了个好长的梦,恰梦着他了。” “您又梦了他?”戚止胤钳着他的腰肢,恨道,“真是感天动地,我差些动情洒泪了!” “阿胤。”俞长宣揉了揉眉心,“你别闹。” “我没闹。”戚止胤拿那煞有介事的口气将他的话驳回,长指又自他侧腰落回了腰窝,“师尊,你知道吗,不定长老授我等以医书,可是那书中所画之人体,同师尊的倒很是不同。” 并不理会这话有多没头没尾,俞长宣耐心答去:“书中所绘定是肌体完人,为师……嘶……” 俞长宣惊觉腰上那指正往下探去。 戚止胤说:“师尊的身子比书中的要好看得多。” 俞长宣伸手挡了挡:“寻常医书可没有再往下的东西了。” “就是因书中没有,我才要看。” “戚止胤!”俞长宣终于敛住笑。 戚止胤反倒轻笑起来:“为何摸到这儿,师尊便急了呢?”那腔调听来仿佛困惑,“师徒如父子,父子之间不该坦诚相待么?有什么值当羞的呢?” 俞长宣只道:“阿胤,你心中若有怨恨,直说便是,何必捉弄为师来泄愤?” “泄愤?”戚止胤笑道,“这样一不疼,二不痒,为何这般便是泄愤了?” “戚止胤!” 这话落下,那落在他腰上的手便收了回去,俞长宣觉出背上抵上了个毛茸茸的脑袋,有两只长臂伸向前,把他紧紧环住。 戚止胤道:“褚天纵告诉我,我是萧家人,身负咒怨,该杀。他告诉我,你吩咐褚溶月带我晃山是为了避免叫那姓湛的查出痕。还告诉我,我脚踝皮褪根本是因烧伤,缘由是你赠给我的那只镯子……可他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师尊,我只信您,我要听您说。” 俞长宣默了会儿,道:“褚天纵所说一分不错。”说罢,他合上眼,仿若铡刀下的死刑犯,等候着戚止胤的裁决。 身后人动了动,转到了他面前。 不一会儿,俞长宣便感到戚止胤手掌扬动时的风,他不自禁撇了撇头,想着就是挨耳光也顺势闪着点儿,否则肿着脸,明日恐不好授课。 可预想的痛苦并没降临,反听得被衾扯动的声响,足上旋即传来一阵暖意——戚止胤拿被衾裹住了他的足,抱进了怀里。 他听到戚止胤带着哭腔的声音:“烧伤疼不疼?” 又听戚止胤说:“身为煞星,如何折磨都不为过,您又何苦替我受苦?” 面对这样一颗真心,俞长宣语塞难言。 该说什么呢?说自己根本愧对他的眼泪?移痛,不过是对自己诓骗了他,又烧了他的皮的微不足道的补偿? 俞长宣终还是如从前那般,收下这份不该属于他的好意,道:“为师收的是徒,不是奴,理该这般做。” 戚止胤闻言更抽噎起来:“如今我这层身份叫许多人知晓,他们若是借此为难您……”他咬了咬牙,说,“师尊,我已识许多养家路子,与其在此受人白眼,不如……不如我们下山去……” “做梦!”褚天纵将屋门一脚蹬开。 俞长宣瞧不着,只能冲他那一方向欺身。却听一阵乱响,身上遽然披上一条衣衫。只是戚止胤未来得及替他系紧衣带,褚天纵便行近了。 “哎呦,成何体统!你徒弟们都瞧着呢,就不能整衣危坐么!衣裳还要徒弟伺候着穿……” 俞长宣只问:“溶月和阿黎也来了?” 褚天纵激动道:“啥?这般大的俩个人立这儿呢!你眼睛瞎啦?” “褚天纵!”戚止胤猛然张口呵斥。 经他这么一吼,众人似乎均呆住了,屋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顷刻,一阵匆遽脚步声响起,褚天纵身上气味冲俞长宣扑打而来。 不多时,只听迭连几声“啪”,褚天纵道:“我该死!我自罚!!” 俞长宣就循着那声,攫住了褚天纵的手,他轻轻皱眉:“好吵。我这眼睛是老毛病了,每逢满月就犯,用不着大惊小怪。” 说罢,他将脑袋四处转了转:“阿黎在哪儿?” 闻言,屋中某地就传来微弱一声:“师尊……” 俞长宣便扭头往那儿望,指了指自己爬满咒痕的眼,笑眯眯:“你看为师这双眼,像不像你敬慕的崇梧真君?” 话音方落,脑袋便猝不及防挨了一拍,褚天纵骂道:“你还有心思说笑!” 俞长宣啧了声,便问:“掌门今儿到底来干什么?” 褚天纵道:“我能来干什么?!” 俞长宣就猜:“逼我同溶月、阿黎解去师徒契?” 褚溶月和敬黎惊恐万状,异口同声:“师尊!” 戚止胤疑惑:“那师徒契,师徒之中不死一个也能解?” 褚天纵声音最响亮,他说:“放你的狗屁!!” “嗓门大,话又说得这样难听,好似在我耳边敲破锣。”俞长宣低低埋怨,又问,“那你到底来干什么?” 褚天纵这才说:“敬小子,过来,给你师尊磕一个。” 俞长宣便听那略沉的脚步声远了些,转眼替上个轻浮的步声。 砰。 是敬黎的脑袋磕去了地上。 敬黎道:“师尊,弟子错了。” 俞长宣并没伸手去扶:“你和敬霖做了什么交易?” “她要我盯住您,还要我查清大师兄身份。她道待我帮了她这忙,便彻底放我自由……”敬黎道。 “你知道阿胤脚踝生了梅花吧?” “知道。”敬黎答,“二师兄给他上药时,我也在,可、可弟子从未想要揭露此事!”他将脑袋又是重重一磕,“还望师尊不计前嫌,饶弟子一回!” “你没错,你起来。”俞长宣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换溶月过来。” 敬黎愣愣退走,身前却迟迟没有新的足音。 “犹豫什么?”褚天纵道,“去啊!” 俞长宣就缓缓冲前伸出一只手,很快便被一只掌心满是弓茧的手握了住。 俞长宣笑道:“溶月,你要走么?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今朝你已见识了我庇护煞星,不择手段的模样。我绝非纯善之徒,你还欲认我为师么?” 褚溶月仅垂头去抵他的手,说:“……师尊仁慈,溶月无悔。” 俞长宣哑然失笑。 疯子!通通是疯子! 他俞长宣役使仙鬼杀无辜,谋着杀徒证道的局,担着七杀恶天命,多少腌臜龌龊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多少残忍的法子在他头脑结出,他们竟一个接一个地礼待他,善待他! 坠水后的长梦里,辛衡珍重他,庚玄倾慕他,百姓哭悼他。 而今睁眼,戚止胤心疼他,褚天纵挽留他,敬黎要他不计前嫌,褚溶月甚至夸他仁慈。 他何德何能! 七万年杀神身,地府满是恨他的魂,如今却怎么叫这些没来由的善念将他包裹?令他这样的痛苦又混乱。 黢黑中,他再度想起广檀帝君的告诫——“俞代清,你既得七杀命,此生便注定不得团圆!” 不错,团圆皆是妄想,孤守才是他的命! 可此刻,俞长宣能感知到身旁人的目光,个个如水如绸,蛊惑他,劝诱他,要他陷进温柔乡。 第77章 俞长宣终是被迷了心。 他想,或许这回当真不一样,或许天命当真能改。纵是如此,他也不敢贪多,仅仅想讨要一个团圆年,在脑海中刻下一段回忆,以供来日咀嚼回甘。 那便足够了。 翌日,俞长宣重拾光明,懒洋洋步去演武场时,场上已立着两少年。 一人舞剑,一人拿扳指卡着弓弦,见他来,皆欢喜地停下手中事,朝他奔来。 “阿黎呢?”俞长宣问他们。 “那儿呢。”戚止胤冲他肩边抬了抬下巴。 俞长宣斜了眼去寻,便见一只胖雀儿落在他肩头,灰黄毛羽,正乐滋滋地歪了毛脑袋去贴他的面颊,嘴里叽叽喳喳不知唱着什么。 下一刻,那鸟就被戚止胤薅了下来,只扑着翅,叫得更是吵。 褚溶月拿指头戳了戳敬黎的脑袋,想了会儿才说:“拿去给踢雪乌骓舔舔头。” 俞长宣笑道:“喂蛇也未尝不可。” 敬黎惊恐地打眼看向那对澄澈灰眸,便见其中瞳子一刹变作了蛇般的竖瞳! 敬黎骇异万分,便化回人形,跌倒在地。 肆显来得迟些,喘着气:“这小子怎就变回来了,我还想今夜杀他吃鸟粥呢!” 奚白搬了个凳子坐在一边,说:“戚小子今儿你同你师尊打,我来瞧瞧。” 戚止胤犹豫地瞥向俞长宣,那人却冲他冁然一笑,拔剑说:“来呀,愣什么?” 戚止胤咽了口唾沫,后脚一蹬,挥剑向前。 铿——! 两把镰刀撞在一块儿。 “哎呦,褚溶……二师兄!都说了你割那块儿,偏要来我这儿干嘛!”敬黎恼道。 褚溶月拧着眉,一对圆杏似的眼装满了不平:“你怎么贼喊捉贼!” 敬黎高声:“啥呀!分明就是你错了!” “别争了。”戚止胤头也不抬,“干活去。” 敬黎不肯,丢了镰刀,拿袖擦汗,仰天直喘气。 抬头便见碧空如洗,排排大雁南飞,翅羽密匝匝,依旧拦不住金秋的似火骄阳。 “怎么秋阳还这般折磨人!”敬黎嘟囔着。 “要抱怨就同他们抱怨去。”戚止胤撇头看了看不远处一棵红枫下的四人。 俞长宣正把着杯酒,坐在红叶下乘凉。 手中那酒与肆显的碗碰了碰,又碰了褚天纵的酒壶,末了碰上奚白的酒坛子。 奚白豪饮一大口,便含着那酒,扶稳了琴。十指在琴弦上疾走,愈弹愈快,如飞梭,如光阴。 噔!弦断,嘣了奚白满掌血。 “来人——!”褚天纵大喊。 一帮蓬头垢面的红衣乞儿停在司殷宗山门前,枯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褚天纵。 他们赤着脚,脚底血蜿蜒如虫,爬满山阶。 时值仲冬,仅有一月便要到年关。 -----------------------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50章 病·腹齿疫 风雪弥天,遮天蔽月。 这麒麟山的寂寂宅院中,唯有那素兰斋被烛红舔亮。 夜已很深,这屋内却不止有俞长宣,还歪着他的三位徒弟。 俞长宣歇在榻上,已有些倦,其余三人却全无要走的意思。 褚溶月坐在床尾,正逗自个儿的精兽。他的精兽尚未长成,状似一尾鱼,碧蓝色的,绕着他直转,他笑:“师尊,这鲤真漂亮。” 俞长宣拿手支着脸,侧躺着瞧,说:“溶月那不是鲤,那是……” 幼鲲。 海纳百川,鲲却能吞海,古往今来还未有能炼成者。若褚溶月能炼成,只怕成仙于他而言也非难事。 正忖量着,他眼前骤然飞来本书——是他给戚止胤修的那本剑谱。戚止胤说:“师尊,这处我不明白。” 戚止胤鸠占鹊巢,自作主张分了他半边枕,这会儿同他请教,也带着一股子强横。 俞长宣心胸宽广,自然不计较此等小事,只是觉着奇怪。他问过奚白的,那人说戚止胤早已将这本剑谱吃尽,怎么这会儿戚止胤却指着第三页的一个小招发问? 百思不得其解,俞长宣只得把脑袋挪过去,细细地同戚止胤解释,贴得近了,说起话来像是咬耳朵,而顷那只耳便成了粉的。 榻下,敬黎拿着本《仙家古忆》在琢磨,忽大吼一声:“王八蛋!读书还撕页,想要小爷怎么看?!” 俞长宣伸手去揉那只红耳,直将粉的搓成了红:“第几卷呢?” 敬黎答:“七!” 俞长宣略微思索,定出是贺琅那卷,道:“这卷主者乃三武神之一的【封绫真君】,他因风流博浪被世人称作【浪将军】。这卷主要讲的是,浪将军身死前,予【地乾国】以十分阴毒的诅咒,故此卷名为【浪将军怨诅地乾国】。” 戚止胤奇怪:“他不是仙人么?怨诅一国怎不似湛公那般被贬下凡呢?” 俞长宣垂着眼笑了笑:“因为彼时天道也有意除了那崇人蔑天的小国,如此浪将军便是立功,而非负罪了。” 戚止胤闻言很轻地皱了下眉,敬黎把书阖上在掌心一拍:“师尊,您不若同我们说说那浪将军的故事吧。” 俞长宣想了想,才道:“七万年前,【地乾国】布在天酉国东边,两国之间不过隔了一峡。因地乾国重儒重礼,极厌恨青楼人家,故而青楼一类寻欢作乐之地唯能设在边疆。” “浪将军他爹乃地乾国太子,便是在戍边之时遇了身为青楼女子他娘。本是露水情缘,不曾想暗结珠胎,他娘不肯舍下这孩子,同楼里闹得厉害。那青楼老鸨同她争到最后,还是因恻隐之心将她留在楼中。谁曾想烽火连天,烧及青楼,他娘因此失了庇护。她怀胎八月,正是需得照料的时候,无法,只得赶路多日,跪去了宫门之外,寻求太子照拂。” “她有骨气,一跪便是几日。地乾国重德,子民崇尚身世清白,万分嫌恶野种,何况那东宫之主。太子见此卑妇怀孽种,唯感颜面扫地,只欲耗死那母子二人。然而数九寒天跪死了她,她腹中却流出温热的血与弱子。” “太子虽仇恨浪将军,却碍于血缘,不得不将他收入东宫。然而,东宫非安巢,太子将浪将军使唤如奴,如此还不能泄愤,便百般鞭打折磨。不多时,地乾国同天酉国谈定和约,他便将浪将军送往天酉国充当质子。” “那浪将军原以为他当了质子,总该换得本国百姓一些同情与温暖,不料在送行当日,道边百姓见他,无不投以冷嘲热讽,尖针利刃。浪将军这才知那地乾国受礼教荼毒颇深,举国早便是不人不鬼。” “反观天酉国,虽是个女尊男卑的女儿国,却也不曾欺辱他这质子,他因此归顺天酉国为将。”俞长宣道,“多年后,地乾国明知贸然出兵会威胁质子性命,仍出兵讨伐天酉。战事连绵,最后一役,靖公主战死沙场,浪将军则接续殊死搏斗,终等来地乾国大败之日。浪将军奉旨去纳地乾国献祭的珍宝,却叫他那当了皇帝的爹设计围困,终死于他爹的弯刀之下。” “浪将军含恨而终,临死前拿最后一口气编织而成的诅咒,于他身死后成了真,降于地乾国。”俞长宣翻过身子,问敬黎,“你喜读仙人传,可知那诅咒为何么?” 敬黎愣愣一摇头。 俞长宣便说:“浪将军道地乾国上下假仁假义,蔑视生灵,贪婪无度,合该于腹再生一嘴,彼此吞吃,满足饕餮之欲。” 俞长宣挺身摸来那怪模怪样的手炉:“诅咒以【腹齿疫】为形,在地乾国大肆蔓延,蚕食人命,地乾国因此灭国。” 褚溶月敛眉:“那瘟疫竟如此厉害?” 俞长宣点头:“那病只传男人,染恙者腹部竖裂一条血口,左右两缘凸起紫线如唇瓣,拨开便见两排弯刀一般的尖齿。染恙者口欲极低,除非叫人硬往他们嘴里塞,否则轻易不肯咽下吃食,故而染恙者多馁死。” “寻常吃东西的嘴紧闭着,那‘腹嘴’倒常开着乞食,且只吃肉。若腹嘴填满,染恙者的肚子便鼓胀起来,孕育同那肉同源的怪异尸婴。” 敬黎觉得恶心,不禁把鼻子皱起来:“与其如此,还不如将‘腹嘴’缝起来!” 俞长宣摇头:“若缝了腹嘴,那腹嘴便要自食染恙者腔中肉,致使染恙者痛不欲生。” 褚溶月说:“那也还是得缝,否则生出一堆尸婴,岂非害人害己……” 戚止胤道:“地乾国灭国还不够教你看清人心?” 敬黎拨着书页,沙啦啦地响:“这瘟疫如此可怕,若传出去,岂不是要殃及他国?” 俞长宣瞧戚止胤的轻唤打扰,没能很快答上,甫一回身,那人就逮着时机拱进他怀里。 戚止胤说:“《万年杂病》尾页有记这瘟疫,说自打那九命仙佑德真君自灭一盏灯,杀尽患此病者后,这世间再不见腹齿疫。” 第78章 砰砰砰! 深夜得此震响,屋中人眸光俱都一黯。 敬黎适才化了一只腿为虎腿,这会儿着急,尚来不及将腿化回去,便趔趄着去启门。 一见是肆显,便奇怪道:“大半夜的,这是咋了?” 肆显上气不接下气,只将他推开,说:“让让!俞长宣呢?”方瞧着俞长宣就招手,“你赶快下来!” 俞长宣见他神情严肃,便果断套靴下榻,临走时戚止胤匆忙给他披上大氅,问:“师尊,我可同去么?” 俞长宣摇摇头,将屋门拉紧。 他跟着肆显走进林子,问:“出什么事了?” 肆显拧着眉头:“跟着来便是了。” 俞长宣被领进长老堂时,除开他二人,余下七位长老皆已至。 见堂内气氛凝滞,俞长宣抬眼看向褚天纵。 褚天纵就将手一挥,显现出一金笼障。 十名红衣乞儿被困障中,他们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唯有肚子饱胀不堪,滚圆如球。 俞长宣微怔,即刻便拿青火裹住双手,在众长老惊恐的目光中伸入笼中,一把将一人的衣裳扯下来。 只见那乞儿的肋骨拥簇着一个自胸膛正中下劈的巨口,两条腹唇随他的呼吸而鼓动、微张。 腹齿疫! 这消失了七万年的瘟疫,怎会出现在这儿? 不少长老已抱着唾壶呕起秽来,唯有俞长宣淡定回身,问:“直接杀尽不成么?” “杀不得杀不得的!”不定长老拖着臃肿的身躯过来,“这些人腹中都已怀了尸胎!若等他们自个儿诞子,顶多生出来一个尸婴。可今朝要是草草杀了他们,肚里那些未成形的肉块落地皆要成尸婴,这般可就了不得了!” “究竟是什么东西将他们引来的?”褚天纵急得满头大汗。 俞长宣道:“这腹齿症乃因浪将军而生,故而染恙者最贪贺家肉,最欲诞下贺家人的子嗣。当年地乾国的贺家人,便多数被染恙者分食……这山上莫非存有贺家人?” 无名长老火气好大,他吼道:“这山上哪有姓贺的!”说着,怒踹那关押乞儿的屏障一脚,问那些乞儿,“说,你们为何而来?!” 染恙者神识显然清醒,可是任无名长老如何询问,他们纵使身子发颤,也始终紧抿着唇。 尚且辨不出他们的意图,又乍闻长老堂外嘎吱一声响,诸长老如惊弓之鸟,均打了个抖。 俞长宣二话没说,投去一枚火针,就钉住了一人的衣摆,见那人不吭声,便要下死手。 “……是我。” 他辨出那是奚白的声音,方稳住朝岚。 那影子里的人拔掉火针,走近了。此刻他面上一扫先前的倦惫,溢满了兴奋的芒:“我多年跑江湖,对这腹齿疫的解法不能再清楚!” 褚天纵不由得欢喜:“当真?快快说!” 奚白就道:“若一人身无伤口,沾了那染恙者的血,便要染上此病。可如若他负了伤,又拿那口子与染恙者相贴,便能凭血流将那病引上己身……” “狗屁不通。”肆显翻了个大白眼,“引病上己身,那不还是解不得?!” “可如此,先前那染恙者腹中胎便能死。”奚白道,“至于那些腹中无子的染恙者,我皆有法子医治。” 肆显仍好似不大信,渐趋咄咄逼人:“拿什么来治?根据在何?这数万年前的病你又是如何得知解法,并练熟了手?” 褚天纵出声维护:“肆显!你是帮手,你别把他当犯人似的审!” 奚白仅仅往黄金笼那儿望了望,说:“那后头就有个瘪着肚子的,老子把他救下来,你总该信了吧?” 褚天纵打心底为奚白鸣不平,却还是没能多言,只施法将奚白的双手裹住,又拿金丝捆了瘪肚染恙者的手脚,这才将那乞儿推去他眼前。 奚白在烛火上烧了百根银针,徐徐施下。 不至三刻,便见那人呕出黑血,腹上痕骤然收拢,又生出新肉掩住疤痕。 那乞儿缓了会儿,便急急爬起来给奚白磕头:“多、多谢仙师。” 奚白的神情反而黑沉下去。 褚天纵见状倒十分高兴,他催促奚白:“既如此,你快快把那疾引到我们身上吧!” “我们?”无名长老迭连退后,“叫门下那些个黄毛小子来引疾岂不是更好?他们武力敌不过你我,若是引疾后发起疯,也更好制服!” 奚白看向褚天纵,要问他的主意。 褚天纵浓眉撇作八字:“他们年幼,还是我们……” 话音未落,诸长老齐声将他打断:“掌门三思。” 褚天纵只得屈服:“那便各自从门下择取弟子。” 奚白转眼看向肆显,“这万易长老和掌门可没徒弟。” 肆显抱臂直瞅着奚白,眸光犀利:“没徒弟也是我的本事,凭什么要我受那苦?” 褚天纵火气直冒,说:“你若不肯答应,我就要溶月替你受了,如何?!” 肆显浑似未闻,转向俞长宣:“你呢?你挑谁?” 俞长宣就笑了笑:“我自个儿来吧。” 这事就此落定。天蒙蒙亮时,五名弟子和三名长老被分别领进一间囚有乞儿的小室里。 照安排,奚白需挨个为他们引疾,再为他们疗治。 第一间便是俞长宣所处的小室。 室内极暗,奚白将屋门推上,里头才亮起一盏烛火。 回头时,他才知屋内唯有他与俞长宣二人。 奚白困惑,才要张口问,腹前便猝然抵上一柄剑。 “身中此疾者若想根治,必须曾怀胎,你怎知适才那瘪着肚子的乞儿曾怀胎?”俞长宣道,“你隐瞒了什么?” 奚白蜷着肩笑了笑:“你既知此为虎穴,还来闯,我该笑你自以为是,还是天真?——我隐瞒了什么呢?瞒了他们皆是经我炼成的怪物吧。” 俞长宣脸色倒照旧平静:“为了什么?” “为了寻仇!”奚白笑意倏褪,替上了浓稠的恨。 他瞪着眼,步步挨近俞长宣,掌心贴刀一滑,便皮开肉绽。他松开手,无视了紧抵着腹部的剑,倏尔扑前,去捉俞长宣的手。 俞长宣未曾料及那人宁可叫刀剑穿腹也要向前,手上登时就被他挠出一道伤,贴上了那人掌心的口。 一道黑液便在那伤口相贴处渗了出来。 俞长宣抬脚将他踹开,剑身因而自奚白腹中抽出。 痛楚强烈,奚白却咧嘴而笑:“俞代清,你排布一切,自认将那些染恙者带离了此屋便能全身而退,却不知我亦染此疾,如今更将这疾引给了你!” 俞长宣眸光幽冷:“你恨我?” 奚白捂着腹摇头:“不恨,我敬佩你,所以才留你性命。” 俞长宣双眼眯起,冲他展示那淌着黑液的手:“这也算留我性命?” 奚白哑笑:“你别怕,你我血融得不多,你尚未完全染上此疾,腹部既不会裂口,也不会怀胎。至多有食肉怀胎之欲,而这症状最慢七日也能解尽。” 奚白将两掌在胸前一拍,啪! 不知是为了叫自个儿清醒,还是俞长宣,他说:“数百染恙者已至宗门之外,你醒时,这山便该成了人间炼狱。我会送你回宅,在宅边布下血阵,辟一方净土容纳你与你的三位爱徒……至于其他人,七日后,你亲自来替他们收尸罢!” 俞长宣青筋鼓起,正欲挥剑向前斩下他的头颅,不料一息间,他便堕入了昏晦。 轰隆——! 天雷撼山,俞长宣骤然睁目,冷汗满额。 他躺在素兰斋榻上,多想那不过是场魇梦,可他的嗓子眼直发干,空腹感越发强烈,咀嚼血肉的渴望令他十指不住搐动。 他打眼向旁,就见了戚止胤。 他该说些什么的,眸子却不自觉往戚止胤裸.露的颈子上落。 俞长宣眸色晦暗,心里盈满了许多古怪的欲望——他想撕咬开戚止胤的颈,拿舌去卷其间血,再用齿去嚼他的肉! 戚止胤静静瞧着他,一忽儿就仿佛将他读懂摸透。 于是他将衣衫往下扯开,说:“师尊,无妨,你吃吧。” -----------------------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眼镜]这一单元故事不会特别长,大概算是一个小小过渡,过完孩子们就长大啦~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51章 病·四海家 修长的颈没了衣衫遮挡,仿佛一块待食的酥肉,诱他啃咬,食下,在腹中孕育一个由他二人血肉团成的生灵! 咬吧。 四周皆混沌,唯有戚止胤身上那雪梅焚香的气味愈发鲜明,令他再感知不到其他。 咬吧。 他救了戚止胤的命,以血哺生了戚止胤的骨肉,随口道出的二字就成了戚止胤的名。戚止胤因他而生,与他本为一体,他将戚止胤拆吃入腹不过归于初始。 第79章 俞长宣抬手,戚止胤见状便将手伸去。 可他却错开了少年人伸来的手,啪地接住冲他飞来的朝岚。他握剑进掌,在腕上囫囵一割,借血的烫抚平一切不宁的欲。 戚止胤的手僵悬于虚空,面色黑沉得厉害,只还干巴巴一笑:“师尊不欲怀我的种,那欲要谁人的?” 俞长宣不喜他这腔调,索性蹙起长眉一字不答,仅拿血淋淋的手将他搡开,摇摇晃晃地行去门边。 飘雪融在门边,积了摊水。俞长宣本就行得恍惚,前脚遇水一滑,便后仰摔去。幸而戚止胤来得及时,单手将他捞住,又拿一只手推开了屋门。 咿呀—— 屋门大敞,腥风便扇打而来。血雨斜斜,兰草尽被打湿,地上坳洼处满是红。 血阵! 俞长宣瞳子骤扩,血阵既已布下,那么外头也已如奚白所言,布满染恙者和尸婴了? 几步外,俩少年彼此相抵着坐在廊下。 着黄衫的在哭,应是要抑住哭腔,虎牙尖尖戳着唇肉。 着蓝衫的神情平和得近乎麻木,他牵着驴,苍白指尖捻着一撮草喂它,但总因分神,忘了把草伸去,每每皆需那驴子伸了颈子过来尝。 俞长宣不禁张口:“第几日了?” “第六日。”戚止胤为俞长宣披上狐毛大氅,雪白的茸毛堆去他颈侧,更衬得他病白无比,戚止胤关切道,“师尊,天寒。” 廊中那二子循声皆回头,褚溶月一见俞长宣,那两只不着情绪的眼就成了涨水的圆潭:“师尊昏迷那日,奚前辈将您送回来,说您沾了腹齿疫,醒后要吃人,七日后才能彻底清醒……奚前辈他在周遭布下血阵,说山上有大难,而他为罪魁……我起初还不信,直至隔障瞧着好多师兄弟发了疯,他们彼此拔刀,彼此撕咬。” 敬黎死死忍着眼泪,五官皱得不像样:“血阵我们破不得,撞得鼻青脸肿仍是出不去……” 褚溶月将眼泪一抹,强颜欢笑:“师尊可感饥饿?奚前辈道这病最需静养,怕是吃不下素食,肉已备好,溶月这便去……” 不料俞长宣浑似未闻,只伞也不撑,疾步向外,恶狠狠道:“我食他奚白的肉!” 抵达宅门前,他轻而易举便穿障而过,正欲拔腿离开,便听身后戚止胤丢尽恭谨,高声说:“俞代清,让我同去,否则我立时自刎!!” 俞长宣猝然回首,果真见戚止胤抬剑指颈,后头那敬黎与褚溶月也有样学样。 俞长宣冷冷凝视那三人:“既出这障,再无人庇佑你们,可想好了?” 三位少年不加犹豫,齐齐跪倒:“谨听师尊吩咐。” 俞长宣只能叹了口气,抻手在血障上撕开一个口子,道:“阿黎化虎后嗅觉最为敏锐,嗅嗅这山上活人气息。” 话音方落,敬黎便化作一匹猛虎,冲出血障。他嗅闻一番,心颤不已:“正东活一人,奚白。东南活一人,是掌门……再、再没了……” 褚溶月怔忪不已:“肆显呢?” 那虎头就左右摆了摆。 褚溶月踉跄一下,正正贴住俞长宣。俞长宣攥紧他打抖的双肩,说:“吉人自有天相,你先同阿黎去瞧瞧掌门的状况。” 敬黎矮身驮起褚溶月时,那人依旧发着愣。敬黎怒啸一声,四脚迈开,直奔褚天纵所在的方向。 俞长宣目送那二子离开,才抬手召出暮崧,道:“跟。” 说罢,那大蛇骤然窜入林间,徒留一道银影。 俞长宣又驱朝岚降自足边,将戚止胤扯上剑来。 血阵以内落血雨,血阵以外雨雪两落,山野间分外泥泞。 起初,他们瞧不见半只尸婴。然愈往东走,便愈见愈多,其间掺杂好些因遭尸婴啃咬,由人异变而成的走尸。 戚止胤就环住俞长宣的腰,垂目于下,驱藏云剿灭邪祟。 因着尸变未久,那些走尸的皮囊并未腐尽,要辨别出祂们先前的面貌谈不上难,这叫戚止胤的心脏抽疼起来。 戚止胤平日里寡言,但记忆力十分不错,他一面驱动藏云,一面说:“这人先前教过我拉弓。” “那位抢过我的药材。” “他赠我凉茶以消暑。” “她帮我向无名长老求情。” “他偷偷踢过我一脚。” “那人最喜欢拍须溜马。” 地上不断传来走尸痛苦的哀嚎,戚止胤筋疲力尽般将脑袋搭去俞长宣的后肩,说:“师尊,人怎么这样的奇怪,分明是从前半分不在意的人,为何却会将他们干过的琐碎小事铭记于心?为何我分明讨厌他们,杀了他们却感到难捱?” 俞长宣只道:“人心最怪了,说不清,这世上不是什么事都要想通,也不是什么事都能想通,想不通就让它们过去吧。” 朝岚飞进一片浓雾中,只听“铮”一声琴鸣,它忽失了控,剧烈颤动起来。 俞长宣搂住戚止胤的腰,十指掐印,在足下凝出一朵兰台,又拿足尖勾住那嗡颤不已的朝岚,抬腿一挑,甩剑入鞘。 兰台落在雪林之中,本是追逐腥气而来,这会儿却唯见枝黑雪白,不见一点红。 俞长宣凝目,细听林间碎响。 嚓! 甫一听,他登即飞剑而去,白雪中就落下了一截墨发。 ——是奚白的。 奚白冲东边奔逃,二人紧随其后,倏然间,眼前遮挡尽数豁开,上通苍色天,下开谷间景 已至崖边,他再无路可逃! 然而,奚白就在那悬崖边盘腿而坐,又在腿上搁下他的古琴。 戚止胤拔声:“你缘何犯事?!” 奚白耸肩,保持缄默。 俞长宣便道:“你今岁二十有四,龙刹司组建是在十三年前,彼时你年方十一,家毁人亡,叫褚天纵收留。褚天纵道你出身剑士名门,然而你肯为魏家干事,说明你并非来自效忠萧家的武将世家,只可能是江湖剑派。江湖剑派惨被灭门,却并不引发武林轰动,十有八九是因死因极其寻常。——这和肆显那刺客大族有无干系?” 奚白不置可否,只抚琴问:“你们可知肆显为何被唤作妖僧?”不待他们答,他已说,“并非因肆显他百般破戒,而是因他乃其母与妖王私通而诞下的孩子,自降世时起便能言语,便识世事!” 仿佛切齿痛恨,奚白捻弦越发急:“肆显他掐指能算人命,八岁那年算定我一家人为他辛家克星。谁曾想他童言无忌,却叫他家灭我满门于一夜!” “彼时我叫阿娘塞进密室,自一小孔中看刀子在我族人身上落下。杀人者多数高挑,唯有那肆显个子低矮,叫我瞧着了他的脸孔。他沐血仍在笑,眼尾那两撇红直像刀子一般飞着!” “我涕泗横流,却大气不敢出,不多时,那肆显就因血发起狂来,变作一头不人不鬼的妖孽!他将辛家人咬伤大片,若非自外头跑进一个执血刀的男人将他拦下,他只怕已杀死一片自家人!那男人救下肆显,说他会带他上山,扫空他的罪孽,送入佛门!” “不曾想这故事,我竟于十三年后,在听肆显讲述他与褚天纵相遇的故事时再度听闻!肆显彼时还笑,笑说若无褚天纵,他只怕已成邪魔……可、可凭什么!凭什么他能一身轻地走上新路……而我、我族人尽死,日日夜夜叫梦魇缠身!”奚白手抖得不能再抚琴,他声泪俱下,“褚天纵要当帮凶,我拦不着。可他怎能佯装清白无辜,跑来招惹我?他救了我,收留我,心安理得地当了我的恩公这么些年!” “我把他当神明供奉了十余年,供的是个杀亲仇!” 奚白眼泪淌尽,浓稠的血便自眼尾涌出:“这么些年,我每日每夜痛不欲生。褚天纵他修问心道,却是问心无愧!褚天纵他杀我族人,瞒我骗我,他问心无愧啊!!” “俞代清,我怎么能不恨?!” 俞长宣滚了滚喉结,说:“你杀了太多无辜。” 奚白只仰头,冲他露出颈子:“我该死,可我要让那二人同我一般生不如死!” 剑锋再一次指向奚白,俞长宣道:“我无法阻拦你寻仇,只问你,你为何能驱使染恙者?又从何习得散播腹齿疫的法子?” 奚白就自怀中取出一只药瓶,掷给俞长宣:“我在浪将军庙诉心,翌日一早便得了这药。” 俞长宣垂眸把药瓶一瞧,便见瓶身刻满了铜乌。 又是铜乌! 俞长宣勉力平复呼吸:“好。肆显究竟在哪儿,敬黎怎会半分嗅不得他的气味?” 奚白耸肩:“给染恙者分食了吧,你去尸婴丛里翻翻,说不准能找着和他生得相似的。——你知道么,他之所以总说他终有一日要归家,是因他年岁愈增,妖性便愈难以抑制。而他若迎娶凡人,同凡人结契,便能把那人当作养分,稳住他凡人模样,否则他终有一日会化作食人妖!他这样厉害的大妖,若想同凡人结契,是不需过问凡人意见的,只需那凡人待他有半点好意!” 第80章 “如今他反被人食,也算是因果报应!” 俞长宣缓慢地眨动双眼,又问:“褚天纵还能活么?” 奚白轻轻摇头:“杀了我,去见他吧。” 俞长宣听罢转身就走,须臾,身后便传来血肉豁开的响声,朝岚归来时剑身已不见银光。 循着敬黎留下的痕迹,俞长宣同戚止胤御剑飞至长老堂。彼时,堂外横满尸婴与染恙者的尸。 堂内,血流成河,肉堆着肉,骨挨着骨,掌门座上歪着风中秉烛般的褚天纵。 褚天纵腹部生了张血嘴,嘴里捅入了他的宝刀。腹嘴合不拢,却没流出口涎,唯有血同其命一般,在极快地流逝。 台阶之下,褚溶月和敬黎皆俯拜在地。 褚天纵双目空洞,见俞长宣到来,眼里才勉强聚了一丝光。他冲俞长宣招了招手,说:“代清,你上来。” 俞长宣木着脸登阶,嗓子眼好若塞满了石子,叫他张口难言。 他行近了,蹲身去抚那把插在褚天纵腹中的刀,可刀已穿腹,强硬拔出除了加速褚天纵的死亡,再无他用。 他紧锁眉关,褚天纵反倒冲他笑,气若游丝:“老子这回当真要死了啊?” “嗯。” 又换了俞长宣问他:“你欢喜么?” 褚天纵方要点头,犹豫一阵,把头摇了摇:“老子知你打小便想过个团圆年,奈何从前每逢年关必有麻烦,将一家子人拆得稀碎。——没能陪你跨年关,我遗憾。” 俞长宣道:“是我那孤煞命连累了你,若我走,你定能过上个团圆年。” 褚天纵摇头:“没有你的年,算个屁的团圆年?” 褚天纵又勾了勾嘴角,扯他的袍角:“血流得好慢,你给老子个痛快!” 俞长宣咬紧齿关,手一挥,朝岚出鞘。 噗—— 那柄剑刺穿了褚天纵的心口,他的双眼在心脏被捅穿时骤然回亮,又一刹黯淡下来。 片刻,褚天纵呼吸急促起来,他强逼自个儿含进一大口气, 俞长宣去摸他的手,好凉。 就拿那冰凉而粗糙的手,褚天纵蹭过他的眼,张了张嘴。 在那一息间,俞长宣想了许多,他想—— 褚天纵是要同他交代褚溶月的后事? 是藏宝阁还有东西要保护好? 还是这司殷宗里有别的什么叫他放不下? 都不是,褚天纵用那最后一点气力,将怀中一粒白取出,塞进他手里,挤出一点笑,说: “代清,生辰快乐。” 俞长宣摊开手掌,是一枚白玉耳坠。 那粗重的喘息猝然止住,俞长宣就明白了——褚天纵死了。 七杀命其一,杀挚友。 褚天纵本就是违天逆理的存在,凡人躯体,元婴半生半死,却赖在世间七万余年。如今一死便将彻底湮灭,轮回道不容他再走! 俞长宣半蹲着身子,久久回不了神,直待敬黎的哭声将他震醒。 褚溶月安静地走到他身边,愣愣地问:“师尊,为何司殷宗行善积德,尊道崇天,仍落得如此惨痛下场?师尊啊,这人世间当真有神佛么?!” 一惑之间,百念俱灰。 褚溶月双眼倏尔变作血红,目中乍现重瞳子。 俞长宣无视心头剧痛,一举将褚溶月搂进怀里。他将那人溢出的魔息悉数饮尽,任其如何捶打、抓挠皆不肯松手。 仙食魔息,如饮鸩毒。 俞长宣仍不放开他,哪怕经脉皆变作黑紫。 他抚着褚溶月的发:“若不信天,便信为师。何为神佛?吾便为神佛。” 俞长宣轻声安抚,将无数清气灌入褚溶月体中,同他交换体内魔息。 末了,褚溶月晕倒在他怀里,他也几乎奄奄一息。 眼叫冷汗糊住,他双目迷蒙,依稀瞧见戚止胤将褚溶月挪开,送去化虎的敬黎背上。 戚止胤冲他走来,将他背起,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雪里走。 俞长宣腹身的空虚感渐重,食肉怀胎的欲念则渐深。 他迷茫间启开唇,屈下颈,就咬下来戚止胤肩头一小块肉。 戚止胤并未泄出半分痛苦的闷哼,他只是笑了笑,下颌挂着几滴晶亮的泪珠。 雨散云收,奚白死的那刻,漫山尸婴与染恙者皆死。 司殷宗只活了他们四人,他们再没有家。 旧故新朋终有别离时,长愁短痛终化烟尘散,他们四海为家。 四年就这样过去了。 ——卷一·错金刀·完—— ----------------------- 作者有话说:小宣:tt 71:tt 考虑到农历难记的问题,决定还是给两人定新历生日:【小宣】12.20,【71】12.8 [撒花]卷一完结撒花! [三花猫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 第52章 归去来 隋宁州。 是夜,风不来,万枝却屡摇。 一如玉山挺拔的冷面公子正立道中,他着一袭黛青袍衫,面上是浓骨重色。 这公子将左指折了一只,慢腾腾吹出一声:“草木坠,百鬼——伏。” 此咒念罢,符纸疯散,鬼哭骇心。 然而较远处,仍有几头走尸成功脱逃。不料跑了没几步,便叫一倒立于松枝之上的黄袍予衍乄修士,拦住了去路。 那怪人轻蔑一笑,顷刻变作一只花豹,撕嘴将数匹走尸吞吃入腹。 “敬黎,吐出来!”他身后,有一秀容箭修一面拉弓射尸,一面高喊。 敬黎就叫那声惊扰,爪子一个不慎没勾稳松枝,往地下坠去。 混乱间,一柄寒剑霎时将他接住。他尚愣着,便见那冷面公子立于身前,头也不回:“还不道谢吗?” 敬黎只皱着眉,将那些走尸的残末呕了个干净,塞进一革囊里,这才化为人形,不情不愿地念一声“多谢大师兄”。 戚止胤得了他谢,却不应,只召出无穷冰剑,指一耷,那剑便齐齐冲地上走尸刺去。 万剑齐下,走尸嘶吼震天崩! 百尸伏诛,却有数十走尸动作颇敏捷,作兽状四脚飞跑,顷刻竟有许多逃至冰剑塑成的包围圈以外。 祂们寻衅般冲身后三人咿呀嬉笑,就见那敬黎吊儿郎当地打了声唿哨:“惨喽!” 猝然回头,就见一修士立于几步外,上是白玉桃花颜,下是青雪银纹衫,那剑佩在腰间好似步摇长簪,美而无害。 那修士睫浓,适才一直笑,此刻一刹敛住,舒开眼,露出一对分外通透的鹊灰眸。 “嘘——”他说。 便是那一声罢,佛头青光突地自他身后穿刺而来,一息间,那走尸已碎作了腐块。 俞长宣的视线穿过走尸裂隙,就见了那御剑而来的戚止胤和敬黎。 敬黎抻手收集了那些个走尸的残皮,在掌心捏了捏,均塞进革囊中:“不多不少两百头!” 俞长宣道:“去【铜水城】复命。” 铜水城位于隋宁州至西,虽同京城位于同州,却因布在穷山恶水中,而成了个没有主子的野城。 野城没有主子,就引来了许多无法无天的江湖人。 此时已是三更,铜水城各街坊却依旧人流如潮。只是来往之人多数样貌凶悍,佩剑挂刀,狰狞疤痕乃寻常。 敬黎倒一分不怕,他走在最前头,领着他们直奔【缉邪堂】。 诚如其名,这【缉邪堂】专营追缉邪祟,可它并非龙刹司那般,会亲自派人去捉,它不过是个收钱挂令的地儿。 来这儿的人,分为【挂令人】和【揭令人】。简而言之,【挂令人】把要办的事儿和银子都交给缉邪堂,缉邪堂就负责把令挂出去,等【揭令人】来领活儿。事办成后,缉邪堂检查一番,便可同揭令人共分挂令人给的那些银子。 ——若银子管够,纵是杀人令也不愁人揭。 江湖无人知晓这缉邪堂背后的主子为何人,风闻极有可能是辛家人。 这都不是要紧事。 眼下,有个老翁坐在柜前拨算盘,他身后有一堵墙似的硬木百眼柜,叫这儿打眼看去好似医馆。可这里没有医人的,只有杀人的;没有寻医的,只有寻刀的。 敬黎轻车熟路地将革囊甩上去:“老头儿,七十九令,城郊走尸两百头,快看了给钱!” 褚溶月忙斜了霸王弓去撞敬黎的腰,上前一步道:“老先生,对不住,在下师弟生性鲁莽粗鄙,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老翁却眼也不抬,双手裹灵,往革囊里一探,一数,便起身拉开刻有“七十九”三字的小柜,掏出一把银锭。他留了一块,便将余下的冲他们推去,应付着挤了点笑:“慢走!” 褚溶月连连点头,把银锭纳进钱囊里。 俞长宣殿后,临出门时给一小厮撞斜了身子。那人行得匆忙,并不认错,只匆忙往里走。他拿衣摆兜着好些金锭,如此凛冬却是大汗淋漓。 第81章 俞长宣不禁驻足回望。 那小厮方及柜台,就将金锭往桌上摊:“老先生,十万火急!岭盛州侯府……” 还欲听他讲,身前三道嗓音却齐响:“师尊!” 俞长宣无法,只得扭头回去。他眸光放得低,却没对上那三双明亮的眼,恍惚间记起那三少年如今已生得比他还要高。 于是慢腾腾将视线上移,就见那三人立在一辆马车边,马凳子已摆好。 戚止胤帮着挑开帷帘,说:“师尊,上车吧。” 俞长宣点头,登车坐好,只是那三人不知在同驭手交代些什么,迟迟不见登车。 俞长宣索性透窗望景,消磨光阴。 道边立着棵堆雪梧桐,一只胖雀儿好生欢泼,这样冷的天儿却仍在枝头蹦蹦唱唱,不由得叫俞长宣记起了敬黎初习幻化之术时的模样。 他眼底生了笑,恰闻身旁有声,以为是敬黎落座,就撇头要同他说,不料撞入一双阴漆凤目里。 他许久没这样端视戚止胤,此时眸子上下晃了晃,便将戚止胤通身扫了一轮—— 岁月舔去了戚止胤身上稚嫩清瘦的少年气,替之以英雅面,伟仪身,如此一来,那天然的阴鸷风度便再难以掩饰。 “阿……”俞长宣将那“黎”字咬在舌尖,道,“阿胤。” “嗯。”戚止胤淡道,“怎么?” 俞长宣见他眸光深幽,状若审视,便将视线又投去了窗子以外,哑笑:“无事。” 这四年,俞长宣同褚敬二人愈走愈近,戚止胤亦然。 唯有他与戚止胤,自某日起,便渐行渐远起来。 这事要从四年前论起,彼时他们方离了麒麟山,他本有意疏远戚止胤,可还不待他有所行动,那人儿就先抬脚疏远了他,直走得比他想象的要远得多。 戚止胤回避他的触碰,回避他的邀约,甚而无法忍受同他独处一室。 俞长宣以为这是因儿大厌亲,过段时间便能好,于是处处顺着戚止胤来。 戚止胤不乐意他碰,他把手揣着便是。 戚止胤不乐意同他对话,他闭嘴便是。 不料一晃眼过去四年,戚止胤远没有要同他重归于好的意思。 幸而戚止胤听话,也尊师,他不需为师徒情分有无而费心。 这样便够了。 临到羲文州麒麟山已是七日后,山阶因没人洒扫,雪积得极深。 俞长宣提着袍向前,手中伞轻而易举便叫戚止胤顺走,他将伞支高,说:“明日便是腊月二十。” 俞长宣点头:“兴尧的忌日。” “你……”戚止胤正欲说些什么,却叫山门风声掩尽。 俞长宣就迈出伞外,仰头看,叹褚天纵从前最喜欢瞧的匾竟也叫风雪削淡了颜色。 俞长宣望得痴,忘了时,便叫敬黎推着往里走:“冻死人了,这儿莫不是风口吧!师尊快走快走!” 这司殷宗再不复从前那般气势磅礴,荒芜破败像蛆虫一般将这里蚕食。老屋久不经修缮,叫四年风雪压塌了屋瓦。放眼一瞧,俱是禁不住风吹雨打的摇屋。 在这些破屋中寻住处,难比登天。俞长宣不由分说便将这活儿甩给了三位好徒弟,自个儿则依着旧忆,寻着笔墨后便往东边走。 走得远了,就听不着半点人声,唯有雪风呼啸如山哭。俞长宣孤身行在破屋之间,眼一眨,就见着无数个褚天纵。 那人儿不像一阵风,他像烟火一般鲜明,时而站在匾额之下,时而高坐在那堆满尘灰的长老座。水榭台上有他负手而立,演武场有他假正经地板着脸巡视,就连竹林间也有他骑虎晃悠。 不。 俞长宣揉了揉眼。 哪儿都没有他。 不知走了多久,停步时,俞长宣正立身于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他将足下雪拿靴顶了顶,便蹲身去刨,一分不差地寻着了被雪掩埋的、属于褚天纵的矮碑。 为防墨凝,他始终将墨紧挨着手炉。可红墨再湿润,方落去冰碑上就凝实了,像是褚天纵嚷嚷着男儿有泪不轻弹,连血泪也不肯给他瞧。 描碑者描着故人的生平,情至浓处,总不禁张口,有的哭,有的说个不停。而俞长宣既没哭,也没说。他一声不吭,十分无情。只是一晃神,他眼前就没了碑,唯有褚天纵那张英武的脸孔。 见他提着笔发怔,褚天纵催促:“愣啥,画啊!” 原来他们正处于祈明国一方暖室,方结束一盘棋局。褚天纵棋艺不精,又一次输给了他,惩罚是面上落红,此刻正等着。 俞长宣坏心,平日里每每取胜,总要画一笔长横,从他的左耳滑去右耳,毛笔跨过他的鼻骨时如翻山,可有意思。 如今呢?也画吧。 “师尊。”一只大手倏地攫住俞长宣的手,强硬地纠正了他的笔画,“这横再长就要出碑了。” 俞长宣即刻缓过神来,扭头便见了一张冷硬英俊的面庞——是戚止胤。 俞长宣往旁儿挪了挪,只还因旧习难改,揉起了他的脑袋。 戚止胤仿佛十分抵触,拧着眉避了开。他松开笔,说:“这山上的宅子多数损毁,从前我们搬去的那间大宅子除了积灰,倒和从前没太大分别。——里头尘灰多,待敬黎他们清扫完,您再进去吧。” 俞长宣于是捏紧空落落的掌心,点了点头,又问:“这些日子宿在客栈,常能听着你梦中呓语,可是遇了什么事?” 戚止胤摇头,指了指心口:“心头近来时常发疼,里头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伸展,在扎我的肉。” 俞长宣的面色就凝了凝,邪种将成熟时,会令寄生之主心口钝痛。他不自觉呢喃:“就快到了么……” “什么?” 俞长宣朗然一笑:“没事。溶月近来医术精进不少,日后若是心口痛得厉害,大可寻他瞧瞧。” 话说到这儿,戚止胤拔腿就走,看他神情,好似在恼些什么,俞长宣不明白。 夜里四人囫囵对付了一餐,烧水沐浴罢,便各回各屋。 午夜,山上亮光半是水反月,半是俞长宣那素兰斋熬着烛。 俞长宣睡不着,向上抛着折扇玩,听闻门嘎吱响了一声,不假思索:“阿黎?” 那人不答,只朝床榻步来,烛光将他的影子摹上了帐帷,英伟如松。 “是溶月吗?”俞长宣问。 那人又不应,下一刻,床帷就叫一只白皙的手起开。 那手修整得干净,指节较他的粗些,指尖全无常年拉弓致使的弓痕与茧。 俞长宣立时辨出来人,心里一紧,戚止胤已将半个身子探了进来。 未干的鬈发垂在他宽阔的脊背上,戚止胤掠过他的神情,冷笑:“师尊讶异什么?莫不是忘了你我的约定?” 约定?什么约定? 俞长宣百思不得其解,唯能哂笑着沉默下去。 戚止胤立时看穿了他心思,眸色黯了黯,踢了木屐爬上榻来。 俞长宣见他来得这样的急,不知有何意图,便坐起身来,往墙退了退,假作关切:“阿胤可是心口又疼得厉害?为师带你去寻溶月……” 话音未落,一只手猛然抻来,捉住俞长宣的肩头,将他摁倒在枕。力道之重,令他十分错愕。 啪!大手摁在枕畔,戚止胤如黑云般覆上他的身。鬈发洒下来,有如那鼎雾中的铁链将他给围困住。 戚止胤捉着他的襟口,近乎咬牙切齿:“四年前,师尊答应过我,每逢秋冬天寒,便容我与您同榻眠。如此种种,您都忘了不成?” 俞长宣勉力平复吐息,只佯装松快,笑着伸手抵住他愈发压下的身躯,道:“彼时阿胤尚年幼,这榻还算宽敞,而今……” “师尊,”戚止胤无情掐断了他的话语,将他两只手扣住,压过头顶,黑眸泠泠,“可是要出尔反尔?” -----------------------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71所说约定指路【42章】 [眼镜]放一下师徒四人身高:【小宣】181,【71】191,【溶月】183,【阿黎】188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53章 醉狸奴 俞长宣直视着那对威压逼人的眸子,说:“阿胤,手拿开。” “不。”戚止胤道。 俞长宣不知他今日为何这般反常,正忖量着,那人儿已更贴近了些。如此一来,戚止胤身上淡淡的酒气便叫他嗅得。 见他双眼也似有些迷蒙,俞长宣试探道:“吃酒了?” 戚止胤一顿,点头:“两杯。” 两杯就醉成这样了?还真是不胜酒力。 俞长宣温声细语:“难怪变作从前那般的黏人。” 戚止胤启唇,显然卸了尊敬口气:“……你讨厌吗?” “黏人也要挑对法子。照你现时这架势,若不说是想和为师偎依取暖,还以为是要同为师打一架。”俞长宣轻轻抬了抬下巴,说,“阿胤,放手吧。” 第82章 “放开后,你会逃么?”戚止胤拿手背去蹭俞长宣的面颊,那只手温暖而干燥,令俞长宣一时忘了躲避,“还是说……你要教训我一顿?” “你拿为师当了什么人?” 闻此,戚止胤就松开了攫住他的手。他耷着眼皮,眼睫颤得厉害,瞧来颇有些可怜意思。 俞长宣却轻轻推开他,下了榻。然他走了没两步,袍角就被攥住了,戚止胤垂着脑袋,恨恨地说:“俞代清,你连一个醉鬼也怕?” “怕?”俞长宣摇着头将袍角从他手里抽开,转身便走,似乎听着身后传来一身极轻的冷笑,他惊奇,回头欲看,那人却仍是先前那副懵然欲泣的模样。 俞长宣当是自个儿想错,径自去柜中翻出一个枕头。携枕回榻时,戚止胤依旧耷拉着脑袋,他便问:“你要睡里头还是外边?” 戚止胤仰起头颅,神情虽不见波澜,腔调却扬起些微:“……外边。” “那让让。”俞长宣把新枕留在榻沿,正要把旧枕往里挪,戚止胤却抢先夺了旧枕,怕他抢似的一鼓作气躺下去。见他看来,就理直气壮地拿黑漆漆的一双眼看回去。 俞长宣虽有些哭笑不得,还是顺着他来。 他打了个响指,将烛火掐灭,榻尾拿来那其貌不扬的手炉,捧住后便平躺下去。 榻算不得宽,戚止胤如今又长大好些。若侧睡还成,偏生此刻二人俱是平躺睡姿,总要触着手臂。 俞长宣自认体贴,时常方碰着戚止胤的肘子便将手臂更缩了回去。后来为免再触,干脆侧过身子,冲白墙贴去。贴得急了,鼻尖差些磕着。 正要安然入睡,不料一声“师尊”乍然在身后响起。 “今日天寒。”戚止胤说。 “嗯。” “你不是怕冷么?” “嗯。” “那你为何不抱我?” 俞长宣的身形顿僵,干笑说:“阿胤,你下回可轻易不能沾酒了。” 戚止胤浑似未闻,自顾自地说:“俞代清,抱抱我。” 若不应,戚止胤便把那话絮絮直说。俞长宣拗不过,只得转回身去——戚止胤正侧着身子瞧他,薄暗的唇抿着,眉眼堆满了忧郁。 这样幽怨的神情,这四年里俞长宣在戚止胤面上见过无数回,那人总仿佛忍耐着什么,痛苦着什么。 俞长宣想不明白,戚止胤成长至如今模样,早该是无所畏惧,无所顾忌,为何他单望他一眼,便似乎窥着了他生有哀哀底色的命? 舌尖无端生了丝苦涩,俞长宣只拿轻快口气调笑道:“阿胤,你明早若发觉自个儿歇在为师怀里,莫不会将为师掐死吧?” 戚止胤就拧起眉:“你瞎说什么?!” 俞长宣笑意渐深,才要伸手安抚他,只是临触及时,倏记起戚止胤不喜受人抚摸,就又把手缩了回去。 不曾想,戚止胤见状立时将脑袋矮下来,直往他怀里怼,他似乎溃不成军,带着明显的哭腔:“摸啊,俞代清,你为何就是不肯摸我?” 俞长宣忙不迭伸手将他搂紧了,细细地哄。 曾经骨柴般的身子如今长成了铁铸般的肌骨,陌生的触感叫俞长宣百感交集:“阿胤呐,你这是借酒还少年了……你若清醒,别说要为师摸你了,怕是冲你伸手都要惹得你不快。” 也不知听明白了没,戚止胤在他怀里直转脑袋,松软的头发蹭着他的胸口,有些痒。 戚止胤的嗓音早便变得低沉,此刻偏偏拿了撒娇般的调子:“俞代清,你用力点摸我。” 俞长宣不禁失笑,应其邀,上了点力。 然而他虽摸得畅快,却也不免为明日事考虑——戚止胤脸皮可薄,若是叫他得知今夜之事,还不知会躲他躲成什么样子。 于是放柔了声音,拿哄孩子的口吻同戚止胤商量:“阿胤,为师扶你回房歇息可好?” 戚止胤没吭声,俞长宣便往怀里瞧了瞧,只见他阖紧双目,吐息平稳,显然已睡了。 俞长宣腰间尚搭着他的一只长臂,令他脱逃不得,他唯有躺了回去。 临要睡时,神思恍惚,不知是他肖想,还是入梦,怀中那毛茸茸的脑袋往上窜了窜,吻上他的前额,轻声说: “师尊,生辰快乐。” 再睁眼已是翌日清晨,俞长宣自觉怀中暖和,不自紧埋头去蹭。回过神来,忙往后退,却被手锢着动弹不得,不禁轻嘶一声。 外头敬黎叫早,把门直敲:“师尊辰时了,我先同二师兄扫墓去……啥?褚溶月你说啥?啊?戚止胤不见了?”木门于是又咚咚响了几声,“师尊,大师兄不知跑哪儿去了,您若起来了,先寻他去吧!” 俞长宣瞧着怀里那沉睡的人儿,不自觉倒抽了一口凉气,生怕那人睁眼就要反咬他一口。 可戚止胤平日里起得比山鸡还要早,今儿怎睡得这般沉? 他猜想是酒的错,便叹了声,小心翼翼地扭身去掰他的手,手方扯开,还来不及笑,回头就见那人启开双眸,定定瞧着他。 俞长宣讪讪一笑:“阿胤……” 戚止胤却没多言,只又变回了那冷漠无情的人儿。他一言不发地将手收回,起身,步步往屋外走。 俞长宣勉力挺起身子,唤住他:“阿胤,对不住……” 戚止胤只道:“弟子对于昨夜之事虽了无印象,却也知定是弟子犯错,您这又是何必?” 俞长宣看他口吻疏离,也无意多言,道:“适才阿黎他们寻你,记得同他们问候问候。” 今儿是个晴日,四人打定主意要把山上的墓均清扫一番。雪积得深,加之墓碑布得散,寻墓扫墓都不是容易事,四人直忙到戌末才得以见上一面。因着约好了今夜一块儿吃酒,又来不及备饭,敬黎甫一忙完,就着急忙慌地同褚溶月跑下山去寻饭馆。 俞长宣想起那坛埋在旧屋梨花树下的梨花酿,便抱着铁锹去寻,不曾想那儿早已立了个人。 “阿胤。”俞长宣冲戚止胤笑笑,“怎么来这儿了?” “就……随便走走。”戚止胤道,“您呢?” 俞长宣冲他提了提铁锹:“你可还记得为师曾在这树下埋了壶梨花酿?为师想着今夜挖出来尝尝。”见戚止胤似有怔愣,便解围一笑,“无碍,这事太过久远,忘了也是该。” “该?”戚止胤的面色骤沉,“这事对你来说仅是件轻飘飘的小事?” 俞长宣叫他反将一军,不禁有些茫然:“为师原以为你忘了呢……” “你究竟把我当什么?”戚止胤欺近了,“薄情郎?” 俞长宣噎了噎,欲答时便听不远处敬黎和褚溶月提着饭菜过来了。敬黎道:“师尊!大师兄!咋在这儿呢?可叫我们一通好找!” 俞长宣便似解脱一般,匆匆行去帮忙,见菜式颇丰,不禁诧异:“在忌日也能吃得这般丰盛么?” “今日不止是三爷忌日,还是您的生辰呀。”褚溶月将饭菜摆去不远处的小亭中,温温一笑,“师尊遵着褚家规矩,守制四年不得庆生,今岁守制期满,纵您的生辰与三爷的忌日同处一日,也合该庆庆——三爷若知他的死害得您一辈子不得庆生,他才要哭呢!” 敬黎也点头,往桌上搁下碗筷:“话说大师兄的生辰在啥时候?我咋从没见他庆过?” 戚止胤也走过去帮忙:“我也不知我的生辰,从前爹娘未尝给我庆过。” 敬黎才要怒骂,忽想起戚止胤还有一层萧家身份,便咋舌道:“那便……那便随意挑个你喜欢的日子!哎呦,筷子咋少了一双?!” 戚止胤道:“我去拿。”临走时才又说,“那便择腊月初八罢。” “好哇。”敬黎笑道,自然而然地探去俞长宣那儿问,“师尊,这日子有何特别之处么?” 俞长宣如何晓得?他揭了梨花酿,给戚止胤倾去第一杯:“这得问阿胤。” 戚止胤就自嘲般笑了笑,说:“这是您与我初遇的日子。” 手一抖,酒水差些洒去桌上。 俞长宣猛然抬头,戚止胤却已甩袖离开。他抿抿唇,才冲桌边二人淡笑道:“为师总这般忘事,还不知要惹阿胤厌烦到何般地步……” 敬黎差些把那细长的一双狐狸眼瞪圆:“厌烦?戚……大师兄他若讨厌您,他在这世上就没有喜欢的人儿了!” 俞长宣摇头:“这话偏颇了吧?为师看他近些年同你们还亲近许多。” 褚溶月将一捋发别去耳后,问:“师尊可喜欢溶月?” 俞长宣虽有些奇怪,仍是颔首。 褚溶月就笑:“那便是了,大师兄他不过是爱屋及乌,爱您所爱,喜您所喜罢了。” 俞长宣将信将疑,只哑笑作应,起身给褚溶月和敬黎倾酒。 褚溶月双手捧住一只木碗,恭谨等候俞长宣倾酒。 倾满后,他见敬黎擎着极小一酒盏,不禁责备:“师弟,你怎这样的小气?难得陪师尊吃酒,怎可因自个儿生了孩童舌,只沾点滴?” 第83章 “谁叫酒那玩意儿皆既辣又苦,没半点好滋味?”敬黎嘟囔着,却还是拿了只碗来给俞长宣倾,又冲戚止胤那酒盏飞了一眼,“师尊,要我看,你也给大师兄换只碗吧!” “不成吧。”俞长宣倾罢酒,拿起自个儿的酒碗含了口,“阿胤是个酒蒙子,昨日才吃了两杯便醉得不像话了。” 敬黎同褚溶月面面相觑,神情似是古怪。敬黎犹豫了会儿,还是说:“师尊,大师兄他千杯不倒啊!” 俞长宣一口酒当即呛进喉里,他勉力才把酒咽下,就咳出了眼泪。 恰这时,脊背抚上一只手。 他回头,就见戚止胤执着筷,眉眼间积着忧悒:“怎么咳成这个样子?” -----------------------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54章 竹少君 俞长宣拿帕子捂着唇,良久才缓过来劲儿。期间戚止胤的手一直摸在他背上,毫无要挪开的意思。 忽地,宗门方向传来几声马嘶,俞长宣便看向那褚敬二人,说:“去瞧瞧吧,该拦的拦,该杀的杀。” 那二人见他和戚止胤之间气氛颇不寻常,猜想戚止胤又闹了事,不敢犹疑,抬腿便走。 一霎间,这亭子里便静得十分骇心。 俞长宣略略侧过身子,摘了戚止胤的手,说:“阿胤,落座吧。”见戚止胤要摸那酒盏,便抬手制住他,长指将他的指给挑开。 戚止胤似是觉得奇怪,收回手来,睁着一双挑长的眼瞧他。 那双眼真漂亮,越琢磨越像猫儿,越看他越恼。 “赏为师个面子,用碗吃吧。”俞长宣说着拎着酒坛子往粗陶碗中倾了满满一杯。 抬眼见戚止胤的眸光不在酒上,而在他面上,唇肉便上下一碰,吹出一声极轻的“骗子”。 戚止胤一怔,也就明白了。他却没半点羞耻意思,只笑起来,就着俞长宣的手,咕咚三口吃尽了酒。 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滑去颈子上,晶莹一道痕。 戚止胤劈手夺来空碗,磕在桌面,声响有些脆。他拿手撑桌,欺近时矮下了身子:“师尊喜欢骗子吗?” “为师喜欢揉人,也喜欢抱人……”俞长宣眼中含着刀子,将戚止胤的脸寸寸贴过,留下令人心惊的凉意,“唯独不喜欢骗子。” 戚止胤哑笑一声,说:“我看昨夜师尊好似挺喜欢。” 俞长宣又给他倾了一碗梨花酿,道:“因为那是从前的你。——阿胤,为师要你做自己。” 那碗还执在戚止胤手中,“啪”一声,陶片炸开,酒与血皆肆流:“我做了我自己,你便要躲,要跑!” 俞长宣平静地捏住他的腕子,给他吹去碎屑,又抽了帕子给他拭血:“你若谨记规矩,为师必不会躲你。” 戚止胤指尖颤了颤,很快便给他稳住,他微微一笑:“那是自然。”他勾过俞长宣的一捋发,放在唇边亲了亲,说,“我敬师如父,日后定当效仿黄香,亲力亲为,为师尊扇枕温衾,尽好孝道。” 这一语以滚滚而来的马蹄声收束,俞长宣慢慢扫望向远方,就见一匹马将一个身披紫豹裘的公子驮了来。 那公子生脸孔,圆润下巴,一身金玉窝烘出来的好皮肉,细腻堪比女儿家。约莫弱冠年纪,却是老成模样,一双眼已很浊。 “这位是?”俞长宣看向褚溶月。 褚溶月便答:“回师尊,这位是岭盛州松家二公子松霜。” 俞长宣眯了眯眼,不觉间眼底已冒出丝戒备。 岭盛州松家,祖上因战功封侯岭盛东南,一大家子享受了一阵子的富贵荣华。然而因子孙不争,松家家业极快凋零。不料三十年前,松家突凭茶叶生意,成了富甲一方的商贾。 暂不论那松家人如何起家,岭盛就松家有世袭爵位。先前在缉邪堂时,偶遇的那慌里慌张拿了金子来求挂令的小厮,口中念的侯府九成九是松家。 缉邪堂杀邪也杀人,这二公子今个儿亲自前来,究竟是为了人还是鬼? 不待他问,那松霜径自翻身下马,他将两拳一抱,说:“晚辈自缉邪堂听闻有四位仙师自号‘司殷宗遗孤’,揭令无数。凡揭下的令,无不能办成……今日晚辈唐突前来,为的是请求四位相助。事若办成,金银财宝,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混账!”敬黎跨出一步,“你当我们是穷鬼么?” 戚止胤冷冷将他唤住:“这活接与不接,看的是活,不是报酬。” 松霜把头一低,道:“家兄乃五州探花松凝,他本官运亨通,一路顺风顺水,高居庙堂。自打昨年称病请辞,归乡后便似变了个人儿似的……” “何般变?”戚止胤追问。 松霜仿佛难以启齿,捏紧了缰绳:“从前他稳重通明,今儿却……却暴虐无常。” “杀人了?”俞长宣含着笑。 “……不错。” 俞长宣眼尾翘起,轻笑:“岭盛州近来多杀人重案,甚而惊动了六扇门与龙刹司,却俱都查不明白。俞某原以为是寒天逼反了流民,坊间更满是夜叉害人的风闻。今个儿一看,原来是出自令兄之手……死的人不说千人,也有八百了吧?” “报官。”戚止胤言简意赅,“你长兄算是金刀犯。” “仙师!”那松霜陡然拔高了声音,“家兄为人正直,为官时数次冒着被砍头的风险指责天子,更屡次救灾,家财都差些给他散尽……如今他定是叫鬼怪迷惑了心智!可……可请了巫医瞧过,均说他身上没有附着恶鬼……他们说他是叫恶鬼吃了半边魂,要找恶鬼要回来!” “胡扯!”敬黎说,“半魂者连自理都不能,甭提像你大哥那般提刀乱杀人!告诉你,他这般,生前若逃过了惩治,死后判官也是要将他打入畜生道的!” “我……我……”松霜期期艾艾,几声罢,叫那寒风抽了一鞭子,竟跌倒在地。 褚溶月颦着眉搀他起来,发觉那人已然晕厥,不禁着急道:“师尊,这可如何是好?” 俞长宣仅仅往松霜脉搏上一摸,说:“不碍事,不过是因近来心神劳损,体力不支,你寻个地儿叫他休息休息便成。” “啧!”敬黎烦躁地揉了把脑袋,“我先把话撂这儿了啊,决计不能让他歇我那儿!小爷我累了一天了,今儿还早起,夜里不好好睡,便是下一个他!” “那去我……” 褚溶月话音未落,戚止胤先答了:“去我那儿吧。” “这……”褚溶月陪着笑,“大师兄,我略精医术,也方便照顾他……你不喜人近身,若夜里惊扰了你……” “无碍。”戚止胤道,“我有别的去处。” 经他这样说,褚溶月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就是俞长宣喉口一紧。褚溶月只还似有不忍,问他:“师尊,这松家令咱们当真不揭?若那位松大人当真是蒙冤……” “不。”俞长宣道。 不论松长公子是否被邪祟占身,又是否缺了魂,今朝他肉身不腐,却性子大变,杀人如麻,又在巫医面前不露马脚,绝非寻常。 出于道义,他理当出手。可只怕这案子牵扯颇深,不容小觑,若是一个不慎惹得戚止胤赔上性命,他便要功亏一篑。 更何况,褚溶月的死劫亦在今岁,恐这一去,赔了夫人又折兵,那可就糟了。 俞长宣虽是笑着把头摇了一摇,却显然是不容置喙的意思,说:“扶松二公子马背歇着,先用饭吧。” 众人只得应下。遭那松霜一搅和,这一桌好菜吃得人味同嚼蜡,敬黎与褚溶月先后告辞,戚止胤陪了他一会儿便去牵马,说:“别待太晚,夜深,好生冷呢。” 他那“冷”字咬得轻飘,却是意有所指,一忽儿便唤醒了他对于昨夜怀抱一温烫身子的回忆。 俞长宣并不多想,自认那四年的疏淡关系已足够改变二人关系走向,只当那些无解的举止,是戚止胤在尽孝敬师。 俞长宣独自收拾好残羹冷炙,便往宅子走,途中涉过一片竹林。 竹叶弯斜,遮蔽了月光。俞长宣也无多惊怪,云淡风轻地步入其间,温驯地叫黑暗给吞吃。 摸着黑走,好容易见着前头竹叶稀疏,月光无碍洒下,还不待他步近,数片血叶乍然冲他飞刺而来。 他游刃有余地挥袖扫开,便见那月下立着一人。——那男人身材魁梧,织金褐底大氅曳在雪中。天生一对三白眼,眸光犀利,偏生时常笑着,收敛了气势,显得沉稳而不过分锐利。 若非他知晓那人身份,就要拿他当了误入此山的青天老爷! 平日里还讲究个笑脸迎人,这会儿俞长宣却毫不客气:“你来这儿干什么?” “来祝吾爱生辰快乐。”那男人笑说。 “免了。”俞长宣油盐不进,顿步不理。 “小宣,站那么远干什么?阔别多年,快过来叫大师兄好生瞧瞧!”男人嗓音宽厚慈和,冲他伸手,见他不动,又道,“怎么,当真是连大师兄也认不得了?” 第84章 大师兄? 俞长宣几乎在心底嗤笑,当年师门作星飞云散,他这大师兄可是功不可没! 更别提,人道是【无情有义兰少君,有情无义竹少君】,他俞长宣是肯为大义灭亲的疯子,那人便是甘为情一字赴汤蹈火,胸无半分仁义道义的疯子。 俞长宣眉眼不动,冷然模样:“我当然认得你,你是斐南鬼王段刻青。鬼界才是你家,若你胆敢造次,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段刻青就无奈似的泄了口气,冲俞长宣行去。然他方移动身子,身边翠竹便如斑竹般晕开圈圈褐血。 段刻青凑近了:“小宣,你当真不揭松家那令?” “不揭。”俞长宣退开一步,说,“鬼气伤身,你别挨我太近。” 段刻青就笑着逼近:“小宣,你难道不想看看,你那高风亮节的好二哥,近来究竟在干什么好事? 俞长宣眯缝着眼,又退:“这案子干他什么事?” “你……”段刻青见他愈退愈远,面上显出了哀色,“小宣,你躲什么?师兄我何曾伤过你?” 俞长宣并不理会,沉静道:“我问你,这案子和他辛衡有何干系?” 段刻青叹了好长一声,才答:“你也知那岭盛州松家吧?他家当了好些年的破落户,却在那长公子松凝降生后成了富可敌国的高门。” 俞长宣只道:“那松凝是个福星命。” “错了。”段刻青的笑眼舒开,就露出了瞳下眼白,显得阴恻狠辣,“那松凝天生偿罪命,天令他在贫穷和苦难中耗尽此生!” 俞长宣终于流露错愕:“他的天命……改了?” “是!你可知为何?!”段刻青仰天大笑,“因你那好二哥,那正直端方的九命仙,他熄了自己的一盏天灯,保那松凝生生世世富贵命!” “小宣啊,阿衡那天灯竟可篡改天命呐!” “你难道不想要?” 那几句话仿若雪风,直扇得俞长宣失魂落魄。 俞长宣忘了自个儿何时回屋沐浴,又何时上的榻,就连戚止胤自身后拥住他,他依旧没能缓过神来。 直至察觉颈后遽然覆上柔软的什么,他僵直的身子才些微颤了颤。 好烫。 不是指腹的触感,远比那要温暖得多…… 好似唇肉。 好似亲吻。 俞长宣蹙眉回过头,戚止胤却一派无辜神情,眉蹙作八字,他问:“今朝就连颈子也不容弟子摸了吗?” 凤眼一眨不眨,戚止胤又说:“天底下哪有您这样小气的父亲呢?” -----------------------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理不直,但气壮版 [墨镜]大师兄堂堂来袭~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55章 冤书童 颈上余留的触感仍旧鲜明,俞长宣不禁脱口而出:“你用的哪里摸?” 戚止胤些微挑了眉,仿佛惊讶,他反问:“还能用哪里摸?” 俞长宣一时语塞,这话茬就给戚止胤轻飘飘揭了过去:“您打算在这山上停留几日?” 俞长宣摸着后颈,道:“岁末天寒,就这般待至年关也是极好的。” 猿臂紧紧锁在俞长宣腰后,戚止胤将他锢住了,施力往自个儿那搂去,皮笑肉不笑:“这里头,不包含您吧?” 俞长宣唯有枯笑一声。 自打四年前他强求团圆,致使这山上人死的死伤的伤后,逢年过节,他便总趁仨徒弟不备之时,寻个犄角旮旯把自己藏住。只待那些个好日子走远,才又没事人儿似的回来。 褚溶月和敬黎敬爱他,又忌惮他,从不多干涉他行事。 而那些年里,戚止胤疏远他,见他回来也不过轻轻一点头,似乎也不大在意。 他就把那当了真,无牵无挂地走,再回来。 不曾想此刻看戚止胤眉心紧皱,双臂收紧得厉害,才知自个儿那般举动竟是真真切切伤着了他。 可他又不得不这般做。 他已无力再争天命了。 长睫鸦羽似的,在俞长宣面上投落两团泛冷的灰,藏住了他眼底闪过的一丝落寞。 “您就非走不可?”戚止胤说着把脑袋埋去他颈窝。 “为师命犯孤星,早不敢贪慕团圆。”俞长宣道,“司殷宗的下场,你不是也瞧过了吗?” “那事情怎就能赖在您身上?” 俞长宣轻笑,眼波流转间却是寒芒窦生,他一字一顿,像是不容置否:“阿胤,你若不满意那答案,你便信为师孤身一人乐得清静。” 戚止胤从前最怕他眼里这丝冷,这会儿却直直睨视着他,说:“骗子。” “那看来你是近墨者黑了。”俞长宣抬指弹他前额,震得他短暂敛住了那压迫人的黑瞳子。俞长宣犹豫了会儿才又道:“为师若说,想要揭了那松家令,你怎么想?” “师尊向来随心所欲,如今虽拿这事来问我,也势必在心底敲定了主意。”戚止胤道,“您揭可以,我必要随您一道,否则就要……” “要什么?” “以死相逼。” 俞长宣就蓦地将戚止胤从他身上撕开:“阿胤,这回为师饶了你,可下回你若再以生死相逼,为师便同样拿命来陪去。——你可明白了?” 戚止胤点点头,笑着又凑回去,只心满意足地抱紧了他。 夜深,屋门嘎吱响了声,飘出去个白衫人儿。翌日,敬黎便赶来告知,说褚溶月害了风寒。 俞长宣亲自煎了药去探望,拿帕子一点一点吮去褚溶月额前的汗珠,为了要他打起精神,戏闹他道:“好一朵出水芙蓉。”他瞧着褚溶月流露出来的笑,停顿须臾,又道,“溶月,这松家令,我们揭了吧。” 褚溶月泡在汗里,面色惨白得厉害,却还是喜色难掩,他摸住俞长宣的手,连连点头:“好、好!”说罢便要仰身起来,“我这便去同松二公子……” 一只手摁上他胸膛,愣生生将他压回了榻,俞长宣道:“凛冬风寒最是要命,这松家案子你还是莫要参与了,好生歇息歇息。只这一去,算不准要何日归,为师忧心你独处山中要无人照顾,已千里传音知会了楼雪尽,要他将你接去京城照顾。” 褚溶月闻言仓惶不堪,忙不迭攥紧了他的手:“师尊,溶月无碍,溶月就想随您……” 俞长宣轻轻将手抽开:“踢雪乌骓托付给他州酒家照顾也有些日子了,楼雪尽会设法将他带去京城。你是它主子,自然要担起照顾它的担子,多陪陪它也是极好的。溶月,京城热闹繁华,为师心念已久,奈何无缘一见。便由你代为师好好瞧瞧,来日给为师说说那地儿的新奇故事。” 言至于此,褚溶月不能再多话,唯有闷声捏着被角,发白的唇被他咬出些血色。 俞长宣只将长指往手上扳指搭了搭,灌入少许杀气:“那楼雪尽虽视你三爷的恩情重如山,到底是官家人,再疼爱你,也有他跨不了的那道黑白槛。这一行,你千万当心。” 褚溶月就怏怏点了头。 午时,楼雪尽派来的车马便来了。俞长宣亲自迎在宅外,便见帷帘一掀,走下个官袍老爷。 俞长宣半挑眉峰,随口揶揄:“怎么俞某轻轻一唤,竟惊动了楼大人这样大的佛!” 楼雪尽站得远,甫一见俞长宣,眉头就冲额间红痣挤了挤。他忌惮地瞅着俞长宣,方见那人迈步要来,就情不自禁退了几步:“你这淫……”他咳了声,作揖说,“俞仙师。” 俞长宣觉得这人儿真是有意思,既怕他,何必亲自跑这一趟?倒也不多招惹,只道:“溶月就有劳楼大人照顾了。” 楼雪尽叹声:“我理当如此。奚白的辞呈还叫楼某还压在司里,并未上递,他杀人那会儿还算是龙刹司的人。司里人犯事,我难辞其咎,如今不过是替他还人命债罢了……只是三爷他……” 楼雪尽神情痛苦,再说不下去。 “是褚天纵硬要奚白上的山,细究起来,不过自作自受罢了。”俞长宣一片淡然,“或许他要那人上山时,便料到会有这么一日,且甘之如饴。” 楼雪尽再说不出什么,摇着头进宅,去搀扶褚溶月上车。 楼雪尽走后不久,他们师徒三人也登了车,这回没寻驭手,由敬黎亲自御车。 不料车轱辘转了没几圈,就听敬黎惊喊:“喂!让路!让路!” 片晌车厢剧晃,俞长宣便知那人没躲,唯逼得敬黎勒了马。 敬黎回身起了连接车厢的小帘,气急败坏模样:“师尊,有个不怕死的站路中央,骂也骂不走!” 俞长宣微微皱眉,拨了帘探身去看,就见一英气男人立在大道中央。他笑意僵了些许:“阿黎,鞭马,碾过去。” 敬黎就散了气,犹豫:“师尊……这、这不好吧?” “是啊,怎么能要师侄伤师伯。”一息工夫,那挡路的男人便扒住车门,跃进车厢。 第85章 然而他方在俞长宣正对面落座,颈子上就横上一把寒剑。 戚止胤镇静地执着剑,问俞长宣:“杀么?” “杀?杀了我,还有谁当你的师伯?欸,这不是师尊的宝剑么,啥时候传给你小子了?”段刻青含情脉脉地瞧着那剑,耐不住上手去抚,才触着就差些冻掉指头,叹声说,“戚师侄,师伯明白你喜欢杀人,可你杀了师伯我也不见得能爽着,毕竟我可是……” “鬼”字尚在舌尖,就给俞长宣打断了。 “大师兄。”俞长宣唤他,笑语微微,“你是要去岭盛州采茶,是不是?” 段刻青一愣,当即笑着接下:“不错,银子紧张,借你车一坐。” 他说罢,就揣手于袖。俞长宣瞧那袖子不时鼓动,便啪地将他的腕骨摁住:“大师兄这么见外,借车还送礼?掐的什么印?” 段刻青轻声:“迟了。” 只一刹,俞长宣瞳子便失了光,心中乍然浮现道道指令。他就遵着那令收回手去,又困倦似的抵住厢木,阖上眼眸。 要想制住俞长宣谈何容易,段刻青才驱他合眼,登即喷出口血。戚止胤乜斜眼把他瞧了一瞧,就状若无事般挪开眼去。 段刻青笑他冷漠,不多时随着俞长宣一道敛眸,浸入了自个儿的【灵海】。 人若怀有巨恨而死,身死不久,魄随肉.体消散,魂却会叫那恨留下,成为【鬼魂】。鬼魂得到躯体,则成【鬼】。 鬼又依照地域,分为鬼界之鬼与人界之鬼。 人界之鬼,多为鬼魂强占活人身躯,祂们被称作走尸。 鬼界之鬼,则通常是灵力极盛、恨意吞天者。他们会自炼躯体,成为鬼界的百姓,再不入轮回道。祂们心中存在一个灵海,类似于人的神识,只那灵海乃由祂们心中一切不平凝成。 这灵海因恨而生,因鬼而异,俞长宣此刻就被拉进了段刻青的灵海中。 昔时,段刻青表面磊落飒爽,却同他一般是个口蜜腹剑的坏种。俞长宣自认绝非善类,可段刻青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俞长宣有固执的是非观,那人则是半分没有,以怨报怨,更以怨报德,做事全凭自个儿心情好坏。 辛衡当年将他俩抓到一块训:“你二人佛口蛇心,少同我凑一块儿,有损阴德!” 可任辛衡如何暴跳如雷,他们就喜欢跟在那小古板身后——辛衡这样正直纯粹的人儿,于他们而言,实在太过稀罕。 俞长宣回神,发觉正立身一片孤岛,周遭是黑沉沉的海波。 孤岛是由木偶堆砌而成,它们尽数刷了泥灰,远望像骨堆。他蹲身拾起来几个琢磨,便见它们不过六种样式,偶后名姓正正刻的他们师门六人。 俞长宣此刻立身于低矮处,仰头便能瞅见一地儿隆起如丘。那丘上坐了一个满身泥巴的少年,五官走势同段刻青相仿。少年人眼观鼻鼻观心,正攥着锉刀刻木偶的五形三骨。 俞长宣就拢手喊:“段刻青——!” 那少年闻声,掀起眼皮,果然生了双同段刻青一个模子的下三白。 俞长宣正欲朝他行去,肩膀忽挂上来一只粗臂:“急着去死?” 段刻青压低了声音,抬下巴去点远处那少年:“那是我的【怨童】,由我的苦恨凝结而成。你要是挨得太近,就会叫祂给吞吃。小宣,你欠我太多,师兄这一吃,定然骨头也不给你吐。” 俞长宣只抬靴去跺他的脚,一刹便从那人的臂弯里挣开,他哂笑:“拉我进这鬼地方干什么?” “怕你昏头昏脑就跑松府送死去。”段刻青变出把椅子,二话没说捉椅撞去俞长宣膝弯,催得他跌在椅上。 俞长宣已倦于指责他的古怪举动,只开门见山:“那松凝到底有什么本事,为何辛衡宁愿熄灯为他改命?” 段刻青散了笑,说:“他是虞观的转世。”他见俞长宣面上无澜,便扬眉,“怎么?你忘了他?” 忘?俞长宣耷着眼睫,想,那样大的一笔孽债,他怎可能忘? *** 七万年前,辛家长公子辛衡怀珠抱玉,年纪轻轻便闻名国都。 十二岁时,辛衡拜入缘木真人门下,修行道德道,彼时他若同举国才子比较,亦是头角峥嵘,品性更堪称【雪胎梅骨】。 他十六那年,缘木真人收宁平溪为关门弟子。他们师兄弟五人虽性格迥异,却是其乐融融。再苦的修行,念着彼此,瞧着彼此,好似都成了小事。 翌年初春,他们五人在辛家安排下到郊外踏青。半途,马车上下颠簸得厉害。 辛衡疑惑,便问:“王叔,可是碾着了什么?” 驭手扯着缰绳,漫不经心道:“回长公子,早春多冻死骨,不打紧的。” “那便真是压着人了?这还不打紧?!”宁平溪讶然,他彼时年方十一,正是冲动年纪,方闻言便欲下车察看。 辛衡将他拦住,先行扶轼下车,果然见车后有一把瘦骨。他忙蹲身去试那人脉搏,才触得了一点搏动,便着急将他们喊下车来。 俞长宣犹记得自个儿方下车便见那两抹刺目颜色。辛衡一袭艳丽红衣,而被他搂在怀里的少年却是干瘪瘪的一把骨,死灰似的颜色。 俞长宣瞧着那少年,看那个头,该有十二了。 解水枫跟在俞长宣后头下来,才窥得一眼,便骇得躲去了俞长宣身后,只十分着急:“二哥,快快扶这人上车,咱们送他去医馆吧!” 段刻青就撞开了解水枫,颇不满意:“去医馆干什么?不踏青了?” 辛衡冷冷瞪了他一眼:“难不成人命比不上你一次春游?!” 段刻青的脸色登即沉了下来,只甩袖就朝前走,撂下一句话:“负石上山,费劲不讨好!蠢!” 解水枫与宁平溪皆沉默不语,俞长宣善解人意些,就说:“我去陪陪他。” 解水枫扯他的袖,不愿意他走。他只要解水枫听话,便匆匆赶上了那默声向前的段刻青。 那会儿段刻青已比俞长宣高大许多,可他却半分不怕,直言:“大师兄,救死扶伤合乎道义,你今日为何这般行事?” 段刻青双目未有偏移,直望着眼前一轮春日,恨恨地说:“师尊不曾告诉我们的么?日后我们会遇到个小子,那人将害得我们师门崩散,我看适才那小子就很像!——你们不拿师门散当回事,可我是孤儿,不知血亲为谁,我只有你们了!若师门尽散,我要怎么活?” 俞长宣不能理解:“纵使你有血亲,来日也要分家的。不如多做些好事,来日成仙……” “我呸!”段刻青踢了踢俞长宣的小腿肚,“成仙有个屁好!” 俞长宣那会儿已很懂得有仇必报,见段刻青人生得大,却一分不讲道理,一双桃花目都要气得瞪坏,当即便回了他一脚。 段刻青吃疼抱着一只脚跳,后来恼羞成怒,也不再追什么春,踏什么青,把俞长宣扛去肩头转圈。然他把俞长宣转得晕了,自个儿也晕,两人一块儿跌进路边的草丛里。都这样了仍不肯撒手,只歇了会儿,就将俞长宣一步步扛回了师门。 段刻青在人前扮多了稳重的大师兄,人后便恣意妄为,路上吹起了口哨。他吹至兴起,就要俞长宣学。俞长宣觉着粗鄙,不肯,他就去捏俞长宣的腮。后来差些叫俞长宣挠花了脸,才咯咯笑着缩回了脑袋。 段刻青说:“如若世间没有他人,唯有我们六人该多好。” 俞长宣干脆地说:“我宁死。” 段刻青哈哈大笑:“你宁死不愿那事成,可若那事能成,我也宁愿死。” 这古怪的话叫俞长宣记了好些年,在脑海里生了根似的忘不掉。至于那被辛衡救下的少年,后来被辛衡收进辛家,成了他的书童,取名作“虞观”。 不知是辛衡教得好,还是这辛家请的先生极有本事。那虞观耳濡目染,一朝竟也中了进士,被点入翰林。 然而虞观一步步上攀,纵使身居高位,也不改谦润气度。每每归宅,他仍替辛衡磨墨,小心伺候着,坊间一度传了不少主仆情深的佳话。 这和睦美景终毁去,辛衡因道心破裂,叫心魔吞噬,连屠祈明三城。 犯下如此暴行,辛衡早该无德成仙。 不曾想,他们师尊不知遭了段刻青何般哄骗,竟打点鬼官,将那笔孽债记去了虞观命册里。 自此,虞观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辛衡在府宅软榻睁眼之际,虞观在监牢中暴毙而亡。 死前他受尽严刑拷打,死后在地府叫火灼、沸水滚。鬼官砍了虞观的腿脚又接,敲碎他的骨头又粘起来。 辛衡只知被冤,不知是谁人害他,也不知这孽债属于何人,不论在人间还是地府,他只耷着脑袋向一人求救。 他向辛衡求救。 *** 俞长宣从段刻青的灵海里挣出来,一时如叫鬼压床般,难以操纵身子。 但知自个儿正枕在戚止胤的腿上,那腿如磐石坚硬,算不得良枕。他才要动,就觉察那浸满戚止胤香气的一只手近了,鬼使神差便选择了静止。 第86章 那手触了上来,自他额前开始,轻轻抚过他的鼻尖,再落去他的唇肉上,不断地揉搓抚弄。末了,那手指拨开了他的唇,要往里探。 俞长宣心一紧,那手突地顿住,他就听见了段刻青似笑非笑的嗓音:“戚师侄,你干什么好事呢?” -----------------------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眼镜]大师兄兼职一下电灯泡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56章 死·误作仙 戚止胤平静答去:“天干风寒,师尊唇上已生砖口,师侄不过替他上点口脂——师伯可需要?” “你倒很体己。”段刻青笑说,“来日定是个好夫婿。” 俞长宣认为此刻远非睁眼良时,仍不去掀起眼帘,仅拿舌尖往唇外些微顶了顶,果然舔着点油腻腻的脂膏,带着点甜香。 刹那间心神一晃,原来戚止胤当真待他全无非分之想,只他一人心思龌龊。 俞长宣心叹,自打他窥见鼎中雾以来,委实草木皆兵。 如今转念一想,分桃断袖之癖本就不同寻常,更何况他还是戚止胤的师尊,又已年逾七万岁。对他这样的老人生出欲念,岂可能么? 还想,来日杀徒证道,他要欠戚止胤许多,不若眼下还是依着戚止胤来,权当补偿。 俞长宣正寻思着,就听戚止胤把他戳穿:“师尊可餍足了?需得弟子扶您坐起么?” 俞长宣心头一跳,只佯作镇定,舒眼道:“不劳。” 他扶着额起身,看向段刻青:“阿胤乃松风水月真君子,自然体贴。” 段刻青就扯了扯襟口,将先前齐楚衣裳搅得混乱:“早知养徒如饲奴,我当初便也好好训导我那徒弟了。” “徒弟?”俞长宣挑起眉尖,“你?” “是啊,可惜死了好些年了。”段刻青云淡风轻地说,他瞥向戚止胤,忽作一笑,“那小子不过野狗一条,捡来养养,养不熟,给跑了。跑回去寻他的旧主子,使劲地摇尾巴,直摇到那人死,自个儿就也去了!你说他傻不傻?” 事不关己,俞长宣眉头都不带皱:“你若心生不满,惯常半压左眉。怎么,你羡慕他那旧主子?” 段刻青搓动着粗糙的十指,那不同凡人的灰白方要上漫,就在他的搓捻间又生出血色:“我不羡慕他主子!我羡慕那条狗,羡慕他可以在他的旧主子面前摇尾巴!” 啪! 段刻青蓦地挨了俞长宣一记耳光,他吃不住力,脸登时向侧旁歪去。 “彼时我在摄梦坠中嗅得你的气息,还不敢认,竟当真是你。”俞长宣腔调平缓,却足够压人,“段刻青,你明知戚木风他为厄赐子,却收他为徒,授他以杀人邪修之法。——你口口声声渴求师门六人团圆,可解水枫之死,有你一分功劳!” 段刻青闷笑:“是。今个儿我后悔了,所以才要带你去揭松家令。” 俞长宣似有不满:“你非跟去不可?” 段刻青便凑过来,低声说:“那松凝杀了好些人,皆是生死簿上没写的。我身为鬼王,也算是半个阴差,跑那儿一趟,助判官收收冤魂,赚点功德,说不准来日还能被天道提作鬼仙。” “我但凡活着,你休想得到这般机会。”俞长宣道。 段刻青的笑意好似篆刻进他面庞的每一道纹路里,偏生那双眼失了笑,显得尖刻:“小宣,你还在怪我?” “你问哪一件?”俞长宣道,“害了师尊的,还是二哥与虞观的?害了我与庚玄的,还是水枫的,平溪的?……大师兄你说清楚,师弟好糊涂!” 段刻青就搔了搔头发,本来束得齐整的冠发,愣是叫他的指头给拨乱了。几缕发丝垂在他耳边,显得他好生颓唐,他喃喃:“小宣,我不过是想和你们……” 俞长宣斩钉截铁道:“我不想,他们亦不想。” “段刻青,从前人皆道你稳重,偏师尊与庚玄说你孩童心性。可他们皆错了,你既不沉稳又不童稚,而是时岁向前,唯独你站住了脚跟。——段刻青,来路漫漫,你就别停在过去了吧。” 闻言,段刻青的两颗眼球登时被红浸染了,他把指骨攥得嘎吱作响,却没动手,唯有话语变得寥寥。 松二公子松霜自策马回府,先前一直在前头领路。他在麒麟山时就因疲累而晕厥,这一路又淋雪吹风,此刻头钝钝地发疼。因体力不支,渐渐就慢到了厢窗边。 “二公子,”俞长宣拿指夹起帷帘,说,“您上车歇歇,这马俞某来骑吧,您给俞某指清楚路便成。” 松霜连逞强的力气也失了,不多拉扯,便同俞长宣说,因他大哥病得重,家中人怕事儿,把他关进了一布在丘陵上的老宅。说罢前因,又将往那儿去的路同他交代了一番,这才踉踉跄跄地爬进车厢。 俞长宣拍了拍他,抓过斗笠,就下了车。 哪知方跃身上马,戚止胤便也跟了过来。他抚着那马的鬃毛,商量口气:“师尊,带我一块儿吧。” 风雪逼人,时间是半点拖不得。再不快些,恐怕就要叫大雪封山,寸步难行。 俞长宣知戚止胤有多倔,没几炷香劝不动,也就不再浪费口舌,伸手便拉他上马。 只在戚止胤登马前,他还生了许多遐想。 他想着一长一少,稚嫩少年搂着他腰的模样该是很可怜,又充满温情。 不料,戚止胤方坐稳,便若在他身后立了一堵高墙,将后头风雪遮挡得严实。 片刻,戚止胤张口同他说了什么。 可是雪虐风饕,将人声吞得厉害,俞长宣便背手勾住戚止胤腰间束带,要他凑近点儿:“阿胤,你适才说了什么?” 不料这样轻的一扯,便扯来一个炉膛般滚烫的身躯。戚止胤伸一只手在他腹前锢住他,胸膛腰腹则挤压过来,似乎要叫二人的每一处都严丝合缝地嵌合。 俞长宣不由得一激灵。 戚止胤浑然未察他的异样,只矮下脑袋,抵在他颈侧,亲昵地同他耳语:“那松凝的症状,师尊可有头绪?” 俞长宣沉默须臾,才答:“【仙祸】其三——【误作仙】。” “那是什么?” 俞长宣便答:“曾有一宁姓药修,上山采药时将一谪仙当作伤民捡回了家。他心肠热极,不计回报地救治那人。那谪仙清醒后,因对人间产生留恋,没能复归天庭,只以仙躯常伴在他身侧。” 叹一口气又道:“不曾想人仙殊途,那谪仙身上的仙气令宁药修的命数混乱,天命书辨不出他是人是仙。稀里糊涂地便认定他已成仙,将他的前世今生全都翻了出来,灌入他的脑海。可那宁药修分分明明为人,如何受得住?脑海中万识相撞,他不知自个儿是谁了,变作了个疯子。那谪仙知晓错误,终归天庭,可宁药修如何也清醒不得,最后犯了疯病,屠了好些村子……” 戚止胤抿着唇,停顿一会儿才又问:“那松长公子若真是误作仙,是否除了取他性命,再无他路?” 俞长宣颔首,他眺向远方,瞧着那被烈风扬起的雪雾,道:“就怕那将人逼疯的仙人不肯要我们杀。” 路上经了座小城,他们暂作歇息,敬黎用饭时不见俞长宣,问过戚止胤才知,那人要去市集买黄泥。 “师尊为何买黄泥?”敬黎问。 戚止胤说他不知。 某日午夜,马车在松家老宅之外停下。寂寥山岭间,按理说唯树色与雪色,只那门前白雪中还杂碎地分布着团团黑,不知为何。 松霜将院门狠狠一拍:“开门!” 木门咿呀一响,便伸出一吊大红灯笼。橘芒打亮了雪地,地上那些黑团赫然是凝固的血! “呃!”敬黎忙跳了两下,去寻干净的雪蹭靴底的血。 那灯笼就更伸出了些,探出个管事,他说:“仙师莫怕,这非人血,是黑狗血,专泼来辟邪的。” “狗血也是血!巫医不说你们长公子身上了无鬼气么?你们至于这般病急乱投医么!”敬黎嘟囔着,见那管事一只眼睛没有瞳子,身子又猛地瑟缩了一下。 管事忙将那只眼遮住,点头哈腰:“吓着您了。” 松霜只踮脚往里望,见立在一旁的侍仆无不发抖打颤,便蹙眉:“大哥他又犯病了?” 管事忙不迭点头:“府中下人上山送菜,叫长公子拧断了颈子……如今小人已给长公子喂了药,锁在祠堂里,又请了几位僧人来为他诵经……” 松霜点头,管事便抬手将他们往宅中引:“房间已收拾好,四位贵客今夜先暂作歇息,他事明日再议。” 俞长宣自敬黎手里接过行囊,便随松家下人去了安排好的厢房。 戚止胤恰住邻屋,原还想同他待会儿,俞长宣却捏着眉心,装出个十分疲累模样,说:“阿胤,今日好累,叫为师一人好生歇息歇息吧。” 门一阖,俞长宣便将烛火吹了大半。 第87章 他没上榻,只坐在桌前捏泥塑像。他手巧,不多时便塑出一尊杀神像,端详一阵,划破指头,挤出滴血,点去那神像额间,旋即念咒请神。 突地,五步开外传来沙拉拉的叶落之声,俞长宣眼也不抬:“大师兄,睡不着?” “鬼哪里还需着睡?”段刻青环抱双臂,“倒是你这人,夜半三更熬烛干甚?” “捏自个儿来拜。”俞长宣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他,“我慕我自己。” 血在泥像额间漫开,俞长宣忽而扭头冲段刻青伸出一只手:“来得正好,借我把鬼匕。” 段刻青道:“拿来干什么?” 俞长宣仍伸着手:“你借也不借,给个准话。” “臭脾气。”段刻青说着,倏然将一把鬼匕自腰间拔出,只递了去,道,“当心点儿,你眼下正套在个凡人皮囊里,若叫这匕首划伤,受的苦可不是盖的。” “啰嗦。”俞长宣将手指一勾,便把那匕首在掌间转了个圈儿,而后紧紧攥住,猛然捅向那泥像。 泥像已然接神,神痛其痛,俞长宣呕出口黑血,埋怨:“果然不该同鬼王借刀么……” 话音未落,段刻青霍地扑去收刀:“小宣,你疯子!” 俞长宣却死握住刀柄,右腕一拧,刀口竟在泥像体内扭转起来。 段刻青差些给他下跪:“小祖宗,你究竟为了什么?” “我要找辛衡。”俞长宣道,“他辛衡巡庙能瞧着我庙,若有人毁像渎神,他也必有感知。虽不能痛我之痛,却定知我痛,祈明双神就有这样的本事。” 段刻青仍锁着眉,去拿指勾他的手:“好歹把手松一松,他若是肯来,不论你使多大劲都会来。他若不肯来,你把自个儿脑袋摘了,他眼也不眨一下!” “他会来的。”说罢,俞长宣竟将刀一竖,划开了泥像的胸腹,“毕竟这可是大师兄的刀。” 鹊灰瞳子紧盯着方桌一角,不多时,那地儿顿生红梅,碎瓣聚散,送出个峨冠博带的白发仙。 辛衡一眼也不给俞长宣分,只横眉怒目,一巴掌便扇去段刻青面上,力道之重,直令他跌坐于方桌。 段刻青啐出一口血,嘶声而笑,又拿舌头顶了顶那肿痛之地,说:“小宣,这一招借刀杀人,大师兄佩服。” 俞长宣抹着口角黑血,打眼看辛衡,水华朱的浓色袍如今溅满泥点子,就连那张俏面也生了许多细纹。 他说:“多年不见,二哥是愈发憔悴了。” 辛衡这才移目向俞长宣:“你为何寻我?” “我敬你,思你,慕你……”俞长宣晏笑,“故来寻你。” “俞代清!”辛衡咬牙切齿。 “我来杀松凝。”俞长宣便直言,他拔出朝岚,指向辛衡,“误作仙者根本没可能救回来,你不是知道的么?” 随着俞长宣的步伐,剑尖愈发挨近辛衡的胸口:“二哥,我实在不明白,难不成你忘了宁平溪他如何死的了?他被你这样的谪仙近身,而后疯了,又叫那仙人给杀死!——你若想偿债,给虞观改了富贵命便已足够,缘何接近他?!” 辛衡只吼道:“可我若不接近他,他连七岁都活不至!我欠他生生世世!” 话音方落,屋外忽飞来道道红符,那符纸如链将他层层包裹。定睛一看,正是封住祠堂的镇邪符。 房门吱呀一响,一病白大人就缓缓步了进来。他着血袜,抓着一老僧的胡须,将一血脑袋拖了进来。 俞长宣呆了呆,来者的面孔不能更熟悉,正是虞观,今朝的松凝! 见着屋中人,松凝秀气的面庞上就漾开了笑:“刻青哥,长宣哥,今夜宅里怎么这样的热闹?” 谁曾想只一瞬,那面孔便扭曲起来,他溶作了地上一摊红,溅在这屋子角角落落! “糟了!”段刻青道,“虞观要鬼化了,快快捂住双耳,别听!!” 然而辛衡眸中空洞,唯有俩行血泪自他眼尾落出,他跪下身来,说:“小观,我错了,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一时间屋中咿咿呀呀,四处皆有响声。 轻柔者说:“长公子,救救我,救救我!” 慌张者期期艾艾:“我……我不是虞观,我是松凝!我、我为何要受那人的苦?” 沉静者困惑:“子策,前世我为你仆,今朝你为我仆。你当我伴读,当了二十余年,在我把你当知音时,你可欢喜吗?你可满足吗?你这般就觉得自个儿赎罪了吗?” 愤怒者喊:“辛子策,你妄想以这般法子赎罪,断无可能!” 悲痛者哭:“你昔时嫁祸我,使我得了这般早夭命。今生我已忘了一切,纵使记起前生之事,也不知元凶为何人,你何必在我跟前认罪,何必叫我恨上你?!干脆好好瞒住我,叫我永生永世蒙在鼓里!” 绝望者扯着嗓:“辛衡,伪君子!你来寻我不过为了抚平自个儿的抱疚之心,你何尝想过我?你没想过,你没想过!!” 俞长宣狠狠拧眉,立掌捂住辛衡的双耳,冲段刻青喊道:“段刻青!开鬼门,把虞观送走!” 段刻青双眉拧紧,割血掐出数道凶印。掌间黑血成河,落地那刻,地面霎然劈开一道深渊裂口。 轰! 鬼门洞开,尖嘶破天。 地府探出青灰色的鬼手,扯动俞长宣的衣袂。更有鬼手顺他的腿攀缘而上,藤蔓似的捆着往下扯。俞长宣仅仅捂紧辛衡的双耳,八方不动。 而顷忽见段刻青眸子骤缩,那人冲他奔来,失声说:“小宣——!” 怎么了? 俞长宣感到十分迷糊,却觉得段刻青的面貌和声音都渐渐远了。 声响惊动了邻屋的戚止胤,他踹门而入之际,段刻青正泣血画咒,欲将不尽鬼手连带那虞观的碎片压进鬼门。 万鬼屈服,其中却有一鬼并未消弭,兀自于黑潮中抽离,左臂自后揽住了俞长宣的腰肢,右手则拨开了他的氅衣领,吻上他莹白细腻的后颈,随即哑声而笑。 “代清,你万年不肯直视朕,你想忘了朕。”那鬼清润的嗓音转而变得妖异,“可你忘不得,你忘了朕的脸,你忘不了朕这个人!” 戚止胤见状本已万分惶惑,岂料那邪祟竟慢腾腾地看他过来,嘴角挂着一点寻衅的笑意—— 竟是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面孔! 段刻青撕心裂肺地喊:“庚玄,你放人!!” 庚玄?戚止胤骇得双脚生根。 然而藏云方出鞘,却见黑风刺面来,那邪祟抱紧了俞长宣,噙着笑就将他拖进了鬼门。 訇! 鬼门闭合,一切如初,唯独少了俞长宣。 -----------------------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57章 死·祈明帝 鬼界暗无天日,风带着各式的腥。 俞长宣睁眼时身旁是荒地,虞观的碎肉给他拢在一块儿,却唯有巴掌大的一糊粉红。 那粉红生了个小口,就似嘴唇般翕动起来,只是它神志不清,一时又唤他“代清哥”,一时又问“你是谁”。 俞长宣就把它托起来,送至肩头,时而说“嗯”,时而说“我是俞长宣”。如此重复,不厌其烦。 多数时候,那团粉肉并不认得他是谁,只还伸出俩个枝丫似的手,将他脖颈圈住,很畏惧似的问他:“哥哥,这是哪儿?” 俞长宣就摇了摇头:“不重要。” 他本以为虞观已完全鬼化,再无复人可能,故而唤段刻青开鬼门,要将他丢入鬼界。如今一看,虞观不过半鬼化,此事尚有转圜机会。若将虞观带回人界再杀,纵使此生就此了结,他也仍有来生。然而,如若在鬼界将虞观这半鬼杀死,便如阎王断命杀鬼一般,将令虞观再走不得轮回道。 他们已欠了虞观太多,不能再欠了。 他需得带虞观重归人界! 于是俞长宣对那粉团子说:“我会带你回家。” 话音方落,那虞观就被揪着脑袋尖儿从俞长宣肩头拔了去。 俞长宣起初并没意识到,某一刻觉得肩头空落落,伸手去摸,才猛地觉察。 他转身,一霎便撞入身后人的眸子里——那人漆凤目,挺拔身,又锦衣玉带,英武无比。 戚止胤? 不。 是庚玄。 比之戚止胤,那人眉间了无郁郁沉沉的漠色,眼眉清明,仿佛无忧无虑逍遥仙,额间更无那叫藏云认主时留下的一竖血。 那人笑着,仿佛极尽真心,不掺一丝假。可俞长宣笃定,他绝非庚玄。 庚玄死后不久,他提剑下鬼界,将生死簿翻烂都没能翻到“庚玄”二字。 白无常不忍,便同他全盘托出——庚玄虽确乎死透,但因段刻青设计掐断了众人与庚玄的缘,又隐去庚玄在生死簿上的名姓,过不了多久,便无人能记起他的面孔,也无人能寻着他。 第88章 俞长宣不死心,他认定,纵使他已记不清庚玄的模样,待见着他时也必能认出他来。 然而,一寻便是百年千年,他终于在无休无止的落空与疲累中产生了困惑。 他为何要找寻庚玄呢?找着了又想干什么呢?报恩么? 他从前为侍奉庚玄而竭尽心力,为了偿恩他自焚救国,为了活死人他忍受天谴,早便不欠庚玄的了。 可如今,又为何放不下? 疑问接踵而来,如激浪扑打礁石,似千雪压塌栋梁,终于,他叫执念吞吃,仙体近乎爆裂! 若非辛衡急遽赶至,将他本心捆住,他只怕已因道心腐化而堕鬼。 俞长宣思及此处,霍自脑海中捉住一段陌生的旧忆——那记忆中,辛衡抚着他的心口,为他而熄灭了身后一盏灯,愿望是要他忘却对庚玄的执念。 何般执念? 俞长宣虽不知那为何,却无比笃定,定然无关情爱。 那又能是何? 他不得而知,唯有回神囫囵将眼前那假庚玄扫量一番,他一怔,终于认出祂身边萦绕的无穷黑气远非鬼气…… 是魔气! 俞长宣瞳子骤紧,铿地拔剑向祂,道:“你非庚玄,你乃其心魔,乃其至卑劣的愁丝所化!” 那心魔经剑尖逼颈,依旧从容不迫。祂张口,吊诡的嘶声之下是支离的、熟悉的嗓音:“心魔又如何?既自朕体中生,与本体便无差别。” “人魔殊异,这样简单的道理……”俞长宣拧腕冲前,刀剑刺入那人体内时,好若捅进一团棉絮。 心魔勾唇一笑,高大身躯登时散作枯花纷飞。只一刹,众花聚作张深渊巨口,一口将他吞吃! 俞长宣毫不迟疑,朝那朽花组成的黑壁中伸手一拂,登时探得被裹挟于其中的一块粉肉。 虞观在他掌间瑟缩着:“哥……哥哥……” 俞长宣轻言细语地安慰:“小观莫怕。”说罢就将那吓得支吾的虞观一把抓过,塞进了袖袋里。 那遁藏于黑花之间的心魔见状,声音立时变得尖刻:“还有心思照拂他物,代清当真从容!” 黑花中骤传唰一响,便有一泓飞瀑自几步开外泄下。水珠迸溅,皆是墨汁般的浓黑,尽灌入个深不见底的幽潭。 俞长宣竖指于前,掐出格杀印,青火登即如烟云弥漫,火舌以摧枯拉朽之势舔向每一寸黑。 却有轻笑自潭底钻出。 一息间,那飞瀑倒流,忽凌空冲他拍打而来! 俞长宣防备不及,唯有任黑水浇灭了青火。 还不够,扑面而来的水浪中赫然生出两只死灰颜色的手,一只摸在他颈后,长指插入他脑后青丝之间,猛扯,逼得他仰起头颅。 另一只则覆上他柔软的唇,那心魔探出前身,隔掌吻上他的唇。 “代清,记起朕。”祂说。 刹那间,花铺满山野,俞长宣忘了一切,变作了一个孩童。 ——他变作了七万年前的他自己。 槐台山上,兰野深处,一清瘦少年缓缓睁眼,齿间咬着未能嚼透的花茎。 此刻他饥肠辘辘,否则定不会仿着话本中的神仙饮露吃花。可那些东西根本饱腹不得,他的力气正水一般流逝而去。 在眨眼都觉得吃力的一瞬,他认定他的贱命就此到了头。 小脸淹进翠绿中,他的脑袋挨着兰草的叶,双目在花叶缝隙间窥视苍天。 他并不去思忖自个儿还能活几个时辰,单是瞧着天上那群畅快高飞的鸿鹄,便恨得想一棒子给它们都撂下来。天高任鸟飞,那他呢?! 他是太昏了,竟嫉妒起鸟来。 可他虽言要敲鸟,却一没棍棒,二没力气,三踮不了那般高,四他也不会飞。 临死前回光返照的劲头过了,就该死了。 他阖眸等鬼差收命时,有嗓音灌耳来,是浸过水般的湿淋温润。 “小公子,你缘何歇于花丛之间?”来人笑着,“这花野可是你的榻吗? ” 少年人只在心里暗骂,把乞儿唤公子,把草地当床榻,这是哪里来的烂漫天真人? 本就要死了,他才不要为一过客浪费了睁眼的力气,便照旧敛着桃花目,流里流气地答:“蠢虫!不是歇,是我要死啦!这不是榻,是我的冢。一冢不睡二人,你走!” 来人默了一阵,才说:“这冢虽漂亮,却不及你千万分之一。走罢,别死啦,去朕那儿,朕给你置办一张暖榻。” 朕?来人莫非是少帝? 少年人不知,也不打算咬文嚼字同那人攀关系,只撕开因干燥而略有粘连的双唇,说:“不去。我又非阿猫阿狗,任人捡拾。” “朕可没说是要捡你回去。”来人煞有介事地纠正他,“朕是邀请你……你乐不乐意随朕走呢?” “我想当自由鸟,若随你走了,你就要把我困住。” 来人便急急澄清说:“朕愿为此立下毒誓,日后决计令你自由。” “不信,除非你当即便发毒誓!” 来者并无一丝犹豫,片晌只听一阵利落的毒誓脱口,天雷滚响。 天雷停息之时,俞长宣撩眼上看,还未见来客颜容,先觑见那人递来的一只白玉手。 他鬼使神差地将手搭了上去,便倏地叫那人拽拉起身,跌进一双盛笑丹凤眼里。 他忌惮地将那人端量,心道,虽无从得知他是否为少帝,倒确乎是个被锦衣玉带环簇的贵人。然那只握住他的手,竟比他的还要粗糙,疤深茧厚,唯一的长处在于十分暖和,真怪。 贵人问他:“你唤作什么?” 他就答:“无名。” “朕最擅长取名。”贵人沉吟片刻,便抓近了他沾满土屑的手,好似一点儿不嫌脏,自顾自伸指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俞、长、宣,来日你就唤作‘俞长宣’!” “‘俞’取允诺之意,‘长’是要你长命百岁,‘宣’是因你乃一块美璧玉。” “朕允你这美玉以长命百岁!” 俞长宣努努嘴,便拨开他的指,在自个儿掌上默写起来,只一刹顿住,绞尽脑汁也想不着后头笔画了。 贵人登时福至心灵,便勾起嘴角,伸指攥住他的手,贴着一块儿写。 才写了几笔,俞长宣便拧起眉头:“少乱来!这分明同你适才写的不同。” “不错。”贵人理直气壮一般,“朕写的是‘庚玄’,那是朕的名。” 俞长宣就往了要问他学自个儿名字的笔画,只一字一顿地重复:“庚、玄?” 庚玄便冲他点头,笑意从他那微翘的眼尾延展了满面。俞长宣呆呆瞧着,继而不甚自然地仿照他,也牵动起嘴角。 山野间常吹烈风,俞长宣很快便给那风激得合上了眼。 依稀间,他听到庚玄对他说:“代清,接下来,你要拿朕的一双眼去看。” 腊月风雪盛,皇宫中蓦地响起一声婴儿哭啼。须臾,祈明帝君就从稳婆手里接过了那婴儿,他欢欣不已,连唤道:“吾儿庚玄!”身侧,宫奴闻声俱都拜伏。 因他父皇驾崩得早,庚玄六岁便登上了帝位。幸而他生就玲珑心窍,仙骨天赋,颇有辨才治国之能。 他十二岁那年巡视边疆,将奄奄一息的八剑剑圣薛紫庭带回祈明。 又因忧心司殷宗诸类仙门日渐强大,来日恐会插手州国之事,便命薛紫庭取了“缘木真人”为道号,收徒教习。 十六那年,庚玄借水卜法子,探得槐台山有一仙骨孩子,本该由薛紫庭去将那孩子接迎入京的,他却鬼使神差地亲自策马前去寻人。 拨开青兰,就见了一纤弱的美少年。那人气色全无,合着眼,神态平和得好似入了棺。庚玄却贪婪地盯着那人儿——他能瞧见少年体内秀异的仙骨与灵脉中汩汩流动的灵力。 他本也如此,极小的年纪便修了问心道。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一次带兵出征,他受敌军修士围攻,灵脉受损,再不堪修行。 如今见着这样一位天赋能与他从前比肩的少年,不禁生了栽培心思。不料张口一试探,那生似兰草谦润的少年,竟有个胆肥又自由的性子,活似他把不住的一段风! 于是,他几乎是迫切地为少年取了名,将自个儿的痕迹刻进少年的命里。他心满意足,以后每一回俞长宣被人呼唤,都将带着他庚玄的印记。 俞长宣入宫是在十四,他不知自个儿生辰,就由庚玄翻选吉日,定在了腊月二十。 那一整年,他们情同手足。晨间庚玄忙于上朝听政,俞长宣则由薛紫庭管教指导。夜里他批完奏章,俞长宣也就回了宫,随他抵足而眠。 庚玄称帝时不过六岁,经了多年磨砺,养出个少年老成,于是喜怒不形于色,惯常挂笑。 世人都说他温慈,无人解他心中意。 俞长宣却与众不同,他双眼利极,心思深极。纵庚玄不语,也能猜知他所思所想。就连听他抚琴的轻重缓急,亦能猜中他的心绪。 第89章 这样的知音,他怎会不为之着迷? 于是乎,每遇闲暇,他皆同俞长宣腻在一块儿。有时兴起,还会将褚天纵召来身侧,随他们骑马射箭,下棋划拳,好不恣意! 庚玄将俞长宣认作自个儿的珍宝,故而没给俞长宣置备一座单独的殿宇。他将龙榻分两半,要俞长宣挨着他睡,就像是坊间那些个玉石痴,夜里总要把玉石摸在怀里睡。 他又不完全像那些痴人。譬如,他不常碰触俞长宣,他把俞长宣供在高台上,只远观,不亵玩。 他还装饰俞长宣。他给俞长宣打了一副佛头青耳铛并青白二色玉戒,又亲手为他佩戴——此乃祈明国帝王封后的旧俗,他却这样对待一男人,属实坏了规矩。 他却半分不理,还乐在其中。 不论过去多久,每每回忆起为俞长宣佩戴耳坠的情状,他皆难掩心潮澎湃。彼时,那银亮的一根细针先是轻轻搭在俞长宣的耳垂上,旋即噗地便戳穿了那薄肉,温热的一小摊血就溅去了他的指腹。 那似有若无的一点重量压在他指上,仿佛很快便能渗入他的皮肉,叫他与俞长宣血液相融,合为一体。一股莫大的餍足感就遽然生出,几乎令他浑身发颤! 不曾想自此,扭曲的欲望悄摸在他心底植根,在其不经意间愈长愈茂盛,直至无可挽回的地步。 某夜,春梦霎袭,庚玄陡然坐起,满身皆是热汗,唯有亵裤上留下点儿温凉与暧昧的腥。 他攥紧襟口,心头突突直跳,梦中那半解衣衫的玉影却模模糊糊地出现在了榻尾。 仿若毒蛇狩猎一般,那影子缓缓撑起身子,盯住了他。 它通身是浸了水似的湿润,薄衫贴紧肌肤,些微透出肉粉。它看过来,眼神亦是叫春雨淋过般的粘腻,好若要诱他前来,也弄湿他的衣衫与身子。 待他回过神来,影子已跨坐于他腹。 透亮的桃花眼弯起,它启唇,蛊惑一般的口吻:“阿玄,我就在旁儿呀,你何不看看我?” 庚玄喉头一紧,却半分不敢移开眼去,生怕一眼便要万劫不复。 却听身旁一声极轻的闷哼,似极梦中那催他意乱情迷的呻吟。他终是抵不住诱惑,挪眼看向身畔那熟睡中的人儿。 于是欲念疯生,悲剧终始。 他噙着热泪,俯下身子,拿一掌紧捂住俞长宣的唇,掌心直触着那柔软,令他战栗不已。就在那震颤间,他在手背上落下忘情而发抖的一吻。 他吻得极久,久得眼泪滚落下颌,蘸湿了俞长宣鬓角。 他说过要给俞长宣自由。 他绝不能禁锢这只自由鸟。 他知道……他知道! 可他迷途不知返,仍是跌入了翻卷的刀山。身子和心被切作一片片,每一片都在叫嚷着苦痛,每一片都在哭着说爱。 他贪得无厌,却别无他法。 -----------------------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回归准备中 阿玄:[墨镜]!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58章 死·别惊梦 庚玄与俞长宣相遇在春三月,眨眼间却已来到了腊月二十——他给俞长宣圈定的生辰。 庚玄同薛紫庭讨要得俞长宣一日闲,甫一罢朝,便换了套便服,与俞长宣一道出宫游玩。 他们策马山野,乘舟渡河,走走停停,吃茶,也吃酒。 祈明夜里不设宵禁,今夜又是腊月难得的无雪夜,街市分外热闹。 二人年纪虽轻,奈何身段容颜皆是上上乘,路上不乏容貌姣好的女子暗送秋波。 庚玄不看那些好女子,他只看俞长宣,见俞长宣始终平静无澜,不由得生起丝希望。 庚玄瞧着远天,状若无意地问:“长宣,你已至婚配之龄,如此多的好女子冲你示好,你却怎么似个木头?” 俞长宣只道:“既无望,何必给希望?” 庚玄心头一跳,调笑口吻:“怎么,你不喜欢女子?莫不是生了断袖之癖吧?” 俞长宣就嗤地一笑:“男男女女,位于我身之外,那便皆为外人,我爱我自个儿尚且不足,又怎会爱他人?不过我那位四师弟倒很有那方面的意思,近来黏我黏得厉害,花饧似的。” 庚玄就捏紧了袖,干巴巴一笑:“水枫年纪尚浅,尚不识事,家中又好养猫狗,举止难免轻佻了些,你多多担待。” 他这话说得好宽和,心里却已恨透,只暗道果然商贾鄙俗,养儿竟这样的娇纵。待他来日遇了解水枫他爹那富户,定要他好好管教管教儿子,最好一径给他儿子指个姻亲! 俞长宣道:“这倒没有什么,水枫他心思柔软,师门之中要属他最知我心,我拿他当知己呢。” 庚玄怔住。 他拿俞长宣当知音,却从来读不懂他的心。如今一看,他对俞长宣渴极慕极,可是俞长宣哪里需得着他,瞧来还更需得解水枫一点儿! 庚玄心头咚咚直跳,忽觉得入肺的气流变得极窄,几乎要他喘不上来气,只勉力放慢吐息,说:“说罢师弟,也说说师兄吧?那二子待你可好么?” 庚玄心道,段刻青阴险歹毒,辛衡木讷无趣,总该不讨他喜欢了吧? 俞长宣想了想:“大哥是个绵中藏针的,表面上稳重如山,背地里却闹将得厉害。同他一起玩虽有趣,可若叫他缠上,便很烦人。” “二哥……”俞长宣轻笑道,“阿玄,二哥最有意思。他笑也不给人看,哭也不给人看,总在我们跟前板着脸,训起话来也十分啰嗦。平日里修行,大哥不带好,总揽着我们瞎闹,二哥起先还告予师尊听,后来见师尊他老人家半分不管事,就气愤地在旁边干看着。” “他看我们玩水,还看我们玩火,要笑时也是遮掩着笑。前些时候,我烫着点皮肉,专程拿去给他看。他先是将我劈头盖脸一通骂,骂着骂着就走出屋子,哭得比谁都厉害。本来抹了药,也没什么疼滋味,专程拿来闹他的。他哭得那样可怜,叫我都不舍得逗他了。——世上怎么有他这样的好人?” 庚玄并不觉得那辛衡有多好,哑笑一声。 “你说了那么多人,那朕呢?”庚玄将灯笼往自个儿身前斜了斜,使得面庞被映得更亮,“朕是怎样的人?” “恩人。”俞长宣忙着看街头的皮影戏,漫不经心地答,“你救了我命,我就得拿命来偿,否则到死都还不清你的恩情。” “没别的了?说说性子之类呀……”庚玄咬了咬下唇,见前头行来一辆急马,忙不迭把他往身侧拢。 这一拢,二人肩臂紧贴。 俞长宣拧眉看那瞎冲撞的马,庚玄却看他,直看得自个儿层层衣衫之下的肌肤都起了小疙瘩,手汗飞快湿了掌心,杆子没能攥稳,那吊灯笼左右晃动起来。 俞长宣就屈腰把它扶稳,说:“你的性子么?恢廓大度,是朗月清风。只是你近来心事重重,近日来,连我也瞧不清楚了。” “阿玄,是何事困住了你,你说与我听听。”俞长宣说着,就要伸手去替他理一绺缠绕在颈侧的发。 庚玄吃了一惊,忙避开,灯笼顺势拍在俞长宣腿上,红光就跳跃着自四方笼中渡上了白衣。 俞长宣笑他大惊小怪,伸手扑了扑衣衫上沾上的灰,摇头:“这样抵触男人,看来你不仅不是断袖,袖上还裹铁甲,绝不容人斩断了!” “我……”庚玄噎住。 俞长宣不容他再说些什么,仅将手中折扇敛了敛,说:“阿玄,我们回宫吧,我有话要同你说。” “什么话?” “回宫再说。”俞长宣笑着,折扇摇起,惊了朔风,一时间二人俱都打起冷颤,瞟见对方狼狈,就又笑起来。 回宫后,见身上气味纷杂,二人便决定把话都推到沐浴后再说。 宫池极宽,本来图个快,俞长宣要同他一道沐浴。庚玄一分不肯,只要宫人将他拦了下来。 沐浴完毕,庚玄先去御书房批了会儿折子。约莫半个时辰后,方回了寝殿。 彼时俞长宣已沐浴完成,正坐在龙榻边晃脚。浑圆的水珠自他白净的脚踝滚下来,坠去金砖上,积起极小一摊清水。 宫人在一旁拿着干巾,十分苦恼:“俞仙师,这天寒足湿,当心要冻着呢!” 俞长宣却头也不抬,只同庚玄说:“适才我在殿中瞧着一只青蚁,足上滚落一滴水便困住了它。后来足仍湿,水珠不断滴落,将它裹住,淹死了。——阿玄,你说,于天道而言,你我便如那蝼蚁吗?” 庚玄从宫人手中接过干巾,将他的双足裹住,把控着力道:“朕似它,你则不然。你若潜心修行,来日得道成仙,就是天道又能奈你何?” 俞长宣便又说:“我适才看着那蚁挣扎,只怕它不死似的,一分不容宫人擦拭双足,好聚更多的水。后来又想,纵使淹不死它,踩死捏死皆是轻而易举。”他伸手去揉庚玄的鬈发,“人在面对比自个儿弱小太多的东西时,连一丝一毫的怜悯都未必生。来日我若变得极为强大,是否就要连人也蔑视,杀人嗜血?” 第90章 “你问你的心呀。”庚玄说,“你若觉得不对,你还会做么?” “若寻常,我定不会草菅人命。”俞长宣颦额,“怕就怕有朝一日,人命在我眼底如蝼蚁,我会拿人命来权衡比较。譬如杀一人,救千万人……如此,你可会怪我吗?” “不怪。” 庚玄心道,他爱他都来不及。 “可我会怪我自己。”俞长宣轻笑道。 庚玄听及此话时,正将巾旁递。他撑膝起身,俞长宣就将俯下的视线随着他仰起来,粲然一笑:“阿玄,日后修行苦,时常需得夜修,来往宫中多少不便……明日我便收拾收拾,搬去师尊那宅子里住吧。” 庚玄眉心一动,却也深知自个儿为俞长宣的自由发过毒誓,唯有将捏紧的拳放去身后,道:“考虑清楚了?” “嗯。” “这就是你适才说要同朕说的话?” “嗯。” “好。”庚玄颔首,“歇息吧,明早朕同你一道收拾行囊。” 夜里俞长宣说好冷,庚玄就闷声要他去唤宫人拿汤婆子。他睡得离俞长宣更远了些,也不去替俞长宣喊——他实在不想声张自个儿的眼泪。 俞长宣走后,宫中几乎瞅不着什么变化,因为其中没有一座殿宇属于他。 他走了,带走了自个儿而已。 俞长宣走后不久,薛紫庭入宫觐见。庚玄亲自在殿外接迎他,十分着急:“可是长宣出事了?” 薛紫庭摇头,皱起白眉道:“不是那般要命的事。——陛下,小宣他那红线,前些日子连起来了!” “连……起来了?”庚玄几乎呆住,因晕眩,话音不自觉地放轻,“可知连着谁了么?是哪家姑娘?你今日进宫是为了要朕赐婚么?!” 庚玄自小便有喘证,寻不着内因,发病时吐息乱极,甚而含不进气,几回差些要了他的命。 鉴于庚玄多次发病于心绪不宁之时,御医劝他淡然处物,莫要大喜大悲。 从前他惯常泰然,丝毫不以为意。此刻却因愈说愈急,不多时喘息便变得极短促。 薛紫庭忙上前替他抚背顺气:“陛下……那位非女子。”话音里塞满了为难,他顿了顿才又说,“是您呐!” 砰!似有什么在胸腔中炸开,巨大的欢喜就自其中飞腾而出,钻入庚玄眼底,他佯作镇静,小心地问:“当真是朕?” 薛紫庭照旧垂着脑袋,只说:“陛下,不论您喜与不喜,这条红线您大可不必在意。” “为何?”庚玄轻轻咳了声,他已因过分强烈的欢悦而茫茫然了,为锢住双脚,便将手臂死死撑上桌去,青筋暴凸如树根。 薛紫庭将双手一拱,又凝白眉道:“对小宣来说,他正待修行无情道。您也知无情道修士斩红线极其残忍,唯有杀死红线人才可完成。您乃正道中人,又是帝君,他若动了您半根毫毛,定然要吃尽反噬。而对您来说,小宣他是个男人,不堪承天子恩泽,也无法生儿育女……这红线于您于他,皆是负担!!” 薛紫庭接续说:“臣已设法将他的签子从月老庙中攫出,此番红线一断,他的红线再也无法同他人接上。至于您的红线,来日若遇良人,定能再结新缘!” 薛紫庭的话语起先还是完整的词句,入耳后顿时变得破碎支离,嗡嗡嗡,刀子一般刮痛了他的耳道。 庚玄红了眼:“这主意可问过小宣了?” 薛紫庭点头:“他已决意修行无情道。” 庚玄深呼吸,手一挥,便要宫人将薛紫庭送下去。 正是夜深时分,帝王寝殿殿门紧闭,宫人皆被逐出,内里惟余庚玄与总管太监。 庚玄淌着泪看向那人,吼声说:“薛紫庭他干脆不要同朕说那红线!”他嗓音嘶哑,“给了人希望,又毁掉,他薛紫庭是怎样的绝情?!” 总管太监替薛紫庭开脱:“陛下,缘木真人恐怕不察殿下情意……” “那俞长宣呢?他为何要修无情道?”庚玄绝望至极,字句疾速地往外冒。 总管太监敛眉:“自古以来,兰少君必当修行无情道……” 庚玄痛苦地摇头:“他却可不当那兰少君!” 他呆滞地瞧着一旁搁着的古琴,话语变得迟缓:“朕是不是该同他剖白心意?” 总管太监抿着唇压低身子,只将嘴贴过来,又移开,仿佛犹豫。 庚玄就要他尽管开口,那人就叹了口气:“陛下,俞仙师不是个喜欢走回头路的,定然不肯另修他道。木已成舟,您对俞仙师的心意若诱他萌生情意,恐会致使他因违逆道义而走火入魔呐!您……您不如就咬咬牙……把这情给埋了吧!” 那话给了庚玄当头一棒,敲晕了他的头脑,致使他的余生都在混沌里煎熬。 庚玄的瞳孔就涣散起来,他望着总管太监,像在看雾气:“为何朕爱他这人,便有这样多的规矩,这样多的阻碍?为什么?!” 说罢,他抓起那把曾与俞长宣一道抚弄的古琴,啪地摔下。琴折,众弦铿一声,俱都绷断开来,却只是开端。 噼噼啪啪!庚玄砸了殿中一切青色器,又将侍弄近一年的兰草推翻碾碎。 他怪俞长宣走得不干脆,这么多东西都沾了他的影儿,沾了他的味道。 打砸尽,又痛苦地拢起那些碎片那些烂花,痛苦万分地抱进怀里,问总管太监:“朕不曾亏待他,为何他要走啊?” 总管太监被适才一飞起的瓷瓶砸掉了方帽,露出满头白发,只从那碎片脏土之中抽出庚玄的手,替他清理伤口,说:“殿下,有些人生是草野风,死亦是草野鬼,捉不住的。” “总管,朕好恨他。” 话音方落,庚玄便呕出一口浓血,那血之红之稠令人十分骇人。 不多时,御医鱼贯而入,一番检查,查出个全无大碍。 庚玄却知道,那对于恋慕无疾而终的偌大悲切,在他体内沉积,滋养出个可怖的心魔。 自此,夜里他躺在榻上,心魔便立在他榻沿哭,还喊,诱惑他,也逼迫他。祂只有一个谋求,便是要他去寻俞长宣。 庚玄只视若无睹,生生忍了下来。他不轻易同俞长宣见面,忧心那心魔若是强占了他的身子,恐对俞长宣不利,就这样熬着日子。 庚玄十九那年,宫中设宴,宴请百官与缘木真人及其弟子,他便在那儿见着了十七岁的俞长宣。 那人出落得更出众了,肌泛玉泽,骨如细琢,只是看他的眼神好陌生。 他疑心这是因他二人隔得太远的缘故,不料俞长宣叫薛紫庭领上前拜见时,眸子里尽是寡薄的笑,半点儿不经心。 他唤他“小宣”,俞长宣唤他“陛下”。 庚玄一时气急,就也跟着改了称呼,唤他“爱卿”。 然而这样生疏的称呼不过剜穿了他的心脏,俞长宣则面无波澜地爽快应下。 宴席热闹至夜深,宾客陆续辞去。庚玄把着酒盏直盯着俞长宣,那人却忙着同师兄弟说说笑笑,好不愉悦。 只是,段刻青很是欺负人,专逮着俞长宣灌酒。那酒应是十分烈,庚玄记忆中俞长宣酒量很是不错,竟也经不住那样灌,须臾就醉倒于案。 段刻青还在抓着酒盏吃酒,肘子连连往俞长宣背上撞:“小宣,你起来,咱师兄弟几个就属你同我最能喝,你若是醉了,谁来陪师兄我呢?” 庚玄便冲总管太监使了个眼色。而顷,总管太监便含着笑过去,同段刻青道:“段仙师,今个儿陛下还有事要寻俞仙师,这人咱家就先带走了。一会儿您吃够了酒,便尽管同宫人开口,自有人伺候您出宫。” “这……”段刻青诧异地看向那位于主座的帝王,见那人眸光沉郁,唯有咬牙应下。 庚玄将寝殿宫人皆遣出去,自个儿搀着俞长宣去龙榻。 俞长宣吃得醉,醉后却很安静,只睁着朦朦胧胧的一双眼看他,笑盈盈的。 雪肌此刻爬满了红,那红流淌起来,变作庚玄身上火烫的热汗。 庚玄咬牙切齿:“朕恨死你了。” 俞长宣散了些醉意,囫囵地答:“恨么……师尊说什么都不长久,叫光阴一磋磨就淡了,恨亦然。” “天子之恨如何能解?朕活着就刻在朕心里,朕死了就刻在皇碑上,代代传。要把恨清除干净,除非改朝换代!”庚玄道,“你的名干脆取作‘代清’,以解朕的恨!” 俞长宣就笑,话说得含混:“既是你对我怀恨在心,理当给你取字。你若不想要恨代代遗留,干脆不留胤子——不如就唤作‘止胤’?” 庚玄的眸光柔和下来,他抚摸着俞长宣的头发:“朕的字已给先帝取定,至于这字……来生,你若再遇朕,你便把这字送给朕当名吧。” “来生我又不一定能当你爹……”俞长宣埋怨他太当真,酒意未能解尽,只眼皮发沉,乏得厉害,迷糊着就阖了眼。 庚玄却很执着,摇着他的手臂,重申:“朕不管,你可千万别忘了!” 第91章 “嗯……”俞长宣咕哝道。 闻声,庚玄心中一时又是喜又是悲,见俞长宣无意识地拨弄着厚重锦衣,便将一旁的薄衫扯来,推推他:“衣裳厚重,睡得不舒坦,你起来换换再睡吧。” 俞长宣不应,只皱眉扯着襟口,手指戳得深,将锁子骨那儿都挠出来珊瑚红。 “别伤着自个儿了!朕来帮你!”庚玄无奈地叹一口气,将他扶起来偎进自个儿怀里。 衣裳一层层剥开,酒香虽衣物而褪,那人的体香便越发浓郁起来。 庚玄咬紧舌尖,几息间便觉得舌变作了一块锈铁,不论如何摆放,皆能尝着浓重的血腥。 幸而他从前与俞长宣共枕眠时,经了百般考验,加之君子之道琢磨得透彻,绝不可能干出趁人之危的烂事。 然而剥尽上身衣衫,那玉体分分明明暴.露于眼前时,他心头仍是颤动得厉害。 那是一具多漂亮的男人的胴体,虽略清瘦了些,肌肉却极匀称,腰也十分的窄劲。 俞长宣卧在榻上,就似流淌着的一泓雪亮绸缎。偏生那雪色上还堆着两抹桃夭粉,堪堪一眼,便令庚玄面红耳赤。 庚玄吞咽一口唾沫,将帕子浸在金盆中弄湿,又小心捏着去替他擦拭身子。 他小心地挪动手指,以免碰触那人的肌肤。可俞长宣却追逐着热源,微微拱起身子,贴上来,冰凉柔腻的触感,却似火将庚玄的双手给焚烧。 庚玄打定主意要当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咬紧腮帮,装出个心无旁骛。 不料才几息工夫,他心头剧痛,眼有星闪。 庚玄急急转眼看向榻边铜镜,就见身旁立着一道与他一模一样的虚影。 “不要……”庚玄哀声说,“你不要碰他!” 心魔只笑:“懦夫,你不来,便由我来。” 说罢,那影子遽然钻入他体内,他再睁开眼时,漆眸已作了血瞳。 庚玄欺身而去,捏住俞长宣的下巴,口吻蕴着不加掩饰的情动,道:“长宣,朕好想你。” ----------------------- 作者有话说:小宣:zzz! 71:…… 阿玄:[墨镜][墨镜][墨镜] 【[撒花]祝阿胤12.8生日快乐!!!,明天中午会在微博@洬忱发布生日贺图(画师太太在加急赶啦!),感兴趣的宝可以蹲蹲~】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59章 死·余魔散 “帝位好高,你站在地上,又跑得好远,叫朕触不到。” 庚玄目中满是妖异血色,腔调虽平,颈后却因情.欲高涨而滴了汗。 热汗烫如火星子,自碎发发尾坠去那人胸膛上时,趁乱将欲.火引去了那玉体上。 心魔乃庚玄卑劣情感所化,他如今叫心魔操纵,自然是混账行径。 欲念方起,他便肆意作了饿虎饥鹰。 适才亲手为俞长宣披上的新衫叫他撕开,大手倏尔覆上俞长宣的胸膛,仿若一只饕餮,要将身下春色给吞吃殆尽。 春园里,花开两株,土为雪色。 闯入园中的凶兽生了五条舌,仿佛垂涎已久,甫一来,五舌就舔舐起那莹润细腻的花与土,直将花摧作翘红,土也成了粉雪。 欲壑难填。 手已食进了酥肉,他地之欲又要如何满足? 庚玄口干舌燥,舌头抵着齿牙的感觉就变得鲜明,纵使已然探出舔湿了唇,却远不够。 那又该搁去哪里? 眸光垂落,再度落回春园之中,他便寻到了答案。 庚玄欺下身子,拿手摸住俞长宣的脊背,将他往上托起,直至近乎触着自己的鼻尖。 他情又缓慢地拿啃咬、吮吸侵略那片春园,终于真正品尝到了俞长宣的味道。 他细嚼慢咽,极仔细,在每一处凹凸,每一处起落都细致地留下痕迹,好似玉作匠给玉石抛光上亮后,小心踅摸那玉的表层,直至沾上自个儿的指纹。 他好低劣下作,情至深处,竟捉了俞长宣的手来,裹住了自个儿的欲望。 狰狞又重复的摩擦声敲打着二人的耳,半晌,庚玄仰着头颅,发出舒爽的喟叹。 春园就得了稠露,晶莹地在雪上曳出一道痕,又叫庚玄伸手抹开。 心魔纵着庚玄的身子,行尽渴望之事,却在伸手摸向俞长宣的绸裤时,头颅猛然如叫刀身拍下。 只很快,祂就被一股力量扯进了神识当中。 那儿黑魆魆,唯一一盏灯照亮了被锁链困住的人儿。 那是庚玄的君子本我。他一刻不停地挣扎,吼声比惊雷还更骇心,几乎喊聋了祂的耳朵。 可那锁链乃其灵脉所化,他这样剧烈地挣扎,无异于撕扯自个儿的经脉,自我折磨。 可这痛苦,本我受着,心魔亦然。 心魔怒道:“千载难逢,你难道就不想要了他?” 本我恨道:“要?你那分明是抢!乃是趁人之危的小人行径!”说罢,只将铁链狠狠一扯,痛得二人俱都发抖。 心魔捂着胸口:“‘爱’一字,与嫉妒牵连,同占有挂钩,本就污浊不堪!——庚玄!若错过了这次,你再没可能得到他!” “朕要的是他的心!朕早知自个儿没可能得到他!”本我吼罢,将那锁链如挥鞭似的往地上一甩。 啪! 心魔疼得跪地,而本我就这样挣脱开来,步去祂身边,掐住了祂的脖子。 心魔挣扎:“松开!朕还未能将长宣变作朕的!” 本我只默声收紧双手,强忍着同样的窒息感,在气息散尽前一刻,终夺回了身子。 红自眼球里褪去,庚玄大口喘气,双手从俞长宣的裤腰处挪开,撑去俞长宣的耳侧。 他俯视着俞长宣,见他身上混乱不堪,心头一疼,便扯过被衾掩住,唤宫人烧一盆清水端来,还着意叮嘱他们拿来膏药与新衣。 东西送进来,宫人便瞧着帝王眼色匆匆退了下去。 心魔还在他脑中嘶吼,祂说俞长宣是祂的,理当由祂占有。 庚玄置若罔闻,只替俞长宣擦拭身子,又在指腹抹上药膏,擦拭那些齿印吻痕,才道:“长宣不属于朕,他只属于他自个儿。朕把他从山野里带出来,本就是出于护国心思,岂能再有别的欲求?” “你是圣人,你体谅了他……那我们呢?” “庚玄,我问你,我们呢?!” 心魔痛苦万分,近乎撕破嗓子。 庚玄只答:“朕单单瞧着他,便已满足。” 心魔就流着泪冷笑:“你还在自欺欺人!朕为你,你为朕,你若满足,何尝有朕?!” 庚玄再不吭声了,他给俞长宣穿好衣裳,掖好被角,便端盆离殿。 他在御书房对付了一夜,翌日一早归寝殿时,龙榻已然凉透。 他就屈下身子,去嗅闻那人在被衾、褥子、玉枕上留下的兰香。 心魔只冷嗤:“自作自受!” 那之后,得爱者受之灌溉,失爱者日渐憔悴。又因一入问心道,此生不得解脱。庚玄长久压抑自我,问心有愧,渐渐就将身子折腾坏了。 拖着个病体,他再没抚过琴——少了知音,他抚琴时唯感枯燥无趣。 于是庚玄迷上了作画。 他只画俞长宣,直画了百余张千余张,摸着宣纸粗糙的帘纹,幻想那是俞长宣的骨骼与经络。 墨水与思念落在画纸上,脏污与欲望也溅到画纸上。 春去秋来,夏走冬至,他勤于政事仿佛明君,却愈病愈重好似疯子。 庚玄疏远了俞长宣,却亲近了薛紫庭的其他弟子。他不厌其烦地要他们给他讲述俞长宣的故事,要从他们的口中,看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其中,他见宁平溪最多,倒不是因那人故事说得好,而是因他这条命,全仰仗那药修炼出的灵丹吊着。 可丹药救不回来断肠人,何况庚玄早便病入膏肓。 一回病得急,恰遇俞长宣的及冠日。俞长宣一身靛青华服,竟撇下及冠礼匆匆而来。 庚玄仰躺病榻之上,呛咳着,血捂不住,蘸透了帕子。他一个疏忽便叫心魔夺了身,揪住俞长宣的衣裳,连说了几声恨!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他不是要说这个。 本我一把将心魔扯回神识中,他慌里慌张地拿回身子,居然因不知如何解释而哑住。 俞长宣却体贴地顺着他的手,捱得更近,附和道:“臣未能偿陛下恩情,着实可恨。” 一行滚烫的泪积蓄在眼角,叫庚玄翘起的眼尾扬高了些,才重重地往下坠。 他又咳了起来,俞长宣攥紧他的手,犹豫了会儿才问:“不久前,臣听大哥说,说您待臣有相思意,近来常犯急病,便是因此……” 隐藏已久的心意就这样被俞长宣咬在了舌尖,庚玄着急去看他的神情,不过望进一双了无情绪的眼。 他心乱如麻,那心魔就趁机再次抢占了他的身体,说:“是,朕念卿若狂,乃至于疯魔,乃至于成疾!” 第92章 俞长宣只敛住眸子,说:“陛下,臣修无情道,乃人间无情人。”又道,“陛下还是趁早醒悟吧。” 谈何容易! 本我回归,庚玄将俞长宣推远,勉强一笑:“无碍,朕自会寻法子消解……只是那及冠礼,你耽误了不可惜么?” 俞长宣就松快一笑:“及冠礼不过向师尊讨个字罢了,有何重要的?” 他忘了。 嗡一声,庚玄昏昏然。 酸涩沉甸甸地压在庚玄心头,他几欲作呕,呕出那些苦与痛给俞长宣看,求他垂怜,面上却端着个风平浪静:“朕早给你取了字。” 俞长宣瞳子微缩,俯拜下来:“臣……” “这又有什么,你忘了,朕再说与你听便是。”庚玄强颜欢笑,道,“是‘代清’。” 俞长宣略有拘谨:“可有含义?” 庚玄将眼从俞长宣身上挪开,望向帐顶:“朕这辈子叫重疾缠身,后半生恐会愈活愈糊涂。爱卿要替朕清明,代朕清醒,故名‘代清’。” 说罢,庚玄嗽咳不止,一张金衾被血污糊得甚是不堪,只抬手要挥退他:“你走吧。” 俞长宣却没走,他高声唤太医进殿,而后把头叩下来,说:“微臣罪该万死。” 庚玄想说不是他的错,可唇每每蠕动一下,就有血涌出来堵住他的唇舌,以至于口齿不清,唯有空空泪流。 御医很快便涌了进来,肥瘦身子遮住了那伏于地上的男人。 他想看。 他看不得。 可就连这样的苦痛,受着受着,也到了头。 祈明灭国时,庚玄含着血泪,望火楼。 那早便堕鬼的段刻青忽出现在他身畔,要救他离开。他却仅仅求那鬼:“段卿,国破家亡,朕已没颜面再活,唯愿你能抹去他们旧忆中朕的脸。朕这样的后主,他们不记也罢。” 段刻青抿着唇,应下来了。 临死前,庚玄心口剧烈一疼,仿佛有什么剥离出来。他虚弱地抬眸,就见那经久缠着他的心魔跟在段刻青身后,随祂入了鬼界。 满殿青火乍然一摇,便黯淡下去。它们没有熄尽,是庚玄阖上了眼。 黑暗中,有人问他:“你是谁。” 他就答:“朕名庚玄,乃祈明后主。” “不是。”那人笑说,“我为庚玄,而你,是俞长宣。” 话音戛然而止。 俞长宣就睁开了眼。 面上有泪水,他深知是叫庚玄的心绪感染,匆遽抹了去。 他抬眼,庚玄的心魔正正立在他身前。 俞长宣睫羽湿漉漉,口吻却很硬:“你是因怨恨我不爱你,怨恨我不属于你……故而长留鬼界,以待今日报复回去?” 心魔摇头,只迭连向他迈步,问他:“代清,你可释怀了么?” 俞长宣困惑:“我何曾需释怀什么……” 话音未落,那心魔便被身后一柄寒剑刺穿了胸膛。 那一剑攒满了气力,下的是死手。 心魔毫不挣扎,任那柄剑贯体而出,唯冲眼前的俞长宣微微一笑。 霎时间,俞长宣便记起了那被辛衡的天灯抹消的、被他长久遗忘的、对于庚玄的感情。 原来庚玄死后,他一直憎恨自个儿。 他恨自个儿身负七杀命,唯能给珍视者带来灾祸,因此疏远庚玄,却反致使他害了心病。 他还恨自个儿无心无情,恨自己无法爱上庚玄,唯有眼睁睁地瞧着那人日渐衰弱,报恩无门。 巨大的负疚、悔恨充斥着俞长宣的身体,他捂住双耳,崩溃而喊。 那心魔却忍着彻骨疼痛,上前捧起他的脸,笑说:“代清,你不已拿朕的眼睛瞧过了吗?朕爱你都来不及,如何怪你?如何恨你?我们二人走远,是朕的手笔。朕还恶劣无耻,叫你吃了好些亏。” 祂含着血笑:“朕这心魔,乃因爱而不得而生,归根结底是因爱,留世七万年怎会是为了害你?” “苦留至今日,不过为了平你的心结。” “所以,你就此搁下执着,忘了朕吧。” 说罢,那心魔一步步退后,直至吞住藏云剑鄂,脊背抵住剑格。 黑血迸溅,祂流着泪笑,随着祂消散的,还有俞长宣绵延七万年的执念。 俞长宣被从鬼界扯出来时,身上满是浓稠黑血,将衣裳泡得好湿。 “师尊!” “俞代清——!” 有人唤他。 俞长宣神情懵然,只伸手抚住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庞。他瞳孔涣散,俨然已被地府鬼气迷惑了神智。 戚止胤便知眼下的当务之急便是将清气灌入他体内。 于是捏住俞长宣的下颌,将他的嘴微微启开,隔着几指距离,也张了唇,向他输送浩然清气。 却远不够。 鬼气催得俞长宣身上漫起邪纹,隐有入魔征兆。 戚止胤飞快地瞥了一眼段刻青,见那人仍忙着阖鬼门,便一把将俞长宣打横抱起,回了自个儿厢房。 他踹上屋门,跌坐榻上,才将俞长宣扶上自个儿的腿,便摸住他的后脑勺,立时俯身吻上他的唇。 清气在唇舌间相交换,逼落俞长宣眼尾一滴晶莹的泪。 俞长宣叫戚止胤托着,迷糊间念道:“庚玄……” 戚止胤颦眉,便将舌探得更深,搅乱他的词句,拿那令人羞耻的水声,遮盖俞长宣跨越七万年的迢遥呼唤。 “庚……” “止胤。”戚止胤轻咬他的舌尖,令清气极快地涌入俞长宣体内,还游刃有余地反复指正他,“戚止胤,是戚止胤……” 唇舌相贴,唯有一道声音反复入耳,俞长宣终含混道出一声—— “阿胤。” ----------------------- 作者有话说: 小宣:zzz! 71:^^(怒 [墨镜]71的生日贺图已发在微博@洬忱~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60章 死·豹戏蛇 人在昏沉时,最易做荒唐梦。 谪仙亦然。 血潮狂涌,就连河岸亦是泛着泥腥的赤色土——这是鬼界北域的景致。 乐极生悲,红极生黑。那红愈艳,反愈昭示着此地污秽。 鬼手扎在红土里,是这里勃发的禾苗。锄禾的是那些形貌狰狞的巨兽,饕口馋舌,吞吃一切,只呕出血来,浇灌足下大地。 倏忽,一条银蛇自空中坠落,瞳是烟雨灰,簇拥着与这鬼界勉强相衬的黑漆竖瞳。鳞片青粼粼,似偷了日下水光。 那是仙蛇! 它犯了什么错,竟从不夜九天坠至这无日炼狱?! 那蛇跌得重,鳞片再反不出青光,只剩了雪色。它虚弱地盘着身子,在红土上堆起洁白的雪。 口涎的吞咽声在四面八方响起,众邪兽叫蛇身的香气刺激,竖耳摇尾,针针毛发皆竖了起来,就连吐息都叫那蛇带去,不自觉便同它叠了拍。 可它们垂涎欲滴,却一动不敢动。 唯有三头玄豹步近了那银蛇,齐声豹吼惊得那蛇瑟缩一下,忙展开身子要窜逃。 它们却不让,只游刃有余地将他围困在中间。 蛇自窄缝间瞧见其余邪兽均奔逃而去,方知原来那一声是为了驱逐争食者。 引颈受戮么? 那蛇自知了无逃生希望,但求死个痛快,便不再试图挣扎。蛇不生眼睑,景象再残酷,也无一例外地落进它眼底。 顿然,一头豹高抬钩子般的爪,呼,那爪子便落了下来! 却是极轻。 爪子虚虚抬着,拿肉垫磨蹭蛇鳞,又将它翻过来,去蹭它极尽柔软的蛇腹。 余下那二豹随之捱来,只不去抚摸,而是俯下身子舔舐它。它们舔得小心又仔细,仿佛成了那蛇的奴,要讨它欢喜以求恩宠。 可它们的舌头挂着倒刺,舌头落处正于蛇最是脆弱的两地——三寸脊椎骨,七寸为蛇心。 它们紧抓着它的命根,竟佯装出个温情! 蛇难耐,蠕动着欲逃,身子却给三头玄豹上了几重锁。 湿舌舔在它身上,作弄出格外激烈的水声,冷血哺育出的冰凉蛇身也给豹舌舔得火烫。 水声从身外来,也从身内来。 银蛇渐趋迷糊起来,它分明正待被豹子吞吃,为何自个儿长舌亦卷着团软肉? 是毒么? 它不假思索,一口咬下,却没能将肉切断。那肉好似还没从他的主子身上剥离,仍动弹着,只一刹便将血抹向蛇的唇齿各处。 好腥! 俞长宣惊醒,本能地拿舌将齿关一卷,满是血的腥。 榻边搁了张椅,上边坐着个合目人。那人应是睡了,听他窸窣坐起,却全无反应。 可光是见生了那张脸孔之人平和地吐息,俞长宣心头便刺麻不已。 他不由得思索,戚止胤当真是庚玄的转世么?还是,戚止胤仅仅是恰巧同那人样貌似极? 第93章 古往今来,多少痴情仙追着落入轮回道的旧人跑,就连辛衡那样的重秩序者,也一世世追着虞观补偿他。 俞长宣方成仙那会儿,也痴,愣是在人间寻了庚玄千百年,直至叫辛衡熄灯灭了念想。 如今,庚玄的心魔已死,他在世间留下的最后一抹痕便彻底没了,所有的痛与恨俱都随祂而去。 俞长宣再不犯痴了,只认定这人走了,便是走了,同湮灭没有差别。轮回转世说到底是新人来,而非旧人归。 戚止胤是庚玄转世如何,不是又如何?他俩天差地别,且不论性子冷热,光是那心意都很不同——戚止胤是他的收徒,拿他当亲爹的好徒弟,万不会如庚玄那般对他产生异样心思。 思及此处,俞长宣便不由得想起自个儿在鬼界拿庚玄的眼睛看旧事,该瞧的不该瞧的,均看了个遍。 他瞧见庚玄拿自个儿纾解欲.念,可那样的记忆刻进他脑海里,再叫他回忆,无异于自个儿拿自个儿自渎。 那感觉十分微妙。 彼时他是庚玄,瞧着自个儿,通身的血都在沸,有如饥蛇撞酥肉,什么都想不了,唯欲把长牙刺入那美肉里。 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自个儿是板板正正男人身材,没什么纳罕之处,倒一分不知是哪里引诱了庚玄。 多半是因庚玄品味怪。 太好,戚止胤不会像他那样怪。 俞长宣摸着褥子起身,只转转腕子,拍拍腿脚。他身上并无大的创口,仅有些叫鬼手抓挠出来的血痕。仙落鬼门还能平安归来,真是撞了天大好运。 然而,才高兴了没几息,他抿了抿唇,霎时就吃了痛。拿舌去舔,才知唇瓣上裂了个血口子,就连舌头上也有破开的地儿,怼在一起,疼都不知哪边更疼。 他凝着眉,心道自个儿叫鬼气惑心,却仍能把嘴折腾成这副样子,真真是技高。 移眸见戚止胤仍阖眼抱臂,只道是袖里还揣着那粉肉虞观,待戚止胤醒来,定要被他缠住。 于是他一面瞧着戚止胤的,一面将双足踩进靴子,又将靴跟往地上轻轻一磕,套稳,悄摸就要走。 不料堪堪行至戚止胤身边,一只长臂登时抻开,赫然将他挡下,又揽住他的腰。 俞长宣旋步要退,就中了那人的圈套。戚止胤只顺他的力一搡,就令他跌进了自个儿怀里。另只手臂就顺势压过来,圈住了他。 戚止胤唇角微勾,眸色却沉郁得厉害:“走?师尊不觉得我们之间,还有许多话未来得及讲清么?” “譬如说,那庚玄为何生了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 俞长宣给人锁在膝上,只似是自个儿坐上来的般,信手给戚止胤解起颈侧缠绕的头发:“冬日天干,绻发最易生结。阿胤,你当心叫豆大结变作拇指大小,那样便要拿剪刀裁发了……年关将至,剪头可要挑准日子……” “俞代清,我在同你说正事。” 俞长宣仍是漫不经心的口气,轻轻勾住他的颈子:“用这样的姿势?” 戚止胤知他有心敷衍,便冷笑着拿上怪腔调:“您喜欢吗?” 不待俞长宣答,又说:“该是喜欢的吧,徒儿再怎么不好,至少也生了一张您心心念念的脸呢。” 俞长宣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锋:“腿比石头要硬,硌人,不舒坦。”说着,便拿手拍了拍戚止胤的大腿。 他本意是要戚止胤快快放人,戚止胤却好若被他这举动吓着了,脚尖猛一踮起,腿也就跟着提起,俞长宣被猝不及防往上顶起来,又落下,歪着身子坠在他身上。 俞长宣方醒不久,这一颠,脑袋就又晕乎起来,他扶额:“不放人,又摸不给摸,走也不让走。阿胤,你未免欺人太甚。” 见戚止胤撇开脑袋,显然不吃这套,俞长宣又道:“为师可非弱柳,待得再久些,可要把你坐死了!” “你说话能别……”戚止胤攒眉,话说一半就不说了。 俞长宣拿指腹去抚他的眉头,直抚平了才肯收手:“好啦,为师知你气什么。可为师不早同你说过的么?为师早忘了那庚玄的模样,昔日褚天纵还在的时候,也没说你同庚玄生了一张脸呀。——他死太久,叫我们都给忘了。” “你却还打心底好他那一口!”戚止胤觑他,眼中情绪十分晦涩难懂,“那样黯淡寒冷的雪夜,那样瘦小泥泞的人儿,还是个不折不扣的金刀犯,你竟一眼就相中了我。我说你为何纠缠着要收徒,原来是因这张脸!” 戚止胤话说得十分有气势,好似下一刻就要拔剑同他拼命,偏生把脑袋垂下来,还如从前那样一受委屈便在他胸膛处藏住脸儿。 戚止胤闷声说:“我杀了祂……你会不会恨我?” “你若见祂不杀,才是有违正道。”俞长宣道,“你没有错。” 俞长宣把话说得轻松,可经戚止胤这样一提醒,就再度意识到这人间再无庚玄。 他不需得再找他了,也不需再牵挂着他了。 可是这样重的担子,又背了那么些年,肩已被压斜,骨头已被压弯。担子没了,那人的痕迹却永远地留存下来。 他虽自认对那人之死除却如释重负的畅快,不作他想,此刻心头却空落落的,似乎被雪风一钻,便要似山间孔洞一般,啸出声响。 “他似是对你有他意。”戚止胤道,“我看他吻你的颈子。” 戚止胤把话说得较平日里头慢些,直叫那令人胆寒的冷声在听者耳道里停得更久:“可他是男人。” “嗯。”俞长宣道。 “你不介意?”戚止胤问。 戚止胤挨得近,吐息俱都喷薄在俞长宣耳梢,轻慢缓急是他的喜怒哀乐留下的线索,他可以借此去猜透他的心绪。 这会儿戚止胤的吐息很是急,那么…… 是给断袖吓着了?还是见师尊给人轻薄,打抱不平?又或者是觉得师尊受辱,如弟子受辱,生了气? 俞长宣辨不得,便寻了个通用的解法:“阿胤,你别怕,庚玄与为师皆乃乡野之人,不拘小节惯了,不过久别重逢,略一问候。” 话音方落,那囚住他的双手愈紧了。 俞长宣纳闷,扭头看戚止胤,他瞳子如针缩,如此一来,怒意倒变得十分显著。 戚止胤呵出一口白气,冷笑:“你的意思是,只要几日不见,就谁都能亲?” 这话没想要俞长宣答。 说罢,戚止胤的手立时就摸去他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语声幽冷,好若跑外头喝了檐头雪水:“那您在鬼界耽搁了几日,弟子度日如年,也来亲您一口,如何?” “何必开这样的玩笑?”俞长宣笑得干巴巴,只去拨戚止胤的手。 拨开时指甲蹭着点颈肉,顿觉刺痛,便探指进了戚止胤的掌心,摸了摸后颈,才知那地儿竟有微微泛肿的几道痕。 俞长宣寻思着,戚止胤没拿锋利玩意儿闹他,不该留下如此伤口才是。因此猜想又是鬼手干的好事,便叹:“唉,鬼手么真不是东西……” “我弄的。”戚止胤却说,“昨日给您擦身子时下的力道重了些,便擦破了点皮。” 俞长宣只道:“那颈上吻就这样叫你耿耿于怀?可是嫌为师脏了?” “脏的是祂,与您何干。”戚止胤说罢,深深凝着他,“适才的话还没有说完,我要亲你,同你问候。——哪儿都可以吧?” 俞长宣不从,还摆师尊架子:“好的不学,学坏的,为师可不喜欢。” 又见戚止胤双目充血,应是真恼了。俞长宣忧心他冲动误事,抬手就要去堵他的嘴。 手还没压上唇,袖袋里先跑出个粉团,抱着他的手指直喊:“哥哥我怕!” 戚止胤嫌恶一退:“这什么……” 俞长宣夸奖般抬指戳了戳虞观的脑袋,才说:“他是虞……松凝。” 戚止胤讶异:“你怎么没把他杀了?那人已然鬼化,是死后经轮回也成不了人,在鬼界杀掉最好……” “半鬼罢了。”俞长宣道,“留到人间再杀,他好歹有条活路。” “那就现在杀!”戚止胤说着。 俞长宣却不从,只将虞观攥着往后一掩。 戚止胤愕然:“区区几日,你便也将它放心头了?” 俞长宣自然另有打算,没法说,便沉吟不语。哪知这模样便好似迎着戚止胤的怒火添薪,他一把把住俞长宣的窄腰,探身就要去夺那粉团子。 俞长宣瞄准此时机,要从他身上下来,不料那人趁乱托着他的臀,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俞长宣眼睫一颤,就失了从容,他说:“戚止胤!” 戚止胤只哼:“我还没亲你呢,你又要怎么我?” 突听得门外咚一声响,二人才些微冷静。 “在下见屋中略有谈话声响,可是俞仙师醒了?”是这松府独眼管事的声音,他听到里头俞长宣应了一声,话音不觉带上些高兴意思,“恰巧今日宅中熬粥也熬得多,天冷,还请二位喝一盅粥暖暖脾胃吧。” 第94章 俞长宣就熟练地将虞观往袖间藏住,腿曲起来往戚止胤腹间一顶,总算是从那人身上下来了。 粥罐和碗勺各两只,俞长宣将它们摆去桌上时,戚止胤还痛苦地抚着腹。 俞长宣只解开罐盖,问他:“我们师徒三人才来,他府的长公子便堕了鬼,原以为定要叫他们扫地出门,竟还受他这般礼待,实在叫人受宠若惊。” 戚止胤只道:“他还以为近来松凝病情好转呢。” “什么?” “多亏了我那好师伯。”戚止胤道,“不仅会开鬼门,还会捏人皮偶人,他造了个活灵活现的假人出来,几乎以假乱真了!” 俞长宣听及此处,舀粥的手一顿:“辛衡如何了?” “哦,牵挂完大师兄,就又忧心起来二师兄。”戚止胤口吻挂酸,“那日除了你,还有谁受苦?那辛衡是松凝的侍仆,自然是日日夜夜跟在那假人身后伺候。” 俞长宣忧心忡忡,辛衡眼尖心细,段刻青那偶人竟能叫他也察觉不出,究竟使了何般手段? 俞长宣将粥分好,见里头仅有一点绿叶菜与瘦肉,不禁诧异:“为师身子尚虚着,喝粥好养身子,你又是为何食得这样清淡?” “嘴疼。”戚止胤便说。 “皲裂了?”俞长宣道,“何不抹脂膏?” 戚止胤就摇头,勾着俞长宣的腰封,将他扯近了,方俯下身去,将唇轻轻启开。 俞长宣见戚止胤人前古板得同辛衡不分伯仲,这会儿虽面无表情,却是轻佻地伸出舌头,指给他看。 “被咬了。” 戚止胤抬眼看向他,眼里竟稀罕地有了点真心笑:“人咬的。” -----------------------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墨镜]吃苦吃够了,给大家塞把糖~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61章 死·花飞种 俞长宣不察其意,竟还凑上前去摸住戚止胤的下颌,颦起眉头,仿佛伤心:“这样大的创口……可是用饭的时候分了神?” 戚止胤反问:“谁说是我自个儿咬的?” 俞长宣便没再说什么,只要收回手去,不料腕骨却给戚止胤紧紧攫住。 戚止胤将俞长宣捏在他下巴的手提起来,放去自个儿颊侧:“我伤得那样重,好疼,师尊慰抚慰抚我吧。” 眼见指尖绕住戚止胤鬓角几绺碎发,俞长宣怕扯着了叫他疼,要缩手回去。戚止胤却半分不肯,只护食一般锢着那手。 “怎么越大越喜欢放娇卖俏了?”俞长宣作无嗔怨貌,却没抽回手去,任那人歪着脑袋贴来,猫儿似的反复蹭他的掌心、指肚,“摸了就不疼了?” “疼。”戚止胤说,“只是那疼从舌尖,跑进心口。” “那就不摸了。”俞长宣道。 戚止胤就掀开眼帘,拿挑长的眼睛将他框进眼底:“不是我疼,是您疼,您心疼我。” “为师?”俞长宣愣愣。 “看那儿。”戚止胤很体惜他似的,还专指给他瞧。 俞长宣循其指扭头,就见一矮柜上搁着个铜镜,里头映着一张显露真切忧色的面庞。 怎会…… 不该! 俞长宣心如擂鼓,一双眼盯得发直。然而不待他细细思索,下巴尖儿已给戚止胤捏住掰了回来。 “师尊怎么看自个儿也看得这样痴?”戚止胤道,“也叫徒儿瞧瞧吧。” 或许是因方从那惊梦脱身,适才又见戚止胤舌上有伤的缘故,此刻,俞长宣被迫直视戚止胤,倏觉那人的视线好似一条长舌,贪婪地将他的面庞都舔了遍。 俞长宣感到一股莫名的焦躁,想要舒开眉头,却因那躁意而松不开。 戚止胤就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只笑:“师尊关心徒弟,天经地义,有什么好奇怪的?” 俞长宣就勉强一笑:“是、是,粥已放凉,快吃吧。” 戚止胤闻言竟很利落地收回手去,只是分明摆在对面的两张圆凳子,愣是叫他挪得撞在一块儿,俞长宣单是舀粥都难免要挨着他的手臂,便带点埋怨意味向戚止胤投去一眼,见戚止胤浑然不觉一般,只道大人不计小人过,把凳子往旁儿挪了挪。 谁料才挪了点儿,戚止胤便也跟着挪来,俞长宣抬眼,虽是轻言细语,却带点训斥意味:“阿胤。” 戚止胤就停了调羹,搁在碗壁,扭头看他,说:“师尊,我好冷。” “冷?”俞长宣只念他借口找得蹩脚,正打算耸耸肩要这事快些过去,不料扭头霎见他面上叫酡红浸染。”他忙去试他的额温,“适才还好好的,为何突地便烧起来了?” 话音方落,戚止胤身子一晃,便栽进了俞长宣怀里,唇擦过他的颈子,仿若火燎似的热。 俞长宣疑心自个儿这屋子风水不好,便将戚止胤抱回了他的屋子。然而门一推开,雪风便将桌上搁着的画纸鼓得漫天飞舞。 俞长宣却没闲情理会,只将门匆匆踹上,便将戚止胤放上了榻。俞长宣把住他的脉,毫无异象,一怔,便将他的衣裳解开,大掌覆去他心口,顿感心跳竟然聊胜于无。 不好,定然是戚止胤替他吸纳太多鬼气,致使他心中那血仙冢野蛮生长,甚而觊觎起寄主,将他心头搏动的气力都吸吮去了。 俞长宣骤然起身,要去找辛衡拿梅安玉牌保命,不料才启开床帷,便撞上了一抹褐影。 俞长宣半分不怵,还笑:“这鬼王么,真是来无影。” 段刻青将捡拾起来的画纸齐整叠在一块儿,又打成长卷儿往掌心敲了敲:“这邪种引发的病症,你还有胆子去借仙人的法器来治?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说着他又勾唇一笑,“还是说,你仅仅是想去找你二哥,干些需得瞒住大哥的事?——比方说,同他揭露他身畔的松凝为假人,而他冤债的主子早死在鬼界了。” “我就是要说,也自然堂堂说去,何时看过师兄眼色了?”俞长宣眯着眼,嘲谑口气,“师兄真是自作多情。” 段刻青以笑代答,倏尔便将那打卷的画纸捋来,雪似的往他头顶抛开,如雪。只留了一张,捏去俞长宣眼前,拿指弹了弹,说:“小宣看呀,张张皆是你!你这好徒弟好痴!简直叫师兄想起来当年那害了刻骨相思的庚玄!” 俞长宣却不恼,只蹲身去拾画纸:“庚玄是庚玄,阿胤是阿胤,阿胤他性子孤直,同他人不大亲近,这才喜欢画我。” “你欺人,也自欺。”段刻青道,“我是慈悲鬼,这才体贴说与你听,你那好徒弟心头种的那玩意儿已然开花,你快些寻个地方把他锁起来吧。” “开花了?好。”俞长宣点点头,手还摸在戚止胤的画上,“锁起来就不必了,不论他叫那东西驱作何般模样,我皆能承受。” 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段刻青眉脚顿然一吊:“你能承受?放狗屁!你不知那些花花草草开花是为了干什么?为了散粉授粉,结种!那血仙冢连着戚止胤的心肉,他自然要想它想,欲它欲!人要如何授粉?不就是交.媾……” “住嘴。”俞长宣凝视着他,“这症状会持续多久?” “七日。”段刻青道,“期间你不要进门见他。” 俞长宣诧异:“七日不吃不喝?” “这有什么,他已结成金丹,提早适应辟谷也不错。”段刻青道,“就是他年纪尚轻,不知身子受不受得住。” 俞长宣道:“我来给他送饭。” “哈!休怪我没提醒你。”段刻青道,“这症状不是渐趋好转的,而是如登楼般,一日比一日更重。前三日皆处昏睡之中。第四日睁眼,便生了极烈的求.欢欲,与日俱增。第七日,怕是放条狗进去,他都……” 俞长宣一口截断:“好一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段刻青却不同他笑,只分外严肃地攥住他的手臂:“代清,他叫欲.火吞没,饿坏了身子都是小事……第七日的他仿若堕魔,可魔要杀人,他却将一心找寻花蕊授粉。若叫他捉住,想在不重伤他的情况下脱逃,难比登天!你就是屈服了,受不受得住是一个问题,得其灌注后又是另一个问题。” 段刻青的手指收紧:“小宣,你千万想清楚了!若你受了他,身上某一处会永远留下他的精兽纹,更有个把月连吐枯花,唯有紧挨着他,方能缓解那症状。” “我这样自私的人……”俞长宣掰开他的手指,“会舍得委屈自我吗?”他推开段刻青,说,“大师兄让让,我去寻松府管事讨几条铁链。” “对了,”俞长宣临到门前,又回身过来,“听阿胤说,你那人皮偶人制得极逼真,什么法子?伤不伤人?” “你怎么不打听打听斐南鬼王的名声?”段刻青道,“这样的人皮偶我随手就能捏出无数只!只是它们皆是死人制成,纵使给了它们吩咐,它们也呆愣木讷,的亏那松凝今儿弄坏了脑袋,浑浑噩噩的,这才不至于叫阿衡一眼看穿。” 第95章 俞长宣双唇微抿:“……若辛衡永远瞧不穿,你就要这样一径骗下去?” 段刻青不假思索:“不然呢?你也知阿衡他如今只剩了虚虚几盏灯,若知虞观就此湮灭,只怕能把余下几盏全吹了,随那人而去!” 俞长宣就捏紧了袖,虽只些微碰触到袖袋,仍能感觉到里头躲着的那粉团将它的小手摸了上来。他静默须臾,才道:“你那样对待虞观,可曾悔过?” 段刻青搓动适才摸住他的指:“我不悔,我还乐不可支!我若不那样做,虞观如今的惨样便是阿衡的下场。——小宣,大哥被无数人的唾沫星子淹没,仙魔妖鬼人,人人视我如过街老鼠,可那又如何?我扪心无愧。” “好一个无愧!”俞长宣启门向外,扶门的指节泛白,只道,“你若不想我恨你,便不许动阿胤。再有,一会儿出去时把门阖紧了,阿胤他此时畏寒,半点受不住风。” 俞长宣踱出屋门不久,便遇着那管事,只问他要了两条锁链,又拜托他给送去屋里,这才问:“您可知松长公子的伴读住哪间屋子?” 管事垂着脑袋,道:“仙师若想寻辛公子,纵寻去他厢房也要扑空,不如去祠堂吧,那位没日没夜守着长公子不肯走呢!” 俞长宣有些惊诧:“听闻那位身份低微,是为家仆,如今怎遭您唤作‘公子’?” 管事就慈和一笑:“辛公子是松家福星呢!昔日老爷遍走乡里,要拣了个顶聪明的孩子来充长公子伴读,挑来挑去,挑着了辛公子他。可这辛公子才气难掩,渐渐就成了府中少年的半个先生。他了无才子傲气,倾囊相授,就连长公子他科举及第也多亏了他的教导。若非辛公子无心入仕,只怕今儿也要登庙堂指点江山。” “他在这松府待多少年了呢?” 管事翻眼望天,思索道:“这……得有二十四五年了吧?” 俞长宣谢过他,便径自去了祠堂。及至门外,只一声不吭,提靴就将祠堂门蹬了开,对上辛衡的眼时就糊涂一笑,说“哎呀好巧”。 辛衡正于那被九层重锁捆住的人偶旁打坐,见状瞪他:“成何体统?!” “从前你我还为人时,身旁人早早便道我是混世魔头,二哥怎么七万年了还想要我规行矩步?”俞长宣将房门阖上,又在门上画了一道拦鬼符,这才飘过去。 他抚弄着辛衡的灯,心中算道——辛衡除腹齿疫灭了一盏灯,要他忘庚玄再废一盏,为松凝改天命再废一盏……若无他事,此刻应还留有六盏灯才是。 他于是狡黠地弯了眼,双手捏去他肩上:“好二哥,要不要同我做个交易?” 辛衡只道:“我同你没什么好说。下手轻点,别把我骨头捏断了。” 俞长宣就道:“我给师兄个叫虞观他不彻底湮灭的机会,你要不要?” 那双浊眼就转过来,辛衡冷笑:“你就是此刻把他杀了,他也依旧会转世为人。” 松凝他屠戮了多少人?犯下如此伤天害理的杀人暴虐罪,怎么说也得当几世畜生。眼皮一跳,俞长宣就想到先前在碧汉镇外,依稀见得辛衡身后灯灭去六盏——莫非不假? 俞长宣的眉宇立时往下压了压:“辛子策,你究竟在虞观身上用了几盏天灯?” “与你何干?”辛衡淡笑,“难不成若我这天灯剩的不多,你便不想要了?俞代清,想要就张口呀,这样拖着光阴干甚,你不是无情人吗?” “你不需要同我做交易,你张口来讨,二哥自会给你。”辛衡将苍白的嘴唇咧开,问他,“小宣,你要不要?” 俞长宣睨着他,拇指的指甲不住搔刮在指侧,留下红痕道道。 俞长宣走了,头也不回。 他到自个儿屋里取了锁链,便回了戚止胤身边。 此刻,戚止胤当真如段刻青所述,睡得极沉。 俞长宣手里把着那锁链,思忖着捆绑的法子。这条链子应是为了困住松凝制成的,沉得厉害,堪堪坠在他手心,便好似要把他往地上摔去。 他就抓着那链子,坐去了戚止胤榻边。先是像盘佛珠手串似的把锁链慢慢在掌间拨动,继而耷下手去,锁链落地的声响清脆,而他把脸埋进戚止胤的手心里,绵绵无声。 俞长宣心乱如麻。 他抵着戚止胤的掌,自言自语着:“好容易成了仙,为何把自个儿折腾成那样子……若都走光了,我……” 该如何呢? 不会如何。 俞长宣却没接上那句话,只起身要走,走了才两步便驻步原地,他怎忘了自个儿是来给戚止胤上锁的? 然他转念一想,适才那链子轻轻落在他身上都似甩鞭子,若捆着人不知要有多不适。反正戚止胤也要后日才醒,此时就叫他少吃点儿苦吧。 如此想着,俞长宣就将锁链搁去了屋角。 他在鬼界时叫庚玄心魔一举灌入太多旧忆,本就累极,又因游走于阴阳两界,体内人气鬼气仙气相撞,更助长了他的倦乏,回屋倒头就睡。 夜里雪停,黑天泼下一场声势浩大的雷雨。 丑时六刻,人人骇惧的凶时。 那扇叫他紧闭的屋门蓦地叫人启开,雨水泡湿泥土的腥就袭了进来。 铁链曳地,啷啷作响,在雷雨声中倒显得十分微不足道。 那执着锁链的人儿被冷雨浇透,体内的烫却把皮肤烧得厉害,就连肩上那兰契也隐隐约约变了色彩。 那人步近了。 锁链绷紧,铿——! ----------------------- 作者有话说: 小宣:zzz!(最近睡得有些频繁 71:。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62章 死·负人心 血河弥望,腥风湿黏地打在人身。 又一场惊梦,只是这回梦中不再有百兽,仅有一匹豹,而他俞长宣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那玄豹眸光锐利,单单迈着从容的步子前来,仿佛试探,又仿佛在端详将入腹的美馔。 俞长宣失了灵力,可他还有刀。 他一把将那刀自腰间金刀鞘里抽出,才抽至三分之一,就听铿一声脱鞘的响。 竟是一把断刀! 俞长宣咬紧舌尖,吮着渗出的一点腥,强逼自个儿清醒,右腕一拧,便握刀冲前。 然那豹子仅轻蔑地将腿向后踢踏两下,叫黑亮皮毛遮掩住的脊柱随之扭动起来。 不好! 俞长宣忙错步要躲,那头凶豹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至他眼前。豹尾一扫,便将他甩向地面,砰,通身骨都发出了崩碎之响。巨大的豹爪登即拍去他臂侧,大张血口,冲他的喉骨咬下。 咔! 俞长宣猛起于榻时,额间冷汗津津。 他觉出冷意,不禁蜷起肩膀,听声才知屋门叫劲风吹了开,只忍了忍,将被衾扯高了些。这样将暖衾一抖,便有一阵暗香袭去鼻尖——是戚止胤的味道。 已是清晨,屋内稍有微光。然而双目在屋内逡巡一番,不见人,唯见榻边落下一堆锁链。 戚止胤来过了? 俞长宣凝眉,忽感颈后刺痛不已,伸手摸了摸,那地方竟较昨日还更肿胀了些。再看那帛枕,沾了星点血。 俞长宣不多在意,只下了榻。他方洗漱完,就遇了敬黎,那人手中捏着什么,视线落在戚止胤门上。俞长宣便知他是寻戚止胤有事,却很不识眼色般把他唤住了:“阿黎,来给为师上个药。” “师尊伤着了?”敬黎忙不迭把一叠书信往怀里塞,有些讶异,“前些日子我问了师兄,他分明道您身上几无外伤的……” “昨夜挫着了,不碍事。”俞长宣把膏瓶往他手里塞,将青丝旁撩,指指颈后,“这儿。” 敬黎便要他去榻上坐着,先到俞长宣案桌取来一根白玉簪,这才跟去榻沿。 俞长宣瞥了一眼他的面色,道:“怎么攒眉苦脸的?适才你藏住的书信是谁人寄来的?” “这……这……嗨呀!师尊尚处病中,大师兄本不要我说的,怪我心里憋不住事儿!昨儿那楼雪尽来信,说二师兄突害重疾……”敬黎看着粗,手却极巧,将他头发侧挽了些许,“查不出病因,看遍了大夫,都说是命中病,是天命使然!狗屁!庸医!” 俞长宣拧了拧眉头,道:“再有五日,我们便去京城寻溶月。” “好……”敬黎挤出一丝笑,“好!二师兄他嗜甜,我们路上买些透花糍给他带去。”说罢,为俞长宣戳好簪子,手指探进玉罐里蘸取药膏。 俞长宣正等那温凉之物上颈,须臾却唯感受到敬黎干燥茧厚的指腹。 “怎么?” 敬黎轻抚着他的伤口,纳罕道:“师尊,你颈后这莫不是人的牙印吧?怎么一圈圈的……” 俞长宣只不作声色地抿唇一笑:“阿黎说笑,谁能咬着我呢?” 敬黎就泄了口气,替他上药,只那药上到半途,忽跑进来个松家下人:“二位仙师,万事不好啦!辛仙师叫一、一魔头捅了!” 第96章 “魔头?”敬黎惊起。 那下人还欲说,偏偏双腿抖得芦苇似的,吓软在地,话语全滚回了肚子里。 俞长宣便一把拨开那人,大步行至祠堂之外,只见内里一魔执着把长刀,刀身已然将辛衡贯穿! 见辛衡呕血晕厥,俞长宣立时便施青火去袭那魔,不料火尚未降至魔头之身,那魔便倏地扭头看来,愣生生叫火作了白烟。 敬黎骇住,退开一步:“这、这辛公子怎么有俩?” “是心魔。”朝岚骤然划开雪风,直指那心魔颈间,俞长宣断喝,“子策哥,既见此除魔剑,还不快快退回辛衡神识当中!” “师尊,”敬黎讶异,“你认识祂?” 俞长宣不语,仅驱剑向前,暗道,这几日,先是松凝“误作仙”,又是他遇了庚玄心魔,连日体虚,再是戚止胤邪种成熟,褚溶月害病,辛衡被刺,桩桩件件撞日来。 在这当口里,脑海漫出段刻青昨日一声“不悔”。俞长宣攥紧了剑,冲敬黎提指指向门外,道:“为师屋中有个铁链,你拿去阿胤屋里,把他捆住,决计不能叫他动弹。” “锁住师兄……”敬黎瞧着那神情古怪的辛衡,“这……” “不走么?”俞长宣哂笑,“师尊的话也不听了?” 敬黎心中一横,扭头便往外头奔去。 祠堂门“砰”一声在俞长宣身后拢紧。 那心魔便开了口:“俞代清,你动手呀!”他步步紧逼,挨住剑锋,“你不是最能权衡是非得失的么?若你不杀了我,当心我当真将辛衡砍死了!” 俞长宣何尝不想杀祂? 早在师门,俞长宣便见过祂。那心魔终日羞辱辛衡卑鄙无耻,辱没师门,又时常予其伤痛。 寻常心魔常以身主姓名自居,偏生这辛衡的心魔仿佛以辛衡为耻,祂将本我视作辛衡,而自己仿佛是辛衡这具皮囊中的另一人的灵魂。 俞长宣于是半是调笑,半是讥讽地将辛衡本我唤作“二哥”,而唤祂的心魔为“子策哥”。 他想杀祂,可他不能! 对于辛衡这赎罪无门者来说,若无那心魔予以鞭笞,只怕早便因独乐乐羞愧而死。 俞长宣攥得手背青筋凸起,却冲祂朗然笑道:“子策哥乃规训二哥的好心魔,三弟有什么必要杀你?” 心魔道:“辛衡今朝疯癫不堪,是师门合力逼迫!段刻青念情舍义,乃小人之中小人……那样大的一笔冤债记去虞观命册里,虞观要怎么还?!祂罪该万死,师门中唯一一个敢忤逆祂的宁平溪也被祂驱逐至郊野,又在那儿遇了谪仙,酿成惨祸……段刻青固然该死,可俞代清,你当真以为你这束手旁观者就无辜么?!” “俞代清,你乃其共犯!” “俞代清,我与辛衡处处关照你,处处疼惜你,最爱你,最怜你,你却视我们如金银铜铁,称斤两,单因认定辛衡用处远大于虞观,便默许了段刻青的行径……你分明清楚我二人宁死也要保住清白,要他人替己受罪毋宁死,你却还是那般纵容段刻青!!” “蝮蛇口中草,蝎子尾后针,两般犹未毒,最毒负人心【1】!俞代清,你同那段刻青根本是一丘之貉!” 祂是这样想他的? 俞长宣虽知那心魔口不择言,心脏仍不由得揪紧,倒是笑语微微:“你要这般想,我还能说什么?你恨我也好,爱我也罢,我从未向你讨要过什么感情。只同你说句公道话,今朝辛衡他若死在此处,定要招来天道,到时你费尽心机保住的虞观,可就彻底没救了。” “虞观?”心魔把那二字咬得极重,几若嚼碎银牙。 俞长宣发觉端倪,朝岚剑更近了,戳住心魔的一缕黑气:“问你,你今日为何伤辛衡?” 心魔以层层黑气为身,这会儿因愤怒,那团黑不断膨扩:“我要杀了那皮偶人,辛衡却不肯!” 俞长宣一顿:“你知道松凝为假?” “何止我知,辛衡比我更早要知!”心魔瞪视着他,竖眉睁目,面目扭曲,“俞代清,你怎么这样的天真?你当真以为那恨不能将师门人都投入牢笼中饲养的段刻青,会捏出个他人模样的偶人来陪伴辛衡?!” “什么偶人什么假松凝,根本是段刻青扯下的弥天大谎!”心魔吼得撕心裂肺,“那偶人身上布满鬼气,段刻青将它布在辛衡身边,是为了将他同化作鬼!” “而辛衡祂甘心乐意!” 轰隆隆——! 这丘陵之上又落了雨,晨间时候,那心魔扯嗓道出那话,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俞长宣将辛衡扶去卧房歇下,替他处理好伤口,又在那儿守到夜深,见他仍没有要睁眼的迹象,这才走了。 路上遇见段刻青,只一言不发,闷头回了房。 这夜他睡得颇不安宁,一闭眼便入了梦。 梦里是无边血海,一线的岸。海水浓稠,捞一捧,便胶着在掌心。起初,海面无风无浪。只很快,浪推叠而起,向岸边送来了好几只血手。血手死死抠住岸沿的土,逐渐探出脑袋。 俞长宣一看,是薛紫庭、庚玄、宁平溪,而后便是褚溶月与辛衡,再后来,是戚止胤。他们扯住他的衣袂,好似怨鬼向他索命,可是口中无不投来盈盈诡笑,说—— “小宣。” “代清。” “三哥。” “师尊!” “你定要活着!独活!孤独万万年!!” 众声喧哗,他们指尖甩动,便有血珠溅到他面上,冰冰凉凉。 俞长宣哆嗦了一下,骤然睁眼,脸上遽然滴落一滴沁凉的水。 他一惊,乍然抬手擦亮榻边灯,便映亮了罩在他身上的那抹黑影——是戚止胤。 俞长宣眉间掠过一丝惑色,他睡前曾去过戚止胤的屋子,确认过敬黎已把戚止胤锁紧,如今又怎会…… “……阿胤?”他伸手去试戚止胤的额温,仍是烧得厉害,唯有那发梢的雨水凉得惊心。 俞长宣一只手分外温情,另只手却悄摸探去自个儿腰间,扯下一把短匕,只还温声问戚止胤:“夜这样深了,可有要事寻为师吗?” 戚止胤的眸色赤红,不语,直盯着他略微散开的襟口。 俞长宣迟缓地将捻在他发梢的手摸去他背上,蛊惑性地抚摸他,只趁其不备,提膝顶去他的腹! “呃!”戚止胤吃痛,眉间皱得极深,锢在他两侧的双手也就松了松。 俞长宣眸中水光一闪,便捉紧时机,要翻身下榻,不料那人力大无比,竟扼住他的颈,将他掼回了榻上,逼得俞长宣含进一口雪风! 恰此时,屋外响起脚步声,咚,段刻青的指节轻轻叩在屋门上:“小宣,你醒着么?” 俞长宣才要喊,戚止胤已霎时压低了身子,冷热混杂的身体贴了上来,浓厚焚香混杂了麝香腥味灌入他的鼻腔。 戚止胤竟一口吻了上来! 可戚止胤给予他的,已不可用亲吻那般缱绻的词来形容。 是啃嗫。 戚止胤粗暴又生疏地碾着他的唇肉,唇齿相撞,催得俞长宣眼中在瞳中汪出更深的水色。 大手分外无情地撕裂了他的衣衫,戚止胤的掌纹贴紧他的肌肤时,俞长宣身子止不住地微微抽搐。 俞长宣犹自抗拒着他的亲吻,而顷戚止胤终于松开了渐趋肿红的唇瓣。却不待他缓口气,戚止胤已托住他背上美人骨,逐渐向下深吻而去。只还把住他腿,要他别去自个儿腰间。 今夜,他的身子仿佛成了戚止胤的画布。 再不是单调的墨色,红,紫,青,白,在他身上晕染开。 屋外,段刻青的影子还映在门上。 只消喊上一声,或者再拼命同戚止胤角力,那般动静定然足叫段刻青知晓,闯进来救他脱离苦海。 然而,若叫段刻青那重情的疯子知晓戚止胤如此对待他,那人可会放过戚止胤么? 邪种既是他栽下的,他又有什么道理不去承受那玩意儿带来的代价?只要不至最后一步,不过是肌肤相亲,如此又有何妨?若觉羞耻,捱到事了,他将戚止胤的旧忆抹消便好了…… 当真? 俞长宣不愿再思索,只将吐息放慢,就连挣扎的气力也小了。 他抬手挡住双眼,把戚止胤细细密密的亲吻当作梦中的海浪。 海浪在拍打他,在浸泡他,温柔地包裹他又令他窒息,粗暴地攫住他又令他难耐。 “师尊。” “师尊……” 俞长宣叫欲潮淹没,戚止胤却更像溺水的人,迫切着,又绝望着。 ----------------------- 作者有话说:【1】明·冯梦龙《警世通言》 小宣:…… 阿胤:zzz!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63章 死·榻上死 俞长宣几度欲把那落在身上的温舌当作猫儿舔,每每将成,便又被扯回现实。 第97章 那人吻得不得章法,寻住一块儿完好的皮.肉便吮咬住,将青红紫种种杂乱色彩肆意往其身涂抹。 俞长宣能忍疼,闷哼一声不肯泻。 偏生这回戚止胤的唇落在一晕红处,惊得他忙不迭去揪扯戚止胤后脑的发。 “阿胤!”他不敢高声语,唯有勉力支起身子,贴耳去同他说,“别咬!” 戚止胤似懂非懂地睨他一眼,便又埋下了脑袋,幸而此番当真只是拿齿牙稍稍碾磨,并不当真咬下。 俞长宣忍下胸口传来的痒,拿手微启开帷幔,去瞧门上那段刻青的影子——他在等段刻青离开。 他积蓄着气力,仿若一支架上弓的箭矢,只待段刻青的身影叫黑夜舔去,便要腾身离弦。 “在看什么?”戚止胤的吐息喷薄在他耳畔,吹开了他耳坠破出的血滴。 戚止胤嗓音哑涩,抬手将俞长宣的脸拧回来,因适才贴他贴得紧,身上黏满了他的味道。俞长宣纵容着戚止胤,忽听那人在蹭动间耐不住喟叹一声:“师尊……” 师尊! 堪堪二字便叫俞长宣身子发僵发冷! 俞长宣就蹙紧眉头,抬手捂住了他的嘴,眸光中涌出无穷训诫之色:“要么闭嘴,要么唤为师的名与表字。” 他仍是过不了那槛! 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八德,他平日里都当笑话看,可待到真要叫他与徒弟苟.合,他便想把“礼”“尊长”“天地君亲师”贴满屋子。 如今千恨万恨,只恨当初他没扮作辛衡那般的铁面儒师! 不料戚止胤遭他双手堵嘴,竟探出舌头,将他的手心沾濡。俞长宣霍地收手,戚止胤便见招拆招,顺势压下身来亲吻他。 俞长宣忙将头撇开,叫那人的湿润的亲吻落去他颊侧。 他见戚止胤显然怔忪,好若清醒,便去抚摸他腮边落下的细发,抱着一丝希望张口:“阿胤,为师好冷,今夜就到此处……可好?” 闻言,戚止胤漆黑的视线就仿佛烙去了他面上,烫得俞长宣沸出汗滴。 看罢,戚止胤直起腰,却没停手。它携着滚烫的热度,直滑过他胸腹匀称漂亮的肌肉,又自脐孔起落,向下。 刹那间,停歇突如其来。 俞长宣瞧住戚止胤的眼,就知是风雨积势。他当即打了个寒战,一股麻意与恐惧从脊骨爬进了头脑,他好欲挣扎,可段刻青…… 他骤然斜眼看向屋门,却见那段刻青的影儿仍投在房门上,片晌又传来一道脆生生的朗声:“师伯?” 敬黎! 俞长宣乜斜着眼睛看门,心惊肉跳,似乎那薄薄的木门上也刻满了“不.伦”二字。 只在那怔愣间,盖在身上的衾被叫戚止胤一把掀开,就露出了俞长宣左手握着的刀。 俞长宣当即旋腕要藏,戚止胤却扑上来拿手覆住了那削铁如泥的刀锋。 俞长宣握刀不稳,勾起的唇角不自觉抖了抖,恳求:“阿胤,撒手……” 戚止胤眼白泛红,只拿一双困惑的眼看他,五指越发收紧,一行血线就自刀身滚了下来。俞长宣心中百感翻涌,终于咬牙将那刀松了开。 戚止胤便灵巧地提指一勾一挑,将匕首转入手心,刀落下,于俞长宣亵裤上割开条直线。才一息工夫,便已将他一条玉似的腿剥了出来。 绸布尽作碎条时,俞长宣猝然扯了被衾来遮挡。然而戚止胤跪身于他两腿之间,加之有双臂阻拦,任是他如何扯动被衾,也不过担雪填井,劳而无功。 这样屈辱的姿势! 难堪的心思还来不及消化,他二人相抵着,俞长宣便觉出了戚止胤那令人心惊的胀欲! 幸而戚止胤仍为不经情事的童男,当下也不知如何品尝,只能深拧着眉头,双眼迷乱地顶着俞长宣:“师尊……我……难受……” 床笫之欢虽与俞长宣这无情道仙尊相隔甚远,架不住他活得长,也多少识些皮毛。然而今朝显然要受罪的是他,他又怎会乐意教,只隐忍地侧过脑袋,咬住下唇:“别唤师尊!” 然而不至一刻,戚止胤便红着眸子洒下眼泪:“师尊不要我了?” 俞长宣前关突突跳,他最受不住戚止胤同他哭!终是慢回桃花眸,抬手去揩他的眼泪:“为师怎会不要你?” 才接下一滴浑圆泪珠,当下便听得外头敬黎道:“我夜深睡不着,想着来寻大师兄吃酒呢!” 俞长宣一抖,若是敬黎推门见戚止胤不在,十有八九要将段刻青引入他屋…… 正骨颤肉惊,戚止胤的眼泪又砸下来:“师尊既要我,又为何眼睁睁瞧着我难受,而不肯帮我?” 俞长宣正为外头那二人费神,哪里顾得上戚止胤,只作了个要他噤声的姿势,焦急地望外,惟愿段刻青能设法拦住敬黎。 却没有。 敬黎的脚步声显然响至戚止胤那厢房前。 俞长宣几乎心灰意冷,不曾想就在敬黎把戚止胤屋门叩响之际,段刻青哈哈一笑:“敬师侄,你师兄近来身子不适,估摸是因替你师尊引了鬼气。今夜你还是让他好生歇息吧……这酒,师伯陪你喝!” 敬黎才不理会什么人情世故,直白道:“虽说你为我师伯,我多少得给你个面子,但你我远非熟识,何必同我套这近乎?” “嗨呀!”段刻青道,“师伯我能言善道,通情达理,你还有什么顾虑?” 敬黎为难:“不……师兄若不成,那我便去寻师尊……” 段刻青的声音登即冷沉下去:“你师尊大病初愈,能吃酒么?”啪一声,不知那掌落去了哪里,他只呲地又笑起来,“怎么?给师伯吓住了?走吧,咱们一块儿吃酒去,师伯给你讲讲你师尊当年事儿,这可是千金买不得的……” 敬黎应是被这话诱惑了,脚步声渐趋远去。俞长宣眼底喜色盈满,才要抬腿踹开戚止胤,脚踝便被攫住了。 不待俞长宣细想,一股钻心剜骨的贯穿之疼已逼得他遽然仰起了颈,清莹迸出的泪水就因此而斜入鬓角。 “什……什么……” 俞长宣想说些什么,却在那陌生的苦楚中作了哑巴,干涩的响就替代了他,在朔风中飘荡起来。 疼! 俞长宣眼中杀气近乎锁不住,黑魆魆地萦绕着他,可甫一见戚止胤那蕴着泪水的凤目,这股子怨恨便无处落脚—— 戚止胤又有何错?若无他在戚止胤心中栽下邪种,他岂会生这般歹心?岂会被迫违拗心中道义,染指一个无情之人? 俞长宣生生受着那撕裂之苦,突地笑开了。 他在取得血仙冢时便经人告知,这血仙冢一旦成熟,寄主必历一回颇难捱的散粉期。彼时唯有散出体内久积的邪精,方能缓解。 原想着待那日到来,他便设法锁住戚止胤,拿手帮他抒解度过。再不济,就将他送去青楼人家,唤那些个熟于此事的哥儿姐儿帮个忙。 哪里晓得今朝会步入这番田地?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如此笑着,那为人所强迫的苦痛就成了一场细雨在飘。 既受之,则安之,他想,如若能叫戚止胤好过些,如若能叫戚止胤快些痊愈,拿他这不值钱的身子作一炉鼎,供其泄欲,又有何不值当? 他不择手段至今朝,终究是把自个儿也当了器具。 “师尊……” “呃!”俞长宣遥飞的神识,叫那一声低唤粗暴地捉回。激痛逼锐了他的五感,叫如今所感知的一切变得明晰,变得更加不可忽视。 俞长宣六神无主,眼前竟浮现出前些日子旁观戚止胤铸剑的模样。 那人紧抿唇线,全神贯注地盯着身前炉与铁,手上执锤,臂上青筋粗似青藤攀缘, 铁块叫炉膛烧红,砰,重重一捶打就溅出噼啪火星,催得铁易了形。 如今他便是戚止胤手下那铁,叫他锤炼,又叫他磋磨,连脏器都好似移了位。 俞长宣泡在冷汗里,疼得肉与骨好似剥离,倒满意起那莫大的痛苦。 这痛苦叫他清醒,也叫他恍惚,足叫他自欺欺人——自个儿仍是那涉遍沙场的悍将,一切痛苦不过是叫刀光剑影所携至! 不曾想呼吸辗转间,苦痛俱被润去,难堪的酥麻就似潮水无情拍打而来,将他吞没。 可这于俞长宣而言,才更似凌迟! 霎时间,他又记起那先知鼎中被捆缚的俘虏,而眼下的自己正逐渐与那片影子重叠。 俞长宣心头一紧,他身为无情道者涉足床笫之私已然违逆道义,又岂能堕落至那般地步?! 万万不成! 他不要戚止胤近似情人般的抚慰,他要的是惩罚一般的苦痛的给予与施加。 他要将爱与欲切割,沾欲,而不触碰半点的情! 于是俞长宣勾低了戚止胤的颈子,轻声说:“阿胤,不够,再给为师多点疼。” 那话语落在戚止胤耳里,仿若惊雷,轻易便劈碎了他的理智。 于是他近乎残暴地将俞长宣的双腿抱起,令那人脊骨弯得更是厉害,腰窝处几乎悬空。 第98章 如此再捱来,俞长宣通身骨骼都似将散架一般,喀喀响动起来。 俞长宣勉强松开显露脆弱的眉,只抵着枕,唇微微动了动,弯起水光盈满的眼。 戚止胤经他这样刺激,便短促松开他,将他一把翻过来,大掌自后伸来,噌地卡住了他的喉结。 渗入脊髓的痛苦,周而复始。 牙痕落满他的后颈、肩头,每一落齿,都似在雪池子里留下一道红锈涟漪。 俞长宣无声地承受,不落一泪,身后人的热泪却落进他的背沟里。 俞长宣没了回头的余力,唯有低眉瞧着青丝坠枕,哭笑不得:“别哭。干什么总哭?” 戚止胤只答非所问,说:“师尊我心悦你。” “胡说八道。” 忘了那云雨止于何时,俞长宣睁眼时,昔日那堪称无瑕白玉的身子,已布满了各式血痕。 身子倒很奇异地干燥舒适,就连昨夜那充斥帐中的麝腥味也不知所踪。 他起先还在榻上懒着,忽而嗅到一股极重的血腥气,顿时坐身起来,觑着戚止胤背身跪坐在榻尾。 心头一跳,俞长宣登时抻手将戚止胤掰过来,就见他抓着一把匕首,面上满是干涸的泪痕。 俞长宣望着他的面庞,向下的余光中却满是血色,他近乎生了些恐惧,不敢垂目去瞧。 他还是挪了瞳子。 顿见戚止胤的一只小臂皮开肉绽,如砧板鱼肉那样的血糊糊。 俞长宣喘息愈紧,戚止胤的手刹那便被他扯过去,他断喝一声:“戚止胤!你这是干什么,为师可曾反复叮嘱,不许你自伤?!” “弟子对师尊行尽腌臜龌龊之事……”戚止胤抬眼时,眸光不经意扫过他裸.露的胸膛,就叫其上的两粒肿红刺痛了双眼,他咬字极重,“弟子该死!!” 戚止胤不着情绪地将匕首捧起:“还望师尊赐死。” 说着,戚止胤嘴角流露出鲜血,黑气腾绕其身——那是孕育心魔的先兆! 俞长宣先前盼他生心魔盼了许久,如今却半分欢喜也无,唯有一种遭人扼住咽喉的窒息感。 为何?为何?! 是他心疼戚止胤了吗?是他对戚止胤产生了真情了吗? 不是!不是!! 他翻箱倒柜,总算找着了借口,戚止胤如今自伤得厉害,若再叫心魔怂恿,只怕会自寻短见。 如此一来,他还怎样杀徒证道?! 俞长宣神情凝住一瞬,笑意旋即覆了上来:“阿胤,若昨夜之事叫你如此痛苦,不如忘却吧……” 戚止胤瞳孔针缩,匆忙摇头:“不、不要叫我忘!弟子宁愿死,宁愿一辈子背债赎罪,弟子不愿忘!师尊!!” 戚止胤的话音好急,又好畏惧。 俞长宣却摸住他,温声说:“阿胤,为师不要你赎罪,为师才要赎罪。” 话音方落,榻边那玉簪已飞进他掌心,叫他一举捅入了戚止胤的颈。 白玉簪叫鲜血浸红,尽失本色。 此为【封尘簪】,能叫簪受刺者忘却施簪者所望他失去的旧忆,并陷入半月昏沉。 从前庚玄将这簪子给了他,还告诉他:“代清,你何时你感到万分痛苦,便拿这簪子刺向自个儿,如此一来,便能轻松过活。” 俞长宣却是个宁可受苦,也不肯轻易遗忘旧事者。是故这簪子虽叫他终日佩着,却仿佛一件凡物。如今那玉簪刺入戚止胤颈中,几息间便散作了齑粉。 戚止胤瞳孔涣散,渐渐便阖了上。俞长宣吻了吻他的额,说:“阿胤,好好睡一觉,起来时,天就亮了。” *** 车帷外,山雪漫道,日光却分外明媚。 戚止胤睁目时,自个儿正坐于马车车厢之中,脑袋抵着俞长宣的肩头。 俞长宣膝上还睡着那化作一只幼虎的敬黎,只蜷着身子,睡得平稳。 戚止胤几乎不忍心打破这安宁,只轻轻吞咽了一口唾沫。 谁料就是这一声唤醒了俞长宣,他掐着眉心,笑道:“阿胤起了?”瞥了戚止胤一眼,见他锁眉不展,又笑,“怎一醒就摆这样的臭脸?” 戚止胤的记忆尚停在俞长宣方从鬼界回来之时,不禁抿唇,说:“我们不该在松府么,怎么……” 俞长宣就笑:“阿胤,你叫鬼气浸染,昏睡了少半月。” 戚止胤虽十分讶然,倒接受得很快,只又问:“这期间可出过什么乱子?” 俞长宣耷下眼睫,说:“乱子么……”那双浅瞳子挪向一盏搁在身边的天灯,苦笑溅出,“好多。” “阿胤,你可听么?” -----------------------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求你了]删改第十一版了,别锁了tt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64章 死·灯中世 窗框外,雨雪淅淅沥沥落着。 簪子已碎无影,唯有戚止胤颈侧留有一道血红线。 俞长宣摁压戚止胤的心口,确定那邪种躁动已然止息,这才松出口气,扯了被衾将戚止胤裹住。 他蹲身将那碎衣服拾起,掏出那稀软一团的虞观。又赤条着身子走向衣桁处,只恰巧叫一铜镜将自个儿给笼了进去,再不巧叫他瞧了着。 那鸾镜将铜黄抹上他身,却仍遮不住他肌肤上斑驳的痕迹。 俞长宣苦笑了声,便捉来几条新衣披上。他草草将头发束起,只摸着颈上那些痕迹,又将半数青丝披散下来。 然而,才步出屋子,就觉察了怪异,这宅中不知为何静得出奇。 倒也无瑕管顾,只径自要去寻辛衡,察看他伤势。 然而,习惯使然,他鬼使神差就走到了松家祠堂外。本望一眼便要走,不料正撞见里头那松家管事同那假松凝说着些什么。 只是此刻主仆颠倒,假松凝跪地,而那管事竟直挺挺地立在他面前。 这世道,哪有公子拜仆从的道理? 霎时间,俞长宣就想起了坊间对段刻青的风言——斐南鬼王段刻青,最擅捏人皮偶。皮偶之逼真,纵使血亲挚友亦难以分辨。仅有一处不好,便是身上必有一块不同寻常的瑕疵。 俞长宣之前先入为主,听信段刻青之言,认为凡偶人,缺陷便在于浑浑噩噩,如假松凝那般木讷呆痴,需为段刻青所操纵。 可若不是呢? 思及此处,那管事的一只白瞳乍然闯入他的脑海。 俞长宣双眼陡然一眯,抬脚就把祠堂门给踹了开。 那管事似是惊讶,忙不迭退了一步,期期艾艾:“仙、仙师……可有什么事……” 俞长宣恭谨拱手:“我来杀鬼。” 经他这样说,管事大吃一惊,哆嗦道:“仙师说笑,我们这儿哪里有鬼呀……” 俞长宣微微一笑:“你二人,不是么?” 话音方落,他二指合并一转,便有一张杀鬼符顿现于指尖。 噌!符箓飞出,直冲管事命门。 管事匆遽捉了假松凝来挡,不料那符箓将近之际,竟撕裂作数十张,如鞭如链,将他俩齐齐裹住。 俞长宣勾指,那符箓锁便不断收紧。 砰! 那二人尽作黑烟一抹,唯掉落两枚断骨。 《百鬼录》有记:【竹鬼段刻青,身生千万骨,折骨可捏人皮偶,近人】。 “哈……”俞长宣攥紧双拳,眸底尽是昏沉颜色,他喃喃,“段刻青,好算计!” 俞长宣敛住怒火,骤然拨开屋门冲外。 然而,屋外哪里还有什么松宅,只有一棵佝偻丑陋的九重紫。 紫花在雪色中冒了点尖,俞长宣迟疑地冲那儿迈了两步,一回头便连祠堂也没了,闯入视野的是一座老屋——属于七万年的薛紫庭与他的五个徒弟。 廊下,不见那白发苍苍的慈师,唯有五个脑袋相挨着取暖。 他们虽着形制相近的涛蓝搭白袍衫,老大段刻青与老三俞长宣为孤子,老二辛衡与老四解水枫则出生名门,至于老五宁平溪则是因家中困苦,叫他爹娘挑着扁担出来卖时,叫那到肉铺买肉的薛紫庭相中了。 俞长宣缓缓咽了口唾沫,端量着那五个少年。 那五人中,有人睡得熟,有人把眼睁得滴溜圆,正便草蚂蚱,其中却无一人看他。 直至那睡于正中的辛衡睁开眼,双目才一错不错对上了他的。 辛衡一身骨都是细窄的,很有古画风韵,瞧人时比之疏离,更似一种不多关心的淡。 辛衡凝眉说:“你是谁?” 俞长宣见他少年古板,会心一笑,却反问:“你们又是谁?” 那小辛衡就努努嘴,分明一副半分不乐意搭理他的模样,却还是张了口,他指那个枕着他小腿,在玩蚂蚱的人,说:“这是段刻青,是我大师兄,做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说着他垂头,伸手揪住段刻青的两瓣唇,说,“休憩时间你却吹哨唱曲儿!好吵!” 第99章 段刻青就挣扎着踢腿,含混道:“轻点儿 ,轻点儿,你存心要把我嘴皮子拧下来,是不是?” 辛衡却不看他了,只左右扭头示意俞长宣看分别压在他两肩上的脑袋,说:“左边的是解水枫,我四师弟,他是清泉石上流,多情而天真。” “右边的是我的小师弟宁平溪,他是顽铁火中取,磊落但死倔。” 俞长宣就冲那枕着他腿的少年扬了扬下巴:“他呢?他是谁?” “他是俞长宣,是我第一个师弟。”辛衡抚着少年的头发,说,“他绵中藏针,最知蹬鼻子上脸,一肚子坏水。只道是玉不琢,不成器,他终成大材。” “我不明白。”俞长宣哂笑,“你为何要将那般宏大心愿寄托于他身?” 辛衡就拿那稚气未脱的细嗓,同俞长宣托出他的判词:“青火弥天负厚恩,白锋浸血染兰坟。紫珠散野余辉断,金石满堂铸锦文……” “他得七杀命,判词第一,火负恩,杀恩主;判词第二,血兰坟,杀师弟,判词第三,紫珠断,清剿师门……唯有最后一句,无人能解,我却知道。”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1】,它说的是代清他来日能杀天道,重谱天命书!!” “荒谬绝伦!”俞长宣一口斥断那话。 铿——! 朝岚倏尔出鞘,逼住辛衡的颈。 俞长宣眸光冷淡:“辛衡这般大的时候,绝无可能知晓这句判词,休论唤我代清!” 那话如有奇力,才落下,白净的皮囊仿若蝉蜕自辛衡身上褪下,露出他沾满风霜的面庞,与一袭梅红衣。 俞长宣眉目清寂,毫不惊喜:“你是二哥,还是子策哥?” 那人却答:“我是辛衡!”他忙忙捱来,趔趄跪地,双目血红,如栽进两簇红梅,“小宣,你帮帮二哥,救二哥出去!!” 俞长宣指尖发颤,他抚上辛衡的眉眼:“你堕魔了?当年师尊在你屠城之后,将辛子策彻底封于体外,他分明已再不能操纵你身才是……为何……” 如今,众仙皆道梅文神佑德真君,姓辛,名衡,字子策。 可那辛衡根本无表字,那“子策”二字,不过是他早生一心魔,那心魔却是个怪魔。祂平日里纵使占据辛衡身体,也不过懒洋洋地缩在一个角落,遇了师兄弟,便毫不避讳同他们道他为辛衡心魔。 久而久之,师门诸人为了区分祂与辛衡,便要薛紫庭给他取了“子策”作名。此名千里传,叫辛府及外人听闻,稀里糊涂就变作了辛衡的表字。 这些年,俞长宣每每遇着辛衡,总同那些不知情的仙人一道,拿“辛子策”来称呼辛衡。因为他最是清楚,自打辛子策占据辛衡之身屠城后,祂就成了辛衡最为憎恨的存在,连同那名。 那人便撂开他的手,扑打衣上雪,站起身来,说:“辛衡不在这儿。” “不在?”俞长宣忽而觉得身子发冷得厉害,“本我怎会离体?!” 辛子策耸耸肩,更叫俞长宣混乱得厉害。 突地,辛衡彼时信誓旦旦地同他说,纵使此刻他杀了松凝,松凝他来世仍会转世为人的模样闪进了俞长宣脑海。 他忙不迭从袖中取出那变作粉肉的虞观,竭力压制住颤抖的手,一举探入了它的体内。 虞观嚎哭得厉害:“哥哥!哥哥!” 俞长宣却没停手,只在勾住一粒硬块时倏地把手抽出,赫然是一截被浸作血色的骨。 这虞观也是假的,那么,那么…… 冷汗自颈后渗出,俞长宣怔然眨动双眼,说:“什么真松凝,什么假松凝,均是假……辛子策,屠村的是你,是不是?” 俞长宣一把揪住辛衡的襟口,将他勒住,猛然上提:“魔头!你还要折磨辛衡到何时?!” 辛子策却笑起来,眼泪一行行:“俞代清,是辛衡祂拜托我,是辛衡祂有求于我!” “他会放纵你杀人?!”俞长宣咬牙切齿, “你跟着他七万年了!”他吼道,“你造的孽,辛衡祂还到今朝!” “可他会放纵虞观杀人!”辛子策喝道,转而又语无伦次起来,“……我、我不过是……不过是想要祂快些放下虞观……祂不能再这般……” 俞长宣抓住辛子策的肩头,力度近乎捏碎他的肩头骨:“你究竟干了什么事?!” 辛子策沉默半晌,才耷着脑袋道:“松凝在朝为官,昨年被魏帝指去岭盛州南理水,叫江潮吞吃,尸骨无存。” “辛衡他作为近侍陪同,白日方同松凝坦白前世之罪,二人闹了个不欢而散。谁曾想,傍晚便得知那人死讯……祂大恸难缓,乃至于一夜白头,日渐憔悴。”辛子策骤然拔声,“祂怕松凝死,怕得疯魔啊!” “辛衡与段刻青早已老死不相往来,我便瞒着祂去寻了段刻青,要那鬼王为我塑一具皮偶人,既要似极松凝,足够以假乱真。我将它带回来,告诉辛衡,松凝没有死,松凝还活着。为了避免叫他人察觉端倪,我操纵松凝辞官归家,又搬回了山上老宅住,又唤段刻青作戏作个周全,捏了一屋子的皮偶仆。” “可是鬼物到底是鬼物,加之承载了太多松凝的恨意,那松凝的皮偶人终犯出了屠村之事…… ” “这事我和段刻青皆早有预料,我二人本以为只要那松凝犯事,杀人,有违辛衡道心,辛衡便会将他舍弃……可没有!”黑尘自辛子策眼眶如流沙泄出,“祂熄天灯,要将松凝那笔孽债转移至自个儿身上!” “谁曾想天灯灭不去,就叫辛衡发现那松凝不过皮偶人一只,甚而这老宅之中尽是鬼物。”辛子策目眦欲裂,“可你知道辛衡祂做了什么么!他没有杀尽这一宅邪祟,只在宅外洒血围绕,将鬼物全堵进宅中,自欺欺人!” “他乃道德道仙尊,这般行径已极悖逆道义,必承千刀万剐之痛,他却觉得喜不自胜,觉得自己在赎罪!可……可凭什么我的罪祂来偿,祂以为祂是什么?!”辛子策愈说愈急,那黑尘流了他满面,可怖至极。 因怒火攻心,一口浓血坠去了俞长宣嘴角,他只若无其事地拭去:“这儿是哪儿?” 辛子策便答:“辛衡的天灯里。” “为何你我会在这儿?” 辛子策就阖上双眸:“辛衡这回吹灯的愿望是,如愿而死。” 俞长宣甫一听,便不可置信地摇头,嗤笑:“怎么可能?辛衡祂还没偿清虞观的冤债呢!怎会这样轻飘飘便走了呢……” “松凝前去理水前最后一句话,便是诅咒辛衡永远停留在此冬,这是他的愿望……”辛子策道,“俞长宣,你不知,他早便仅剩摇摇欲坠的两盏灯,一盏拿来求死,一盏他留给了你。” “我不稀罕!”桃花眸着异样血色,俞长宣吐息渐急,“那灯不熄灭,辛衡祂就永远不会死,是不是?” 辛子策声音拔高:“那灯一旦转赠他人,于祂而言,便算熄尽了。天灯困住会插手祂死的你我,一旦这屏障化解,就说明辛衡死了。” 血泪在俞长宣面上滚,俞长宣道:“断无可能,辛衡他最倡以德报德,以怨报怨,他……他还没有报复你,没有报复段刻青……他怎么能就这样死了……” “他死了,我也将死,这便是对我的报复。”辛子策苦笑道。 “而段刻青……辛衡冲最后一盏天灯许下的愿望,便是要段刻青亲手杀了他!”辛子策眼里泛出兴奋的芒,“这于那人而言,比死亡更痛苦!” 挟着那光,辛子策再一次跪身下去,似乎已慌张得思考不得:“俞代清,你若不想叫辛衡死,便快快破了这灯界!” 然话音方落,这灯界便轰然晃动起来,世界像是碎瓷一样破开,从苍穹开始崩裂,大地撕开巨口。只很快,这小小的师门也开始塌解了。 俞长宣看到辛子策的身子在渐渐消散。 辛子策适才的焦躁竟已烟消云散,祂挣扎着拼凑出一句完话:“那杀天道判词确乎为辛衡所读,俞代清,信与不信,命在你手。” 訇! 万物碎解,俞长宣回到人间,发觉自个儿跪在祠堂前,面朝一被雪覆盖的小院。 院中有一老树,树下,辛衡正躺在段刻青怀里,腹间插着一把鬼骨刀,刀身镌刻竹纹,显然属于段刻青。 段刻青满头青丝叫白雪覆盖,变作同辛衡一般的银发,沧桑无比。 不待俞长宣步近,段刻青已慢吞吞地转眼过来,眼泪潸然,只问他:“小宣,师兄想和你们一辈子待在一处,这当真错了么?” 哭声愈重,段刻青就抽噎起来,上气不接下气:“我在鬼界勤恳终日,杀恶鬼,又数次缉拿偷跑人间之邪祟,仅差一步就要得道成鬼仙,仅差一步便能上天庭与你们团圆,甚至就快寻到平溪他的踪迹……” 段刻青泪水止不住,黑液污了那张秀正的面庞,显得他狼狈不堪:“可你们……都不欢迎我……你们厌恶我,憎恨我……” 第100章 不觉间,俞长宣面上亦滚出来血泪,是恨,是怜悯,是无情道道心动摇,他说:“段刻青,你停在太久以前了。” 段刻青便咧嘴而笑,咸湿的眼泪落在嘴角,极沉,压得那儿一抖一抖:“是。可我从不喜欢悔,今朝仍不悔。你说我的光阴停在七万年前,那便停吧,我就是恨水流岁走,恨花枯草衰。我恨你们呼朋引伴,珍视者不断……小宣啊!为何……为何只有大哥停在了过去?” 段刻青重重慨叹罢,立时抽出辛衡腹间骨刀,捅入腹中。 俞长宣瞳孔霎缩,踉跄着向前,却叫一阵邪风掀翻在雪里。 段刻青摇头说:“小宣,你别过来,大哥当鬼这么些年,最了解往哪儿捅,能叫自个儿死。——这命已是救不回来了。” 红泪如断珠,俞长宣勉力平静道:“你作恶多端,我何尝想救你……” 段刻青噙笑颔首,说:“好”。 可才一刹,祂便如人死前那般,无端端发起痴来。祂前言不搭后语,还自相矛盾。 他的话变得好密,叫俞长宣插不进,他说: “小宣,大哥最喜欢春天,最喜欢去踏青。可是自打堕作鬼后,足尖踏进绿地,皆是斑纹一样的血。” “小宣,大哥不喜欢春天,也不喜欢踏青,只是从前随你们一道踏青的记忆太过美好,叫大哥忘不掉。” “小宣,大哥昨日同敬师侄说了好些话,讲了好些久远故事。你来日便听敬师侄讲吧,只是千万别忘了大哥。” 说到此处,段刻青的身体忽而剧烈抽搐一下。他转眸定定地瞧住俞长宣,满是笑意:“小宣,大哥这回真要死了。” 见俞长宣拧头不看,又笑:“何不看呀?如今你俩师兄皆死在你眼前,皆不由你杀,你杀师兄的天命再圆不成了!” 俞长宣捂着耳:“段刻青,你别再说!” “小宣,你看呀,你不需天灯同样能改天命!” 俞长宣终于打眼看他,痛苦道:“闭嘴!” “小宣,若恨天命,你便斩破它!!” 话音叫雪风吞吃,唯有极轻的一声叫风荡起来——“小宣,别哭,忘了大哥吧。” 话音落下,那一仙一鬼的身体便嘎吱嘎吱碎作煤灰一样的尘,散尽。 天命其一,杀师兄,再不成。 朔风胡刮,一切皆散,唯俞长宣愤恨的拳点落去雪中,溅出了血红。 终于,清泪滚滚,他大放悲声。 ----------------------- 作者有话说:【1】《庄子·渔父》 小宣:tt 71:zzz!(等待上线中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65章 假成仙 俞长宣把话说得囫囵,隐瞒了许多,只道是误入鬼宅,将那一屋子妖魔鬼怪清剿后便得逃出生天。 戚止胤就问:“那大师伯与二师伯呢?” 俞长宣想了想,笑道:“他俩给鬼吓飞了胆,思慕起绿水青山,一块儿云游去了。” 戚止胤颔首,并不追问。他见俞长宣膝上那小虎睡得颇沉,觉出些鸠占鹊巢意思,就毫不怜惜地揪住他的颈皮,捞起他的脑袋,将他抱去了自个儿怀里。 俞长宣不明就里,才要夸戚止胤体谅师尊,那人便抬手将他的髀.肉扑了扑,脑袋一歪就枕上了上来。 如此就碾着了他腿上一块发青的齿痕,虽不大痛,触着时还是难免一激灵。 戚止胤察觉他腿缩了缩,便冷哼:“弟子不过昏睡短短几日,师尊就对弟子生分到了如此地步?不该吧?” 思及那衣下淤痕的源头,俞长宣皮笑肉不笑:“阿胤才醒,便又乏了?” 那鬈发脑袋就在他膝上扭转起来,一时间令他疼痒两沐。 他忙伸手把戚止胤的头扶住,那人虽不再动脑袋,却乜斜了眼看来,说:“师尊,我不乏。” 甫一撞见这样一双朦胧眼,俞长宣就记起了那旖旎夜。他急急一避,强颜欢笑:“那是为何?” 戚止胤没察觉他的异样,只揽紧了敬黎,挪动一下脑袋,嘴角流露一丝淡笑:“这世上何人不慕——美人枕?” 俞长宣未曾料及这样调戏人的轻慢话语,有朝一日竟会从戚止胤嘴里说出来,几乎噎住。 他缓了会儿,才轻轻捻动戚止胤的耳垂:“阿胤,你好好忖量忖量,这话合该同师尊说么?” 戚止胤稍皱了眉尖,好似很困惑:“缘何不可说?” 若非他尾音挟着一丝分外愉悦的扬调子,俞长宣就当真被他诓骗过去,拿他当了纯真无邪。 才要说些什么,戚止胤怀中那幼虎便“嗷”一声打出哈欠,四脚抻直,伸了个懒腰。 戚止胤就瞄准时机托住那幼虎腋下,把他提高拿远,一晃。 敬黎本能地将腿一蹬,察觉踩空,立时就吓醒了。只是冷汗还没来得及冒,那对虎眼倏地瞪大,他骤然化回人形,喜出望外道:“大师兄醒了?!” 回应他的是前头驭手,那人勒马停车,道:“三位,京城到了。” 这御马的是楼雪尽的义子,名唤“楼春从”。 他生了健壮身材,周正五官,格外机灵。可惜因悟性不高,无能修仙。纵使攀上楼雪尽这高枝,也难以在龙刹司混上个一官半职,只被楼雪尽使唤着东奔西跑。好在他从来乐天知命,倒很安于现状。 俞长宣提手拨开帘角,就见【万龙城】三字匾额高挂城门之上。 怪的是,饶是这样的严冬,城门前依旧排了极长的行伍。其中车马行进得十分慢,如蜗行牛步。 俞长宣奇怪,问楼春从:“小兄弟,近来京城有何热闹事么?” 楼春从便笑道:“回仙师,将近大寒,宫中正筹备仙寒宴。这仙寒宴昨年才开办,宴请的是当今仙林中有头有脸的名门。宴散后,便要在城郊举行仙林会武,若能得陛下青眼,只怕这龙刹司就要有新主子了……胜者还可获一稀世珍宝,听闻今年的是颗【散邪丹】。您也知道,这散邪丹万年才可炼得一颗,服用者百毒不侵,百鬼难缠!” 俞长宣的长指喀哒喀哒地敲在窗槛处,闻丹名倏尔一顿——若能得此丹,褚溶月或可有救…… 楼春从最通人情世故,适才一直留心去听俞长宣的敲木声,才听那声停住,便迅速将前话反刍一遭,道:“仙师恕罪!晚辈无意轻侮司殷宗!司殷宗名声在外,自然为名门,如今未被宴邀,应是……应是……” 俞长宣只笑他草木皆兵:“春从多虑。自褚掌门仙逝后,司殷宗早便是名存实亡,怎可能争这仙家名头?”说着,又望向窗框之外,“俞某只是好奇,说是仙家云集,可如今密匝匝的人群中,竟无一人着宗服。瞧他们颜容身材,倒很有江湖匪气……” 楼春从品着他的调子,见似乎真无异样才松快一笑:“仙师想的不错!近来那铜乌少君向武林诸君都通了口信,说妖王要大乱仙寒宴,这些个侠士皆是为了捉妖而来!” 俞长宣意味深长地“哦”了声。 敬黎对这些拥在城门前的人儿无多关心,只因性子急,半分不乐意等。他自个儿不起帘,偏把脑袋挪到他师尊掀开的那小块地儿去看,咋舌:“啧,瞧这行伍……咱们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进城呢?” 楼春从便笑道:“义父同城门守将交代过,见我即放行!”说罢,他突地扬鞭,催得两马直拖车飞奔到城门前。 诚如其言,城门守将方见他便垂头,恭谨道:“小楼大人,快快请进。” 那人谄媚说罢这一声,便吩咐兵士抬红缨枪将门前等候的人群车马往后逼,凶极。待到把眸子转回来给车送行,则又亲切起来。 楼春从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戚止胤与敬黎面色俱都一沉,倒也不发一言。 车进城才不久,就遇了个蜜饯摊子。 师徒三人不约而同唤楼春从停车,要下车给褚溶月带点儿甜食。 楼春从无法,只将三个长可障身的幕离递去,道:“这京城人多嘴杂,小心驶得万年船。天冷呐,三位速买速回,千万别冻坏身子!” 俞长宣对吃食一类不大讲究,自然把这活儿交由了那俩徒弟。二人挑拣得仔细,什么蜜渍梅,什么樱桃煎,褚溶月爱吃的均捻了一把。 临到付钱时,敬黎方记起把钱囊落在了车厢里。马车距这儿隔了一岔道,他匆匆便要去寻车。 不料才走两步,便叫一匹飞奔而来的黑马狠狠踢下一脚。 敬黎吃疼,“哎呦”了声,一只手臂登时冒了青紫,他恼怒地抬眼,就见马背上坐着一苍绿衣裳的公子,琼鼻细眉,秀气长相,神情却很是凶恶。 马胡乱踩着人,那人于情于理都该道歉。 然而,在这当口,那公子却半分不抱疚,仅冷笑一声:“你莫不是聋子吧,这样大的马嘶也不知听?!” 敬黎从来莽撞,这回又显是那马主子的错,俞长宣原以为他定要气得鼻子歪斜,将马背上那公子教训一顿。 第101章 不料敬黎仅仅回头瞧了他一眼,便隐忍地咬住了齿关。 俞长宣就明白了——昔日那全无顾忌的少年,如今也叫许多东西束缚住了手脚。 苍绿公子见敬黎冲己低头,更得寸进尺起来,他呵斥道:“小聋子,你光低脑袋算什么?还不快给本王下跪认错!” 俞长宣见敬黎双肩都在发颤,可他仍是摸住膝,颤颤巍巍,一面要跪,一面说:“对不……” 话音未落,敬黎的双腿登时叫一柄剑鞘拍直。他愣住,抬眼就见一双带笑桃花目。 俞长宣道:“阿黎毫无过错,何必道歉啊?” “他无错?!放狗屁!”那苍绿公子气得双唇发抖,“放肆!来人,拿本王的刀来!” 闻声,忙跑上来个抱刀童子,慌里慌张就踮脚把刀递了去。 铿——! 出鞘的不止那苍绿公子手中刀,还有戚止胤那把藏云。 俞长宣只抬手令止,平和道:“就由为师来吧。” *** 楼府。 楼春从昔日心肠热乎,纵使是这楼府名义上的长公子,也了无架子,十分亲近府中下人。 当下,他跑入府中,却将迎上前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通通拨开,急道:“各位,我今儿有急事要寻义父,借过借过!” 一通疾跑,楼雪尽就到了书房前。只一口气也来不及喘,便将房门乍然踹开,奔去了楼雪尽桌边。 楼雪尽手上还摸着呈文,眼也不抬,轻声训他:“春从,戒骄戒躁!” “义父,十万火急!”楼春从适才跑得太急,眼下喉间全是血味,只咽了咽,道,“那…那旭王又在九衢闹事!” 楼雪尽依旧心如止水:“那位光是这月都闹了有不下十余回了吧?” “不同不同!”楼春从急得满额大汗,“这回旭王他拔刀了!” “拔刀了?”楼雪尽倏地抬眼,“可动用灵力了?” 楼春从连忙点头:“设了灵障,儿子愣是挨不去半点儿!” “惊动禁军了么?” 楼春从就拨浪鼓似的摇头:“禁军哪敢得罪旭王呀!” 楼雪尽叹了口气:“唤房椿去看看吧……” 楼春从仍不肯走,指甲抠在案桌角:“可……可房伯他当真有法子拦住那二人么?听司里人说,那位俞仙师曾能同您打个平手呢……” 一听这话,楼雪尽霎时起身:“旭王要杀的是俞长宣?!” 楼春从迟钝地把头一点,那楼雪尽一刹便把笔摔了,高喊:“来人,备马——!” 两匹白马自楼府疾奔而出,马蹄的响叫厚雪吞没,口中却不断喷薄出崭新的白气。 途中,楼春从困惑道:“儿子年幼时分明听说那旭王是个智勇双全的皇子,怎么今朝却变作这样刁蛮任性?” 快马加鞭,楼雪尽压低了身子催马,黄袍在雪风中翻飞:“那魏砚从前为皇子时确乎智勇两得。他痴迷武学仙书,乃五州人尽皆知的童武痴。他无心夺嫡一事,甫八岁便辞别皇城,拜入那仙家之首的桑华门。” 鞭子甩在马后腿,楼雪尽饮了口风,缓和干哑的嗓,又道:“他经年修行,十六那年便高坐桑华门首徒位子。不料及冠封王,他奉旨归京,竟受歹人蛊惑,擅闯魏家禁地,窥得挂于其间的二位神祇画像……自此,他性情大变,再没回过桑华门。每日除却烧香敬神,便以欺人侮人为乐。” 楼春从惊诧,将缰绳松了些:“不过是窥得仙相罢了,何至于此?” “仙人在上,无象无形无名。人若窥得仙相,仙还是仙么,人又可称为人吗?”楼雪尽夹紧马腹,更俯低身子,“世上既有【误作仙】,便有【假成仙】。魏砚这症状,同那【误作仙】仿近,他见了仙相,便拿自个儿当了半仙,自然要目中无人!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人至少也有千百了。” “这旭王既无可救药到如此地步……皇、皇上那头怎么没半点动静?”说着,楼春从忙给自个儿掌了个嘴,“儿子不该揣测皇帝心思!” “别老给自个儿扇巴掌。”楼雪尽道,“帝王家真情难觅,得此庸王,陛下只怕喜不自胜呢!” 楼春从便又试探着问:“义父……那禁地中供的是哪二位的仙像呢?” “自然是将帝位从萧家手里夺出,又将冕旒玉玺尽数送进魏家人手里的……”话说到这儿,楼雪尽忽顿住,看向前方。 风雪中,那地儿唯有寥寥几人,本该汹涌的人潮不见影踪。 这实乃寻常。毕竟旭王臭名远扬,闹将起来不知度。有时拳脚功夫施展过欢,便要波及看客,常常致使无辜者头破血流。 久而久之,百姓便对这旭王避如瘟神,今朝看那人闹得更是厉害,自然无人有胆量观摩。 然而此刻,那张扬跋扈的旭王正像条狗一样喘着血,俯拜在一白衣仙师脚底。 那仙师的幕离被风掀落,坠在雪里。裸.露出的一张艳丽脸孔上,两瞳凛得骇人。 旭王魏砚哆哆嗦嗦地把脸儿仰起来,齿间叫血染红,却分明是在笑! 那神情惊得楼雪尽汗毛直竖,他忽感一阵恶寒,有什么东西卡在喉间,呼之欲出。 楼春从不知,只拿肘子撞撞他,说:“义父,您还没同儿子说,禁地里供的是哪俩位神仙的画像呢!” 楼雪尽面色青白交加,道:“是靖公主靖遥真君和……” “杀神崇梧真君。” 话音方落,就见那魏砚将脑袋狠狠往雪冰上一叩,烈响传向四面八方,而他痴狂高喊: “小人拜见崇梧真君——!” 楼雪尽嗓音发哑,双腿骤软,亦是一跪。 -----------------------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66章 血玉镯 “崇梧真君……” 俞长宣咀嚼着这称呼,忽而那眼中水波溅起笑,渐重,上气不接下气。 “您给在下扣上这一顶高帽,若招得杀神发怒,在下可真是含冤莫白!” 俞长宣抹着眼尾笑得渗出的泪,看向敬黎,调弄口气:“如何?阿黎也觉得为师是你的恩公崇梧真君吗?” 不待那神色惊恐的敬黎回答,他眸光一飘,就落去了那软膝而跪的楼雪尽身上:“楼大人跪在下,可要令在下折寿呢。” 楼雪尽双手叫雪冻得红肿,愣是叫楼春从搀着才勉强起来。 “仙……仙人!” 那疯子魏砚闻言却似给人剪了舌头似的嗯嗯啊啊说不出一句完话,连眼泪也飞流,仅死抓着俞长宣的衣袂不肯松手。 俞长宣就眯眼笑着转向敬黎,说:“阿黎,去取钱囊,莫要耽误了人家生意。” 敬黎如蒙大赦,忙迈步跑开。 他前脚方走,俞长宣便唰地拔出朝岚,斩断了那截白绸。 魏砚觑着手中那碎布,发紫的唇一抖,似遭礼敬的神明抛弃,悲从心来,登即昏死过去。 旭王府中下人一骇,均簇拥过来。 只俞长宣这罪魁祸首颇闲适,他去搂戚止胤的肩,若无其事地打量俩徒弟适才挑中的蜜饯。 他见戚止胤不语,侧目才知他紧抿着唇,不知想些什么。 “师尊!”身后敬黎在喊,继而抛来个锦囊。 俞长宣双手接下,数了几个铜板给铺主递去,便扯着戚止胤登车去。 临上车时,他移眸见一辆不起眼的小车停在巷尾,车前立着好些彪悍武人。 车帷已起,那起帘的一只手白皙细腻,袖口赫然是龙袍金。 俞长宣也不多看,只摸住戚止胤的手上车。 马车停在楼府之外,楼雪尽回来得更早些,此刻已侯在了灯笼下,才同俞长宣点了头,便一声不吭地领他们去寻褚溶月。 因楼雪尽厌恶繁杂与艳色,楼府之中多拣取素净陈设。褚溶月那屋叫药汁浸透,人气又稀薄,更显得苍寂凄凉。 楼雪尽道:“少主他需得静养,今日楼某就不进去叨扰了。为诸位收拾出来的小院位于书房近旁。内里有个汤池,楼某已唤下人收拾干净,诸位探望完少主,便前去沐洗松心一番罢。” 敬黎虽瞧上去没心没肺,却是师门四人中至情至性,当下只不愿见褚溶月苦痛貌,结巴道:“师、师尊,咱们行囊好多,我先收拾屋子去!” 说罢飞也似的跑开,俞长宣纵着他,只同戚止胤步入屋里。远远才觑着褚溶月那搭在榻沿的骨手,一只暖烫手便缠了来。 戚止胤道:“二师弟会没事的。” 俞长宣颔首,将那厚厚几层帷幔掀开,就见了一张叫被衾裹着的小脸。褚溶月原先稚鹿般的一双杏眼这会儿紧紧拢着,前颐黏满了杂乱不整的碎发。 因处病中,他身上花里胡哨的饰物俱都叫人取下,唯有腐味与死气在他身上蔓延开来。 俞长宣就蹲下身来摸住褚溶月的手,冰凉。 第102章 他将褚溶月自年少牵至今朝,从前那手小而丰润,如今那手骨骼舒展,同他对掌,已较他的还更宽大些许,却怎么变得这样瘦? 戚止胤敛着眉,道:“掌门曾言溶月的死劫就在今载,一直提着颗心。好容易熬至今载不剩几日了,原以为已算平安渡劫,谁曾想……”他停顿一阵,才又道,“就连师尊您也瞧不出溶月患了何病么?” 俞长宣摩挲着褚溶月满是黄茧的手,只因自个儿双手厥冷,将那手攥再久也递不去什么暖:“京城神医不少,若连他们也瞧不出毛病,为师这外行人更是瞎子。” 俞长宣呼气将褚溶月的手暖了暖,便往被衾中塞,道:“阿胤,你可知溶月为何喜好穿戴金银么?” 戚止胤何曾关心过这般小事,自然摇头。 俞长宣就道:“因他爹从前为魔,而那人格外憎恶自个儿。见溶月为半魔,他便将这恨续去了溶月身上。都说名大压人,孩童易养不活。可‘溶月’这名是他夫人敲定的,不好改动,祂便动了别的心思,要拿金银珠宝来压死他。” “褚天纵哪知这茬,云游回来见着个穿金带银的大胖小子,惟觉得可爱了。” “褚家上下要属褚天纵这不知哪里跑回来的远亲最是清闲,溶月就交给了褚天纵带。他见溶月一身首饰啷啷响,便换着花样给溶月套一身的贵器。溶月方识事那会儿,问他为何要佩金银,褚天纵便答因他阿母阿爹爱他,故而给他一切最贵最好……直至后来,褚天纵亲眼瞧见他爹差些把溶月掐死,才知那根本不是诉爱意思。” 俞长宣把手探进被衾里,轻轻勾着褚溶月的手指:“可溶月至今朝仍以为他爹娘爱他至极。” 戚止胤道:“您何不同他说?” “若能美梦不醒,谁乐意去尝人间苦?得爱方知爱,为师宁愿他一辈子不清醒,一辈子自认幸福康乐,而美满。”俞长宣说着褪下腕间一道红玉镯,套去褚溶月手上。 戚止胤从前留心着俞长宣的一切,竟从没瞧过这玉镯,不免好奇:“师尊何时得的这镯?” 俞长宣微怔,便记起许多日前。彼时他呆望着段刻青与辛衡双双消散,正泣不成声,身旁就落下一盏天灯,片晌又觉得腕子一沉,拨袖见缠上来一个红玉镯。他堪堪瞧了眼那玉的色泽,便知是余下的梅安玉牌所化。 俞长宣如今将它给了褚溶月,只望来日他遇险时,这玉牌能保他平安。 可他哪能那样答?于是笑道:“这镯子是为师特地跑梅文神庙里求的,但求溶月能平安度过此劫。” 戚止胤凝眉只道:“师尊,世上何有一梅文神?” 俞长宣心头大恸,不能则声。 怎么忘了?仙人一旦湮灭,人间庙宇尽崩塌,世人皆会忘了这一仙,哪怕曾饱得其恩惠,哪怕爱之深,哪怕恨之切…… 霍地,屋门给人叩响,外头人轻声道:“俞仙师,老爷寻您!” 俞长宣便理理心绪,催戚止胤沐浴去,自己则随外头等着的那下人往楼雪尽书房走。 甫一进屋,俞长宣便见楼雪尽桌角置着个金卷轴,他抬指将那卷轴拿指节轻轻一叩,纳罕道:“轴头为真金,惊燕带更由寸金寸丝的缂丝制成……楼大人屋中怎会有这御用的宝贝?” 楼雪尽还在为适才发昏跪他而懊恼,道:“皇上给百官分发了帝王像,偶有微服私访,便要查看一番。见像如见帝,你此刻摸了它,眼下该俯拜在地才是。” 俞长宣笑起来,仅勾指将那卷轴虚虚一拨,它就滚了开,立时将那帝王姿容呈在他面前。 俞长宣撑桌的手遽然压深——竟是一张同那攻破祈明的首要功臣如出一辙的面孔! 俞长宣不作声色,只将那卷轴理好,问:“大人唤我前来可有要事?” 楼雪尽摁压前关,好若犯愁:“你行事太过张扬!” “就为了这一句骂?”俞长宣道,“骂够了么?若尽兴了,俞某可走了。” “你停住!”楼雪尽匆匆起身留他,见他回过头,则蔫蔫倒进椅里,“皇上点名要你赴仙寒宴去,全赖你方进京便那样的招人现眼。要我说,你即刻便称病走了吧……你也知当今圣上性情诡谲,阴晴不定的……你又是这样一个不拘性子……只怕这一去,项上人头就要不保……” 楼雪尽轻咳一声,状若无意地抖出一张墨痕未干的纸:“你若嫌提笔累,我已仿了你的字迹,替你写了病书,谢绝这……” 俞长宣却不承他情,笑道:“楼大人,用不着。这仙寒宴,俞某必定要赴。” 话音方落,俞长宣就给楼雪尽一声“好心尽作驴肝肺”从书房轰了出来。他摇头,只道这人之余褚天纵,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正属意回屋,忽听浴室中传出哐当当几声锐利的响。 他暗道不好,猝然闯入那屋,只见地上摔满各式铜镜。而戚止胤赤.裸上身,双臂撑桌,一头绻发尽披散。那人虽未抬眼,俞长宣凭借他的气音,也知他眼底应写满了慌乱。 见有人挨近,戚止胤骤然抬手在眼前遮了遮,说:“滚出去!” 俞长宣缓慢捱去,竭力压制足音,轻唤:“阿胤别怕,是为师……” 然而听及他唤,戚止胤的吐息就变得更是急,他说:“师尊,求您,离我远点儿……” 那如怨如诉的一声才落下,戚止胤浑身就搐动起来,他陡然转眸看来,一对瞳孔俨然浸红。 虚魔! 戚止胤身上的灵力分明已足够供养邪种,他怎还会变作这嗜血的怪物?! 俞长宣心中百惑不得解,因知晓楼雪尽就在不远的书房里坐着,亦半点不敢声张。只暗自施法封住了门,又压低声音去安抚那人。 “阿胤,你眼下该是很渴吧?。”俞长宣转刀刮开手心,捏着那血,说,“为师亲自喂你,可好?” 应是嗅着了血腥,戚止胤的神情越发迷乱。 不待戚止胤近身,俞长宣已主动过来了。他将那只血手摸上戚止胤的肩头,便要趁戚止胤失神,将他的手臂卸掉。 未曾想戚止胤竟看穿了他的意图,抖然顺着他的力,把他的手一抄,掀进了池中! 这汤不比素兰斋那池深,却也足够将俞长宣吞没。他略通水性,闭着气,沐进深处。 原是想留戚止胤一人清醒清醒,哪曾想身后紧跟来扑通一声,两只手乍然掐向了他的脖颈。 那截玉颈本就细腻无比,这会儿被水浸得更是润。 可戚止胤的五指却收紧得厉害,直将其上附着的水珠尽数挤开,仿若榫卯一般契合着、压迫着,好若非将那颈骨折断不可。 俞长宣去掰他的手,可戚止胤无动于衷,只一刹,喉管中的余气就皆被索了去。 俞长宣叫闷窒扼住,紧锁着双眉挣扎。 龙刹司中人对灵力最为敏锐,他万不敢动用,于是同戚止胤死拼起力气,未尝想戚止胤已成长至令他生畏的地步。 眼看胸中气息将尽,俞长宣面容憋出了酒醉方见的酡红,双眉亦扭缩作八字。 窒息么。 千钧一发之际,那掐紧他的双手爬到了他脑后,另一只手蓦地揽住他的腰,作捞抱状。 溺水者难以压制攀附手边可及之物的渴望,俞长宣亦然。他失神一刹,便环住了戚止胤的颈。 戚止胤却没引他出水,只摸住他的腰肢,踢翻他勉强撑地的足,带他往池底沉去。 二人叫热汤吞吃,幸而此处挨近池壁。俞长宣回过神来,便忙不迭要伸手去摸,去扶。 可那只手还没触着半点石尖,就被戚止胤的手扣了下来。 俞长宣忍耐着那窒息感,痛苦异常,以至于头昏眼花。 下一瞬,神识突地清明,吐息也似顺畅。原来戚止胤擒住了他的下颌,将唇覆了上来。 戚止胤的鼻尖侧抵在俞长宣面颊,拿舌压住俞长宣舌根,径自拓开一条气道。 俞长宣最知审时度势,因知若离了戚止胤,自个儿定然要窒亡,只得放纵戚止胤卷吸他的舌,扫荡他的齿关。 虚魔好血,俞长宣本以为戚止胤定会咬破他的舌尖,吮吸尖梢的血。 可那人仅仅锁着他,拿口中红与他的相交缠,有如蛇遇蛇。 而顷,戚止胤无端端抬手捂住了俞长宣的双目。 只因指未完全闭拢,他便在指缝间望进了戚止胤的一双血目,忽觉似有一瞬,那双眼变回了浓郁的墨色。 俞长宣以为是自己错看,戚止胤却再一次照直望了过来。 这样沉的黑! 俞长宣身体倏尔一颤,就要挣扎。戚止胤却攫住他的手臂,将他吻得更深。 令人羞愤难当的呜咂声不断。 那吻如浪,将俞长宣拍死于礁石滩上。 -----------------------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03章 第67章 多情殿 瞳色归漆,戚止胤他应是清醒,却怎么不知停?! 混账! 俞长宣狠狠将戚止胤的舌尖一咬,然那人好似不知疼,竟就着那血更缠了上来。 俞长宣只好在手上下功夫。 不料他才欲拿指甲搔刮戚止胤的肩头肉,那人的一个瑟缩就催软了他的心。 他从前执刀攥剑,从不知什么手下留情,这会儿受制于人,竟还如此体贴。 当真是昏了头! 水流将二人往池壁上推,戚止胤便带着俞长宣坐起来,又伸出只手拦在他身后,抵住那不算光滑的石壁。 俞长宣正凝神索取气息,忽听门外传来足音,身子立时绷紧,便叫戚止胤安抚似的更锁进怀中。 楼雪尽的嗓音很快响了起来,只渐弱,应是入了邻屋。 “敬小仙师,男子汉大丈夫,怎这般如小儿啼哭?”楼雪尽训了敬黎一句,才又道,“不知令师在何处?” 俞长宣喉结微动。 敬黎带着哭腔答得含混:“师尊……师尊没回来。” “哦,那便是在沐浴吧。”楼雪尽道,“适才途经,楼某听那汤池中似有声响……” “那是大师兄。” 敬黎这一声生生捋皱了戚止胤的眉,俞长宣猜知戚止胤分神,就捉准这时机搡开他,唰地探身出水。 谁曾想才含进少半口气,戚止胤猝尔追来,捧住了他的面庞,将他压倒在池沿亲吻。 温热的水珠滚了他二人一身,袅袅白雾间是二人叫热汤烫红的身影。 俞长宣叫那人压着,忽主动伸手勾住了戚止胤的脖颈。 戚止胤受宠若惊,只吻得更加卖力,而顷却有一摊热流滑上了脊背。 睫羽霎然掀起,戚止胤满眼皆是不可置信。他松开了俞长宣的唇,唇瓣却打起了颤。 “血?” 俞长宣不答,那双适才还因闷窒而缀红的双目,却已爬上了不冷不热的笑意。 戚止胤一把扯过俞长宣的手臂,就见了那道新撕开的口子。怒火烧得他通身发颤,他却唯有盯着那不断外冒的血,满眼心疼。 俞长宣不容他伤怀,把手挣开,转而去扯松了自个儿的衣带。 戚止胤尚没从那空落之感中挣出,又见俞长宣这般,一口喝止他:“俞代清,你干什么?!” 俞长宣兀自正过身子,冲他展示那一身被水坠得沉甸甸的衣裳:“难受。”又说:“池子好大,你分为师一半。” 因颦眉,戚止胤那对浓眉压得极低,将瞳外白皆镀上了层乌青的影:“你……不知适才我对你干了什么?” “知道。”俞长宣仍是温温笑着,“阿胤,湿衣重,你也解了吧。” 戚止胤不听他的,自顾问:“你就这样的不当回事?” 俞长宣就笑:“阿胤当真希望为师当回事?” 戚止胤愤恨地咬住下唇,将头撇了开,只出池,行至屏风后解衣裳。 俞长宣由着他去,自阖眼沐汤。少顷,虽知手臂叫戚止胤捞起,却并不睁眼。 他忖度着,适才那伤口已近乎愈合,前些日子戚止胤留下的咬痕也不过剩了些淤青,还有什么可琢磨? 待他察觉臂上叫戚止胤抬指描了个什么图案,始睁目:“摸什么?” “昏迷前,师尊由我亲手照料擦身,从不见这玩意儿,那这刺青定是在我昏迷是得来的了……”戚止胤道,“我昏迷廖廖几日里,您连刺青的闲情逸致都生了?” 刺青?俞长宣纳闷了一阵,方记起段刻青曾言遭邪种寄主灌注者,身上将出现寄主的精兽纹。 于是他舒开双目,作从容模样捞水泼去臂上,往那一圈细精兽纹上掠了一眼——果真是豹。 见俞长宣良久不语,戚止胤便翻身绕去他身前,双臂撑在他两侧,将他圈在自己两臂间:“适才种种……您当真不问我么?” 俞长宣略仰着脸儿,道:“该从哪儿讲起呢?”他眺向那满地铜镜,“就从那镜子说起吧。” 戚止胤于是半压下眼皮,耷着视线道:“睁眼后,弟子心中杀欲似更重了。适才本要卸衣,却撞见满镜红瞳,一时气闷,便摔了镜……师尊,我究竟是怎样一个怪物?” “你是受了咒诅的可怜人。”俞长宣道,“该怪的是那湛公,或者,你该去责怪那位将你萧家人杀空的崇梧真君。如若无祂,你就是再疯魔,也该高高在上,不容他人非议。” “不除那小族,则乱众生安宁,祂又有什么选择?”戚止胤摸住石壁的十指忽紧了紧,“若……徒儿来日当真杀人无道,堕魔,师尊会如何?” “阿胤盼师尊能如何?” 戚止胤便把脑袋垂去他肩头:“纵使生挖金丹,砍我手脚亦甘愿,只望师尊莫要杀我。” 俞长宣眉头轻皱,可依旧是轻快口气:“阿胤怕死吗?” “我不怕死。”戚止胤道,“我怕在师尊眼底我该死,我怕师尊嫌弃我,不要我。” 俞长宣就干笑道:“阿胤多虑……” 他再泡了会儿,便去勾摆在一旁的皂角来。它放得远些,需撑了池壁去够。 当下,俞长宣能感受到身后戚止胤黏糊糊的视线,它缓慢地从他的颈子,直落去脚踝,如此在他身子上滚着。 愈来愈烫。 俞长宣云淡风轻地回身,道:“适才你入虚魔之境,后头清醒了吧……为何那般行事?” 不容戚止胤回答什么,俞长宣已一面抹着皂,一面替他作出了回答:“想必是因你神识尚未清明,加之屋中唯有为师一人,又难熄欲.火,方至于此。可阿胤,你非无情道中人,为师不能要你禁情割欲,只这欲,你千不该万不该在为师身上找寻宣泄的口子。” 戚止胤不应。 俞长宣就步出池外,去舀清水净身,道:“这情.事讲究个你情我愿,可一时半会儿你也寻不着合适人选,料想你也不愿磋磨青楼人家,为师唤人寻几幅春宫图来供你自.亵吧。” 戚止胤闻声便勾起唇角,话音却带着切齿的恨:“若徒儿说,徒儿好男人呢?” 俞长宣执瓢的手一斜,那水便要跌回桶中。然他身后伸来一只手,将那瓢蓦地扶正。 高大的身躯伫在俞长宣正后方,投下骇人的影。 戚止胤将那木瓢从他手中夺去,又将俞长宣拨转过来。他取了勺水,自二人中间泼下,重复:“师尊,徒儿若喜欢男人呢?” 俞长宣目光跟随着一滴自戚止胤鬓角滴落的水珠,淡笑:“这……虽难些,坊间却也不乏绘有二男的春宵秘戏图……” 二人赤身裸.体挨得这样近,戚止胤却听不得俞长宣的半点心跳,唯有自个儿的分外有力,分外多余。 戚止胤于是苦笑:“您当真对我半分念想也没么?” 俞长宣摇头:“怎会没有?你乃为师爱徒,为师恨不能以血肉哺育你,世上无一人比及你。” 戚止胤红了眼眶:“却非情人。” 徒儿年少,错把陪伴当了情爱,他这当师尊定然不能随他一道昏聩,而得纠正他,规训他。 俞长宣便道:“阿胤,难得来了趟京城,这几日各仙门来了许多与你年纪相仿的小仙师,你明日便同阿黎一道结交结交新友吧。” 说罢,又道:“舀水呀,久了身子该凉了。” 一瓢瓢热汤自头顶浇下,无数条水痕经戚止胤眼尾而过。澈痕道道,若其中藏有一行泪,俞长宣也定然辨别不出。 俞长宣出浴更衣,出门后遇那楼雪尽执着一帖,站在门前。 楼雪尽见了他,直皱得额中痣都要扯作竖线:“分明是你在里头,那敬小子偏说是你大徒弟!莫不是你二人合伙蒙骗我?!” 俞长宣接过帖,避重就轻:“都说大人是白脸笛仙,怎么回回见我,都取这样一个嫌恶神情往面上挂?好生伤人。——这什么呢?” “能是什么?瞧瞧你招惹人的本事!这是郁王的帖,他邀你我明早去茶楼吃茶。若只有你也罢了,好容易一个休沐日子,却叫我平白也搭了去……他正是那旭王亲哥,向来极疼他弟,我看他是来寻你兴师问罪了!” 俞长宣道:“怎么?这位也非善类?” 此话才落,戚止胤就挟着一身热气自浴房里行出,眸光与那楼雪尽撞上,二人均是一愣。 戚止胤先迟疑地冲那人点了个头,推门去寻了敬黎。他带着点似有若无的怒气:“敬黎,如此寒天,你吃凉茶?” “小爷伤心,定然是饱暖思盛,看小爷拿凉茶给脑子冻住!” 嘎吱,门被掩上了,里头话音再听不着。 楼雪尽一介儒士,叫适才同戚止胤打的那一照面惊大了舌头:“你……你和你徒弟……” 俞长宣先发制人:“怎么?大人从不同义子一道泡汤么?” “我……”楼雪尽袖一甩,便再不肯提那茬。 俞长宣就宕开一笔:“劳烦大人为在下寻几幅绘有男人秘戏的春宫图。阿胤这般大了,也该学学。” 第104章 楼雪尽大吃一惊:“学来干什么?” “伺候男人啊。” “什……俞长宣!你!你淫.棍!”楼雪尽骂罢,一溜烟跑了。 俞长宣叹一口气,想着唯有翌日再同他询问那郁王品行了。 北风呼啸,直吹得俞长宣青丝翻飞。 “俞长宣,你愣什么?”楼雪尽的手在他眼前扫了扫。 “坐此四面透风的茶阁吃茶,光是朔风便足够将俞某人灌饱了,好有意思 。”俞长宣道,“等了得有半个时辰了吧,那位若要用这等劣招折磨人,手段也忒嫩了些。” 楼雪尽端坐着,道:“正巧我同你说说那大人。那位是个礼佛的病君子,他亲娘曾受封贵妃,因嫉恨他妃,害出人命,给先帝投入冷宫。她为先帝诞下二子,长子名魏咏,次子名魏砚,一人善文,一人善武。先帝瞧着那二子长大,渐渐便思念起那贵妃 ,不料冷宫一探,叫那贵妃刺死于其中。” “因知她罪孽深重,其长子魏咏因此信佛,全心全意地为他赎罪,誓不争鸣。如今他白日便为他娘诵经洗罪,夜里就流连风月之地,素闻是男女不忌。” 楼雪尽压低了声音:“可今朝时有风言,道他弟旭王乃真疯儿,那郁王却是假痴癫,背地里结党营私呢。” “那您还来吃他的茶?”俞长宣挑眉,“不怕皇上把您当了那位殿下的党羽?” “光天化日之下,我能同他密谋何事?他的帖子送来,我不接,倒才像密谋。”楼雪尽道。 俞长宣就笑:“实话说,这帝位是该换个人坐了。” 楼雪尽只道:“谨言慎行。” 俞长宣等得倦了,便去眺望外头热闹街市。肘边忽挨了楼雪尽一下:“诶,下边那不是你徒弟么?他旁儿那生面孔是谁?” 俞长宣下望,就见一俏丽少年立在戚止胤身畔,那人笑容明媚如三春,很有几分惹人喜爱的意思,像只雀儿。 俞长宣瞧着,说:“哎呀,好难得,阿胤平日鲜少同陌路交谈呢。” 楼雪尽倒莫名打量起他的眼色:“你……你不吃味么?” 俞长宣觉着好笑:“俞某还巴不得阿胤多交些友人呢,若能寻着道侣也是极好的。他道侣若是女子,俞某便当多了个女儿,还盼能抱个徒孙。若是男子,俞某就当多了个儿子。” 这话说得漂亮,俞长宣却深知自己言行相诡。 邪种将成,戚止胤就要死在他手里了,哪来的工夫缔结良缘? 纵使戚止胤真能在这流沙似的岁月里寻着一段良缘,却不过又造一对阴阳两隔的憾侣。 指尖嗒嗒地落在桌上,俞长宣思索着,突生了荒谬心思——若由他假意受了戚止胤的情,是不是这世间就能少一些憾,少一点恨? 疯子! 楼雪尽见他神情凝滞,错拿他当了嘴硬,道:“俞长宣,你若当真恋慕他,又何必拱手相让,难不成他还会谢你放他一马么?有些东西,就得在争抢中得。” 俞长宣便噙笑看他:“大人,这也是君子之道?” 楼雪尽哼哼不言,俞长宣就又将视线往外投,正见那生脸少年抽了一支红玉簪,往戚止胤发间戳。 俞长宣轻轻呢喃:“红太艳丽,玄玉还更合适些。” 却听一声轻笑,俞长宣面前遽然捱过来一张俊逸面孔,那动作之快,几乎令俞长宣瞧不清。 那男人手里把着一盏茶,笑说:“这第一盏茶,本王敬俞仙师。” 男人着白裳,色彩素淡,绣纹却很讲究,更一身的礼佛檀香。 这人儿势必是郁王魏咏了。 俞长宣敛住眼底似有若无的冷意,笑道:“多谢殿下。” 不料那酒盏忽而给魏咏提高了些:“这杯盏有了,执杯的手也有了,仙师尽管递上来一张蜜唇便是。” 俞长宣凑得近,却回绝:“不合礼数。” “本王从不在意这般小事。” 俞长宣万不肯松口:“在下却在意得紧。” 魏砚不强求,呲地一笑,就轻佻拿茶杯碰了碰俞长宣的唇,旋即将那茶一口饮下,畅快道:“沾点活色生香美人唇,本王一日飘飘欲仙呐!” 俞长宣但笑不语,只心道若非他还等着取那丸宝药救褚溶月的命,早叫这浪子吃苦头。 魏咏搁下茶盏,正欲倾身去摸俞长宣的手,身边小厮先俯身同他贴耳说了什么。他一听,登即拊掌道:“快快带本王去取!” 只还冲俞长宣飞了个媚眼,“美人儿,姑且等本王一等,准叫你满意!” 满意?眼下唯有将脑袋拧下来,叫他盛酒吃,他才能满意。 至于那人会携回来什么,俞长宣浑然不知,也不甚在意。然而,他的面颊忽似给什么烫了一下。 他乜斜了眼,便见楼下那挑簪子的戚止胤不知何时已冲他看来。 周遭皆是白日曦光,唯他似黑魆魆的影儿,面色沉得可怕。 楼雪尽也随俞长宣看,只笑:“这总该是真吃味了。” -----------------------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68章 春宫图 俞长宣方起身扶栏,要同戚止胤说些什么,就见他身旁那美少年抿开朱唇,笑着唤了声“止胤”。 直唤得戚止胤垂了首。 那一刹,俞长宣便仿佛理解了庚玄彼时执著于给他取名的缘由——的的确确如庚玄所言,他人呼唤戚止胤时,都带着他的印记。 可为何此刻,他却感知不到一丝欢喜? 戚止胤那火烫又哀怨的视线挪开,他唯觉喉头有丝异样的肿胀,满满地堵着他的嗓,外不可钻风,里不能泄言。 俞长宣唯有识趣地停了舌,回到桌边。 魏咏在帘后探了个脑袋,说:“雪尽,你出来。” 楼雪尽舔舔发干的唇,说:“魏咏清场呢,你保重。” 俞长宣便点个头。 楼雪尽看穿了他的魂不守舍,只道“得之易,失之易”,走后再没回来。 须臾,那魏咏才执着一长方匣进来,面容虽照旧气血不足,倒是一副喜上眉梢的神情。 魏咏抬颔等小厮为他拉开椅子,这才坐下来,把那匣子当着俞长宣的面启开——里头俨然是一条绣着囚雀的缂丝带。 他把那长带取出来摩挲,慨道:“千金难买的珍品,今日赠予仙师,权当见面礼。” 这是束发带?衣带? 俞长宣不解,看向魏咏:“殿下,这是?” 魏咏仅说:“别挣扎。” 说罢他将那缂丝带一抖,只一息工夫,竟拴上了俞长宣的颈。他松了一边,往上扯,将双手摸去他脑后,灵活地系上一结。 俞长宣就在那黑暗间听到了周遭刀出鞘的铿锵,他笑道:“该有二十来人吧,殿下好大的阵仗。” “不止,楼下还有许多人。”魏咏道,“本王今日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思来的。” “旭王殿下拿俞某当神仙,郁王殿下倒不同。”俞长宣道,“您是拿俞某当狗,胡乱欺侮呐!” “不啊。”魏咏迭连摇头,“本王也拿您当神仙,可神仙都是瞎子,拿这细腻如金的宝带,恰能掩饰短处。” 俞长宣闷笑一声,提手抚摸那布:“殿下缘何这般渎神?” 魏咏就把俞长宣的手从那缂丝带上摘下来,捏在手里把玩:“山野百姓皆好拜双文神,他们要求仙保佑他们走出穷乡僻壤。而京城百姓皆在拜三武神,他们只要青天给一个公道,哪怕要以血河开道。” 那只瘦手触及俞长宣的剑茧时,略有停留,魏咏道:“只可惜今夕暴政如潮,淹死百姓千千万万,而诸仙见溺不救。” “本王从前恨不能把世上良木皆伐,制成线香为诸仙庙观添香火。”魏咏笑开,白齿自他那发灰的双唇中露出来,“近来才终于恍然大悟,原来祂们皆是瞎子聋子,是光鲜亮丽的、只会对天道摇尾巴的狗!” “既如此,何必要供那天上仙,何必要敬那天上人?”魏咏咳喘着笑,笑声颇瘆人,“一群闭目塞听的狗!” 俞长宣轻唉:“原来您恨神仙不作为,恨到俞某这假神仙头上了。” “这世道,假神仙可比真神仙靠得住——本王派人查过四年前碧汉镇那案子,你的本事不在楼雪尽之下。”魏咏摸着他的经络,顺着血流的方向缓缓搓动,“俞代清,你代本王杀了那狗皇帝。” “凭什么?”俞长宣唇角翘起,显示出一种残忍的天真,“心疼这天下百姓的,是您,不是在下啊。” 魏咏陡地捏住他的指节,沉声道:“你徒弟如今重疾缠身,本王知他需要那丸宝药……可你想过没有,仙门多少人对此虎视眈眈,你徒弟又是否能拖得那样长?” 俞长宣就叹:“您都办不成的事儿,俞某一介山野小修,怎么办得成?” 魏咏坚持:“你若不试试,如何知道?” 第105章 “俞某救徒心切,却无意当您手中刀。想要什么,各凭本事。”俞长宣猝然反拧魏咏的手,趁他吃痛,带着他的手去摸那一截垂在锁子骨处的缂丝带。 只一刹,青火就自魏咏手心烧起,一径烧至俞长宣面上,将那宝带尽吞作了一线灰。 俞长宣呼地一吹,灰便拂了魏咏满面。 魏咏嗽咳不止,两只手皆叫青火灼出了红斑,狼狈之至。 那再度得光的一双眼倒亮极澈极,桃花似的酿着笑:“礼佛藏巧也好,拿风流遮掩野心也罢,您在俞某眼里就是个请俞某吃了盏茶的好王爷。”俞长宣将茶盏倒盖在桌面,“茶不错,多谢殿下。” “今儿你若敢走,你与本王之中必有一死!”魏咏猩红着一双眼,苍白的五指掐进木桌之中。 “殿下若执意如此,翌年清明俞某自会为您烧香描碑。”俞长宣突一振袖,那拔刀凑近的护卫均摔倒在地,沾上一身的青火,皆翻滚在地,扑打起来。 魏咏瞧着自个儿袍角冒起的火星子,“哈”一声栽倒在座:“俞代清,你梦太痴!如若那皇帝老儿当真有那般灵药,他早能拿来当饭吃了,怎会舍得分给你们?他不过想要从仙门中挑几匹新的狗!至于那奖赏,仅仅是个幌子!” 俞长宣笑道:“您的就非幌子了?” 说罢,他俯视楼下,已不见戚止胤的身影,便头也不回地离了这茶楼。 俞长宣入屋时,瞳子左右一飘,没瞧见里头有半个人影,还以为那俩徒弟还未归。才把门推上,身后便遽然摁来一只手,压得屋门砰地一响。 俞长宣瞧那手的骨骼走势便知是戚止胤,一面笑,一面转过身来:“阿黎呢?” 这声才落地,双眼登时叫什么蒙了住。 俞长宣倒不挣扎,由着他胡来,还笑:“这是什么玩法?” 戚止胤不发一言,只剪了俞长宣的双手压去头顶。他的吐息很重,喷吐时好若往俞长宣耳道塞进了好些棉,团团挤满了俞长宣的耳道,拦住别声,又搔得他痒。 俞长宣叫戚止胤拘住,倒很从容,还欲寻些玩笑话来戏闹他,唇稍起,竟有一杯盏直压而来,险些敲着他的前齿。 唇瓣还紧抵着那瓷杯,俞长宣禁不住开口询问:“阿胤……” 不容他再言,戚止胤已勾起他的下巴,叫他斜仰起脸儿来。 那盏茶依着他,也倾斜得厉害。茶水来势汹汹,硬是撬开了他的齿关,唰地奔入他口中。 甘甜清润的茶水将舌熨帖得舒服,可俞长宣却觉出少许困惑。戚止胤一只手困着他的手,一只手捏在他下巴,那么这茶盏要如何去握? 俞长宣便趁他不备,乍然挣开一手,去扯那蒙住眼的绸带。 仅一刹,视野便叫戚止胤的面孔填满—— 戚止胤正叼着那杯盏,微侧着脸儿将那茶盏压来,见他看来,不过是寻衅似的挑了半边眉,便又将他的脑袋催得更仰了些,再喂进一口。 待那茶再难喂食,戚止胤方松开他,仰颈将杯底的余茶一饮而尽。 纵是此时,戚止胤也依旧不放人。他拿膝顶在俞长宣两腿之间,拿灵力将茶盏拨去了桌上。收拾好,才抬指去揩俞长宣嘴角颔边的茶珠,问:“那人是谁?” 俞长宣喉结滚了滚,咽下茶水才答:“郁王魏咏,想同为师谈一笔买卖,但没能谈拢。” 戚止胤冷笑:“师尊还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无情道么,”俞长宣也笑,话音却很是冰冷,“沾了就死了。”他半起眉尖,绝情地逼问,“阿胤是想见为师痛?还是欲见为师死?” 戚止胤没有吭声,视线却似豹爪,死死钩着俞长宣的瞳珠。 俞长宣早习惯了那视线,瞟见戚止胤发梢黏着好些雪粒,便抬手替他捻了,又拿手背触了触他的面庞,果真较平日冰凉许多。他不由得蹙起眉头,扯开自个儿的氅衣供戚止胤埋:“外头雪大,怎不知披件斗篷……你今日不是携伞了么,没撑?” 戚止胤便把脸往狐裘毛里送,临近时一偏,便挨住俞长宣的颈子,深深嗅了一口:“那该怪那少年了,他是雪痴,万不肯我和敬黎打伞。” 豺狼挨颈,俞长宣还当是孩子眷香,抚着他:“为师看他腰间拴着长生碧玉铃,应是桑华门弟子吧?” 戚止胤便点头:“我同敬黎是在武神庙外遇见的他,敬黎同他话语投机,便一路跟随。” 只敬黎同那少年投机? 俞长宣没问,仅笑道:“桑华门乃当今的仙家之首呢,要想在仙林会武上夺魁,最需忌惮的便是那一家。然这天下人,与你同辈者你已至峰巅,倒不需有多紧张。” “你觉得那人如何?”戚止胤矮着身子钻他的怀,此刻抬了那凤眼看来,“我知你在楼上瞧了他许多眼……可觉得他俊秀?” 经他这样问,俞长宣就坠进回忆里,将那少年的面容细细再瞧了一遭。他轻轻拿指甲戳着掌心,少顷松开,手心满是不深的掐痕。他笑答:“那孩子面容可爱,娇小玲珑,倒堪称一‘美’字。” 一阵轻笑便自那堆白茸里迸出:“俞代清,我该庆幸你身边三个徒弟个头皆不低,还是该哭我是师门之中个头最摸天者?!” 俞长宣哭笑不得:“为师又不曾对身姿娇柔有何偏爱……” “你既不喜欢,缘何看他?”戚止胤揪住他的氅衣,“你既对他了无欲.望,何必将他上上下下地琢磨?俞代清,你说不清!” 话音方落,门外就传来一声轻咳:“楼某立在门外,不说少半时辰,也有一刻。这般久了,就没一人瞧着楼某的影儿?” 俞长宣拿背倚门,自然没可能瞧见,倒是戚止胤一直面朝那门,怎会不知?然戚止胤只回避了他的视线,去启门。 楼雪尽适才锁眉立外,正要讥讽俞长宣几声小人命大,这会儿见启门的是戚止胤,打的腹稿俱都不作了数,唯有默声将三套红衣搁去了桌上。 楼雪尽道:“皇上要求仙寒宴上,众仙门必须着宗服。撞巧,昔日三爷在这儿留了几套宗服,多没穿过几回。楼某命人比照着你们的旧衣剪裁了番,且试一试合身与否。” 他踌躇了会儿,说:“……你要的那画,就压在衣裳底头。你收拾时上点心思,千万别叫敬小子和少主瞧着了。” 说罢,楼雪尽瞥了眼那全无交流的师徒二人,捏了好半晌的袖,才又咕哝道:“下回有架便放到榻上吵,都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楼大人话怎么变得这样多。”俞长宣哂笑,“衣裳放下便出去吧。” 楼雪尽遭他驱逐,又羞又恼,甩袖而去,留一声:“好心没好报!” 俞长宣打眼看向戚止胤,道:“楼大人言不经心,阿胤莫要放在心上。” 戚止胤只抖开一条宗服,面色冷峻:“是吗?徒儿看他,倒像是旁观者清。” 俞长宣已乏于反复纠正此事,揉着眉心:“阿胤,你是误会……” 戚止胤不听他苦口婆心,抽出那被压于众衣之下的春宫图,一把摔在俞长宣视线垂落之地:“师尊,徒儿不求能得您回应。只望师尊能知晓徒儿对您的这颗真心,是此生不移不改。徒儿虽愚钝,也知这情绝非亲情恩情。您若当真为了徒儿好,便莫要再轻视徒儿这情。” 戚止胤将那一张张艳.情画轴摊开,其上的俩俩男子俱都交.媾着,锦榻卷帷帘,案桌拨群书,园林惊草木,那姿势之奇,那情态之异,委实令俞长宣大开眼界。 饶是俞长宣这般生了秋后葫芦那般的厚脸皮者,也不禁挪开眼去。 戚止胤却捏住他的下颌要他直视:“师尊,近些天来,徒儿夜夜皆梦您,梦的便是这图上景!” “你叫那样的魇梦魇住了……”俞长宣道,“着实可怜。” 俞长宣半阖住双目,那鼎中像却混着那夜旖旎,如洪水猛兽一般席卷了他的脑海。 他不由得抬手覆上那画,去遮挡那些露.骨春色。 戚止胤冷嗤:“师尊,可不是那梦魇住了徒儿……” “是徒儿自个儿昼思夜想。” 戚止胤将长指卡入俞长宣的指缝,蜷屈攫住他手,再提起,捉去了唇边亲吻,说:“眼下,亦在想。” -----------------------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69章 狗天命 “……过犹不及,克制为上。”俞长宣这话才坠下来,一息间,手背处又溅起亲吻的响,咂一声,再一声。 这便是戚止胤的回答。 亲吻仍不足,戚止胤自后挤来,拿下巴卡去他肩颈,另只手将他捞紧,捂得他小腹温热。 俞长宣遥记得七万年前师门养过只玄色狸奴,每遇凛冬,便似戚止胤这般紧紧偎着他,拿细绒去贴他的颊侧,茸领一般的暖和。 第106章 于是当下,俞长宣才叫戚止胤的绻发挨着,便情不自禁歪了脑袋,回蹭了他两下。 这一蹭,戚止胤便笑了,拿干燥而温实的一只手将俞长宣的手往春宫图上带。 指如笔在走,不匀的帘纹磨着俞长宣的指腹,偏生视觉远比触觉更加难以忽略。 画上,那些揉皱的衣衫与山山水水着色鲜艳,可视线却总叫一堆堆白引去。定睛一看,才知那哪里是白,分明是交缠着的男人,赤条条,白花花,肤色雪亮得几乎有些眩目。 他们姿态各异,却无一不叫情.欲泡透,乃是□□模样。 虽说画中玩法多得令俞长宣咋舌,其中却也不乏些他亲尝过的。 在这当口上,回忆便自作主张自他神识里抽出丝,在画卷上织造出同那夜云雨相重叠的景象。 俞长宣手心渗出点薄汗,道:“阿胤,就到这儿吧。” 戚止胤挂着一弦讽笑:“怎么,师尊都学会了?” 俞长宣全然不知戚止胤平日里闷声不响,为何偏在他面前这样的口无遮拦。 他反问:“为师学这闺房之乐又有何用处?” 戚止胤就作沉思状,道:“也是,床笫之事,想来也应是徒儿主动。” 俞长宣敷衍一笑:“恕不奉陪。” “徒儿未曾言说要取师尊的心,为何不可?” 戚止胤既说出如此言语,俞长宣便知所谓师徒伦理已然劝不住他,唯有道:“你甘心么?“ 戚止胤不吭声,却把他抱得更紧。 俞长宣就那样感知着戚止胤的温度,自叫他覆住的手背上,无意触碰的手臂,以及被他胸膛贴住的肩胛。 一切的热度都催得他去记起那些抚摸与撕咬,记起那夜,他曾痛不欲生,也曾灭顶酣畅。 俞长宣却抵触着回想。 是因痛苦么? 应是吧。 太痛了。不是皮.肉之痛,而是心头。每每回想,心脏便似破开一条口隙,只愈想,愈冒出尖密的疼痛。 太吵了。那场惊梦阴魂不散,指责他师者失格,唾骂他无情道者涉足床笫,鄙弃他谪仙诱引凡人。 可他曾叫千夫所指,又曾叫刀剑穿心,烈火焚身,均能付之一笑,如今又有何惧? 他想不明白了。 俞长宣就阖上了眼眸:“若阿胤仅对为师有欲,为师自是乐于当一尊泄.欲鼎供你狎玩。可阿胤并非如此,你对为师有情。为师可以捧出一切,唯独给不了你情。” 戚止胤仍旧默声,俞长宣便接续道:“可如此,你会受委屈,你会反复地叫为师推开,又反复地心痛。” “为师性子懒,这么些年来,最好授你们凶险招术。可那是因富贵险中求,是为了自捷径中谋利。而你如今,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无妨。”戚止胤收拢绕在他腰间的一只手,绞住他,“如此便够了,此一真心,无关他人,是徒儿自愿爱慕师尊,便需自个儿承担此果。徒儿自年少便暗生情窦,日日年年,这情已长成了肉。若割舍了它,只怕世上便再无戚止胤。” 戚止胤刮去他手心的汗:“徒儿不要您给什么,只望您能接纳徒儿。若觉得徒儿有失分寸,便予以责骂,徒儿最是听话,也最懂得改。” 俞长宣缩了缩指头,道:“如此,你便满足了?” 戚止胤颔首,忽而想起什么似的直起腰来,他勾起俞长宣的襟口,往里头窥了一眼,道:“徒儿有一困惑未解——为何在徒儿昏迷期间,您身上多了这样多的淤痕?布的位置也好生怪异。” 戚止胤的喉结一动,又道:“徒儿脑海里总有些影影绰绰的虚像,本以为是春梦残韵,可那太过活色生香,不由得疑心这痕是徒儿……” “不是。”俞长宣矢口否认,只听门砰一声启开,敬黎迈着个威风凛凛的方正步便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俩壶酒,笑道:“寒天冻煞人也,听说这药酒不错,很能暖身子……师尊,大师兄,你们干嘛呢?” 那二人分开得匆忙,戚止胤从容些,只环住臂,佯作端详墙上字画。 俞长宣则十分慌忙,他太过在意那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春宫图,将桌上衣裳扯得极乱。见好歹掩住了画卷,才微微起了嘴角:“楼大人新送来几条衣裳,要我们穿去赴仙寒宴。适才一个不巧将它撞翻,泼了满桌……不碍事,为师很快便能收拾好。” 敬黎热心,将酒坛子搁下,说:“我来帮忙!” 才迈出一步,就给戚止胤抬靴拦了:“用不着,去把今早我们在武神庙求的福牌拿给溶月。” 敬黎白他一眼:“平日里舍不得叫师尊干一点儿活的也是你,今儿束手在侧的也是你,你怎么这么……”看戚止胤脸色阴沉得厉害,他噎了噎,讪讪一指桌上那堆衣裳,没话找话,“红的红,黑的黑,可比咱们司殷宗以前的衣裳漂亮多了哈!” “本就是宗服,扯什么好看丑?”戚止胤道,“眼珠子若废了,就挖出去喂踢雪乌骓。” 敬黎给他斥懵原地,想了想才骂道:“你见过驴子吃肉么?!给它噎死了,褚溶月病好后第一个修理你!”说罢,才占得上风一般行出门去。 戚止胤倒十分满意他走,一个箭步便捱回来俞长宣身边,俞长宣却提手推了推他,说:“阿胤,你也陪阿黎去探望探望溶月吧。” 戚止胤眉棱略压,似有颇多不满,却并不抵抗,只摸住俞长宣的颈子,飞快地在他耳侧吻了吻,说:“徒儿这便去。” 俞长宣对于这些亲昵之事要迟钝些,加之把戚止胤放于孩子之流,比起那亲吻,竟更专注于收拾桌上那卷卷春宫图。 戚止胤就恼了,他伸舌头去吮俞长宣的耳垂,水声直往那人耳道里灌。 俞长宣就捂着耳,愣愣地瞧过来。 戚止胤这才停下,面无表情地说:“师尊要仍是这般对徒儿了无心思,下回,徒儿可就不知要往哪儿吮咬了。” 长指在他肩头啪啪啄了两下,俞长宣叹口气,点头把戚止胤送走。 他卷好画,将那画往柜箱里放,直压去自个儿衣裳底头,忽听外头嘈杂,竟是敬黎奔来。 敬黎扶着膝,上气不接下气:“师尊……师尊!溶月他醒啦!” 俞长宣登时将柜盖一压,匆匆提衣往外走。 敬黎在他身后直摇伞:“师尊!师尊!雪大,撑伞呀!” 恍若无闻,俞长宣匆遽离去。 他挟着一身风雪行入褚溶月那方小院 ,就在廊上撞了戚止胤。 戚止胤见他形色匆忙,身后还追着个送伞人,便摸清了情况,却不多责备,信手替他拨去雪点子,说:“溶月精神仍不济,只道有话要同您单独说。我二人就在门外候着,若遇了什么急事,您唤一声,我们自会进屋。” 俞长宣点头,立掌一推,病气与苦药味扑面而来。 他先至炭盆边把身子烘了烘,才赶去榻边。不料,那病子竟挣扎着坐起身来接迎,俞长宣忙去搀。 褚溶月那耷垂的眼尚浸在迷蒙冷汗中,见他挨近,瞳中始有了亮。俞长宣久久凝着他,那杏子一样的眼,澈则澈极,浊则浊透,当下里便很浊,眼白飘满血丝与旧黄,浓郁的死气。 褚溶月轻轻捏着俞长宣的衣袖,道:“师……师尊,您……”他剧烈地嗽咳起来,他竭力抑着,讲话时嗓音哑得出奇,“您来啦?” “大师兄同溶月……说了那……那松家案已然解决……我们……我们……” 只这声罢,褚溶月便失了声,任是如何清嗓,如何张嘴,也仅能不时落出混乱的一点响动。 褚溶月本是舌灿莲花,可他今儿就连吐出一个字,都好若在摇散最后一口气。 他皱紧眉宇,敲打自己的胸膛,只咳得更加厉害。 俞长宣于是忙握住他的手,扶他抵去自己肩头,强笑道:“溶月,若说话费力气,不如在为师掌心写吧,为师最擅猜谜解字……” 褚溶月点点头,就轻动指尖,反反复复只写一个字。 【走。】 俞长宣缓慢地咽下一口唾沫,笑道:“溶月想要去哪儿?麒麟山?” 褚溶月就点头。 俞长宣却放轻了声音:“再等等吧。不久便是仙林会武,胜者可得一散邪丹,若得之,你的病……” 褚溶月忽而激动地摇起脑袋,他很快便脱了力,头颅仿若麦穗,摇摇晃晃地塌回俞长宣肩上。然他双目通红,拿那半失音的嗓,一截一截地说:“过……过年……我将……死了……” “最……最后……再……回……回家……” “溶月!”俞长宣虽生了怒意,却不过微微扬了声量。他垂目,就见褚溶月腮边挂满了泪珠,褚溶月说不了话,指尖着急地在他手心滑动,洋洋洒洒直落几句——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1】” “师尊,溶月自知死期降至,这天命逃不开的。” “师尊,药好苦,溶月再不想吃,只想归山,回家,就再听你们讲些笑话,故事。” 第107章 “如此,死而无憾。” 俞长宣不作声,抚着褚溶月渐失光泽的乌发,兀自陪他从晌午待到夜半。期间好些人进来又出去,端来的药,送来的粥,俱都由俞长宣来喂。 褚溶月昏昏欲睡,阖眼前总算能勉强说出一句哑话:“师尊,天命如此,溶月不怨,咱们回家吧。” 俞长宣没应,只轻轻拍着被衾,哼了支昔日薛紫庭拿来哄睡的曲儿。曲轻,风大,那窗已很老了,虽勉强阖紧,却还是给风吹得吱吱呀呀,像极司殷宗的老门。 伴着这些碎响,褚溶月吐息渐稳,俞长宣这才敲动着发麻的身子,慢腾腾从他榻上起来,只拢好被衾,又散下帷帘。 敬黎和戚止胤先前还在门外守着,因风雪渐大,早叫楼雪尽赶去沐汤。这会儿廊上仅亮着一盏微弱的灯笼,映亮门边支着一把寂寞白纸伞。 俞长宣蹲身去拿,可那样一蹲身,就好难站起来。 他把面庞埋在膝上,蝴蝶骨一扇一扇地颤,叫风鞭甩了好几下,也浑然不觉。 片晌他抓伞起身,却没撑开,只怔然步入大雪中,留下深痕两道。 呼!一阵阴风刮来,他头顶竟撑开了一柄红伞。执伞者十指指甲尖长如爪,艳丽得仿佛涂了蔻丹,身后更摊着九条赤尾。怪的是,祂俨然为妖,却着一身洗旧的袈裟。 俞长宣眼也不斜,只说:“万易长老成了妖,这般贸然前来,不怕俞某杀您赚取功德么?” 那妖面上毫不见怕,只问他:“俞代清,你曾言你无意改你那烂命。那今朝呢,溶月的烂命,你改也不改?” 俞长宣不言语,只迎风而笑。 那妖便驻步,尖爪勾起俞长宣的下颌,借那漫出来的廊下光,看他的面庞。可那黯淡光不止照出来笑,还照出泪水汩汩。 肆显应是意外,手打了个抖。俞长宣倒仍是笑,每一笑便牵动那桃花目,泪水一行连一行。 肆显只咬牙,悲哀地问:“俞代清,你又认命了吗?” “命……”俞长宣抬手扯开祂的伞,去看那不见月的天,去淋那冻死人的雪。 雾凇沆砀,映出无数个他,也有无数个不是他,是褚溶月,是庚玄,是师门六人之中再不复见的四人,是祈明千千万万子民。 命!谁给的命?! 天道! 然则天道不仁不义,又有何必要依附? 风雪愈紧,枯枝沙啦胡摇,尚未南迁的夜鹭扯嗓悲啼,掩盖着他道心开裂的响。 须臾,俞长宣望天而笑,说:“狗天命,我何不改了它?” ----------------------- 作者有话说:【1】《庄子·内篇·大宗师》 小宣:^t 71:。 [让我康康]小显归来也~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70章 杀凶兽 翌日。 夜鹭自枯枝上惊起,展翅,直越过层雪,才飞入城郊那岩笼山,就叫一柄金箭刺破了喉。 那鸟坠在尺深雪里,叫一小太监猫着腰捡起来,双手捧向一位高大英武的男人:“陛下,中了!” 那帝王眉眼中满是戾气,指腹蹭在那血红的箭镞上,捻出丝线一般的鸟血。 他并不看人,只耷垂着眼睑去看那鸟,皱着眉道:“朕不是早说了么?别在朕的头顶上飞,你怎么不听呀?” 说罢,只将那鸟丢开,把手上血往舌尖一抹,品着那血腥,十分满足地背手回头。 身后赫然是俯拜在地的各宗仙师,五彩宗服皆贴地,长长衣袂拖着曳着,鱼尾似的。 是了,他们是溺死于帝王淫威中的一尾尾鱼。 “都到了?”帝王问。 总管太监忙赔笑道:“回、回陛下,仙门多至,甚而那司殷宗弟子亦至,独那俞仙师还未到!如此误时小人,可要小的摘了他脑袋……” 话音未落,那总管太监的脑袋咔就落了地。 血溅在那捡鸟的小太监足边,他才要哭出一声“干爹”,嘴前就叫人竖上了一指。 帝王说:“嘘。”又转头冲那总管太监抬颔,同楼雪尽吩咐,“把他的蟒袍扒下来,给这孩子穿吧。” 楼雪尽站得近,官袍淋满了雪和血,他眉尖颤动,斗胆提醒:“陛下,他不过八九岁……” “八九岁的总管太监!”帝王拊掌大笑,“多好!多好!” 楼雪尽无法,只得去扒那老太监的衣裳,还没扒至一半,就听一声尖厉的马嘶,突见一匹银马扬雪而来。 马奔得飞快,叫人瞧不清马背上那人的脸儿,唯可觑见他墨红衣袂翻动飞扬,吴带当风临世应如是。 那人驱马直疾行至帝王身畔,高马颀长人,饶是那帝王八尺身长,仍需把他仰望。 缰绳扯紧,银马驻步,诸人总算得窥那男人的面容。 火色的狐裘衣衫,这样的浓色却簇拥着一张皓白细腻的面容,虽着一笑,瞧来却是冷极,艳极。 举座皆惊骇不已,就连楼雪尽剥蟒袍的两只手都发起细抖,只在心中恨道,他分明千叮咛万嘱咐,要俞长宣守时守序,不料他竟将俩弟子推了来,自个儿演这一出姗姗来迟马上望帝的砍头好戏! 漂亮有何用? 楼雪尽看向他手边那太监的脑袋,心中悲鸣,不知规矩,皆要作那样的骷髅! 楼雪尽又不得不为之捏把汗。 他虽嫌恶俞长宣举止轻慢,可那人独自拉扯仨少年长大,又四处惩恶扬善,德未必有,却定是劳苦功高,若就这样死在这暴君魏祢手下,未免太过可惜! 楼雪尽愈想,愈忍耐不得,一只手戳进断头太监的襟,一只手却缓慢地挪向腰间玉笛。脑弦绷紧,嘣一声断开,他猝尔回头,却见那魏祢扬着脸儿,双瞳缩如针尖,唯独那张嘴竟咧开了一个极畅快的笑。 魏祢喉结上下一滑:“好……好像!” 而顷,魏祢的大手啪地拍上自个儿下半张脸,掩住他因惊喜而撕开的嘴,他扭头看向楼雪尽,道:“楼爱卿,拖一张马凳子过来请俞仙师下马……不……太慢了……”他倏地斜眼看向那小太监,“就由总管过来当凳子吧!” 那小太监诚惶诚恐,才把他干爹的帽子摘来戴上,这会儿又忙不迭跪下来当四脚凳。 俞长宣轻笑一声“不劳”,竟自做主自另边翻身下了马。 楼雪尽又发了冷汗,就连平素挂着的一张笑面都难以维系——谁人不知魏祢最恨他人忤逆?俞长宣究竟哪来的豹子胆?! 然而那魏祢不知出于何般心思,竟纵容着俞长宣,还体己地上手搀了他一把。 俞长宣不动声色地脱开那手,才站稳便作揖:“臣俞长宣,参见陛下。” 魏祢笑眯眯地把他琢磨了半晌,才同众人道:“入帐,开宴。” 诸仙师皆垂头跟随帝王进帐,唯独俞长宣落在后头。楼雪尽将那蟒袍狠命一扯,丢去楼春从怀里,要他给小太监罩上,便愤懑地走向俞长宣:“找死有意思么?!” 俞长宣耸肩,好若无辜:“俞某若不这般行事,如何赚得殿下青眼?” 楼雪尽几乎嚼碎银牙,偏生叫一身君子风骨束着,竟发不出脾气,只拔声道:“青眼!我看倒像是红铡刀!你不知这仙寒宴上的重头戏是什么?是后头的兽祭,是要择人放入林间同兽缠斗的!可那兽乃是叫百余仙师合力镇压在山底的上古凶兽,虽说是缠斗,说白了不过献人牲喂饱祂们,以免他们挣脱封印伤人。凶兽无人能除,这是保国定的下下策……从前这人牲常从龙刹司监牢里找寻犯事之修士喂食,自魏祢登基,最喜看好修士叫人撕咬踏烂!——你这样招人现眼,铁定已被他定作了人牲人选!” 俞长宣只笑:“多谢楼大人关心,俞某虽说甚好兵行险招,却并非不知半点分寸。” “你这样也算识分寸?!” “俞某甘愿作那人牲。”俞长宣笑着,拇指压在腰间一个新缀的红玉佩上。 楼雪尽给他噎得说不上来话,气呼呼地走了。 戚止胤和敬黎不知何时踱来的,皆在旁儿立着。此刻,戚止胤轻轻掸去俞长宣氅衣上的雪片,又转向敬黎,说:“你先进去。” 敬黎担忧地瞥了他二人一眼,才掀帐进去。前脚刚走,俞长宣就给戚止胤扯去了角落,他怒道:“俞代清,你!”堪堪扬了这一声,声音便软下来,戚止胤将他箍进怀里,“你究竟在做什么……” 俞长宣只囫囵将他回抱了一下:“别怕,为师最是惜命,待处理完这些棘手事,我们归山过年去……”他将戚止胤松开,“阿胤,阿黎就托付给你了,你把心稳住,他亦将不乱阵脚——走吧,陛下还等着呢!” 帐中筝鸣急促,宫娥匆忙上菜摆盘,这偌大帐中人来人往,俞长宣与戚止胤二人落座本算不得稀罕,然则经了适才那出戏,众人不由得打量起他这破落宗门的遗老。俞长宣倒似个没事人,该吃吃该喝喝。 第108章 魏祢箕坐在上,手里捏着支狼毫笔,带笑的眸光左瞄右扫,最终在长名册上落了墨。 小太监见魏祢搁笔还不见有何动作,给楼春从吓了吓,忙去搡他,他这才急急拖着曳地的宽袍接过那纸,念道:“桑华门沈霁,矶霜阁……司殷宗俞长宣,行兽祭!” 初时,席间不过隐隐约约起了些哀声,然那声渐渐便雪球般滚大了。 喧闹间,宫娥将魏祢最爱的一盘血牛腿搁在案上。那人便弯着眼擒住那粗大的牛骨,并不吃肉,只将盘中积攒的牛血倾去酒里。 血入酒嗒嗒响,有如国师匆遽迈外的步子。那位挥手召来数修士,共同施法竖起两道结界,方回帐禀告:“陛下,凶兽将于午夜放出觅食,届时大界将阻拦祂们下山,小界将防止祂们闯入营地……只那行兽祭的众人,也将无法出山入帐……” 魏祢豪饮一大口血酒,将那切肉用的小刀抛去国师足边,道:“把这刀掷进林子里,就这一把。”说罢,看向那些垂首待命的人牲,说,“到时候谁先取得了这刀,朕便容他进帐。” 楼雪尽喉咙干哑得厉害,任是如何咽下唾沫也润不得——那小刀上沾了血,若抛进林子里,那些凶兽定然趋之若鹜,谁人能从祂们口中夺得此物? 不容他再想,那遭点名的几位仙师,已叫兵士押解凶犯一般押出帐外。甫听及几声唰啦啦如蝶振翅的响,楼雪尽便知他们皆被推去了小界以外。 当今仙门,要属桑华门独占鳌头,其门下长老自然落座于距龙刹司所铸就的铜墙铁壁最近之地。如此一来,他们的谈话便一分不落地钻入了楼雪尽耳朵里。 一青发长老发问:“从前这兽祭,陛下专择各家最为弱小的仙师作人牲,这回怎挑了那司殷宗的长老?” 就有一白头长老咂了口酒,答他:“老夫同那司殷宗的无名老头有点交情,当年听他讲了好些有关那俞长宣的事儿。如今司殷宗在座的,你看那敬黎,他的本事咱们从前皆有所耳闻,他曾是褚天纵很宝贵的一株好苗,凡见者皆道他有仙缘。可后来,听闻有一高眉深目的小子把他的首徒位子给顶走了……”这人瞥一眼戚止胤,“多半就是那鬈发小子……” 年富的便又说:“这二子既皆有如此大的本事,他们师尊岂不更是……” 年老的忙摆手打断他:“非也非也!褚天纵性子古怪,总喜欢乱捡人。听无名老头说,那俞长宣就是个绣花枕头,专给宗门扫山阶的!” “哎呦,那他铁定活不成了吧……”年轻长老叹声,“捱这一夜,就是不被咬死,都得被冻死呢!” 楼雪尽听得愁眉深锁,楼春从便趁这时悄摸挨去,说:“义父,您就别费心啦!俞仙师本领高强,纵使难敌那些上古凶兽,夺得那把小刀保住命来也应是绰绰有余吧?” 闻言,楼雪尽眼底分明现了丝喜悦,却端着架子道:“说不准。” 这夜得熬,仙寒宴有不容人眠的规矩。众人熬,煎熬,却都默契地佯装不知帐外血事,听不着那些凶兽震天的吼声,只昏昏吃酒嚼肉,扬声畅聊。 他们均笑着。 必须得笑! 否则耷下嘴角,身子就要怕得抖如筛糠。 酉时一刻,帐外又传来蝶扇翅的声响,那一帐虚假欢声便陡然止住。 众人畏惧又期待地看向帐门,便见一个身姿纤弱的少年探身进来。 楼雪尽定睛一看,竟是当时与敬黎和戚止胤一同游街的桑华门弟子。 那俞长宣呢? 楼雪尽心乱如麻,缓慢将眼挪向司殷宗那张案桌,可俞长宣那俩徒弟竟还没心没肺地吃着酒! 何其悲哀! 不待他叫苦痛吞没,桑华门那桌迸发的欢鸣就先将他给淹了。 那一门师兄师姐俱都朝沈霁挨了过去,他却颤儿哆嗦地跪下来,眼一翻,晕了,吓得那门中人连声惊叫。 魏祢眯眼瞅着,忽下座拨开他们,去抓那沈霁的手,从他掌间挖出来一块碎红玉。 不知那玉有何稀罕,魏祢一见,竟登时跌在了帐门上。他哈哈大笑:“不是祂,不是祂,朕认错了……”说着,将那碎玉捏进掌心,“好,好!待日头出来,咱们就收尸去!” 那声“收尸”鞭笞在满帐正道修士心头,他们却唯有强颜欢笑,拿欢声笑语遮蔽无穷的悲哀。 当第一缕曦光自帘缝里钻入时,营帐再度遁入静寂。那发了良久痴的魏祢却终于有了动作,他兴高采烈地拍案,说:“走呀,各宗自派俩人,随朕收尸去!” 往常,凶兽叫日光一照,便将叫先人布下的灵锁再度囚回山底无尽牢,只还不甘心似的留下些会伤人的小邪祟。 邪祟虽小,各宗却不敢轻视,纷纷选派门中两位经验颇丰的长老前往,司殷宗却仅剩了俩尚未及冠的少年人。 众老傲些,不住地端量戚止胤和敬黎,见从他们面上寻不出一分怯怯,就皱了鼻子,叹他们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是世面见太少。 魏祢乘简轿跟在行伍之后,领头的是桑华门大长老,其次是楼雪尽。 楼雪尽专司清理兽祭后的山林已有好些年,最知常态如何,当下里感到十分奇怪——此回林中腥味竟较往昔浓郁得多。 行至深林,那打头的桑华门大长老忽立住,讶然:“那儿怎有一只凶兽未锁?!” 楼雪尽心头飞跳,立作拔刀之势。 可那几乎落在队伍最后的戚止胤却说:“走吧。” 魏祢似被说动,也道:“走!” 众人只得硬着头皮行蜗步。 愈近了,他们终望见了那凶兽身下泛滥成灾的紫血。再凑近些,就踩进了那血里。 “这样多的血……祂死了?”楼雪尽愣愣,他蹲身摸了摸那血,却是热的。然而这头全然不见凶兽伤处,便道,“去那头看看。” 一行人揣着猛跳的心,加快脚程绕至那凶兽左腹。 霍地,腥风冲面,只见那凶兽已叫人开膛破肚,不曾想内里景象更是骇目惊心—— 油脂横流的脏腑间躺着个小憩的男人,撕裂的襟口露出他雪玉似的肩颈,一捧乌发就着血泼在他身,吊诡邪异。 便在无数嗬嗬倒抽凉气的声响里,那男人慢腾腾舒开了眼,露出兽一般的鹊灰琉璃瞳。 男人望着木住的诸仙师,笑道:“天寒催人死,俞某杀一只凶兽取暖,不过分吧?” -----------------------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小楼:钱怎这样难挣… [撒花]祝小宣12.20生辰快乐,明日中午将在微博@洬忱 发布生日贺图~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71章 半魄帝 艳红衫,雪玉面,一身天骨,却叫人生不出半分亵渎意——那强大的威慑几乎令诸仙师都生出恐惧。 俞长宣无视了众人惊诧的眼神,拖着沉甸甸的血衣自凶兽之腹里走出,道:“还有三只,何时欲杀,知会俞某一声便成。” 他将大袖中的血拧出来,抬眸恰见魏祢下轿奔来,神情交杂着惊与喜。 “你……”魏祢话音带着颤抖,古铜色的手攥着红玉的残片。 俞长宣抿唇一笑,说:“咦?微臣的玉佩怎么在陛下手里?” 桑华门大长老便清了清嗓子,说:“我桑华门弟子沈霁得刀归帐,彼时手中就握着这物什。可老夫最是清楚沈小子的实力几何……他能逃出生天,莫非是借了您的光?” 俞长宣叹声:“前辈言重。俞某彼时不过将短刀随手抛在他足边,他能执刀避兽而归,凭靠的是真本事。至于那玉佩,为何落去了那位手里。——恐怕是缘分使然。” 说着,他又噙着笑看向魏祢,说:“沈霁经受住了您的考验,且得了红玉呀,他或许就是您在寻找的另一半魄呀。” 另一半魄。 方闻言,在场者登即悚然一片。 魏家长子魏祢,六岁时遇湛公案。 因遭二神更五州之主,萧家诸旧部将魏祢掳走,以期复国。不料那魏家人竟不顾魏祢之生死,大势清缴萧家旧部。 他们一番探查才知,这魏祢乃魏家家主与婢女私通所生,本就是族中弃子,在魏家饱受凌虐,糟蹋了身子。 魏祢受掳在严冬,一时间饥寒交迫,生了场大病。 萧家旧部对一可怜孩子下不了死手,又不愿挽救仇敌之子,干脆将他丢去一农户门前,任其自生自灭。 彼时农户并未将门掩紧,魏祢就自门缝瞧见了灶台底下闪烁着的烈焰。 凛冬见火,人就如飞蛾要扑光。这一扑一钻,他左肩至腰烧伤大半,龇牙咧嘴地哭嚎。 那农夫闻声而来,急急从灶底掏出了他。可后来虽扑灭了魏祢身上火,他额间却更烫得悚然,便赶忙将他抱去寻山野铃医。 不巧,那铃医是个江湖骗子,虽摸魏祢的脉得知他不过患了风寒,却说了诳。 第109章 那铃医伸指头指了指魏祢叫火烧坏的半边身躯,胡诌说:“体由魄结而成,如今这孩子叫火吞吃掉大半的体,里头的魄飞走,他成了【半魄人】,自然要害疯病。” 铃医瞳孔一转,便拿那三脚猫功夫掐灭了门边一烛,故弄玄虚道:“这样悖逆人道的缺人,定然要终生无福可享。” 大雪夜,最易催得人心惶惶,偏生他怀里那孩子还烫得吓人。农夫着急,便掏光了积蓄求问解法。 铃医说:“自然得寻着他的半魄。” 农夫又问:“要如何得知那人是这孩子的半魄呢?” 铃医数着铜板,漫不经心地答:“这还不好找吗?他那半魄百毒不侵,身康体健,身上配着火一样的红残玉,如这孩子之身……且、且他能经得住这孩子的考验。” “考验?”农夫不解。 铃医却再不肯答了,他哪里知道还有何考验? 农夫将信将疑,那病得昏昏沉沉的魏祢却信了。 这场病拖得长,初春那会儿才治好,可魏家一直没派人来找寻这长子。泥巴黄土浸皱了他的双手,酷辣的日头更将他的肌肤灼作蜜色,之后任是如何也养不回来。 魏祢无甚爱好,闲下来便寻找自个儿的半魄,可他将山上翻了个底朝天,连个佩玉的人儿也遇不着。 三年后,一辞乡归故里的老臣认出这是走失多年的魏家长子,立时向宫里禀报。 又因东宫太子魏咏因受后宫之争连累,叫一碗毒汤变作个实打实的病秧子。 魏帝见那孩子成了蔫苗,十分忧心这皇权落入他姓之手,便去同族中老人寻法子。他们信奉天命,寻个牛鼻子老道算了一卦,那老道说,是魏咏天命使然,命里死气丰沛。可来日若能找回那走丢的魏祢,或可拿他的贱命吸引鬼官注意,叫祂们取人性命时,放过魏咏,而带走魏祢。 于是方闻风声,魏帝就忙将魏祢接回宫中。后来,魏祢同宫人问起过他养父,他们告诉他,那人得了好些赏赐,如今已成山上富户。 彼时时任太子太傅的乃是萧家旧臣,名“苏邵”。 这苏邵久怀异心,他见如今萧家断脉,无能将玉玺归还萧家,已然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便欲这五州为萧家殉葬。 他知二皇子魏咏来日定能承下治国重担,可他偏不肯要这明君,他就要那疯疯癫癫、总念叨着要找寻自个儿另半魄的大皇子登基,毁世。 于是,在宫城中人都拿魏祢当个疯野人时,他给魏祢良食良衣,还哄骗他说:“殿下,天子万人之上,待坐上那位子,众生唯能仰视您,听令于您,您还愁找不到半魄吗?” 魏祢就着了魔—— 他要当天子! 可那苏邵不教他如何治国,唯教他如何夺储,教他砍人头如拿镰刀割麦,教他世人皆奸邪恶毒,不宜亲近,唯有自个儿和他的半魄能信任。 朔风愈烈,唤回在场诸人的神识。 魏祢甫一听罢俞长宣所言,立时低吼出声:“不!绝不会是那沈霁!朕的半魄分外强健,绝非沈霁那般柔弱之辈……” 俞长宣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摩挲着那红玉,笑道:“依殿下所言,陛下那半魄便极可能是俞某了?” 魏祢根本欣喜若狂,只道:“不错。——来人,扶俞仙师回宫!” 来扶人的是禁军大将军,名“严临”,乃由魏祢亲手栽培而成,忠心耿耿。这么些年,魏咏与萧家旧部一直未有动作,大半是因忌惮这人,及其背后的严家。 戚止胤和敬黎就立在一边,并不阻拦。俞长宣同他们擦身而过时,将一张纸条塞进敬黎手心,又打眼看向戚止胤,道:“阿胤,你跟着来吧。” 魏祢回头见俞长宣带着戚止胤倒也不多讶异,只抬眉看向俞长宣:“他是你徒弟?” 俞长宣点头:“话虽少,却是高节清风真君子。” 魏祢就嫌恶地皱了皱眉心:“这词儿可真难听,全是堂上老头们拿来评价老二的,光是听着就觉得像是撞了他一般,又脏又臭,全是五石散的气味。” 魏祢扶轼登轿,又伸手拉了那师徒一把。坐下后,眸光在戚止胤面上逡巡,良久才拍了拍戚止胤道:“你既是代清的徒弟,那日后便是朕的徒弟了。以后你便随我们共居皇宫,朕必不会亏待你。” 说至此处,魏祢双眼忽淌出点儿蔑笑:“朕听说你乃无父无母的孤子……” 戚止胤不卑不亢,微微一哂:“臣敬师如夫君。” “……什么?” 如遭闷头一棒,俞长宣佯作从容,道:“阿胤道他敬师如家君。” 闻言,魏祢绷紧的神情方松快了些:“好事!你若拿代清当父,来日……来日便拿朕当娘!如此便爹娘俱都有了。” 戚止胤并不怔愣,只似有若无地瞟了俞长宣一眼,微笑着点头:“臣受宠若惊。” 魏祢的眸光却是一寸寸冷下来,仿若新发于硎的刀刃,紧紧贴着戚止胤的面皮在削。 毫无破绽。 到宫中已是午时,魏祢将俞长宣领去御汤里沐浴。卸衣时他本还疑惑,这汤池敞阔,为何那魏祢不随他共浴。拨开袅袅白烟时才知,那汤池泡满各式毒草。 俞长宣挪目,看向那被派来伺候他沐浴的总管小太监,那人双腿不可自抑地打着抖,哆嗦着做出个“请”的姿势。 俞长宣就恍然大悟,原来那魏祢对于半魄的考验还未结束。 幸而他的精兽乃青鳞蛇,至毒之兽,久与那般精兽相融,令他几乎百毒不侵。 于是一声不响地踏入了汤池,阖上了双眼。 而顷,门展,有两道足音,他辨不出其中一道,却知有一道属于戚止胤。 戚止胤的步声止在略远处,那道陌生的却近了,这步声的主子在池边蹲下身子。 那人把他端详了会儿,就猝然攫起他的下巴,扭过来:“剧毒泡身却不死,你用了什么法子?” 俞长宣舒目而笑:“世上无奇不有。” 魏祢眸光倏然一黯,抬手令小太监端来碗毒汁,毫不留情便抵住他的唇缝灌了下去。 如此强硬的灌法,俞长宣咽得急了,毒汁便自他嘴边溢开一线,又叫魏祢拿拇指截住,往回塞。 粗糙的指头自俞长宣嘴角戳进,死死压去了他舌上,几乎要探进他喉底。这般撬大了他的嘴,瓷碗又怼上来,令毒汩汩流进了他的喉道。 俞长宣却毫无异样,望着魏祢的那双眼死水一般的平静。他将最后一口毒咽下:“陛下苦寻半魄,为何如今寻着了臣,面上却了无欣喜,唯有嫉妒和怨愤?” “你倒真会察言观色!”魏祢一把将那瓷碗摔碎在旁,碎响扎进耳道,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来,那手已因浸毒而发了紫,却仍是固执地掐去俞长宣颈上,“你我同体,凭什么你自由如风,朕要一辈子被囚在这黄金笼里?凭什么你铜筋铁骨,而朕一副病体?凭什么你徒孝人爱,而朕四面皆是嗡嗡烦人的青蝇,杀也杀不完。凭什么?!” 俞长宣自收紧的喉腔中挤出字句:“臣祝陛下万寿无疆。” “哈!谁欲长寿?!”魏祢一把将他甩进池里,“人世间是一个锁笼,朕每日从梦里挣开的那瞬,便被无数道锁囚进了地狱!” 俞长宣摸住池沿起身:“陛下既如此憎恨这一人世,为何活着?” 魏祢便看向他:“因朕在等你!你可知朕为了你,舍弃了多少?!”他仿佛恨极了,字字句句都像是熬尽水的汤汁,稠稠地泼在俞长宣身上。 可俞长宣的眸光却越过那人的肩头,直望进他身后那眸如鬼灯的戚止胤。 俞长宣张口,腥甜温软的调子,他攥住魏祢的手,那叫毒汁烧黑的十指便骤然复作肤色:“臣既来了,定然除尽一切令陛下痛苦之事。” 好若蝮蛇出水,俞长宣撑池而出,拖着那浸满毒液的薄衫贴近他,将他牵起来说:“陛下若想要一把杀刀,臣甘愿双手沾腥。陛下若想要自由,那我们就私奔。反正臣乃陛下失落的那半魄,无论如何都会跟随陛下……” 魏祢冷笑:“那朕呢?也要供你驱使么?” 俞长宣就笑:“您与臣为一人,何谈‘驱使’二字?臣自当是想陛下之所想,行陛下之所欲行。” 这声方落,就听外头有人禀报:“陛下,阁老求见。” 俞长宣的长眉稍稍下压,心道,莫非魏咏他们聚兵一事败露? 面上倒是一片从容,只笑:“宫中满是酒肉金银,却是寂寥地,不如归隐山林,坐享野趣?” 俞长宣知晓魏祢长久怀念那几年乡野日子,可从前他曾偷跑出宫,去寻养父,不过寻着了一方枯院与一竖石碑。 自此天地皆为死境,安巢无处寻觅。 魏祢此刻听他邀请,应是欣喜,却道:“宫外者都欲朕死,若是此时出宫,只怕你也要性命不保。” 俞长宣却道:“人活一世,自当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第110章 魏祢叫他说动,急急道:“来人,带仙师去他池沐浴,汤中便洒朕平日里惯用香料。” 俞长宣沐浴罢,更了白衣,叫宫人领去寻魏祢。 大寒翌日缀朝,此刻那魏祢却不在御书房,反而高坐大殿龙椅之上。他百无聊赖地翻着小太监递来的折子,也不批红,只信手一抛,说:“代清来了?” 那魏祢便往旁儿挪了挪,把龙椅分半,扯住俞长宣的手,邀他共坐。 俞长宣却只是任他牵着,道:“陛下,光阴催人,咱们走吧。” “别唤朕陛下。”魏祢轻轻攥着他的手,手上的茧子擦着俞长宣指尖,“朕字‘子狸’,自打朕即位之后,再没有人如此唤过朕……便由你来吧。” 俞长宣耷着眼帘,深知为何无人敢称其字,这字由先帝取就,意即“狸猫换太子”,乃是轻侮意。 “子狸。”俞长宣却轻声念道。 那魏祢便颇满意地点了头。 临出宫时,二人并驾齐驱,戚止胤随三两兵士护驾在后。只在将将驶出宫门时,魏祢扯住了缰绳,他回头,望那层叠的朱红宫墙,就将那把守宫门的严临也望了进去。 严临似要说些什么,往这儿迈了几步,可甫一张口,俞长宣便拍了拍魏祢的肩头,将他唤回来:“不过小游几日,子狸何必这样的恋恋不舍?” 俞长宣见那严临拿一副看狐狸精的表情看他,半挑了眉头,道:“严大将军不必忧虑,俞某俩位徒弟还在楼大人府上呢,定当竭力保陛下平安。” 严临却一分不搭理他,只看向魏祢:“陛下,那山庄已听您吩咐收拾好,您千万小心……” “够了。”魏祢烦道,又转向俞长宣,“代清,快些吧,再晚些,到山庄时天该沉了。” 俞长宣于是拱手道一声“保重”,催马离去。 魏祢叫俞长宣说服,路上同他一道耍了点心计,竟猛然催马疯跑,将身后护驾者通通甩了开。 三匹骏马疾奔在片片陌生的山林间,魏祢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许多次阖上了双眼。 这一跑,便直到落日。他们一路寻隐蔽小路驱马,加之衣装从简,无人辨出魏祢乃当今圣上。及至爬至一荒山山腰时,遇了一牧童。 那小儿骑着老牛闲晃,觑见他三人便忙忙拉紧缰绳。 许是见他们同其背道而驰,牧童出声提醒:“三位郎君,再沿此路行去便要至乱葬岗的,您……” 俞长宣颔首:“多谢指路。” 牧童心生讶异,略张小口,倒并不阻拦,目光直直盯着魏祢的脸儿。 魏祢亦全不以为意,只调笑:“今夜我们便抱着野坟歇息么?” 俞长宣道:“上头有一小宅,乃是楼大人曾用的旧屋。那地儿同乱葬岗隔了段距离,又处于上风口,尸臭飘不至。” 恰这时,那牧童愣愣张了口:“……陛下?” 此话一落,俞长宣心头大动,迅疾伸出手去。 啪! 马鞭不偏不倚地落进俞长宣掌心,鲜血顺着他的腕骨直流。 魏祢这一鞭子力道大得吓人。 俞长宣早有耳闻这昏君武力不可小觑,远比禁军诸人还要难缠。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有别于他心中多思,那魏祢赤红着双目道:“代清,若叫他泄露了行踪,你定然会死的!” 他会死?俞长宣觉得魏祢话中有话,却并不多问,只垂袖掩住掌心那鞭痕,道:“子狸,走吧。”他给戚止胤使了个眼色,要他随那孩子走,便急急催马往山上赶。 这野山上果真布着一小宅,宅中无尘,应是常有人洗扫。 魏祢四处瞧了瞧,道:“这屋子布置倒确实很有雪尽的风范,可惜这灶房中没甚食材,仅有点野菜。” “山上最不缺野物,”俞长宣笑道,“陛下可愿意随臣一道入林觅食?” 魏祢已然跃跃欲试,自屋里取了两把弓,说:“走。” 此时林间已有些暗,枯枝鬼手似的在头顶晃。 俞长宣聚精会神,才听一阵窸窣响,便放箭射杀了一只野兔。正打算下马去捡拾,忽感背后一凛,骤然回头,就见魏祢已然开弓,银亮的箭镞正正对准他。 俞长宣轻笑:“子狸还欲杀我?” 魏祢淡道:“你活下来。” 咻地,三箭齐发,刺风而来。 俞长宣稍一勾手,便将疾飞的箭逼落在雪里。 他下马将那箭连同死兔一并捡起,牵着马走去魏祢侧旁,笑说:“今夜的肉食有着落了。” 经这三箭开了头,魏祢的试探便渐渐泛滥成灾——饭食下毒,锦枕藏针,菜刀横脖…… 危局不断生发,又一次不落地叫俞长宣化解。 七日后的饭桌上,鲜美的炖肉与米酒散发着美香。三人原还其乐融融地谈天,俞长宣忽猛然停了勺。 “怎么了?”戚止胤立时便摸住了他的肩。 俞长宣一声不吭,仅瞥了魏祢一眼,便捂唇冲门外走。戚止胤要跟随,叫俞长宣一个眼神给遏制住,倒是那魏祢提着酒追了出去。 便见在屋后茫茫白雪中,俞长宣半跪于地,吐出口中粥水,竟是血红一片。 同样落进雪里的,还有破碎的细瓷片。 俞长宣仰头看向那缓缓步来的魏祢,温蔼道:“子狸还不满意?” 魏祢也跪下来,伸帕子替他抹嘴,说:“就到这儿了。” “朕十一生辰,无人设宴,老二他娘将朕从冷宫中放出来,为朕亲手制了碗粥,里头塞满瓷片,叫朕的舌头都险些割断。” “朕十二的某日,苏太傅教朕骑射,他老人家挽弓冲朕的心脏射去一箭,幸而朕的心脏生在右侧,才逃过一劫。” “朕十三时,老二母族忧心朕鸠占鹊巢,买通宫人下毒,朕次次濒死,又叫御医给救了回来。” “朕十四那年,老二他娘被打入冷宫,父皇头一回将视线从老二身上挪开,看向朕。可他说朕身上那烧伤的皮恶心,便命御医寻了个毒方子,说是能叫坏皮脱尽,再生新皮。他命人将朕摁进一个毒池里,不吃不喝泡了三日。” “朕十五之际,苏太傅冲父皇动了手。他在父皇前往冷宫看望老二他娘时,将父皇与那疯妃绑住,欲设计害死父皇,又嫁祸给那疯妃。太傅告诉朕,他已拟了假圣旨,欲捧朕当皇帝。他还给了朕一把弓,要朕亲手杀父。” “朕就照做了。先杀父皇,再杀疯妃,最后将那箭矢从父皇胸膛里拔出,捅死了太傅。” 俞长宣道:“您恨那三人么?” 魏祢摇头:“不恨,可他们必须得死。太傅曾告诉朕,朕唯有到达万人能企及的高度,方可寻到半魄。他彼时是朕的再生父母,自然立在朕头顶,所以他也必须得死。” 魏祢说罢,扫望向山下那星星点点的火光。 倏忽间,一柄银剑穿膛而过,他只抱着那坛酒,说:“原来就是今夜了。” 俞长宣道:“你在遥望宫门之际,便知此一行十有八九有去无回——你为何前来?” “为你。” 俞长宣嗤笑:“疯子。” 魏祢却也不理会:“你这嘴叫瓷片作弄成这副模样,想必是陪不了朕喝断头酒了。”他道,“朕自个儿喝。” 说着,他哆嗦着手,揭开了封酒布,狂饮三四口。发黑的酒水淋下来,冻得他颤颤如枝头鸟。 “踮起脚来。”半因伤半因痛,魏祢趔趔趄趄地走向俞长宣,“你我一体,怎能有一半被另一半仰视?” 俞长宣驻步不动,那魏祢铜一样覆着厚茧的指腹就压上了他的眼。 俞长宣睨着他:“陛下这手如叫火锻一样坚硬,您若想,捏碎我的骨头不在话下。” “朕都要死了,怎舍得杀死另一个自我?” “您还在发痴。”俞长宣毫不留情,“我不是您的半魄,我是恨您的人,我恨死您这张脸。” “脸怎么了?” “同我的仇敌似极。”俞长宣道,“看着您,我想到的皆是那杀我挚友的仇敌。” “你早说呀!”魏祢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匕,直划花了一张好脸,鲜血横七竖八地淌,他却笑,“朕若早毁了这脸,你会愿意待在朕身边么?” “怎会乐意呢?”俞长宣道,“您在位多年,暴君昏君,两词您都担得起。” “所以你是为了黎民苍生而来?” “不是。” “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来?”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臣为了改天命而来。” 魏祢哈哈大笑:“朕的命又挡了谁人的天命?从前拦了萧家的,后来拦了老二的,今朝拦了谁的,是不是你二徒弟的?” “不错。”俞长宣道,“待杀了您,俞某便可提了您的首级,去同魏咏讨要散邪丹。” “为何你要改他的天命,却要拿朕的命来换?昔日父皇是,今朝你亦是!”魏祢忿忿道,“朕不恨父皇,因为朕杀了他。可朕念汝若狂,你却只想杀了朕……这不公平!” 第111章 “可您没得选。”俞长宣漠道,“您在帝位翻云覆雨这么些年,人命债早垒得比九天要高——您是死不足惜。” 魏祢借着最后几口气,猛然嘶吼道:“俞代清,你既甘愿为褚溶月改天命,你缘何不为朕改天命,难不成朕命里竟写着‘昏暴’二字?” “没有。”俞长宣道,“所以您是自作孽不可活。” 经他这样说,魏祢竟不恼,只搓着脸笑开了,说:“代清,你莫要归京。老二绝非善类,你若归京,他定会想方设法同你撇清关系,把你贬作弑君凶犯,再将你的脑袋放入铡刀之下……”他自怀中取出一匣,匣上正正镌刻着“散邪丹”三字,他说,“这药仅朕有,且自你入宫时起,朕便遣雪尽将褚溶月与敬黎携着,投靠桑华门。” 俞长宣面上未露半分讶异,只道:“这样周全的安排……死在我手里就这般叫您满足,令您纵使知道我不怀好意,也依旧随我前往?” “畅快。”魏祢道,“朕找了你一辈子,死在你手里,实在太畅快。” “我非陛下半魄。” 魏祢却自顾自地说:“俞代清,你何不早些来呢?如此……如此朕就能成为一个好君王,朕会成为你心中所想的良君……” “会吗?”俞长宣似笑非笑,他探了点舌尖,给他看那给瓷片剖得极深的血痕,“您若更早遇了我,便会更早痴迷于试探我,怀疑我,折磨我,只怕比之今朝,还更暴虐无道。” 魏祢否认不得,失声笑了。 血失得极快,魏祢渐渐便瘫下去,他问俞长宣:“你本第一日就能下手,为何将朕的命留至今朝?” 俞长宣道:“因为魏咏要我杀你,可从京城到桑华门的路程少说要六日,我等溶月他们安定下来,再杀你,如此就不怕魏咏他们卸磨杀驴了。” 魏祢怔怔然:“楼雪尽给你通了风?” 俞长宣回答:“阿胤随牧童下山时去探了探消息。” 俞长宣低眼看向魏祢,却见魏祢瞧来的眼神仍旧狰狞粘稠:“您这仿佛要将人囚住的眼神,真叫人恶心。” “那你可要小心了,”沉重的眼皮倏尔一掀,魏祢直盯住那策马奔来的戚止胤,“他的眼神,要比朕的可怖得多。” “随他走吧。”魏祢道,“朕的命系着天上一颗星子,朕伤星微,朕死星落。不出一刻,魏咏就该有动作了。” 恰是魏祢气绝之时,马蹄刨住了他身侧的雪面。 “师尊!” 戚止胤倾身伸手,一把将俞长宣扯上马背:“魏咏的兵已然围山,此刻几乎无法出逃,唯有躲起来……” 戚止胤的低喊令俞长宣再无暇思索那魏祢之死,只问:“躲哪儿?” “这山上有一处废弃的地窖,曾叫楼雪尽拿来储菜,眼下已叫积雪尽埋。——我们就去那儿。” 雪又开始下,风雪既过人身,也停住。某一刻回头时,魏祢的尸身已被白雪埋了个七七八八。 二人行得匆忙,戚止胤才觑着地窖,便带着俞长宣下马,又抬手往马小腿上一掴,令其奔离此地。 俞长宣明白他的意图,只弓着身子启门,钻入地窖。戚止胤紧随其后,才拢紧地窖门,便施法翻了上头雪,将这地窖门遮掩。 地窖幽暗,俞长宣正要搓指燃火,手却陡然叫戚止胤攥住。 戚止胤笑道:“风雪夜,无处可去,师尊来同徒儿算笔账吗?” 俞长宣觉出些微不妙,不由自主退了一步。不曾想这么一退,戚止胤便趁势将他掼倒在石墙上,膝盖硬生生挤入了他的两腿间。 戚止胤温声道:“徒儿将要及冠,师尊却还想要为徒儿找个师娘?” 声未着地,俞长宣搡起他:“逢场作戏罢了……” “好!那师尊也同徒儿逢场作戏吧。”戚止胤道,“徒儿也来坐坐这师娘的位子。” 几息间,昏黑之中便传来唇舌交缠的脆响。 -----------------------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72章 爱别离·蛊 马蹄如雷霆,震在大雪织成的苍穹,雪下掩着两位偷欢人。 这吻绵长,俞长宣几乎觉得戚止胤要将他腔中舌扯断,卷去。 戚止胤将他锁在臂弯,纵使气息还能自鼻腔涌入,吐息却渐渐不畅起来。俞长宣便抵开他,别开脸去大口地喘气。 可下一刻,冷梅香又逼近了,却没压上来。戚止胤同他的唇隔了不至三指距离,含混唤道:“夫君……” 俞长宣一个激灵,忙不迭顺势仰颈,要去堵他的唇与那些离经叛道的词句。 在这当口里,戚止胤倒坏心地扬起脸来,不受那吻,他问:“我本就是夫君明媒正娶来的,又非偷香窃玉,如今怎连一声‘夫君’也喊不得?” “我是你师尊!”俞长宣终于羞愤难当,很快却又收拾出个温声细语,有商有量,“既不亲了,就别再锁着人了吧?” 昏晦之地,彼此瞧不着面孔,戚止胤不声不响,唯垂下头来。唇肉再次相贴时,模糊摹出他的唇角,俞长宣方知他在笑。 戚止胤无师自通,唇舌功夫愈加厉害,俞长宣起先只能感受到两块肉在相搅和,不多时,一股战栗却窜入了他的头髓。 俞长宣忙撇开脸,说:“够了。” 戚止胤就将身子直起来,许久未言,嗓子已带上点哑:“不舒服?” 这话要他怎样答?俞长宣捏住袖,淡笑:“阿胤不是说过,为师若受不住了便能喊停么?” “可夫君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觉着恶心。”戚止胤喘息放轻,手轻轻重重地捏在他的耳郭,“像是觉得……” “爽。” 訇地,那淫词亵语有如石投水,激起千层涟漪。俞长宣不由得纳罕,昔日那心思单纯的崽子究竟去了哪儿? 头顶,兵器相撞的响还在铿铿锵锵,一柄柄长刀刺入尺深积雪,翻找着。 俞长宣一面分神留心着上头动静,一面推掉戚止胤伸来的手,可那人还是欺身过来了。这回,他就在戚止胤身上嗅着了从他身上沾去的兰香。 马蹄杂沓,人声喧嚣,俞长宣心头愈紧了。 有别于起初缓慢的开拓,戚止胤仿佛扫荡一般,在他口中翻搅。情至深处,就又喟出一声“夫君”。 密匝匝的酥麻意和怖惧登时如蚁爬了俞长宣一身,他不禁喝道:“戚止胤,够了!” 话方着地,戚止胤就叫俞长宣搡得趔趄两步。青火自俞长宣指尖冒出点尖儿,颤动着映亮了戚止胤的半张脸儿。 那人的吻是烫的,此刻神情却冷似三尺冰。 黑眸里跳动着火的青,眼波却是死寂一片,戚止胤失笑:“怎么?师尊退无可退,便要徒儿退?” “是不是唯有来日将我俩一道关进个逼仄窄室,如此,我们才能紧紧挨着一辈子?” 他说得近乎有些痴了,眼底隐约晃红:“不对,师尊若跑了怎么办,不若……拿锁链?” 俞长宣佯作镇定,抬手抚在他颊侧:“阿胤,天地既生你我,区别你我,则你是你,为师是为师。你我非泥巴可相融,皆不应束缚彼此,哪怕是因‘爱’。” 戚止胤痛苦异常,撇头吻进他的掌心:“可徒儿抑制不住……师尊,徒儿不明白自个儿为何生了那般大逆不道的心思,百般想将师尊囚住,甚而渴望将自个儿片片切开,要骨头与皮下肉都能挨着师尊,缠着师尊……师尊啊,徒儿,为何不是您身上一块割不下来的肉?!” “爱本污浊,生此想法,并非你错。”俞长宣抚住他的面颊,说,“可你断不能如此行事。天地辽阔,光阴悠长,你这一生,并非每一刻都有为师,并非每一处都能寻着为师。阿胤,你应学着放手……” 戚止胤就摇头:“师尊不欲受缚,徒儿便收起爪牙,安静跟在师尊后头。” “你难跟一辈子。” “不难。师尊不也知道的么?人虽弱小,不知寿命能延续多长。可凡是人,便有决定这寿命能有多短的本事。”戚止胤道。 俞长宣眯起眼:“你在拿命要挟为师?” “不。师尊与徒儿非一体,来去自由,那么生死亦自由。”戚止胤耸肩,“难不成师尊也想要束住徒儿了吗?” 话及此处,戚止胤见俞长宣面色沉得厉害,就含笑转了口风:“您既无情,便莫要再给旁人多余的希望。那魏祢今已死,徒儿便不再追究。可来日师尊若再如此,徒儿只怕真要犯疯病。” 戚止胤最后在他额间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那师娘的位子,徒儿若坐不得,他人也休想。” 梅香远了些,俞长宣就失神般耷下手去,后颈贴回石墙。 数个时辰后,地窖门忽而启开,二人不约而同摸上了腰间佩剑,齐齐望向那门。 外头光堪堪泄进来点儿,便见来者背光而立,单是一个剪影,便足叫人辨出那不属于凡人的狐耳与九尾——是妖! 第112章 藏云铛然出鞘,戚止胤眸光犀利,道:“杀。” 俞长宣却猛然将戚止胤向后一别,冲那妖说:“肆显,你莫再装神弄鬼。” “……肆显?”戚止胤制住藏云,露了嫌,“奚白没取了你性命?” “仰仗他撕毁了贫僧的人身,贫僧如今不是半妖,是妖了。”肆显侧身让道,说,“山上追杀你二人的人马已叫贫僧除尽,你们接下来往哪儿去?” “明知故问。”俞长宣瞟他一眼。 肆显就噙着笑自林间拖来一辆简陋驴车,俞长宣定睛一看,才知那正打响鼻的乃褚溶月爱宠踢雪乌骓。 “你可是食了雄心豹子胆了?”俞长宣叹声说,“拿溶月驴子拉车,他病没好,先要背过气去。” 肆显还是嘻嘻笑笑:“贫僧乃这驴子的救命恩人是也!你不知道吧,那楼大人前脚方走,魏咏便下令烧毁楼府。这小畜生得亏有贫僧记挂着,早成驴炙了。” 戚止胤点头:“倒真是畜生最知心疼畜生。” 肆显干巴巴一笑,多年未见倒变得宽和起来,并不同戚止胤打嘴仗。 戚止胤扫望着他,视线停在他唇角一点残血上,一针见血地问:“奚白道你若不娶妻结契,便会化作食人妖——你今朝便以食人过活么?” “不错。”肆显道。 “你痛苦么?” “生不如死。” 戚止胤便再一次提剑指向肆显,凛声:“你是为了溶月而来。” 肆显抓着草料喂驴,并不否认。 “肆显,溶月生就菩萨心肠,若知与你结契,能令你不再造杀生孽,定然乐意之至……”戚止胤的声色越发沉下去,“为免叫他为难,我不若当下便取了你性命!” 肆显只笑:“贫僧在楼府蛰伏了多时,若当真想要同溶月结契,还需等至今朝?再说,就他那瘦弱病秧子,能满足贫僧吸食.精元的欲求么?” “阿胤,收剑。”俞长宣抬掌压在剑身,“魏咏若久未收到山上兵士音信,不难得知你我仍藏身此山,此地不宜久留。” “大道是走不了了,魏咏将你师徒四人连同楼雪尽划作金刀犯,眼下临近京城的各城皆加强了守备。就连御剑也不可,龙刹司头子由房椿接任,近来忙着巡天逮人,唯有山路能走了。”肆显说着,隐住狐耳与九尾,说,“……贫僧已吃饱喝足,估摸得有半月不会饥饿,恰巧闲来无事,便给你们驾车吧。” 俞长宣默许了,停顿须臾才又道:“京城周遭多野山,若全走山路,只怕溶月等不起……可还有别路么?” 肆显迟疑了会儿,道:“自是有一捷径的,只是难行呐……” 俞长宣便问:“怎么?” 肆显道:“第一道难关是穷山恶水,第二道难关是布在道中的银谷寨,人道是阴歌飘万里,寨中人疑有鬼助,进寨者有去无回……” 俞长宣只又问:“能缩短几日路程?” 肆显道:“少说能简省一月。” 俞长宣捏着袖子里的药匣,说:“就走那条道吧。” 因此事牵扯褚溶月的性命,饶是戚止胤那般最恨俞长宣走险路的,此刻也噤了声。 踢雪乌骓食饱喝足后便吭呲吭呲向前走,肆显也知它不待见自个儿,不敢大催,如此在雪林中行了三日,路肉眼可见地缩窄了起来。再走了一阵,就遇了个极狭窄的石道, “卸驴。”俞长宣道。 板车很快便被解下,三人牵着踢雪乌骓往前走,惟觉得光愈来愈暗,鼻腔塞满苍苔潮湿的腥。 起初还攀在壁上的枯枝不知所踪,耳道忽涌入一点风摇叶的声响。 在这样的凛冬?俞长宣困惑。 呼——!一阵阴风遽然吹来,风中挟着芦笙高亢的乐音,伴着一阵尖尖细细的摇铃声。 银铃拨动的细响愈发大了,尽头处倏地探出一道影。俞长宣勉力去辨,却看不出是少年还是少女,只见那人跳着蹦着,嘴里哼着咿呀山调。调子拖得好长,好若蚕般吐出一道好长好长的丝,将他们一圈一圈绕住,裹住。 那身影时隐时现,俞长宣终生不耐,扶住朝岚剑柄,步步冲那虚影行去。 遽然间,就听一道陌生声音绿风似的,轻盈地滑进他耳道:“阿哥,你有憾缘么?” “我……” 铃! 俞长宣乍然睁眼,竟坐身于一张陌生榻上。昏晦之地,他头顶喜帕一张,还叫人束住了双手。 区区麻绳,往常只消轻轻一挣,便能催得绳断。可今时他耗尽力气,依旧动弹不得,甚而唤不出一丝一毫的灵力。 他唯有挺身站起,设法甩下那张喜帕。如此,方知此刻正处在一陌生竹屋中。 竹屋明净如洗,梁上垂着几缎艳布,墙壁又张贴有许多双喜。距榻不至十步的木桌上,还置着两杯游着蛊虫的喜酒。 这是谁人结亲? 俞长宣愣了愣,适才榻上昏暗,他未能注意,这会儿垂目一看,才知身上着的竟是大红婚服。 只因见多了诡事,倒也不多吃惊,稳着心神将这屋子环视一番,寻起出路。 这竹屋有两扇门,一扇小门,估摸着是扇通向别屋或廊道的内门;另一扇则是双开门,十有八九通向外头,只那门上满是刀痕指痕,极深。 往哪儿走? 俞长宣正举棋不定,忽听那小门外传来一道足音。 那人应是未着鞋,步音极轻。脚踝似乎套了足链,每走一步,便伴着一声银器碰撞的锐响。 铃。 那声不紧不慢,却带着某种压迫。 俞长宣咽下口唾沫,骤然拿肩撞上了那扇斑驳外门。 砰一声,门未开。 铃铃。 响声更急了些,仿佛察觉了屋内动静。 俞长宣掌心浸上汗,只勉力稳心,又一次冲向门。 砰,再一声,门冒出了咿呀的响。 铃铃铃。 足音匆遽,俞长宣就紧张起来,忙顶肩撞上门去。 梆—— 那老门洞开,俞长宣眼一晃,视线没触着地,只骤然下坠,落去那飘着薄雾的、碧色的河上。 这竟是一座吊在河上的竹楼! 他抑住过分急促的呼吸,视线扫望开,蓬树翠色欲流,幢幢吊脚楼布在树丛之中。这儿不见冬白,绿以外,便只剩了灰。 俞长宣适才太过用力,若非拿足尖卡在门侧早便跌进了河里,可如今,因无法抬手扶物,身子愈发向外倾去。 就认命吧。 铃铃。 这回,声音响在了他身后。 霎然间,一只大手揽住了他的腰。他垂眼,就见来人小臂上套着个精雕细刻的银环。 一声“多谢”未来得及道出,身后人便阴恻恻一笑:“阿哥,要去哪儿?今日可是我们大喜的日子呀。” 这嗓音…… “阿胤?”俞长宣立时回头,就对上一双熟悉的、笑眯眯的凤眼。 是戚止胤。 不对。 那人虽生着戚止胤的脸儿,却好似不是他。 俞长宣戒备地睨着他,那人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含笑将襟口扯下,供他瞧那鸦青兰印。 俞长宣就拧紧了眉,师徒契印绝无复刻可能,这人是戚止胤不假,可为何心中总有一丝难述的怪异? 俞长宣眸光下挪,便见他袖间竟穿梭有许多只蜈蚣与小蝎,不禁怔然道:“阿胤,你给蛊虫蛊住了?” 戚止胤刹那将眼中笑意收住,轻叹:“阿哥,你已疯了千日了,如今还是没能清醒。——中蛊的哪里是我,是阿哥你呀!” 不待俞长宣消化那些字句,戚止胤已捏住他的两腮,逼得他启唇。 “你干什么?”话音未落,俞长宣便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自他腹中往外爬,刺刺地抓着他的喉道,舌根。 几息工夫,就见一只千足虫缓缓涉过他舌,爬向戚止胤与他双唇相接的指。 俞长宣双瞳骤缩,他体内怎会有蛊虫?!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已然晕眩起来。 心中唯有一念愈发明晰——走! 俞长宣心头一紧,吐息渐急:“阿胤你快快帮为师解开捆住双手的绳索,这寨子怪异,我们尽快离开!” “离开?”戚止胤的眸中竟浮现杀意,“阿哥还想自我身边逃开?外边什么东西诱得你这般神魂颠倒,都不着家了!” “阿胤,你清醒点,你我不过途径此寨,我们家在麒麟山!”俞长宣呵斥,只乘其不意拿肘顶开他,欲往那窄门奔逃,却不过叫身后人攫住衣裳又拖回来。 “阿哥还是不听话!”戚止胤将他掼去桌上,自袖间夹出一扭动的蛊虫,浸去喜酒中。又将那杯盏捉去俞长宣嘴边,“我本不无意向阿哥下情蛊,可日日年年,等得我好苦。” 俞长宣扭开头,强作冷静:“阿胤,你听为师说,你中蛊了,你帮为师解开这手,为师便能设法替你解蛊……阿胤,溶月还在桑华门等着我们救!” 第113章 戚止胤就摇头,仿佛无奈,说:“阿哥,你借口好多,我却半个字也听不明白。——来,张口。” 俞长宣死死咬紧了嘴,然那杯盏不断敲来,压来。只很快,他唇上就渗出了血珠。 生疼。 俞长宣忍得长眉紧蹙,却听通往碧河的大门扇动如窗,吱呀吱呀,恍惚间又有山歌响起。 【阿哥欸,万物蒙尘,情人不可忘。】 戚止胤抿唇一笑:“阿哥吃呀,一杯酒下肚,咱们便作了夫妻。” 【阿哥欸,双足可伐,此山不可越。】 “这寨子,就是你我的归宿。” -----------------------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溶月等药中…) 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73章 爱别离·姊 俞长宣的瞳孔扩开,在心中百般召唤剑灵与精兽皆无用。 他只得咬紧齿关,任那蛊虫拿足戳入他的唇肉,不受控的泪水自他眼眶漫出来点儿,模糊了他的视线。 片晌,他再招架不住,便只能启唇,任那蛊虫与药酒和着血滚入喉间。 酒是温的,滑入口中时却像是丢进了块块冰,冻得他抠紧了桌板。 戚止胤觑着那酒渐少,眼神痴狂起来。 俞长宣吞下最后一口酒时,料想那人定要欣喜若狂,撩起眼皮才知他脸色煞白。 戚止胤一刹便跪了下来,纹绣繁杂的喜服沾了泥,他自摸住俞长宣的膝头恸哭:“长宣阿哥,我也不愿这般。可自打你我相遇,已然过去了五年……你却依旧不爱我,依旧想逃……” 俞长宣自认百毒不侵,理所当然地以为蛊虫对他不起作用,可还不至一刻,他的眼皮就发起沉。 是情蛊起了作用吗? 为何他的心头好似架起了篝火,烧得热浪一汪又一汪? 俞长宣强撑着不肯阖眼,双腿却倏尔悬空,原来戚止胤将他打横抱起,送去了榻上。 戚止胤似乎很满意他这样乖驯,只将那些脏污的袍衫卸下,留一条亵裤。 数不清有多少蛊虫攀在戚止胤身上,条条均是狰狞模样,却个个如同被驯化的小兽,随着那人指尖爬动。 见他神色严肃,戚止胤笑道:“阿哥莫怕,他们皆以我的血喂养而成,断不会伤我的。” 当真? 俞长宣在心底冷笑,戚止胤由他的血喂养而成,可今朝还不是反过来啃噬他? 恰这时,俞长宣意识到双手的束缚已然解开,却是软绵绵,聚不起力气。 他没工夫自怨自艾,只抻长手,去摸戚止胤的兰契。才触及那地,便有一股暖流自他指尖上漫,这是因师徒灵脉缠连,相触必定传出共鸣。 ——这是幻境也无法仿造的东西。 俞长宣终于笃定眼前这人是戚止胤,可他想不明白,戚止胤究竟是受了什么蛊惑,才会变作如今这副模样? 戚止胤见他锁眉头,只笑:“阿哥,那地儿就有这样好?竟叫你来来去去地抚摸。”他附身拿鼻尖蹭了蹭俞长宣的面颊,那笑意却慢慢褪下来:“阿哥你到底在确认什么呢?” 俞长宣没有回答,只借着稀月看向戚止胤。 这寨中的戚止胤惯常笑着,唯有此刻这般流露些许阴郁时,才有几分似从前。 不知是酒劲起了,还是遭他下蛊的缘故,俞长宣倦乏得紧,恍惚间捧住戚止胤的脸,说:“阿胤,你快些清醒吧,变回为师的阿胤。” 戚止胤后来同他说了什么,他没听清。 翌日,俞长宣在虫子啮咬声中睁目,就见二人打着赤膊相贴,枕席间爬满了各式各样的蛊虫。 他拧眉扫过,只扯高了被衾,掩住自个儿的身子,侧目便见戚止胤睁着一对通红的眼看他,眼有些浊。 俞长宣不禁问:“你一夜未眠么?” 戚止胤浑似未闻,只捱过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亲。 俞长宣任其吻着,眼也不合,戚止胤面上却流露出了令他意外的天真神情,他笑道:“这是长宣阿哥头一回容我亲。” 俞长宣只斜眼看他,说:“阿胤,为师……我以后也容你亲,可我倦厌这寨子,我们私奔好不好?” 那对凤眼鲜少睁得这般大,露出漆黑又滚圆的瞳子。 惊异神情而顷散去,戚止胤抱住他的腰,卖俏一样的口气:“阿娘说寨外的天地好吓人,到处是明枪暗箭,到处是红粉青楼,到处是勾阿哥阿姐的狐狸精……” 俞长宣追着问:“可你不已给我下蛊了吗?我如何能见异思迁?” 话才着地,戚止胤就骤然抬手捂住了俞长宣的嘴,他双手打着抖:“什、什么蛊呀……阿哥,咱们不是两情相悦吗?” 俞长宣知他正自欺欺人,并不激他,只轻柔地扒开他的手,哄孩子一般:“是,你我情投意合。但阿胤,这山里好闷,我想走。” “长老他们不会答应的。”戚止胤面色沉郁少许,仍是挤出点笑,“这里不好么?寨里人也把阿哥当作自家人来看,殷瑶他更把阿哥你当了家兄……” 殷瑶?似乎是个熟名,但俞长宣如何也记不起这名属于谁人。 混乱着,俞长宣仍是重复:“我想走。” 戚止胤终于落下定音,道:“阿哥,我不愿走,这事没得商量。” 俞长宣不同他争,见戚止胤披衣下榻,就扯住他:“你要去哪儿?” 戚止胤便淡淡一笑:“我得随阿爹上山采药去,阿哥不若去寻殷瑶玩吧……只是顶楼那间屋子,阿哥你莫进,否则要惹殷瑶他发火的。” 如此说着,戚止胤便俯下身来给他穿衣,那是件藏青银衣,稍稍动了两下,一身银片便叮啷响。 戚止胤就笑:“这银器一响,阿哥你无论跑到哪儿,都藏不住声了。”他情不自禁蹭起那些银片,“银衣贴肤若肉,是我给你贴上的新肉。每一响,皆如我在唤你。阿哥,你走得再远,也要记得回家。” 这话说得暗哑,比之请求,更似要挟。俞长宣压抑着心绪,不作回应。倏听门外一声清脆的笑声,俞长宣一面任戚止胤给他系扣,一面斜了身子看外头。 就见一个藏青衣裳的少年背着手立在门边,他骨头生得细长,与戚止胤那般大刀阔斧的锋利长相大不相同。身量不错,样貌却生得阴柔,是我见犹怜。 这脸他在哪里瞧过? 呼之欲出,又卡在喉底,俞长宣这般往记忆里搜寻,发觉就连褚溶月与敬黎的面容他都记不清了。 怎会忘了? 那他们的嗓音呢?俞长宣仔细回想,却似水中捞月,均空空。 在这当口里,外头此起彼伏的山歌声灌满了他的耳,芦笙的乐音尖锐地衬在底头。他听见有人在河面摇竹筏,篙橹在水面划开一道又一道细痕。还听见绿叶沙沙摇,听见虫在瓷盅里的低鸣,听见隔岸吊脚楼里小小的笑语。这些极轻极轻的声响不断叠加,就成了一座山,骤然冲俞长宣砸去。 俞长宣忽而跪下来,双手捂住耳朵:“好吵……阿胤……好吵啊……” 那唤作殷瑶的少年便小跑进来,陡地抓过俞长宣的腕骨,也是这么一扯,俞长宣才瞧见自个儿腕间竟生了一朵桐子花刺青。 这是什么? 他昏沉着,那殷瑶却叹声从布囊里掏出一枚红丹,塞进他嘴里,而后看向戚止胤:“你给长宣哥放了情蛊?” 俞长宣就明白了,原来这是情蛊留下的印记。 殷瑶看向戚止胤,话说得很急:“止胤哥,情蛊性烈,不能同疯蛊同下,我同你说了几回了?眼下它们在长宣哥体中互相撕咬,定要伤着他的脏器。呕血事小,若害着了性命……” “阿幼,够了。”戚止胤照旧噙着笑,“我既没插手你同日匀姐的事,你便也别对我指手画脚。” 殷瑶耷下睫去。 俞长宣迷糊着,扯回手来,把指甲当了刀,要剜掉那肉,给戚止胤一把锢住了腕骨:“阿哥,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当疯子呀。”俞长宣双瞳几乎涣散了,只固执地挪向戚止胤,他咳着血,“情蛊犹不足,你还给我下了疯蛊?” 戚止胤毫无闪避意思,坦然得令俞长宣心头一抽。戚止胤拿拇指揩去他嘴角未净的血,笑说:“阿哥不怕,那情蛊拿我的心头血泡了一千五百余日,定能咬死那些疯蛊!” 俞长宣双唇发白,鲜血却不断自他喉间溢出来,将唇抹得艳红如牡丹:“你不说我们才认识了五年么……这情蛊……” “不错,”戚止胤唇角更上勾了些,“我对阿哥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 何其美而动听的词,可为何他这受爱者,唯觉出了痛苦? 檐下的铃铛突响了极大一声,一把粗嗓在楼下叫喊:“阿胤,你怎么还不下来?若待会儿没老子帮衬,你给药草毒死了,情郎同别人跑了,算自个儿吃亏!” 第114章 殷瑶也催:“哥,你快些走吧,长宣哥有我看顾着。” 戚止胤这才依依不舍松开俞长宣的手,殷瑶就扶他到榻上歇着,道:“长宣哥,你这血估摸着还要呕一阵子,我去寻蛊婆买几帖药去……” 冷汗自俞长宣额间滑落,润湿那檐瓦一般的睫羽,他缓慢地眨眼,问:“你要去多久?” 殷瑶道:“蛊婆住得远,算上来去脚程,少说也要两个时辰,委屈哥熬一熬!” 俞长宣当然乐意他走,却不泄半分欢喜意,只故作拘谨地点了点头:“好,只是……”目光斜去他身上时缩了一下,“不、没什么……” 殷瑶就笑起来,薄唇被扯长:“长宣哥,咱们认识也有五年了,你有想问的便问吧。” 俞长宣道:“那疯蛊会叫我变成疯子么?” 殷瑶搓动着自个儿那白皙的指腹,反问:“怎样算是疯子呢?”见他绷着表情,又噗呲一笑,“阿哥,止胤哥那样爱你,怎舍得毁了你呢?中疯蛊者仅仅会嗜睡,会对一切声响感到狂躁,还会遗忘许多往事……” 仅仅?俞长宣颇不满意那用词,面上倒端着平顺:“阿胤为何要如此待我?他不怕我连他也一并忘却?” 殷瑶替他将披散下来的发别去耳后,指尖从他的胸口银片滑去腹上:“适才止胤哥那话说的其实不对,情蛊再厉害,也杀不尽疯蛊。它们眼下虽在你体内争斗,可终会习得共生之法。到那时,他人皆过客,在你脑子里留不下一片影,唯有止胤哥,像是吮水便可胀大的木棉一般,占据你的脑海,令你死心塌地。” 话到此处,殷瑶的神识就似给人捣散一般,竟痴痴呢喃:“若这法子不错,我定要在日匀阿姐身上试试……” “日匀?”俞长宣道,“她是谁?” 殷瑶回过神来,另起话头:“哎呀,日头升高了,我就不多打扰了。”说罢,他屈腰提住俞长宣的鞋,“长宣哥,外头山路多锐石,切记三思而后行。” 俞长宣没回答,只侧过身子背朝他。待殷瑶把门推死,他歇了足有一刻,方下榻。 他踮着脚钻出小门,却没直奔外门去。他拾级而上,去往顶楼,要去开那扇戚止胤叮嘱过不容他开的门。顶楼多空屋,唯有一间挂了锁,俞长宣只掂了掂旁儿摆着的那镰刀,旋即挥动着劈向那锁。 锁哐啷一声坠地。 然而,只这么一下便耗空了他的气力,鲜血不住地唇外涌。他囫囵擦了,去摸门。 咿呀—— 那扇涂作艳红的小门叫他轻易推开,预想中的黑暗没有到来,扑过来的是刺目的火光。 “殷瑶!”那擎着烛台的女子撕嗓道,“你还有何颜面见我?!” 俞长宣忙偏头避开那烛火,道:“姑娘冷静,我非殷瑶!”他钳住她的手,就见她腕骨上布着一朵与他如出一辙的桐子花。 那姑娘并不则声,仅抛开了攥紧在手的烛台。烛台跌在一边,橘芒就蝶一般飞上了那姑娘的脸。——她喘息急促,杏儿一样的脸上全无泪痕,唯有一双挑长眼刀子一般刺来。 俞长宣见她清醒了些,于是试探着问:“姑娘可唤作‘日匀’?” 她反问:“你是殷瑶的狗?” 俞长宣摇头,扯开自己的袖:“我给戚止胤喂食下疯蛊与情蛊,眼下唯欲走。” “走?”日匀道,“你我皆中了情蛊,若胆敢移情于他人,必死!” “姑娘,我修无情道,爱他已是勉强,何谈再爱他人?”俞长宣道,“我只想走。” 日匀就咬着唇肉仰起脸,她颤声道:“可若走了,就再也见不着他了……” 俞长宣淡笑:“姑娘爱殷瑶么?” “不……我恨他!”日匀眸光僵直,五指死死抓在地面,“至于爱,不过是蛊虫造出的假象。” 她抓住旁儿那镰刀猝然往自个儿足上脚链砸去,咔咔几下,竟当真劈碎了。 他将镰刀抛给俞长宣,俞长宣却唯能耸耸肩:“姑娘,我正病着,力气使不上来了……” 日匀才要骂他“孬”,就见俞长宣抬袖,啌啌咳出了红。她就将话咽下了,提刀敲了两下,足链便啪嗒落地。 她摸墙起身,一把攥住俞长宣的手:“走……我们走!逃出去!!” 俞长宣本以为那人十指定如削葱细腻,不曾想手腕叫她攥住时,便觉出许多厚茧,分分明明是武人茧! “姑娘从前可是……” “你别问。”日匀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对于你,我也没有好奇的,若能逃出去,也别再见了,我对这寨中一切毫无留恋。” “别磨蹭,跑起来。”她说。 他们本均着银衣,此刻身上那些叮啷精巧的物件却叫他们卸了个干净,只剩了藏青的袍底。 林为翠色,他二人这般一跑动,便好似误入其中的两只藏青蝶。 林间碎石极多,一路下来,二人的双脚俱是斑驳伤口,只勉力咬紧齿关,不吭一声。 起先迅疾自身旁飞过的还是青枝绿叶,只愈跑,色愈沉,雾气也越发稠。 直跑至弦月升起,鹧鸪悲啼。二人才稍稍慢下步子,喘上一口气。 几息间,却听身后传来一声锐利的骨哨,伴着飘荡不定的足音。二人皆屏息,可不多时,林间就荡起银铃的响,其间夹杂着少年沁入笑的呼唤—— “日匀阿姐欸,天黑,林间兽多,咱们归家吧。” 日匀毫不犹豫撒开俞长宣的手,推手搡了他一把,说:“是殷瑶,他是冲我来的,你走!” “你……”俞长宣无情而有义,哪能弃她于不顾。 日匀却一脚踹去他小腿:“走啊!往前跑,不停歇,不回头!” 俞长宣一狠心,便撒开腿往林深处跑。 萦绕在他耳畔的嘈杂声音越发大了,流水声,鸟啼,虫鸣,还有,还有…… 银铃响。 俞长宣就顿住了步伐。 他本可以不停步的,假若那道黑魆魆的影儿是出现在他身后,而非眼前。 鹊灰色的瞳子定定地望住那道向他走来的影儿,那人脚踝的银链,一步一响,细细碎碎,却自顾自地堵住了他的耳道。 那人近了,月光便将他俊逸的面容从黑雾中拨出来,供他瞧。 俞长宣张口,始觉得双唇在颤:“阿胤……” 戚止胤笑吟吟:“长宣阿哥,你要弃我而去吗?” “你不是最爱我么?” “难道你骗了我么?” “不对,蛊虫不会骗人,那你是爱我,却依旧要逃?” 戚止胤的眸光垂在俞长宣的脚踝上,喃喃自语:“是因阿哥腿脚尚安好的缘故吗?那——” “是不是得折断才好?” ----------------------- 作者有话说:小宣:·_·(笑不出来 71:^^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74章 爱别离·蝶 “阿胤,你莫要冲动……” 俞长宣如此劝说着,可很快血又湿了嘴角。他耳间嗡鸣,就连后退的气力也忽地被抽尽。 一个眼错不见,戚止胤就抓住了他。 火烫的指紧紧缠着他的衣衫,面上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可真奇怪。 戚止胤手里正抓着一把骇目的砍刀,他却不怕那把刀会架上他的脖颈。 “阿胤……”俞长宣故作惊恐万状,血也不肯抹,任那刺目的红沿成一线,只瑟缩着去牵戚止胤的手,“阿胤,再有几步我们便能逃开这片林,我们一道走好不好?” 戚止胤摇头,不着情绪道:“长宣阿哥,我们回寨吧。” 俞长宣实在不明白,戚止胤既爱的是他,又何必为离寨与否同他闹? 俞长宣道:“山河辽阔,何处不容双宿双飞鸟,你我何必囿于这一寨一林?” 话音方落,俞长宣便给戚止胤扯得趔趄了一下:“好,我来告诉阿哥为什么。” 他叫戚止胤扯着往某地走,可这不是回寨的方向,而是适才他执着奔往的方向。 天黑黑,月微微。 两道足音成了深林之中的惊响,林口愈近了。 窸窸窣窣,戚止胤拨开了最后一道拦路的枝条,翠色就在此处止住,视野叫不尽蔫黄枯草给填满。 草地上有一排刻蝶的石桩子,当戚止胤将手抚上去时,一道银色的屏障乍然显出。 屏障内勾,将林子连同寨子皆裹入其中。 而屏障之外,赫然是无数厮杀的人马。 烂肉铺就的泥泞地,紫血落地开作烂漫花,白骨则是这里烧不完的野草。 俞长宣捏紧双拳,两行血泪就不由自主地落下来。 他明白了,明白了自个儿执着于补天的缘由。 七万年前,为何他和段刻青成了孤子,又为何饿殍遍野;为何辛衡当年屠城不被发现,段刻青轻轻一遮掩,便将罪状贴上了虞观的身;为何当年薛紫庭他们烧人祭天,却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又为何那么多人崇神拜天? 第115章 ——因为那是天裂后的乱世。 彼时人间宛如炼狱,人们唯有死死抓住点什么,方能存活。 于是乎,高门龙争虎斗,为了瓜分这五州而相互撕咬。百姓朝不保夕,唯有将心思灌注在了烧香拜神之上。 其余一切,再顾不上了。乱世沉浮,每个人都是行尸走肉。 俞长宣头疼欲裂,这究竟是哪儿,竟能将七万年的景致重现? 是魇城吗? 断无可能,世间绝无魇主能将靠灵力连结的关系尽数切割。 那么这儿便是幻境了? 可戚止胤喷薄出的热息还搔着他的颈子,这样逼真的幻境,谁人能织造? 刹那间,肆显道这寨子“疑有鬼助”的风言刮入他的脑海。 可如若这一切都是恶鬼所致,他又缘何察不出半分鬼气? 俞长宣急急翻寻旧忆,《百鬼录》迅疾翻过一页又一页,倏然定在【仙鸣鬼】处。 这仙鸣鬼的“鸣”本应写作“命”,因避“天命”名讳而改。所谓“仙鸣鬼”,即天命中仙缘颇强者,死后化成的鬼。 这般鬼,身上鬼气极淡,且有近仙之能,使得祂们纵使作恶,也易被当作凡人犯事,轻易寻不出根源。 故而凡间多道这仙鸣鬼最易修成鬼仙。 然而此乃秕言谬说。 仙缘强者却仍旧堕鬼,其积恨、积憾必然至浓至烈,远远强于他鬼,故而难以成仙。 仙鸣鬼,仙鸣鬼,当今地府的仙鸣鬼还有谁…… 鬼驸马! 思及此处,倏听一旁传来日匀的哭声。俞长宣拧头去瞧,便见她跪在不远处,五指抠在那厚重的屏障上,指尖的肉已然翻卷起来,露出白花花的骨。 殷瑶跪在她身畔,自后捂住她的双目,说:“日匀阿姐,如今世外艰险,你就安生留在此地吧……” 日匀却攫住那只遮挡她视线的手,狠狠甩开:“我是天酉国的子民,岂能缩于此地独活?!你放开我!” “我不!”殷瑶亦喊。 二人的叫喊惊来许多擎着火把的村民,其中一男人见状登即一掌砍在她颈穴,令她软了身子。 殷瑶忙不迭扯住男人的袖:“阿爹,你放过日匀阿姐这回吧!” 话音未落,殷瑶便给男人一个耳光掀翻在地:“老子要你给她下情蛊,要她爱你,不是要你爱她!” “我不爱她!”殷瑶哭喊。 日匀闻声,讥诮地笑了一下。 “阿爹,我不爱她!”殷瑶又埋首重复。 男人却不再搭理他,只吩咐那群人架起日匀冲寨子行去。 殷瑶苦苦望着,片晌唯有将手贴上那屏障,痛心地亲吻她留在屏障的血。 俞长宣瞧着,那些破碎的影子在某一刻拼凑齐全。 传闻天酉国公主端木昀因天灾及家国飘摇,年少时曾被藏去某地,五年后归京,身边跟着一个格外灵秀的少年郎。那人后来成了她的恩宠之一,再后来,就成了陪葬的鬼驸马。 俞长宣不禁愣愣道:“……端木昀?” 倏地,那殷瑶扭头看来,神情惊愕不已。 可那人的视线并不在他身上停留,而是越过他,看往他身后的戚止胤。 俞长宣叫山风抚摸出冷汗,不敢回头。 却是天旋地转,俞长宣稳住视线时已被戚止胤抱了起来,他面上全无先前故作的笑意,沉得厉害:“入寨者抛弃世外名,长宣阿哥破戒,该罚!” 他用力去搡戚止胤的胸膛,不断摆腿挣扎,戚止胤愣是不动丝毫,直携他走回寨中。 寨子里火光通明,那些不一的脸孔高举火把盯来。 俞长宣瞟了许多眼,仍记不清他们的长相,眼一眨,他们就变作一块块白糙糙的面团,上边生了一道缝,张张合合,说好多话,对他说,也对戚止胤说。 “小兄弟,银谷寨有进无出,既来之则安之吧。” “止胤哥,你怎么连给情郎下蛊都这样的半吊子?” “止胤,你伐了他双腿吧,以免来日受我寨恩泽,又强破结界,连累我寨被屠!” 一孩童扯着他娘的袖,问:“阿娘,这哥哥会挨鞭子吗?” 那妇人把着火把,拿另只手把孩子揽近了些,答:“鞭子是皮肉苦,他还需吃更可怕的苦头呢!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凡是他这样欲出寨者都要受黥背之刑……” “何为黥背?” 妇人攥紧了火把:“便是拿刀割开背上肉,再拿墨在背上画张鬼脸,自此那人在寨中便不是人,是过街老鼠了!” 俞长宣的手还环着戚止胤的颈子,闻声倒也不多怕。 他背上满当当的天谴,纵使戚止胤想刻字画鬼也没地施展。就算他死要覆上一层,又有何稀罕,不过更丑陋几分罢了。 至于其他,他在哪儿不是过街老鼠? 就是在天上当神仙,凡人也唯有想杀人的时候才会想起祂,世上最脏污的仇恨多流向他的庙宇。 眼下,他自顾不暇,甭提顾及他人如何看到他,仅一心思索要如何解开这幻境。 鬼造出的幻境,称【鬼帐】。之所以唤作“帐”,而非魇城褚类,乃因这幻境犹如一张搭造而成的帐子,由八根【肉骨钉】钉打而成。 鬼无魄,自然也无肉,这肉骨钉虽带一“肉”字,却是祂们刮魂削骨制成。 八根肉骨钉,对应着鬼之八恨。虽起支帐之用,通常却并不布在鬼帐边界。若想接触鬼帐,唯有摧毁那八钉。 “阿哥还有闲情分神?”戚止胤轻笑,“看来这黥背于你而言,不值一提。” 祠堂老门加他抬脚蹬开,里头梁柱所刻俱是蝶图腾。其间,烛火仅熬着寥寥数盏,灯火幽微,橘芒爬至戚止胤面上时已褪尽了暖意,瞧来冷得骇心。 可他又不刁难俞长宣,才跨过门槛,便将俞长宣放了下来。 俞长宣心宽些,并不为将至未至的惩罚而苦恼,他不挣扎,不吭声,仅仅安然地步向神龛。 龛上倒不见多少祖先牌位,只有一尊神佛被供在正中。那神的眼皮是半掀开的,神态慈和,衣袂展飞若蝶翅。 木门在身后被推死,戚止胤的声音冷不丁响起:“这位是陀蝶娘娘,祂专司庇佑寨子圆满吉祥,每一个新婚眷侣都会到祂这来还愿,也有少许……到这儿来领罚。” 戚止胤说着,就捱近了。他提手将俞长宣的发斜拨向左,不知何时齿间已咬上个雕有梅兰的银簪子,手掌一拧一托,便将俞长宣的青丝挽起。 光洁的脖颈暴.露在戚止胤视野中,同样没了遮挡的还有他的双耳。 俞长宣别扭地抬手去捏了捏,这才觉察自个儿耳垂未悬挂一丝一毫,甚至连耳眼儿也没了。 “这样漂亮的双耳,不坠点东西,委实可惜。”戚止胤拉下他的手,“银谷寨完璧之身不穿孔,不若今夜便当着陀蝶娘娘的面,由我来替阿哥穿俩个眼儿吧?” 这话别有深意,恰俞长宣读得分明,只道:“阿胤,我是来领罚的,不是来还你一个花烛夜……” 话音未落,俞长宣猝不及防被剪着手,掼倒在供桌上。这样的蛮力,令他前颐近乎磕着上头摆着的一尊小鼎。 香灰的气味扑鼻,俞长宣呛了呛,就又咳出来血:“戚止胤,你疯了?!” 戚止胤轻轻抽着气,手便伸过来紧紧捂住他的唇,将那些漫出来的血都含进了掌心,他的嗓音晃荡着:“嘘,你不过是到林子里散散心,当下则是在偿昨夜那未经的云雨……阿哥,你挣扎什么?你难道不爱我么?!” 俞长宣勉力仰起颈子,低吼道:“你不已经给我下了蛊么,我怎会不爱你?!” 戚止胤就笑了:“可你想往外头走,而那蛊,离了寨子三日便会死。” 他将脑袋耷在俞长宣脊骨上,苦涩道:“到时候,我还能用什么把你留住?” “我会爱你。”俞长宣道,“我拿心爱你。” 倏地,有人咚咚地捣响祠堂门,喊道:“怎还没听着痛呼?你还没上刑么?” 戚止胤只不动声色地说诳:“在磨刀,阿爹先去歇息吧。” 外头人说了什么,俞长宣并未听清,身上布帛被撕开的润润响却震耳欲聋。 俞长宣给戚止胤锢住了头颅,便背手盲抓,欲阻拦戚止胤的动作,那人却轻而易举地避了开。 顷刻,背沟忽淌上一线令他发颤的凉,那凉滑得慢,不似水,更似油。 俞长宣终于失了从容,他道:“阿胤,你干脆拿刀罚我!” 戚止胤的五指却在他背上摊展,将花油揉过其上的每一道经络:“如此白净的脊背,我怎舍得毁了?” 白净?俞长宣讶然,就连天谴也没了? 这鬼帐将他身上一切缺口填补,甚而抹消了天痕,若他再在其中耽搁些时日,恐怕当真会变作个只识戚止胤一人的疯子! 不曾想,就在他怔愣的这片刻,戚止胤的长指已就着油刺入了他体中。 第116章 恐惧生了脚般,蚁虫般侵蚀了俞长宣的脑海。 有别于往日的小心翼翼,此时戚止胤的动作极尽粗鲁,似乎有意要叫他尝苦头。俞长宣身中数蛊,丁点痛苦皆要放大千百倍,何况是情人所给予的。 戚止胤发狠的触碰与开拓,落在他身上,成了锤子敲打楔子。他就作了那纹丝不动的灰石,承受着情人尖锐的雕琢。 俞长宣不受控地仰起颈子,一行泪就自眼尾漫出。 他眼前阵阵发白,耐不住掐住了戚止胤伸前的手臂。 如今情蛊连心,受情人这般伤害,饶是他也再受不住。可俞长宣要强,不肯轻易呼痛,此时也不过死咬着下唇,漏出点不成调的闷哼。 戚止胤却没停手,自顾将他的神识搅得一塌糊涂。 终于,俞长宣在混沌中泄出含混又轻飘的一声:“阿胤,你救救为师罢……” 闻声,戚止胤霎时抽回手去,一把将俞长宣翻转过来。凤目死死勾住俞长宣的面庞,带着一蓬炽烈鲜明的恨意,他切齿道: “长宣阿哥,你喊着我的名,却在向谁求救?” ----------------------- 作者有话说:小宣:tt 71:。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75章 爱别离·杀 俞长宣经他这么一吼,神识略微聚拢了些,答说:“除了你,我还能找谁?” “你还在说诳!你自称为师……可、可我又何曾是你的徒弟?”戚止胤攫紧他的双臂,十指隐约有了破肉穿骨之势。 俞长宣偏在此刻噤了声,拿那湿眼混乱地盛住戚止胤满载怒火的面庞,目光瑟缩着,仿若一只受惊之兽。 可他的手却摸上了戚止胤的胸膛,一寸寸往他腹间滑,分明是引诱之意。 戚止胤遭他抚摸,胸膛起伏愈烈。适才撕坏俞长宣衣衫的是他,这会儿仓遽把眼从那粉白相掺的身子上挪开的亦是他。 浑然不知俞长宣的猎物并非他。 倏然间,他别在腰间的砍刀就叫俞长宣一把抽了去。 刀很沉,俞长宣又处于下位,抵住戚止胤脖颈的希望微乎其微,于是几乎是得刀的一刹,他就将刀身转向了自个儿。 银身一甩,堪堪止于他颈前。俞长宣望向戚止胤,此刻目中已俱是清明:“阿胤,我不欲尝云雨。” “怎么?”好似嚼碎了满口银牙,戚止胤轻而含恨的声音自齿缝间挤出来,“你要为谁留着那清白?!” 俞长宣眉尖微蹙:“除了你,我还有谁?” 戚止胤竖目,恶狠狠的口气:“你徒弟!” 这话噎得俞长宣喘不上来气,唯有避开话锋,把紧砍刀:“阿胤,强扭的瓜不甜,与其强求欢好,不如刮肉刺字。” “……你宁愿受皮肉之苦,也不愿叫我碰?好!那便刺字!”语毕,戚止胤猛地抬臂扫空供桌上的物什,“你趴上供桌来!” 俞长宣倒利索,一面拿刀抵住腕骨,一面自觉地翻上桌去。 戚止胤见他这样,反更来气,闷头去翻刺针与墨。俞长宣就摸紧刀趴稳了,百无聊赖地等待针落。 可须臾,落在背上的却是软毛。 俞长宣欲回头看,颈子却给戚止胤擒拿,他话音还蓄着火气:“长宣阿哥看什么?当我这便放过你了?纵使是刺一张鬼面,也需得描个轮廓,作个稿!” 俞长宣只笑:“何必呢?既是鬼面,潦草些又有何妨,还不是一样的骇人可怖?” 那画笔登即叫戚止胤死死摁下,墨毛炸开,竹管就戳住了他的背肌,他冷笑:“阿哥这般从容,倒显得我是个疯子了!” 俞长宣照旧温和:“夜短,阿胤这般下去,怕是到天明都未必刺好。” 戚止胤捻了捻笔尖,道:“不劳阿哥费心。” 柔软的兔毫蘸满了墨汁,时缓时急地滑动,留下来的稠液很快便干在了玉肌上,极轻,却带着一股子似有若无的压迫感,仿若一块块浸湿的薄布,绷着人。 毛笔几乎将俞长宣的脊背走了个遍,某些地方更叫笔来回走了几遭,他疑心戚止胤在寻找什么,却又摸不清头脑。 在笔尖点上他腰窝时,他通身过雷般骤颤,就连脚趾也不自觉蜷了起来。 “这儿痒?”戚止胤咬着笑,很快压上来的便不再是细细笔尖,而是他温厚的指腹,他的手在上边纠缠打转。 俞长宣几欲吟出声来,只死死咬住唇,若非戚止胤伸手拨了两下,他恐怕就要把唇肉咬下一块。然而齿才松开唇,便落下一声:“阿胤,上针!” “觉得磨人了?可既是罚,若光叫阿哥舒坦了,还算哪门子的罚?”戚止胤忽俯下身,凑去他耳边,说,“阿哥若觉得我这笔落的位置不佳,不若自个儿扭腰避开罢。” 俞长宣哪里肯听他说混账话,只发起怔,渐渐的,眼前便泛了白。 哪里来的白? 他本能地前去探寻,身子骨尚没伸展,神识已晃悠起来,像是叫海浪推着,又似叫绸布包裹着荡。 倏然回神时,已不再是夜了。 这祠堂的烛火叫风吹去,曦光自薄窗往里进,他依旧赤.裸着上身趴在供桌上,披着条厚重的毡毛毯。 至于手中刀,早不知所踪。 背上倒没什么痛意,回头勉强一望,也仅能瞧着曲直纠缠的墨线,只叹:“养徒千日,为师身上哪块肉都要遭罪……” 然他不过微微偏头侧躺,便觉耳垂冒痛,伸手去摸,才知那地红肿一片,已叫人挂上俩雕花的钩状银耳铛。 恰是他撑臂欲起时,外头进来个人,他乜斜了眼睛去看,才知是殷瑶。 那人捧着一叠衣裳,红着一双眼,对上俞长宣视线时笑了笑,只很是勉强,嘴角抽动着又平下去:“长宣哥,止胤哥唤我来给你送衣裳……” 俞长宣见殷瑶似乎没有要责备他昨夜逃寨的意思,就略微挺身,以背示他:“刺的鬼面狰狞么?诅咒呢,可足够阴毒?” “没有诅咒,也没有鬼面。” 殷瑶抬手触了触他的脊背,就蹭下来好些墨,他把手伸去俞长宣眼前挥了挥:“止胤哥什么也没刺,只画了只神蝶,祝你吉祥美满。” 殷瑶将那些碎衣衫拿脚往旁儿别了别,拿新衣给他披上。俞长宣沉默了会儿,还是开口问他:“阿幼,日匀她……” 话音未落,殷瑶已伏地而跪:“长宣哥,世外无宁日,还望您高抬贵手,放过日匀阿姐吧!” “出寨是她的选择,非我怂恿所致。”俞长宣道,“昨夜你虽言对她无意,可我看你的模样,如何也不似无情。” 殷瑶仰身摇头:“长宣哥多虑。” 俞长宣只追着:“你欲留她,当真没有半点私心?” 殷瑶道:“天上地下,我岂敢僭越。” 俞长宣听他矢口否认,却并不信以为真,自顾接续道:“天酉国女子以擐甲挥戈为荣,你将日匀囚在此处,无异于折了她的脊梁……你若当真为了她好,还是趁早放手为妙。” 然殷瑶甫闻言,那张温秀的面庞便扭曲起来,震呵:“闭嘴!” 俞长宣耸耸肩,虽坐在供桌翘着脚,仍是寻衅一般斜身凑近了些:“日匀并非不讲道理者,你若仅仅是囚她,她不会这样恨你。——殷瑶,这寨子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令她哪怕中了情蛊,也依旧对你恨之入骨?” 话音方落,祠堂剧晃,无数蛊虫自犄角旮旯里攀爬而出,霍地聚去殷瑶足边。 俞长宣含笑注视着他,看那双惯常温煦的眼睛一步步变得血红。 蛊虫攀上殷瑶的身体,可它们分明任殷瑶驱使,此刻却仿佛蝶茧一般将他裹住。 而顷,那黑茧破开,里头却不再有什么人。 殷瑶变作了蛊虫的养分,连血也被吮得一滴不剩。他哺育出的蛊虫扭动着垒高,倏尔又瘫落在地,滚作了潮浪。 俞长宣倒也不怕,仅将耷着的足尖稍稍抬了些。 这好端端的人变成了虫,要他怎么办呢? 等虫散尽吗? 不,他最倦厌等待。 俞长宣明白,眼下他虽察觉不到自身的灵力,可元婴尚存。若虫将他的肉.身嗫咬殆尽,终会触及他的元婴。彼时元婴爆开,或可将这鬼帐给摧毁…… 不过是肉.身俱损之苦罢了,他还受不住吗? 在这当口里,他脑海中腾地浮现出一段旧忆来。 七万年前的炎夏,他为了叫几个欺负宁平溪的混子吃苦头,设局陷害,害得他们给衙门捕快投入了监牢。 辛衡得知此事后,拿一木板敲红了他的手心,教训他:“俞长宣,你再这般不择手段下去,来日定要把命也算计进去!” 倒真是一语成谶。 思及此处,俞长宣便轻叹:“二哥,对不住,师弟糊涂顽劣,不听教诲。” 地面翻涌着虫浪,俞长宣平静地抻了抻足,阖上双眼,便跃入其间。 第117章 虫啊翻啊窜啊,人啊沉啊埋啊,支离破碎。皮肉软物叫那细细密密的小齿咬下,骨头也被钻蚀。 触须与尖腿刺痛着俞长宣的眼球,登时,祠堂外传来一声极大的响动。往外望去,就觑见戚止胤焦急地朝这儿奔来,呼喊轰天。 戚止胤喊了什么? 是“长宣阿哥”,还是“师尊”? 俞长宣竭力欲听,可是细虫不断灌入他的七窍,眼下已堵塞了他的耳道。 他听不清,很快也看不见了。 痛! 混沌之中,脑内却响起一道女声,语声坚定而决绝:“殷瑶,与其自安,我毋宁死。” 铿! 谁的剑出了鞘? 俞长宣乍然睁开眼,就又回到了戚止胤那披红挂囍的婚房里头。 他怎还处在这鬼帐之中? 俞长宣感到意外,他都给虫子啃作齑粉了,元婴竟仍没能爆开么? 他动了动手指,觉出手上有些沉,便抬手瞧了瞧,是一枚散发着黑气的肉骨钉。 俞长宣察觉其上有些凹槽,便将它滚动着察看,赫见其上刻着“伏剑求死”四字。 “八钉八恨,这便是殷瑶的一恨么……”他喃喃自语,“还有七恨……得快些寻办法拔除,方能去寻溶……” 俞长宣将那枚骨钉抛在手心,倏然一顿。 才过去多久,褚溶月的名字竟已模糊起来,差些叫他唤不出。若他将那些曾同他结缘者尽数忘却,他可还会有撕开鬼帐的欲望? 俞长宣滚了滚喉结,登即翻身下榻。 翻出了笔墨纸砚,寻不着水,便将那壶喜酒倾至砚台。他一边磨墨,一边拿指蘸了酒,在桌上反复书写,写“褚溶月”和“敬黎”,又写“庚玄”,写“褚天纵”,写师门六人。 墨磨好了,无纸,就扯下那挂梁的红布,铺上桌。 他落笔落得好急,顾不上笔锋走势,只匆忙将他们的名字往上写,还写附注,嘴里胡乱念叨着:“溶月,二徒弟,要救他,救他……” 写罢红布,便在竹墙上写,在柜桌上写,还在柱上,在地上…… 嘎吱—— 内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那赤足的戚止胤。 彼时,俞长宣正垂手立在诸多墨字中间,就连未附着衣衫的手背、手心,也落满了细墨。 戚止胤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宇,才要张嘴问,就见俞长宣打眼望来。 指尖松松勾住的笔,哐一声落去了地上。俞长宣红着眼问他: “阿胤,他们都是谁呀?” -----------------------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76章 爱别离·破 戚止胤趋步行来,攥住俞长宣的手,笑道:“长宣阿哥,既忘了,便说明那些人俱都无关紧要的人,忘了也不可惜。有我作陪,定不叫阿哥孤单。” “来日这寨子便是你我温巢,我们恣意潇洒,再不受他事烦扰……” 戚止胤絮絮说着,见俞长宣一分不语,错当了应允,十分怡悦地矮下身子钻他的怀。 俞长宣发着愣,叫怀中突袭的暖温打了个措手不及,登时牵扯出许多偎依取暖的旧忆。 突地,旧忆闪停,先前在石道中耳闻的话语在俞长宣脑海里不停盘旋——“你有憾缘么?” 传闻入鬼帐者,入帐前必闻鬼语。届时,合鬼语者入【鬼帐】;不合者入【生死窟】,敌鬼者生,不敌者死,两头皆是九死一生。 而今,他却入鬼帐,是因他也对某一缘分感到遗憾么? 可他能有何遗憾?俞长宣思索良久,仍不知所以然。 那么,将鬼语题作“憾缘”的殷瑶又有何憾呢?俞长宣料定那与端木昀有关,可若再细致些…… 俞长宣忖量着,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就拿那手,他抚住戚止胤的肩:“阿胤,就当庆贺你我两情相悦,为师实现你个愿望吧?” 那攒满郁色的凤目就显然泛了亮,戚止胤不住摩挲他的肩头,欢喜道:“寨北有个情人潭,传闻是陀蝶娘娘飞升地。老人们常说,眷侣于那地共饮一捧水,那水便会如红线一般牵住俩人,庇佑他们永生永世不分离。”他些微局促地勾着手指,“阿哥,可愿意……” 俞长宣就牵住了他的手,说:“走吧。” 沿着石阶左拐右绕,再穿过一丛繁花,便到了寨北。那儿依旧是润目的翠,其间藏有一小潭,潭正中恰是泉眼,喷薄出汩汩白花。 潭边立着个生满青苔的石像,只这像乃是个生了人头的千足虫,问过戚止胤才知这雕的亦是那陀蝶娘娘。 戚止胤屈膝拦下一捧凉泉,阴恻恻道:“情人潭庇佑有情人,也惩治始乱终弃者。若是饮泉者负心,娘娘祂夜里便要化作巨虫,一口咬断他的脖颈。” 见俞长宣敛声不言,戚止胤将掌心泉水饮去了一半,才笑眯眯地把手送去俞长宣面前,喂给他。 俞长宣饮水时仍睁目,视线停在那吊诡的石像上。依稀间看得那只石虫蠕动起来,发出嗡嗡咿咿的鸣声。倏尔,那不知所云的鸣叫变作了千百声质询,在俞长宣脑海之中回响如山音。 “你有憾缘吗?” “你有憾缘吗?” “你,可有憾缘么?” 山音愈来愈大,近乎崩石碎土。 “有。”俞长宣终于答。 不能爱人,将他颠来倒去地折磨。从前,他恨给不了庚玄爱。而今,他恨连拿爱来补偿戚止胤也办不到。 于是决定在这鬼帐一隅,扮个同戚止胤两情相悦的爱侣,满足他的心愿。 俞长宣摸住戚止胤的面颊,欺身吻住了他的唇。 他的手摸去戚止胤的后颈,意外的僵直,便上了些劲压住,将先前从戚止胤那儿学来的吻法还授给他。 他动作轻柔,两瓣唇翕张着就含住了戚止胤的唇。他生疏而大胆地吮吸,啃咬,不多时便等来了戚止胤的回应。 那是格外缱绻的一个吻,戚止胤的胸膛贴着他的,心跳震得几乎搏动了他的胸腔。 可这吻不单单是为了满足戚止胤。 下一刻,俞长宣自袖间勾出那枚肉骨钉,哧,那枚钉竟霎然刺入了自个儿颈侧!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戚止胤那张沉溺于幸福之中的面庞。 他先前无情,而戚止胤有情,在戚止胤眼前自毁,方取得一枚肉骨钉。若他想得不错,那么若想取得余下的钉子,自然该造出极大憾。 鬼有何憾缘?人有何憾缘? 世间憾缘千千万万,有情人阴阳两隔是为最最憾。 有情人,他可扮。而阴阳两隔,一阴一阳,不若他作那阴间客。 万不是舍不得,只是……只是这是他欠戚止胤的。 因失血过多,俞长宣腰肢一软便要倒地,戚止胤骇得抖似筛糠,忙去扒他抵针的手。 俞长宣却不肯,将针又往里捅了几分,才霍地抽出,鲜血立时泻了他满颈。 戚止胤搂着他愈来愈冷的身躯,怕惊扰了他,不敢呼喊,只流着眼泪说:“我错了、错了……长宣阿哥……我再不要你爱了!我、我给你解蛊,送你走……你别死……你别丢下我……” 俞长宣苦笑:“阿胤,你有什么错?” 他疲极了,眼皮子一耷昏死过去,戚止胤的哭喊就似乎如隔千里了。 然还不至一刻,鲜血倒流,一切回逆,他二人皆回到了那写满墨字的屋子。 这与先前却有很大不同。他腰间挂上了朝岚,耳坠所悬成了他那对青白耳铛,手上更抓着八根骨钉。 肉骨钉已拔除,鬼帐理当消散,他回到人间了么? 俞长宣压抑着心头的喜,见戚止胤立在门侧,就要去牵他的手,可手还未能捉着,那人先变作了一尊如潭边虫般的生苔石像。 俞长宣心跳骤快,他匆遽将那临河的木门启开,欲看屋外是否同样怪异,可风还在吹,河还在涌,一片安宁。 那为何戚止胤变作了这般? 他咬紧齿关,奔出了屋子。 偌大的寨子中满是如戚止胤一般的青苔像,村民们的嘴虚虚张着,话语均成了一段不被人所知的风。 俞长宣站住脚跟,拢手唇侧吼道:“殷瑶,滚出来!!” 倏然间,他身后伸来千万鬼掌,竟齐齐将他推向了祠堂前。老门嘎吱敞开,露出垂荡的黑布,正中跪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孩童。 那孩童柔秀样貌,手边是雕刻作干尸模样的方石。石间有许多孔隙,不时便窜出一只蛊虫。 只消一眼,俞长宣便辨出来那是殷瑶,他将肉骨钉抛在他膝前,提剑说:“放人。” 小殷瑶却道:“仙师,陪我看场戏吧。这戏唱完,我就将他们还给您。” “我要怎么看?” 小殷瑶笑了笑:“斩下我的脑袋。” 俞长宣并不因他的童稚外表而心生不忍,手腕一拧,那孩子的头颅已着了地。 第118章 断颈处喷出袅袅黑烟,将他笼进了另一个幻境。 昏晦间,他听见殷瑶问他:“俞仙师,你信天命吗?” 没有敲锣打鼓,亦无戏幕起落,这场戏就在一声声高昂的呼唤里开场。 “阿瑶……” “阿瑶!” 阿瑶?俞长宣困惑,他变成了殷瑶吗? 一念之间,无数段属于殷瑶的记忆钻进了他的脑海。 殷瑶,四岁丧母,其父不堪重负,成了个痴迷养邪蛊活妻的疯子。至今朝,恰是第五年。 怔愣之间,男人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一只瘦若无皮的手摇着他的臂:“别犯懒,起来给你娘擦拭擦拭身子呀!阿爹要去喂小虫,忙!” 俞长宣就舒开眼来,只一瞬,便像烟雾般从殷瑶身上剥离,漂浮在半空。他垂眼,便见一眼圈发乌的男人抓着殷瑶的手臂直晃,二人身边躺着一散发恶臭的干尸。 若无差错,那尸便是他娘了。 也不知那殷父用了什么邪门法子,竟当真把尸身留了五年。 年方九岁的殷瑶再给殷父摇了会儿,便睁了眼,也是这时,俞长宣意识到,他虽不是殷瑶,却能读懂殷瑶的所思所想。 殷瑶并没被身侧的尸身吓着,只直直盯着俞长宣,并不顾忌他爹的眼光:“你是谁?” 俞长宣就笑:“我是鬼。” 殷瑶并不讶异,说了句“别伤我爹娘”后,便不再搭理他。只乖驯地爬起身来,去把布弄湿,好给他娘擦身子。 谁曾想,布不过稍稍往尸身上一搭,里头便涌出大量蛆与蛊虫。 殷瑶眼也不抬,一面将那些蛊虫往他娘骨缝里塞,一面说:“阿爹,要不还是容阿娘她安息……” 话说了一半,他就叫他爹一巴掌抽得翻倒在地。然殷瑶连揉揉面颊的工夫都没有,殷父已捂面呜呜恸哭起来:“你这白眼狼,怎能这样说你娘?!” 殷瑶二话没说,忙爬起来去搂他爹,说:“阿爹,是阿瑶说错了话!阿瑶再不敢了!” 殷父面色这才缓和了些,他瞥了眼那尸体,又说:“阿瑶干活越来越利索了,等你娘起了,咱爹俩日子就轻松了……” 殷父很快又将他推开,急急行去蛊盅边:“快快伺候你娘,可不能偷懒!” 殷瑶点点头,糙布于是又落回了他娘叫虫吃空的瘪尸身上。 俞长宣飘过去,问他:“你就这样任你爹打骂?” 殷瑶连眼皮都没撩,说:“爹他只是因太想阿娘了。” 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俞长宣还能说什么?自然默声不语了。 恰是炎夏,外边日头正高,殷父吩咐:“阿瑶,你出去寻晌午饭!” 他说这话时,手臂还泡在蛊盅里,刺鼻的腥气却没能揉皱殷瑶的眉宇,他乖巧地点头,说:“好。” 殷父说的是寻饭,可俞长宣知道,不是“寻”,是“讨”和“偷”。 俞长宣长居儒门,见多了那些个不食嗟来之食的硬骨君子,记忆里殷瑶在书院读过几年书,四书五经更是反复观阅,还以为他心底定要生出许多羞耻,不料殷瑶心底毫无波澜,爽快应说:“好。” 倒也不奇怪,连吃饱穿暖都成问题,何谈尊严。 俞长宣的目光跟随着殷瑶,就见他随意将手在衣裳上抹了两把,便抓过一个碗,撒开步子往外跑。 起初他挨门挨户地敲门乞食,轻则吃个闭门羹,重则叫人拿打狗棒子一通胡敲。他不知退,一路讨要着,总算盼得屈指可数的几家分了他点稀粥。 这碗稀粥味极淡,在殷瑶眼底却好似珍馐,他几回欲支嘴喝上一口,又突地缩回颈子,咽下口唾沫。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碗,盯着那浮出粥面好些的水,生怕溅出一点儿。如此就忘了瞧路,只叫石头一绊,手上木碗就脱了手。 俞长宣还要叹他太不当心,霎时间,那碗叫一只白净的手稳稳接下。 殷瑶仰头,日光毒辣,晃得他瞧不清那手的主子的颜容,唯知是个将军打扮的人儿,两侧还簇拥着几堵铁甲铸就的墙。 殷瑶尚愣着,就听那人笑:“还不接下吗?” 他感到意外,竟是个姑娘的嗓音! 眨巴眨巴眼,才想起来前些日子寨主曾说,天酉国的几员大将过些时日要入寨歇脚,要村民千万当心,莫惹女君们不快。 那么眼前这位便是天酉国女君了? 殷瑶这么一寻思就怔住了,十分忧心适才所行要冒犯这人儿。 许是见他一动不动,那女将就往他身边挨了挨:“小孩儿,你接呀!” 她凑得这样近,将日光遮了大半,殷瑶瞧着她的脸,一时间眸子缩得厉害。 ——这女将军还很年轻,估摸才十三四岁。杏儿一样的脸上,生着刀子般的眉眼,很有威严。 殷瑶意识到自个儿瞧得呆了,赶忙屈腰伸手去接。适才他给人打揍,手在尘土里滚了几遭,这会儿仍脏着,生怕脏了那女将的手,只敢捏住碗沿。 殷瑶小心翼翼的模样却逗笑了那人儿,她道:“你缩什么?”说着,一把将他的手抓过来,捋平,啪地就将那碗放去了他掌心,“仔细拿稳来。” 她放得并不重,可殷瑶的掌心却火辣辣地烧开。 正心旌摇曳,那女将前脚方走,后脚寨主便行了过来。猝不及防甩过来一耳光,令他跃摔在地,粥水洒了个精光。 被打事小,粥洒事大。殷瑶骇了一大跳,忙伸手去拢,手指却嘎吱一声给人踩住,疼得他喊了声:“啊!” “鬼小子,你他娘的聋了?!端一碗泔水到处瞎蹦跶!老子早同你说过女君要来,当心当心!若非殿下手快接了你那破碗,那臭水可就泼去她身上了!克爹娘的扫把星,丢我寨子脸,还惹祸!!” 寨主骂着,抬手又往他脑袋上扇了一把,拍枕瓜一般的咚声:“没爹没娘的晦气玩意儿!” 殷瑶小小声地反抗:“我爹还在……” 于是又吃了寨主一脚,直差些踏断他的脊梁骨,逼得他呕出脏器。 殷瑶于是把前额贴上那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板,迭声道:“小的再不敢了,求您放小人一马吧!” 寨主这才高抬贵手,往他身旁啐了口唾沫,道:“殿下她们还欲在寨里待上几日,你若再敢惹事,小心老子扒了你的皮!” 殷瑶身子好疼,浑身骨骼都似折了,更叫太阳烤熔了皮肉,粘在石板上起不来。 须臾一个小胖子屁颠屁颠地跑来搀他,俞长宣借着殷瑶的记忆,认出那是他的儿时玩伴范栗。可自打殷瑶他爹成了疯子后,范家人已不许他同殷瑶来往。 范栗关切道:“那贵人也真是,怎么恰好就走那条道呢?!” 见殷瑶一声不响,俞长宣推推他,说:“你友人唤你,你怎么不搭理人呢?” 殷瑶抿了抿唇,忍了会儿才冷淡地问那范栗:“那位女君是谁?” 范栗想了想,答:“天酉公主端木昀,比咱们不过大了四岁,却已带兵打仗了呢!” “哦……那‘昀’字怎么写呢?” 范栗就很得意地抓着他手蘸了点那洒在地上的粥水,边写边说:“日,匀,昀,我阿娘说那是日光的意思,那端木昀殿下就是天酉的太阳。” 殷瑶点点头,片晌呆呆瞧着那在手心未干尽的白粥,竟伸舌头去舔了舔。 俞长宣眼皮动了动,说:“脏。” 殷瑶只仰头辩道:“不脏。” 范栗往虚空诧异地瞄了一眼,皱了皱鼻子,说:“阿瑶,你不若去河边洗个手,恰好陀蝶娘娘庙也在近旁,咱们顺道进去拜拜?” 殷瑶摇头:“阿爹还没吃饭。” “哎呦!”范栗急得直跺脚,使得肚腩一颤颤的,“我……我家里还剩下几块饼没吃,我给你拿去!” 他说着,忙将殷瑶往家里拽。然而他虽声称家里有剩饼,摸进灶房时却像个小贼,只令殷瑶待在他自家门口,自个儿从灶房拿出四张饼,便赶忙跑过来塞进殷瑶手里,说:“快快快,蘸点口涎,这样就没人抢得了了!” 殷瑶犹豫着往大饼上咬了一口,那范栗才笑得两腮的肉鼓囊囊地堆起来。 不料没多久,就听范家那头传来一声怒喝:“范栗,你麻利给老子滚回来!” 范栗咕咚咽一口唾沫,就说:“明儿见,我……我有些急事。”说着,便往家里跑。 殷瑶却没进屋,他扶着门往范家方向望。不多时,便听范家传来范栗的哀嚎,鞭子落到皮肉上啪啪直响。 蝉鸣如云,密密地织在头顶,却不能完全遮蔽范栗的哭声。 殷瑶平静听着,扭头冲俞长宣说:“看吧,不搭理他才是对的。” 俞长宣轻叹一声,摸住了他的肩头。 殷瑶很快便回屋去了,他把一张饼掰下一小块,剩下摆去盘子里,其余三张则收进个小匣。又帮着把他爹的手从盅里抽出来,洗干净,才说:“阿爹该吃饭啦。” 第119章 吃饭,伺候爹娘,睡。 殷瑶的日子枯燥而重复,多数时候都缩在那弥漫尸味的吊脚楼里,只有觅食之际才往外头走。 偶有时候,俞长宣会同他搭话,问他:“你不想过过别样的日子吗?” 殷瑶就答:“我要照顾阿爹才行,那是阿娘的心愿。” “你娘若知你过的是这样的苦日子,她不会要你照顾你爹。” 这回轮到殷瑶不讲话了。 家里仅有一张榻,给他爹睡了。殷瑶睡在草席上,旁边置着一口水缸。夜里他睡不着,就拿碗从缸里舀了水,放在身侧,蘸水写“端木昀”。 俞长宣奇怪:“她不就帮你接了一碗水么,有何好惦念的?更何况,若无她,你还少挨寨主一顿打。” 殷瑶却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俞长宣摇头:“你在书院待的那么些年,尽学了些糟粕。” 殷瑶就又不理他了,只那小指头还动着,写“端木昀”。 那几张饼叫他同他爹节省着吃了八日,他爹吃惯了饼,就再不肯喝稀粥。这日,那人将殷瑶好容易求得的粥水掀翻在地,操起棍子说:“你就这样伺候你老子?还不拿饼来?!” 殷瑶无法,只好又去寻。 村民见他不要粥,定要吃饼,原先那些稀薄的怜悯都变作了嫌恶,指着鼻子骂他不识好歹。 殷瑶给日头晒得头脑发昏,满心皆是快些寻个阴凉地散暑,否则病了,爹娘要没人照顾。 恰一旁摆着个饼摊子,就生了歹念。他瘦弱而灵巧,手一探,就抓下来一块还冒着烫的饼。 正被烫得嗬嗬,一个粗拳立时就揍上他的面颊。他叫那摊主揪着头发,半拖半拎去大道上,高声吆喝:“大家伙都来看看啊,这不学好的毛贼!!” 殷瑶挺翘的鼻尖青紫一片,而顷就冒了血。 俞长宣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得想起初见戚止胤时的场面,心头泛了点湿,道:“疼么?” 殷瑶只木木地摇头。 俞长宣见他眼眶发红,说:“哭吧,没人要你这般撑着……” 殷瑶却用低得仅有俞长宣能听着的声音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话方及地,俞长宣余光就见那摊主又要冲他落下拳点,正揪着点心。 然而,那只手叫人稳当当接下。只很快,殷瑶鼻腔叫一股老山檀香给裹住。 “怎么还冲孩子动手?!” 极清亮的嗓音,一泓泉似的冲洗过殷瑶的心头。 ——不是端木昀又是谁? 端木昀将他从那摊主手里救出,体己地抱进怀里安抚。 那摊主却气急败坏,说:“殿下,您甭给这贱小子蒙骗了!他就是个坏透了的小贼!” 端木昀半分不理,只垂目看殷瑶,神情十分关切:“你还好么?” 俞长宣看过那殷瑶的旧忆,这孩子少年老成,自极轻的年纪起便没再掉过眼泪。 谁曾想,此刻殷瑶抬手去捂自个儿的脸,泪水竟似雨倾盆那样地落。 殷瑶仿佛被巨大的委屈、羞耻、怨恨相继鞭笞,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推着端木昀的甲: “求您……求您别看我。” ----------------------- 作者有话说:小宣:[化了](看着别家崽子,思念自家仨崽子中… 71:准备回归…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77章 爱别离·活 端木昀人糙些,眉一敛,便提手抹了殷瑶的涕泪,说:“打住。” 说罢,她仰头看向那怒不可遏的铺主:“这小孩儿丁点大,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又冲一旁的副将贺琅抬了抬下巴,说:“买四张饼,多给些铜板,替孩子同人赔个不是。” 贺琅笑得眼眉弯弯,点头说:“哎,成。” 端木昀把殷瑶抱起,带去个无人处才放下。殷瑶适才听令噤声,当下双足方及地,便伏跪下去,恨不能是抹不值一提的灰:“小人错了错了!求殿下饶命!” 端木昀就揪着他襟口,提溜黄犬似的将他扯起来,自顾问:“小孩儿,你唤作什么?” 俞长宣立在边上瞧,不禁感慨她年纪轻轻,就很有霸王气度。 殷瑶怯怯地回答:“殷瑶,美玉之‘瑶’。” 端木昀闻言,方满意地将他放下:“你家里人呢?” “阿爹病了……阿娘她……她睡了……”殷瑶不住地搓着指头。 殷瑶分明知晓若将家中惨事告予端木昀,定能赚得许多同情,或许她一个心软,就能许他富贵康宁。 可他不欲如此,他想,若不能在她心中落成一座青山,他宁愿她不要瞧着他,好叫他能将自个儿一切的落魄低贱,一切同她格格不入东西收拾好,扫到角落里,埋起来,不碍着她的路。 俞长宣感着殷瑶满涨的心绪,就知晓他此刻恨不能找个洞钻进去。可惜的是,端木昀干事最讲究全始全终。 果不其然,端木昀闻声说:“你年纪这样轻,如何担得起家中担子?本宫对这寨子不甚熟悉,恰缺一领路人……若你答应帮本宫这一忙,本宫会为你一家供食。” 殷瑶绞着手指,十分为难:“小人家中有爹娘需得贴身照料,实在不便……” 恰贺琅拿着饼回来,端木昀便将他扯去殷瑶面前,打岔道:“他名‘贺琅’,甚是能干。只消你点个头,他便能代你照顾你爹娘。” 见殷瑶仍是犹豫,贺琅顺手将那叫油纸裹着的饼塞进他怀里,吊儿郎当地将他揽住,说:“小兄弟,你也别拗!跟着殿下她,准保你衣食无忧!来,哥哥先陪你往家中走一趟,需要注意什么,你同哥哥交代清楚,哥哥定把你爹娘当作血亲伺候!”不容殷瑶拒绝,贺琅已转着脑袋左右看,问,“你家往哪儿走?” 殷瑶紧紧揪着衣角,心里直颤:“小人家事乱极,一语难述,要不还是算了……” “哎哟,哥哥上可带兵打仗,下可在牛羊猪圈里打滚,有何事办不到?”贺琅吹嘘着,只很快便将他哄骗回了殷家吊脚楼。 端木昀因有人寻,不过在楼下望了眼,便走了。 贺琅陪着殷瑶同登楼,起先还同他有说有笑,走至一半,神色就凝重起来。 这儿的尸臭太重了! 贺琅的步伐不慢反快,才至二楼便差些叫殷父掷来的竹篮给砸中。竹篮在他俩脚边摔烂,竹条崩打在殷瑶的脚踝上,留下几道红痕,他却弓腰同贺琅道歉。 殷父显然不觉自个儿有错,只急急扑去了什么东西上,吼道:“谁也别想把她从老子身边带去!来一个,老子杀一个!!” 带走谁? 贺琅愣了愣,目光往殷父身下一斜,便觑着那恶臭的源头,不由得瞳孔缩动。 殷瑶叫他那神情戳中痛处,忙将手从贺琅手里挣开,把他往外推了把,带着些恳求意思说:“大人,今儿您就先走吧!” 贺琅呆滞地点了点头,又像是猛然清醒般扯住他的袖:“你要不要随我……” 殷瑶知他是客气一问,不敢不识好歹,忙摇了头。 好声好气把那贺琅送走,殷瑶回屋便瘫坐下来。俞长宣正寻思着安慰两句,那蔫坐的人儿已又挂上笑,行去殷父那儿,说:“阿爹,洗干净手,咱们吃饼吧。” 殷瑶将饼撕作一片片放在盘子里,推去他爹面前,自个儿拣了片最小的,一面吃,一面轻轻抽泣。 俞长宣就摸着桌沿站在一边,抽了巾帕替他抹眼泪。 殷瑶最初还躲,一忽儿便把眼埋进那帕子里,含混地说:“殿下她准定再也不想见我了……” 俞长宣只默默拿帕子收尽他的眼泪。 未曾想翌日一大早,殷瑶才把脸抹干净,就听小楼外一声喊。 “殷瑶!” 殷瑶吓了一跳,忙推窗往下望。山风钻入屋中,将他未扎的头发吹乱,几度遮眼,又叫他忙忙撩开。 楼下,那端木昀冲他招着手,道:“你下来!” 殷瑶岂敢怠慢,忙不迭就跑了下去,气喘吁吁地问:“殿下……殿下寻小人可有什么事?” 端木昀朗然一笑:“昨日你不是答应了要带本宫走寨的么?” “这……”殷瑶诧异地瞥了眼那站在端木昀身畔的贺琅,“贺大人没同您说……说小人家里事儿吗?” “说了。”端木昀笑意敛住些微,“所以本宫想要你搬去与本宫同吃同住。” 殷瑶甫一听,就往地上跪:“小人岂敢僭越!” 端木昀又捉着他襟口把他提起来,不容他跪:“你不必紧张,你若肯来,本宫求之不得。本宫已同寨主问清楚你家中事,你爹……恐怕不仅需要人照料吃住,还需请个大夫瞧瞧。若你答应随本宫走,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本宫自会安排妥当。本宫性子急,至多给你一日,你若想清楚了,收拾好行囊便搬去本宫那儿。” 殷瑶忙点头,赔着笑就欲回屋,不料又给端木昀抬腿拦住:“本宫不要你即刻做决定,可是昨儿你已答应了要陪本宫走寨子的。” 第120章 他何时应了?殷瑶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听端木昀吩咐贺琅:“你上楼去,千万把人伺候好了。” 殷瑶局促地瞥一眼贺琅,生怕瞧见一丝的不快,不料那人竟一边悠然自得地哼起山歌,一边往楼上爬。 端木昀将他的脑袋拧回来,说:“往哪儿看呢?为人处世最重要一步便是向前看,再悔恨,再舍不得,回头又能改变什么?你得给来日的自己一个交代才行。” 这一日,殷瑶几乎陪端木昀走遍了寨子。她虽言请他来指路,多数时候却走在前头,只偶尔停停,问他某一物什是什么,又有何用处。 俞长宣就在一旁端视他二人,他知端木昀虽生得高挑,此时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女。叫他深感意外的是,她竟已十分知事,表面爽朗率真,实则粗中有细,处处照顾着殷瑶。 三人走到情人潭时恰逢夕阳,端木昀捞了捧水送去殷瑶眼前,笑说:“走了这般久,解解渴吧。” 殷瑶眸子乍然瞪大,忙不迭摆手,说:“在下自个儿来便成!” 端木昀咋舌:“就你那两只小手,捧水够喝么?再不然,你是嫌弃本宫的手?” 殷瑶不知她在说笑,才听她这么说,便忙摇头,又将唇凑去了她掌侧,咕咚连喝几口。 端木昀在兵营长大,不拘小节惯了,待他喝足,便将掌心余下的泉水饮尽。 殷瑶怎会不知那情人潭规矩,登时羞得浑身发烫,蹲身掬水洗了把脸才缓和了些。 便是在这时,端木昀亲昵唤道:“阿瑶,你思索清楚了么?本宫会差人照料好你爹与……你娘的……今夜你便搬来吧?” 殷瑶正因方才共饮一捧水而飘飘然,恍惚间就点了头,说:“好。” 待殷瑶归家,贺琅得知殷瑶点了头,就高兴地拉着他的手问:“夜里哥哥有些事儿要忙,怕是不得闲来接你。殿下她就歇在村口那小楼,你清楚么?” 殷瑶点头,于是轻拍落去他肩头,贺琅笑道:“快些啊,我们在那儿等你。” 范栗赶巧经过他们身旁,听着这事儿,乐得差些蹦起来,又不敢插嘴,只一个劲儿地鼓掌。殷瑶怕范栗又挨打,立马便瞪着眼下了逐客令。范栗倒不怕他,嘿嘿笑着走了。 待贺琅也离去,殷瑶做了个深呼吸,念着不能空手前往,便想着到林里采些菌子。 平日里因他爹讨厌菌子,加之近寨的菌子近乎被采空,故而鲜少采菌来吃。可适才同端木昀游寨,她竟道很是喜欢拿菌子烧的菜,他也因此下定决心要往深林里跑一趟。 然而他提着满篮菌子归家时,只见门前落着许多饼屑,那扇时常紧闭的屋门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 咿呀,咿呀,咿呀…… 有腥气自门缝里传出。 一息间,篮子“砰”地摔去地上,殷瑶猝然推门而进,就见他爹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个带血的、圆滚滚的脑袋,正往那干尸身上搓。 ——那是范栗的脑袋。 殷瑶叫恐惧攫住了脖颈,唯有呆愣地瞧着眼前荒诞可怖的景象。 殷父闻声转过脑袋,见是他,嘻一下笑起来:“阿、阿瑶,爹想着怎么叫你娘起来了!你小时候最喜欢拿脑袋在她身上滚,每一滚,她都咯咯笑……” 范栗的无头身子还落在一边,断颈旁落了几张饼一把镰刀——正是适才他为了到林间采菌子时翻出来的,因刀口锈钝,而叫他搁下的镰刀。 那头殷父还乐呵呵地滚血头,这头殷瑶的喘息愈来愈急,他伸手触了触那握在范栗手里的饼,还冒着余温,他几乎能想象得到那人欢喜偷饼前来的傻笑模样。 夜深,寨子已遁入寂静,就连河水的流动声也很轻。 “嘻嘻嘻……” 他爹疯痴的笑声却无比吵闹。 倏地,殷瑶沾了油的十指挪去那发滑的木柄上,他抓着那刀,恶狠狠地冲他爹的颈子劈砍而去! 咚。 他爹的脑袋摔去他脚边,那失光的眼眸直直望着他,还似先前那般带着点笑,仿佛下一瞬便要嬉笑出声。 可没有。 他杀人了,他杀父了!! 头颅与无头尸中漫出股股鲜血,腥红的浊流逐渐铺去他足边,薄似一线,却好似将他整个人都浸脏。 俞长宣立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旁观这场无解的闹剧。 殷瑶捂紧双耳,喃喃自语:“明明就差一点儿……就差一点儿我就能……” 就能怎么? 殷瑶叫泪水噎住,再说不出话来。 夜再深点,寨中忽而亮起许多道火把。火光中,众人呼喊着找寻范栗,话音中满是忧愁,甚而出现了令人心慌意乱的哭腔。 殷瑶不可自抑地发抖,揪紧俞长宣的衣袂,说:“怎么办,杀人偿命,我、我该自刎谢罪吗?鬼神啊,我该怎么办……” 俞长宣只将镰刀从他手里抽出来,说:“那人儿该杀。” “可他是我爹!”殷瑶却痛苦道。 倏然间,在那声声“范栗”中,搅进了一声“殷瑶”。 殷瑶身子更晃得厉害,他忙捂紧了双耳:“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咿呀。 门被推开了。 外头站着执着火把的端木昀,紧随其后的是吵嚷的范家人。 殷瑶牙齿打颤,他蓦地抓起那被俞长宣抛下的镰刀,挂上了自个儿的颈子。 哧—— 肉被割开的润响。 刀子叫端木昀赤手攫住,烫血嗒嗒坠在殷瑶颈间。 端木昀苦笑道:“阿瑶想往哪儿走呀?不说了要陪本宫的么?” -----------------------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让我康康]71下一话回归! [墨镜]带小贺出来蹓跶一下~ (带大家回顾一下小贺身份——封绫真君贺琅,三武神之一,这个时间段正在天酉国当质子~) [垂耳兔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 第78章 爱别离·假 刀子登即从殷瑶手上滑脱出来,他眼中蓄满了泪水:“殿下,范栗不是我杀的,是我爹,我不过是想给范栗报仇……” 不,他斩下他爹头颅时除却复仇心切,还感到了解脱——他将他爹视为累赘,为他的爹的死感到由衷欢喜! 他这样的坏种,有什么必要救?! 殷瑶吐息渐急,面庞漫上红紫:“人命债偿不清,又害殿下受伤……我……我不堪为人……” 端木昀却浑似不知痛,将两只掌拍去他面颊,捧着他的脸说:“殷瑶,你冷静!” 殷瑶也欲平和下去,却抽噎个没完,他甚至动了翻出针来缝住唇的心思。 此刻,殷瑶单单往旁一瞟,就见门边挤满了人儿,呕秽的、大哭的、晕厥的,他们站在影子里,唯有双目如鬼火一般放着亮。可他们冲他看过来,反更似撞了鬼。 殷瑶把脑袋埋在端木昀颈处,可村民的絮语还是不断冲击着他的双耳。 “杀、杀人了!” “地上滚着两颗头!” “瞧地上那枯尸呐,莫不是他娘吧……哎呦,把小孩子养在这地方,疯了那是该啊!” 殷瑶恨不能要眼前一切皆为梦,再睁眼,身边还站着那蛊痴阿爹与他娘。 可天不饶他! 尸身烫着,血仍腥着,怎会是梦? 范栗家乃寨中富户,夜半寻人早惊动了寨主。那人匆忙赶来时,叫地上两颗骨碌碌的脑袋骇得跌了个屁股墩子,一条胳膊哆嗦着指向殷瑶:“天杀的这小畜生,当年巫祝卜出你那克星命,老子就道要给你丢河里淹死,谁料那些个老的皆不肯!好了,今朝闹出这般事儿!——平日里只有范家那孩子乐意同你亲近,你竟不知感恩,还把他……” 殷瑶急忙辩解:“是阿爹杀了范栗!” “我呸!”寨主瞪着他,“老子看通通都是你杀的!” 端木昀便扭过脑袋道:“那孩子身上的血已发紫,与殷父手上沾染的血迹一般……”她的眸光落在那一篮菌子上,“阿瑶采菌子方归,误撞父杀友,因此大义灭亲,理当重赏!” 寨主仍不服气,道:“姑且不论这殷瑶今朝杀了几人,光是他同他那疯子爹一般,学了许多害人邪蛊,又生了个同谁亲近便克谁的天命……您若执意护着他,来日铁定要吃大亏!” 贺琅突地跺了跺靴,眸光犀利:“寨主,您活到这般年纪,也该知何事能说,何事不能!” “捂紧他人嘴又有何用?亏还能我吃么!”寨主喊红了眼,“这寨子再不容他!” 端木昀只瞥了眼那一片狼藉的屋子,说:“贺琅,走,我们收拾收拾回京!” 说罢,端木昀稳着声音问殷瑶:“阿瑶,你还有行囊要收拾吗?” 殷瑶摇头,把脑袋埋进她的颈窝,躲避那些令他畏惧的视线。 那夜,端木昀连夜整兵马,未及天亮便离了银谷寨。 第121章 殷瑶知自个儿给端木昀惹了好大麻烦,在车厢里迟迟不敢抬头。 端木昀的手伤已处理过,这会儿面上神情并不十分凝重,她轻轻勾住殷瑶的小指,说:“待回京,你便随我二人进宫,陛下慈悲,万不会刁难你。” 然而言虽如此,入宫后,殷瑶的日子仍是不大好过。 由于贺琅武才出众,又颇忠心,宫城上下皆认定那驸马之位会由他来坐,仅把这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野孩子当了来日面首。 他无名无份,加之性子谦和柔软,竟叫不少宫人踩去了头顶。 端木昀白日泡在校场,不知宫人拿糟烂饭菜招待殷瑶,也不知宫人三番五次投石笑骂他是个狐狸精。 一回,俞长宣替他挡下一石,将那摔倒在地的殷瑶扯起来,道:“你就这样任人欺侮?我看端木昀十分宠爱你,你大可同她通个气。” 殷瑶却摇头:“寄人篱下,我哪敢多事?” 幸而不久后,端木昀受封皇太女,入主东宫,殷瑶的日子终好过了些。 因女帝强令端木昀精进文修,殷瑶和贺琅均被指作伴读,随她一道受太傅教导。 那俩武人无心课业,时常在殿中吵闹,没少吃太傅的戒尺,殷瑶倒很是如鱼得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殷瑶十五时凭借过目成诵的本事以及数篇刀子般的策论,成了京城雅士的新友,诗会茶会总不忘往东宫递去一张帖。 他渐渐也丰满了羽翼,不再那般总缩在端木昀后头。 依旧是那年,端木昀突然挑起殷瑶的刺儿,她道:“你陪了本宫这么些年,怎么还总‘殿下’‘殿下’地喊着?贺琅平日里都没少对本宫指名道姓地喊,你也换个称呼!本宫小名乃是拆大名而得,就唤作‘日匀’,你不若也如此唤去吧?” 贺琅在旁儿“哟”了声:“这称呼从前不是仅容陛下唤么?我从前不过唤了声,您就差些撕烂我的嘴!” 端木昀不搭理他,浑不在意般将长鞭往地上啪啪抽,只因手心汗生,期间多次差些脱手。 俞长宣就看穿了她的紧张,贺琅亦然。 他戏谑道:“瞧瞧这脾气,吓死人了!”继而含了口凉茶解渴,转向殷瑶,“阿瑶,你怎么想?” 殷瑶一袭月白素衣,唯那脸布满红粉颜色:“若殿下答应,可否容我唤作……‘日匀阿姐’?” 闻言,贺琅一口茶差些没喷出来,他勉力咽了,笑道:“端木昀,你听听,人孩子要唤你‘阿姐’呢!” 殷瑶却仿佛很困惑,微微蹙着眉头:“这称呼不可么?” 俞长宣噎住,他虽在银谷寨待的时间不长,却知这称呼常为夫妻昵语,殷瑶自小在银谷寨长大,没可能不知。 然而端木昀与贺琅却信了殷瑶这蹩脚的演技,贺琅道:“阿瑶,这称呼乃是……” 话未说完就给端木昀打断了,她笑吟吟道:“好啊。” 殷瑶立时眉开眼笑起来,俞长宣只暗叹,本以为是殷瑶一厢情愿,不曾想他二人根本就是情投意合! 殷瑶十七那年,同端木昀剖白心意。 恰临端木昀出征,她笑道:“阿瑶,若此战功成,本宫便给你答案。” 殷瑶道:“胜报归京之日,我在东宫那株楸树下等您。” 贺琅就笑:“函使马快,阿瑶要等到猴年马月?” 端木昀那鞭子轻抽了他一把:“本宫若用起心来,谁能跑马跑得过本宫?” 如此笑闹着,那二人便挥手别了殷瑶。 那是一场酣战,从冬末打至仲春,仍未停息。 殷瑶没等来端木昀,先等得楸树开了花。一蓬一蓬的粉云高布枝头,插天生。 殷瑶甫一得清闲,就跑到树下淋花,继而拾许多落红,在泥土上凑出端木昀的名。 俞长宣看他发痴,觉得好笑:“你就有这般思念她?” 殷瑶也笑:“银谷寨相信若拿春花拼名,离人便能平安归来——你难道就没有想见的人儿?” 俞长宣没有回答,却也随他蹲下来,拣那满地落英来拼字。 殷瑶好奇地探去脑袋,一字一顿念说:“戚、止、胤,这是谁?” 要怎么答呢? 爱徒,债主,还是假夫君? 俞长宣淡笑道:“是我思念的人儿。” 暮春,胜报叫函使携回京城时,殷瑶站在人群里差些喜极而泣。 他兴奋地策马归宫,立去楸树下,等候端木昀,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 天黑了。 那日天忽转寒,春雪骤至,宫人几回欲上前给他撑伞,皆叫殷瑶挥退。 春雪落了一夜,殷瑶就站在雪里淋了一夜,末了连端木昀的一片影子都没等来。 白日初升,宫外的消息不断传来,因此了解到许多兵士已然归京。 那为什么端木昀没回来? 殷瑶想不明白,腿酸了,便跪着等,直至寒风将他冻僵在那已无花开的楸树下。 俞长宣眼观他叫宫人送回寝殿,顿时飞身去兵营找寻端木昀。 火光明亮的兵营里,唯有端木昀那将军帐烛火黯淡。俞长宣穿门而入,就见端木昀歇在席上,腹部叫流矢洞穿,血肉淋漓。 贺琅犹记得她与那殷瑶的约定,道:“阿瑶性子倔,此刻怕还在雪里等着,我去……” “贺琅!”端木昀纵知使力讲话要绷着伤处,仍是拿朗朗之音唤住他,“你别去!” “不去?”贺琅扬声,“如今为了稳定军心,将你受伤一事瞒下来,若不去告予他,他定要将你误会!” “那就令他误会!”端木昀捂着渗血的腹,“古来征战几人回,武将贪图圆满乃是这世间最大的笑话!淋这场雪,已足够令阿瑶他死心。” 贺琅道:“他不会死心的。” 端木昀阖上眸子:“我一会儿亲手写封诀别书,你且替我捎去。” 贺琅只气得发抖:“端木昀,你做梦吧!你以为这么些年,就只你二人浓情蜜意?算下来,我也够格当他半个爹!他对你何其深情,你若真这样对他,他估摸着寻死的心都有了!” 端木昀仅仅漠道:“贺琅,那信你若不肯送,有的是人送。” 俞长宣重返东宫,彼时那冻作冰人的殷瑶,方回了点血色。 殷瑶望定俞长宣,抖着声道:“你去兵营看了日匀阿姐吗?她为何没来寻我?可是受了伤?” 俞长宣摇头:“她很好。”说完,又坐去他榻沿,“没了她,你也能活,不是么?” 殷瑶红着一双眼,眼泪在眼眶里愈积愈满:“活不好。” 雪还在下,殷瑶像死在仲春的楸花,蔫着,一声不响。 一个时辰后,外头遽然传来马嘶急响,殷瑶听声而动,急得差些从榻上翻去。 哪知一阵战靴铿响过后,探进屋中的却是贺琅。 贺琅掌间揉着一封信,只躁闷地蹲身拍在他手边,说:“殿下亲笔……你且看去罢。” 贺琅说罢便携着雪风欲走,殷瑶扯袖留他:“大帅,日匀阿姐她一切都好么?” 贺琅强颜欢笑:“她好得不得了!” “那为何阿姐她不来赴约……啊、定是征战辛苦,她忘了……”殷瑶微微笑着,信件在手中愈捏愈皱。 贺琅道:“自顾贵人心易变,阿瑶你切莫挂怀……此战过后,殿下估摸要驻扎北境,鲜少回宫。哥哥事务也繁重,难来看你,阿瑶,你多多保重。” 殷瑶懂事些,没强留他,甚而没在贺琅面前落下半滴眼泪。他木着表情撕开信笺,就见黄纸仅躺着短短一句—— 【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1]。】 殷瑶呲地一笑,抓着那纸伸向俞长宣,说:“我摔得眼花,劳烦您帮我看,这纸上写了什么……” 俞长宣不接,问:“当真要我念么?” 殷瑶指节攥得咯咯作响,只迟缓地将那纸捋平叠起来,仍是耐不住在纸侧砸下两拳。 俞长宣道:“端木昀变心,则是她错,你缘何折磨自个儿?” 殷瑶只咽下眼眶中涨上的泪:“这一情缘,本就因我胡搅蛮缠而起,阿姐又有何错?” 俞长宣只低喃:“我不明白,缘何因爱一字,便甘愿叫自个儿吃亏……” “我本不堪,多亏殿下施救。”殷瑶抹抹眼泪,苦笑道,“咱们走吧,不给阿姐添麻烦了。” 于是殷瑶不辞而别,回了寨子。 彼时因殷瑶离去已有八年,范家伤心人已搬离寨子,那同他家牵扯颇多的寨主也已病逝,竟没人认得他。 殷瑶辗转辛苦,拜入一蛊婆门下,因本领通天,渐渐攒下了许多威望。 后来,俞长宣时常想,若那二人的故事就停在此处,也未尝不是一段美而憾的故事。 可惜,可惜。 两年后,天裂隙口,生灵涂炭。 殷瑶虽天生克亲命,却得仙缘,十分利于修行。堪堪几年工夫,已能拿灵力织造一屏障将银谷寨笼进去,庇佑千余寨民。 第122章 不曾想,某一冬日,一匹金蹄紫骝马将个奄奄一息的人儿驮至了村口。 银谷寨已许久不容外人进,他颦额将那人往马下扯,动作颇粗鲁。 不曾想才望住那人儿的脸,登时呆住了。 他惊诧道:“日匀……阿姐?” 端木昀闻声,含着血仰头,却问他:“你是谁?” ----------------------- 作者有话说:【1】《卜算子·赠妓》宋·谢直 小宣:^^ 71:。(下话一定回归!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79章 爱别离·结 殷瑶短暂地怔愣了下,须臾就摸紧了她的肩头,轻声道:“那……阿姐可还记得自个儿姓甚名谁?” 殷瑶握得用力,端木昀蹙了蹙眉,只摇头。 自打天裂,殷瑶便因她的安危而惴惴不安,此刻有如失而复得,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你名‘日匀’……这寨子便是你我的家。” 端木昀叫殷瑶带回了自家吊脚楼,他要端木昀在主卧歇息,自个儿则钻去了那近乎叫蛊虫填满的阁楼。 虫潮之间,他咬破指头,往盅中滴了滴血。 俞长宣问他:“你在干什么?” “制情蛊。”殷瑶毫不避讳地答,“只这蛊虫食血期短,一旦阿姐离了屏障便会解除……” 俞长宣定定看向他:“虚假的情,虚假的美满,虚假的她,你想要的便是这些么?” “天裂致乱,她待在寨中最是安全。”殷瑶道,“她中了情蛊,定然舍不得离开我……” 俞长宣只道:“于她而言,义薄云天。若她清醒,就是再爱你,也必会走。此刻你叫她爱你,仅是为了满足自个儿的贪念。” 殷瑶拿药臼不住地往盅里捣,苦笑:“我这样一个低贱的人儿,若不如此,阿姐她怎会爱我呢?就容我做场清醒梦罢,梦醒,我对这人间也无留恋了。” 情蛊叫殷瑶喂给了端木昀,只很惊奇,端木昀待他竟同从前没甚分别。 他俩相偎依度过了天裂后最难捱的一个凛冬,翌年春,二人风光大婚,端木昀耳垂叫他亲手穿了两个孔,亲手佩上响声清脆的银耳坠。 屏障之外,对于天酉国皇太女的找寻未尝止息,期间也曾触及这银谷寨的屏障。可殷瑶灵力旺盛,再大的冲击落回障中,也不过变作排排银铃响动。 这年中秋,殷瑶提月团去孝敬师从的蛊婆。蛊婆性子孤僻,欲拜她为师,必须服下吐真蛊,将从前之事通通交代。 当下里,蛊婆捧着碗热茶,说:“阿瑶,那日匀姑娘便是你旧忆中那位负心人吧?” 殷瑶并不否认。 蛊婆抿一口茶:“你给她下情蛊了?” 殷瑶低低“嗯”了声:“否则她不会爱我。” 蛊婆轻笑,长指甲一碰,捏出只蛊虫把玩,只拿那松快口气说:“你要她爱你,是因你尚有留恋,还是仅仅为了报复?” 殷瑶知晓这蛊婆为人阴毒,最倡以怨报怨,忧心他会对端木昀不利,答说:“自然是为了报复,她那样的天之骄子合该……合该叫我这般小人攀折……不能飞高走远,一辈子囿困在我身侧……” 蛊婆嗤声:“老朽看她日子过得倒很舒坦。” 殷瑶勉强一笑:“情蛊最伤人之处便在于情,来日徒儿始乱终弃,定能叫她吃透苦头!” 殷瑶话说得这样决绝,俞长宣却给外头轻微动静夺了目光。一瞥眼,就觑见:端木昀落在门边的一个袍角。 坏了。 这日殷瑶归家时,端木昀已歇去了榻上,她烧得糊涂,汗如雨下。殷瑶怕她烧坏了命根子,熬着不肯睡,日日夜夜看顾着, 第四日夜,端木昀病情好转,他也实在乏得撑不住,就毫不避恙地在她身畔歇下。 然而,他的吐息方平稳,端木昀就自不尽冷汗中挣出。 当那双眸透出显然的锐利眼神时,俞长宣便知她记起了一切。 端木昀下榻,坐去铜镜前,为自个儿佩银冠,坠耳铛,着银衣婚服,真好若红月下的一泓银泉。 可不多时,她就取下了那些繁杂银饰。 她束起青丝,打开那封有她入寨之衣的匣,行去了那柄蜡染屏风之后。 身着藏青袍的薄薄黑影叫月光投去屏风上,只变得更薄,又逐渐叫戎装给充得宽大。 她步出屏风,就不再是银谷寨的“日匀”,而成了天酉国的端木昀。 她行去殷瑶榻边,长指克制地擦过殷瑶的面颊,面上生出点浅淡的笑意,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随那笑而外溢。 她却仍是走了,走入寨子东边那片不容她涉足的林。 呲啦—— 屏障在端木昀掌间仿佛布帛般不堪一击,轻易就叫她撕了开,身后乍响起声声极乱的铃响。 她回头,就见那平素如列松的殷瑶披头散发,携着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双足均是被石子割出来的血印。 殷瑶哑声恳求:“阿姐,你别走……外头皆是刀剑相争……贺哥哥来过几回,他道天酉动乱,您留在这儿最是好……”如此说着,又跌跌撞撞上前两步。 不料端木昀遽然拔刀上颈,呵斥:“殷瑶,你别过来!告诉你,与其自安,我毋宁死。” 殷瑶再不敢轻举妄动,只跪下来,哭着求她:“阿姐,你别走!” 端木昀却苦笑:“阿瑶,本宫明白你心中有怨恨,你不辞而别,你给本宫下蛊,如此俱是本宫活该……如此种种已足够本宫痛苦终生,何必非等到你亲手将本宫丢弃?一载的玩弄与欺骗还不够你解恨吗?” 殷瑶急骤摇头:“我怎么能放您走?这情蛊离寨便可解,来日痛苦者,就又只剩了我一人!” 殷瑶哪里知道端木昀爱他全然不是因那情蛊,如今他的所作所为,无一不在剜端木昀的心头肉。 端木昀微微启唇将哭腔呼进风中,佯作平静:“阿瑶,就看在本宫曾救过你一命的情分上,你放过本宫吧。” “放过?”殷瑶冲端木昀含泪一笑,袖间倏尔爬出一只红蛛,“阿姐,情蛊既留不住你,我便拿我命来留!” 说罢,殷瑶张口任那红蛛钻入喉间,立时口吐鲜血,面容煞白。 殷瑶勉强扶木而立:“这情蛊乃我毕生所学炼造,虫由阿姐的血喂养了数百日,此后我若离您七日,必然暴毙而亡。这蛊不受地域所限,就连我也解不得。” “日匀阿姐,你若非得走,便带我走!!” 端木昀嘶声:“何般强烈的恨,要你这样不择手段?!” 殷瑶摇头:“不是恨,远不是恨……是爱,阿姐,是爱啊!” “我想活着。”殷瑶道,“没了阿姐,我活不成的。” “住口!你想纠缠报复,本宫认了,只不要再以那般虚情假意折磨人!”端木昀丢下剑来,只道,“你随本宫归东宫,其余一切,莫再肖想。你蛊术高超,本宫不信你不知解法……待到倦厌时,便解蛊走了吧。” 公主回京,万民庆贺,只瞧那车上影影绰绰还坐着个人儿,定睛一看,才知是那不见多年的殷才子。 一时间,坊间尽是风闻,道这殷才子饱受宠爱,或要作那驸马爷。 可这小道消息很快便散尽了。 因那端木昀性情大变,竟博浪起来。每每离了兵营,便随贺琅到青楼吃花酒,更四处拈花惹草,毫无成家之心。 俞长宣四处飘,自然知她是为了令殷瑶死心,可殷瑶不知。 情蛊在殷瑶体内肆游,他若不得端木昀的爱,必感万箭攒心。他疼得动弹不得,唯有缩在那东宫一隅不住地抽搐。 俞长宣替他拨开濡湿的碎发,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殷瑶拿气音说:“阿姐待我无情,哪怕是一点怜悯,我也求之不得。” 端木昀风流行径终传入女帝耳中,女帝震怒,为令她安分,在京城郎君中替她寻觅起夫婿。 因殷瑶生得霞姿月韵,又才望高雅,女帝颇满意,只还道:“若你能考中探花,朕便令端木昀八抬大轿来娶你。” 殷瑶自然是乐意之至。 他忍着蛊虫噬心,埋头苦读,后来竟当真考中了探花。 女帝大喜,吩咐人挑拣良辰吉日,裁衣备婚。端木昀不知京城上着这样一场大戏,巡过边疆归来时已近婚期。 端木昀万不肯从,方入宫,便直驱至女帝寝殿。 春夜雨水丰沛,盔甲染泥。端木昀将脑袋磕去地上,高喊:“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女帝不应,命宫人吹灯。端木昀便死死跪着,拗着,不撞南墙不回头。 顷刻,一柄纸伞遮了她。 她仰目,就见了那一袭白衣的殷瑶,瞳孔略缩。 殷瑶只眉目平顺道:“阿姐征战在即,怎能因如此小事耗费心神?” 端木昀厉目:“你若是前来挑衅……” “阿姐,我想通了。”殷瑶打断她,“山高海阔,将您困住实非我意,这蛊我自会解开。陛下那儿,我也会说清……” 第123章 “本宫都办不成的事儿,你又能怎么?”端木昀皱起长眉,“你切莫胡来!” 殷瑶知她这是关心意思,哂笑着把袖捏去手心,擦拭端木昀面上雨水:“大祝问名,替我二人占卜吉凶,得了凶兆,又算定我确乎为克星命……待在您身边,是会害了您性命的。” 殷瑶风轻云淡地说:“阿姐,我不胡闹了,我走吧。” 端木昀耷下了眼眉。 殷瑶将天命一事上报,先前约定立时不做了数。 看他收拾行囊,俞长宣问:“你曾言这情蛊解不得。” “解不得呀。”殷瑶轻笑,“我寻个地儿,干干净净地死。” 婚约解除时恰逢外敌侵扰,端木昀离了京。 女帝看殷瑶很识分寸,准许他在东宫多住些时候,也好为京城布个结界,抵御外侵。 又是春雨夜,殷瑶立在楸树下观打湿的落红。 突地,马蹄自城门炸响,万民的哭嚎盖过雷雨,那哭声穿过重重宫门,终在东宫响起。 人归,人归,却以尸骨。 殷瑶闻讯差些呕出肝胆,只昏死在落红之间。再睁眼时,身旁立着神色凝重的女帝,她道:“日匀在郊外待你,你去见见她再走吧。” 女帝走得匆忙,唯余殷瑶反复咀嚼那话语,咧开嘴道:“阿姐原谅我了,她邀我去对谈……;” 俞长宣却攥住他的腕子,说:“天酉国旧俗其一,陪葬者愈多,死者愈易得好轮回。女帝爱女心切,此番十有八九是为了要你给端木昀陪葬。” 殷瑶烦躁地掰开他的手:“我怎会不知……可没她,我要怎么活?我的命是阿姐她救的,如今理应殉她。” 殷瑶喃喃说罢,取了那套本用以结亲的绛公服披上,平静地走向郊外,迈向那已然备好的、炽烈的火坑。 他一跃而下时看向俞长宣,泪眼婆娑:“天生我克星命,缘何赐我意中人?令我爱而不得,令我爱而不能争……” “我只是想爱。” “我仅仅是想爱啊。” 俞长宣不知爱,给不了他答案。 殷瑶恨极了:“早知信天命仍得此果,我当初就该反了那狗老天!!”话音方落,他便叫烈火焚去。 数日后,端木昀飞升成仙,而殷瑶因爱生恨,堕了鬼。自此仙鬼殊途,天堑不可越。 俞长宣坐在山头,观那仙气鬼气弥天,耳边就响起细嗓子的山歌声。 这回他听出来了,那声音属于年幼的殷瑶。 【阿姐欸,万物蒙尘,情人不可忘。】 【阿姐欸,双足可伐,此山不可越。】 【阿姐欸,你走边关,莫忘相思人。】 【阿姐欸,既已不归,缘何裹尸还?】 【仙鸣鬼,有八恨。一恨克星命,二恨父杀友,三恨一见钟情,四恨天上地下,五恨始乱终弃,六恨宁死不屈,七恨聚少离多,八恨阴阳两隔!】 【爱别离,苦,苦,苦!】 那布满黑布的祠堂再一次出现在俞长宣眼前,只那孩子抽长了身子,变作殷瑶二十余岁时的模样。 殷瑶淡笑着看向他:“戏已落,仙尊可以挥剑了。” 俞长宣只远远触了触他周遭的气息,登时便如吃了一鞭。 那端木昀竟拿仙力庇佑一只鬼! 如此一来,他若胆敢对殷瑶下手,必要吃尽【仙锢】的反噬。 而这事,殷瑶似乎并不知情。 殷瑶确乎不可知情。 祂乃因爱而不得堕鬼,若祂知晓了端木昀的爱意,了结此恨,便将归入轮回道,世上就再无殷瑶这人了。 俞长宣不禁沉吟,为何世间两情相悦者,下场依旧可悲? 见俞长宣提手将朝岚归鞘,殷瑶不解:“斩杀七万年大鬼,如此功德,仙尊何不下手?” 俞长宣就笑:“刀迫着颈,俞某终究力不从心。” 殷瑶就诧异地将脑袋稍稍倾了倾:“谁人伤您?” 俞长宣答非所问:“驸马爷,鬼帐伤人,趁早收了——放俞某走吧。” 殷瑶唯有拱手送行,只还道:“仙尊既被小人拖入此境,料想亦有憾缘,何妨放手一搏,或得一好下场?” 俞长宣但笑不语。 春风温煦,俞长宣睁眼时眼里盛满了苍色天,一只温暖的大手轻柔地落在他发间。 俞长宣乜斜了眼睛,才知此刻他躺在驴车上,枕着戚止胤的腿,前头肆显还在甩着鞭子催驴。 “师尊醒了?”戚止胤的声音响起,带着点笑,“师伯告诉徒儿,您昏睡是因入了鬼帐……这么长时间,定然梦了许多吧?梦了什么呢?” 俞长宣略微忖量,打了个马虎眼:“不多,也不打紧。” “不打紧?”戚止胤冷笑,“是师尊屡次自伤不打紧……” “还是师尊悖逆伦理,在梦里同徒儿结亲,强吻徒儿不打紧?” -----------------------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恼 肆显:……来人!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80章 桑华门 戚止胤的眸光深邃,堪堪望来,便足以叫俞长宣整个人溺进里头。 俞长宣欲坐起身来,戚止胤却抬手压在他胸口:“怎不回答?是正绞尽脑汁思索借口,还是又想岔开话?” 俞长宣争不过他,立时便卸了力气:“阿胤不是想要为师的爱么,为师只望圆你……” 戚止胤抬手捂住了他的唇,说:“嘘。徒儿明白,您是情难自已。” 前头肆显干笑一声:“代清,我看你这师尊当得挺有滋味啊?” 俞长宣浑似未闻,只把戚止胤的手掀开:“为防混淆虚实,凡入鬼帐者,除却【听戏人】,若得以平安出帐,皆该忘了一切。阿胤,你怎会知晓那鬼帐中事?” 肆显就吹了声口哨:“因这鬼帐之中,人能忘鬼事,鬼却忘不得。而师侄他身上鬼气颇重,近鬼。”他笑开了,“代清,师侄为何如此,你应比贫僧要清楚吧?” 俞长宣知这是邪种所致,戚止胤却误以为肆显在暗指他的嗜杀天性,并不多言,只问俞长宣:“何为【听戏人】?” 俞长宣扶轼坐起来:“鬼若望死,就需得把心中恨,如说戏一般传给入帐的某一人,这人儿便唤作【听戏人】。若不如此,恨意如铁甲裹住祂身,令祂极尽难除。” “那殷瑶因恨堕鬼,如今怎会想死,他不恨了?” “恨人也需得费力气,死了不就一了百了吗?”俞长宣说着,忽扭头咳了两声,才瞧着星点血迹,就忙拧腕藏起。 仙魂屈居人躯本就是逆天之举,近来他不仅替褚溶月吸纳邪气,更在鬼界吸纳了许多鬼气,自然要损毁人躯。 日后若不加注意,只怕戚止胤还未死在他剑下,他先成了个病秧子,驾鹤西去了。 不曾想,戚止胤视线一直扎在他身上,丁点异样皆逃不过那人的鹰眼。 戚止胤立时攫住他的手,说:“怎么回事?” 俞长宣还笑:“小伤,不足挂齿。” 戚止胤却去摸他的脉,这一摸,就不肯放了,直令俞长宣挥手将他的手拨了开:“需得摸这般久吗?” “怎么,如今连手也不让摸了?”戚止胤冷嗤,“觉得羞么?师尊的身子叫我上上下下摸过多少回了,还羞?” 肆显就状若无意地轻咳一声。 俞长宣只温声道:“为师从前多病,真得多谢阿胤照顾。” 他这话醉翁之意不在酒,为的是说与肆显听,却叫戚止胤听了进去。他双目如点漆,附耳低言:“谢?徒儿倒要谢谢师尊!师尊若仍旧这般不顾惜自个儿的身子……”话音中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日后徒儿还有的是机会摸。” 话方入耳,戚止胤就拿手拨开俞长宣颈后的发,食指搭颈,中指搭衫,如此叉开,就叫风从那细缝里钻入。 凉风毫不怜惜地摸过俞长宣的脊背,连带着戚止胤似有若无的触碰,激起雪肤上一层细小的疙瘩。 俞长宣背手压住襟口,道:“为师明白了。” 戚止胤闻言,恋恋不舍地蹭了蹭他的后颈,才收回手去。 肆显是个俞长宣一般的急性子,若非俞长宣忧心他伤着踢雪乌骓,要惹褚溶月伤心,当心拦着,否则那肆显都能给驴子身上甩出几个深印子。 京城尚飞雪,五州他地大多已然入春。踢雪乌骓的蹄子跑过龟裂大地,直踏入一片湿润的湖沼地。 肆显纵着缰绳道:“贫僧闭关多年,不知这桑华门如今是什么个境况?” 俞长宣就着戚止胤递来的牛皮囊喝水,咽了几口方道:“桑华门么,它大抵是天下仙门中唯一一个未经彻变的。它由一帮儒士建门,尤重克己复礼,今朝依然,坏在他们复兴的皆是些糟粕,条条框框十分恼人。——阿黎修行逍遥道,如今被捉进去,恐怕被折磨得够呛。” 肆显就笑:“这可糟了,他们若仍旧那样古板,对鬼魔妖定然十分苛刻。” 第124章 俞长宣点头:“传闻桑华门当中锁了一只蛟龙,那龙十分敏锐,能嗅邪气,若叫它察觉非人非仙,只怕要杀无赦。” 踢雪乌骓踏上一通往飞瀑的石头桥,肆显便在此处骤然拉紧缰绳。 他回头勾唇一笑:“桑华门弟子身上皆佩着长生碧玉铃,若遇邪祟,必然荡出异响,代清,你用了什么法子,竟能将溶月的魔气尽数覆盖?天道以灵气区分世间生灵,遮掩魔气无异于瞒天,就是渡劫期修士都未必能成——你当真是人么?” 戚止胤这会儿还把指与俞长宣的搅和在一块儿,闻言五指不禁动了动。 俞长宣就曲指扣住了他的手,看向肆显:“肆显,你这话真有意思,我若非人,又能为何?” 肆显眸光落在那交缠的两只手上,无奈一笑,说:“贫僧不过随口一问——代清,借贫僧只手。” 戚止胤抬眸:“师伯这又是何意?” “嗐呀!贫僧还能抢你师尊不成?你师尊他佛口蛇心,嘴似苍耳,又刺又缠人,也就那张面皮出人。若养在身侧,估摸某个月黑风高夜,贫僧眼一闭就睁不起来了!要论喜欢,当然是你师弟那尊蓝珠小菩萨更讨人喜欢呐!”肆显发泄一通,见戚止胤的面色沉得厉害,就识趣地搔搔头发,哈哈一笑,“这飞瀑便是桑华门的结界,贫僧借你师尊的灵力遮遮……” 俞长宣就要抽手去握,给戚止胤反压回去,说:“拿另只手。” 俞长宣没辙,只好照做。 有戚止胤督着,肆显做事都得掂量着些,这会儿仅将俞长宣的指稍稍勾着,便甩鞭催踢雪乌骓飞跑向前。 这巨瀑坠进底头石潭时,声响如轰雷贯耳。 肆显调笑道:“这结界好厉害,若贫僧过不得,触界之时定要给它撕作片片风幡。” 戚止胤淡道:“若如此,师侄便把您挂去麒麟山山头招摇。” 俞长宣笑道:“好一个以邪辟邪的法子。” 肆显哑笑。 倏忽间,那飞瀑愈近了,银珠跃至三人面上。 訇! 巨响过后,万籁俱寂,瀑帘后的洞穴之中唯余极微弱的水流声响。 俞长宣抬手,青火乍现,瞬间映亮了周遭景象。只见踢雪乌骓仍疾行于一道石桥,下方是不见底的渊薮。 不多时,就有铛铛的锁链碰撞声传来,俞长宣潦草一瞥,就见黑水间翻滚着若隐若现的银鳞,一只蓝琉璃珠般的眸子猝不及防冲他斜来——是蛟龙! 把祥瑞养在大门口,当作阍人来使,这桑华门还真是暴殄天物。 俞长宣耷目去细瞧,就见那蛟龙望住他,泄出一声哀哀龙吟。 他不由得皱了眉,这龙睛怎会这般的浊? 恰这时,戚止胤被某种冲动勾住,欲往下探看,叫俞长宣霎时捂了眼。 俞长宣说:“阿胤,底头东西,你可看不得。” 戚止胤听话,不挣扎。 待踢雪乌骓跑出这洞穴,青山绿水便在众人眼前铺开,不尽重楼峻宇雄倨其间。 只这桑华门的楼阁皆独立于陡峭窄峰之上,峰与峰之间以悬桥相连,桥下是碧波,稍有不甚,便要翻落其中。 到底是崇尚厚朴之美的桑华门,饶是仲春,此间也不见半点红花。放眼一望,尽是翠色与闷灰。 路窄,已不便驴车行驶。俞长宣便敲敲腿脚,下了车。 尚在寻路,脚边忽蹭来只生了鸳鸯眼的狸奴。那小狸奴扒住他的衣裳,嗷呜嗷呜地唤。 俞长宣先前在师门养过猫儿,也知它是亲近意思,便含着笑将它提起,抱进了怀里。 戚止胤本就烦透那猫在俞长宣怀里打滚,此刻见它扒着俞长宣肩头,伸舌舔他颊侧,脸色更是难看得厉害。 “小雾!”一声呼唤穿山越水。 仨人皆循声去瞧,就见一衣衫凌乱,头冠歪斜的弟子冲他们跑来。 这人约莫方及冠的年纪,虽说衣冠不整,倒是长身玉立。他生得淡眉吊梢眼,俞长宣觉得他实在很似一只猫儿。 这弟子瞧见三张陌生脸孔,并不觉得奇怪,只讪讪一笑,拿指头点了点俞长宣怀中那白狸奴,说:“仙师可否将这小祖宗让给在下?在下师尊正待入眠,若不抱它,怕是睡不好觉呢……” 入眠?俞长宣不由得仰头看了看天,艳阳高挂,正是众人起早的时辰。 他虽觉着奇怪,仍是温柔一笑,将那唤作“小雾”的白狸奴递去,道:“小仙师,鄙人乃俞长宣,旁儿两位,站得近的这位为吾徒戚止胤,那位则为佛修肆显。前些日子,鄙人弟子褚溶月为贵宗所救,今日前来……” 那吊梢眼弟子不待他答,已先说:“哦!您便是溶月他师尊?” 俞长宣拱手道:“正是。” 那弟子便搂着猫儿,嘿嘿一笑:“大长老闭关有些时日了,无能亲自来接待,只还吩咐过我们,定要我们好生接待您。在下名唤‘李寒木’,虽愚拙,却因入门年纪较早,鸠占鹊巢,作了这桑华门的大弟子……” 李寒木的眸光掠过戚止胤与肆显,有一刹的冷意,只很快又满上了笑:“我宗崇尚简朴,不纳奴仆,就由在下领诸位去寻溶月吧。” 俞长宣觑着他神情闪变,只照旧端着笑:“敬黎与楼大人可还好?” 李寒木颔首:“眼下那二位还未起,待过些时候,在下再带您二位前去探见。”他领着他们向前,说,“屋子均已收拾好,只是从前只闻有二位要前来,仅置备了两间房……” 肆显就笑,展臂揽住那师徒二人:“他俩一间,贫僧一间。” 李寒木就打眼看向俞长宣,问他拿主意,见他点了头,才定音道:“溶月受门中道医救治,如今体虚。在下忧心三位共同前去探望,会因灵力炽盛,灼伤他体。若二位不介意……”他瞥了瞥戚止胤与肆显,说,“不若先回屋歇歇脚?” 俞长宣摸出袖袋里的药瓶,替他们答了:“一切自当以溶月身体为重。” 俞长宣临走时瞟了戚止胤一眼,见他脸冒酡红,似有反常,关切道:“阿胤,可是不舒服么?”他伸手要触戚止胤的面颊,却给戚止胤避了开。 戚止胤语气生硬:“徒儿无碍。” 肆显见俞长宣显然慢了步子,就一掌拍去戚止胤额上,囫囵说:“不烫不烫,你快些给溶月送药去!” 俞长宣这才随李寒木走了。 目送那二人没了影,肆显才环臂问戚止胤:“你怎么回事?额头烫得这样厉害……受风着凉了?” 戚止胤咬着齿关,挤出声音:“快些回屋吧。” 肆显耸了耸肩,就跟在桑华门那些身着苍绿宗服的弟子后头,行去了寝屋。 到了那儿,肆显又想背一背师伯的担子,同戚止胤显示显示关心。不料,戚止胤方进屋便将屋门一把推死。 肆显很有几分锲而不舍,他砰砰直锤门说:“师伯就歇在旁屋,你若觉着身子不适,甭忍着,也甭娇气,切记爬也得爬过来问病啊!” 戚止胤哪肯搭理他,仅拿背抵住屋门,一寸寸下滑。热汗满身,他合上双眼,火烫的汗滴便坠去他睫梢,晃晃荡荡。 怎会如此? 自打穿出那洞穴,眸子见光,他脑子就叫种种淫.念侵蚀。他甚而不敢眨眼,否则视野就要叫俞长宣不着寸缕的玉体盈满。 他甚至在之中瞧见许许多多既不曾出现在梦里,也不曾肖想过的场面——他竟、竟觑见自个儿在松府那小榻上,强要了他师尊! 戚止胤自知自个儿心思龌龊,时常幻想诱引他师尊。可纵使是做梦,回回云雨亦是情投意合,未尝想过那般不可饶恕的强迫之法…… 那场面令戚止胤感到痛苦,也令他可耻地觉出了欲念迭起。 戚止胤无端端生了些怕,他忧心自个儿欲.念渐长,终有一日会蒙蔽他头脑,令他干出那般丑恶之事。 为了清醒,他一把掀开袖,发狠地在臂间割上几剑,喃喃:“决计不能伤着师尊……决计不能……”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几息间,戚止胤的墨瞳就叫猩红吞吃,一道黑影噌地自他身子里剥离。这黑影在三步开外凝出身形,竟生了一张同他一模一样的面庞。 戚止胤知祂是何物,垂头不看,五指搐动着攥紧了手中剑。 那人儿却捏住他的下颌,逼他仰目,笑道:“戚止胤,你欲何时同师尊说,你生了心魔呀?” -----------------------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81章 先国师 “淫.贼!你休想!”戚止胤斥道。 心魔却笑:“我即是你,你即是我。我思你思,想你之想。只是你不肯张口,我却启了唇。” 戚止胤倏尔提剑指向祂,冷眼道:“闭嘴。” 心魔只竖两指别开他的剑尖:“戚止胤,伤我如伤你,若师尊得知你又自伤,说不准就不要你了。” 第125章 戚止胤瞪向他:“你怎样才肯走?” 心魔轻笑:“我要你放浪无拘。” 话音方落,外头来了一弟子,道:“戚仙师,俞仙师那儿要耽搁些,今日晌午饭,您自用罢。” 那弟子方走,戚止胤脑内便登时叫混乱不堪的景象充满。 他觑见截截白玉变得莹润,觑见粉珠变作铜锈红,无一幕不勾魂摄魄,末了却是那一双迷离的桃花眼将他轰然击溃。 日头渐渐斜了,山上春光略有黯淡。 戚止胤拿额抵着屋门,右手摸在左肩兰契上,不断地抓挠,直至刺青被添上一爪爪红,如他覆上俞长宣。 他忘情地低吟,又仿佛忏悔:“师尊,徒儿卑劣,恶心,不堪……” “徒儿该死!” *** 李寒木领俞长宣涉过十余峰,终至一栽满药草的孤峰。此峰云雾缭绕,因生有许多药草,其间气味颇辛涩。 山上立着一座朴屋,屋门叫李寒木推开,他却不进,只道:“溶月的命虽叫道医暂且保住,却飞了魂一般,日后就是睁了眼,只怕也是个呆痴的活死人了……” 李寒木抿抿唇,拱手:“他为您徒,桑华门不会过问其生死,仙师自便。” 俞长宣知李寒木是在劝他趁早了结褚溶月的性命,却但笑不语,入了屋。 榻上躺着那羸弱的小君子,他瘦了许多,本就胜雪的肌肤更变得苍白憔悴。 俞长宣并未如往常那般,替褚溶月抚额顺发,手慢腾腾落去褚溶月指间那红艳艳的梅安玉戒上。 他明白,此刻他只消碾碎这枚压制褚溶月魔气的玉戒,褚溶月便将立刻入魔,他再趁势杀了那恶徒,便能名正言顺地杀徒证道,归天庭当他的逍遥仙! 可那只手却很快被他收回。 俞长宣拨开药塞,将一粒散邪丸碾碎,就着水送进了褚溶月口中,轻声细语:“溶月,你受苦了。” 话方及地,屋内烛火蓦地一斜,昏光里漏出一段白袍角。 “七爷,”俞长宣一面给褚溶月喂水,一面眯缝着眼同来着问候,见那位身后隐约露出点浓黑衣袂,“啊,八爷也来了。” 那二位闻声才从影子里踱出,原是黑白无常俩鬼官。 白无常灰薄唇,罩一身雪白缎面袍衫,这会儿抬袖作揖,袖后两瞳尽狡黠:“不曾想武神大人这般端人正士,短短几载,便两度求鬼。” 俞长宣施施而笑,眼下那颗朱砂痣遭春水洒洗过似的,色泽颇丽:“没法子啊,养徒好比生儿育女,步步皆是狼狈。” “你锦衣玉食,何谈狼狈?!”黑无常将屋中雅卓一拍,抻指喝道,“王八羔子!你分分明明生得冷心肠,搁这儿扮狗屁的慈师?!问你,你夺我地府两条命,打算如何偿?!” 说罢,记有褚溶月生辰八字的黄纸唰地自他指间飞出,刺刀般直奔俞长宣的面中。 俞长宣不加躲避,稍仰面,颈上便给那纸刀划破,渗了血。他仅云淡风轻地将那纸叠起,收入袖袋。 黑无常皱紧眉宇,眸光雷般滚过那俩孩子:“褚溶月与戚止胤皆该死!褚溶月无功无过,理当报给阴天子。戚止胤杀人无度,理当报予崔判官!而今却两条人命皆不得收!俞长宣,你逆天而行,我等却要替你收拾这般烂摊子!” 俞长宣不争,还慢吟着附和:“不错。俞某此番救他们,乃是自鬼门关争命,若叫天道觉察俞某勾结地鬼,只怕不得好死。” “我倒乐意你不得好死!”黑无常咬牙切齿。 “八爷,您没听明白。俞某手段腌臜,您二位亦然。事情败露,你我皆要受重罚。既是同船蚂蚱,何必这般的恶语相向?”俞长宣说罢,稍加停顿,才又道,“地府财货亦或鬼器,您二位要什么,尽管开口。” 黑无常见他态度嚣张,还欲骂,那白无常先踏出一步把他拦了,笑道:“传闻天庭那祺宁真君手中有一拘魂拿魄的鬼器,名唤【囚天链】,执此宝贝,何物皆能困……” 白无常略顿,又道:“近来我二鬼苦于收魂慢极,若能得这宝贝,人死了,鬼官未至,光是在生死簿上一点,便能将那人锁过来!——早闻那位真君同您交好,您想得此宝,想必不难。” 交好?俞长宣诧异,这是哪位鸟人传出来的瞎话? 黑无常见俞长宣笑脸依旧,恨声补充:“那鬼器防的就是你这般扰序的混账!”他一甩袖,愤懑道,“俞长宣,当年我二人行错一步,以致今朝当牛做马供你驱使之恶果。可这龌龊事没可能永不见日,你欺瞒天道,必遭报应!” 俞长宣只笑言:“俞某七日内必定将那鬼器双手奉上。”恭谨不至一刻,便赶客,“判官二老爷,就慢走罢。” 黑无常厉声:“你…… 白无常搡他:“哎呦,走吧走吧。”他扭头看向俞长宣,“违天逆理,仙尊坐这儿,等等天罚罢。” 恰是那判官消失无踪之际,褚溶月口角渗出一条稠稠血线,微微心跳逐渐强烈,俞长宣面上不自禁渗了笑。 砰——! 俞长宣望向声音来处,倏见屋门大敞,踱进来一白发仙。那人着紫松素衫,清癯颀长,斯文样貌。 正是天庭【刑官】之一的琢火真君蓝萧。而这蓝萧未飞升前曾任祈明国师,待他有知遇之恩。 俞长宣心生喜色,倒是佯作讶异,笑道:“今儿施罚的怎是国师您?” 蓝萧却一板一眼地道:“俞代清,你犯了什么事?” 俞长宣耷拉着眼睫,待他问时,只颦眉,拿一双泫然欲泣的眼将他看上一看:“师父……” 蓝萧陡地开口,口吻恭谨而疏离:“俞代清,你我早就恩断义绝。” 好一个恩断义绝。 俞长宣犹记得彼时他因灵力拔群,叫国师蓝萧相中,那人同薛紫庭一通软磨硬泡,才得以将他养作后继者。 二人相处合模,只一日那蓝萧忽迎着他的面,举刀断了自个儿小指。血滴子溅面,那孤鹤似的人儿旋即将他逐出府邸,自此辞官,遁入山野。 为何?有人说蓝萧是嫉妒俞长宣天资,有人说是蓝萧嫉妒他深受主君器重…… 俞长宣不知。 他从来看不破蓝萧,只记得那双寒目别时有泪。 俞长宣想着,目光落至那冷情人的小指上,那人的断指已然重生,仅留了一环状疤。 见他看,蓝萧的五指似乎缩了缩,只垂袖掩住,镇静地重复:“你平素谨慎,今朝缘何受罚?” “为徒。” 蓝萧呵笑一声:“今朝你仅受雷罚,若再不收手,待到天道清算起来,你活不成。” 俞长宣听他这话风,心底有了笑:“国师从前教导俞某人,说人贵德,仙亦贵德,代清不过是跟在您身后学个模子。” “只是模子?”蓝萧岔开点儿话锋, “听闻你救了俩孩子。” “举手之劳罢了。”俞长宣揶揄道,“您是真圣人,我是伪君子。” “反了。”蓝萧说,“你记得当年冬至,我二人去庙宇祈福求签,得的判词为何么?” 俞长宣斟酌,答说:“师父与我共词,写的是——孤灯流光,只鹤遗世。兰生泥尘当归去,耽溺孽海万事空。” 说罢,他稍歪了脑袋:“怎么?师父觉着我此番收徒是为结孽缘?” “我要你当心步我后尘。”蓝萧话语间甩袖,掉落一株枯兰。俞长宣要帮他拾,他却提靴埋住。 俞长宣仍笑:“师父,冰清玉洁,嫌我手脏?” “兰脏。” 俞长宣也不自讨没趣,挑了个眉,收回手去。毕竟蓝萧仍是那纯净不染的国师,而他则是罪状累累的谪仙,蓝萧不愿见他倒也是该。 “您仍不能渡劫?”俞长宣忽问。 蓝萧淡道:“情关不过,业障不破。” “我的情劫还不知在哪儿呢……”俞长宣收回手去,“师恩似海,代清不会忘却师父。” 那冷人儿油盐不进,只道:“师恩似海,俞代清,你莫忘师德。”说及此处便不欲再言,:道:“好了,受刑吧。” 俞长宣哂笑,霍地支起一顶巨帐,将仙罚尽数笼进其中,不被桑华门弟子发觉。 红目熠熠,他睨住蓝萧,将脑袋往地上重重一磕。仰头时额间叫血丝黏住,拉开一条细线,又噌地断去,他说:“代清尚有三徒要救,还望您手下留情!” “合嘴。” 轰隆—— 天雷霎然劈下,直通俞长宣的五脏六腑,令他浑身经络皆泛上墨沉。俞长宣一声不吭地受住,先前本就因鬼气而消瘦的身体,此刻更崩如一团碎纸。 他以剑支地,几道天雷罚下,依旧不动如山。 天雷甫一散尽,俞长宣就站起身来,冰凉的手蹭过抚过褚溶月的面庞:“溶月,快好起来罢,咱们回麒麟山,补过一个年。” 内伤重极,俞长宣拿帕子兜住口中血,请桑华门弟子领他回屋。 第126章 他知这模样瞒不过戚止胤,便敲开肆显的门,说:“肆显,好肆显,你帮个忙,今夜你同我换个屋,今儿你陪……” 门嘎吱一响,登时便探出一只冒着水汽的大手,捞住了他的腰。 俞长宣还未站稳,身后门就已推紧。 戚止胤抬臂支着门,嗤笑说:“换屋?师尊要和谁换屋?” ----------------------- 作者有话说: [熊猫头]带小宣和阿胤来陪大家跨个年! 宝贝们新年快乐,2026幸幸福福!!![烟花] 第82章 观蛇戏 在这烛光黯淡之地,二人抬眼相视。 俞长宣微微一笑:“为师身子乏累,一人睡图个舒坦。” “这桑华门的塌好宽敞,加之这山春乍暖还寒,师尊抱我才好睡。” 俞长宣叫戚止胤逼得紧,他应是方沐浴回来,衣衫垮松,胸膛上缀的水珠还在淌。 更因身上烫,撞了外头凉春风,登时蒸出来许多白雾。然那雾似纱,袅袅遮在戚止胤身上,捯饬出个雾里看花。 俞长宣此刻皮似纸薄,当下堪堪叫戚止胤揽住腰肢,便如叫铡刀对半而劈,只不动声色道:“就一天。” 戚止胤却不肯让步:“不成。” 戚止胤摸在他后腰的五指更收紧了些,他额角便疼得渗出冷汗。往常他皆有余力应付戚止胤,此刻唯能凝眉道:“阿胤,你听话,走。” 戚止胤见那寻常直着身板的人儿,此刻蔫着,一副柔筋脆骨模样,身上那些欲呀躁呀尽熄了,只神色一变:“怎么了?哪疼么?若有什么徒儿能帮的,师尊尽管开口……” 帮?戚止胤又能怎么帮?俞长宣抿紧唇。 谪仙将魂托于人躯,人躯破损之际,便唯有借精兽之身暂居,以至于半人半兽,不伦不类,仙书中云此状为【兽变】。 那般怪异丑陋的模样,若是叫戚止胤瞧着了,说不准会…… 又会如何呢?难不成今儿他还忧心起戚止胤对他生发了幻灭心思? 俞长宣疲于再想,只叹道:“阿胤,你帮不了,你且去了吧。” 说罢,他勉强自戚止胤怀里支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往榻上走。然而才走了没两步,双腿就软下去,叫戚止胤一个眼疾手快给捞起来。 俞长宣已是半昏半醒,只泄了声低鸣似的道谢,勉力撑直双膝要走,才离了戚止胤怀半步就又要往地上跌。 一股子挫败感将俞长宣侵袭,他咬了咬唇,强压不适,还未说些什么,戚止胤已将他打横抱起往榻边走。 大手轻柔地摸住他的后脑勺,送去草席枕上。 “多谢。”俞长宣疼极累极,正欲合眼,那草席枕忽陷下去一块儿,紧接着鼻尖涌来戚止胤的味道。 戚止胤前头遭他训斥,这会儿倒不见有何沮丧,只放低了声音:“徒儿愚拙,师尊若不肯张口,徒儿便似狗皮膏药似的贴着,等着。” 话音方落,俞长宣便感颈后就贴来一只手,往常因他身子冰凉,最贪恋暖温,此刻却挣扎着把颈子往前倾了倾,说:“别摸,为师生了汗,臭。” “不臭。”戚止胤将身子压低,亲吻他的喉结,道,“师尊就连汗滴亦如兰馥郁。”说着,又将鼻尖贴在他颈间狠狠嗅了遍。 俞长宣招架不住,一时间就连脚趾都微微蜷起。他颦眉阖眸,在意识到那只摸在他后颈的手滑去他脊背上时,骤然一颤,他所欲遮掩之物就叫戚止胤发觉。 戚止胤正色坐起身来,将俞长宣身子翻转过去,把他的袍衫生生扒下来,霎见俞长宣后背刺青一路烧红,曲曲绕绕漫着红光。 只很快那红光从就从刺青中漫出来,如瓷器上显然的冰裂纹,直延去他的腰窝。那纹漫着红光,仿佛有什么要撕开裂纹,从中探出。 俞长宣的手叫戚止胤剪在尾骨处,因无力挣扎,唯有维持着这样屈辱的姿势,将脑袋往枕里埋紧,闷声道:“纹路可怖,阿胤若看够了,就走吧。” 话音未落,他背上骤感一烫。 戚止胤抬手覆上了那不断向下延展的纹路:“疼吗?”他的嗓音既哑又沉,“是因溶月?” 俞长宣就答说:“溶月的死劫乃是天命,为师逆天而行,如何能不受罚?无妨,歇歇便好。”话说到此处,他顿感双足隐生怪异之感,便知兽变将至,忙道,“为师已将一切同阿胤交代了,但求你能留为师个清静……” “师尊,”戚止胤的声音也抹上点肃色,“若您当真只是需要歇息,何必支开我?您还同我隐瞒了什么?” 俞长宣只把脑袋又转回枕里,道:“走。” “休想。”戚止胤说着,大掌把着俞长宣的腰,将他粗鲁地翻回来,“师尊,不要躲,告诉我,还有什么是我所不知的。” 俞长宣只吼道:“走——!” 这声喊得足够带威,带起他体内炽盛的灵力,凭空冒出青火燎红了戚止胤的手。 “阿胤……”俞长宣生了片刻失措,只突地又敛住,凉薄道,“你若再不听话,为师不介意再伤你一回。” 外头铁马叫春风吹得叮啷直响,诚如俞长宣此刻的心跳。 戚止胤一声不响,下榻离开。 俞长宣只又唤住他,道:“寻你师伯过来。” 戚止胤冷嗤:“见他可以,见我不成?” 俞长宣知他心里有多怨愤,却实在无力顾及,只道:“有劳你。” 他歇在榻上,听着那木门掩紧的声响,几乎是门方合拢,就摇灭了满室烛火。 在那落针可闻的昏晦里,一阵灼烧感蓦地在俞长宣双腿上生出,紧接着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皮蜕下的响。 肌肤光细的小腹窦生几块银闪闪的白鳞,两条笔直修长的玉腿随之化作了粗.长而柔软的蛇身,虽说已叫他竭力蜷起,依旧弯绕着铺满了塌。 其中要属尾巴尖最为脆弱,单单往榻木上一撞,便叫俞长宣的身子为之战栗。他生自火灵根,又因精兽为蛇,身凉,此时无尽烫均压制在身子以内,燥热逼得他几近神志不清。 他自知最宜的排解法子自当是寻一冰灵根修士作炉鼎,泄尽体中岩浆般的烫液。 可他不齿如荒.淫小人那般堕入情.欲,于是咬紧被衾,强压不受控的呻吟。 顷刻热汗将他浸泡,身上却依旧冰凉。 他扭动着身子,鼻尖抵住戚止胤曾枕过的位置,残香幽冷,却叫他更热得厉害。 不多时肆显就来了,他乃妖,嗅觉颇敏锐,甫一进门便捂了鼻:“这屋里怎会有诱人堕情的迷香?俞代清,莫非你连一个和尚都不放过!” 俞长宣只道:“我救溶月遭了天罚,其一为【天雷】,其二便是【灭道】……” 肆显闻言,声色反而一凛:“无情道断情绝爱禁欲,若受天罚灭道,必要【引罚】,尝透道心动摇的噬心之苦才能解除。引罚法子要以同人欢好最佳……若不如此,天罚难以止息……既这般,戚止胤待你有浓情,便为最佳人选,你何故赶出他?” “将体中热血倾出亦可引罚,虽成效甚微,多泄几回血也成。”俞长宣道,“可蛇性淫,定要散迷香引诱接近者,阿胤本领通天,若意乱情迷,欲同一野兽模样的怪物欢好,我此时未必能阻止他。” 他停顿须臾,又道: “桑华门表面克己复礼,门下却多甘作炉鼎的急功近利者。你且去替我寻一非冰灵根修士来,届时他作鼎,舔食我之血。我供真火,助他炼化金丹,催生元婴。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肆显冷笑:“说得有理有据,可你根本就有解迷香的法子,你不过是怕兽变模样叫戚止胤瞧着,令他幻灭!俞代清,你死要面子活受罪!” “肆显。”俞长宣温声唤他,话音中却蕴满了威吓意味。 肆显不理他,自顾道:“贫僧心善,还送佛送到西,给你挑个口风紧实,又灵秀小巧的,挑个同戚止胤大不相同的!” 说罢,肆显夺门而出。 不至一刻,门吱嘎一响。 这般快?俞长宣感到意外,莫非是戚止胤重返? 俞长宣倏地掀了被衾来掩紧自个儿的身子,抬手驱动朝岚,试探道:“阿胤?” 无人回应,唯脚步声依旧平稳,径自冲榻边响来。 这样的沉默更助长了俞长宣的不安,他死死攥住身下褥子,坐起身呵道:“戚止胤,你若不想来日追悔莫及,便立马滚出去!” 那影儿却一分不停,很快就到了他榻沿。来人起了那厚重的帷帘,只这一掀,涌入俞长宣鼻腔的却是淡淡的苦味,同时,他听着了长生碧玉铃的响。 ——是桑华门弟子。 俞长宣放下心来之余,又生了些许怅然若失,仅冷声道:“肆显同你交代清楚了么?” 来人并不吭声,只将手中帷帘拿绸带捆去顶头。 俞长宣瞳孔已变作蛇般竖状,瞅谁皆不过是一个模糊的影儿,眼虽落在来人面上,倒看不出那人五官如何。 第127章 此番虽仅需那人饮下他血,却定要作出个亲密姿态,否则就够不着灭道的槛。可他就连睁眼瞧那影子都倦厌,只合眼简白道:“骑上来。” 这声落下,靴子砰地落地,陌生的气息登时将俞长宣笼住,令他反胃连连。 然而,却迟迟不见那人上榻。 俞长宣忍耐着,方起了半身要去辨清那人位置,不料才抬了点儿,就叫那人一把掼倒在榻。 俞长宣大惊,怎会有人中了迷香依旧有这般大的气力? 他稍稍睁目,眯起双眼,顿感身子一重,原来来人一举坐上了他的腹。虽说不过应了他的吩咐,可那重量还是令俞长宣微微皱眉。 俞长宣心道,那肆显说着要给他寻个小巧修士,却找来这么个粗犷之人,当真是半分靠不住。 他知来人受迷香蛊惑,免不得行事粗鲁,就当作给猫儿挠了似的,任来人撕开他的襟口,只在那人要去掀他的被衾时一把攫住那只手,淡道:“安分点,莫再碰触他地。” 俞长宣说着,摸出腰间别住的一把匕首,正欲割腕泄血供那人舔食时,手腕忽给那人攫住了。 俞长宣无所谓似的轻笑:“若怕了便走吧,我再去寻个人便是。” 来人并不听,只欺身压了下来。 当唇瓣叫人吮住时,俞长宣差些呕出腹中秽物。他眼中杀意腾出,骤然落了齿,又啐出那人漏进他口腔的血。 那人吃疼,倒极轻地哼笑了一声,将他翻过身去,手自他腹部下探,把住了他的欲。 俞长宣怒极,斥声:“住手!”却因此刻身负重伤而挣扎不得。 那人的鼻息喷在俞长宣后颈,是浸过情.欲一般的湿淋淋与浑浊。 俞长宣刹那以指甲割破了指头,欲画血符制住那人儿,却听一声朗笑:“师尊不是要寻人泄烫么?怎么这样抵触?” 那声音敲痛了俞长宣的耳,画符的指立时停住:“……阿胤?”他生了些微张皇,“怎会是你?” 俞长宣骤然拧头,便见戚止胤双腿岔开,跪在他的腿侧,乌云般黑压压地迫着他。 俞长宣背手去捉他腰间的铃铛,确乎是桑华门信物,喃喃:“你为何会佩着这铃铛?” “徒儿若不佩上,还能爬上师尊的床吗?”戚止胤将手更收紧了些,冷声道,“若非徒儿在师尊门前遇着那沈霁,就要被蒙在鼓里,浑不知今夜师尊还要招待桑华门弟子食血!” “为师既这般做,自然有为师的道理!”俞长宣去扯他的手,“撒开!” “怪了。”戚止胤说,“书上皆道这般法子最易解体中燥热呢,怎么摸了老半天一点动静也没有?” “戚止胤,你放肆!” 啪! 手掌抽出,拍在搭满墨发的榻头,巨响便自俞长宣青丝之末渗进了他的骨骼。 “别人俱都行,为何独我不行?”戚止胤那恭谨话音陡然变沉,“俞代清,你明知我对你有情,你遇了麻烦,却更情愿叫他人碰你,凭什么?难不成我竟比不上那些桑华门的歪瓜裂枣?!” 俞长宣死死扯住被衾,吼声:“你若还认为师这师尊,马上走!” “走?我不光不走,还要看看您究竟藏了什么!” “为师能藏什么?!” “那您缘何死揪着被衾?”戚止胤挥袖亮了室内烛火。 俞长宣拔声:“住手!” 声未及地,煌煌烛火已刺痛了俞长宣的眼,他本能性地抬手去挡,被衾就叫戚止胤扯开,盘绕的蛇身霍地暴.露在外。 若戚止胤保持沉默,他或许还能好受些,偏生那倒抽凉气的微弱声响钻入了他的耳。 俞长宣依旧瞧不清东西,他却能感知到那对深沉的视线紧紧贴在他身。 他想,戚止胤是叫他的身子骇住了么? 心头一沉,俞长宣道:“怎么?觉着恶心了?是你自个儿要瞧!你……”他说着,喉间忽而哽住,变作了气音,“为何你非要瞧透为师的丑相才好?” 俞长宣心中有如一片浪涛翻滚的海,百感交替冲前,他越发无措,越发心灰意冷。 “丑?”戚止胤突地一笑,掌心在他的小腹展开,贴上那晶莹剔透的软鳞,“分明这样漂亮……” 俞长宣急遽摇头,道:“你是给迷香蛊惑了。”他说着,自袖袋里摸出灵丹,要给他解痴。 戚止胤不等俞长宣塞,自个儿已捉了他的手来把那丸药含进嘴里,连带着舔了舔俞长宣的指根。 他捱得极近,吞咽声久久留在俞长宣耳畔。 戚止胤问他:“这药何时见效,徒儿可启唇夸赞师尊了吗?”那声音很快便带上了恼怒,“就因这不值一提的小事,你便欲他人来帮?俞长宣,在你眼底,我就这样不值得信任?” “就连为师都觉得丑陋的东西,又怎能希求你能接受?” 戚止胤自嘲般一笑:“您还是不肯信徒儿……” 俞长宣忙要去扯帷幕遮挡自个儿泛上酡红的面庞,却因那帷幕适才早叫戚止胤扎紧,半分也扯不动。 戚止胤将他固执的手摘下来,说:“遮住又有何用,解不了您身上的燥呀!” 俞长宣给那话逼得绷紧了脑中弦,蛇尾不住地晃动起来:“闭嘴。” 戚止胤就解了衣衫压上来,笑说:“怎么?师尊也知晓徒儿在引诱您吗?” 俞长宣将头撇开,小腹忽一紧,那桃花目旋即泛上了盈盈水光,他扬声:“戚止胤!” 原来戚止胤并未听他讲话,那手到处踅摸,此刻竟落去了他的蛇尾上。 若是浅尝辄止,俞长宣倒能勉强受住,偏生戚止胤竟上手揉捻起来,他摸得缠绵,催得俞长宣弓起脊背。 戚止胤望向俞长宣迷蒙的双眼,道:“徒儿早闻蛇之尾尖,如人之十指,连着心。” 俞长宣又耻又恼:“你既知这尾如十指连心,便尽快撒手!” 戚止胤浑似未闻,只笑:“那怎么行?徒儿得住师尊泄火呀。” 俞长宣板着脸儿:“这事为师自会想办法,你走吧。” 戚止胤冷笑:“我走了,等师尊再寻他人过来饮血吗?” 俞长宣难耐道:“那你倒是饮血啊!” “饮血何其慢,徒儿知道还有更快的法子。” 戚止胤在他身上落下轻吻,一路向下。 俞长宣胸腹剧烈起伏,拱起的腰被戚止胤托住。 混沌间,俞长宣想到从前未叫庚玄带出山时,因总无饭食,又放不下自尊去偷抢,便总盼花开,好去吮吸花蜜填腹…… 此刻那吮蜜人倒变作了戚止胤。 戚止胤小心地启唇,将花瓣与花颈皆含进了喉里。他动作十分轻柔,摸于花根的手偶时松开又捏紧,配合着舌,催促花吐蜜。 戚止胤仿佛饿极渴极,含着,吞咽着。 俞长宣羞愤难当,叫他折腾了三回也就彻底脱了力。欲.潮连带着破道的惩戒,令他数回濒死。 然而俞长宣身上碎纹终消隐下去,戚止胤将那蜜吐在手心,在俞长宣腹上抹开,笑说:“燥热解干净了?” 俞长宣指头都动不得了,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戚止胤便抽了一条薄衾将俞长宣的蛇身裹住,道:“徒儿带师尊沐洗去。” 戚止胤才同李寒木安排来照顾他们的小弟子吩咐一声,那人就飞快地差人准备好了沐浴需得的杂物。 戚止胤将俞长宣往汤池里送,自个儿也跟着下池,又将那昏昏欲睡的俞长宣往他怀里抱,拿皂角来给他搓洗身子。 顷刻,手却捋起来他的尾,说:“师尊这蛇身会保留多久呢?” 俞长宣含混说了什么,戚止胤贴耳去听,依稀听得俞长宣道:“不能沾水……” 戚止胤一怔,忙将俞长宣提起来,抽过巾来给他抹干身子,却不见他有何异样,只当是自己错听又多想。 他将俞长宣抱去榻上同睡,光搂着俞长宣还不够,直待将俞长宣的尾巴尖也抱进怀里才满意。 翌日清晨,屋门忽叫不速之客一脚踹开。 敬黎进门后先鬼哭狼嚎一声:“师尊许久未见,可想死徒儿了!” 他边说着边冲榻行去,一声“师尊”还没喊出来,就和那方睁眼的戚止胤对上了眼,一时间面面相觑:“咦,师伯不说这是师尊的屋么?大师兄咋睡这儿?” 倏地,榻上就闪过一道银白,敬黎大惊失色:“呃!怎么这桑华门还有蛇!” 他睨了会儿那蛇,神情便变了变,笑道:“这条银蛇和寻常的野蛇不一样,还挺可爱的!” 戚止胤愣了愣,忙去捉那蛇,喊:“师尊?” 岂料那蛇闻声跑得飞快,三下五除二便下了榻,若非叫门边一人抬脚拦住,就要逃不见影。 肆显身为妖,光是盯着那蛇鹊灰色的眼,便知他是俞长宣所化。 俞长宣嘶嘶吐着舌,道:“火身遇汤泉,将人躯彻底灼坏了……你快快将我藏起!” 第128章 肆显低声道:“欸,贫僧可不会养蛇。再说,若不紧挨冰灵根修士,这蛇躯少说要七日方能复原。” 他说着将那蛇捉起,绕在指尖,道:“你们师父这些日子要寻医问药去,很快便回来,这蛇是他着意留给你们解闷的,你们好好待它,千万别养死了!” 便在俞长宣十分惊异的目光下,将他推去了戚止胤手里。 戚止胤先前拿这蛇当俞长宣,恨不能从肆显手里把它夺来。眼下得知它不过是条小蛇,就全然失了兴趣,只将它送去桌上,说:“阿黎,你照顾好它。” 肆显虽有几分怕蛇,却也知道戚止胤的脾气,他若说不干便是真不干。他怕这蛇真死了,要没法子同师尊交代,于是伸出一个指头,戳了戳蛇头,说:“小蛇,你脑袋怎么还没小爷我指头大,瞅着怪可怜的……你吃什么呀,吃肉吗?” 俞长宣给他摸得脑袋一耷一耷,分外无奈,便想着吓他一吓,给他吓跑。于是扭动着身子缠上敬黎的指头,又主动拿凉腹去贴他的掌心。 谁知敬黎反倒眉开眼笑起来:“欸,这么亲近小爷?”他将下巴往桌上支,看到小蛇额间亦有红痕,就说,“巧了,师尊这儿也有那么一块……” 突地传来啪一声,敬黎摸着背惊叫道:“大师兄,你干什么打我呀!” 俞长宣困惑地伸出脑袋去瞧,忽觉得天旋地转,一切归位时自个儿已被抓去了戚止胤手心。 戚止胤看向敬黎,漠道:“你心粗,定养不好,还是我来吧。” -----------------------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垂耳兔头]明日再更新一章二合一,将字数补上~ 第83章 饮苦汤 戚止胤将小蛇捏进手心里,不看,只冲敬黎说:“把门带上,出去。” “我才来了不足一刻!”敬黎忿忿,才叫戚止胤冷厉的眸光一横,就灭了冲头,说,“……唉也成吧,只是咱们这般久没见了,今儿你少说陪我吃顿晌午饭吧?” “晌午不成。”戚止胤道,“傍晚吧。” 敬黎啧声出门,待那房门拢住,戚止胤又将那蛇移至眼前,盯着它的两颗蓝灰玉石眼:“这般难能一见的青银鳞……你当真不是师尊?” 他用的是询问口气,手指却已在蛇腹上捋动起来,径直摸去了尾巴尖。 他力道把控得好,恰在柔烈之间,却是这样的不轻不重最搔得人心痒。俞长宣给他摸得几回欲将身子蜷成圆,却还是佯作愚笨,慢腾腾地迎其兴,缠上他的指尖——他这是以攻为守。 戚止胤见它如此反应,果真停了手。他自言自语道:“若你为师尊,这般搓弄,合该咬我一口了……”他垂目蛇身,忽入痴一般呢喃,“师尊平日里总菩萨似的低眉笑,唯有叫我逼急时才露出些别的神情,何其……” 俞长宣料想他要说些难听话,譬如“麻烦”,又譬如“虚伪”,不料戚止胤竟轻轻接上一声“招人疼”。 俞长宣身子细细一颤,若此时还为人躯,面上神色定然端不住。 他知戚止胤抗拒他人触碰,就连兽亦然,于是不由分说咝咝吐出信子来,舔舐他的指尖。 戚止胤登即颦眉,将它从自个儿指上扒拉上桌,又十分嫌恶地把它推开点,说:“恶心。” 俞长宣无言,昨夜舌尖自他指头开始,一径舔过指腹与指肚,又在指根打圈的,不是他戚止胤又是谁? 彼时他都没说什么,戚止胤此刻才叫信子贴了几回,又凭什么满腹牢骚? 然而想到此处,俞长宣倏尔察觉自个儿彼时似也不见有多抵触,还叫戚止胤勾出了点不该生的欲望。 咚。 戚止胤将一画了松的瓷缸摆在它身边,粗鲁地揪着它的尾巴,将它往里送,而后自顾自地闷头磨起剑来。 俞长宣不以为意,闲得慌儿便撑起身子,将脑袋卡在缸边觑他。戚止胤磨剑磨得用心,后来连带着朝岚也给磨洗一番,十分贴心。 戚止胤只在换布擦剑时才潦草瞥看一下身旁,可每每如此,必撞着俞长宣的眼。 因俞长宣这蛇躯不生眼睑,故能长久地向戚止胤投去视线。可戚止胤不喜受人打量,就是非人也不行,于是拿来一本薄书要将缸口掩住。 俞长宣哪能答应?忙将那未及戚止胤指甲盖大的脑袋紧紧锢在缸缘,急切地吐起信子,彰显自个儿的不安。 戚止胤略怔,抬手轻摸过它薄嫩的下巴,道:“这样纤细小巧,若师尊瞧见了,该喜欢得紧吧……”虽拿柔和语调说着,却仍分外无情地捉了书来别它。 俞长宣见戚止胤过分狠心,就趁势爬上书脊,又飞快地窜上戚止胤的手。见那人拧腕欲捉,也不逃,小心翼翼地舔他的指节,蛇尾银钏似的在他腕骨环了个圈。 戚止胤睨了它半晌,也不知是哪里讨得他欢心,竟大发慈悲地将它捉去了自个儿肩头安置,只还威吓一声:“待稳来,否则将你封进缸里。” 起先俞长宣听话些,讨好似的往他颈子上挨,俄顷叫他的体温烫着,就匆忙抬了身子,本能地往别处爬。 它知戚止胤在拿余光瞄他,只是竟没出手去阻拦,仅在歇息之际垂下眸子瞄他一眼。 一回,戚止胤见他在自个儿膝上探着脑袋到处看,就要伸手抚弄它。 俞长宣觑见,灵敏将身子一斜,惹得戚止胤皱了眉,说:“你躲什么?” 俞长宣愣了愣,就又讨好般咝咝挨过去。 戚止胤却不要它挨来了,将它从膝头摘下,送回了缸里。 酉时三刻,敬黎急匆匆就来了。他身后跟着几个桑华门弟子,待将几盘荤菜素菜往桌上搁下后,便退了下去。 敬黎正抓着两幅碗筷要摆,瞧见那缸里的小蛇时无端端分了神,生出许多亲昵意思,便矮下脑袋,说:“蛇小弟,来给哥哥香一个。” 戚止胤自他手里接过碗筷,一面摆,一面道:“青鳞蛇,剧毒。” 敬黎脖颈就僵了僵:“它长牙了?” 戚止胤道:“嗯。” 闻言,敬黎忙不迭将脑袋缩了回去,只还庆幸地撇了撇嘴。他顺手先抓了块笋片往嘴里塞,边嚼边说:“这山上的笋特嫩,师兄你快尝尝。” 戚止胤只叩了叩桌板:“坐下来吃。” 敬黎就嘿嘿笑着,勾圆凳来坐,也不等戚止胤动筷,自个儿飞快便捏筷夹了几块肉。 眼看自个儿已差些将腹撑满,戚止胤还慢条斯理,不知咽下三口没,敬黎忍不住端盘往他碗里扒拉了好些饭菜:“那么高的身量,就吃这么点,身子能受得住?倒也不必这般早就辟谷。若是叫师尊知道了,得心疼坏了吧?” 戚止胤道:“师尊若能心疼我,我宁愿不吃不喝。” 敬黎将酱汁也往他碗中倾了点,供他拌饭,道:“啥呀,当心师尊恼了,啥话都不肯说了,只同你笑。师尊那脾气你也知道的,不发明火,暗火一生却是好久。” 戚止胤只抬着筷,觑着那被堆作丘的碗说:“你愈来愈啰嗦了。” “嗐!”敬黎神神秘秘地挪着凳子凑来,“我同那姓楼的在这儿要待了有半个月吧,你不知这桑华门虽自诩儒门,却是弱肉强食,一门师兄弟勾心斗角的,叫人瞧来膈应得慌儿……我便想着若再见到你们,可要拿甜言蜜语腻死你们。” 敬黎笑了会儿,停箸道:“如今我虽唤你与溶月一声师兄,却是这师门弟子中年纪最大的,今岁便要及冠。平日里,你与溶月总道我顽劣稚气,师尊虽不多言,却常为我费心——今朝,我想我得懂点事儿了。” 戚止胤将筷子搁下,取了菜色之中的一颗鹌鹑蛋,掰开捻了一小块喂给俞长宣,淡道:“为何非要长大?” 敬黎那对笑得眯起的狐狸眼舒展开来,像是意外:“我以为师兄定恨不能这一日快些到来呢……” 戚止胤摇头:“我情愿把一切物什的脚都砍断,向前不得,向后不能,就待在原地。” 俞长宣启唇舔进那些黄澄澄的蛋黄,在戚止胤不着情绪的沉吟下,看到了过去。 褚天纵死后,司殷宗就叫大火吞吃许多。处于那般伤心境地,他们也无人能去盘算还余下多少金银细软,只逃也似的离了麒麟山。 他们方离山那会儿,为节俭,多借住在农家,帮着驱些小鬼来挣点吃食。日子最是艰难的时候,他和戚止胤、敬黎外出打猎,褚溶月靠给乡间小儿讲学挣些小钱。 一回他给孩子们分窝窝头时,恰见戚止胤拣了树枝在地上画他的脸,余下那俩少年就围去看。 俞长宣笑盈盈地立在一边,问他们的志向,戚止胤和敬黎皆默默不语,唯有褚溶月答得很快。他拿石子在土里画出一个小坛,道:“师尊,溶月望能为人之师,桃李满天下。” 敬黎闻言就哼笑一声:“一个学生便是一重镣铐,若是多起来,锁链都得织作网给你罩住!师尊,我没啥远大志向,我只要不入仕为官,泥涂曳尾,惩恶扬善,尽逍遥,敬自由。” 第129章 俞长宣就瞥向戚止胤,才要问,那少年却沉着一双眼问他:“那师尊有何志向呢?” “为师么?”俞长宣斟酌半晌,才答,“就为五州不扬波,人间无大灾吧。——“阿胤呢?” 戚止胤就拿树枝点点地上画的他那张脸儿,说:“我与师尊同愿。” 俞长宣曾以为戚止胤仅是随口附和一声,不料这么些年看来,戚止胤倒确乎生了把正直骨,当初若非出于养魔之思,他便该建议戚止胤去习苍生道了。 俞长宣回神,便见敬黎哈哈大笑,他把桌一拍:“若要砍腿,先砍那跑得飞快的光阴老爷!可大师兄,万事万物都在变,停不得的。” 桌子拍得猛,差些震落一块酥肉,敬黎便抬手一接,把肉往嘴里送。那肉肥.美,咬下时有星点油在口齿里溅开,溅去他唇上。 黄亮的,油腻腻地黏在嘴角。 “师尊——!”敬黎嘴角沾满了尸油,一双倔强的细长眼已因反反复复的呕吐而涨红。 他抓住俞长宣的袍子,跪下来哭:“师尊,阿黎再受不住了!走尸再怎么鬼化,也终究是人呐!要我食人肉,我怎么能?!” 俞长宣就抬手蹭去他的泪珠,语声轻柔,倒更显得残酷:“幻修必化兽,狩猎邪祟时需得张口吞吃咬食,食尸在所难免……阿黎,忍耐与平庸,无论你选哪一条道为师皆无异议,可……” 俞长宣的指尖滑去他心口:“你须得过了自个儿那道槛。” 他深知敬黎为天之骄子,纵使不争名利,也万万不甘叫世人认作庸流。他虽拿这样的温声细语将他宽慰,却是将他逼上了难路。 敬黎埋首他足边,哭了许久,才答:“师尊、师尊,我忍,我能忍!” 话音方落,敬黎扭头又见那黑魆魆的走尸,忙扶住唾盆吐空了胃,酸水一股股地往外冒。 俞长宣就在一旁烧水又沐巾,将那近乎埋进唾盆里的脑袋捞出来,体己地替他拭去秽物。 敬黎彼时已哭不出眼泪,愣愣睁着眼,好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咽不下饭食,乃至于瘦骨嶙峋。有段岁月,敬黎吃饭几乎是被他们在碗里捣碎了饭食,硬掰开他的嘴强灌入喉。 彼时,即使已分外小心,那饭菜的油水依旧会自他的唇角往外流,时而是若刀伤一般笔直的线,在三人心头留下割痕;时而又极弯曲,像是他们曲折的人生路。 唰。 那点油叫敬黎抬手擦了,只凝住俞长宣,笑露虎牙:“小蛇,你看小爷干嘛呀?就这样喜欢小爷我呀?” 戚止胤敛眉:“它哪里看你?它眼睛生在头顶,哪里瞧不着?” “你激动啥呀。”敬黎生出些不满意思,只嚼着肉,忽而抿唇一笑,说,“大师兄,你在松府昏睡时,一回夜里大师伯同我吃酒,给我讲了好些故事,他说有些故事就连师尊也不知道!” 哦?俞长宣好奇地支起前身欲看,给戚止胤一个冷淡的眼神又杀回了缸里,片刻只又装着愚笨,吐着信子把脑袋探出来。 戚止胤干脆把它抓在手心把玩,摩挲它光滑的软鳞,冲敬黎扬扬下巴:“说说。” 敬黎就道:“大师伯告诉我,师尊他从前有俩师,一个是领他修道的师尊,一个是将他引入仕途的师父。” 戚止胤咽下饭食,道:“师尊只同我们提过授道的师祖,那入仕师父倒未尝听过……” “那可不嘛!”敬黎将炒肉片里的萝卜丝往外挑,给戚止胤剜了一眼才皱着鼻子往碗里放,只嚼了嚼,那皱痕便自鼻尖扩去了面庞上。他张开嘴,那未咽尽的萝卜碎还留在舌上。 戚止胤瞥他一眼,说:“咽下去,否则我便告与师尊知。” 敬黎苦着张脸咽下,忙抓了碗来盛汤,才咽下一口,就咕哝道:“我还以为这是丝瓜汤,咋是苦瓜汤?!” “你适才不是要同我说师尊的师父么。” “苦死我了!” 段刻青虚虚抬手扇着舌头,将那酒盏递给年仅十六的俞长宣时,却又笑起来:“小宣,你尝尝吗?可香了!” 俞长宣方摸上那铜盏时,辛衡亦伸手来去争抢,说:“香?谁准许你哄骗小孩儿喝酒?!——俞长宣,你若真吃了,你就是傻子!” 段刻青嚷嚷:“辛呆子,你抢什么?又没让你喝,更何况小宣已十六了,啥小孩儿!” “就是小孩儿!” 俞长宣就轻轻一笑,拱火道:“唔这酒嗅着还挺香,就是二哥不想要我喝,我该如何呢……” “自然是不喝!” “必须喝!” 三人争抢着,不知是谁的力气大了些,那酒盏竟往旁飞去。俞长宣彼时个头还未窜高,正是灵活时候,一个箭步便冲前,凝了朵小兰在足,如摘月一半去够那飞天的杯盏。 不料那酒盏先飞入了一紫袍老爷的掌心,落地时连带着将俞长宣也给捎带下来。 俞长宣挣开他的臂,就撞入死水般的一双眼,眼头尖钩似的,就用这样一双凶光眼,他将俞长宣给扫量了一番。 俞长宣正不知所措,身后的段刻青与辛衡见状忙拱手上前。 段刻青压低俞长宣的脑袋,将他往后头扯,辛衡则上前一步恭敬道:“多谢蓝大人。” 俞长宣低声问段刻青:“这是谁?” 段刻青道:“当朝国师蓝萧,无情道大拿,可凶!” 话音方落,那蓝萧已擦过辛衡站到了他身边,两指点在他的腕间脉上,双眸微微放大:“你修无情道?” 俞长宣懵然把头一点。 蓝萧便道:“可愿拜我为师?” “晚辈已拜入缘木真人门下……” “那又如何?”蓝萧歪了歪脑袋。 这狂人话音方落,一声闷咳便涌入了四人之耳,薛紫庭将支腿的木棍往地上一敲,说:“你这后生好不识规矩,竟要抢白发人的徒弟!” 蓝萧见他,却也不见怕,只道:“真人教他修仙问道,晚辈授他做人治国之法,两不耽搁。” 薛紫庭冷笑:“难道老夫竟不会教他为人处世了?” 蓝萧并不辩解,只道:“无情道为险道,修行途中有许多麻烦事。若晚辈记得不错,真人门下并无修行无情道者,既如此,不若由晚辈来指导一二。” “你求的什么?” “我要他来日坐上这国师位子。”蓝萧直言,“行调和天人之责。” 薛紫庭眯起眼睛,只有一问:“为何是他?” 那蓝萧便道:“他天生孤星命,虽害人害己,却最利修行无情道,来日必能近仙。” “你怎么……”薛紫庭未能把那话说完,白眉已然皱紧。 俞长宣困惑,扯了扯薛紫庭的袍衫:“师尊,何为孤星命?” 薛紫庭没有回答他,喉间不断溢出嗬嗬的响动,最终同蓝萧道:“你就不怕他害了你?” 蓝萧道:“晚辈忠道,他若害我,便是天意。——您师门孩子可不少,也该避避灾。” 避灾?避什么灾? 俞长宣不明白,去看俩师兄,那二人的神情却同样凝重,只不约而同攥紧了他的手。 薛紫庭道:“如何避灾?” 蓝萧道:“孤星克亲,来日叫他多同晚辈待在一块儿便成……不若切了日夜,傍晚至天明就歇在晚辈府上吧。” 后来的一切都很模糊,因着进蓝府时多为深夜,俞长宣并无太多时间同蓝萧一块儿相处,只知那人当真如世人口中所言之断情绝爱,面容一丝表情也无,似乎套着个动弹不得的朗秀画皮。 俞长宣每每带着笑挥别师兄弟,从师门跑去蓝府,便好若上了重重锁。 那未及而立的国师大人的府邸布在阴冷地,平日里也不烧炭取暖,只披着个薄衫四处走。 俞长宣总冷得瑟瑟发抖,攥笔的手都几乎僵得动弹不得,他说:“师父,这屋里也冷得太……” 蓝萧却平静地抿了口茶:“饱暖思淫.欲,俞长宣,你要专心。” 俞长宣就十分恼,疑心他悄摸在衣裳里藏了暖炉,就借问书之际,触了触他的手背。俞长宣本就体寒,可那手叫他摸去亦是凉得惊心,不觉道:“师父,您不冷么……” “为求与天语,问天命,自当要付出代价。”蓝萧道,“欲得,必失,这是运世之理。” 俞长宣颦眉,捏了捏他的手,又慨声:“师父,您未免也太瘦……” 蓝萧却一把将他挥开:“俞长宣,无情道最忌多情,你切莫为他人事分了心。” 俞长宣垂下头去,说:“徒儿知错。” 然那蓝萧虽待人冷淡,倒不常叫他受皮肉之苦。 俞长宣八面玲珑,又熟知顺杆爬的法子,渐渐的也敢同蓝萧说上两三句玩笑话。 蓝萧虽不给他什么好脸色看,照顾之意皆在悄无声息间,虽总言要他睡冷榻,食冷饭,可他每每自师门赶回去,桌上留饭总是热的,榻登上时也留有炉子烘过的温。 他拿此事问蓝萧,蓝萧便道是府中下人不识规矩,下次必不会如此,可是下回依旧,下下回亦然。 第130章 俞长宣十七那年冬至,蓝萧将俞长宣领去一偏僻小庙祈福求签,求得一判词—— 【孤灯流光,只鹤遗世。兰生泥尘当归去,耽溺孽海万事空。】 至此日起,蓝萧便害了场大病。为照顾他,俞长宣愣是没能回师门同师兄弟一块儿庆年。 他坐在榻下,脑袋抵在蓝萧榻边,手里含着几片从外头拾得的爆竹残片。 俞长宣眼睛盯着窗外,汪汪的桃花眼,却不过装进了一堆冷白飞雪。 他看够了回头,就见蓝萧正睁目看他,问:“你想出去?” 俞长宣不吭声。 蓝萧又道:“走啊,何不走呢?” 俞长宣道:“师父,徒儿不走,徒儿陪着您。” “陪着我?”蓝萧半挑了眉,“你只是被迫伺候我。” 蓝萧道:“俞长宣,无情道,无情方有生道,你不能有贪恋,不可生欲.望,你得一辈子捧着一堆痛苦向前。” “他人再好,却也皆过客,你只有你自己。” “俞长宣,这是你的命。” 蓝萧瘦弱的长指自被衾中抽出,冲俞长宣伸去,又在将触及他发梢的那刻遽然停住,攥作拳,如雹子一般撞去褥子上,碎开。 “俞长宣,这是我们的命。” ----------------------- 作者有话说:小宣:^^?(小蛇版 71:……(养蛇思念师尊版 [可怜]略苦的一章!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84章 无情道 俞长宣心头如生了匹疯鹿,撞得他心头支离破碎:“不……我不认这般命!” 他错以为是自个儿望窗的模样惹恼了蓝萧,勉强稳住心神,道:“师父,天这样冷,吐出一口气,便送出一口温,您且休息吧。” “你在躲。”病眸中眼光依旧犀利,蓝萧道,“可你今时能躲,来日又有几回能躲?” 俞长宣咬着齿:“……徒儿若行事半分不看情面,岂不也遂了无情道道义?” “天真。”蓝萧那只显而易见的文人手就在褥上一撑,支起一把枯骨,“自古以来无情道者皆是孤人,身处红尘而不入尘网,谈何容易?” “有何不可?”俞长宣定定将他望去,说,“天生我才,远非俗流。” “好一个非俗流!”蓝萧喉头微动,只压下病中咳,说,“你若有真本事,便证明给为师看。” 自这一日起,俞长宣愈加刻苦,屡次问天避灾,甚而要比他师父准确不少,令朝中那些个老顽固都不免高看他这后生一眼。 师门中人无一不为俞长宣高兴,唯有蓝萧愈发冷落了他。 俞长宣每每归蓝府皆寻不着他师父,便去问府中管事,那人便答说:“大人他近来早归晚出,恰与公子归府的时辰错开,公子不必介怀,好生休息便是。” 俞长宣心里生了些许不宁,翌日一早便同师兄弟说了此事,得了四色回答。 辛衡不屑一顾:“国师他若不肯理会你,你便也把他当过眼云烟不就成了?你又非倚门卖笑人,靠讨人欢心过活,何必为他费心?” 解水枫颦着眉:“三哥,若在蓝府受了委屈,索性搬回来吧,水枫自会陪着你。” 宁平溪忿忿不平地把脚一跺,说:“打第一眼,我便知那蓝萧是个冷情人,不曾想死皮赖脸地要收人为徒,今朝却这般不理人,真是讨厌。” 段刻青笑着扯俞长宣过来:“小宣,大哥同你说,那蓝萧这般是因‘清’出于‘蓝’而胜于‘蓝’。你有所不知,蓝萧他乃寒门贵子,费了好大力气才从泥巴坑里爬到如今这位子,你却不过耗费几年光阴,便将他的芒给掩盖,嫉妒啊,乃人之常情!” 俞长宣却摇头:“师父怎会嫉妒我?” 段刻青揽着他叹气:“人心叵测,他蓝萧再怎么圣洁不染,终究是无情道上无情人,没有心的!” 俞长宣只照旧一笑,把头左右晃了晃。 三日后,天降暴雨,薛紫庭忧心水淹街巷,忙令俞长宣早早归府去。 俞长宣撑伞便跑,溅起的水花将衣袂颜色润得好深。本抱着许能见蓝萧一面的心思,不料府中依旧空寂。 往常蓝萧皆在书房授业,近些月那人不知影踪,俞长宣却仍保留下那习惯。今儿他依旧坐去了书房里头,只将案桌往门口挪,一面观雨,一面念书。 他看得入迷,未尝注意书房之中烛火尽熄,如今橘芒不过是借了廊下灯笼的光。 夜半,忽而有片黑影投上案桌,融尽墨字,俞长宣头也不抬,哂笑道:“管事,能否避避呢?” 见无人回应,俞长宣方仰头,就见那淋了一身冷雨的蓝萧站在廊中,瞧不清表情。 “师父?”俞长宣推案而起。 蓝萧并没有回应他,瘦削的面庞上尚有雨滴在滑。 俞长宣便急急上前,捏住袖给他擦拭,擦了不一会儿,又替那僵立原地的蓝萧捋起湿淋淋的袖。他这一摸,就触着个硬块。于是吞咽一口唾沫,将那宽袖掀起些许,就见他手上正抓着一把凶悍的狼头刀。 俞长宣稍愣,片刻仍是笑:“师父,这刀沉,拎多了伤手,又易伤着自个儿,不若给徒儿吧……” 俞长宣说着摸上那刀,蓝萧这才垂眸落在他眼眉,淡道:“撒手。” 他岂敢不从,手收回去时,连带着退了半步。 蓝萧平静地端视着他,话音却透着森寒:“来人,拿鞭子来!” 俞长宣乍然仰面:“师尊这是何意?” 嗒! 侍从鱼贯而入,一人以布铺地,一人双手捧上一支包铜竹节鞭。 俞长宣震目,却听蓝萧启了口:“俞长宣,解衣,跪下。” “徒儿缘何受罚?” “此非罚。”蓝萧冲侍从递了一个眼神,便来人上前踢弯了俞长宣的膝,逼得他跪下去,又扯下他单薄的衣衫,叫他上身暴.露于深秋冷雨中。 蓝萧则掂掂那铜鞭,道:“是要你断情。” 俞长宣怒瞪双目:“您曾说过会等着瞧的!” “等?”蓝萧道,“等不及了。” 话方着地,十道硬鞭接连落下,为的是抽断二人间的师徒情。 鞭子停下时,俞长宣已是满背疮痍。他摸着地上冰砖喘息,火辣辣的脊背上忽坠上几抹新烫。 他回头去寻那烫的来由,就见那执鞭之手亦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此时屋中侍从已然散尽,俞长宣淌着冷汗,白着唇说:“徒儿不明白……” 蓝萧只问他:“你恨我么?” 俞长宣咬牙:“严师出高徒。” 这话才落下,又有数鞭霎然坠去他脊背上,铜抽皮.肉,起先是啪声,后来变作了血肉胶着的粘稠响,终打得俞长宣托出一声细若游丝的“恨”。 蓝萧仰天大笑,他说:“好,好!成了!恩叫恨覆,俞长宣,自此,我再非你师!” 说罢,他行去案桌旁,泼墨写就“恩断义绝”四字。 “俞长宣,高位为师已然登不上!你来,你来!你代为师往上走,救这国,救这人间!” 俞长宣身子痛极,只以膝行至案边,问:“为何我来?师父为何不自个儿来?” “我?”蓝萧怔怔然,“是啊……我为何不可?”他摸上俞长宣颀长的颈子,泪流满面,“长宣啊,我为何不可?!” 论及此处,那蓝萧忽一把将他推开,骤然抓过那被他抛下的狼头刀,将五指在案上舒开:“我蓝萧忠天信道,老天何苦这般作弄我?!” 噔! 蓝萧迎着俞长宣的面庞生生斩断了自个儿的小指,血滴子迸溅如檐下水花,糊湿了俞长宣的眼。 狼头刀却没停,咔咔直劈在案桌上,与蓝萧口中痴痴数声“斩不断”交融。 “欲问天,必以完人之躯……”俞长宣不由自主地发起颤,他说,“师父,徒儿不明白啊!” 俞长宣抖着手去拢他的右手,说:“师父,徒儿若行错了什么,您说,徒儿改……师父,您说话啊!” 蓝萧却红着眼将他挥开,轻轻说:“我非良师,贫贱且凶恶,不值当你惦念。你归师门,去问你师尊算你的命……然后你走,走个干净!莫要步我后尘!” “师父!”俞长宣道,“是我的天命坏吗?那我逃开,我挣开!” 蓝萧眼眉紧皱:“逃不开的,天命是逃不开的,长宣啊,你走吧!” 俞长宣还在苦苦呼唤,片晌得蓝萧落定冷冰冰一声:“走。” 满城秋雨凉,俞长宣连伞也忘了撑,疾奔在茫茫大雨中。他拖着湿衣裳敲开师门时,厅堂的暖芒几乎刺痛了他的双目。 满门师兄弟闻声皆冲他扭头看来,跟着大大小小的惊呼。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推开许多伸来的手,扑去薛紫庭足边,说:“师、师尊,为何师父他斩了指头?”他语无伦次,“他要您给我算命……师尊,我究竟生了怎样的命,要他如此待我?” 第131章 薛紫庭并没回答他的问题,只牵起他的手,说:“平溪,你去替你三哥治治背上伤。” 俞长宣摇头,捉来薛紫庭平日里用以算卦的器具,说:“师尊,您把命算给我瞧!” “小宣!”薛紫庭为难。 俞长宣就着满面血水笑,一柄刀子已抵上了喉,他一字一顿:“师尊,您算给我看。” 薛紫庭无法,滴血催动卜命阵,而顷地上漫出血字,字字句句如刀横去俞长宣颈上—— 【孤星七杀命,杀恩主,杀师,杀师兄,杀师弟,杀徒,杀友,杀夫或妻。】 俞长宣惊惧地摇头:“师尊,我不认这般命,我不认!” 薛紫庭苦笑,拿藜杖敲敲腿脚:“天似君,人为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天底下谁人争得过命呢?小宣,你看开吧。” 俞长宣看不开,死命地挣扎,后来终认了下来,再无抵抗的魄力。 关于蓝萧,他知之甚少,不曾想那些他所不曾知晓的东西,竟在敬黎时断时续的话语中补齐。 敬黎咬着筷子尖,说:“大师伯同我说,那蓝萧是寒门出身,从前爹娘叫恶霸欺凌而死,于是他打小便立誓要登高佑民。他待自个儿足够狠,几乎摹出了书中的君子道,又苦修道,好容易才爬上国师位子。” “他修无情道,久为天仆,平日里可谓是鞠躬尽瘁,收师尊为徒时已至渡劫期,只差一劫就能飞升。” 戚止胤将饭碗往旁儿推,专心致志地给小蛇喂食:“所以呢?他是怪他的劫关不现,是因师尊拦了他的道?” 敬黎却答:“彼时他的劫关已然显现。” 戚止胤挑眉,敬黎就压低了声响:“是情劫,红线就连在师尊身上!” 砰! 银蛇的头撞在瓷缸上,作弄出不小的动静。 敬黎“哎呦”一声搓了搓小蛇的头,又道:“且不论这师徒能否连红缘,光是他二人皆为无情道。无情道欲证道,必斩红线人,他与师尊之中定然得死一个!” “所以师徒情断后,那蓝萧便寻个山沟葬了自个儿。”敬黎苦笑,“倒是个有情人。” 胡说八道! 死了?蓝萧何其聪明,胸怀大志,还野心昭昭,大可将他俞长宣引入歧途,造出个该杀的恶徒,就如他待戚止胤那般狠心! 他为何要赔上自个儿的前途?为何要留下他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为何要留下他这般以徒为阶的恶人?! 俞长宣后来已听不进话,但觉头晕眼花,脑海中满是那句与蓝萧共得的判词——只鹤遗世。 只鹤啊! 他与蓝萧中只能活其一! 他彼时怎就读不清? 天命,天命! 天道以潦草不公的笔,写透人的一生,却要他们屈从,要他们不得挣扎! 头脑嗡鸣间,俞长宣的神识已飞出这桑华门,在逝去的岁月洪流里徘徊。他瞧见了解水枫的恨,薛紫庭的悲,鬼驸马的憾,瞧见了火光弥天的麒麟山与祈明国,难跨命劫的褚溶月,天生煞星命的戚止胤,还有无数个叫七杀命折磨的他自己。 天命荒诞不经,何必一忍再忍? 翻了它!翻了它!翻了它! 就为过往一切不平,就为往昔一切苦痛。 风过层山,到了檐下,就催动其下栓住的一只铜乌。 铛、铛、铛—— 道心裂开巨口,涌出青烟,更令俞长宣痛入骨髓。它吐息渐急,身上温度一寸寸冷彻,只勉强摆着尾,强装出个无恙。 敬黎收拾干净桌子离去时,月已高挂。 夜里欲睡,戚止胤将那盛蛇的瓷缸摆去榻尾,本已躺下,忽又起来将那盘在缸底的俞长宣捉了出来,问:“你怎么吃饱了反而蔫在底头?” 俞长宣吐出信子,欲驱他离开,那戚止胤却将它搁去了枕上:“你歇这儿吧。” 俞长宣身子冷得厉害,禁不住循着暖温,去钻他的襟口。 戚止胤埋怨:“你身子这样凉,怎么尽往人热处钻?”说着将襟口扯开,“出来。” 俞长宣头脑昏沉,却也怕戚止胤阴晴不定,自觉爬了出来。它才要回枕上,那人已将它拢在了心口处,呢喃:“敬黎道蛇虽生冷身,却也怕冷,果真不假。” 又道:“师尊若能似你便好了。” 俞长宣给他这般搂着,唯觉得一股热量侵袭了整个身子,涨得蛇皮愈发薄,就在那细密的痛楚中,堕了梦。 戚止胤夜起,突觉手上不再缠有冰滑的细身,他蹙眉动了动手指,就察觉手心摸住一张羊脂玉似的骨背。 心头一跳,他抑着擂鼓心,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衾,就见那一.丝.不.挂的人儿窝在他怀里。 堪堪一眼,朱樱红便自耳根烧至了面中。 “师、师尊?” ----------------------- 作者有话说: 小宣:zzz! 71:?!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85章 掌中玉 师尊是何时回来的?那小银蛇呢? 戚止胤一时间又惊又喜,仿若鸦雏一只,木着身子,连动动手指都仿佛生疏。 平日里若俞长宣醒着,戚止胤恨不能上下其手,好叫俞长宣认清他的爱.欲。 眼下,俞长宣正处睡梦之中,他倒变成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光是略略触碰,都不禁蜷了指。 愣了会儿,戚止胤忙扯来张薄衾将俞长宣裹住。 只因俞长宣这般裸裎,衾被落在身上还是将骨肉走势勾勒得清楚,如此抱在怀里,还似肌肤相亲,令他生了许多羞赧。 忽听外头铜乌晃荡,晃得极快,显非风动。他眸光一凌,为俞长宣掖好被角,提了藏云便下榻去看。 屋门上映着一个黑影,却不似人影,时而变作走兽,时而变作飞鸟,末了化作一张分外狰狞的兽面。 这是弄影邪术! 戚止胤凤目骤敛,八根冰针登即破门而出。 不料来客身手极为敏捷,脚踝一拧,便拐入廊角。戚止胤挥袖燃起一烛,便扫上屋门,追了去。 桑华门夜里有宵禁,大道不予燃灯,何况层林之中的羊肠小道。 可那黑影像是颇熟悉这山上布局,竟一路未停,末了纵身一跃,落去一爿小庙之顶。 庙门已叫虫蛀烂,在春风中晃悠着身子,咿呀,咿呀,间或露出庙中崇梧真君残损的泥像。 然而这尊杀神像并未蒙眼,也并没执剑,只平掌执布,露出一双雕琢精细的含笑桃花眼。 怪!这泥像何其粗糙,独那双眼仿佛下一刻就要眨动起来。 戚止胤心头咯噔一跳,却只将五指在云藏上摸定,抬眼睨住那瓦上客。 他蓄势拔剑,那瓦上人先道:“小兄弟,你这是干什么?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你师尊的秘密吗?” 戚止胤仔细辨认那声,虽觉得调子有几分耳熟,声音倒并不十分熟悉:“既是师尊的秘密,我又有何必要知晓?” 铿!云藏出鞘,堪堪显露一截银光便似要冻结方圆数里之物。 那瓦上客并不讶异,只道:“若那秘密同你密不可分呢?” 戚止胤冷眼瞥去:“师尊不说与我听,自然有他的道理!” “小子,你当真是糊涂得可怜,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那瓦上客笑说,说着倏自袖间甩下一口小鼎,“这鼎名唤【走痕鼎】,同你司殷宗那【先知鼎】出于同一巧匠之手。不过么这只鼎不可见未至之事,唯可瞧得从前事。运鼎也不难,单需滴血七滴,并默念所望之日。” 瓦上客蒙头盖脸,只有笑声不断从他那铜面具后流出来:“这鼎一人一生仅可瞧一回,你可要把握好机会!” 话音方落,那瓦上客蓦地闪身至戚止胤身畔,于他近耳处留下数道风声:“你近来心口疼得紧吧?那么定要瞧瞧你同你师尊在天酉城歇脚那日旧忆!看那叫你奉作神明的好师尊,是如何的凉薄狠心!” “戚止胤,他俞长宣心中唯有可用与无用之分,你不过是他的登天阶!” “你以为你是怎样的稀罕的宝贝,能得他这般对待?他待你好,仅仅是因你有用!” 戚止胤眼中寒意顿现,腕一转,云藏已冲那人颈子滑去。可还未能触及那人,他已遁逃无影,唯留满地枯菊。 戚止胤驱使云藏归鞘,先提鼎去寻了桑华门精通灵器的痴老头,得知那鼎确乎为走痕鼎后,方蹙眉回了屋。 屋外春寒料峭,屋内却十分暖和,那支在他临走时燃起的一支烛仍熬着。 戚止胤惯常昼警夕惕,并无散床帷的习惯,如今迈步向里,就见俞长宣面朝榻外,火舌舔出一张温白玉面,就是那颗红痣,此刻也淬了血似的艳。 俞长宣仍保持着先前缩在他怀里的姿势。只是先前抓着他的前襟的手,此刻揉满了被衾,细绒自他苍白透青的指缝里探出尖尖。 戚止胤望得动情,不自觉地吞咽一口唾沫,勾指时牵动手上那尊小鼎,一时间又令他被寒意裹挟。 第132章 看么?戚止胤犹豫着,好若光是生了那般欲探查的心思,都似亵渎了俞长宣。 可如今他心中已然生了个疙瘩,此时若不平,恐会一直突兀地竖在心头,直至被磨作尖刺,刺破他粉饰已久的假太平。 他迟缓地眨着眼,须臾咬破了指头,在鼎中滴落去七滴血。 走痕鼎中无烟灰,唯有一堆堆黄沙,那沙吮饱了血,登时呕出远比落入鼎中还要多的血水。那血水与鼎缘齐平的一刹,戚止胤便被攫入了一方幻境。 幻境之中,是一陌生之地,虽处室内却如集市一般吵嚷。 数十跑堂围着一别致的木台,台上列满奇珍异宝,叫卖声此起彼伏。台下则是数十张排列有序的太师椅,坐的多是女君。其间男人少见,若见着了,也多是屈腰逢迎的小倌。 俄顷,就见那门帘一颤,探进来一只温白的手,露出一个佩帷帽的郎君,只一眼,戚止胤便辨出来俞长宣,看那白纱下依稀晃动的两颗青玉耳铛,他就知这确乎是五年前的俞长宣。 俞长宣在席间拣了个不引人注目的位子坐下,觑着珍宝抬上又抬下,他自无声。 半个时辰后,台上那位专职唱卖的牙婆,从奴仆手中将一匣子接来,嫩手一揭,便露出里头含着一颗黑玉似的种子。 那牙婆翘着兰花指,小心拣起一颗供台下修士们看,笑道:“诸位,此乃邪种【血仙冢】,鬼界万年才得一颗,种去人心头,休论变人性情,不论多刚直的正人君子,最迟十年,定当变作人间恶鬼!如此宝贝,百两银子开唱!” 话音方落,台下唏嘘一片。 戚止胤亦不以为意,他明白,在座的若不是个傻子,就不会把银子花在这损人不利己的东西上。 就是再恨一人,瞎造魔也可能把自个儿的命也搭进去,若叫正道觉察,甚至可能搭去自个儿的仙途,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曾想,俞长宣竟捋袖抬手,掷去一把碎金。 牙婆喜滋滋兜下,将那匣子双手奉上:“仙师爽快!” 戚止胤如此瞧着,唯觉得心头给人拿菜刀粗暴地剁下一块肉来,只喃喃:“那邪种未必会栽入我心,师尊他待我何其掏心掏肺,师尊他何其疼爱我……” 便在俞长宣起帘离去时,眼前淋下血雨,织成了客栈中的一师一徒。 他觑见俞长宣解下大氅,将年幼的他的身子拢住。听他喊疼时,面上满是疼惜表情。 须臾,却执一把叫火燎过的刀尖割开了他的心口。年幼的他闭紧双目,而那张适才还满布温情的面庞已叫漠色涂满。 俞长宣纵着血仙冢,将那邪种深深埋入他的心脏,又在他看来时,露出故作的悲悯神色。 戚止胤瞧及此处,心脏已仿佛叫快刀剁得稀烂,疼痛已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亦不知只是心头发紧发疼,还是五脏六腑哪儿当真受损。 疼,好疼啊。 冷汗恍若汗珠一般愈凝愈大,脉中血水也似沸起般咕噜咕噜。 啪! 那小鼎叫戚止胤挥手扫去桌下,泼出来的却无半分血水,唯黄沙而已。 戚止胤捂住脸,通身疼得近乎晕厥,他的五指死死掐进桌板中,磨破了指尖。 “阿胤?”榻上突响起一声轻唤。 戚止胤猩红着一双眼朝旁瞥去,就见俞长宣双臂撑褥探起身来,被衾叫他略微凸起的脊骨虚虚挂住。 俞长宣正要凑过来,忽垂眸瞧着自个儿的手臂,似乎有些意外:“……变回来了?” 移时间,俞长宣噙着笑又看过来,“阿胤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那鼎中事还在眼前似有若无地闪,戚止胤扶额摇头,嗓音是哑的:“没……” 俞长宣却拿那薄衾将身子囫囵一裹,就赤着脚过来,他空出只手牵他,长眉一下便折了折。他将戚止胤的手攥在一处,放在唇边轻呵,问:“适才外出了么?手怎么比为师的还要凉?” “是啊。”戚止胤道,“外出了,还做了场好远好长的梦,梦得徒儿好疼……” 俞长宣一怔,那还未完全清明的瞳水里溢出来一丝忧色:“身子也疼?” 戚止胤如今瞧着,却已有些辨不出这神色的真假,只咬住苦涩点点头。 “可是心口疼?”俞长宣问,“若是,定要告予为师知。” 嗡一声。 戚止胤的耳道叫嘈嘈耳鸣堵塞,青紫色的脉络好似再也不能送出血来,里头塞满了石子块,令他的整只手都阵阵发麻。 戚止胤只抽抽嘴角,道:“别地儿疼就不打紧了吗?师尊为何那么在意心口疼呢?这般……这般就好似……里头埋了什么顶要紧的东西……” 戚止胤的手叫俞长宣攥着,能轻易觉察他身子的反应,于是那人指尖微乎其微的一颤就叫他捕捉。 紧张了?为何?难道俞长宣当真在他心脏里埋了邪种?难道五年来当真只把他当作个埋种的盅具? 可……那么多回的偎依相伴,那么多情真意切的高声低语,俞长宣多少次替他挡灾,多少次替他移痛…… 这些亦不含一丝真心吗? 戚止胤头疼欲裂,却是挤出来一丝笑。他不相信,他不信俞长宣待他了无情意。 他想,或许他是疯了,昏了头了,不清醒了,是明知是火也要去扑了。 可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希望,他便不可能放手。他要挣扎到死,心死之际,身亦死,这样他就不需忍受心痛。 于是将一只手从俞长宣手里抽出来,将俞长宣拥入怀中,又顺势将脑袋埋去俞长宣肩头说:“师尊,阿胤爱您,世上无人要比阿胤更爱您……” “是、是。”俞长宣不知戚止胤为何孩童般撒痴放娇起来,只轻轻扑打着他的脊背,说,“阿胤是为师的掌中玉。” 戚止胤含着泪:“再说。” “阿胤是为师的心头肉。” “还要。” “阿胤是为师的命根子。” 戚止胤搂紧了俞长宣,用手背挡着眼,淌落几滴不为人知的眼泪。 ----------------------- 作者有话说:小宣:^^哄孩子~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86章 菊少君 “阿胤自哪儿受了气呢?”俞长宣把语声放得很轻。 那埋在他肩头的脑袋登即滚了滚,戚止胤闷声说:“没。” 俞长宣倒不追着,手在戚止胤的脊背舒缓地拍打。 二人贴得极紧,好似胸膛腰腹生出根,把彼此的肌肤当了泥土,死死扎了进去,以至于密不可分。 俞长宣意识到自个儿似有许久没这般拥住戚止胤,手在他背上滑动时,能清楚触着他不再纤细的筋骨。 一时间,他又悲又喜。 若他与戚止胤只是一对平凡师徒,他或也能真情实意地为戚止胤的成长而欢心。 可不是。 他是以徒为补天石的恶师,戚止胤每一寸骨头的延展,皆昭示着他又朝死亡迈去一步。 俞长宣不自觉咬紧牙关,心跳变得又缓又重,沉甸甸地叩击着他的心头。 咚。 “师尊啊,徒儿,为何不是您身上一块割不下来的肉?!” 咚。 “俞代清,你来日若弃我不顾,我定叫你死无全尸!” 咚。 “他日我杀你如蝼蚁!” 咚。 “天道呢?神君又何在?” 脑海中,光阴在倒着走。 俞长宣想回去,回到那庙里,就停在神龛后头,不要与戚止胤相见。 他悔极,可补天迫在眉睫,偏又令他悔不得! 于是想,世间之大,怎会不容他法?在邪种彻底成熟前,他定能寻着新法,定能…… 定能吗? 不能又如何? 他身为杀神,横行于天地,何曾惧怕过什么?若不能,他便挣开仙锢,斩了那狗天道!哪怕此“因”,终换得一以命来偿的“果”。 俞长宣在戚止胤背上绞紧双手,回神时突感那压于他肩胛的脑袋冰得瘆人。他忙将戚止胤推开,就见那人面容白得发青。 “可是觉得冷?”他急切问去。 戚止胤慢吞吞把头点上一点,就叫俞长宣往榻上推:“方及寅时,正是春夜寒时候,快些拿被衾裹住身子!” 戚止胤倒十分温顺地爬上榻去,只固执地把被衾扯高,说:“师尊也一道进来吧。” “你先歇着。”俞长宣将戚止胤的手收进软衾里,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随即去取了衣裳披上,又行去收拾地上散沙。 他表面上一副从容,可因道心开裂,这会儿抓沙如抓针,疼极反令他生了笑:“天杀的无情道……” 榻上,戚止胤如病中小儿夜啼般,迭连唤起他来,什么师尊代清长宣,皆胡乱挂在嘴边。 俞长宣觉得他可爱,声声有回应“就来就来”,却仍忙于收拾那满地沙。 将沙鼎摆回桌面时,他倏地眯起眼睛。 第133章 适才身子掩住了光,他瞧得不仔细,此刻在烛光下一琢磨,便觉这鼎的做工眼熟得紧。 他上手叩敲一番,不见鼎有何异象,方住了手。 俞长宣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已注好一汤婆子。 他回榻给戚止胤送,不料那人虽已睡得迷糊,力气却还很大。他方至,便叫戚止胤伸手环住了颈子。 适才因尚处迷蒙中,俞长宣没能嗅清他身上的味道。这会儿甫一叫他摸住后脑勺往胸膛压,就嗅得阵阵甘菊香。 仙萸香? 俞长宣将方才裹身的薄衾团成团儿,连着汤婆子一并塞进戚止胤怀里,自个儿则又抓起戚止胤的袍角嗅闻。 果真是仙萸香。 这香方已很老,如今极少人焚用。这般一嗅,便牵出他旧忆中的一张笑面。笑面之上,是对异色瞳,一只黑,一只琥珀。 这人将嘴启开,眼泪却要比词句先流。身旁大大小小的声音响起,皆唤他作“疯子”。 “来人,快快制住那疯子!” “将那疯子扯开,护住国师!!” 然而那疯子却先一步将他掼倒在地,双手掐住了他的脖颈,他使上欲杀人的劲儿,说:“俞代清,伪君子,你骗了我!!” 而他只是仰起颈子,平静一笑,说:“你病得太重了,不若去郊外小住一阵罢。” 官兵将那疯子从他身上剥去时,那人依旧喊着:“俞代清,你罔顾初心,终遭报应!俞代清!!” “师尊。” 戚止胤一声闷哼将他召回。 往事不堪回首,俞长宣抬手在戚止胤衣襟上蹭了两下,用兰香将那几缕似有若无的香气给遮盖。 本意不再睡,却因戚止胤锁他锁得紧。他无法,只得陪着戚止胤又睡起回笼觉。 睁眼时天已大亮,俞长宣正欲外出,启门恰遇李寒木立在门外,抬手要叩。 李寒木见状略一怔愣:“……仙师晨安。二位可有忌口?晚辈托今日烧菜的师弟师妹注意些。” 俞长宣摇头,只问他:“李仙师,因近来俞某门下多病子,想着去拜神祈福去,不知桑华门中可建有武神庙?” 李寒木怀抱那鸳鸯眼狸奴,此时顺着它的毛抚摸两把,颔首:“桑华门最敬天地文武神,请神时自是一座也不落……”他打眼看向俞长宣,吊眼微弯,“不知仙师寻的是哪一位?” 俞长宣笑答:“靖公主凶横,兰杀神薄情,俞某忧心没得到保佑,反而叫那眼尖的二位判作恶人,要无端端吃罚。那风流倜傥的浪将军倒要温煦许多,听是若香客生得秀丽皮囊,定然是有求必应。” 李寒木噗呲一笑:“那前辈便往这边请吧!” 李寒木一面嘬嘴逗猫,一面领俞长宣前去将军庙。途中遇着许多师弟师妹,怪的是李寒木若不主动问好,那些人便对他视若无睹,更有甚者当其面背过身去,仿若撞了晦气东西。 见李寒木满面从容,俞长宣也不多嘴去问,只随在他身后。 一刻钟后,李寒木突然回头道:“多谢俞仙师伸手搭救小师弟。” 俞长宣愣了愣才答:“沈霁?” 李寒木便点头:“阿霁他天资不错,却是个脆骨头,练功得当心着练,否则便可能赔上性命。”他叹了口气,“桑华门收徒讲究个文武兼修,本不该容他进门,若非师尊他张口留人,小师弟他怕早死了!” “沈小仙师家中……” 李寒木摇头:“他没有家,他是晚辈随师尊下山时撞着的弃婴。彼时他才巴掌大吧,滚了一身泥尘,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野狗呢!的亏师尊火眼金睛,辨出是个人……” “晚辈那时也不过八九岁,受不住那救人的担子,忧心师尊捡了他,没照顾好,害得那孩子死去,便要在我们命上记上笔人命债。晚辈哭着哀求师尊他走,师尊却不肯,他定要救那孩子。他说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咱们宁可受天欺,不可负……” “初心!” 在薛紫庭向五位徒弟询问这世上何物最不可丢弃时,年方十二的宁平溪窜起来答说。 那人好似颇满意宁平溪那答案,满脸堆着笑:“平溪所答妙哉!” 彼时,俞长宣正抓着笔在纸上画墨王八,他洋洋洒洒连画五只,第一只头顶写“段”,第二只头顶写“辛”,才要落下“俞”字,就叫薛紫庭点了起来。 “小宣,你呢?” 俞长宣只听着宁平溪的答案,却不知薛紫庭讲了什么,忙飘着眼去寻答案。 他见前头解水枫连指宁平溪几下,便福至心灵,照猫画虎地答说:“是初心。” 薛紫庭却刁难起他来:“初心这东西,千人千样儿,你的初心是什么?” 俞长宣满心皆在那没画完的王八身上,囫囵道:“平溪的初心便是我的初心。” 薛紫庭一怔,点点宁平溪,说:“来,你说说,老夫倒要看看你师兄弟俩有怎样的初心!” 段刻青一副看笑话的神情,吓唬俞长宣道:“平溪是个玩心重的小馋嘴,初心准是吃饱食暖一类。小宣,你可要绷住了背,师尊的戒尺很快就要敲来啦!” 俞长宣撇撇嘴,就把王八头顶的“俞”和“辛”划掉,全改成了“段”。 才收笔,便见宁平溪亮着眼说:“三哥与我同初心——济世安民,不求一家之利,但求万姓胪欢!” “仙师,仙师!” “将军庙到了!” 李寒木唤着他,那狸奴自粉花似的肉掌里伸出爪子勾住俞长宣的衣裳。 李寒木将猫爪攫住,生生扯回来,又说:“庙中常备线香,也亮着长明灯,晚辈就不送了。” 俞长宣拱手道谢,便入庙。 庙中那贺琅的神像不是常见的式样,较寻常还更孔武有力,他却也不稀得看,只燃了三炷香,根根倒插,说:“贺大将军,出来露个脸吗?” 不多时,就有金光自神像周遭漫出,跟着一阵轻佻的笑声:“美人,你今个儿怎得闲来见哥哥我?”祂停顿须臾,又换上了恭谨口气,“自打仙尊您下凡历劫,咱们就没见过了吧?” 俞长宣只笑说:“您倒真是贵人多忘事,四年前俞某还同您问过那先知鼎的事呢,于天上而言,不过四天前的事,您便忘了?” 贺琅仿佛讶异:“四天前贺某还在闭关呢,您莫不是错记吧?” 俞长宣也知贺琅不喜撒谎,神色立时紧了许多——彼时他所见若不是贺琅,那又是谁? 他没有半点思绪,只因此刻有还要紧事,先道:“俞某今日前来,是为了问您要囚天链。” 贺琅就笑开了:“您拿什么换?” “用鬼驸马的命。”俞长宣道,“他的罪状在俞某手上垒作山,俞某正思虑着是否该呈送天道。” 贺琅拍腿大笑:“您拿阿瑶性命做买卖,若叫阿昀得知,定然不得好死啊!” 俞长宣眼露黠光:“所以俞某不是来寻您了么?您是给也不给?” “仙尊倒是赏贺某个不给的机会呐!”贺琅道,“只是您当心,这囚天链不止能囚住人鬼,若执者法力高强,就是囚仙也不在话下。您当心弄巧成拙!” 语毕,神像金光隐去,一条银链骤落于其手。俞长宣将那链子缩如针细,收入一锦囊中,只待寻个好时机交予那黑白无常。 他推门出庙时,外头已没了李寒木的影子,唯有那狸奴乖驯地在门前舔着毛发。 远远的,又听李寒木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唤的俱是“小雾”。 俞长宣便笑了:“可是又瞎跑动了么?” 他冲那狸奴伸手,它竟主动捱了来,三下五除二便扑去他身上。 俞长宣将它抱起,循着李寒木的声音往林外走,直涉过三四座石桥,又穿了好几片林子,然那李寒木的声音始终不远不近。 他倒不急,一边安抚那狸奴,一边接续走,片晌便遇了一座朴庙。 本也无心去瞧,只匆忙撂去一瞥。未料便是这一眼,他遽然顿步——那小庙的匾额赫然是【万古梅安】四字! 俞长宣压在猫背上的手顿时凝住:“梅文神庙……” 辛衡已然湮灭,这人间早不该存有辛衡的庙观才是。如今见庙,是因他还处于幻境中?还是他叫梦魇住而不自知? 俞长宣舔了舔发干的唇,单手将那狸奴给搂紧,右手掐印。只一刹,他眉心红痕乍露青光,他念道: “万象,破!” 訇! 迎面之景碎作片片飘动的布条,而他如拨帷幕般将它们拨开,抬足踏入了其后的一片幽林。 怀中那鸳鸯眼的狸奴便在此刻扭动起身子,它刨着俞长宣的手臂,意欲下地,嘴里不断发出嗷呜嗷呜的低吼。 俞长宣任它将尖爪刺入肩头,他自轻声安抚:“乖。” 霍地,一阵暗香突袭,眼前乍现万朵金菊,直凝作一把金刀,冲他面门一径刺来! 俞长宣镇定地拔出朝岚,并不前拦,脚踝轻巧一转,便挥剑刺向身后一片细黄瓣。 第134章 铿! 那菊瓣破裂,正中渗出一滴黑血,便以那血为点,铺开肉与骨,汇作一个生得鸳鸯眼的男人。 剑尖落处,正是男人的心口。 “三哥。”男人掌心覆着剑身,笑道,“你又想杀平溪一回吗?” -----------------------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87章 怨憎会·盲 俞长宣握紧朝岚,勉力稳声:“平溪,你忘了吗?你是叫你那位仙友所杀,与三哥无关啊。” “既无关,三哥缘何动摇?”宁平溪将剑身生愈抓愈紧,黑血自他掌间淌长。 “撒手!” 俞长宣不自觉唤了声,这时再看,那宁平溪面上哪还有什么鸳鸯眼,唯有眉间生了只漆漆鬼眼。 俞长宣眸光下坠,就叫那人眼前蒙住的一条青布给刺痛,他几乎是一刹便错开了眸光。 宁平溪就笑了,说:“怎么?三哥不喜欢平溪这蒙眼布么?这青可是师弟拿双眼瞧着的最后一抹颜色。” 宁平溪将摸在剑身的手伸长,将将触及俞长宣下颌时,骤然垂落,攥住俞长宣那只搂猫儿的手。 彼时那猫已不见所踪,同时,俞长宣觉察自个儿身体动弹不得。 一时间,他唯有任宁平溪摆布,手叫宁平溪轻而易举地提起,压去了祂的眉下。 空荡荡的触感遽然自指腹传来,逼得俞长宣蜷了指,要抽回手去。 宁平溪却不肯撒手,道:“三哥,躲什么?看啊,这不是你昔时亲手给予我的残缺吗?” 俞长宣滚了滚喉结,道:“恶鬼可自化躯体,若有眼无瞳,必是你的选择……” “不错,是我不愿!”宁平溪骤然拔声,“若我生出双眼,你可还会悔么?你还会愧么?你还会记得我么?” 他的声音带着显然的颤抖:“我若生出了眼,还如何恨你,如何恨你们?” “三哥,平溪明白……”宁平溪将俞长宣的手松开,转而摸上俞长宣的眼,拿一娓娓调子说,“你今时惧怕目盲,有一半是因了我!” 那如死尸一般失温的双手抚过俞长宣的眉眼,又在眼尾处狠狠一摁,愣生生将俞长宣的神识摁进了那不堪过往之中。 宁平溪轻声说:“俞长宣,你逃不得的。” 宁平溪叫薛紫庭从坊市里捡回来时年纪还很轻,满身都是泥巴。 薛紫庭彼时忙着入宫面圣,就将这小儿丢进了徒弟堆里。 俞长宣忘了彼时段刻青和辛衡又起了什么争执,只知解水枫又哭丧着脸去当和事佬,将他这喜欢拱火的给推去照料那瘦皮猴儿。 他就问那泥小子,说:“你有名吗?” 泥小子眯着眼答:“没有。” 俞长宣就说:“不急,我也才有名不久。”他见那小孩儿总将眼眯成两条窄缝,又问,“你这眼睛可生了什么毛病?” 这泥小子先前还不露怯,这会儿给他一问,哆嗦了一下,说:“就、就天生细了点儿……” 俞长宣也不同他客气:“不对,分明是你自个儿耷着眼皮。”说着,便没轻没重地伸手去拨。这么一拨,那小孩就怕得伸了腿脚去挡。 一来二去,便似扭打起来。 旁边的段刻青和辛衡见状也就不争了,忙过来劝架。 俞长宣本也没打算闹大,给段刻青一扯便从那小孩儿身上翻了下来。倒是那泥孩子情绪冲头,就忘了眯眼,露出一对异色的眸子。 鸳鸯眼。 段刻青愣愣道:“你怎么生了这样一对眼睛,世人皆说这鸳鸯眼多是能见鬼的阴阳眼!” 辛衡闻言虽骂段刻青好的不学,尽记一箩筐的屁话,却没冲那孩子行近半步。 解水枫咽了口唾沫,亦不自觉退了退。 唯有俞长宣捱过去,将那泥小子提起来,说:“小孩儿,你这眼睛真是漂亮,又是琥珀又是墨的,好若我仲秋那会儿,在溪边洗砚台时反出来的水光。”他戳戳自个儿的眼尾,说,“你看我的,颜色也同别人的不一样,只可恨竟不是一双阴阳眼,没半点用处。” 泥小子低声咕哝,可劲搓着手上泥:“阴阳眼有什么好……总、总能觑着鬼怪……” 段刻青惊呼:“真能瞧见?!”话音未落,就给辛衡一记眼刀封了嘴。 “阴阳眼还不好么?”俞长宣搓了那孩子的泥头一把,“你看,那些个修士总要忧心是否误把人当了鬼,你却一瞧便能辨出来……你以后铁定有大本事。” 段刻青也附和:“这话倒不错。” 那泥孩子这才抿嘴笑了笑。 见他适应了些,这四位半吊子师兄便将他扯去逛院识人。他脑子灵光,认得极快,又因薛紫庭迟迟不归,他们便自作主张给那孩子想起名来。 段刻青摆大哥架子,要给他冠姓。幸而他难能沉稳,给择了“宁”姓,取的是“福寿康宁”之意。 辛衡和解水枫则坚持要一不骄又温厚的字作首字,末了选中一“平”。 那末字由俞长宣去想,他琢磨了会儿,才说:“‘溪’有来处,亦有去处,可肥可瘦,人间最自由,便拣这‘溪’字吧。” 段刻青笑他:“小宣,你把自个儿的愿望托去他身上了,当心自个儿要失梦!” 辛衡就踩他脚:“呸!真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那头俩年长的还吵着,这头俞长宣和解水枫这俩小师兄已铺纸,教那泥小子写姓名。 待薛紫庭归师门时,木已成舟,这宁平溪就已然是“宁平溪”了。 宁平溪在这师门缩头缩脑卖了一月的乖,那假皮囊也就蜕干净了。彼时那四位师兄才知,原来他们师尊捡回来的是个心直口快的小霸王。 从前宁平溪没少因眼而遭人唾弃,可后来他最喜欢自己那双眼,总扑闪着同人显摆。那是双奇眼,不仅能一眼辨人鬼,待他通览医书后,一眼便能辨病。 彼时就连仙林长老见了他,也无不夸赞此子不凡,照此下去,定然举世无双。 某日,五位师兄弟正练功,忽自院墙上跳进来只玄色猫儿。那猫儿瘦得皮贴着骨,毛油腻腻地附在身上,并不可爱,却十分可怜。 一群少年皆心软,便自作主张要养。到了取名时,七嘴八舌,又争吵不休。 薛紫庭给他们吵着了,捧着茶就过来瞅,看到他们正争名呢,便笑说眼下雾好大,那猫儿是自雾里来的,就唤作“小雾”,都不准再吵。 辛衡好清洁,平日里不容小雾挨近,良久后才叫人得知他怕猫儿。解水枫笨手笨脚,段刻青行事则太粗鲁,小雾通常都由俞长宣与宁平溪照料着,自然而然同他二人最亲近。 一回俞长宣逗着小雾,宁平溪忽凑过来,说:“三哥,你当真与平溪同初心?你也想举世同乐?” 举世同乐吗?他们身为祈明家臣,岂能顾及百家之利? 可俞长宣叫宁平溪那发着亮的眼一瞧,就不忍戳穿那谎,笑道:“自然。” 话音方落,他就给小雾咬了一口。 俞长宣倒不多在意,那段刻青却心疼得冒泪,他抓着那猫的前爪,说:“你与小宣皆是师门中生灵,既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辛衡头一回主动将小雾抱进怀里,抬脚踹了段刻青一下,骂他是疯子,竟同猫说鬼话。 解水枫心疼俞长宣,捏着他的手给他处理伤口,奇怪道:“小雾平日里可乖,怎会无缘无故咬人呢?” 段刻青扑着膝上灰,哼唧道:“小宣他多情,平日里不止逗猫,还逗鸟,逗人……平溪陪着小雾的时间要长些,它就把平溪认作了主子。平日里谁欺负了平溪,它就刁难谁。小宣,你莫不是对平溪干了啥坏事吧?” 俞长宣当然摇头:“平日里难道不是我最宠爱他?” 宁平溪颔首,咧嘴笑:“三哥不过言与我初心同,哪里干了坏事,这回铁定是小雾的错!” 数年后,辛衡屠城,段刻青将此债引入虞观之身。俞长宣心生厌恶却不插手,宁平溪则宁死不从。 那之后,宁平溪叫段刻青驱逐至山野,俞长宣亦没拦,却已同段刻青生了嫌隙。 碍于薛紫庭的面子,俞长宣同段刻青维持着兄友弟恭好一阵,待薛紫庭仙逝,他便似纸鸢剪了绳,登即离了段刻青的掌心。 此时,段刻青身居吏部要职,俞长宣任祈明国师,二人皆得分府。俞长宣将小雾领走后,便不再回师门。他不知段刻青如何,应也没再回。 薛紫庭死后数月,那辞官隐居的宁平溪忽叫官兵押解回京,打入天牢。 从他人口中,俞长宣得知,是因他在山中医治了数位敌国领将。 此举无疑背弃祈明,论律法,他罪不容诛。 弥天风雪中,昔时被奉作祈明圣手的正人君子被束缚在囚车上,镣铐锁着他的头颅与手。 俞长宣隐在人潮中,那对鸳鸯眼却不偏不倚地寻了上来,流出一泓轻笑。 第135章 如何处置宁平溪成了早朝议论的要事。 段刻青拜身道:“还望陛下饶宁平溪一命。” 朝臣们因薛紫庭师门四人圈地弄权已久,早生不满,其中一臣捧象牙朝笏上前,道:“宁平溪他既生了眼,便能辨出那些人挂缨与我朝不同。他明知为敌军,仍救治,无疑是将我朝的颜面踏入脚底,生了屠国翻天之心!” “信口雌黄!”段刻青呵道。 俞长宣缓慢撩眼,便穿了冕旒珠帘,望进庚玄的眼。 庚玄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道:“宁卿劳苦功高,可朕身为一国之君,不可因情而动。” 适才那臣子见状,穷追不舍道:“宁平溪乃因有眼无珠,混淆敌我获罪,恰巧他又极重视自个儿那对眼睛……不若先挖去他的双眼,再斩首示众?” 段刻青瞪视那人,阻拦道:“宁大人昔时疗愈祈明千千万万百姓,今朝只因救治几日,便落得如此下场,岂不可笑?!段某看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如今诸位不过是要借机出一口那被他久压一头的恶气!可陛下,若如此,岂不令朝中功臣人人自危?如此,日后谁人还敢当出头鸟?” 话音方落,十余朝臣纷纷上前叩拜下去:“望陛下明鉴。” 庚玄只道:“不知俞爱卿如何作想?” 俞长宣便道:“他死罪可免,余罚不可免。” 朝臣还欲争,道:“必须万万不可呀……” 俞长宣冷嗤:“大人们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委实吓人,若忧心我们师门沆瀣一气,这眼睛由俞某来挖便是。保准挖得师门离心,罚得他独恨俞某,不恨家国。” 听他如此言说,朝臣方退了一步。 唯有段刻青埋首不起,道:“俞代清,你若去了,平溪他会恨你一辈子。” 俞长宣起身领命:“叫人恨一恨,我身上又不会少块肉,反正我修无情道,他如何也伤不着我。” “无人能全然无情。”段刻青道,“你为他求情,就说明你于他有情。” “段刻青,是你想要我有情,也想要他对我有情,可我宁愿他恨我。”俞长宣道,“可我宁愿他恨我。这么久,你也该明白了,爱我者、近我者,全无好下场。” 森森牢狱内,俞长宣时隔一载再遇他那小师弟,犹记得他从前率真纯粹,尤其是那双眼,澈比天湖。 如今狱卒打开监牢,那人被拿锁链死死囚在墙上,脏衣垢面,一捧乌发自颈侧滑溜下来,似他的断头血。 俞长宣迈入其中,那人分明听着响动,却直到嗅得俞长宣身上香时才仰面。彼时两只眼俱叫血丝吞吃,红彤彤的,哪里还有半分的纯澈。 宁平溪的锁链叫狱卒扯开,他双膝便软下去,俞长宣本能地迈出一步,就连手也微微伸出要去扶。 可寒风自槛窗里打进,恍如警醒的鞭子,一举将他抽了个清醒。他于是立在原地,等那憔悴人自个儿仰起脑袋。 “三……”一声“哥”未能续上,宁平溪已平下声音,问,“辛衡养好身子了吗?” “嗯。” “他屠城杀人还有什么颜面活着?!”宁平溪痴笑一声,忽拿十指抠住地上那浓浓一片干涸血污。 “你……在干什么?” 宁平溪就问他:“俞长宣,你知我膝下这摊血,属于谁人吗?” 俞长宣不应,那宁平溪就自个儿答上去:“属于虞观!彼时我奉旨进监牢疗治那人,可赶到时,狱丞仍挥着烧红的狼牙棒,抽得他直呕血。我拦不住,眼睁睁地瞧他喷出最后一口血后,而后噎了气!俞长宣,就那一口血,喷到地上,到今朝都没能洗干净!” “虞观一事已不复追,你若还要因虞观一事同我怄气,不若合唇噤声。” “怄气?我何德何能拿一条人命同你怄气?”宁平溪咬住了皲裂的唇,“可……我以为你也把虞观视作亲弟弟……是不是……来日我没了用处,你也会取了我性命?” 俞长宣并不否认。 宁平溪悲哀一笑,将那抠出来的血屑朝俞长宣掷去,愤愤道:“你昔时同段刻青一道将我赶去了山里,今儿来又想把我往哪里赶?地府吗?” 俞长宣平静道:“段刻青在陛下面前替你磕头求情,陛下答应留你一命。” “那般腌臜人的怜悯,我受之……恶心!”宁平溪的睫羽耷下去,又问,“既是他求的情,你来干什么?” 宁平溪几乎是在拿气音说话,俞长宣不露半分心疼意味,只道:“我来为你行刑,好叫朝臣明白我与你这罪人全无干系。” “好,我真是佩服!”宁平溪就看向他,“那还愣着干什么,动手啊!打哪儿?用鞭子还是棍棒?还是要施黥刑?” 俞长宣不声不响,只屈下一只腿,抬手压上了宁平溪的肩头,十分轻易便将他掼倒在地。 而顷,他自腹间摸出一把挂了青穗子的匕首。 宁平溪的浊眼方睁大:“你要干什么?” “挖眼。”俞长宣云淡风轻道。 恐惧在宁平溪眼里蔓延,他终于挣扎起来:“不要,不要!俞代清,若没了这双眼,我毋宁死啊!你斩我手脚吧,好不好?不若你拿了我半条命吧,你不要碰我的眼!” 他软下语气恳求:“三哥,你放我一马吧……我不能没有这双眼,若无它们,我还怎么治病救人?!” 俞长宣道:“你为药修,凭气味与触觉亦能办成许多事。” “不成!”宁平溪吼声挣扎起来。 然而不多时,那落在地上的铁链便叫俞长宣驱动着捆住了他的双足双手。 俞长宣道:“平溪,不怕,眨眼便过去了。” 青穗子扫在宁平溪面上,刀尖对准了他的瞳子,尖喊声震摇整个监牢。 “俞代清,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俞长宣,纵使我救下敌国将领又如何,他们难道不是人?你要我如何能见死不救?!” “俞长宣,我没有错!你不是也知道的吗……” 宁平溪的四肢因挣动而痉挛不止,豆大的眼泪混杂着血自眼尾颠落。 几息工夫,他面上就出现了两个骇人的骨坑。 那血淋淋的骨洞里涌出泪,宁平溪问他:“俞长宣,你的初心哪里去了?你不是说,天下百姓皆当救的么?你骗了我吗?” “疗愈敌军首将,致使我族千千万万人被屠……宁平溪,你当真觉得自个儿没错?” “都是刽子手,分什么你我他?!” 俞长宣不欲再辩,只道:“你恨我吧。” 宁平溪抬手去抠自个儿那破碎的眼眶,发起烧来,嘴里泄露出好些声梦一样的呓语:“好丑好丑,三哥,我怎么这样丑陋……” 俞长宣咬牙自牢狱出来时,看到段刻青坐在外头墙根处流眼泪,他没理会,径自归了府。 段刻青愣愣淌着泪随了他一阵子,二人一前一后,失魂落魄地淋着雪,等俞长宣回过神时,那段刻青已不在了。 俞长宣淋着大雪归了国师府,他摸着门框,勉强唤一声:“小雾。” 却未听着回应,疾行入屋才知,那猫儿已老死了。 俞长宣喃喃:“寿终正寝,不足挂怀……”虽说如此,却还是拿大氅把猫儿裹住,往外跑。 他知段刻青疗治野物很有一手,一时间忘却了师门恩怨,忙不迭闯入段府,没寻着人,又往师门跑,就见那人坐在院中摇椅上呆愣地晃着身子,鬓间已生了好些白。 不是雪。 俞长宣于是头也不回地归了府邸,他蹲在小院里,一面刨雪,一面问那死猫:“是因我做错了,你才罚我吗?” 他的手给冰雪冻得红紫可怖,却搂紧那冰尸,说:“是因我离你太近,所以把你也害死了吗?” 他的手渐渐地没了知觉,埋葬小雾后的一切,都像是那雪一般,茫茫,苍白,冷彻骨。 “俞长宣!” 宁平溪的呼唤仿佛一只手,将他从那悲哀的旧忆里攫出来。 俞长宣轻轻送出一口气:“你身上邪气颇重,立马从我眼前消失,否则我就杀了你谋取功德。” 宁平溪陡地朗笑起来:“三哥,你待我还如从前那样狠心!那你何不一视同仁?他戚止胤又有何独特之处,要你屡次逆天而行?!” 俞长宣道:“你若是来寻死的,便阖上嘴,莫要多言。” 宁平溪却依旧喋喋不休:“俞代清,你以为这般做你便真成圣人了吗?不会的,俞长宣,天命改不得,你徒弟终究会变作恶鬼,而你将会履行杀徒天命,将他给斩杀!” “道不同不相为谋。”俞长宣自不起波澜,“只是你身为鬼,为何处于人间?” “问我……你身为仙,又为何下凡?”宁平溪道,“人分好坏,仙鬼亦然,有些人根本无德成仙,譬如辛衡,譬如你!” “所以你此番是为了找我寻仇而来?”俞长宣道。 “不错。”宁平溪道,“我只消一日不死,你便不配得一日安宁!”他折起浓眉道,“我恨透段刻青的不辨黑白,恨辛衡连一心魔也掌控不得,恨解水枫的不告而别,可我最恨的就是你俞长宣,恨你给人希望又毁尽!” 第136章 “你因恐惧天命而推开我们,如今却生改天命的心思,何其可笑!”宁平溪伸出一只手臂死死将他腕骨扯住,“俞长宣,你不要违逆天命!你杀了戚止胤,而后安心归你的天庭!” 俞长宣冷笑,只一把将他的手撂开:“你这算报复吗?你合该鼓励三哥逆天,不断悖逆道义,来日或有一日天罚与道心破裂之苦,会将我折磨得湮灭!” 俞长宣环视此境,辨出此地乃是一顶粗制滥造的鬼帐,便提剑猛一劈,划开道缝隙,随即收剑入鞘。 他正要出去,却听身后扑通一声。 俞长宣拧眉道:“宁平溪,你这是干什么?” 宁平溪道:“三哥,你安生循天道走,不要行逆天之路。” 俞长宣回首,就见宁平溪跪倒在地:“宁平溪,你究竟为了什么?你清醒点儿,这不是恨人的法子!” 宁平溪浑似无闻,摇头,说:“你终会悔的,你终会悔的……” 宁平溪乍然掀起眼帘:“我会叫你自个儿放弃的……” 俞长宣觉得祂病入膏肓,只挥袖以青火燃尽鬼帐,它们以黄花模样烧尽,又露出贺琅的武神庙。他这才明白,原来自他出了贺琅那庙便钻进了鬼帐。 俞长宣将剑尖的黑血振去风里,正打算设法将那囚天链交给黑白无常,李寒木忽自树后窜出,拿那彷徨神色将他看去。 他的瞳子惊惧不定,颤着声音问:“仙师,你也见着了我师尊了吗?” “你师尊是谁?”俞长宣奇怪,“宁平溪?” 李寒木并不回答,只倏尔冲近了,突地抓住俞长宣的两只手,唇肉抖着扯开,咧出一个怪异的大笑:“仙师,咱们一块儿去寻他呀!” 他牵着俞长宣往崖边跑,旋即展开双手。 俞长宣见大事不妙,要去扯他,那人却已躺了下去,跌进云雾里,死不见尸。 顷刻,一阵悠长笛鸣顿响,他觉察有一股力攫住他的手臂,将他往某地拖拽。 他冲那方向看去,就见楼雪尽模糊的身影。 “楼大人?” 楼雪尽道:“是我是我,你还打算睡到几时?” “睡?我正清醒啊……身边还有李小仙师……” 楼雪尽不知在同谁人说话,声音小了些:“贵宗可有位姓李的仙师么?” 旁人答:“没啊……哦……从前倒有个□□兄……只是……他已死了两年啦!” 楼雪尽叹了口气,说:“好端端地跑那么高干什么?这不,跌晕了吧!” 俞长宣说:“你们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管你明不明白!”楼雪尽道,“快些吧,你还赶着去看你二徒弟呢!” “溶月?”俞长宣道,“溶月醒了?” “你……你真是糊涂!”楼雪尽道,“戚止胤,敬黎,你俩过来,同你们师尊讲!” 就听敬黎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那人敬黎抽着涕泪,说:“师尊,快些清醒吧,二师兄他……” 他说不下去 ,便由戚止胤接了话,道:“师尊,今为溶月的忌日……” “他死了已有两年了。” ----------------------- 作者有话说: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88章 怨憎会·虚 死了?溶月? 俞长宣骤然舒开眼,却无视了榻前许多人,自顾去摸那盛有锁链的锦囊,其间收住的囚天链已不知所踪,唯有一支蘸了红墨的笔。 他怔然摊掌而看,红墨就在他的掌纹上爬满,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是给褚溶月描碑的红,也是褚溶月再流不得的血。 褚溶月当真死了? 不,绝不可能。 他受了几重天罚,又违背道义,同地府判官交易,好容易才保住的一条命,岂会这般轻易便又失了? 俞长宣脸色煞白,勉强由戚止胤搀着坐起,道:“纵使为师失责,肆显也定不会容许溶月死在他面前……” 敬黎粗暴地抹去面上涕泪,适才的迫切皆散,恨意便若虱子般急切地爬上他的面庞:“师尊,那妖人根本不是为了救溶月而来,他是为了化溶月为丹鼎,以期炼化仙躯!他因诱使溶月入魔,早便被您重伤,如今妖王身份遭人夺去,只怕不知在哪儿当孤魂野鬼!” 俞长宣强端平稳,道:“肆显若想下手,他在楼府便可解决了他性命……” “师尊,您还想自欺欺人到几时?”敬黎吼道,不曾想如此喊出一声,那挂在眼尾的泪珠就簌簌而落。 俞长宣竭力不让自个儿显露仓惶,只攥紧了戚止胤的袖,求助一般说:“阿胤,为师知你为人清明,这生死……岂能作儿戏语?” 敬黎的眉尖却折起来,他带着哭腔嘲弄起来:“他为半魔,他死了,我仨人倒也轻松了!” “敬黎!” 戚止胤呵斥,敬黎闻言只得把头撇开。 楼雪尽见大事不妙,忙带着榻边簇拥着的桑华门弟子一道拱手:“宗门事务繁多,我等就先退下了。” 他们走得匆忙,木门拢紧,细细一声砰,却颤动了俞长宣的魂。 俞长宣压着喉间欲出的干涩,只道:“说清楚,溶月他到底怎么了?” 戚止胤的眸光慢腾腾滑去俞长宣手上,喉结滚动间眉宇蹙得更深,他道:“死了。师尊您亲手杀的他。” 俞长宣揉皱他的衣袖:“断无可能!” 戚止胤便将袖从俞长宣手里扯出,啪地拍在榻头,艰难地说:“师尊,两年前您随那李寒木一道去武神庙祈福,中途遇了暴雨,山上滚泥,就淹死了他。彼时你叫我们寻到时,亦是奄奄一息……后来苏醒,恰遇溶月堕魔,就……取了他性命。” 敬黎半跪下来,把手叠上他的手背,说:“师尊,那非你错,徒儿知您也是没法!” 俞长宣只眨动着一对红目,沉声说:“溶月葬在哪儿?” 敬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张皇失色道:“师尊您莫要冲动!” 戚止胤却将敬黎拦住,平静道:“东丘傍水,玉棺九钉,主钉由您敲下。近些日子多雨水,葬处泥土湿软,要想把棺木刨出来,需得多费点劲儿,我来帮忙。” 敬黎面露惊恐:“师兄!” 戚止胤只说:“我们师门四人,皆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师尊既对溶月生死抱有疑惑,那便亲眼去看看吧。” 敬黎叫他的镇静模样逼出眼泪,把泪珠一抹,夺门而出。 戚止胤瞥了他一眼,就回目冲俞长宣伸出只手:“师尊,我们去吧。” 恰是仲春,外头细雨霏霏,山野草木俱都敷上层烟雨灰。 这桑华门,变化算不得太大,可那需要费心去辨别的微妙变化,同样昭示着它较俞长宣所见,还多了两年的风霜。 戚止胤引路,顿步在一石碑前。俞长宣趋步过去,却见碑面平滑,连一处凹痕也无。 戚止胤见他面露讶然,淡道:“师尊又忘了吗?桑华门门规其一为‘来去皆空’,凡弟子之碑,不容刻字……您总忘,昨年也拿了红墨来描碑文,今载亦然。” 俞长宣眉心生出拧痕:“溶月同你我早入司殷宗,同这桑华门又有何干系?” 戚止胤只定定看了他一眼,将撑伞之手换去另头,抬手在他阳关轻轻压了压:“师尊可是还不清醒?” 俞长宣撇头躲开:“阿胤,你此话何意?” 戚止胤望了望那触空的掌心,收手才道:“您早便携徒儿与师弟皈依桑华门,早便名列桑华门长老之一。” “荒谬绝伦。”俞长宣仰头觑他,眼圈绕红,却无泪,“为师早便答应褚天纵,绝不皈依他门。”如此说着,就将十指没入吸饱水的土中。 土软难起,俞长宣几度欲施法挪土,指尖皆不露半分灵芒。 “怎如此……”俞长宣喃喃,伸手摸上自个儿的灵脉,瓷白的腕骨沾上泥点,可任他如何摁压,仍触不着灵脉。 戚止胤见他彷徨模样,心脏抽痛,只道:“师尊,伞留给您,徒儿去取铧锹来。” 俞长宣一愣,便将手往回收,捏作拳般垂下去,道:“为师要去武神庙。 戚止胤并不阻拦,只问他:“哪位?” “崇梧真君。” 戚止胤滚了滚喉结,才答:“天地双武神,一为杀神靖公主,二为卫神浪将军……哪来的崇梧真君呢?” 俞长宣闻此,也就不再强留他,说:“阿胤,你去拿铧锹罢。” 然而戚止胤前脚方走,黑白判官后脚便自地府里行出。彼时,就见湿绿山水间立着位白衣客。油纸伞跌在他脚边,那人儿叫细雨罩身,青丝如墨在泼。 黑无常恼了,将伞往俞长宣手里塞:“俞长宣,你疯了?” 俞长宣却不接,只向祂们投来一个惨笑,说:“七爷八爷,俞某不明白,二位给个痛快吗?” 黑无常抿唇不语,唯有那白无常照常一笑,道:“俞仙尊,天灾已平,用的是溶月的命。只还因逆天诸事暴.露,您被天道贬谪凡间,再不得成仙。幸而还因祸得福,得了个长生不老身。还有你那大徒弟,天道不止解了他身上咒怨,还替他取出了邪种,天大的好事!” 第137章 黑无常见俞长宣瞳子晦暗不明,又讥讽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当初既胆敢违逆天命,今朝便应想到这惩罚。” 俞长宣只垂着颈子笑:“宁平溪给了二位什么好处,竟使得二位也心甘情愿陪着做戏?” 白无常耸耸肩:“两年了,您还是这样自欺欺人。” 黑无常冷声:“你是舍不得那仙尊身份,还是舍不得你徒儿的命?修无情道的假圣人,这难道不是你期望的景象?” 俞长宣就笑了:“二位请走吧。” 十指再一次探入土中,被翻出来的土又被垒去一旁。他在往下走,土在往天长。 半晌头上忽斜来一柄伞,原是戚止胤归来。他见俞长宣叫雨水浇得狼狈,无多责备,只道:“师尊,雨凉,进屋避避风雨吗?” 俞长宣只陡然抬手去触他的心口,出乎意料地是,那儿当真没了邪种的影子。 俞长宣勉力压制心中动摇,道:“阿胤,你将铧锹丢来,便去避雨吧。” 戚止胤摇摇头,也跟着跳进土坑。 灵力与铧锹齐下,须臾就挖出了那口玉棺。棺钉叫戚止胤撬开,就见了一把白骨。 ——至洁至白,唯有肩头落了细细几片兰叶。 俞长宣摸着那骨,怔怔然:“兰契……” 戚止胤自后搂着他的腰,脸埋在他后颈处:“您虽同徒儿说,那兰契至死方休……可徒儿明白,那契印若师者不愿解,纵使弟子身死,兰契也会落去白骨之上。” 俞长宣如鲠在喉,只仰起颈子,任雨水洗面。 他想不明白,这是怎样的人间,为何众人皆醒,独他醉? 他实在不明白。 如此恍惚过了一日,便钻入桑华门的藏经阁,翻阅许许多多记有各式幻境的古卷,偏生那些古卷还大都难以解读。 他从前是仙人,再难的书文,瞄一眼便能解其中意。可如今,他就连通读一页便需耗上十天半月。 久而久之,门中人便起了风言,道那崇梧长老是个疯子,逢人便道此乃幻象虚境,后来就连那楼雪尽也生了许多不解,唯有戚止胤与敬黎每日往来此地,为他送食。 数月后,桑华门诸长老为俞长宣辟出个与世隔绝的石洞,将那些可用的经卷送进去,又设了阵法,以防他人打扰。 俞长宣两耳不闻窗外事,自此几乎再没踏出洞外。 七十年后,楼雪尽来看他。 彼时楼雪尽已显然苍老,皱纹如壑,眉发皆白,但因五官周正,又收拾得齐整,倒不显得老态龙钟。 他拄着木杖前来,见了俞长宣,二话没说便抛了木杖,坐去他身旁。 俞长宣就笑:“挨得这般近,楼大人今儿不怕我这色胚捉弄您了?” 楼雪尽亦笑:“年老色衰,我这是有恃无恐了。”他抓着酒坛子给俞长宣倾了一杯,方说,“俞长宣,你当真要在此处耗一辈子?数十年来,你试过多少种法子,无一不是以失败收场,这就是人间啊,纵使你不愿认,可它确乎是现实……这大把光阴,你大可去逍遥快活,而非苦闷地缩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穴里,琢磨一个没可能的法子!” 俞长宣朗笑着饮尽那杯酒,词句就从那被酒浸湿的齿间跑出来:“雪尽,这不是我的人间。” 楼雪尽摩挲着杯盏,说:“你知为何诸长老要你住入此境吗?不是因着体贴你,是因怕你。百年前,这桑华门便有一走火入魔的仙师,喧嚷着此非真人间,如你一般搜罗了各类有关幻境的书卷,最后分明神识尚清醒,却是执刀差些屠尽桑华门。那人死前还在嚷嚷着,说他身边假人中定然藏着个施幻之人,只要杀了那人,他就可以回到真实了……” 因年岁,楼雪尽那上扬的唇角已耷拉出皱痕,倒是那观音红痣依旧红润,令他更显慈悲。 楼雪尽从前不喜同他对目,这会儿却十分坦然地望着他的眼,俞长宣知他在怜悯自个儿。 楼雪尽说:“代清,我怕你误入歧途。”他加重了词句,重复道,“此番前来,我不是怕你屠戮山门,仅仅是因着担忧你。” 一只干枯生斑的手旋即覆上俞长宣的手背,楼雪尽道:“你放过自己吧。” 俞长宣轻轻将手抽出,说:“要我认假为真,同取了我性命无异。” 楼雪尽就叹出长长一口气,他晃着那酒坛子,说:“近来只见戚止胤来给你送饭吧?” 俞长宣愣了愣,才答:“阿胤与阿黎皆将饭菜搁去门边便走,我倒未曾注意来人是谁……” 楼雪尽道:“你若情愿,去看看敬黎吧。他前些日子下山伏妖,不知吞了何方神圣,叫那妖身上毒腐坏了肝脏,如今病重将死。” 话音未落,那案桌便给匆遽起身的俞长宣掀翻。酒坛倾倒,辛辣的气味在洞穴之中蔓延开来,差些淹了他日夜捧读的书卷。 俞长宣行至敬黎榻前时,蓦见那人瘦作了一把骨,腹部衣裳叫铃医掀开,露出他凹陷青紫的腹。 敬黎起先半眯着眼睛同铃医说话,余光才觑着俞长宣,就突地捉了被衾盖住身子,爬起身来:“师、师尊,您怎么在这儿?可是终于明白此非幻境了?” 俞长宣宕开一笔,说:“你病了。” 敬黎只缩了缩脖子,讪讪一笑:“谁人在师尊跟前放狗屁!小爷我身康体健,定要长命百岁的!师尊你看我,我如今修行已至可葆容颜永驻的地步,怎……怎可能叫病缠住?” 俞长宣轻易便勘破他的谎,眼眶一热,只轻柔地抚了抚他的面颊:“瘦了。” 敬黎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拿脸去贴他的手,不觉间眼泪已垂落。他匆忙抹开,说:“哎呀,我真没啥事……咳……” 敬黎不由自主嗽咳一声,双掌捂唇,在瞅着一点红时,忙不迭把手往被衾里藏。还没塞进去,就给俞长宣攥住了。 俞长宣问他:“还有多少时日?” 敬黎明白再瞒不过他,才苦笑着答:“不及七日……可无妨,师尊着意来见我,以足叫小爷我死而无憾也!” 俞长宣说:“为师非一好师尊,就叫为师再陪陪你七日吧,权当赎罪吧。” “师尊无错……可徒儿倒真稀罕能叫师尊作陪。”敬黎咧开个大笑,虎牙尖尖擦过他的唇,就破出血来。 他成了个不经碰的瓷娃娃。 这日后,俞长宣便在敬黎屋里打地铺而眠,喂他吃饭吃药,又陪他闲话家常,还听敬黎讲许多奇闻趣事,讲他未圆的梦。 “师尊,我身入桑华门,如今亦有百十徒,可他们像是枷锁缠缚着我……我……我不快乐……师尊,我好痛苦……” 俞长宣就说:“阿黎,过几日咱们下山遨游吧,看龙潜渊,鲲游海,鹏飞天,看遍所有稀奇古怪的生灵,救死扶伤,却不囿于一地……” 敬黎双眼放着亮,连连点头,说:“好、好……师尊我们一言为定!” 话音方落,风雨骤然敲开了木窗,俞长宣要去阖,敬黎却扯住他的袖,说:“别,师尊别走。” 俞长宣笑道:“春寒最逼人,为师拢个窗子便回来。” 他动作利落,只是在那窗子咔一声拢住时,心头倏一沉,奔去榻前,就见敬黎睁着眼,那对狐狸眼已然无光。 俞长宣僵立着,只痴痴道:“阿黎,这才第四日……” 他不断重复,仿佛神志不清:“阿黎,这才第四日啊!” “你怎么就走了?” “你怎么也走了?” 百年眨眼过,戚止胤彼时已任桑华门大长老,只还十年如一日地为他亲手烹制又送来饭食。 俞长宣专心于书卷,忘却岁月般翻寻着幻境解法。洞口栓了个铜铃,戚止胤总静默地将饭菜搁在那儿,连话也不说,只晃晃那铃铛,告诉俞长宣,他来了。 又走了。 某日,戚止胤挟着一身酒气进阁。 然而这回,他搁下饭食却并不走,只踉踉跄跄行去俞长宣身后,将他抱得极紧。 俞长宣任他抱着,书页在手上沙沙翻响,轻声问他:“可是门中弟子又惹了什么事?你平日总好以暴制暴,这回不妨试试刚柔相济的法子?” 戚止胤不应,只将鼻尖抵得更紧,半晌闷声说:“师尊,徒儿决定下山了。” 俞长宣捻在卷末的指乍然一顿:“为何?” “您修无情道,徒儿生了邪思,妄图强占您,这么些年依旧……依旧改不得。”戚止胤轻声说。 俞长宣淡笑一声,戚止胤就咚地往他跟前一跪,说:“师尊,你若道半句挽留,徒儿便能不走,一辈子在这儿陪……” 俞长宣却在他唇前立了一指,说:“阿胤,为师知道,是因有为师碍着你,所以你这么些年才止了修行,不肯成仙。因问心道必定要从心而行,为师不能插手你的决定,如今你既生出离开心思,那便趁机将为师的一切撇去脑后。” “阿胤,来日,你便为你自个儿而活。” 第138章 戚止胤就瞪红了一双眼,他说:“若师尊能爱我,万物皆可弃……” 俞长宣摇头:“为师爱不了人。” 戚止胤哑笑:“无情道并非不能爱人,更何况您今载早不是无情道修士!您只是不想爱,您只是不想爱我!” “阿胤,世上还有许多人值得你爱,你何必执着于世人口中那痴迷幻境的疯子?” “因这世上唯有一个俞代清。”戚止胤勉强将泪水锢在眼眶,说,“从前阿黎和我皆惯着您,由着您,如今徒儿就快下山,便再同您说句实在话,莫再痴缠于虚实真假,空耗光阴了,难道这么些年,您就没有感到过一丝快乐?难道就没觉得这日子安宁、安定、幸福?若您早早接纳了溶月的死,我们本可以无忧无虑……” 俞长宣仰头看向戚止胤,却说:“是,分明一切都不错,为何我却像是活在噩梦里?” 戚止胤眉宇拧得深极,他哑然难言,良久才道:“师尊,徒儿下山了,您好好保重身体。” 俞长宣咬紧齿关,说了声:“好。” 他目送戚止胤离开,心头肉好似给人绞住坚持到如今,虽仍确信为虚世,可心痛却依旧不止。 他从不期他人爱,可尽失时,为何竟唯感苦痛? 恰是戚止胤离去几日后,那已老得不像样的楼雪尽前来看他。 洞外已至秋,楼雪尽满身金菊清香。 从他口中,俞长宣得知他的义子楼春从已宾天多年。因怕他伤心,故而一直瞒着。 楼雪尽道:“日后你同我皆是孤家寡人了,不过你应很能忍受,毕竟你修无情道……只是代清你还有何不满意,何不早早撇除他心,安生过日子?” “这非真人间。”俞长宣言简意赅。 楼雪尽气极,猛一拍桌:“胡说!”这一拍,洞内东西俱都晃荡起来,那金菊气味更浓。 他原是想震住俞长宣,不曾想抬眸却见俞长宣笑得眼眉弯弯。 俞长宣说:“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楼雪尽不禁退一步,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一根灵针霎然自他的颈间穿过。 楼雪尽喉咙里冒出嗬嗬难听的声响,他说:“你……分明已无灵力……怎会……” “灵力叫人夺去,灵脉却还完好,三哥当然要在阅卷之余,练练功法啊。”俞长宣笑罢,眸光陡然一冷,说:“平溪,这闹剧几时结束呢? 宁平溪捂着心口,说:“俞长宣!为何?!你行事喜好斩草除根,那我便要你杀入魔的褚溶月证道,以免来日他的半魔之身暴露,为你惹来麻烦。我实现了你所有愿望!你不想戚止胤爱你,我让他走了。你因埋邪种于戚止胤心中负疚,我便将它移出。” “你期盼安巢,我便要你们拜入桑华门,你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 俞长宣便道:“我要他们是他们自个儿,而非你假意捏出的虚人儿。” “更要我的命,握在我手里。” 话才及地,俞长宣冲那宁平溪的假身挥出弥天青火。 訇! 他眼前叫白光遮蔽,许多嘈杂的声音就连涌入耳道,最终变作沉沉几声龙啸。 【池中物,腹中食。】 【既入龙池,岂敢贪生!】 龙啸几近震碎他的耳,他阖着眼,仍镇定,只凝神抽取身旁之物,汇作巨剑。 铿! 剑行! 巨剑霎然斩破将他包裹之物,俞长宣自龙腹中挣出时,虽伤痕累累,神态却镇静非常,白衣染血,如梅开深雪。 他平静地环视周遭,就见潭边立着桑华门百余修士,见他破腹而出,无不惊异非常。 其中一地,正落着三位画阵人。 ——正是戚止胤、敬黎,与那曾昏迷不醒的褚溶月。 -----------------------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89章 怨憎会·师 心中石子落定,也就再不知畏惧。 俞长宣双眼生出笑意,才要落往那地,身后覆满蓝鳞的龙尾忽如铁鞭一般冲他抽打而来。 俞长宣头也不回,手抻直,便以青火焚得龙鳞如瓦片般层层掀起,将黏连的皮肉皆扯作条条细丝。 龙啸震耳,潭边桑华门弟子多捂耳痛呼,俞长宣却浑似不觉,仅仅扶稳朝岚,落至褚溶月身前。 他匆遽将褚溶月上下打量了番,又摸住他肩头将他转了一圈:“身子可好受些了?” 褚溶月乖顺地随俞长宣动作旋步,笑说:“仿佛脱胎换骨,不止不觉病痛,还没了寻常的体虚之感……”那对杏目本含着笑,倏忽一眯,只扶住俞长宣的脊背,将他轻轻往自个儿那一带,抬手便挥出百余石箭。 俞长宣回眸,就见那龙叫石箭穿鳞,发出沉沉鸣声。 俞长宣自知褚溶月身为半魔,需得一辈子同正邪之气抗争,绝无可能得一轻松身子。且地府鬼差办事最知节制,还褚溶月一命已需得他千叩万拜,休伦还赠他个强筋健骨。 于是立掌在褚溶月胸前,勾了他魂魄来试,就见其间纳了不少的妖气。 妖气?可是肆显对他做了什么吗? 俞长宣正欲问,忽觉面颊叫一视线刺了刺,便扭头去瞧,就见浓眉压着对沉晦凤眼,其中凶光几乎扼住他的喉。 “阿胤。”俞长宣不禁唤道,谁曾想戚止胤闻言反而挪开眼去,乘藏云冲那龙疾飞而去。 “别!龙行极快,近身恐怕……” 俞长宣奔前欲留人,不曾想敬黎急急斜过身子,拦道:“师尊,大师兄何其谨慎,若办不成,定不会逞这个能。您方从龙体挣出,姑且歇歇罢!” 俞长宣只得将满腹疑云咽下,勉强作出个松快神情,道:“……为何这龙潭之中汇聚了这般多的修士?” “自是为了杀龙!”敬黎先前总吊儿郎当地弓背度日,如今将脊背一挺直,又捱得近,便拦住了俞长宣向他身后窥视的视线,“师尊白日拜神去,迟迟不归,骇得我与大师兄魂不着体,忙去寻,可就差把这桑华门的土翻了,仍是寻不着人。夜深闻人语,说是那李寒木又犯疯病,引了人去喂龙……嗐,彼时就连我心都快揪成一小块儿了,甭提大师兄!” “疯病?” “可不是么!”敬黎说着打眼向左,又皱着鼻子朝那儿扬了扬下巴。 那儿正蜷缩着蓬头垢面的李寒木,他正捉着团泥巴玩,玩得脏,连飞起的眼角都吊住了泥点。他捏了四泥人,仨个牵着手,一个给他拔了脑袋,那脑袋又很快叫他摁扁在地。忙完,他啪地拊掌,说:“好、好!除了大师兄这奸人,师尊,以后你再不需怕!” 俞长宣奇怪:“平日里见他,从不见有何毛病,他如今是怎么?” 敬黎便捉来俞长宣的手,一面拿灵力替他将肉眼可见的伤口疗愈好,一面道:“您也知,如今这桑华门最慕灵力丰沛者,自打魏砚回京发了疯,这李寒木修为便列居桑华门之首。桑华门舍不得这宝贝,好歹将他留了下来。这么些年,那李寒木从来只向同门弟子撒疯,从不招惹来客的,不曾想今儿会彻底疯了……” 俞长宣轻叹:“他害上疯病,可知缘由?” 敬黎的视线在李寒木身上又转了一轮,方收回:“听是因他是他师尊下山捡回来的,那人既是他师尊,亦是他恩人,他拼死修行只为还他一恩,不料还未尝报恩,他师尊便遭其师兄揭露为一鬼,又叫他师兄给封印。哦,他师兄就是那三王爷魏砚!” “既惧怕那人,为何不一径杀了?” “风闻那是只七万年大鬼,凶极,杀不得!”敬黎如此说着,狐狸眼突溢满浓郁杀意,“徒儿适才打探消息是,还听着些可笑透顶的!——那鬼师尊虽为鬼,却万不肯认自个儿是鬼!祂说,祂不欲杀人,祂只望济世安民,只望举世安平!” 俞长宣心头一凉,急忙问:“那鬼封印在何处?” 敬黎哼了声,转过身子:“那魏砚将那鬼师尊幻化作龙,锁在潭底!不错,就是吞了师尊的那条龙!” 话音方落,就听一阵惊呼,俞长宣循声回眸,就见藏云在虚空留下一道蓝影,影儿的源头,有一破开的龙颈。鲜血倾盆而下,远远浇烫了他发凉惊颤的身子。 戚止胤乘胜追击,堪堪一息工夫,就凝出八百冰手,将那奄奄一息的游龙自潭中攫出,如草芥般狠狠掼在了石岸无人处。 龙头硕大,坠下时如若山崩,摇撼大地。 潭边众人避之唯恐不及,唯有俞长宣蓦地飞身赶往。褚溶月与敬黎拦之不能,一颗心几乎跳入喉间。 砰。 冰手将落的拳点叫俞长宣袖间挥出的无量青火阻拦,其间潜藏的藏云亦叫朝岚挡下。 戚止胤杀至兴起处,眸光已然透红,此刻强压杀欲,说:“师尊,让道罢。” 俞长宣淡笑:“阿胤,这龙由为师收拾,你同师弟一道将龙潭诸人送走,为师出来时要见此地无人。” 第139章 不待戚止胤回应,他手腕拧转间,火屏拔地而起,将自个儿与那伤龙笼进其中。 火笼之中,那龙竭力掀起厚重的眼皮,露出一对浑浊的巨瞳。它直直睨着俞长宣,又垂下头,长嘴一撕,便冲俞长宣喷吐出灼热的黑焰。 然而,那黑焰才燎着俞长宣的足尖,就叫那龙吮回唇中。它几度发出尖啸,俞长宣仍是伫立不动。它怒极,便扭头去撞那火笼。 俞长宣淡淡瞧着他:“你为宁平溪,是不是?” 见那龙不语,俞长宣又道:“宁平溪,眼下你我同处一地,乃是你绝佳的寻仇之机。你要什么,快些取走,来日可未必有这机会。” 那龙就立时扭过头来,说:“俞代清,你真真是大度!”它大口喘气,颈间那遭藏云划开的伤口就更快地涌出鲜血。 俞长宣步步紧逼,拿一柔情调子蛊惑它:“宁平溪,你恨我,便拿了我这双眼去!我取了你的眼,今昔便偿给你……” “俞代清,你休想!”宁平溪吼道,“你欠了我那么些年,叫我滚在仇恨泥潭里,活不是,生也不是!今载你想通了,便想同我把这账给算清,世上岂有这般美事?!俞长宣,你欠我生生世世,我们之间永不得两清!” 迎面那饱恨之言,俞长宣全无惧色,只抬手抚上龙头,说:“恨人何其累,平溪,这些日子苦了你。” 闻言,龙睛登即晃动起来,宁平溪很畏惧似的躲闪开来,往前吐出一排横焰,拦住俞长宣:“俞代清,你当真以为这般胡扮仁善师兄,便可洗尽我恨?!你再不走,我纵使拼死也会咬下你的头颅!” “咬吧。”俞长宣道,“看是三哥命长,还是你的。” 龙体难以疗伤,若再如此下去,只怕不出一炷香,宁平溪便再活不成。且如宁平溪这般遭人强迫施加幻化之术,必然要时刻遭受剥皮抽骨之苦。于是他暗念数咒,汇灵于指,以烈符去攻魏砚留下的封印。 到底是仙凡有别,那封印再繁杂,俞长宣仍是不费吹灰之力,便解了开。 庞大龙身倏尔崩作齑粉,粉尘飘飘,又在青火烧铸间汇出一个人身,一切皆好,唯有那眼眶,依旧空空荡荡。 俞长宣跨火前往,抬手捂住了宁平溪的眼。他自袖袋里扯出自个儿那条绣满咒文的绸布,指尖灵巧地绕至宁平溪脑后,将他的双目蒙住。 只是虽打好了结,那手却不走,自顾滑去了宁平溪的脊背上。俞长宣亲亲热热地将他一抱,笑说:“能触着你的感觉,倒真不错。” “不错?”宁平溪的双眉蹙起,“叫你这般伪君子拥着,何其令人作呕!” 说罢狠话,宁平溪那眉间竖眼忽渗出一点红,他道:“本该如此,可为何……”血泪浓稠,坠在眼尖,“师尊死了,段刻青死了,辛衡死了,解水枫也死了,只消再死一个你,我、我定然能了却遗恨,转世投胎去!” 宁平溪双手揪紧俞长宣后背的衣裳,道:“于是我将你诱入龙腹,编造了一个完美至极的梦,你只消沉溺其中,任我吸干灵力,便可毫无痛苦地死去……可是你为何不满意……你怎么还不死?!” 宁平溪的指尖不断在俞长宣背上抓挠,几乎抓破他的衣衫。片刻,那指尖却平放下去,柔软的指腹转而压上俞长宣的脊背,宁平溪道:“俞代清,我着实恨你,你何不死呢?” 俞长宣蹙紧眉,说:“你当真恨我?” 宁平溪斩钉截铁:“恨!” “不。”俞长宣道,“宁平溪,你恨的是你自个儿。” “你恨自个儿恨不了我们,恨你自个儿坚守大同正义,生时叫众人视作异端,死后仍不得安宁。” “你恨自个儿死后,虽仍旧坚守正道,却堕入鬼界。恨你纵使苦命修出身躯,进入人界,又乐善好施,收徒杀恶,干尽好事,一朝鬼身暴露,仍是叫桑华门鄙弃驱逐!” 宁平溪双唇张合不停,却没能吐出一个反驳的词,只能不住地敲打俞长宣的脊背,说:“放开我!” 俞长宣反而将他搂得更紧:“平溪,你若当真恨三哥,当真想要三哥死,万万不该劝三哥莫要抵抗天命。” “平溪,说出你真心所愿,再荒诞无稽,三哥亦甘愿为你圆。” “你今儿就非得演个善人,分明从前那般绝情狠心!”血泪洗透绸布,滚滚而下,宁平溪在俞长宣胸膛上落下重重一拳,“好,我说,你必定要替我实现!” “我一生不藏私心,我一生惟愿世间太平……然而,我非圣人,还私心吞天。我一直设法瞧着你,故知大哥二哥,亦或四哥师尊,皆望你改变这混沌不公的人间。可三哥,我唯望你能活着,哪怕自私自利,哪怕伤人利己。” 宁平溪哽咽道:“你我共初心,如一体。我未圆之事,你替我坚持……今朝我已无望再活,我要你替我好好活!” 俞长宣摇头:“你既信你我共初心,便不当叫我独活,而该与我同活,像是钟鼎般追着我,催促我改天命,救苍生,求大同。” 宁平溪饮泪而笑:“三哥,你我相像,行事颇喜欢斩草除根,我首徒魏砚亦从我这儿习得了那习惯。”他的声音弱了些,“魏砚在幻龙术外叠覆了格杀咒,令我要么为龙,供宗门驱使。要么为鬼,即刻受死……” 话音方落,黑血自他口中奔涌而出。 俞长宣忙将他搡开些,要伸手去捂,宁平溪却攫住了他的手,道:“三哥,拦不住,拦不住!” 俞长宣双手颤如无骨:“我怎么能!杀师弟,我又从了那狗天命!” 然那手很快给宁平溪含血而握,他说:“三哥,三哥!不怕,不怕!”他说,“我只是在龙潭歇了太久,想去山野间吹吹风,想去看看鲲鹏,想去……” 宁平溪摹着龙梦之中俞长宣对敬黎说的话,愈说泪愈流。 他咽了口唾沫:“三哥,我嫉妒你那仨徒弟,好嫉妒……嫉妒他们师门和睦,而我们师门彼此憎恨,彼此嫌恶,死到临头才敢托出一声怀念,才敢托出一句舍不得!” 俞长宣痛苦地垂下眼:“宁平溪,你不要这般说话,好若告别!” 宁平溪晏笑:“三哥你听我说,你知道么,你身处龙腹,不仅肉身叫我所食,就连千百思绪亦叫我食去。”他睨视着俞长宣,眼中有惨然的笑意,“你待戚止胤,绝不止师徒情分。” 他揪紧俞长宣的衣裳,说:“三哥,这回,你好好抉择,不要像梦中那般,不要像我们那般,总是错过。” 俞长宣抗拒道:“我怎会对徒弟……” 宁平溪只道:“三哥,你思索清楚,这回莫再造出悔恨!” 恰是合唇时,那人碎作一地黄花,黄花未叫风拨动,先给黑焰焚烧,烧得不剩一点渣滓。 俞长宣紧咬着唇,不容心绪在面上留痕,可战栗还是爬满了他的身子。他屈腰拾起那落在地上的绸布,在掌心越捏越紧。 须臾他抬手,身旁青火便如云雾般叫他尽收入掌心。撩眼一瞧,龙潭边已寻不着半个人影儿。 他身上伤已叫敬黎疗愈了个大概,如今唯觉得心头坠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扯他的肉,拧他的血。 此时他心乱如麻,不欲见戚止胤。行至卧房之外时,见屋中未燃烛火,不由得松了口气。 不料他方推上屋门,就听身后乍然响起戚止胤森冷的腔调:“师尊,听闻龙梦半日便是百年……那畜生折磨了您百年,徒儿欲杀之,可做错了吗?” “……无错。” “那您为何阻拦?” 不待俞长宣囫囵应付过去,一只大手顿时自后覆上他的喉颈。 手贴得紧,却不重,仅以一种狎昵的摸法将他摩挲。指尖抻着,自颈一寸寸往上,摸住他的下颌,骤一拧! 俞长宣被迫在昏晦间回头,才道一声“阿胤”,两瓣柔软的唇就覆了上来。 -----------------------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不管了,先亲再说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90章 怨憎会·错 俞长宣不知亲吻仅以唇肉相贴,为何会被世人赋予那样深刻浓烈的寓意,也不知此刻自个儿心脏擂动甚快是为何。 宁平溪已给了他答案,可他仍怀疑着。 他想,不知爱者,怎会爱人呢? 宁平溪又要他别悔,可他如何才能不悔? 他知放手为最佳,可龙梦之中戚止胤挥别他的模样仍历历在目,像魇梦,将他啃咬纠缠。 他忽而想要睁开眼,去探寻答案。 可这样近的距离,又身处不燃烛火之地,他又能瞧见什么? 却还是因一股不可名状的冲动,睁了目,不曾想会撞入戚止胤那对沉沉凤目之中。 此屋无烛火,如今他背倚着门,戚止胤那对鬼灯点漆般的眸子却偷得了外头月光,冲他望来时,溢出的不止有眸光,还有他含愁带恨的心绪。 第140章 渐趋湿润的唇齿略微分离,俞长宣不知为何不敢询问戚止胤眼中愁与恨的来由,只强作从容,哂笑道:“怎么睁着眼,为师难道不曾教过你,行事当知婉约含蓄?” “师尊彼时教导徒儿时,也料想到今日您会同徒儿行这般淫靡之事?”戚止胤嗤笑,“您是遭了徒儿强迫,自然要合眼,好当此事未尝发生,可徒儿不是啊。徒儿若不如此,若不快些将您的每一个神情都刻进脑海,怕来日遭弃,便再看不得。” 俞长宣只道:“你有大抱负,瞧着为师难免短视,理当投往黎民苍生。” “您却不否认您要把徒儿丢下。”戚止胤的眉间生出蹙意,抓紧了俞长宣的双臂,“会在几时呢?明日,后日,一月后?” 戚止胤眸光渗漏疯狂:“听闻入龙梦,惯常做一足够以假乱真的美梦,那梦里,怕是寻不着徒儿的一片影子吧?如何,您过得欢喜吗?” 俞长宣直视着他,诚实道:“千人万人皆走,唯你陪在为师身侧百年之久。” “骗子。”戚止胤知晓那邪种催人入魔极快,若俞长宣想杀徒证道,绝无可能留他长生,不由得攥紧了拳。 须臾,他假作轻快一笑,只是话音中难掩讥嘲之意:“徒儿这短命鬼,也配伴您身侧?” 俞长宣却抬手抚去他的颊侧,道:“为师必保你长命百岁。” 他在龙梦中早已思索过,当年蓝萧虽遇情劫,却能得道成仙,必有不杀有情人而破情劫之法。 待他问得此法,便将邪种自戚止胤体中取出,还他此生安宁。 当初在龙梦里,是因他久留于戚止胤身侧,才将他困住。幸而仙人飞升,凡间躯体便将以死态呈世,待他走后,戚止胤定然能将他抛之脑后,追逐大愿,追逐新爱…… 俞长宣心头猝然一疼。 月光幽微,戚止胤并不能瞧见他面上细微的变化,冷嗤道:“长生非我求,死后万事空,您把徒儿当什么都好,只要不在徒儿尚留一息时将徒儿抛下便好……可您怎么连这也办不到?” 俞长宣听他尾音陡然一扬,便知大事不妙,忙竖指要吹咒,却叫那人扛起,掷去榻上。 俞长宣栽进褥子前,抬手燃了灯,唰的,便映亮了戚止胤的一对露红瞳。 “阿胤,你可生了心魔?”俞长宣提手要去摸。 “没。”戚止胤矢口否认,扯住他的腕子,冷声道,“师尊,莫再费神于那些无关紧要之事,先同徒儿把账算清楚罢。” 俞长宣佯作从容:“什么账要到榻上算?” “好多账,今儿要算的是命账。”戚止胤的手滑去他襟口,“您不许我自伤,自个儿倒很喜欢挑大梁,事事皆要自个儿上,哪怕身负重伤,哪怕精疲力竭。” 呲—— 裂帛声堵塞耳道,俞长宣一身衣衫已然作了几片零落碎布。 俞长宣倒还十分坦然:“一丝一缕,当思来之不易。若想要为师打赤膊,直言便是,何必撕那衣裳?” 戚止胤将他压在身下,呲地一笑:“都衣不蔽体了,还这般从容?” “医者观赤.裸人,同屠夫视那挂在钩子上贩卖的红肉有何差别?”俞长宣道,“为师身上伤大多已由阿黎治愈,阿胤不必忧心。” 戚止胤皮笑肉不笑地将脑袋一歪:“医者?医者也似我待师尊那般,对病患也生有爱.欲?” 说罢那声,戚止胤那些积攒的怨气便喷薄而出。 “俞代清,我说了千回万回自个儿觊觎你,贪图你,你迄今为止,可曾有一回当了真?” “四年来我照着你所愿成长,我当君子,我稳重接物,你却还拿我当孩子,把我的心意当年轻气盛,当一时迷途!” 汹涌的爱意寻不着淋灌的口,就变作了无穷怨恨。戚止胤此刻恨极,竟一口咬在了俞长宣的锁子骨上。 疼痛爬进俞长宣的头脑,可那人贴于他身的心跳却更叫他在意,砰,砰,砰,极快,却同他自个儿的心跳声合上了拍。 他再做不到心如止水。 是因爱吗? 是因爱吗? 他反复询问自个儿。 是爱,因他的道心咔嚓咔嚓在碎。 可是,爱又是何物?不知爱者,也会爱人吗? 身子里外皆生疼,俞长宣的瞳光就渐趋涣散起来。他想,爱是道心开裂,心脏就连搏动皆叫他疼痛难言。 既是苦痛,他若清醒,自该了断! 他却办不到。 爱不知所起,无根,无源,既不能控它生,也不能随心纵它死,如叫人拿软刀子杀,把皮薄薄地割开,又贴回去,粉饰太平。 俞长宣回神时,戚止胤的舌尖已若画笔一支,在他身上绘出数道初荷红。 吮吻落至他心口,戚止胤的体温就贴住了那张白若透明的玉皮,也紧贴着他的心跳。 砰。 砰砰。 戚止胤在此处停留了许久,好若要将他的心跳也给吞食。昔日叫他吻心,俞长宣唯觉得痒,此刻身子却敏.感地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战栗。 他在神魂颠倒间想,如若戚止胤想要他的爱,他又有何理由不给?就给戚止胤一段短暂欢愉,给他一段幸福旧忆。 待他将邪种从戚止胤体内取出,他便将自个儿从戚止胤记忆里抹消,归天庭补天去。 然他就是知自个儿对戚止胤有情,也无意要那情延续下去。近他者不得好死,他一日不能改这天命,便一日不可接近戚止胤。 不止为了戚止胤,也为了他褚溶月和敬黎,更为了死在他手下的许许多多他珍视的人儿。 他必要翻了天命,成与不成,后果皆由他来承担。 思及此处,俞长宣在心底嘲谑起自个儿,他计较因果得失万万年,这回倒作起不计报酬的情圣,真是可笑! 道心爬满裂痕,不觉间,俞长宣已因痛楚而满眼泪水。舒开眼时,水便漫出桃花堤,一行,两行,数不清。 戚止胤在俞长宣放慢的吐息中察觉异样,便收了齿牙,仓皇撑身起来。 甫一觑见俞长宣那张泪面,便慌张起来,他俯身舔去俞长宣的泪珠,着急道:“师尊,很是疼么?” 俞长宣欲答,咸泪却在舌尖漫开,变作苦涩的鱼刺,卡在他喉间,令他难言只字。 放从前,若戚止胤觑见俞长宣的眼泪,必似个犯错的孩子,一面低头认错,一面随俞长宣一道而哭。 可此时,戚止胤已然得知俞长宣拿他当登天阶,只怕这眼泪中也不知掺了几多假意,就生了好些怨气。 他睨着俞长宣说:“师尊落泪,是因疼,还是因觉得叫徒儿玷污,受了辱?” 俞长宣瞳珠轻转,忖量不言。 戚止胤只是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用信徒拜神那般的诚心,恭候俞长宣下一个谎。 良久,俞长宣撩开眼皮,答说:“或许是因爱吧。” “什……”戚止胤抚在俞长宣咬痕旁的手霎然收紧,他立即敛住躁动的情丝,干笑道,“师尊,您莫要开这般玩笑……您干脆、干脆说得简单些……就说是徒儿不知轻重,咬疼了您……” 他攥紧俞长宣的手臂,耷着头颅:“师尊,您凉薄,残忍,步步算计,徒儿不在乎。您要如何伤害徒儿,徒儿亦不在意。但求您莫要以这般谎言蒙骗徒儿!——徒儿太怕当真!” 俞长宣却曲手摸住了他的指尖,说:“阿胤,为师对你有情,此不假。” 外头春雨正落,啪嗒啪嗒地坠在瓦上。 戚止胤眨着眼,不觉间眼泪已夺眶而出,雨珠一般淋漓敲在俞长宣颈间。 俞长宣见他如此,忧心乍起,他颦眉道:“阿胤,别哭!你若不喜,便当为师说了句玩笑话……” 戚止胤不语,只一味地在他怀中摇头。 他想,难怪死刑犯食断头饭时,亦能狼吞虎咽,原来死期将至时,更易满足。 片晌,戚止胤挺身起来,瞳子落在俞长宣那漫起红.潮的身子上,嘴角搐动许久,才终于定在勾起处。 戚止胤止住哭腔,道:“那……师尊与我今后便算两情相悦了?” 俞长宣闻声怔了片刻,才又摸住他的面颊,替他擦拭眼泪,说:“不错。” 戚止胤喉结上下滑动,咽下一口口上漫的泪水,他说:“那您准许徒儿留在您身边了?” “嗯。” “容许徒儿爱您了?” “嗯。” “再不会抛下徒儿,一走了之了?” “嗯。” “那我们今夕便算是情人了?” “嗯。” 俞长宣见戚止胤眼眶红得滴血,便抬手将戚止胤拥住,说:“阿胤,你的人生有多长,为师便陪你走多长,所以别再哭。” 戚止胤愣愣点头,便在俞长宣怀中拢住眼睫。他眼睫上缀着泪,嘴角却是扬着。 戚止胤想,这或成他这辈子,做过最美的一场梦。纵使大梦常作一场空,他也甘之如饴。 第141章 -----------------------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tt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91章 怨憎会·春 春雨缠绵,铺满了一整个长夜。俞长宣彻夜未眠,手在戚止胤后脑轻轻抚着,直至那人入梦安眠。 恰是雨散云收时,俞长宣撑身起来,临拨开戚止胤缠于他腰肢的两臂时,那人却更收紧了。 应是还不大清醒,戚止胤的话音蜜似的粘在一块儿,呓语般:“春凉好睡,师尊何不多歇歇……” “不缠,为师去解决些麻烦事,很快便回来。”俞长宣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就着润泽春风,在他额间印下一个吻。 这一吻罢,那缠人的双臂便松了开。 俞长宣出门同桑华门弟子问过那李寒木的去处,又道:“待会儿若楼大人醒了,麻烦诸位托他取个香囊送去那儿。” 弟子屈腰应下。 李寒木被囚于一座孤峰石洞内,那儿非御剑不能往。因这石洞布于此峰较低处,此时雨方休,洞口满是湿泥。 俞长宣瞥了眼那儿新留的泥痕,眉锋略挑。 往深处走了没一刻,便遇着个石室。定睛一看,把守石室的正是李寒木的师弟沈霁。 俞长宣半挑了眉间,感慨于这桑华门竟不怕他徇私佑奸。 他比沈霁要高出一个脑袋,此刻稍稍矮下身子,谦和道:“俞某欲入室看望李仙师,不知沈小仙师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沈霁低眉顺眼地避去一旁,神情木然:“大长老同晚辈交代过,大师兄他肆意行事,险些害了贵客性命,如今他这条命,全交由您来处置。” 俞长宣低低一笑:“俞某岂是那般绝情残忍之人?” 说着,将沈霁的肩膀一拍,在那人哆嗦近摔时,噙笑收回手去。 石室内血腥味极浓,李寒木唇白如纸,可那对吊梢眼依旧凶狠地斜瞪而来。 俞长宣就笑:“看来李师侄的精气神还不错。” 李寒木锐利的眸光在与俞长宣的笑眼相接时,霎变作茫茫然模样。他一面飞快地转动眼珠子,一面歪斜着嘴笑,痴傻地咕哝起什么。 俞长宣知他故作疯癫,倒不急于戳穿,唯隔着薄帕,轻蹭过他血污污的衣衫,而顷在上边察觉了戚止胤的功法残痕。 到底是师徒同心么,一窝子的有仇必报。 “可疼吗?”俞长宣语带悯恤,却生生撕开了已生好的血痂,指尖浸入其中,挤出红艳艳的血。 李寒木任他折磨,自嘻嘻笑笑,扬着脑袋瞧自个儿被束于头顶的双手。 俞长宣已探进少半指头,这会儿倏一收,说:“师侄,你在外人面前装疯卖傻也就罢了,怎么面对师伯,还这般的见外?” 李寒木没搭理,仍自顾自地说话,咿咿啊啊。 俞长宣就端立在他眼前,笑道:“你师尊的封印已解。” 李寒木伺候宁平溪这么多年,绝无可能不知一旦封印解除,宁平溪便将湮灭。 果不其然。 李寒木闻言明显一愣,继而笑起来。他还咿呀扮着傻,可那猩红的双眼间或一轮,那咧得极高的唇角很快就落进了泪滴。 俞长宣于是宽慰一般将他拍打,说:“何必忍着,放开声哭罢。” 李寒木仍扮痴儿,直至唇齿紧合也再闷不住他的哭吼,他的视线就倏然扎去俞长宣面上:“俞长宣!师尊他这么些年救死扶伤,纵使叫人幻化作龙,叫人封印镇压,仍是以德报怨,帮着宗门除尽邪祟……他知你入桑华门,却从未想过要向你寻仇,甚至要我拿珍奇药草去治愈你徒弟……可你……你怎能恩将仇报?!” “俞长宣啊!你怎能那般待他?”李寒木悲慨万分,若无锁链将他锢紧,只怕已伏倒在地,痛哭流涕。 泠泠音乍起,俞长宣笑不达心:“若非师侄将俞某引入龙潭,俞某又怎会对你师尊出手。” 那高悬的锁链激烈地晃荡起来,李寒木吼声说:“俞长宣,你已杀了师尊祂,却还这般的信口雌黄!——师尊祂厌恶自个儿那双盲眼,从未想过要与你相见!我恐你伤师尊还不及,岂会诱引你入龙潭?!” 李寒木奋力挣着手,腕子上的肿胀处已叫铁链磨破,血痕环了一圈又一圈。 俞长宣原是来兴师问罪,要问李寒木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引入龙潭的。如今听他情真意切地这么一吼,倒生出许多疑惑。 难道当真不是李寒木下的手? 俞长宣忖度着,眼前忽闪过那鸳鸯眼的狸奴,便道:“你那猫儿在何处?” 李寒木的齿牙叫血糊得混乱,他闻声忽股战而栗:“是啊是啊,小雾……小雾在哪儿……我的小雾在哪儿?!” 俞长宣见他神情恍惚非假,却仍不肯放过他,只道:“李寒木,你师尊再怎么为宗门除邪祟,纵使幻化为龙,若想要他不堕作不可控制的恶鬼,必要以人为食。桑华门结界森严,放不进恶人,这么多年,供祂饱腹者,十有八九是无辜清白人家。” 他绕着捆缚李寒木的石柱走了一圈又一圈,语声凉薄,蝮蛇一般将李寒木缠绕绞紧:“你作为一个半疯子,桑华门没可能放你下山,那么喂养你师尊的人肉,又是从何而得?” 李寒木咬紧下唇不肯言说,唇肉鼓胀得发起紫来。 “你若不肯说,俞某便要擅自猜想了。”俞长宣眼中带笑。 朝岚出鞘带着骇人的铿声,可俞长宣的动作却又是柔和的、带有蛊惑性的,好若他全然不会伤人。 剑尖割破李寒木的脏衫,继而便落去了他胸腹,俞长宣道:“桑华门身为仙家之首,最喜招纳八方好汉。天下仙门多数五年遴选一次弟子,可桑华门却是年年觅才,每逢春末便有千人万人上山求仙问道。怪的是,上山人多,下山人却少。缉邪堂那儿挂了百余寻人令,皆在桑华门近处。” 剑尖轻盈在他心口一点,俞长宣笑问:“他们……皆去哪儿了?” 李寒木口气不善:“你多聪明,还需我明说?” “师侄既不语。”俞长宣道,“师伯便要将你当作帮凶,来罚你了。” 李寒木冷笑:“我可曾怕过……” 话音未落,噗一声,刀尖没入他体内。继而钻木之钉般扭转起来,近乎将他的脏器肠子搅拌在了一处。 李寒木痛不欲生,浊眼上翻连连,却还是不肯求饶,只道:“俞代清,是我杀的,都是我杀的,所以你杀了我罢!” 俞长宣哪里听他的,短促一笑:“要喂饱你师尊,仅凭师侄的本事,恐怕办不到啊!” 他将长剑捅得更深 ,说:“桑华门负了你师尊,也负了你,你何必为他们打掩护?” 李寒木就轻轻仰起脑袋,贴去他耳边,说:“因我就乐见你吃、瘪!”说罢露出狡黠一笑,“俞代清,我赌没几日,你和你那仨徒弟皆活不成!” 俞长宣半敛着眸子,掩住了那淡色薄情瞳,更衬得那双眼含情慈悲:“委实可惜,俞某念着你我二人为师伯侄,原想着师侄若肯服个软,定要手下留情。如今看来,似乎没这必要了。” 话音方落,九柄火剑自他身后飞出,冲其直飞而去,削皮割肉,好不残忍。 “师侄,俞某是因想要你师尊解脱才为他解除封印,想要祂死的,是你师兄魏砚。你要恨,理当恨他。”俞长宣面无表情地瞧着眼前那血糊糊的人儿,说,“魏砚如今在京城作恶多端,他更该死,若你能活下来,便将齿牙对准他罢!” 俞长宣自石室里出来,挟着一身浓血腥臭。门外那沈霁起先还弓腰相送,待嗅着他身上那味儿,登时脸蛋煞白。 “你对大师兄干了什么?!” 俞长宣反问:“他的命不是由俞某做主吗?” “枭心鹤貌……你这畜、畜生!”沈霁轻动唇肉,忽自腰间拔出一柄匕首,冲俞长宣冲去。 俞长宣背手在身后,那把匕首却在刺向他脖颈时,自刀尖开始向左右翻卷直至刀根,成了一堆烂铁,最后又叫一抹青火焚作了灰。 俞长宣骤然逼近,将那灰吹进了沈霁眼里:“小师侄,与其在这儿同俞某纠缠,不如快些进去看看你师兄吧,幸运些能救他一命,再不济也能见他最后一面。” “你!” 沈霁咬牙切齿,这时,石室之内却传出微弱呼唤:“阿霁……” 沈霁瞪着自个儿那通红的双目,一时间连惧怕都没了,忙撞开俞长宣往里进。 石门未拢,须臾沈霁的哭喊与呕秽声便自那缝隙中灌出,俞长宣笑意随即褪了干净。 他一边抽出帕子抹指尖血,一边往外走,才见着春光,余光就觑见一物冲他飞来,便抬手接下。一瞧,是个形制简陋的香囊。 眸光打左,见一旁正立着个雅正郎君,脊骨直挺。 俞长宣拱手说:“多谢楼大人。” 楼雪尽却睨他帕上血,说:“好一个睚眦必报。” 第142章 俞长宣叹声:“李仙师吃软不吃硬,俞某也实属无奈。” 楼雪尽锁着眉头:“你身上血气这样重,李寒木却还残留几口气,必是因你在洞中,用尽不死人而折磨人的手段。” 俞长宣就无辜道:“俞某想要他死呀,故而下了狠手。如今他的生死,全看他造化。” 楼雪尽爱才如命,听闻那人或将陨灭,不由得唉声叹气:“之前我悄摸试过李寒木的灵脉,是个元婴将成的好才,怎就对那鬼师念念不忘呢?” “俞某问过桑华门弟子,那李寒木幼失怙恃,叫匪盗捉去,教作小贼,若不偷抢,便要给人拿棍棒打死。你口中的鬼,乃是李寒木的救命恩人,他将李寒木从那炼狱里救出,又教他仁善,将他领入正道。——若你有这样一位如师如父的恩人,你会因他是鬼,便立马拔刀向他?” 俞长宣见楼雪尽默默不语,又道:“不过俞某虽知他苦,终不是他。罚他也是因他口无遮拦,又为虎作伥。” 楼雪尽若有所思,以为他说的“虎”便是宁平溪,没生疑,只问:“你这般赶着,是要去哪儿?” 俞长宣朗笑,取了折扇挥身上腥味儿:“回屋去见心上人。” 楼雪尽一愣,啧声:“直说你回屋去见徒弟不就成了?瞎说什么心上天上的?” 俞长宣付之一笑。 将近寝屋时,折扇嚓一声叫俞长宣收住,他勾指要楼雪尽过来。 楼雪尽小步凑近,双手环胸,狐疑道:“干什么?” “要你近些……”俞长宣眯眼笑着,见那人迟疑,便抬手勾住他胸前一串长贝珠,逼得他趔趄向前几步,“你嗅嗅,我身上有味儿没?” 楼雪尽蹙起眉:“我又非狗!” 因他天生笑唇,如此发了通小火,仍旧是慈和君子样,半分镇不住人。 俞长宣便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好大人,帮个小忙。” 楼雪尽无法,不情不愿地捱近了些,不足一息,便将他推开说:“嗅不着嗅不着!我说你见一徒弟何必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屋中藏悍妻,偷香怕被知。” “悍妻没有。”俞长宣道,“梨花猫儿倒有一只。” “我看你是失心疯了,才觉得他似猫儿。”楼雪尽道,“戚止胤他多……” 楼雪尽忽而噤声,瞳子定定望向俞长宣身后。 俞长宣便粲然一笑,回身道:“阿胤,你怎么出来了?” “见您迟迟不归,出来寻人。”戚止胤踏着一地春花近了,礼善地点头同楼雪尽问候,“楼大人。” 楼雪尽轻抽一口气,嘶嘶响,他亦点头,只还识趣地辞别道:“楼某还有要事在身,便不多打扰二位了。” 俞长宣见戚止胤衣着单薄,便牵他回屋:“为师不答应你了,很快便回来吗?” 戚止胤点点头,又摇头:“徒儿辨不清师尊话中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为师何必骗你?”俞长宣嗔他多疑,将他引入屋中椅上坐下,见他嗓子发哑,便道,“渴么?” 戚止胤点点头。 俞长宣便又说:“桑华门弟子俱都说春日宜品碧螺春,早早便砌好一壶备着。为师且端来给你倾一瓯,润润嗓。” 然而他没走两步,便给戚止胤自后拦腰截住:“徒儿喉间倒不觉渴。” 俞长宣奇怪,摸住戚止胤架在自个儿腰间的手:“除了那儿,还有哪里能渴?” 戚止胤轻笑着俯下身子,竟一口咬在俞长宣的耳尖,说:“自是……情郎心里渴。” 俞长宣一个激灵未消,一只温热的手又顺势自交襟处探了进去。 春光乍泄。 -----------------------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饭饭]撒点断头糖^^!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 第92章 怨憎会·仙 正逢仲春,窗棂框出几枝梨花。俞长宣叫戚止胤捉去腿上坐,一来二去扯掉了长衫,尽数堆去了腰肢。 俞长宣阖上双眼,暗想自个儿活了七万年,放浪形骸至今朝,连白日宣淫都干了,着实晚节不保。 昨夜戚止胤发泄一般将他啃咬,因灯火荧荧如豆,身上肿红多不显。此时经了一夜,少数红就变作了紫,缀在白玉身上,扎眼非常。 俞长宣因道心近崩而识爱,可他虽察情,也知那未必是情人之爱。如今甘心同戚止胤作一对眷侣,确有许多补偿意味。 其中可藏有一分的私心? 俞长宣不知。 他早便戒色节欲,对于床笫欢好一事本就兴致索然,且师徒伦理还横亘在他心头。仔仔细细一想,或许这情于他而言,师徒情分更甚。 可他又深明自个儿的情人身份。 于是在戚止胤亲吻他颈间时,虽不禁把颈后压,很快又摸着戚止胤的肩,捱近了些。 然而,戚止胤眼何其尖,怎会不知他故作有欲? 戚止胤的脸色当即凝重起来,片晌,却作轻松一笑:“师尊可是觉着羞?”他将衣衫提起,为他披好,又说,“这春乍暖还寒,赤身久了要着凉,今日就到这儿吧。” 俞长宣对情事一窍不通,先前虽叫戚止胤按着胡做一通,可彼时痛要比舒爽更甚。为人者难逃趋利避害之本能,此刻他自然说不出什么挽留话,唯有道: “……可需为师拿手帮你?” 戚止胤只摁住俞长宣的颈子,将他的头压低了些,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亲了亲,笑说:“不劳。师尊先沐浴去罢,徒儿在屋里……待一阵子足矣。” 俞长宣抿唇不言,小心地避着要害处,自他身上翻下来。 沐浴后,俞长宣顺道去取了壶碧螺春回来。屋内无人,他怕茶凉太快,没倾茶,只召出精兽,将那装有囚天链的锦囊交予它,吩咐它送去地府白无常手上。 令落,那青鳞蛇登时将身子往地下一钻,没了影儿。 可精兽到底由灵力支撑,纵使此刻不在眼前,仍不断汲取着他身灵力。加之昨夜熬了一宿,这会儿直发倦,便踢了鞋,歇去了贵妃椅上。 屋门叫他拿凳子抵着,那叫日头晒暖的春风便一阵一阵地往他身上拂,更催得他眼皮发沉。 他只不愿睡,死撑着,一面思索这桑华门的乱事,一面想适才那戛然而止的暧昧之举。 可愈忙时,愈易困,不多时脑袋便沉沉耷上了锦枕。不知过了几时,他身上一暖,似乎覆上了什么。随之,一个干燥温柔的吻落去了他的额间。 他听见有人对他说:“这吻就还给师尊。” 还什么还?俞长宣微微皱眉。 他给出的东西,便没想要收回。若他觉得不平,自会去讨回赏,哪里需得他人还?他想说“不必还”,可唇翕张几分,又因无力而合了上。 俞长宣这觉睡得好沉,睁眼已过了午时。 那由他端来的茶壶此刻已叫人掀了盖,里头空无一物,茶水均倒进了那搁在风炉上的茶釜里。 噼啪火声里,清香盈室。 俞长宣抬手压压眉心,往旁望了望,就见仨爱徒正围桌而坐。 他神识尚有些迷蒙,一时间不知他们是假是真。 他在幻境里待的时间,已比同他们在一块儿的时日长得多。身在龙梦之中,即使他已反复提醒自个儿眼前一切皆为假,依旧不可避免地受到其间事物影响。 而其中,褚溶月死了百年,敬黎也死了数十年,就连戚止胤也终离他而去。 他从前将人之生离死别看得极淡,只道万物难逃一死。如今这三子归于他身边,他竟饱尝失而复得的喜悦,甚而忧心起乐极要生悲。 俞长宣深知他已挣出龙梦,可不知为何,他依旧忧心大梦一场空。于是怔着,看那桌上三人下棋入迷,不敢出声打扰。 还是戚止胤斜眼觑见了他,淡笑着邀他:“师尊若睡饱了,不若过来助徒儿一臂之力罢?这褚敬二人合力欺我,实属无赖。” 敬黎嘟囔着:“谁人脑袋比你转得快?我没唤你把脑子刨出来同我交换,便谈不上不公!” 褚溶月贴心些,只不理那纷争,挪步过去搀俞长宣起来,说:“师尊方醒,当心晕。” 俞长宣摆手:“习武修道之人,哪会这般柔弱。倒是你,如今死里逃生,往后需得惜光阴。” 褚溶月抿唇一笑:“师尊要溶月惜光阴,却绝口不提要溶月惜命,为何?” 俞长宣道:“为师此番救你,为的是你不受天命束缚。如今天命已破,你的命就握去了你的手上。你想要生则生,想要死则死,只要不拿它当儿戏,为师便没理由插手。” 俞长宣说这话的本意,是要褚溶月明白自己生而自由。他修行道德道,就是来日有心以身殉道,亦无人可指摘。 不料这话落在戚止胤耳里,又变作了另外一层意思。昨日他方因俞长宣撇开自个儿,孤身杀龙而冒火,这会儿自然而然便把那话当作了俞长宣对他的敲打,以为俞长宣是在责备他多管闲事。 第143章 戚止胤撒气于棋,将白玉子往棋盘上一敲,说:“这棋你是下也不下?难道没有溶月,你便动弹不得了么?” 敬黎听出他口气不善,搔着头发急道:“就下了就下了!你这步棋才下了没几息呢,怎语烟乄么就催……” 俞长宣起身,垫着巾帕自风炉上取下茶釜,又将茶倾入公道杯中。褚溶月帮着摆出四个杯盏,俞长宣便捏着公道杯分茶,细斟满流,茶香沁人。 敬黎性子急,手上还捏着棋子呢,嘴已撅去了盏沿,直给烫得吐舌连连。 褚溶月给他倾了杯凉水吃,笑话他:“阿黎,你今岁及冠了,怎么还这般不小心?” 谈及这及冠二字,俞长宣心头咚地一跳。 彼时他入龙梦幻境,叫光阴逃了两载,以至于敬黎和戚止胤及冠那年他皆无记忆,而那两载恰是二人及冠之年。后来问过他们,才知因褚溶月仙逝缘故,他俩的及冠礼俱都搁置,表字因此未取。 后来,俞长宣为了叫自个儿保持清醒,更竭力不去给予梦中人什么,那二子也就一直无字。 当下,俞长宣捧着茶盏,担心难以陪他们走过此岁,便决心提先替他们定下表字。只是见那三人有说有笑,又舍不得搅扰,便端坐一边,自顾思索去。 那师兄弟三人敲了半日棋子,闹将到用完晚饭才去了,由戚止胤送行。 *** 戚止胤回屋时,恰见俞长宣在研墨,不由得问:“师尊欲写些什么?” 俞长宣哂笑道:“今朝你三人已在仙家崭露头角,为免他人直呼其名大不敬,为师打算替你们取定表字。” 戚止胤便伸手将那铺平的宣纸摩挲一番,道:“也有徒儿的吗?” 会有吗?那邪种显然已要长成,他恐怕都活不过今岁。 俞长宣闻言,把脑袋稍稍一倾,打眼看来。 他这样撩着眼,桃花眼又是蕴情,又是含惑,比从前初遇时更灵动,更显得情真意切。 仿佛忧心伤着他一般,俞长宣温声细语地问他:“阿胤为何觉得其中没有自个儿的?” 戚止胤觉着自个儿就快溺死在那不明所以的柔情里。他明知俞长宣无心,依旧想要昏头巴脑地贴上前去,要今朝有酒今朝醉,要放纵自我,至死方休。 可他不能——他怕自个儿太过着迷,死前生长恨,要变鬼为难俞长宣。 然而,那些纠结在俞长宣提手试他额温时烟消云散。俞长宣摸着他,喃喃:“也没烧,怎么近来总发痴……” 轻飘飘的一个触碰,却叫戚止胤生出偌大的满足。他捉了俞长宣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说:“好容易得了意中人,自然是飘飘欲仙……”他探身过去,又笑,“不说这事了,给徒儿瞧瞧,您都为我们取了什么字罢。” 俞长宣便抽手回去提笔蘸墨:“阿黎的表字,取了与名同义的二字‘明光’,要他行逍遥,不忘朝明光。” 笔尖落再起,又得二字。 “溶月的表字,则作‘见川’。上望明月似水,下观川流映月,天上地下皆有所得。道德道欲增进修为,极慢,为师望他乐观待物,莫因风雨兼程,而忘了步步皆有所得。” 俞长宣念罢再提笔,浓墨留痕,笑对戚止胤:“从前为师为你取了‘止胤’一名,为的是止住遗恨烦扰。如今想来,远远不够。你的表字,便取作‘无咎’,为师要你不受天命祸殃,不受强加之罪,不受莫名之苦。” 戚止胤明白他的魂灵自此又刻上了一道属于俞长宣的印记,心头剧颤,乃至于疼痛。他的喉结滚动得艰难,上头墨字还未干,就抖手触了上去。 俞长宣见他紧蹙着眉,问:“不喜欢?” 戚止胤只摇头,说:“太喜欢。” 无咎,无咎,戚止胤抚摸着那二字,指腹渐渐被墨水染黑。 他只自顾自地想,取这字费了俞长宣多少心力呢?对待他这一证道用的器具,也可这般费心思吗? 会不会俞长宣如此行事,还有别的什么隐情?会不会俞长宣当真也对他动了心,只是因证道的重量要比他更沉些,所以才出此下策? 戚止胤想得痴了,忙借夜屋里的炭火烧完的当儿,自请到柴炭房领炭去。 那柴炭房与这儿隔了仅有一峰两桥,算不得太远。戚止胤说着快去快回,却在路上踟蹰慢行,要用凉风散尽自个儿一切过分的念想。 倏忽,一抹苍绿影停在了他面前。 戚止胤借着月光将那背影上下扫量一番,手便摸上藏云剑柄,冷声问:“旭王殿下有何贵干?” “不错,你竟还认得本王!”那绿影闻声回头,就露出了魏砚那张富贵病白的面容,他拱手一笑。 戚止胤只问:“您为何而来?” “自是前来叩谢汝师。” 戚止胤见他口齿清晰,半分不见从前疯态,更生了些警惕。他拿拇指将剑格抵住,只消一拨,便可令藏云出鞘:“谢?师尊他,一叫您魏家通缉,二在京城重伤了您,有何需得您致谢?” 魏砚就笑道:“仰仗俞仙师将本王这梦中人点醒,否则本王今朝还不知要闯下多大祸事,这还不值当谢?” 戚止胤拿那双锋锐凤目将他勾住:“师尊他什么也没做。” 魏砚便步近了,哈哈大笑:“小兄弟,你博览群书,难道不知【假成仙】者,唯遇真仙方可解痴?” 他欲欺欲近,一双眼中扬满异样的光:“戚止胤,你师尊他,便是世人千叩万拜的杀神崇梧真君!” 轰! 戚止胤脑海中似乎有什么在碎解,崩塌下来的碎石,轻而易举便压死了他。 杀神?屠戮他萧家满门,不辨黑白的杀神?距他千里万里,以人命为草芥的杀神? 戚止胤倏尔喷出一口血,只还定住魂儿,猝然拔出藏云,道:“……满口谗言!” 魏砚挂上讥笑,正欲说什么,不料只字未吐,胸膛便霎然挨了一剑。 人臂粗的豁口在魏砚胸膛撕开,血如泉喷! 见那魏砚呕血濒死,戚止胤骤然回身,心脏立作一停—— 俞长宣正立在不远处,着一袭胜雪白衣,桃花目中尽寒色,见他看来,才生出些不知真假的笑意。 俞长宣道:“阿胤,那魏砚满口疯言,不值当信任。” 说罢,冲他伸手:“阿胤,来,过来师尊这儿,咱们回屋罢。” -----------------------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93章 怨憎会·兄 俞长宣的眸光温煦,摊开的掌冷白细腻。戚止胤曾百般踅摸过,很冰,总捂不暖。 戚止胤曾觉得俞长宣十分古怪,那样艳的骨,又总笑着,怎生就那般不可亵玩的清冷气韵? 此刻再看,他笼在凉月里,纵使衣摆蹭着了春泥,依旧似个谪仙。 当真是谪仙么? 上可杀上古凶兽,下可破魇除鬼,他的师尊是一个见满月而失明的半瞎子,是一个连司殷宗、桑华门掌门皆需俯首的高人,是一个违逆天命而面无惧色的离经叛道者。 这样厉害的人儿,却是个游离于世事之外的隐士。 可能么? “您……”戚止胤面色如纸,鲜红的血滴缀在唇角,他通身无力,却还是执拗地将藏云归鞘,才肯冲俞长宣行去,“您究竟是谁?” 他这样问,并没期待俞长宣的回答。俞长宣最易用嘴来扯谎,他要自俞长宣的举止中寻出答案。 戚止胤步履蹒跚,强撑着向前。他想,若俞长宣如从前那般含着不达心的笑意将他注视,他定然就信了魏砚之言。 可不是。 那谪仙一般的人儿上前一步,揽住了欲倒的他,轻声:“小人惯说谗言,阿胤不必放在心上。” 然而,这话却不能完全打消戚止胤心中疑虑,可他却不敢直视俞长宣的眼眸——他怕自其中寻着半点虚情假意,他怕自个儿再不能自欺欺人! 于是他将脑袋耷在俞长宣肩头,苦笑着同他罗列:“天人不衰,理当衣不生垢秽,不生汗,所以您非仙人……” “嗯。” “仙人浴水不能着身,亦披天音天光,因此您非仙人……” “嗯。”俞长宣捧起他的脸儿,揩去嘴角的血,道,“阿胤,不说了,睡一觉。” 俞长宣把声音放得轻,语毕捏着戚止胤的下颌,将一口迷烟渡进了他口中。 戚止胤半分不挣扎,昏去前望进了俞长宣湿濛濛的眼。幸而那双眼辨不出情绪,他还能多欺骗欺骗自个儿。 俞长宣将戚止胤扶住,旋即侧目捉住树后的一个影子,笑道:“楼大人,别躲了,尾随一事俞某不作追究,劳烦您扶阿胤回屋。” 楼雪尽自树后步出时神情复杂,俞长宣看也不看,只提着朝岚冲那倒伏在地的魏砚行去。 魏砚不愧为宁平溪的首徒,剑药双修,此刻胸膛上那伤口之中塞满了捣稠的药草,已催使伤口愈合许多。 第144章 俞长宣眸光冷淡,道:“旭王殿下贵为金枝玉叶,今朝跑这么个大老远,总该不会是为了说些瞎话,致使俞某师门离心罢?” 魏砚以刀撑地,跪起身来,他急喘着气儿说:“仙人……仙人自该归天去……同人久居,势必致人【误作仙】!您……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叫那些同您朝夕共处之人平安无虞?” 自然是因他眼下寄于凡人之躯。 俞长宣心底冷笑,面上倒端着个无辜神情:“他们既无恙,便说明俞某非真仙。殿下不若仔细思索思索,近来遇了什么人罢,这杀神冠俞某可半点高戴不起。” 魏砚慢吞吞地摇头,话语倒十分笃定:“本王绝不可能认错!” 俞长宣并不理会,银光甩出,剑尖便戳紧了魏砚的喉骨,又在刺穿皮肉之际霎然止住。 他把剑尖向上滑动,逼魏砚仰起颈子来看他:“殿下来得恰恰好,俞某近来正为这桑华门如何饲龙而苦恼——您当初既有本事封印恶鬼,自该识得喂鬼法子与罪魁祸首,说说吗?” 魏砚失声大笑,喉间咳出的鲜血浇过他白森森的齿牙,显得分外瘆人:“这有何难?不过是仙尊不敢认罢了!” 魏砚的眸光倏地一寒:“长老们如拿竹篾筛子筛豆般筛选上山问道者,好苗子便收作弟子,资质一般的放走,坏种则在他们身上种下迷魂印。这迷魂印离山十二时辰内必会发作,届时这些人多数昏迷于山下林间,只消派个弟子下山‘捡尸’,鬼的肚子就不愁人来填了。” 好一个师门连心,俞长宣听得几乎要拊掌盛赞! 魏砚以手为足,匍匐向前,不顾那刀尖割颈,痴痴道:“不过您休为此费心,富贵子弟多慕仕途青云路,鲜少登山,杀的多是些毫无自知之明的贱骨头,就如……就如那扮人的鬼!” 俞长宣嘴角起了笑意:“你就有这般憎恨你师尊?” 魏砚避而不谈,只道:“本王从前最慕兰武神,乃因您是天上仙中最清醒,最公正。天公地道,本王知您能权衡万事万物之轻重,就连人命亦能称出个重量……”魏砚的笑意越发深,“杀了那些贱身子,保我桑华门弟子安居无忧,这没错吧?” 俞长宣的手在剑柄上收紧,淡笑着问他:“所以这桑华门中人皆是共犯?” 魏砚嗤笑:“既不曾犯错,何称‘犯’?师门中人不过是以大局为重。” 谬极生笑,俞长宣噙着渐浓笑意又问:“你为何知我于桑华门?” “桑华门千里加急送报入京,道本王师弟闯了大祸,要召本王归山救人。然而本王疯痴这么些年,谁人不知,如今为了救人就连本王这过街老鼠也寻上了,定是位座上宾出了事。” 魏砚的伤口冒出呲呲响声,分明皮肉在粘合,声音却更似撕裂,他只习以为常般抬手拦了拦。 “本王左思右想,想不出一位能叫大长老奉作座上宾的……恰巧近来因皇兄遇刺,满城均是甲兵,六扇门呼天抢地要寻出那麒麟山反贼俞长宣。本王知桑华门欲除师尊那条恶龙,奉修为作尺,您又在仙寒宴上大放异彩……若有机会,他们定要拉拢您……如此想着,便晃晃悠悠地归了山,不曾想竟歪打正着。” “殿下要归山,俞某拦不着,可您没头没脑跑至阿胤面前,吆喝俞某为那兰杀神,倒是错得可以。” “那小子伺于神侧,却不恭不敬,叫本王连日观察,似有渎神心思,该死!” 俞长宣颔首:“哦,原来您觉着阿胤他心术不正,该杀,叫你替代?” 魏砚答:“不错。” 俞长宣就收回朝岚,转而摸住他的一绺发,说:“既这般,俞某有一处宝地,要邀殿下同往。”并不等魏砚反应,他已如猎户拽拉濒死野物一般,将魏砚扯动向前。 俞长宣避过了守夜弟子,将他拖至一石室前。石门方启,二人便若兜头泼了一盆血,腥气几乎熏晕了头脑。 魏砚立刻警惕起来:“仙尊,这是哪儿?” “这是哪儿,您该比俞某这外人要清楚呀。”俞长宣耸肩,只将石门更推开了些,往里进,两道森寒的目光就刺了来。 ——正是那沈霁与李寒木。 沈霁下颌还挂着泪滴,正给李寒木抹身上污血。李寒木的伤口应是他处理的,缝线歪歪扭扭地自李寒木的颈间滑至腰腹,如此也足够瞧出那曾是多可怖的一个伤口。 沈霁朝他投来一双衔恨眼,哑着嗓子:“俞代清!你已将师兄害成这副模样,还想干什么?!” 俞长宣却笑:“二位师侄放轻松,俞某先前既没取你们性命,眼下自也无意动手。此时前来,仅仅为了修筑修筑咱们的伯侄情分。” 李寒木白着唇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俞长宣见他油盐不进,只好将那不觉间发起抖的魏砚拖近了,实话实说:“给你们送份大礼,叫你们师兄弟三人团聚!” 沈霁见那狼狈伏地的魏砚,一时间惊愕不已,他气得浑身发抖:“你既知我三人为师兄弟,不该不知我二人同他魏砚早便反目成仇!” 俞长宣就松开在指上缠绕的乱发,道:“正是因清楚,才带他来。今日在此石室,我便取了他性命,替你二人解恨。” 魏砚眸子遽然一缩,可他尊严比天,就是此时命在弦上,也依旧不肯放下那趾高气昂的口气:“仙尊若觉得适才本王举止有失偏颇,尽管托出,本王自会瞧着改正,何必这般冲动?” 俞长宣摇头:“桑华门上下皆如腐肉生蛆,错在人师……” “不错!”魏砚霍然打断他,使出余力揪住了他的衣袂,“仙尊若想杀了那些老头,本王大可助您一臂之力!” 俞长宣舒眉含笑:“不,您为首徒,不仅不作表率,还目空一切,以昏聩之行怂恿山门上下,自当以死谢罪。” 俞长宣停顿几分,忽屈膝俯在他耳畔说:“忘了同殿下说,您那鬼师尊正是俞某师弟,俞某本无意杀祂,却在解咒时令他湮灭,心里悔恨不已呐!” 魏砚惊悸不已:“那般小人岂会结识仙尊……” 俞长宣啧了声:“唤什么仙尊呀?您师尊都是鬼了,俞某难不成还能是仙人吗?再说,喊仙尊多生分,唤俞某师伯呀!” 魏砚叫那灰瞳子中透出的锐冷骇住了身子,他牙齿不受控地打起颤:“仙……仙尊,您那仨弟子根本帮不到您什么,不如换了本王!本王钱名地位样样不缺,您若想洗清身上冤屈,逍遥于世,借本王之手最是好!” 见俞长宣无动于衷,他又忙道:“仙尊,您为仙人,身缚【仙锢】,可不能轻易杀人!” 俞长宣就颦眉:“殿下,您怎么这样傻?那仙锢是说仙人杀了正道修士要受苦,可不是说仙人杀不得正道修士!” 魏砚终于放下了尊严,他急遽地摇脑袋:“仙尊,仙尊,善男除却遭【假成仙】蒙蔽时干了许多荒唐事,平日里循道而行,从未干过出格之事……” “哦?是吗?”俞长宣不疾不徐地问。 魏砚乍然掀起眼皮看向沈霁,急切地吼声说:“沈霁,李寒木,你们张口啊,快些为师兄辩解啊!当年你们哪一个不是在我背上长大?宁平溪捡着你沈霁时,李寒木还在我背上的竹篮里放着!” 魏砚急得大汗直流:“李寒木从前多少次尝百草,尝得舌头近烂,哪一次不是我捣烂了粥药,一勺勺地喂?!” “我为了你们,受了多少年苦!今朝你们岂能眼睁睁地见死不救?!” 沈霁只捂住了李寒木的耳朵,痛苦地撇开头去流泪:“你背叛了师尊祂……” 魏砚亦流出眼泪:“是宁平溪欺瞒了你我!是祂分明为鬼神,却令我痴傻地把祂奉作神明对待!我苦苦拜师修道,却成了一只鬼的徒弟,我难道就不委屈么?我事事求个十全十美,不曾想却叫那鬼师尊留下那般污点……” “我有何错,我只是封印了一只鬼!我只是怕那鬼变作恶鬼,所以捉了人去喂祂……没有我,还会有无数个人这般做!我不过是恰巧当了出头鸟……您不能这般对待我,这不公平!” “兰武神啊,我若不这般做,难道眼睁睁瞧着宁平溪化作恶鬼食尽此山人,再为祸人间么?!” 魏砚鼓睛暴眼,自暴自弃道:“你如今下凡,除了杀人证道还有什么目的?俞代清,你也凭靠杀人来达目的,你同我又有什么不同?!” 是啊,有什么不同? 俞长宣阖住眼眸,却并不忖量,一息间朝岚就捅穿了魏砚的元婴。 “呃!” 魏砚泻出一声痛呼,他意识到鲜血正一股股地自胸腹漏口中泻出,而他引以为豪的灵脉正渐趋枯竭。 “走在黑白之间,你是黑是白,虽无人分得清,”俞长宣低眉笑,“只是你杀了人,竟不知负疚,也不知补偿,反倒义正言辞地觉得命贱者该杀,自鸣得意……种恶而享福,世上哪有这样的因果?” 俞长宣神色温和,口吻却冷极:“魏砚,正道已不容你。” 第145章 魏砚痛苦地蠕动着身子,喘出一阵阵血息,须臾喉间冒出咕噜噜的声响,瞳子翻着锢去了李寒木与沈霁身上。 啪!那锦衣王爷弓起的身子摔回石地。 沈霁这会儿不知如何壮了胆,竟咬着牙爬了来。他伸指去试探魏砚的纩息,连一丝气儿都没探着。 “……魏砚死了!”沈霁拍掌大笑,笑着笑着却流下来眼泪。 那处在暗处的李寒木亦通身发抖,抽噎声断断续续,只勉力道:“阿霁,给仙师磕头道谢!” 沈霁便照做了,三个响头磕得他皮开肉绽。 俞长宣点个头,虽满面春风地借魏砚的衣裳来拭靴上血与泥,却因仙锢而通身疼如车碾。 轰隆——! 那已然止息的春雨再度泼下,滂沱袭山。紧接着暴雷乍响,劈木轰山,洞穴之外传来燃烧树木的噼啪响声。 可那火烧得蹊跷,只愈近了。 俞长宣还在魏砚身上蹭靴,在洞口突现火光时,仅以指风将沈霁推去李寒木身侧。 未曾料及,那沈霁的脊背甫一撞上石墙,一圈熊熊烈火便自地里腾出,将俞长宣给围绕。 李寒木不禁怔愣:“这……” 俞长宣在翻卷火舌中回过头,竖指唇前,温声笑说: “嘘——神来了。” 话音方落,俞长宣霎然叫无量火海吞没。 -----------------------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94章 不知春 火光之间乍然抽出一道紫影子,飘飘大袖甩偏了俞长宣的脸儿,蓝萧道:“跪下。” 俞长宣不跪,笑说:“晚辈无父无母,只跪尊者。国师若肯受下晚辈这声‘师父’,晚辈便给您跪。” 蓝萧漠道:“几时我不容你喊,你就不喊了?” “今非昔比。”俞长宣道,“您不欢喜,晚辈就不喊了。” 蓝萧只不理会,自顾拧起白眉道:“俞代清,你本事真是通天。前些日子你活一将死之人,今时又触犯仙锢。短短几日,竟受两回天罚。我倒是不知你这般桀骜难驯,究竟是赖缘木真人疏于管教,还是怪我没能教会你好好做人?” “二位皆为良师,奈何俞某性子糟烂,本性难移。”俞长宣敛住嬉笑神色,拱手低头,“今时晚辈有要事相求。” 蓝萧眸光骤冷:“这便是你杀人的缘由?” 俞长宣不作辩解,脊背就霎然飞来一鞭子,蓝萧道:“别装聋作哑。” 俞长宣笑他手劲依旧,才道:“那孩子犯了错,晚辈若不杀他,恐贻害无穷。”他见蓝萧表情略有和缓,便赶上句,“近来晚辈听闻些旧事……” 蓝萧把鞭子绕在掌间,眸光一利:“你想说什么?” “段刻青道您赶晚辈出门之际,已负情劫。”见蓝萧仰着头不语,俞长宣又道,“而红线人,正是晚辈。” “一派胡言!”蓝萧呵斥。 俞长宣却是噙着笑挨过去。 蓝萧哪里答应,闷着声又欲挥鞭,竟动弹不得!霎时间瞳子缩如一豆,祂惊愕道:“俞代清,你如今临受天罚,却以神威压制天庭刑官,罪加一等,我当即便能将你捆上天庭受断骨重杖!” 俞长宣不理,手伸入祂袖间,捉出祂那根曾断过的瘦指,在疤痕上轻蹭了一下:“国师,晚辈今日也不欲问清楚您不杀晚辈的缘由,只想知道,您是如何不杀有情人,而破情劫?” 蓝萧面色一沉:“你问那事又有什么用?” 蓝萧眸光冷极,俞长宣倒不惧怕,撩眼上看,迸发一声清泠泠的笑:“国师是怕俞某办不成?若如此,您不需担心,毕竟您当初亦生得铁石心肠,不也放过了晚辈么?” 蓝萧乜斜着眼瞧他,见那张笑面与他当年童稚模样似有重合,登即揪紧了一颗心脏,只平静道:“我没有什么可教你的,只提点你一句,今朝你即便杀了戚止胤,也破不了劫。” “国师这话是什么意思?”俞长宣还紧紧勾着祂的指,如少年时散娇撒痴那般纠缠。 蓝萧面上流露一丝讽笑,祂步近俞长宣说了句话。 那话如山钟,在俞长宣耳畔回荡,再回荡。 ——祂说:“俞代清,你尚未悟道,你若悟道,何须我教?” 訇! 几道天雷应声而落,俞长宣身上天谴探出不尽火苗,里里外外地将他灼烧。 俞长宣眨了眨眼,已不见蓝萧其人,只呢喃:“好师父,仅赏我这么几鞭……” 再定睛一看,石室中亦不见李寒木与沈霁的身影,唯有魏砚的身子挨着他的足,冒着烧焦气味。 俞长宣携一身伤回了屋,手摸上门才要推,手腕突地给人扯住。他镇静地回头辨了辨,竟是那多日不见踪影的肆显。 俞长宣强装无恙,话音脱口却是气音:“您去哪儿快活了?” 肆显眯着眼笑:“躲溶月呀,我怕他见了贫僧要上火,唯恐他气坏了身子。” 俞长宣一把攥住他的手:“溶月看着仁慈大善,可那仁和仅仅是待‘人’。您是怕他发觉您变了妖,怕他不容您。” “哎哎哎痛!”肆显嚷着将手从他掌心挣出来,甩了甩,“你甭管我咋样了,看看你自个儿,一身的伤,跟我回屋,我给你疗愈疗愈。” “就凭您那三脚猫功夫,还毛手毛脚的,不若备好东西,俞某自个儿来吧。” “尽瞎说。” 二人才要走,戚止胤的屋门忽嘎吱一响,自里头走出个锦衣人儿。 肆显骇一跳:“你这姓楼的,怎么都离了龙刹司还披这般官袍?” 楼雪尽惯常以笑待人,此刻笑容却十分僵硬,眸光在俞长宣的血衣上逡巡,只愣了好一会儿才答:“楼某彼时来得急,没携太多衣裳,入仕者不可着仙林宗服,只得反复清洗旧裳,交替着披那俩三件……” 他说罢这话,思绪似乎也清楚了些,才又说:“戚师侄才方睡下,他梦呓不停……啧,也非梦呓,就像是……就像是在同什么楼某瞧不着的东西对话……” “病中人,难免神识混乱。”俞长宣催促肆显,说,“走吧。” 楼雪尽却将他们给拦住:“楼某在龙刹司摸爬打滚许多年,略通医术,在桑华门待了近一月,也帮不少弟子治疗伤处,得了许多药草器具……加之那屋偏僻,不易遭人打扰,不若去楼某那儿吧。” “叨扰了。”俞长宣轻声,便领肆显跟在楼雪尽后头走。 肆显只瞥了楼雪尽一眼,冲俞长宣挤眉弄眼:“你嗓门那样大……他莫不是听着你说我是妖了吧?” 俞长宣此刻气若游丝,忽给他泼了一脸脏,只淡笑:“你二人眉间各生一粒朱砂痣,倒真是好,一个是真菩萨,一个是泥菩萨。你已为妖王,还怕他浇水溶了你?” 仨人走了少半时辰,才到了楼雪尽暂居之地。 楼春从彼时正在院里劈柴,闻声越过篱笆探出个脑袋:“义父,今儿怎回得这般迟……”话音未落,他的目光便生了胶似的黏在后头俞长宣身上,忙不迭帮着启门,“俞仙师怎么伤成这个模样?快快请进!” 因这屋常接待桑华门伤患,地上铺了许多张草席,楼春从拍了拍,扯他去坐:“洗干净的,仙师把心放进肚子里!” “坐什么坐?”肆显道,“趴下来。” “诶对、对,仙师您先趴着……”楼春从动作利落些,一面抓过了张木凳子给肆显坐,一面拿了医匣来,指尖还勾近了一烛台。 都是大男人,倒也没什么需得避讳,俞长宣摘掉佩剑,三下五除二便剥起了上身衣裳。只蓝萧那鞭子甩得狠,他脊背皮开肉绽不说,翻卷的皮肉还同撕开的绸布黏在了一处。 俞长宣云淡风轻地将衣裳往下扯,粉肉便一条条地往下撕。 楼春从正备着清创,他先前在龙刹司打下手,见过许多伤患,此刻仍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只道:“仙师,要不晚辈给您用点麻沸散?” 俞长宣十分淡定:“俞某得保持头脑清醒。” “狗屁清醒,疼晕你去!”肆显嚷嚷。 俞长宣不搭理他,自顾自将衣衫在腰间堆紧,这才往下趴。 谁曾想这一趴,就叫那仨人觑见了他脊背上那形制诡异的刺青,底头还跃动着火光,似有条蛇在里边游动。 满室哑然,唯俞长宣不禁失笑:“天谴,不足挂齿。” 楼雪尽只推推楼春从,道:“春从,出去,把门带上。” 楼春从不敢不从,便将湿帕递给楼雪尽,点了个头。 便是门阖上的那瞬,楼雪尽将帕子落去他背上,擦拭那些黏糊的血:“能熬住天谴者,非神即魔……俞长宣,你当真如那魏砚所言,是……” “嗨呀,楼大人,俞某是人是仙是魔又有何差别?俞某一没作恶多端,二没丧尽天良,您眼中所见者,即俞某。” 第146章 肆显倾了桌上一杯冷茶来吃,又叼住杯子,蹲身捞起俞长宣的脸儿,捉了茶壶来。他将壶嘴对准俞长宣的嘴,倾下一泓清茶:“你俩屁话那么多干甚?人都半死不活了,还管是仙是鬼,救回来再说!若救不回来,贫僧烤了你,看看你的肉好不好吃!” 楼雪尽蹙眉:“出家人不打诳语,您还是谨言慎行。” 肆显撇撇嘴,继续给俞长宣灌茶。 俞长宣如此仰着颈子,吞咽得艰难。透褐的凉液自他的颈间滚下,他的话语也随着那茶珠往下沉、往里滚,说不出来。 楼雪尽平日里严于律己,鲜少说自个儿擅长什么,今朝言自个儿医术不错,那便是顶好的意思。 只是他再怎么细致,再怎么轻手轻脚,那伤口也确乎撕开了,肉也是实实在在地烂了,还是一样得上刀动剪子。 肆显拿眼瞧着都差些龇牙咧嘴,俞长宣倒好,一声不吭,唯有那双眼间或闪烁一下。他看得不舒服,就收拾茶壶去了。 片晌,肆显才又叉腰过来道:“哎俞代清,你还记得咱们初遇那会儿,我说你来日会杀……” 话没说完,楼雪尽忽扯了他一下,说:“嘘。” 肆显“啊”了声,才俯身去瞅俞长宣,只见那人吐息带腥,却格外平稳。肆显努努嘴,说:“亏他心大,也不怕我吃了他,竟睡了!” 楼雪尽仍是笑笑,只是眼神中有几多埋怨意思:“劳烦您把声量再放轻些。” 然而,俞长宣并未入眠,因伤势过重,为保住神息,而被拽进了神识之中。 他乃谪仙,神识之中并非虚无。 照常来说,鬼之灵海由怨恨集成,仙之神识通常装有眷恋之景。可很奇怪,他分明对槐台山上的一切并无怀念,睁眼时,满目皆是槐台山山景。 俞长宣躺在兰草之间,却并不以孩子姿态,而是青白衣衫,玉冠狐裘,如同他还为天上人时那般打扮。 起初他阖着眼,后来他舒开,就看见身边跑动着各式各样的人儿,高高矮矮,容貌不一。 他起先还愣着,后来知是故人来,便一骨碌爬起身来,追着,又伸手去碰。他们却如云雾一般消散开,又在远处凝出新身。 麻烦,俞长宣就不追了。 纵使他们近在咫尺,他也不过敛了敛眉,转动指上玉戒,说:“既都是镜中花水中月,何必要我引我去碰,害得我徒生空欢喜?” 他目光掠过身畔人影,渐渐放远,终于察觉这槐台山之顶,有一状似红日的圆球,上边爬着金红的裂痕—— 那是他的道心。 他瞧着红日,眸光向下头一斜,就见一道影影绰绰的虚影立在那儿。 那又是谁? 俞长宣挨个把故人点了一遭,仍是不知那位身份,只又冲那影儿迈去点儿。 那人亦似好奇他,也冲他行来。 不曾想,堪堪近了几步,日上裂痕就似木根般嗖地延展开。 喀嚓喀嚓,痛得俞长宣通身发麻,他于是对远方那人说:“光是挨近你些便令我心痛,不若你主动靠近些,叫我瞧瞧脸。” 那人却纹丝不动。 其他虚影倒好,凑过来,再凑过来,等俞长宣碰着他们再退。 俞长宣无法,便盘腿打坐,对那人说:“这般瞧来,我应是同你无缘了。”又转头看向那些虚影,尤其指了指段刻青,说,“我要悟道,你们切莫打扰。” 然而,话音方落,他便愣了愣。若他全然不在意他们,何会受打扰? 若这些人替换作一陌路,他还会定不了心吗? 不。 是因生了情,所以在意,所以珍视,所以才舍不下,所以才百般欲触,又落空。 他骗了自个儿七万年,骗自个儿无情。可他从未无情,他只是不知那是情,或者他只是佯作无知。 可他如若有情,怎能破情劫? 劫为障,情劫又作情障,取障碍之意。 他下凡欲破情劫,满心皆是要除情。 然世人遇山挡路,愚公移山那般清障反而愚昧。智者非清障,而是越障,他们翻山越岭,他们跨过去。 破情障亦然,不是清情,而为越情,是有情而不为情所动。 俞长宣窦生一疑念——他的情劫,当真还未破么? 一惑起,万惑随之,大小疑问充斥他的脑海,终于在绞尽脑汁后,得到一股泄洪似的思潮急流。 斩红线人,亦或他这般杀徒,究极不过是通过舍‘情’而谋求近道。 可大道至简,无情道杀的不是有情人,杀的是修道者的私情。无情非无情,无情实乃大爱,爱众生,无偏爱。 世人总道生得孤星命者、生有七杀命者,生得种种悲惨天命者最近仙。如今俞长宣细细忖度一番,竟不无道理——他们不可近人,乃因近他们者皆死,因而再无偏爱,仅余大爱。 而他俞长宣,一,死红线人;二,七万年来虽有私情,却不顾,待众生平等数万年…… 俞长宣一顿,终于参悟,原来他“倒果为因”。 不是无情道者需得断情绝爱,是断情绝爱者可修成无情道。他既凭无情道修炼成仙,便已知断情绝爱之法,只有一步缺憾,他不识情。 而在他此回下凡,他饱尝因情而痛的苦楚时,情劫便已破。 可……他既已成功历劫,为何仍未能飞升?还有何般劫,困他于凡尘? 他还有何业障未破,他还有何处不为圣?  俞长宣惨然一笑,他知道的。 他嗜杀,视“杀生”为平宁混乱之手段,非无知而杀,是因清醒而杀,因而最是不可饶恕。 俞长宣仰头笑:“原是【杀劫】困我。” 一念清,劫关至。 万马奔腾扬黄沙,刀枪剑戟碰撞出刺耳之音,俞长宣冲足下望去,只见白骨堆丘,细泉皆作腥红血。 不多时,那血都沸腾起来,溅起来,汇聚成一只大手,将他摁跪在地。 俞长宣艰难地仰目,就见眼前立着一座及天碑,乃由他曾手刃者的尸骸堆砌而成。 俞长宣叫掀起的腥风迷了眼睛,只半睁半阖一双眼,为了平杀劫,唯有斩尽致使他滥杀之因,可他又去哪里寻因? 是谁人怂恿他滥杀? 是谁人致使他乱了初心? 他已斩尽了过去人,还有谁人成其因? 万念奔入脑海,他紧眸思索,一个时辰的静坐,脑海中却已过了七万年。 倏尔双目乍掀,便已了然。 这世上的每一步,纵使是效仿他人,纵使是受了他人引诱,又有哪一步不是自个儿迈出? 【他为己因,他成己果】这便是答案。 ——他要杀的人,不是戚止胤,是他自个儿。 一念清醒,神识中百般人儿皆散。 俞长宣的双眼望向红日,那儿还立着一个影子。 他逐日而去,影子也走过来,他与那影子相遇时,看到了自己的脸儿。 抬手,便触得一面极大的铜镜,铜镜映着他。他触摸着镜中的他,忽而双手捏作拳,一拳轰碎了那镜子。 就为了这一答案,他酿造多少苦果? 此一下凡,又害了多少他……爱的人? 俞长宣睁目时,眼眸湿润,略一转,便有泪滴自眼尾滚落。 那楼肆二人皆不敢来擦拭,只扶他起来。 楼雪尽道:“我拿几张褥子过来给你垫着,也好趴得舒服些。” 俞长宣只摇头,撑席起身,他抓过朝岚,说:“俞某去了结这一切。” *** 戚止胤睡得不沉,此刻叫一阵铜乌晃荡声吵醒。 床帷散着,他双耳如叫棉花堵塞,只能问:“师尊,是您吗?” 那步声停在帷幔前边,并不掀起,只道:“那俞代清卑鄙无耻,他拿邪种诱使你入魔,是想杀你证道。” 戚止胤的喉结艰难一滑,却只是轻道:“滚开。” 帐外人坚持:“你不相信?” “我不在乎。”双耳如叫棉絮堵住,戚止胤辨不出来者声音,仍道,“这条命是他给的,他若想拿去便拿去吧。” “拿去?”帐外人就又道,“待你散如烟尘,岁月悠长,他会觅得新欢,觅得一个新的、他甘愿留在身侧的宝贵人,而不是你。” 戚止胤神识之中那心魔已躁动不已,他疯狂地抠挠着自个儿的肩上兰契,嘶吼。 【若如此,我便杀了那人!!】 戚止胤咳出黑血,只违心道:“若他能快乐,再好不过。” 【戚止胤!你岂这般的大度?你怎能忍受不得,你恨他,恨他分明不爱,却百般欺骗!】 帐外人道:“他欺你,瞒你。” 戚止胤答:“我乐意他欺骗。” 帐外人说:“死后你与他的缘分便尽了。” 戚止胤道:“轮回千万回,我不信再遇不着他。” 帐外人就笑了:“可他是仙人,仙人伏魔,便将致使入魔者再无轮回,他飞升,又处明光里,你却堕进虚无之中,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做不了。戚止胤,你将再瞧不着他,再摸不着他,你甚至想不了他……” 第147章 心魔怔然:【再见不得他了?】 他亦愣愣:“再见不得他了?” 他与祂齐齐撕嗓吼声:【他怎能弃我而去?!】 帐外人将铜乌在桌上轻叩:“所以,你要恨他,恨死他……恨他连容你伴于身侧皆不答应。” 心底有什么剧烈伸展开来,细嫩的薄片愈变愈厚,愈变愈宽,一息间,竟裹住了他的心脏! 一身黑气自他的身上腾出,戚止胤再睁眼时,瞳色已作血红。祂握住搁在一旁的藏云,缓缓步入榻下。 就看到那铃铃响的铜乌正握在一只玉白色的手上,那人儿——— 正是俞长宣。 -----------------------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文案2即将回收~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95章 恶徒成 桃花目,灰瞳子,青白衣衫,有如当年初遇时,唯有面色极清峻,不挟一丝笑意。 戚止胤此刻尚未完全堕魔,仍余有一线清明,却还是佯作昏沉,步步挨近。 俞长宣见状,就噙着笑迎他,二人靴尖相碰之际,藏云骤然架上了俞长宣的颈子。 戚止胤眸光狠戾,肃声说:“你为何人?” 俞长宣就答:“除了你师尊,还能是谁?” 不由分说,剑尖当即没入了他的颈子,挤出些微血珠,戚止胤厉声:“说,你假扮师尊,又以谗言引我入魔,为了什么?” 俞长宣拿两指卡住着剑,微微一哂:“你便是这般不识尊师?” 戚止胤见他拒不认错,便不再同他废话,腕一拧,藏云便骤然往他颈骨处刺去。 俞长宣手里把着只铜乌,倒同那些用以测风的相风铜乌大不相同——它以红铜为材,以乌鸟为形,自弯颈垂下一串铜铃。 此刻叫俞长宣一甩,便铃铃响动,每一响,便似在戚止胤魂灵上掴了一掌。 戚止胤喘息急了些,只定身提手,凝出百余冰箭飞向俞长宣。 那张画皮如瓷器剥碎,却露出一个青面獠牙的脸子。这人罩面,举止倒十分温文尔雅,此时把手一拱,道:“戚仙师,鄙人并无恶意,今朝前来乃是因不忍见您受奸人戏耍。这俞长宣确乎为天上杀神崇梧真君,只是他嗜杀暴虐,今日前来此山,所为也远非救治爱徒,而为屠山。” “ 信口开河!”戚止胤陡然眯起眼 ,又驱藏云去砍,不料竟叫那人灵巧避了开。 罩面人借跃身躲闪之机,再一次摇动铜乌,戚止胤便觉自个儿的魂灵在体内如火烛一般时瘦时肥,时而细若长针,时而要满而涨破他的皮囊。 罩面人道:“这桑华门化恶鬼为龙,又以人肉伺祂,满山人皆难辞其咎。可是他们一山人狼狈为奸,将活人丢进龙嘴,不脏他们的手,不污半分杀线,乃是人间最清白。” “你师尊祂何其刚正不阿,又杀伐果断,一旦动手,便将杀尽那些个假清白……”罩面人说话慢了些,淡笑着吞吐词句,“仙人滥杀一人,便受一雷罚。滥杀千人万人又该作何?只怕天雷要轰得他仙身消散,三界再无处容他!” 戚止胤闻言,手霎然一抖,就叫罩面人捉着了破绽。趁他分神的一刹,他施法催动那铜乌,霎时将那铜乌尖嘴捅入了戚止胤的心脏。 乌嘴处生孔,方连心肉,就灌进无穷魔气,催得那血仙盅的厚瓣乍然盛放,邪纹自戚止胤的心口蔓延自四肢。 戚止胤神识迷蒙,跌入墙角,只强撑着拔出那血淋淋的铜头,恶狠狠地瞪向那张可怖脸子:“你究竟想干什么……” 罩面人就拍了拍他的肩头:“吃进这么些魔气,竟还能保持清醒,倒不愧为代清之徒。只可惜,邪种已然成熟,不出几息你便该堕魔了。”说罢,他的手滑落在戚止胤颈间,愈发掐紧。 不受控的泪水模糊了戚止胤的视野,晃神间,那张恶面一霎变作了俞长宣的脸,他师尊那双鲜少含泪的眸子,满着剔透的水珠。 戚止胤艰难地眨着一对红瞳,喘着气道:“师尊……为何……为何哭?” 那俞长宣就咽下泪,温温一笑:“阿胤,你帮帮为师,好不好?” “阿胤,你帮为师杀了他们。” “如此,为师便再不同你分离。” *** 夜深鸦啼鸣,桑华门一无主孤峰忽乍现一抹红光。 黑鸦逐光,疾飞而往,越过一层厚重屏障,就见林地正中画有一道血符。 一白袍朗君立于阵心,雪肤乌发,如松如月,偏生指尖滴血,血滴处正为足下邪阵的阵眼。 眼纳血,鬼阵开! 轰! 大地叫数以万计的鬼手撕裂,祂们如墨斗鱼黏滑的软肢,自俞长宣双足上攀,直至将他缠住,拖往鬼界。 鬼蜮辽阔,俞长宣乘精兽暮崧,直驱往白无常府邸。 那鬼官彼时正于其中清算人头,见俞长宣这不速之客,眼一弯,拱手道:“那囚天链在下已收到,不知仙尊今时前往,有何要事?” “风闻七爷乃三界最通奇珍异宝,怪植稀种之人……不知您可知那‘血仙冢’的取出之法?” “取不出。”白无常一口咬定,“不过这倒是幸事。您长久布局,将邪种栽入那戚小儿心脏,不就是为了今时杀徒?若在下记得不错,您天生七杀命,理该杀徒。若避过杀徒一命,指不定要招至什么祸殃……何不顺其自然,取了那戚小儿性命?” 俞长宣不欲受那建议,兀自道:“七爷在鬼界为官万万年,虽说干的是收命生意,应也知许多保命法子……” 白无常便直起身子,笑道:“您若要保人命,在下法子倒挺多。唯恐您要保的是魔命,这般在下实在无法……” 俞长宣打断他,言简意赅:“保人命。” 白无常敛了点笑:“恕在下冒昧,只是那血仙冢催寄主入魔后,便将源源不断地为寄主供应魔气,至死方休……怕是再无转圜机会……” 俞长宣不冷不热地说:“这就不劳七爷操心了,只望您若在鬼门关觑着他,赏喝一碗孟婆汤,便将他送回人间。” “孟婆汤?”白无常轻笑,“您要在下活人,却要他忘了一切,好怪,难不成是怕他报复?” 俞长宣嗤笑:“若怕他报复,俞某早该任他湮灭。吾徒年方二十,正是大好年华,忘却不堪从头再来,岂不美哉?” “您就不怕褚仙师与敬仙师寻上他,坏了他的新生?” “五州广袤无垠,他总有不遇他们的好去处。——七爷开价罢。” 白无常挪步上前:“仙尊爽快,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在下要您仙府中的那镇妖小塔。” 俞长宣就笑:“这有何难?待事情办妥,俞某定然双手奉上。” 白无常却犹豫了:“若您不履约,在下可不是吃亏了么?”祂慢腾腾飘着,将俞长宣绕了一圈,而后将折扇敲在了他右手的小指上,“不若仙尊留一截指骨在这儿,充当定钱?” 俞长宣已顾不得许多,便摊手在桌,抽了匕首冲小指劈去。 喀嚓! 白骨断开,切口利落,血滴也淌得克制。俞长宣将那指骨冲白无常投去:“接着。” 话才及地,他把手一甩,便生出来根同先前无异的新指。 那白无常便颔首拿帕子把断指一裹,冲小鬼说:“去,扶仙尊出门。” 然而那小鬼还没能摸着俞长宣的袖,便给暮崧展牙一嘶。俞长宣虽低眉,却是不动声色地将袖捋了捋。那小鬼骇了骇,只又退回了俞长宣身旁。 待那俞长宣走后,小鬼才又捱去白无常身旁,埋怨:“七爷,那俞代清虽口吻恭谨,可眼里直射寒芒,更有胁迫之意,十分趾高气扬,您为何助他?” “助他?”白无常将那小指上的皮肉剥去,盘起那细骨,“谁说爷爷我要助祂?” *** 俞长宣驱草木掩近血阵,便打戚止胤那屋去,临进门时突立住了脚跟。 ——檐下挂着一只沾血铜乌。 俞长宣感到十分困惑,自觉自下凡以来,这物什在身边见了许多回,便踮脚去摘,又将上头血轻轻一蹭,顿知那是戚止胤的血。 他蹙紧眉,把那物什稍加摩挲,就察觉到其上还覆有一张不属于戚止胤的【摄灵网】,仿佛一张贪婪大嘴,吞食着触碰者的灵力。 他眸光一寒,将那铜乌抛去靴边,提靴碾碎,随之推门而入。 彼时戚止胤已不在屋中,屋内残烛摇出满室乱象,血迹自墙角直延伸自门边。 俞长宣正执剑欲往里进,忽听外头传来数声哀嚎:“魔!来人呐——!” 那声痛呼一刹止住,旋即迸发出了更为强烈的哭喊声。 “来人,死人了!” “救命啊!!” 山醒了,红光自尖叫声迸发之处蔓延开来,是灵力相交,是红烛与火把在烧,那光似蚜虫一样在山上蔓延,啃食着夜色与翠色。 第148章 俞长宣忙御剑赶往,不多时后头便亮了一道嗓:“师尊!” 俞长宣回头,就见敬黎以鹰隼模样勾在褚溶月臂缚上。褚溶月略带郁色,急切道:“听闻有魔头临山,您可知是怎样个情况?” 俞长宣就正过身子,望向远方那凄惨的光影:“楼大人暂居之峰偏远,睡得又迟,此刻恐正酣睡,不知纷争。你二人且去寻他来!” 敬黎不能语,只扑扇着足有人高的巨翅,以示抗议。 俞长宣沉着脸道:“阿黎,听话。” 敬黎却不肯,更为激烈地扑扇起双翅。褚溶月只得从臂上摘下敬黎,拿臂膀将它的死死制住。敬黎自然挣扎,可任那坚硬鸟羽划伤了面颊,褚溶月依旧浑然不觉般架着它,只冲俞长宣道:“徒儿明白了,师尊一切当心!” 褚溶月驱剑回转,这时,俞长宣忽把他们唤住,见那蓝衫秀朗俊愣愣看来,只笑道:“溶月、阿黎,来路迢遥,定要保重。” 褚溶月不知其意,只苦笑道:“师尊何必把话说得好若生离死别?您放心,溶月定然快去快回。” 然而褚溶月前脚方走,俞长宣后脚便聚灵织造出一张巨大的兰帐,将生事之峰笼入其中。 这为火帐,上以火兰为盖,下以熔岩为底,帐脚落去深渊之中,呲呲凝造出黑岩千万,将这峰彻底封死。 可这帐不分人魔皆拦,那些临阵脱逃者亦被圈于其中,只疯狂捶打着火帐,发出震天惊叫,俞长宣只得在山东南撕开一个可容人出的窄隙,又引他们出帐。 然而,为了拦住那魔头,不便再损毁火帐,俞长宣御剑离去后,受困者能否寻着帐口,全凭运气。 俞长宣从前惯常乐天,而今却不免心事重,他想,那魔可会是戚止胤么?若戚止胤造太多杀生孽债,他又该如何? 俞长宣按捺心头烈跳,只还不住地转动玉戒,默念自打师门离散后再没念过的祈福心经,暗自祈祷。 此峰雄伟,地势多变,又是弟子峰,乃是桑华门房屋分布最为密集处。 可这儿原是火光弥天,某一刻竟熄了个完全。 俞长宣驱剑入林,在石道上疾飞,掠过许多校舍,无一不空空如也,似乎适才的喧杂声不过是他误听。 他妄图以兰契将戚止胤召回,那契印却似泯灭一般,毫无响应。 俞长宣唯有咬紧齿关继续向前,忽见前头一群人执着火把,正哆嗦着双腿行来。 他们见他来,忙不迭齐齐将火把移向他,呵道:“何人?!” 俞长宣就道:“司殷宗俞代清。” 那群弟子却不敢松气,只屏息跪下身去,哭道:“俞长老救命!救救我们吧!那魔头已杀了百余人,如今更不知潜藏于何处……” 俞长宣距他们尚有十步远,忙收剑落地,道:“快快请起,山东南留有一可出人的隙口,诸位快些往那儿走。——那魔头位于何方?” 弟子们先是摇头,继而指了指林深处:“那里头有温尸,那魔应走了没多远。”说完,他们忙忙作揖谢过俞长宣,便忙往东南方向赶。 俞长宣同他们擦肩而过,自顾往林深处走,才飞了不及五里,便觉一阵极重杀气自身后逼来,有锋寒剑气伴之。 俞长宣急遽扭头接下。 铿!!! 两剑相接,却有稠血迸射,脏了俞长宣的脸儿,原是那剑覆血极厚! 血黏住了俞长宣的长睫,糊了他的视野,他不得已皱眉蹙眼,好容易睁了开,瞳子却霎如针缩。 ——不远处,满是糜躯碎首,人头滚了满地,血身堆若叠嶂! 俞长宣骇异不已,将眸光放远,就见影子里步出一个高身。祂颊侧沾血,正叫祂不经意地擦拭着,一对凤目已叫血色吞没,缀满了煞气。 俞长宣攥紧朝岚,嗓子眼发干:“阿胤……” 那人儿只稍歪了歪头,而后挥起藏云,直冲俞长宣劈砍而来!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下章是中卷末章~ [熊猫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感谢大家对角色的陪伴~ 第96章 终·莫嗟天 那剑直冲俞长宣命门劈砍而来,俞长宣只一面抵住那充斥杀意的一击,一面向他体内灌输清气:“阿胤,你清醒清醒!” 戚止胤已显然听不进人言,灵力泄如洪流,只为斩杀俞长宣于一瞬。数刃寒刀接连自俞长宣身后捅来,又叫暮崧摆尾挡下。 俞长宣深知唯有肌肤相贴才能更快食尽魔息,于是一面挥动朝岚抵紧藏云,一面急遽提手去摸戚止胤的后颈。 戚止胤却不容,扭腕拿刀鞘去撞他的骨。 喀嚓,骨碎声清脆,疼痛自手腕往心头爬。俞长宣倒面不改色,手仍死死摸在他后颈上,兰契触及时还有些微的感应。 俞长宣一咬牙,便抓破那契印,将自个儿的指腹血往里灌,妄图重唤契印。 了无效用。 藏云叫他拦住,那戚止胤便提手掐印,凝造万仞冰山凌空而落。 俞长宣挥一朵火兰将那山吞下,然而,为了防止在戚止胤堕魔时将他错手杀死,唯能动用四分功力,尖碴便穿兰而过,令他近乎体无完肤。 俞长宣咬紧齿关,将戚止胤的颈子更摸紧,吞吃他身上魔息。魔息伤仙,不出一阵,他的身子便如浇毒般腐坏。 俞长宣够能忍,面不改色,只凝住戚止胤那双在点漆与沉红之间不断变换的双目。又盯准某刻,在掌间送出巨量清气,欲借这般冲击一举将戚止胤唤醒。 “阿胤,你若有片刻清醒,便快些挣开魔障!” “不。”戚止胤却答,他的两只眼已叫炽烈的魔息烧坏,猛一闭眼,便泄出许多黑液,“……不成。” 俞长宣不禁讶然:“为何?” 戚止胤乍舒双眸,拿一对失了瞳白的眼将他觑着,凛声道:“恶人,当杀!” 那一刹,俞长宣心脏倏尔一沉,只勉力为笑。他欲作平静,却还是轻声又问了问:“为师吗?” 戚止胤混乱地呢喃:“杀……杀了,师尊……” “为师明白了。”俞长宣舒唇一笑,“但你必须得清醒过来。” 说罢,他急骤催朝岚冲戚止胤横切而去,自个儿则乘暮崧退开数十里。察觉到他息渐进,俞长宣唇角勾起。 不出片刻,肆显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他大喊:“俞代清,戚止胤已然入魔,你缘何不下死手?” 俞长宣不回头,五指下挥,便于虚空织造一张血阵,平静道:“肆显,你替我拦他三刻,我布【濯清阵】助他替换魔息!” “你失心疯了?!”肆显吼声,“那濯清阵一旦开始布阵,便需一口气布完,若叫人阻拦,定要赔命!更何况此乃气息对调的禁阵,仙食魔息本就极要命,你还要将清气全数调换给祂……你不要命了?!” 俞长宣笑语微微:“仙人仅有一点好,吃进魔息不堕魔,不过稍有些疼……” “放你的狗屁!” 俞长宣只笑:“切莫伤了阿胤。” “遇你这奸仙,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话音方落,肆显便驾刀疾飞向前,他掐出一道俞长宣无法辨明的妖印,狐耳与九尾便再无法遮掩。 “师侄,吃贫僧一招!” 肆显喊罢,自袖间抓出一把菩提子,挥洒之间红雾霎生,凝造出佛家十六执金刚,以刀枪剑戟,架阻戚止胤于数里之外。 肆显嬉笑着倒头看向俞长宣,道:“菩提树下妖,沾光最能熬。” 俞长宣十分困惑,才要问,便见菩提树根忽自肆显心头生出,织造一圆鼎般的屏障,将他与肆显均裹入其中。 肆显抚着那硬比寒铁的根墙,使劲压了压:“此乃贫僧看家本领之一,就是大乘期大能到来,没个半日也破解不得。”他将两手扑了扑,朗笑几声,“要贫僧说呀,休伦三刻,贫僧能拦祂到地老天荒!” 俞长宣见祂神采飞扬,此刻自个儿虽因疼痛而浸在冷汗中,仍不败其兴,笑道:“万易长老通天彻地,实在令俞某甘拜下风!” 肆显就把双臂一抱,回身哼笑道:“那可不?” 倏忽,二人瞳子俱都一缩。 俞长宣反应过来时,已然嘶声作喊:“肆显——!” 肆显怔怔低头,就见一柄银亮的剑尖穿过他的心脏,稠血挂剑,一滴一滴地坠进足下菩提根上,祂道:“天、天杀的戚止胤……你、你就这般对待你……师伯!” 肆显遽然跃身避刀剑,而后挥手撕开菩提墙,抓刀飞往那叫黑气萦绕的戚止胤。 “肆显,”俞长宣睨住他的背影,喝道,“你回来!” 肆显只回头一笑:“都说杀神无情无心,今朝一见也不过如此嘛!别管别管,画你的阵去!”如此笑着,他抬掌,那菩提根就又蠕动起来,彻底拦住了俞长宣的视线。 俞长宣还在唤:“肆显,你切莫胡来!!” 俞长宣被封在其中,外头肆显的声音就变得闷重而轻,肆显拿背抵着外墙,道:“代清,我是谁呢?” 第149章 祂自问自答:“代清,我是妖王,我是佛修,我是妖僧,我是司殷宗的万易长老,我是奚白的仇家,是溶月的竹马郎,是辛褚两家乱点鸳鸯谱空造的来日夫君。” “代清,我究竟是谁?” “又……是善是恶?” 俞长宣紧握自个儿不住颤动的手,温声问祂:“你……欲当什么呢?” 肆显就笑:“我要当山野自由僧,”祂哽了哽,才又说,“绝不、绝不当溶月恨透的狐妖假夫君。” “还要岁岁年关至,敲开竹马门,笑说:‘阿弥陀佛,施主今载又得一好年。’” 这般痴语轻至不可闻时,刀剑相交的铿锵声就大了。 三刻后,俞长宣结阵,一举破开了那大半枯黄的菩提墙。他望向那酣战的二人,恰见戚止胤将藏云自肆显身子里抽出,鲜血溢满了他的美袍衫。 肆显不露窘迫,只乜斜了眼看来,笑说:“仙尊,就交给您了。”话音方落,便自高空坠落。 俞长宣只忍住疼痛,掐二指于唇,厉声:“神显影,火叠山。” 轰!!! 桑华门诸长老闻声赶来时,唯见宗门千余弟子由大弟子李寒木领着俯拜在地。他们本欲问眼下情状,甫抬眼,便呆了住。 只见弟子峰上,一座蒙眼凶面杀神像拔地而起近乎触天,弥天青火构身,兰草缀衣,它摊掌接下奄奄一息的佛子,另只手执一柄长剑,直捅入大地之中,轰杀受魔气感召而来的邪祟。 诸长老一骨碌跪俯在地,抖声说:“恭请兰武神崇梧真君——!” 天地喧闹,唯有戚止胤不动如山,祂双眼眯起,又一次执剑冲俞长宣砍来。 俞长宣平静地将他审视,随之催动了濯清阵。 砰!! 戚止胤通身如叫五马撕扯,无量魔息自他体内奔涌而出,充盈祂身子的就变作了澈净的、挟着兰香的清气。 俞长宣知晓邪种会无休无止地为寄主供应魔息,这意味着,不论他如何替换魔息,又供给清气,戚止胤终反复在人与魔间替换。 且这邪种并无取出之法,随寄主死而死,非戚止胤闯一回鬼门关不能根除——戚止胤必须死一回! 而人叫仙杀,可救;魔叫仙杀,不可救。 因此,俞长宣须得把握好时机,必令戚止胤死于化人时,方才能自地府捞回一命。 俞长宣想罢,飞身至戚止胤身畔,紧握住他的肩头。 而顷,戚止胤于万万痛间睁开一对墨瞳,望见俞长宣通身是血,惊惧道:“师尊……” 不料声未着地,俞长宣已提剑捅穿了他的心口,血溅四方! “为、为何……”戚止胤在错愕中生出泪,他摸住俞长宣的手,说,“是因要杀徒证道吗?” 俞长宣低垂着双睫,摇头:“阿胤你缓缓吐气,这样会好受些……” “既不是,您为何不敢看我?”戚止胤固执地捏住俞长宣的下颌,去看俞长宣的眼,若里头有半分的不忍,他便认了,信了俞长宣有苦衷。 可没有。 那桃花目眼尾晕了红,里头却冰冷得瘆人,了无情思。 戚止胤颤着手松开钳制他的手,苦笑:“我都要死了,师尊还要骗我么?” “阿胤,莫要再言,当心伤口……”俞长宣轻抚他的面颊,眸子里却依旧寒光逼人。 戚止胤便就着那冷色,遁入绝望,他霍地摘下他的手,道:“分明无意,又何必故作关心?!”他咽了口血,又滚着泪将他的手拢去心口,绕着那剑,含混道,“徒儿冲动,师尊莫要怪罪……是徒儿痴傻蠢笨,是徒儿甘心被骗……” “您不要忘了徒儿,好不好?” 俞长宣正要答,就听气息断绝的响。他艰难地滚动喉结,摸索着将手探上戚止胤的眼,知他死不瞑目时,眼眶湿得厉害。 俞长宣淌着泪搂住他,落去杀神像的巨掌上,哄道:“阿胤莫怕,鬼门关走一回,你便有新生……” 肆显因骨断而动弹不得,唯有静默地流泪。 然而戚止胤咽气没几时,俞长宣便因吞噬过多魔息霎然白头,魔纹爬满他的身子。 他只扶将戚止胤枕去他腿上,又于他额间印下一吻,轻声说:“阿胤,你可知么?” “为师待你……待你……” 俞长宣抿住了唇,只压下那未尽的词句,转而笑道:“为师从未在新春降福于你,今朝便祝你来日永绥吉邵。” 楼雪尽以灵力覆身,强闯入火帐,落在那神掌上。 楼雪尽攥紧手中玉笛,轻声:“你……可还好么?” 俞长宣摇头,笑道:“楼大人帮个忙么?” “说。” “只消十日,阿胤便能死而复生,只盼彼时若阿胤清醒,劳烦楼大人带他去那缨和州南……” “这么些年来,俞某帮缉邪堂摘令,瞒着仨徒赚了许多私钱,在缨和州南置了一座宅子,又买了个假身份,是某富户之子,不愿入仕从商,故而入此水乡闲居……本意要师门四人共居,不曾想今朝只能叫阿胤一人独居。” 俞长宣的泪滴自眼尾淌下:“您告诉他,他叫‘戚无咎’,家中已无活人。如今只消吃酒享乐,也可独自成趣,也可娶妻生子,坐享天伦之乐……令他莫要修仙,莫要辛苦,就待在那儿过完幸福欢悦的一生……千万不要想起他还有个师尊。” 楼雪尽锁紧眉宇,道:“我浅作猜想,猜知您本该怀有杀徒证道意图——缘何置办那家宅?” 俞长宣答说:“楼大人,俞某不知,不知,许是因下凡后总做梦,做梦痴了罢。” 俞长宣说完又笑:“俞某还十分放不下溶月与阿黎,早给他们取了字,溶月名‘见川’,阿黎名‘明光’,望您能告与他们知,务必叮嘱,若他们不喜欢,也得忍着,俞某就是这样一个不通情达理的坏师尊。” “还有吗?” “没有了。” 俞长宣微微一笑,骤然拧腕将朝岚捅入心府,又施加不动咒,要它反复出入。 末了,鲜血流干,祂就死了。 祂死的那刻,漫天浓云,有天雷霎然劈下。几息间,又有金光自乌云显现,落去俞长宣身上,那人的魂便离了肉身,如玉屑一般碎落,扬入虚空。 杀劫破,八重天。 众生叫耀目之光逼得不能抬眼,唯有拜神不能言,就连那奄奄一息的肆显也爬起身来叩拜。 片晌,天雷止息,唯有倾盆春雨突地泼下,淋着,洗着。 人间身死,火帐不存。 褚溶月与敬黎忙不迭朝俞长宣飞去,唯见楼雪尽怀里抱着俩尸身,满面泪痕:“那魔凶极,你二人师尊和大师兄皆已驾鹤西去,二位……节哀罢。” 敬黎的恸哭,褚溶月的隐泪,霸王弓遽然落下,溅起水花许多。 春雨犹在下,荡尽尘污,只这人间,再无俞代清与戚止胤。 *** 鬼界昏晦,佝偻孟婆于忘川摆渡。 戚止胤立在奈何桥头,一张脸惨白若寒雪。孟婆舀汤递去,道:“小兄弟,吃了这碗酒,好上路。” 忘了吧,忘掉爱与恨,忘掉苦与痛。 戚止胤脑中混沌茫然,将心头摁了摁,便双手接过那汤。 不曾想,那汤忽叫白无常劈手夺去。祂满脸堆笑:“孟婆,这俊公子命不该绝,错走鬼门关一趟,在下送他归人间去。” 孟婆宽和些,没理会,只舀了另一碗,往戚止胤身后人递,说:“让路,让路,你这小子不知福分,死了还要活!你不乐意走,还有的是人渴盼安入轮回道!” 戚止胤就斜眼看向那白无常,戒备道:“救我?你有何目的?” 白无常耸肩:“在下曾饱受您师尊关照,今儿又受祂嘱托,要促你湮灭,将你从三界抹消!” 戚止胤咬紧齿关,通身骨骼皆咔咔响动起来:“一派胡言。” “嗐,你也休怪你师尊祂再不想见你,哪位仙尊乐意承认自个儿有一堕魔的徒弟呢?”白无常说着,将俞长宣的一截仙骨塞去他手心,笑道,“在下可不敢说瞎说话,这仙骨便是他留下的定钱,你身负兰契,应能感知到那位的灵力。” 白无常见戚止胤仍有许多不信,又道:“你们修士应再清楚不过,仙骨宝贵,若削了去,来日再生,那骨也非仙骨了。你师尊他损毁完人之躯,求我杀你,这般诚意,千金难买呐!” 戚止胤一边摇头否认,一边攥紧那仙骨,双目迸现血泪两行:“是师尊他栽入邪种,害我堕魔,又岂能这般嫌弃我……我的骨肉皆是吃了他血生出的,不贱,不脏……缘何抛下我,缘何弃我于不顾,缘何追杀至此……” “师尊啊——缘何不饶我!!” 话音才落,那叫戚止胤死死压制住的戾恨便如飞瀑喷薄而出。鬼气覆尽清气,将他的近仙魂蚕食殆尽! 黑无常凝眉看:“这戚小儿怨念深重,已然堕了鬼,救不回来了。” 第150章 白无常就拊掌:“不错,不错!” “你不怕俞长宣同你问罪?” 白无常哈哈大笑道:“我生,祂则生,祂若想杀我,我便将一切捅出去,令祂也不得好死!” 奈何桥边,鬼驸马殷瑶拦了那初作鬼的戚止胤的路,说:“鬼可自择去处,东南西北四域,南域曾受控于你师伯段刻青,东域叫本座掌管。此两域,你若肯去,必不会受苛待。” 戚止胤只木着脸儿问他:“哪儿最易修炼?” 殷瑶就道:“北域无主已久,险恶非常。阔土无边,却无一清醒鬼,更布满万年鬼兽,是凶象机遇共生,你……” “我欲去北域。” 殷瑶淡定劝阻:“那儿无人照拂你。” 一对血红凤目缓慢地眨,戚止胤淡道:“我不需要。” 殷瑶也不坚持:“既是你的选择,本座也无可干涉……你阖上眼罢。” 戚止胤就照做了。 再睁眼时,血瀑自天际倒挂而下,万分湍急。平野中杀意横布,在祂亮出藏云之际,无数双血眼盯来。 祂只敛住眸子,精兽本为虚影一片,此刻自祂体内步出,却是一匹凶悍黑豹。 戚止胤沉声道:“杀!” ——卷二·莫嗟天·完——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卷二就此完结啦!期待一下大家的评论。苦了大半卷,新卷要苦尽甘来~ [三花猫头]感谢大家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97章 叩百年 百年后。 隋宁州·京畿 今载春是个炎春,城郊凉茶生意顶好,较之从前多支了十余摊子,却无一显出特色。 个个俱是褐草顶红幡,摆桌横凳,远望似条地龙,一节接一节。 一白衣郎君头戴帷帽,薄纱垂及膝头,将样貌身形遮掩了个完全。 祂挑拣个热闹摊子落坐,小厮才上一碗凉茶,身边桌子就坐下两个走镖汉子,一老一少。 老镖黧黑皮肤,走镖时赚得的风霜均显在了面上,皱纹已很深。少镖性格怯懦,带着点软调子的乡音。 老镖在长凳上驾着腿,因腔调老成,讲起故事十分劲道:“要说当今我朝叱咤风云者,可不得看那年逾百岁的铁腕宰辅!” “他家本是前朝望族,自打五十年前,那宰辅助先帝杀了他亲爹魏咏,自此丕振家声。而今朝堂上,光是他家党羽就有过半之数,治得少帝不敢则声!” 俞长宣眯了眯眼,在心底轻嗤:魏咏啊魏咏,好容易爬上帝位,怎就得了这样惨淡的收场? 又想,不知他的拘捕令还在六扇门那儿收着没?若有,纸也该脆了。 少镖倒是纳闷:“百岁?” “哎呦,听闻那宰辅曾上山修过仙的。”老镖嘟囔着,“你不知宰辅他手腕雷霆,若非今时他不在京城,少帝他呀恐怕连宫宴都不敢办!” 那外乡来的少镖听得起劲,不禁又问:“爷爷,那宰辅如今不在京城,又在哪儿呢?” 老镖耸肩:“跑缨和州南边消暑去了!” 他压低了嗓音:“老夫同你说啊,甭论这朝廷百官面上有多清正不阿,背地里皆是吞吃公家粮的米虫!就他那点俸禄,哪够在缨和州置办那样个依山傍水的好宅子?听说那宅子还请了杀神庇佑,修了好气派一座玉雕,甭提有多阔气!” 听及此处,俞长宣面色已极沉。照那老镖描述,那宰辅居所显然便是他多年前置办的那宅子,只还不动声色地继续听去。 老镖舔舔皲裂的唇皮,又道:“老夫认识几个内情人,他们俱都说这宅子曾属于一戚富户……”他横掌于颈,一边比划,一边自嗓子眼发出“喀嚓”的声响,“听说那富户叫宰辅一刀取了性命,方得以夺其家宅!” 闻言,俞长宣五指环紧陶碗,近乎捏碎。 少镖亦大惊,从凳上蹦起来:“他杀了人?!” 老镖忙不迭将他摁下来,嗔怪:“你急什么急?这案子要有数十年了吧,如今挂去六扇门也没人理的……总之来日你遇到那人就避一避!” 日头斜了些,照得少镖颈子通红,更十分催汗,他只得抹一把后颈汗珠:“他模样如何,又唤作何名呢?” 那老镖便道:“脸么老夫倒不清楚了,只他个子那叫一个高哟,半分不似位舞文弄墨的文臣!至于名么,老夫也不知。”他拍瓜似的将少镖的脑袋咣一拍,“嗨呀,而今谁人有胆子那样喊他?俱都喊他‘敬明光’!” “咳!”俞长宣一口茶险些含不住。 阿黎?是因祂人间身死后,敬家又寻上了他,强逼他入仕么?他修逍遥道,慕自由而恨入仕,怎会、怎会…… 俞长宣啌啌一咳,忙不迭抬手去拦唇,却没咳出茶珠子,唯有许多东西自腹中往外溢。 他不禁捂紧了唇,作呕秽状。 这茶铺娘子体己些,以为俞长宣是害了西子咳血病,忙忙过来问候:“大人可还好么?” 俞长宣单手拂开帷幔,垂眉摇首:“多些娘子关心,鄙人无妨。” 娘子见他生得皎月琼姿,一双花眼晕了点红,长眉蹙动间已是我见犹怜,不禁更生出些关照意思,忙令小厮给递去一张烫过的巾。 俞长宣淡笑一声:“多谢。”待那二人走远才将适才捂口的左手展开,只见掌心摊着许多兰瓣。 百年前,祂于邪种开花之时承受了戚止胤一夜,段刻青便曾道如此必要患上个把月的吐花之症。 彼时他无碍,今时倒好,才下凡便呕花不止。只是手上的倒非枯花,仔细一瞧,皆是香气萦绕的细瓣。 真怪。 又想到,彼时祂飞升至八重天之境,才归天庭便忙叫众仙推去补天。 补天功成,众仙欢庆,个个拥簇上来,恨不能给他磕个响的。彼时祂已叫魔息与灵力取竭之苦催得近乎瘫倒在地,若非被端木昀从仙群中扯出,只怕早以头抢地,要以窘迫姿态同师兄弟重聚去。 俞长宣给端木昀与贺琅关进自个儿府邸休养,那二武神只似门神般没日没夜在他府门外守着,不容祂瞎走。更扬言若祂敢走,便要将祂勾结地鬼一事上告帝君。 祂无法,只得熬到病去才敢有所动作。谁曾想,地上已过了百年。 祂身为仙人,自知不能同凡人接触过多,又忧心见着仨徒。假若他们一切安好,这还尚好说。若人没见着,仅见了仨块碑,那倒真是相见争如不见了。 这般忍着,便下凡来了香火最盛的京城杀神庙,为信徒驱邪圆愿。哪知坐下喝口茶的工夫,便听着敬黎之事?这般便使他不能不去缨和州一窥了,纵使那儿只有敬黎一人,也算认了。 俞长宣起身结了茶钱,便打算御剑前往缨和州。起剑时,忽觉自身叫一层粘稠视线笼着,困着,很不痛快。祂环视周遭,寻不着,这才散下了遮面的帷帘。 行至缨和州已是多日后。对于敬黎他们而言,祂已死了实打实的百年。可对于俞长宣来说,不过寥寥几日,因而祂不能再清楚那宅子的布处。 俞长宣小心避过了门阍,翻进宅中。 那宅屋青瓦白墙,宅中咫尺纳乾坤,置假山怪石,布廊桥清池,又有亭台楼阁,或翘檐飞角,或雕梁画栋,居于其中,真好若山林雅士。 怪的是,这偌大宅中竟不见一个人影,随俞长宣一道往来宅屋的,仅有一阵穿堂风。 俞长宣走走停停,便见自个儿曾叮嘱栽满奇花异草的地儿,此刻皆栽种了素兰。雅虽雅,瞧来却难免寂寞。 祂蹲身触了触那盛放的兰花,道:“宅中人气轻,尘灰多,花草倒伺弄得不错……” 如此向里,便觑见了一间紧锁的屋门,了。他记着那屋子本划用来当府库,锁上是该,便没迟疑,径自往廊深处走。 这雕花长廊停在一院前,俞长宣驻步时方记起,这儿便是祂当年摆放自个儿玉像的神堂。 木门虚掩着,祂便不客气地推门而入。日光浇进来,竟稀罕地没叫万千尘灰显形。清透含水的玉石像高摆其中,却非寻常的凶面执剑像,而为世间稀罕的噙笑捧稠像。 通常来说,请杀神入宅是为了保家宅平安,故而百姓多好请一尊凶像。因此,当初玉公没少同他确认这神像的情态,得了祂数次点头才敢下刀。 可祂是有意为之。 褚溶月与戚止胤皆身负魔息,若仙人杀气过重,恐怕不利身康。只可惜,不知今朝还是否有用处。 俞长宣见神龛内收拾得齐整,唯有蒲团上倒着一竹枝笤帚,便弓腰伸手去拾。 然而才摸着那竹柄,便察觉上头残留好些余温。 “糟了。” 话音方落,刀尖遽然抵上了祂的后背,来人声色冷峻:“光天化日之下,擅闯他人家宅,你心中可有法度?” 俞长宣心头一紧,纵使来人嗓音已较往昔低沉不少,祂仍是轻易地辨出来他的身份。 第151章 ——是敬黎。 俞长宣轻咽了口唾沫,缓缓回身,就见了那张分外熟悉的面容。 直鼻方额狐狸目,依旧是俊爽非常的一张好脸儿,只他今时气度已显然沉稳好些、陌生许多。 俞长宣捺住心中点点愁绪,强颜欢笑:“对不住啊大人,鄙人自山野里来,家家户户都不设墙设院,又喜互探,今朝一个不小心便晃进这宅院里来了……” 敬黎听祂张口,先是显然一怔,继而将那刀柄更攥紧了些,话音稍急:“你,摘掉帷帽。” 俞长宣哪里肯?祂虽飞升,可人间确乎留下了一尸身,若叫敬黎知晓这天底下还有一同祂生了一般脸孔的人儿,只怕一切都要乱了套。于是退了一步,笑说:“鄙人其貌不扬,唯恐这一摘,便要脏了大人的眼。” “哈……”敬黎面上流露一丝不快,他扬起下巴,“今时你要么摘了这帷帽,要么安分领罚,快些选了!” “鄙人乐意受罚。”俞长宣不卑不亢地说。 “好、好!你有真骨气,不敲打一番,倒显不出你的风骨了!”敬黎双眉一竖,高声道,“护院都干什么吃的,这么大个人儿招招摇摇进来,竟无一人窥着么?!” 经敬黎这么一喊,登即飞跑过来三位护院,个个膀大腰圆,魁梧如牛。他们甫一瞅见俞长宣,便均顺目而跪,道:“还望大人饶命!” 俞长宣诧异,这么些好汉,适才他怎愣是没遇着一个? 敬黎提手要那些护院止住,打眼看向俞长宣,道:“摘帽。” 俞长宣自知这是他给自个儿下的最后通牒,却仍是不应。 敬黎便冷笑着说:“拖下去,杖打十棍。” 好一个孝徒! 俞长宣正欲动用三寸不烂之舌,好歹为自个儿免去一点皮肉之苦,忽听门外传来清亮亮的一声—— “没有我令,谁人胆敢在此造次行事?” 俞长宣循声望向门槛处,就迎着天光瞧着了一片蓝衫影儿。 -----------------------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墨镜]敲敲阿黎脑袋!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98章 两抔灰 “敬明光,我三令五申要你宽厚,你都忘了不成?” 那人徐徐进来,步履稳正却非官步。俞长宣抬手拦着点光,才隐约瞧清他的脸儿。 ——是褚溶月不错。 朗眉清骨,神采秀澈,年少时的书生气已散去许多,替以好些矜重。 脸上唯一的缺憾便是那双眼,先前的杏目已不见,一条白布横亘眼骨,行路时竟需人来搀扶。 眼怎么了? 俞长宣不自觉向前迈了一步,忽叫敬黎攫住手臂扯回来:“走什么?见有人给你撑腰,便觉得高枕无忧了?擅闯朝廷命官家宅,还想全身而退,你莫不是白日做大梦!” 俞长宣知晓敬黎的手指在收紧,此番应是为了试探祂的灵脉,却并不挣扎,任他试去。只道是凡人触不得仙人灵脉,任他如何揉捻也终会得一场空。 不多时,那敬黎便十分嫌恶地将祂的手臂甩回去,分明是斥骂,眼神中却不乏失望意思:“连仙脉都未通,果真是个废柴!” 褚溶月皱眉道:“这公子一没谋财害命,二没损物伤花草,今儿既已道歉,你又何必为难他?” 敬黎拿那双细长眼将俞长宣一剜,道:“老子这是杀鸡儆猴!” 褚溶月便道:“这非朝野,岂容你为非作歹?” “我为非作歹?褚见川,若无我,谁保你年过百岁仍天真?这么些年,你倒是逍遥自在了,那我呢?”敬黎将下唇大半唇肉都咬进去,愤恨地将眼挪向神像边上一瓷盅,“若不是为了得那灰,我会屈服于敬家么?” 灰? 俞长宣困惑,循着敬黎的目光看去,不禁要问,却给敬黎出声遏制。 良久,敬黎才自个儿挥尽闷气,将他往褚溶月那推了一步:“师兄,你听听他的嗓。” 褚溶月敛眉:“你又寻什么茬?” 敬黎不理,只将手往神龛上猛一拍,看向俞长宣:“你说话,就喊一声‘阿黎’!不、你冲他喊……喊‘溶月’!” 俞长宣喉间略一哽,便照做,谁曾想此声罢,褚溶月好长时候没能张口,只有敬黎说道:“东施效颦,当真是令人作呕。” “嗓音受制于喉腔形状……这公子又有什么错?”褚溶月才上前一步,牵过来俞长宣的手,“适才离得远,褚某只依稀听得您说自个儿是个外乡人……您是为何前来此地?” 俞长宣知褚溶月是大智若愚,心眼远比敬黎要多,不免拘谨三分:“山野近来多山洪,前些日子冲坏了屋子农田。鄙人无法,只得下山谋个活路。” 褚溶月瞟了眼他的衣衫,又道:“可寻着去处了?” 俞长宣摇头,褚溶月便问:“公子可通算数之法?恰巧府上正缺一帐房先生,因支出不多,倒也算是个闲职……公子若不介意,月钱衣食皆不会亏待,宅中尚有空屋,只消您点个头,便能安排下去。” 俞长宣并不打算久留,可为防那二人生出疑心,仍是拱手应下:“多谢大人。鄙姓薛,二位随意称呼便成。” “二师兄,你!”敬黎嚷道。 褚溶月并不理会,径自冲身侧一十多岁的少年吩咐:“公子帷帽沉甸,阿棋,你到我屋里择个轻便的脸子来。” 敬黎闻言又要同他争,然褚溶月把袖子一捋,道:“若宰辅觉着褚某人行事碍眼,不若褚某即日便寻个住处搬出去,免了争吵,叫大人省心。” 敬黎十分愤懑:“咱们师兄弟多少年,我把你当亲兄弟伺候,而今你就为了这么一个小人,要来同我闹?!褚溶月,你细数这么些年,我可曾亏待过你?” 俞长宣看敬黎态度冷硬许多,还以为他那同师门吵两句便泪汪汪的习惯早已改了,不曾想仍是这般,只不知是喜是悲。 “你把我当亲兄弟伺候,倒忘了师兄弟,亲近之外,还应有敬意。”褚溶月十分镇静地说,“如今这宅子的官契在我手上,按理说,这宅子的主人是我而非你。我既不愿罚他,你便也没理由作罚!” 敬黎给他说得哑口无言,恰此时,阿棋拿了一狐面脸子来。 褚溶月见状,面色一白,只匆匆接过,将那脸子近乎是塞一般递进俞长宣手里,说:“公子,摘了帷帽罢。” 俞长宣谨慎些,一面颔首,一面伸手小心配了脸子,才肯摘下帷帽。 敬黎环着手臂,显然一肚子火气,却纳罕地没往祂身上撒,只看向阿棋,说:“这脸子是谁人负责采买的?老子千叮咛万嘱咐,要你们莫要拣取狐面的,你们都当耳旁风么!” 阿棋忙不迭弓腰要赔罪,外头闻声步近个老管事,抢在前头道:“阿棋不懂事,小的回头定然好好管教管教他!” 俞长宣瞧着敬黎脸色,道:“可需薛某取下?” “无妨。”褚溶月道,“心病无药可医,若叫他人因褚某人而缩手缩脚,褚某倒真要寝食难安了。” “褚溶月,你再忘不得师尊,也万万不可这般昏头昏脑!” “我何尝昏了头?” “你没有么!”敬黎咬牙切齿,“这么些年皆是你看家,踢雪乌骓见生人便嘶声,你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眼下你唯似一条见主的狗!” 褚溶月不欲同他争辩,只将眼挪开去,同俞长宣嘘寒问暖。敬黎见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十分和睦,就闷头发起火来,袖一甩走了个没影儿。 俞长宣的眸光才随了会儿,褚溶月就笑说:“公子不必介怀,他气儿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待您同他处上个十天半月,您再说要走,他怕能拽着您的袖撒泼打滚!” 俞长宣顺着他的话:“看来薛某要在这儿待一辈子了。” 褚溶月的笑立时僵在了面上,脱口一声:“当真?”许是怕俞长宣接茬,很快又道,“宅子宽阔渠渠,师……薛公子随褚某来,褚某领您去厢房。” 一路上,褚溶月均在同他解释各屋用途,可光是有他作陪,俞长宣便已感到十足愉悦。 经过那间带锁的屋子时,俞长宣佯作乖顺,撇头不看,褚溶月却十分洒脱:“这屋子是我戚师兄的卧房,他不喜他人碰自个儿的东西,昨日外出云游去,顺手就把屋给锁了。” 说诳。 那门下积了好些尘灰,绝非一日两日可致,任谁看都不像昨日还住过人。 可这又有何好欺瞒? 俞长宣心跳快了些,祂颦眉瞧着那上了三重锁的房门,双手在袖下攥作了拳。 盼是祂多想。 傍晚时分,敬黎因嫌弃祂碍眼,便令祂陪着管事文伯出门采买。 文伯头发花白,腿脚却十分利索。一路不停,俞长宣手里很快提上了大大小小的包袱。 二人出来得迟,饭点赶不回宅子,唯有买两张饼将晚饭对付过去。 第152章 俞长宣唇舌功夫颇厉害,三两下便哄得那管事说起交心话。二人倚着巷墙吃饼不足一刻,管事对祂已几乎是有问必答。 唯有一问,那管事如何也答不上来。问的是——那住在带锁屋子里的戚大人,究竟去了哪儿? 管事吞吞吐吐:“这……”他转而一笑,道,“咱们加快脚程罢,这水乡虽匪盗少见,却也并非没有。宅子布处偏远些,您又是个文人,遇了麻烦只怕一点儿招架不住!快快走罢!” 俞长宣心中疑云未散,只得携着一对愁眉归宅。 已是亥时,入宅没几步便见敬黎倒在廊上,身边搁着个七八个酒坛子。那不轻易同敬黎胡闹的褚溶月,也倚着廊木昏昏而睡,满身酒气。 管事便问阿棋:“二位这是怎么?” 阿棋皱着一张脸,像要哭,道:“文伯,二位大人饭后便令阿棋搬酒来吃。您也知这酒烈,很伤身体,可阿棋怎么也劝不动!” “薛公子哎,过来搭把手吧。”管事冲俞长宣招手,扶那二人回屋时,摇头直咕哝,“这褚大人好清醒,平日里滴酒不沾。敬大人一年仅回来三四次,也不喜沾酒,怎么今日却这般……” 俞长宣淡笑:“许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罢。” 管事自然清楚今日惹他二人争吵的罪魁祸首,哈哈一笑罢,便十分识趣地阖了嘴。 俞长宣才帮着管事扶那二人睡下,便借口回厢房,轻车熟路地绕至那上锁屋子——祂心底有惑,若不解了,只怕走也不畅快。 适才祂没观察仔细,这会儿才知门上有三重玄铁锁。 锁是好锁,奈何不覆灵力,拦不住仙人。 俞长宣略略一扯,那三重锁便似柳条一般轻易叫他摘下。 啷,锁叫俞长宣轻搁去了地上,祂匆匆步入屋中,月光却远比祂更快地攀上了屋中摆设,擦去了大半昏晦。 然而,其间不见带有烟火气的种种,唯有一个冰冷的金漆神龛。 “好啊,好一个卧房!” 俞长宣如遭人扼颈,气息仅能自一针缝里钻进来,却仍搐动着嘴角步近了。 神龛式样繁杂,其上仅竖着两竖灵牌。怪的是,那俩牌刻字一面,皆叫人转朝里头。 俞长宣不喜犹豫,立马便翻开了第一个,就见其上刻有十三字【恩师俞公讳长宣字代清之灵位】。 这是他的牌位,那么另一个…… 祂抖着手将第二个灵牌翻正,就见其上赫然雕刻着—— 【师兄戚公讳止胤字无咎之灵位】 戚止胤死了? 寿终正寝吗?还是……还是…… 俞长宣攥紧那灵牌,手指挤压着牌上的“止胤”二字。 嘎吱! 那叫祂虚拢的木门大敞开来,身后就响起褚溶月的声音,他颤声道:“师尊,是您回来了,对不对?” 俞长宣不应,也没回头,顷刻就听得一阵趔趄声响,足音过后便是一阵极重的喘息,屋门霍地撞上了墙。 敬黎怒不可遏:“谁许你擅闯此屋?” 褚溶月斥责:“敬明光,你冷静!” “冷静?我要怎么冷静?看那小贼闯了神堂还不够,还要容忍他乱碰师尊和大师兄的灵牌么?!” 敬黎没有摘刀,此刻摸紧刀鞘要拔刀。 褚溶月还未得到答案,哪里容得他这样行事,便忙去拦。 争执间,那刀鞘脱手,就甩开来,砸掉了俞长宣佩着的脸子。 脸子落地,面无遮拦。 俞长宣只回头将他二人瞧去,积蓄在眼眶的泪水滚落时,他的神情依旧极木然,仿若玉雕观音显灵时,面上坠着少许水痕。 “嗬、嗬……”敬黎伏跪在地,一双瞳子滚上了血泪,“妖孽,谁准许你假扮师尊!恶心……好生恶心……” 敬黎恨极了,一个翻身骑上了俞长宣的腹。他两手欲掐去俞长宣的颈子上,可末了却捏作拳头,将拳点砸在了俞长宣耳畔。 溶月呼吸滞了许久,反应过来便一把抓落眼上绸带,露出半红半黑的鸳鸯目。魔息登时溢出如细线,将敬黎给死死缠住。 敬黎撕心裂肺地吼:“二师兄,杀了他!他算什么东西,竟敢胡扮师尊?!” 褚溶月道:“我管他虚实真假,今朝有酒,我今朝便醉!” “你疯了么!”敬黎道,“师尊死于百年前,你我亲眼所见!” 俞长宣只漠道:“若为师非人呢?” 敬黎猩红着眼:“绝不可能,你必定是个妖孽!” 褚溶月一拳揍偏了他的面庞:“敬黎,你瞎说什么?!” 敬黎用舌头卷了口中血,便化作鹰隼,一爪抓破那些缠人魔线。又霎然还形,挥拳冲褚溶月面庞狠狠砸下。 “为师若为人,你二人的契印,缘何在为师身死后仍不消?” “胡说八道!”敬黎嘶吼,“我身上契印早褪!” “褪?”俞长宣颦眉提指,那二人脊背骤然如受火灼,消隐的契印就再一次爬上脊背。 疼痛难言,二人又叫契印逼迫着跪去俞长宣面前。 俞长宣道:“褚见川,敬明光,你们好一个兄友弟恭。” 褚溶月抹去嘴角血,迸出了笑意:“果真……果真是您……” 敬黎却没笑,他反复确认:“当真是您吗?不是徒儿做梦吗?”他往面上揍了许多拳,末了竟喜极而泣。 “这……这么些年……您不要我们了吗?”敬黎的眼泪似豆子,滚圆一颗颗,“当初您走得决绝,大师兄随之,我们……” “阿胤,溶月不同为师说了吗?阿胤云游去了。”俞长宣滚了滚喉结站起身来,祂将戚止胤的灵牌放倒,这才回过头去笑,“适才你们光吃酒了,腹中应很空,可要吃点什么吗?” 敬黎只得瘪着嘴把眼泪忍下来,又洗脸一般将泪水胡乱抹了一把,说:“吃!徒儿可想念师尊熬的粥了!” 俞长宣自知厨艺不精,敬黎念的根本不是味道,是从前四人围炉的旧梦。 当年麒麟山事发,他携三弟子下山。戚止胤从前连吃的东西都碰不得,何况灶台;敬黎与褚溶月又俱是公子哥儿,准备饭食的重担自然落去了俞长宣肩头。同许多人讨教过做菜法子,却仅能维持在能够下咽的水准。 一陶罐枣儿稻米粥摆上桌时,敬黎欢天喜地捉了四个碗来摆。 如此摆好,才记起此时师门少一人。 敬黎与褚溶月俱都一怔,俞长宣倒仍着先前那般平淡神情,转着瓷勺往碗里舀粥。 褚溶月就以为他没注意到,于是急急将一碗往一旁挪了挪,说:“师尊熬粥时,枣儿多不喜去核,待会儿便将枣核收拾进这碗里罢。” 不料俞长宣眼也不抬,就抬手勾住了那碗,道:“一师三徒,四碗恰恰好。” 褚溶月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坚持。 粥分好后又晾了一阵,仨人才动调羹。粥清甜软烂,敬黎却喝着喝着掉下来眼泪。 俞长宣摸着他的后脑,说:“不哭,再这般,甜粥可要变了咸汤。”他取了帕子给敬黎抹眼泪,抹到半途,那帕子就给敬黎抽了去。 敬黎耍无赖似的说:“这帕子来日便是我的了!” 敬黎捉着帕子嗅上头香,嗅着嗅着,适才的酒劲又上头,粥甫一喝完就睡了去。 “说说当年事吗?”俞长宣摸着敬黎的头发,挪目看向褚溶月。 褚溶月摩挲着筷子的嵌银处,声音似是泉流缓慢地漫出来,变作滔天巨浪,吞了祂。 “师尊啊,那年我十九未及。” “您同溶月说,修道德道者,要慈悲要爱人。” “溶月恨不了人,便恨上了春。” *** 那一春夜,师尊令我与阿黎去寻楼大人,我照做了。 寻来楼大人时,却再入不了火帐。 直至天地混乱止息,火帐消,我才终得以凑上前去。满心欢喜,却换得了师尊死讯。 我忘了去问楼大人那害得山门不宁的魔头在哪儿,又是否已死,只觉得脑中嗡嗡,眼前发白。 楼大人抱着大师兄走得干脆,他说师兄或还有救,他要带他去找寻良医。 然而楼大人前脚方走,敬家人后脚便来了。他们火烧群峰,生生自我们手中夺走了师尊的尸身。 十日后,敬家人与楼大人皆递来了信。 敬家人的书信洋洋洒洒千余字,不过是以师尊尸骨为要挟,企图胁迫阿黎归于敬家。 楼大人的书信倒简白许多,仅有一行:【爱莫能助,万分抱歉。】 再过几日,便见马革裹尸还,春从哥还递来了师尊准备的宅契。 师尊,那年春日是个暖春,好明媚。 师尊,溶月怎么恨上了春? 得了大师兄尸首后,我同阿黎便飞也似的从桑华门逃离,躲去了缨和州。 阿黎屡次同我哭,说他好容易从敬家逃出来,怎能又回去?可他又岂能眼睁睁瞧着师尊的尸身叫敬家强占亵渎…… 第153章 我说,阿黎,师尊若活着,定要你修道渡己。你别急,师尊的尸骨,师兄替你来寻。 我替他来寻,说得好听,可我又怎有法子替他来寻? 敬家机关术极其玄妙,又好养武林高手,我无依无靠,如何以一当千? 我自知无望,只还瞒着阿黎,悄摸谋算着,打算赔了我这条命去求尸。 计划要走的前一日,阿黎失了影踪。他留下张破纸,偏生写得又极短,害我记了这么些年,他写—— 【二师兄,我去接师尊回家。】 之后便是杳无音讯。 翌年春,我在春雨中望见他,连忙撑伞跑了去。彼时他淋得好生狼狈,一身讲究衣裳,形容却枯槁许多,双手捧着个拳头大的小匣。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今后不走了?” 阿黎满面是雨水,可那双皱起的狐狸眼还是告诉我,他在哭。 他说:“二师兄,我要回去,我必须得回去,他们焚了师尊的尸身,皮烧没了,仅剩了骨灰。”他边哭边说,口齿含混,“我看过师尊的骨灰,盛在鼎里,好多,可他们仅给我一抔!”说到此处,他的嗓音已十分哑,“所以我得回去,回去,直至凑齐他的骨。” 我将他拽住,摇头说:“够了,一抔骨灰也够了。” 阿黎却说不够,他要回去,将师尊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阿黎在我的伞下待了不足一刻,便归了人鬼难辨的京城,留给我一个骨灰匣和越发强烈的痛苦。 苦痛最催魔。 我也曾想过放下,在水乡好好当一教书先生。可后来,因叫师门离散久久折磨,我身上的魔息越来越难以压制。渐渐的,我的一只眼就变作了骇人的红。 再过几日,我头一次察觉自个儿失控宰了一头小羊时,我便知自个儿再不能为人师者。 在叫书院众人如硕鼠般驱赶前,我先行离开,将自个儿关进了宅子。 我在话本上见识过许多魔头,个个难抑自身,杀人如麻。我怕,于是买了许多锁链,将自个儿捆得像是桑蚕。 困不住,便想寻死。 我想把自个儿饿死,却死不得。于是想到用刀枪剑戟,上吊跳河,依旧活着。 过了好一阵睁眼寻死,闭眼寻人的日子,我又重操旧业,当起缉邪堂的摘令人。 百年里,我不知阿黎何时回来,也不知师尊何日归。 倒也不难,恨着春,百年就过去了。 阿黎道我仍天真,我若天真,我若天真…… 该有多好。 *** 褚溶月眼中有些微泪花,语毕,还冲俞长宣朗然一笑。 俞长宣深知半魔并非刀枪不入,褚溶月的故事虽不假,其中也应有许多隐瞒。 他却没问。 或许是酒太冲的缘故,褚溶月话完旧事,竟也昏昏欲睡。 俞长宣便将那二人挨个扶回屋去,又替他们掖好被角,散下帷幔。 他告诉敬黎,来日莫要再因祂的尸骨而叫官笼囿困,祂也想瞧瞧逍遥自在的敬明光。 又告诉褚溶月,魔妖鬼也分善恶,莫要叫尘世偏见蒙眼,干出太多违心之事。 说罢,便拢紧门窗出去。 俞长宣深知那二子皆没睡熟,也知在他踱出屋门后,他们便睁了眼。 可他们愣是没说出一句挽留之言,这便是他们的体贴所在。 又是不辞而别。 俞长宣出府时遇到那提着酒壶的管事,见他晃着酒坛子十分苦恼,便问:“文伯,怎么?” “这几坛美酒只吃了几口,丢了实在可惜。可府上下人无一能吃这般烈的酒,留也留不住……” “那便给在下罢。” 管事十分欢喜,却还推拒两下:“褚大人曾叮嘱我们这些下人,要待您如贵客,怎好要您食旧酒?” 俞长宣却执着要吃,那管事登即眉开眼笑:“有劳您。” 俞长宣便抓起那坛坛残酒,一饮而尽。不曾想这酒十分烈,竟能醉仙。 祂勉强装出个无碍,说:“文伯,麻烦您给指指路罢,薛某人想去一趟戚大人的坟。” 管事闻言并不十分惊异,还亲自将他领了去。 碑立在一片梅林里,此时并非花季,抬头是绿海。 俞长宣没冲碑说些什么,只摸着那【戚止胤】三个红字,骨节在石碑上磨蹭得喀喀响。须臾就磨破了指腹,留下几道血痕。那血又很快融进碑文里,似当初戚止胤食他的血 这些日子里积攒的苦,此刻都在祂身子里炸开,苦得祂作呕,于是祂摸着黄土,呕出来一地的兰瓣。 祂想过戚止胤会因寿终正寝而死,却未尝想过他受了自己那剑后,会再睁不开眼。 祂做错了何事,令老天要这般戏弄祂?! 若是因祂曾杀人不眨眼,因他曾望杀徒证道,缘何惩罚戚止胤,而不罚祂?! “白无常……白无常……”俞长宣喘不来气儿,便松了松襟口,在石碑上蹭开的血口一霎便脏了衣裳,“画阵,我要去地府……” 如此呢喃,可指在黄土上逡巡了老半天,画不出一个圆。心腔闷得像是孔隙皆被塞满了棉絮,血也不通,灵力也不通。 醉意愈发重了,而顷祂便将脑袋斜在了碑文上,再撩不动眼皮。 夜更深时,听得雨打芭蕉,祂本能地要抬手拦雨,身子一动,却是在一张暖和的榻上。 不该如此,祂应要归于天宫,或者到地府去寻个公道…… 身子沉得厉害,衣衫也被人解开。夏夜吹凉风,冻得身子翘起两瓣红。 似有湿润的软物自颈窝往胸膛滑动,十分熟悉的触感,像蛇。 像舌。 祂不禁闷哼一声:“阿胤?” 身上人便答:“嗯。” “是我。” ----------------------- 作者有话说:冷知识:师门泪点高低排名:小宣 ≥ 溶月 >> 阿胤 >>>阿黎。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99章 九释子 此乡多雨水,夜里生了急风暴雨,泼得枝丫斜斜,将断不断。 树鸟大惊,扇着翅往檐下躲。一个不甚,就扑着了窗子,留得几竖尖锐的水痕。 黑魆魆的卧房里,榻上人的肌肤也叫口涎给润湿,吻在颈间落得像雨珠,落下来又融进去,留下数道锈红色的涟漪。 倏地,那扎紧的帷帘垂下,遮蔽了榻上仙鬼有悖天伦的旖旎。 俞长宣陷于酒后的混沌里,眼还未睁,此刻纵使得了戚止胤的肯定,仍反复询问着、确认着:“是阿胤?当真?” 戚止胤也极耐心,口吻带着瘆人的腻:“不错,是徒儿,冠着您取的名,还用着您取的字。” 不料那话在俞长宣耳边绕了个圈儿便没了影,醉意将祂往梦中拖拽,于是头沉脑涨,吐息很快又归于平稳。 “困了?”戚止胤如此笑问,却是毫不犹豫咬破了俞长宣的耳垂,祂舔罢溢出来的血,就贴着祂的耳,将腥气连同词句吹进了耳道,“天上十日,人间百年,鬼界却是千年。难能一见,师尊怎舍得睡呢?或是因您……半点不在乎么?” 俞长宣终叫痛催开了眼,就见来者貌莹寒玉,瑰伟身形,凤目如宝上刀,勾人也杀人。 俞长宣连豁开的衣衫也顾不得,瞳孔一颤,便双手捧住了戚止胤的面庞:“阿胤,你回来了?” “回来?”戚止胤缓慢地将字词咬在舌齿之间,“师尊从未给徒儿留生路,徒儿如何能回来?” 因醉酒缘故,俞长宣的感知比平日要迟钝许多,此时才察觉手中那面庞毫无昔日暖意,取而代之的是自指腹渗入骨髓的冰冷。 这不是活人当有的温度。 俞长宣不由得缩了缩指,那手却叫戚止胤覆上,令祂如何也抽不开。 “摸既摸了,此刻又躲什么?”戚止胤笑起来,“觉着冷了?” 戚止胤把话说得体己,却追着,更拿冰凉的身子去贴俞长宣的胸膛,硬逼祂哆嗦着适应自个儿的体温:“先前总由徒儿暖您,今时不若换着来吧。” 戚止胤滚在祂身畔,分去祂的枕,更似寒冰一般笼住了祂:“师尊曾贪恋徒儿的体温,亦曾喜爱徒儿小巧玲珑。自打徒儿抽长了个头,便只剩了身子暖和一个长处。可今朝,徒儿就连那唯一能讨师尊欢喜的东西也舍弃了,这该怎么办呢?” 俞长宣摇头:“是你便好。” “……若是我便好,您怎会对我赶尽杀绝?”戚止胤嗓音愈沉,声声质问就接踵而来,“为何在徒儿碑前哭?溶月不在,阿黎亦不在,没人当看客,您那戏究竟欲唱给谁人听?莫非……这又是您自欺欺人的把戏?” “不。”俞长宣话语支离,“阿胤,为师好生想你……” “骗子。” 话音未泄尽,俞长宣的唇已被戚止胤含住,梅香溢满他的口窍,舌头探进来捣碎了祂未尽的词句。 第154章 心头骤痛,俞长宣本能地挣扎起来,一径咬破了戚止胤的舌尖,撇开头去。 “说甜言蜜语哄骗人十分上道,亲吻倒受不得。”戚止胤道,“师尊真真是拎得清楚!” 俞长宣眼中像是汲饱了水,雾蒙蒙模样,看不清人。 祂提手去抹眼,本意是为了瞧清戚止胤的神情,落在戚止胤眼底,却成了不欲见祂。于是双手叫戚止胤一把攫住,剪去了头顶。 戚止胤自嘲般笑了声:“徒儿知师尊不欲见徒儿,亦知师尊恨不能立时就要徒儿湮灭于世,可若真叫师尊事事如意,徒儿又当如何?” 祂拨着俞长宣叫汗液黏在颊侧的碎发,轻声:“来日师尊同徒儿说一句谎,便得一个吻。师尊痛恨徒儿干什么,徒儿便干什么,直至平了心中恨。” 戚止胤锢住祂的下颌,俯下身又亲了亲:“爱长,念想长,恨也好长。师尊,来日方长,咱们慢慢清算。” 俞长宣听这话,平白生出许多惶恐,祂宁愿戚止胤当下便同祂算清楚,而不是藏起来,要祂见不得! “阿胤不走,不走,好不好?”俞长宣扯住祂的袖,欲留人。戚止胤却轻易将袖自祂手心抽回来,旋即烟消云散。 “阿胤——!” 俞长宣惊坐起,撂开帷帘,屋内却是寂寂无人。桌上那碗为戚止胤留下的甜粥无人动过,已然凝作稠块。 祂又回到了没有戚止胤的人间。 俞长宣大口呼吸,胸膛起伏激烈,汗珠坠满前颐。 此刻雨未歇,风犹潮,浓云弥天,窗子里外皆是灰扑扑一片。 却听哐啷一阵乱响,那衣衫不整的敬黎狼狈地摔进屋来。他双足仅趿着一只木屐,另一只脚沾了点春泥。 敬黎却浑似不知,只猛地起身扑去榻沿。他捉住俞长宣的手,万分惊喜模样:“师尊,您没走?” 俞长宣虽对自个儿尚在此宅中,亦感到十分奇怪,却还是点头笑道:“为师多陪陪你们。” “好!大好事!”敬黎笑得八齿皆露,因着不当心,又往地上滑了滑。 敬黎个子高,衣衫如云泼地,这会儿半是狼狈,半若颓山,一时间令俞长宣哭笑不得,便将他扯起来:“问个晨安,何需行此为师行起大礼?” 敬黎一愣,这才意识到自个儿适才有诸多失态,他讪讪笑了笑:“徒儿方睁眼便同阿棋问了您的行踪,本想看看您是几时走的,他竟道您……您尚在卧房歇着……于是脸也没洗,便赶来了……” 敬黎爬起身来,就觑见俞长宣那截布了红的颈子,于是抬手去触。 俞长宣后知后觉地一缩,敬黎倒不注重这些细致处,以为是摸得俞长宣痒了,忿忿道:“这些蚊虫真是恼人,竟给师尊叮出来三道红,待会儿徒儿去拿膏药来给您擦擦。” “成了,快快洗漱去。” 敬黎哎声应下,然他门还未出,就与那探进个脑袋的褚溶月撞了头。 褚溶月痛得嘶嘶,只拦住欲上前问伤的阿棋,揉着前额深吸了口气。 他宽容,倒不同敬黎计较,仅一把将那冒失人儿拨开,远远便冲俞长宣拱手道:“师尊晨安!溶月今时起得晚些,来得迟了。” 敬黎只矮了矮身子,捉着褚溶月的衣衫扇了扇,满是皂角清香:“你每日早起好比雄鸡叫早,什么起得晚?我看是你沐洗花了一番心思吧?” “非礼勿言!”褚溶月咳了声,便整好衣裳,“宫里催人的车马来了,宰辅还不快快洗脸接见去?” “不见。”敬黎匆匆道,“我把脸洗了,就陪师尊用早饭去。倒是二师兄你,今朝已是那缉邪堂榜上有名的【纳令使】,听闻前些时日更接下一【格杀金令】?若不快些把人家要求的事儿办好,当心人头不保!” 俞长宣这些时日虽未下凡,却也听那贺琅提过两嘴——这缉邪堂近五十年在捣鼓变革,专设了个【摘星榜】。榜上人皆是乐意受人差遣的摘令人,称【纳令使】。他们挂名登榜,按揭令多少来排序,论英雄。 挂令人可点名要某位纳令使来接活,只是这活纳令使接与不接,还得看他们自个儿的意愿。 按价钱,令有三,分别为铜、银、金令。纳令使若揭令,完成便领钱,完不成就需还以等价之物。 其中却有一【格杀金令】与众不同,纳令使若揭此令,完成则领钱;完不成,便需还以自个儿的项上人头——褚溶月接下的便是这令。 用命换钱,何至于此? 俞长宣面上虽挂着笑,可眼底寒意却悄然生长。 褚溶月的视线却给那不省心的好师弟逮着,只见敬黎才趔趄往外走了没两步,便又回头道:“二师兄,你瞅着我木屐没?” 褚溶月就叹了口气:“我还想着你几时要问呢……掉在廊里,就栽荷那块儿。” “成,多谢师兄!” 褚溶月无奈地又目送了他一会儿,这才又回过身来,接过阿棋手中的铜盆与青盐,飘到了俞长宣榻前。 他亲自伺候俞长宣洗漱,期间没少说话,俞长宣却是一字未言,仅仅是睨着他。 褚溶月的眼功虽叫往日有了许多长进,可在祂面前仍是兜不住心绪。 俞长宣看破他的忧心忡忡,却不去安抚,只久久迫着他。 待令人把洗漱用的杂物收拾下去,褚溶月便扑通跪在了俞长宣足前,神色黯然:“溶月若有行错之处,还望师尊明示,定然改正……” 俞长宣只低笑一声,勾起他的下巴:“格杀金令是在项上悬刀的生意,你非冲动人儿,究竟是什么催得你心甘情愿地以命来偿?” 褚溶月便知俞长宣这般是关心意思,适才面上忧虑立时消散大半,诚实道:“是因钱。” 俞长宣不曾想这般俗欲有朝一日会自褚溶月嘴冒出来,稍一皱眉:“可是因染上了博戏?或是患上了别的什么瘾症?” 褚溶月摇头:“师尊多虑。” 阿棋这时叩了叩门:“二位大人,早饭已备好。” 褚溶月就应下来,才又回头冲俞长宣道:“徒儿想要筹钱修筑麒麟山,而后搬回去住。”他扶俞长宣下榻往外走,“师尊,膳房往这边走。” 这缨和州寒意褪得晚,春花都至夏初才开,此刻正是繁花盛放时。 俞长宣任他搀着,看廊外雨织帘,打得残红满地。祂并非怜花惜花人,刚才一直默默,唯有觑见雨打梨花残时,不禁皱了眉,道:“满载回忆之地便是伤心地,麒麟山上又无人,你当真要回去?” “人总得回家。”褚溶月笑道,“这宅子里没有您与大师兄,只有你们的灵牌。而麒麟山上无处不是您,无处不是大师兄,无处不是我们。” “回去后呢?”俞长宣道,“你要干什么?” 敬黎忽出现廊道拐角处,讥讽一笑:“还能干什么?寻死呗!” 褚溶月拔声:“敬明光!” “你且停。”俞长宣抬手拍了拍褚溶月,打眼看向敬黎,“阿黎,你继续说。” “二师兄他这些年一心求死,无所不用其极,今朝更往缉邪堂上挂了道千金令,要人摘他脑袋!我百般劝他收令,他愣是不肯听,眼下还晃着等人摘呢。” 褚溶月干笑:“这有什么?多少豪杰揭了令,却杀不得我,平白叫我赚了个盆满钵满。” “那为师是该夸你无心栽柳柳成荫了!”俞长宣道,“因惧怕自己失控,故而干脆了断性命。褚见川,你好计谋!” 俞长宣温温一笑,却叫褚溶月冷汗窦生,忙弓腰认错。俞长宣却擦过他的肩,说:“雨大,在廊上立着做什么?走罢。” 褚溶月却不敢动。 敬黎哼着打他身旁过,说:“你这是该!从前若不是有大师兄……”他忙啪地把嘴一拍,佯装无事发生,嗒嗒往俞长宣身后跟。 不料敬黎还没走两步,就叫褚溶月压着肩膀,拖了住。 褚溶月越过他,跑上前去,道:“师尊,徒儿知错,即日便去把那令撤下来!” “那格杀金令呢?” 褚溶月绞着双手:“格杀金令一旦摘下,便还不得。您莫要担忧,这令虽麻烦,可……”他一把扯过敬黎,“阿黎会帮忙!那挂令人还说会派来一个帮手,是一名奇少年,名唤‘九释’,一步能杀十邪,徒儿定然保住性命。” 敬黎虽对于自个儿莫名成了褚溶月的帮手感到万分堂皇,却也知这会儿哄俞长宣开心才是顶要紧的,因此忙忙应道:“不错,徒儿定然将二师兄平安带回来!” 俞长宣深吸了口气,说:“若非此活甚难,怎会给挂上金令?缉邪堂一令有万人哄抢,若非万分凶险,又怎会特意点名要你来办?休伦有何高手帮衬,这案子为师同你们一道解决。” 话音方落,就见老管事匆遽赶来:“褚大人,外头有一小仙师,自称【九释】,说是您的帮手。” 褚溶月便道:“领他进来。” 不足一刻,管事便将一少年领了过来。那少年人瘦弱单薄,脑袋上罩着个雪白的斗篷,细茸因沾了雨水而伏趴着。 第155章 堪堪一眼,便叫这师徒三人木在原地——高鼻深目丹凤眼,容貌竟同戚止胤少年时如出一辙! 只他神情明媚,一对凤目满是笑,了无阴郁。 这九释就迎着仨人惊诧的眸光,款款近了。他因是见俞长宣立在前头,就误把俞长宣当了褚溶月。于是极尽热情地捉了俞长宣的手来,仰面笑道: “哥哥,我奉命前来助您一臂之力。” 说罢,九释那手便自俞长宣手上挪开,转而展开双臂,亲亲热热地顶上去,几乎将俞长宣扑了个趔趄。 他扑得急,贴得又极紧,以至于体香皆自衣衫里挤出来,袅袅腾去了俞长宣鼻窍。 ——是雪中春信香,是祂再熟悉不过的、戚止胤身上的气味。 九释抱紧了俞长宣,只因个头不高,本该摸着祂肩背的手,锁去了祂腰肢。 敬黎张口结舌,只勉强呵斥道:“没大没小,你这是干什么?!” 九释却十分坦然般:“江湖人多以拥抱作问候之法……” 说着,他弯着眼看向俞长宣:“哥哥,晨安啊!” -----------------------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阿黎(暴怒ing) 溶月(石化ing)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00章 求不得·针 俞长宣蹙起眉尖,倒是回以一声:“晨安。” 九释舒眉展目,才要说些什么,便叫敬黎从俞长宣身上撕了下来。 他将九释拎到褚溶月跟前:“这才是你主子点的揭令人,有什么事你同他说去!” 这九释倒不怯怯,直言道:“褚仙师杏眼细眉,是清丽温良相貌,自然好辨认。只仙师是仙师,哥哥是哥哥,有何不对?” “油嘴滑舌……”敬黎翻着白眼儿哈了一声,将将要动怒,“那你唤老子什么?” 九释似乎倦厌地啧了一声,又似乎没有,只把手拱起一推:“谁人不知狐狸眼的宰辅大人近来下缨和州消暑?您自当是敬大人。” 敬黎有意刁难他,咬文嚼字:“所以你把师尊唤作‘哥哥’,是因觉着祂地位卑贱,人微言轻?” 九释耸耸肩,噙着笑的一双凤眼蜻蜓点水般在俞长宣的眼波里停了停:“哥哥祂既为大人之师,何谈低人一等?晚辈如此唤祂,仅仅是因晚辈单单不识得祂,且一见如故。” 敬黎怒极反笑,一把扯过那九释的细腕子,拇指搔过他的掌心,眸子里立时眨满狠戾之色。 敬黎突地将他的手掷开,道:“九释其人,传闻擅使木剑,更擅长拉重弓。二师兄精于箭术,手上茧硬得似石子,你倒是不同!”视线好比锋刀,寸寸剖过那九释的面庞,“老子看你这手嫩得似藕,若非冒名顶替,便该是强占人皮了!” 九释转了转腕骨,从容不迫地说:“晚辈前些日子在京城闲晃,没少听说大人的事。风闻您虽出身显赫,却是实实在在自六扇门底头爬上来的。唉,这世道委实为难人,逍遥人不得逍遥,喝不着自由风,唯有吮着牢狱之中的脏血,喂饱了肚子,养出个凶虎性子……” “闭嘴!”敬黎在他颈间压上一柄狼头刀,“老子问你是谁,谁要听你说老子是谁?” 九释向俞长宣投以无措的眸光,祂却仅仅抱臂一旁,冷淡地旁观。见俞长宣不吃这套,九释那故作的不安当即消弭,他又笑起来。 “晚辈无名无姓,单有一义父,取了名作九释。”九释道,“义父乃是武林中颇负威名的【丹珑帮】帮主。帮中兄弟必刺丹龙于脊背,诸位若不信,大可解了晚辈衣裳,验验真假。” “屁大点儿的帮派,”敬黎道,“老子怎知你派刺青啥样?” “褚仙师揭令这么些年,广结英才,同义父更有二十余年交情,应知那刺青模样。” “二十余年?”敬黎皱皱鼻子,“那二师兄怎不认得你的脸?” “帮派弟子皆蒙面,为的是不示身份于外。” 敬黎这才有了点动作,他瞥眼看向褚溶月,那人便点了个头,他方道:“接着说。” 九释颔首:“那刺青是条盘龙,纹路极其复杂,几乎没有复刻可能。”他说着解开衣裳,露出他骨骼显然的脊背,“早闻褚仙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今时便劳您辨别辨别晚辈这刺青是假是真。” 褚溶月于是移步上前,俯身仔细地瞧,又伸手去触。九释就任他摸去,还云淡风轻地随俞长宣扭头观廊外雨,笑道:“雨打梨花真漂亮。” 俞长宣不作声响,眸光纠缠着泥土间的一枝残梨花,良久才道:“看来小仙师同俞某无缘。” 九释自顾笑道:“缘分这东西,天不给,就得人强求。” 恰这时,褚溶月收手张口道:“这孩子背上那龙有凹有凸,要想做到这般程度,刺青师傅需极仔细把握疤痕走势。这龙确乎出自丹珑派师傅之手,可这龙刺青根本是个障眼法,重要的是偷摸落在肩头的一点朱砂,那是丹珑帮不公于世的旧俗,徒儿同帮主称兄道弟许多年才得知。这孩子龙与朱砂痣俱都有,应是如假包换的丹珑派中人。” 九释便问:“各位大人若验够了,晚辈可就披衣了?” 敬黎憋着口火气不肯应,褚溶月则去看俞长宣眼色。俞长宣不语,只抬手又触上那少年的脊背。 此番试探,是为了辩识那是否真为人皮——像段刻青那般大鬼,惯会使制偶邪术,如此造就的假皮极真,褚溶月也恐怕要混淆。 可俞长宣才碰着九释的肌肤,这少年的笑意就僵在了面上,连身子也绷得紧实。 俞长宣笑里藏刀:“紧张什么?” 九释就收拾出个从容不迫:“哥哥虽是男儿郎,到底是个美人。美人抚背,凡是人,就没有不紧张的。” 俞长宣轻皱了眉,觉得这少年小小年纪,便很有股登徒子的味道,同戚止胤真似有天壤悬隔。如此想着,便不由得为自己初遇他时的刹那失神,感到懊恼。 抚了许多时,俞长宣断定这皮应不假。这九释身份既已验过,便没理由再纠结此事。俞长宣要他们放了人,邀九释一并去用了早饭。 午间,四人便收拾了几个轻便行囊,登上了备好的马车。 此行要往深山走,经处大多地瘠民贫,匪盗猖獗。敬黎于是化作只巨鹰,立在车顶放哨,驭手则由褚溶月来充任。 车厢之内本应很是宽敞,俞长宣同九释各自分得一窗子,很有利于相安无事。可那九释偏要捱过来,狗皮膏药似的贴紧祂。 俞长宣只淡淡将他一觑,就避开他,坐去了另一角落。 九释便耷下眼睫,仿佛十分沮丧:“哥哥这般待我,我好不明白。” “不明白?”俞长宣道,“你我二人今日方见过初面,贴在一处才更是荒谬。” 九释声若蚊蚋:“您从前可不是这般……” “什么?” 九释便将话锋一转:“适才褚仙师替敬大人向我致歉,他说敬大人那般待我,是因我生得似极他早逝的大师兄。因此,敬大人他嫌恶我,怪罪我,可我不怪他。” 俞长宣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那么你还当真是大度。” 九释就笑:“我不大度,我是理解他。他见我如仇家,实则还是因思念他大师兄,是因爱之切。就如褚仙师不敢瞧我,乃因一眼就要牵动万万念,要翻来覆去地伤心。” 九释说着,面露一丝讥诮:“唯有哥哥你,既不恼怒,也不伤心,似半点不在乎,似那人死就死了,或者祂死了您还正高兴!” 俞长宣平静道:“我瞧着小仙师毫无他绪,是因你半点不似他。” 九释置于腿上的双手就绞紧了:“是吗?可我听闻,我这皮囊同那戚止胤有八.九分相像!哥哥,你看我,模样像祂,性子又不如祂那样的闷,哥哥大可借我来忘了祂……” “俞某何须忘了祂?” “您没忘吗?” 闻言,俞长宣便难能泄出一声带有不虞意味的叹声:“小仙师,顺竿爬乃陋习。” 这九释呲地笑开,一字一顿:“看来哥哥也是情、深、义、重了!” 见俞长宣眸光越发生寒,九释便耸耸肩,摸出一把木剑来擦。 俞长宣深深换了一口气,将身子前探,叩了叩与褚溶月相接的厢壁,道:“溶月,为师尚不知那案子情状,姑且说说罢。” 马车正跑于峡谷间,褚溶月的声音传进车厢时带着点闷厚:“是羲文州西边那绣屠山上闹了事,听是有【舌刀鬼】吃人。” “舌刀鬼?”俞长宣道。 褚溶月“嗯”了一声:“师尊可知那【巧娘子】的故事么?” 俞长宣自然听过,才要答,却叫敬黎争去了话头。 “我没听过!”敬黎不知何时已变作人身,正伏在车顶,他伸刀柄去前头撞褚溶月脑袋,催促,“二师兄,你快快讲!” “咦?这可怪了,你不最喜欢那些神鬼异闻的么?”褚溶月纳闷,停顿须臾便道,“数万年前,绣屠山上有个好女子,因双手灵巧,织物美甚,能与御锦相比较,差些叫皇上自乡野点出,聘作女官。因那事,村民皆唤她作‘巧娘子’。” 第156章 “某年,那绣屠山上屡现天灾,死了好些人。村民走投无路,只得去问卜,算出个天命——山间罹难乃因阴盛阳衰,阴阳失调。如此,众人的怒火均落去了那近来正风光的巧娘子身上。他们指责她野心滔天,不堪为好女子,更是灾星,害死村民成千上万。巧娘子的夫君为免受连坐责罚,自做主将她的一双巧手斩下,献给了山神。” “巧娘子恨透那薄情郎,偏生彼时腹中已怀有那男人的孩子。她恨他的血在自个儿身子里流,又舍不得这孕育了数月的一块肉。于是一面恨着,一面爱着,愁肠九转,消遣不得,终诞下个死胎。” 敬黎厌恶这类憋屈故事,拧眉道:“师兄,快快把这烂故事说尽!” 褚溶月不容他催,只将马鞭轻甩,依旧慢吟:“巧娘子在万难之间初结道心,因悟性甚高,修为长进得飞快。数年后,她以嘴衔刀,砍死了那些负她者,又凭靠清剿山间罪孽之人积德成仙,是为天庭刑官之一的【相华真君】。” 敬黎又插嘴:“她与那舌刀鬼又有何干系?” “你别急呀,我正要说……巧娘子那死胎虽饱受恨怨,却也得其爱,亦受其灵力浇灌,未能死透。待其巧娘子飞升后,祂便化作个恶鬼,自棺木里翻出来。祂长舌横向生,仿其母衔刀模样,因而给世人称作【舌刀鬼】。又因其母长恨那阴盛阳衰的天命,祂只杀男人,不动女人,后来因作恶多端,叫双文神铲除。谁曾想,祂今朝又冒了出来?” 双文神? 听及此处,俞长宣不免生出些困惑。辛衡如今被凡人划出文神之列,余下的俩文神,一位便是时为天道的【广檀帝君】,二便是人称“墨太傅”的【墨铛真君】。 可那俩皆是干事极细致的主儿,纵使墨太傅一个不当心叫那鬼逃了,那慎之又慎的广檀帝君又会失手么? 褚溶月的语声断了会儿,忽又扬声:“师尊,徒儿提先同绣屠山村长问候过,那位说会在山上给我们腾出俩屋,只那屋子均是窄屋。原先只有徒儿与九释要前往绣屠山,徒儿便没大在意。可看如今情况,应是不得不两两分屋了……” 敬黎在车顶不知干什么,作弄出砰一声动静,他急急说:“徒儿和九……” 俞长宣却拔声打断敬黎,祂紧紧捉了九释的手,几乎要将他提挈起来:“九释他同为师一间房。” “师尊!”敬黎欲争,在车窗倒挂出个脑袋。 俞长宣却不容他抢,十分不留情面地散下了车帷:“为师想念阿胤,是思之若狂了,恰好借小仙师他解解眼馋。” 俞长宣的眸光还落在那车帷上,身后霍地响起九释的笑声,只那笑淬了毒似的,细溜溜地往人骨头缝里爬。 两只白惨惨的手旋即攀上了祂的肩头,九释说:“哥哥哪里是因思念那戚止胤才要与我同住,您根本是怕我伤了害他们。” 俞长宣莫名生了些胆寒,只拨开他的手:“小仙师多虑了。” “多虑?”九释笑道,“我心宽,怕是想的还不够深。” 这九释挨得愈近,身上那梅香便愈浓,催得俞长宣腹中窜生一股呕秽意,难受地屈了屈脊背。 九释笑意倏尔一收,将祂翻过来:“哥哥怎么了?” 俞长宣眼眶已染红大半,虽照旧佯装无事,一只手却不经意摸紧了颈子。 九释就并手作盆状,道:“可是因车马晕眩?哥哥往我手里吐罢,我不嫌弃。” 俞长宣摇头,那少年却一再坚持。如此拉扯间,那碎花已涌至喉口,溢进了祂口窍里。 俞长宣霎时扭开脸,捂唇连连作呕。祂捂得极紧,可自掌心边缘渗漏的红,却叫九释敏锐地捕捉。 “哥哥呕血了?!”九释瞪目,骤然将祂的手拉开。 俞长宣招架不住,满掌红便尽数呈去了他眼前——俱是血艳艳的梅瓣。 “看够了么?”俞长宣虚弱地撩起眼皮,道,“满意了?” 说罢,便欲甩开那少年人的手,却觉腕间那缠着的手收紧得厉害。 俞长宣仰眸,见那九释几乎横眉竖目,眼中杀意陡生。字字句句自九释齿缝间挤出来,又强硬地塞满祂的耳道。 “哥哥,那吐花症候唯有同恶鬼交.媾者会患……” “你、究竟把自个儿的身子给了谁?” ----------------------- 作者有话说:一百章啦,带小宣和71来撒个花[撒花]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01章 求不得·盲 问祂给了谁? 俞长宣喉间痒还未能止住,那急问就如一只无形手,揪扯着头发,将祂的脑袋摁进松家老宅的帛枕里,迫使祂回想那些淫靡,又重拾已然模糊的震颤。 ——红帐暖,春衫薄,徒儿叫情.欲烧了身,为师者则甘愿以身为棋子,如此,能凑出怎样的好图景? 自当是悖逆人伦,不堪回首。 九释见祂抿唇不语,就知祂因旧忆失了神,陡然扬声:“你说啊,究竟是何人胁迫你?!” 浓眉压低,几乎抵住了双眼,九释那不可名状的怒意叫俞长宣淡然收进眼底。祂睨着九释的眼眸,淡道:“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九释不可置信地咀嚼那字词,血丝爬得白瞳满。 外头的敬黎还在拿手捣着车帷,九释只若未闻适才那话,自顾又问:“是谁?”他的瞳子颤得厉害,“哥哥莫怕,我定帮哥哥寻仇!” “看来在小仙师眼底,俞某是个高洁不染的君子了。”俞长宣抚平叫他抓皱的衣裳,又提指抹去嘴角梅瓣,也学九释先前那般一字一顿,“可不劳您费心,俞某心、甘、情、愿。” 九释似乎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抽去了魂,叫俞长宣推开时迟迟不能回神。 “鬼……”九释轻声呢喃,突地一笑,含混道,“是庚玄么?” “你说什么?” 九释却将眼瞟向外头,再不言语。 车轱辘滚上绣屠山山道不久,便叫一粗制滥造的拒马枪拦停。 那拒马枪是石头制成的,瞧来不重,却似往地里生了根,饶是俞长宣与敬黎合抱也半分挪不动。只还因尝试,触动了一道细线锈铃铛。 飞鸟扑空,敬黎惊得一跳,脚落地后还掩饰着往地上叶子碾几下:“这林子瞧着本就邪门,人也专干些吓唬人的事儿!” 俞长宣环视周遭,山道两边皆是墨绿的野林,旁儿有一生满青苔的石屋子,看模样应是久无人居。 祂抬脚才要去察看那老屋,窗子忽嘎吱嘎吱叫人自里推开,扫落窗槛指头厚的灰。 一个花白的头颅从小窗里探出来,四白小瞳眼,窄长脸蛋,双腮凹如沟。 他衣衫褴褛,面上有许多抹开的泥印,偏生那一头银发,梳得极齐整,十分矛盾。 九释随在俞长宣身后,一觑见那人便同敬黎道:“敬大人,往后撤些。” 敬黎冷笑一声:“我敬明光天不怕地不怕,更有无边灵力,还需得你这黄口小儿庇护……” 话音未落,那屋中老人已瞪着怪目,翻出窗子,疾行至敬黎眼前,骇得敬黎蜷着身子往俞长宣后肩埋,嘴里直念:“杀神保佑杀神保佑……” 俞长宣知晓敬黎刀枪不入,唯因童年差些给家中长老折磨没了性命,心底养出个疙瘩,最怕老头鬼。 这事在他们师门之中并非秘密,只是那九释是如何知道的? 疑云满腹,然祂仅以玩笑口吻轻轻揭过:“阿黎,你睁眼,这位老人家可非鬼。”又闹他,“你眼前便有一死而复生的神仙,又何必向他神求助?” 敬黎小心翼翼地把脑袋伸出来,应道:“徒儿岁岁年年给那位杀神供了多少香火钱,总得赚回点儿吧?” 俞长宣轻叹一声,便招褚溶月下车。 褚溶月见状忙翻身下来,将缰绳放去敬黎手里,拱手上前道:“老人家,晚辈乃司殷宗褚见川,今日前来乃是受丹珑帮帮主所托,来为万浮村清除鬼患。” 这老头不搭理人,一双怪眼在四人间逡巡了几个来回,方摆出一张苦脸道:“可怜可悲,一行四位,竟无一位同行人!” 又转着脚踝,猛然蹿到了俞长宣跟前。他将祂周遭的气味使劲嗅了嗅,就伸出一个手指向天向地各指了指:“你是其中最可怜!你身上有祂的味道,就要撞大祸啦!” 敬黎啪啪拍嘴,恨不能把掌拍到那老头嘴上:“我呸呸呸!你这老头儿,竟敢说坏话诅咒我师尊!” 俞长宣拦住他,笑眯眯道:“老人家,您这指的又是天又是地的,究竟是天上仙的味道,还是地下鬼的味道?” 老头亦笑:“你说是仙就是仙,你说祂是鬼,那也不错。” 敬黎便骂:“又打什么狗屁哑谜?” 俞长宣给褚溶月使了个眼色,那人便上前来道:“老人家,不知您是?” 这老头便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名唤‘江轼’。这山上人都唤老子‘江疯子’,你们跟着喊便是。老子就是泥鳅一条,你们甭想拿山外那些个繁冗礼教束缚老子,同天上人沾边的事儿,老子一概恨透!” 第157章 “‘江疯子’……”敬黎道,“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褚溶月就踩他一脚:“敬明光,你没完没了了?” 那江轼浑若无闻,自顾自从那陋屋里翻出一盏小灯笼,又行上前去,轻巧将那拒马一提,丢去旁儿的林木里:“前头路收窄得厉害,车是行不上去了。——这马你四人稀罕么?若宝贝得紧,就留在这儿,不要往村里带。” “为啥?”敬黎摸着俞长宣的肩,偏要盘根究底。 “你那畜生也是公的,送上山去不是白白给舌刀鬼吃么?”江轼搔了搔头,又绕到屋后牵出一匹骡子,道,“天黑鬼吃人,快些跟上来吧。” 骡子跛了只脚,本就走得慢,这江轼还不知体恤,一个翻身便坐上了骡子,那骡子便走得更慢,以至于四人还得专程放慢脚程去等。 江轼也不知羞,晃悠悠地打着灯,唱起山歌—— “求不得哎,聘婷娘子红妆熔。” “求不得于烟鱼尾哎,英姿龙子白绫赐。” 俞长宣趁他换气的当儿,张口问:“老人家,那舌刀鬼不死了万年了么,今朝那吃人的邪祟,当真是舌刀鬼么?” 那江轼就停歌而笑:“老子本也不信,直至前些天夜里梦起,听着婴孩啼哭,嘴里直喊“娘”!老子那屋子小呀,窗子就对着榻,一睁眼便见窗上摹着个影子。那影子腮边有长长俩尖儿,真如刀一般。老子虽侥幸活了下来,可听闻那夜,鬼东西进村杀了许多人,且只杀男人。你说祂不是舌刀鬼又是谁?” 俞长宣又道:“仅有山上人受难么?” 江轼便回头指了指身后那渐趋模糊的拒马枪:“就以那儿为界,恶鬼下不了山。” 敬黎便皱鼻子:“既如此,何不举村往山下迁?” 褚溶月有心,专程替那老人家垫后,把声音稍稍拔高一些:“那村子是个万年老村,如今住着近四百户人家,宗祠遍地。又因村中老人多,守根的心思要比他地重不少。” 九释自打下车后便默默无言,此刻才启唇:“不止如此。那鬼物白日缩在暗处,只在夜里出没。然祂觅食有度,每夜至多吃十人,有时也不吃。可若祂见猎物生了逃出心思,便耐不住要将猎物一网打尽。到时,这山上可就一个人也活不成了。” 敬黎哼哼:“你这般了解?见过舌刀鬼不成?” 纵使车厢中有诸多不快,俞长宣依旧替九释解了围:“阿黎,万年前舌刀鬼便曾如此屠过一个山村。” 话方及地,就遇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庙,庙中依稀闪着点火星子,祂便扭头问江轼:“老人家,这山信奉哪路神仙?” 见江轼迟迟不答,俞长宣便着意驻步等了等,待骡子行至身畔,才知那老头俯在骡背睡得正香。 才要唤,就听前头开路的九释喊了声“哥哥”。祂仰面,就见道上走来个支着金头木杖的胖汉子,约莫半百年纪。 褚溶月轻声提醒:“那便是万浮村的村长吴八。”说着,他拱手迎上前去。 这吴八见褚溶月施礼,只傲慢地点了个头,接住俞长宣适才的问话道:“山神。” “不敬巧娘子?” 吴八摇头:“虽说当年山民砍了巧娘子的手,有诸多不对。可祂的手一砍,再往山神那儿一送,这山上遇的天灾确实少了许多,我们也是为天命所迫嘛!” “咱们万浮村的男人可非一群没骨气的软汉。当年巧娘子飞升成仙,确实只得敬佩。然她留下个怪种伤人,实乃罪过,因此功过相抵,不值得人尊敬供奉了。可巧娘子多厉害,祂是刑官呀,山民又怕惹祂发怒,索性连天官都不敢信奉了,只敢敬山神。” 俞长宣读出他话音里的轻侮意思,道:“你们这般信奉天命,今朝莫非还在残女谋安?” “可不嘛!如今我们处处小心着,提防女人出头,年年将几位好女子在泉眼处淹死活祭山神,这才与山相安无事许多年。不曾想今朝,那巧娘子的鬼儿子又跑出来闹事!” “那么恐怕你们这么些年,供的不是山神,而是鬼了。”俞长宣拍拍吴八的肩膀,道,“吃了那样好的肉,自然要哺出一只好恶鬼。” “天杀的!”敬黎骂骂咧咧,“谁家女儿投胎投到这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吴八愚钝,还道:“这真是糟了,早知老夫便择些坏娘子送去了!” 俞长宣哂笑,一脚便踹得那吴八栽倒在地。 拐杖飞了好远,见吴八愣愣地冲祂看来,俞长宣就挥开折扇,将带笑的唇掩住,仅给祂瞧自个儿那一对蹙起的长眉:“对不住,俞某腿抽搐了下。” 吴八气得头脸涨红,才要吐话,后头骡背上那江轼又开始哼曲儿。 “求不得哎,恣意书生十指折。” 吴八的十指指缝抠满了土,不安地曲起。 “求不得哎,潇洒剑客筋骨断。” 吴八拱起身子,脚筋抽了一下,吓得他魂飞魄散。 “求不得哎,糊涂庸人走不得!” 吴八脸色刷白,爬起来时竟一声不敢吭了。 到万浮村已值傍晚,残阳注血,山皆成了红的。 村舍墙高,多为木石混搭,顶头盖青瓦,檐角翘得柔和,随意列布在山间。 见夜将袭,村民却多在门边纳凉,褚溶月讶异:“天将黑,那舌刀鬼将要出来吃人,怎么诸位皆这般不痛不痒模样?” 吴八瞧着江轼的脸色,说:“不瞒诸位,这舌刀鬼呀,若遇满月夜,那是绝不出来的!” 闻此,敬黎与褚溶月竟异口同声:“满月?!” 俞长宣打眼朝西,就见山间已升一轮薄透的圆月。眼再一眨,视野便叫墨色吞尽。 祂分外熟练地抽出绣带蒙眼,耳边灌满褚溶月和敬黎匆遽的足音。可祂们还未至,先有一只手摸住了祂的脊背,手不大,又稚嫩。 ——是九释。 九释摸稳了祂,便道:“哥哥这几日与我同房,我定当好好照顾。” “师尊,您今夜眼睛瞧不了东西。”褚溶月担忧道,“要不还是同徒儿一个屋?” 俞长宣却循声摸住褚溶月颈间垂着的一条红玉串,将褚溶月拉过来,低声道:“今夜为师不便外出,你与阿黎先去摸索摸索这村子构造……其余之事,不必操心。” “哥哥。”九释在身后扯祂衣衫,“咱们回房罢。” “哎,他眼睛咋坏啦?”吴八不明就里,见众人不愿解释,才讪讪道,“这儿往西,穿了那片林子便到一屋,另一屋还要往村里再走一段路。你俩若是急,就择了那屋歇息去吧!” 敬黎不满:“那屋子怎么同村里其他屋子隔得这般远?” “哎呦!”吴八也有些恼,“人房子修了好多年了,就在那儿,我能有啥办法?” “阿黎,不争。”俞长宣温温一笑,摸索着将九释的手自背上摘下,牵去手里,说,“我俩这便去。——有劳小仙师引路了。” 九释便将祂五指扣住,徐徐牵去。 他伺候得极认真,又是领祂避石,又是扶他登阶。知祂看不得,还轻言细语地同祂描述周遭景致、屋子模样。 约莫一刻后,二人进屋,九释将祂扶去榻边坐下,道:“哥哥,村长唤我去外头端饭菜,路远,许要费些工夫。你目盲不便外出,切记安分待在这儿,等我回家。” 独处正合俞长宣心意,祂想也没想便点了头,很快就听那九释步声渐远,木门拢紧的声响随之而来。 俞长宣心平气和地端坐着,思量驱鬼的法子。而今,要紧的并非辨别那鬼是否为当初那只舌刀鬼,而是如何逮着祂。 “只杀男人,不杀女人……”俞长宣琢磨着,倏听门外传来窸窣动静,祂轻声问,“九释?” 无人应答。 咿呀—— 木门霍地洞开,一道足音就响了起来。 九释为少年人,步音轻快;而来人步音虽轻,却缓而闷。 俞长宣察觉怪异,立时要摸腰间佩剑,顿觉动弹不得。比之畏惧,更多的是惊奇,祂道:“不知阁下姓甚名谁?” 来客依旧一声不响,只到了祂跟前,拿一只冰凉而粗糙的大手将祂抚摸。 可那比起抚摸,更似一种不掩狎昵的挑.逗。 俞长宣后倾了身子,道:“您要什么,大可张嘴说,何必这般戏弄人?” 来人仍然噤声,手却不依不饶。 一只手抚住俞长宣的蝴蝶骨,将祂推向自个儿。另只手则在祂身前摊展,直摸过喉结,颈窝,锁子骨。 再往下。 俞长宣忍无可忍,终于斥骂:“混账!” 来客闻声,就慢条斯理地“嗯”了声。 -----------------------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02章 求不得·恨 戚止胤应得轻,声响似极吐息,可俞长宣却轻轻滚了滚喉结,道: 第158章 “阿胤?是你吗?” 戚止胤本就没想瞒祂,当即应下。 只是经俞长宣认出后,就不再那般僭越地将祂触碰,还正人君子似的替祂拢好衣裳。 “徒儿从前有眼不识泰山,您是那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兰杀神。久闻您分明是天上仙,却更似玉面鬼……什么杀徒证道,根本不值一提。”戚止胤竖指抵祂的唇,不容祂辩白,又自祂青丝间觅出一缕银丝,捋动间将那白发化作墨色,“只是您好容易飞升至八重天,却怎么过尽了苦日子呢?” 俞长宣摇头。 戚止胤就冷笑:“是补天不苦,还是灵脉将枯,被迫闭关不苦?” 见俞长宣不言语,戚止胤的喉咙紧了紧:“那……心苦么?俞代清,你告诉我,杀我,你可曾悔过么?” 祂声势凛冽,却在心底祈求着俞长宣的一声肯定。只一声,祂或将不计前嫌,一笑泯恩仇。 然而那适才差些被祂剥得一丝.不挂的人儿,却十分平静地说:“世上无悔路,你若不平,为师定当补偿你。” “补偿?”戚止胤赫然而怒,五指骤然伸向俞长宣那截脖颈,才收紧了没一会儿,又兀自松开些,祂咬牙切齿,“你当真认为从前你负我杀我,如今潦潦草草便能偿清你我恩怨?” “你大可杀了我。” “俞代清,你这般淡然,是不是以为今朝我仍不舍得杀你?!”戚止胤惨笑道,“俞代清,我早不爱你了。” 俞长宣缓慢地眨动眼帘,颔首:“为师知你怨恨为师,可世间再没有比血债血偿更能解恨的法子了。” 戚止胤错愕地瞪大凤眸,手心冷汗几乎要令祂握不住俞长宣的颈。 不对,万万不对。 祂哪里是要俞长宣血债血偿?祂这条命是俞长宣给的,俞长宣若要拿去,祂心甘情愿啊! 祂在鬼界拼死修行多少年,就眼巴巴地望了天上人多少年。难道不知彼时祂若不死,俞长宣便难以飞升,以至于补天难成? 祂心向正道,自当知两难抉择,选其重,这步俞长宣没走错。 祂恨的仅是俞长宣赶尽杀绝,恨的仅是祂连薄情冷血,连一点微不足道的怜悯都不肯给祂! 戚止胤搜肠刮肚,只欲翻找出不尽伤人的字句——祂要刺痛俞长宣,祂要令俞长宣尝着与祂一般的苦楚。 可是刀子话还未说出,先戳在祂自个儿身上,令祂疼得痉挛。 原来祂要伤俞长宣,还需得狠下心肠。而俞长宣却能自在逍遥地斩下一骨作定钱,去同白无常交易祂的性命。 多么讽刺! 无声的眼泪坠在下颌,叫戚止胤轻轻接住,另只手就捂住了俞长宣的唇。 俞长宣感受着那覆在唇上的寒凉,弄不明白这段沉默的由头。 ——而今祂所能给戚止胤的最昂贵的物什,便是自个儿的一颗七万年【仙元】。若生生刨出,食之,定然能修为大增,位列仙班。仙元离身,则仙体不存,如此还能报祂杀身仇。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片晌,俞长宣听到戚止胤无端端地笑起来:“您无法对徒儿动情,那九释呢?也不行吗?他穿梨花白的衣裳,像阿黎那般爱笑,似溶月那般机灵,又如沈霁那样个子小巧,还生得庚玄一般的脸……您该喜欢的呀,怎会不喜欢呢?啊,难不成是因他是个男儿郎?” 俞长宣察觉戚止胤身侧绕有诸多鬼气,忧心那人疏忽大意,要遭恶鬼上身,只欲挣脱身上禁锢,好保祂平安。 因此,祂并没能细细思考戚止胤那话的用意,仅一面悄摸运力于身,一面道:“他像你,却不是你。” “若他真是徒儿,师尊不就会着急杀了吗?”戚止胤讽笑道,“无妨,您既给不了爱,给不了情,那便恨罢!恨到徒儿永无来日之时,您便自由了。” 便是话音落下,俞长宣身上那条银亮的长链倏尔显了形——正是祂当年从贺琅手中取得,又赠给白无常的囚天链。 俞长宣奋力一挣,仍是破不开,只急急问:“你怎会有这条链子?莫非同那白无常做了交易?” “是啊,这您用来收买白无常的宝贝,徒儿怎会有呢?”戚止胤面孔上渐趋浮现了笑意,“自然是因您在做梦呀。” “您也不该见到徒儿的,毕竟,徒儿早便死在了您的剑下!” 俞长宣手指勉强挣开禁锢,要留住戚止胤,那人却抬手在祂眼前打了个响指。 啪! 饭碗磕在木桌上发出脆生生一响,戚止胤便又变作了九释。拿那少年人尖细的嗓,九释笑道: “哥哥,可醒了?来用饭吧。” 俞长宣正歪头于床围子上发懵,冷汗涔涔,只勉强笑道:“好。” 九释贴心地过来搀祂去坐,好容易坐稳了,俞长宣冲他讨要筷子调羹,祂却不给,只道:“哥哥目盲,行事多少不便,不若我来喂您吧。” 俞长宣觍着脸活了万年,早便不知“羞耻”二字如何写。他既这样说,自然由着他来。 九释将饭菜在调羹上堆好,又喊“啊”,只他拿着那调羹,并不将饭菜送去俞长宣嘴边,而等祂倾身来够。 他的目光久久黏在俞长宣身上,看祂歪斜了青松身,来食他手中物,又看祂受控于他,受他哺食,就好似俞长宣成了他的,一举一动皆不出他的掌心。 九释渐渐生出一种扭曲快意,身子发起细微的颤。俞长宣却浑然不觉,只艰难地去含那小丘似的一勺饭。 九释缓声提醒:“哥哥,不够,再把嘴张大些。” 俞长宣眉间起了些微皱意,仍是照做,末了总算塞进了一大口饭菜。 九释瞧着这冷情人叫饭菜塞得两腮满,竟生出好些觉得祂可爱的心思。 无可救药。 俞长宣嚼得慢,那俩腮便一直鼓着,叫九释借拭嘴之名,怼汤圆一般轻轻戳了戳。 他见俞长宣半分不闪躲,也知祂不过是面上端着一派和气,心底恐怕已不知如何谩骂,若非此时眼盲受制于人,早便出手对付他。 可就连俞长宣那睚眦必报的性子,祂也喜欢得紧,似乎那人无处不可爱,无处不值当人爱。 白无常不知何时出现在屋角的,祂微笑凑近,启唇以冥语同九释交谈。这冥语乃鬼中秘技,仙妖人皆不可闻,就是站在俞长宣耳边吼冥语,那人也听不着半声。 九释嫌祂打扰,口气不善:“你怎会来这儿?” 白无常就恭谨道:“今夜山上要死几位,下官来收魂。” 九释眯起眼睛:“不说圆月夜,舌刀鬼不杀人么?” “这事下官就不知了。”白无常耸肩,而顷抬下巴点了点俞长宣,“殿下在鬼界厮杀千年,方修得肉身,如今仇人近在咫尺,何不尽快下手?” “绣屠山恶鬼伤人,此时杀了俞代清,谁人平鬼患?”戚止胤抿一口酽茶,岔开话锋,“这山上的野鬼你可熟悉?” “野鬼众多,在下是收魂的,可不是捉鬼的。倒是殿下,身在鬼界千年,今朝仍心系人间平宁,真叫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白无常推手向前,笑道,“只是殿下,人间虽有人间的好,您今儿到底不是人了,当心久留乱了三界秩序。” 说到这儿,白无常的眼珠子转了一轮,又落去俞长宣身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您若不忍对仙尊下手,便由下官……” 话音未落,那白无常的咽喉就叫一只冰手霎然扼住。 九释给白无常递去寒光毕露的一个眼神,手上却小心地给俞长宣奉去一杯茶。 不曾想,俞长宣的眸子竟直盯着白无常所处的位置。九释才要掩饰般问一声,朝岚已然出鞘,径直冲白无常斩杀而去。 白无常叫冰手锢住,躲闪不能,愣是生生挨了一下。才要痛呼,就见九释竖一指于唇前,神色漠然,登时惧不敢言。 九释转向俞长宣时又挂上了笑:“哥哥,你那长剑缘何出了鞘?” 俞长宣就将手中茶搁下,道:“那儿似有鬼气。” 九释叹了一声:“您眼下双目不便,那处若真有鬼,恐怕也辨不出是否为那舌刀鬼……难道凡是鬼,就该死么?” 俞长宣淡道:“十鬼九恶,俞某宁可错杀。” “是……不错……”九释干笑两声,抬手融去那困住白无常的坚冰,挥退了祂。 恰是一盏茶吃尽,外头忽传来一声尖喊,远不同于彼时银谷寨一声起万声随,火光通天,此刻那凄惨的尖叫还未止息,漫村火光便唰地灭尽,人声均敛住。 有一好心的大娘过来叩他们的门,说:“二位仙师,快快熄灯,那舌刀鬼喜好火光,要逐光吃人呢!” 九释应下,却没碰烛火。祂坐在俞长宣身侧不知忙活什么,一阵又一阵的墨香与过分浓烈的脂粉香相继向俞长宣扑来。 俞长宣便问:“小仙师这是?” 九释便道:“制偶人引鬼。” “偶人?”俞长宣想到段刻青制皮偶的邪术,抿了抿唇,追问,“用的什么料子呢?” 第159章 九释倒似身正不怕影子斜,答得极快:“擀薄的面皮,枯木干草,麻绳,墨水,脂粉……就这些了。” “如此当真能骗过那舌刀鬼么?” 九释“嗯”了声,又道:“届时我们把屋门打开,各自藏于一扇门后,为保公平,身畔贴墙放上相等的偶人充当诱饵,那舌刀鬼往哪儿走,全凭天意。”说着又笑,“若偶人吸引不了祂,我再以身为饵。” 俞长宣平日最爱干这般以身试险的事儿,只还不许门下弟子如此行事。今时那少年主动要做,祂倒也不阻拦,只囫囵令他当心些。 别的话,再没有了。 风声渐响,外头绿叶仿若叫万手摘下,纷纷落地,又叫一股黑雾碾碎成渣。 屋门敞着,俞长宣屏息凝神,同九释各遵言立于门后。 俞长宣知自个儿为仙,不能招引那舌刀鬼。那鬼若扑进屋来,定要寻去九释那侧。 彼时祂能否救下那九释的性命不是要紧的,首要的还是杀鬼。 不料迅雷不及掩耳,那鬼物已到了。祂的动作远比俞长宣料想的快得多,方入院便直冲那九释。 一息间,俞长宣脑海中迅疾闪过许多念头——这样的速度,欲想将那尖刀鬼拦停,势必需一人迎面承受那尖刀鬼的撞击。 由九释来受么? 怔愣间,这几日九释的种种古怪接连浮现,容颜,体香,模糊的一声“庚玄”,夹枪带棒的话语,对敬黎的关心,以及那些微妙又熟悉的触碰…… 俞长宣将唇启了启,含进口风才出声:“九释,你……可是阿胤吗?” 话未及地,祂已骤然飞身拦去了那舌刀鬼与九释之间。 铿! 毁天般的鬼气撞上朝岚,俞长宣念咒凝火兰,一口吞去那来势汹汹的舌刀鬼,如此招致的冲击几乎撕碎祂的肉身! 珈蓝痕在俞长宣身上爬满,祂仿佛成了一只密布裂纹的瓷瓶,堪堪一碰,便要支离破碎。 俞长宣闭关修养时日极短,此刻身上仍有余伤,一时间喉间鲜血大涌,呕血不止。 祂撑不住,便仰倒去身后九释的怀里。叫那人搂紧时,唯觉得少年人的身子高大结实了许多。 祂耳边有嗡鸣,很吵。 仔细一听,才知是声声痛彻心扉的“师尊”。 俞长宣于是竭力睁大一对盲眼,攥紧身后人的衣袂。含血的嘴角翘起,祂粲然一笑。 “阿胤,抓住你了。” -----------------------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tt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03章 求不得·忘 “嗯,”戚止胤这声念得极轻,仿若忧心略一提声,身前那人儿便真若瓷片碎开,“是徒儿……” 戚止胤左臂紧揽着俞长宣的腰肢,怒瞪向前方近乎叫恶鬼抻裂的火兰,驱动藏云去斩。 不曾想,火兰中先一步抽出只炭手,钳住了俞长宣的腕。 戚止胤震怒,驱藏云去断,那炭手却硬是削不断。于是松开了压制住的无穷鬼气,翻手间,地面撕裂,爬出数以万计的尸骸,阴风差些掀尽一村屋瓦。 怀中那俞长宣浸在鬼气里,倒似早有所料,稀松平常模样。 戚止胤无来由地生出一丝困惑,祂想,是否不论祂堕落作何般模样,在俞长宣那儿依旧无关痛痒? 祂抿紧唇,驱使尸骸将那恶鬼纵住,可那恶鬼那只手却似生了许多蚕口,吐出的黑长丝将俞长宣,连同祂锢在俞长宣腰上的手臂,一并缠住。 戚止胤终于认出,此乃上古邪阵【罡影阵】,心底惊异非常——区区山野恶鬼,怎会知这般复杂的结阵之法? 屋外传来江轼的怒吼:“小儿,快快撒手!罡影阵乃【争命阵】,入阵者仅有一人能活!你若不想入阵同俞长宣自相残杀,便速速收手后退!” “断无可能。”戚止胤道,祂行剑劈向恶鬼,冷声道,“我来替师尊入阵。”说罢,祂更压紧俞长宣的腰腹,道,“师尊,令朝岚横劈鬼手,虽不足以斩断祂,祂略略松开的一刹,应也足够您脱身。” 俞长宣便道:“好。” 朝岚闻声而动,却没斩那鬼手。剑尖嚓地一落,戚止胤顿察钻心疼痛,一条小臂应声而落:“您……” 俞长宣不语,只迅疾绽开包裹恶鬼的人火兰,任其中长丝肆意涌出,将祂捆住,朝恶鬼拖拽而去。 而在祂身后,訇然竖立起一堵火墙,拦住邪阵,也遮住了戚止胤的视线。 俞长宣不着情绪的声音就在墙后响起:“影阵凶险,仙人赴阵亦是九死一生,为师若死在其中,权当偿还你债了。” 断肢渐趋长全,戚止胤的心脏却似叫虫嗫空,成千上万的冰刃不断撞上火墙:“俞代清!谁要你以命相抵?!” 而顷,一声冥语却叫俞长宣送去了戚止胤耳底,祂笑说:“那白无常心思狡诈,不堪为伍,你要当心。” 戚止胤显然怔愣:“……适才的话,你均听着了?” 听着祂要杀祂,听着祂说不杀祂,是因山上鬼患未平? “错了,”戚止胤通身鬼气如浪潮般翻涌而出,“错了,师尊,您别走,那非徒儿真心,徒儿解释给您听,我们……” 话音还未落下,漆丝已将俞长宣裹圆,成茧。 尖锐的歌谣响起,不断回荡,再回荡。 “求不得哎,聘婷娘子红妆熔。” “求不得哎,英姿龙子白绫赐。” “求不得哎,恣意书生十指折。” “求不得哎,潇洒剑客筋骨断。” “求不得哎,糊涂庸人走不得!” “求不得哎,生为俗子,岂违天命?走不得,忘不得,人生七苦,最苦求不得!” 褚溶月和敬黎二人本于深林中探寻那尖刀鬼的行踪,倏见紫雾蔽月,忙赶回村子。 谁曾想村中却已变了样,白骨横出泥土,咬住人的腿脚,逼得山民俱都弯了双膝拜鬼。 “天杀的鬼物……”敬黎咽了口唾沫,便化作鹰隼,载褚溶月飞往鬼气腾空之地。 未尝料想竟会一路来到俞长宣的屋! 屋瓦已碎尽,梁柱也崩毁得厉害,一座屋子仅余了两堵摇摇欲坠的墙。一面堆满了邪术制成的皮偶人,而另一边,仅仅竖着一堆木头。 俩墙之间鬼气如潮,立身其中的正是他们百年未尝一见的大师兄。然而欣喜未起,先见朝岚摔落在地。 远远的,褚溶月甚至无心问候,只颤声问祂:“师尊呢?” 戚止胤不语,只跪身瞧着眼前那巨大的茧,喃喃:“俞代清,你又要离我而去吗?” 四目乍然缩如针细,褚溶月抖如筛糠:“是罡影阵……那早便失传的阵法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得救人。”敬黎道,“救师尊!!” 他二人避开鬼气落地,要冲上前去,却叫不知从何处窜出的江轼摁住肩膀。 “你放手,我师尊还在里头!”敬黎双目通红。 江轼只摇头:“罡影阵已启,往后一切,都得看那阵中人的造化了。” 褚溶月勉力平复心绪,答道:“老人家,帮不了师尊,我们还得救师兄……鬼气这样惊人,定要灼伤他的身子!” “灼伤?那鬼气他娘的就是自你们那大师兄身子里冒出来的!”江轼道,“看那骇目鬼力,看那自地里翻出的枯骨,祂少说已是个不得了的鬼官了!” 敬黎就撞开那江轼的手,道:“祂就是成了鬼,也是我大师兄!” 江轼就打了个哨:“你若想去送死,那便随你喽。老子可告诉你了啊,祂的鬼力已然失控,你挨近祂之际;,你碑上就有日子可刻了!” 敬黎闻言方冷静了些,红目扫过那江轼通身,见他迫近二鬼,仍容光焕发,皱眉道:“你究竟是何人?” 江轼就把胡子一捋,仍是笑:“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叫——” “江轼!” 俞长宣自嘴里念出那名时,正埋首跪在一人足下,等候他的命令。 祂悄摸抬眼,就见了一双做工精巧的六合靴,料想眼前人非富即贵。 身侧搁着一铜盆,盆里盛满了水,清楚地倒映出他眼下的模样——四白眼,挺鼻窄面,同那江轼如出一辙,却很年轻,约莫十一、二岁。 老太监的细嗓在身旁不疾不徐地亮起,俞长宣没大听清他讲了什么,祂,或者说江轼的精力,全被搁去了头顶那贵人身上。 “江轼,你可听明白了?”老太监问。 听明白什么?俞长宣十分疑惑,脑袋才抬一下,后脑就猛地挨了一拍。 “主子没要你仰面,你就瞎干!”老太监愤懑道,“问你,你可记清楚规矩没?” 俞长宣不懂装懂地点了点头。 “说。”贵人省词道,嗓音听来有几分耳熟。 俞长宣才欲胡诌,嘴便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记清楚了、记清楚了!奴来日生死不惧,黑白不辨,定会全心全意当殿下的狗!” 第160章 贵人轻笑,那老太监却更恼了:“你真是!这样的话你私底下想想便够了,怎能搬上明堂上来说?” “无妨。”贵人道,“若性子太过板正,反倒无趣。” 老太监哎声应下,只又叹了口气:“二殿下,老奴好歹观您长大,今日在此斗胆说一句,您聪慧无双,若安分些,或许陛下还保您性命无虞。若是再露了爪子,怕是连性命也……” 那贵人便提靴点点地,冲俞长宣说:“小孩儿,你出去帮本宫沏壶乳茶来。” 俞长宣就垂首立身,疾疾冲外行去,也是这时,才知自个儿身处一帐中。 手将帐帷一启,便见些许立在茫茫雪原上的毡房。 屈指可数,并不热闹。 俞长宣环视四周,望能寻着些助祂辨别此地为何处的物什。视线飞跑着,落在房前挺立的风幡上,上头有墨写的【广檀】二字。 广檀,若祂未曾错记,这国号属于较祈明还更早亡失的西北古国——天道广檀帝君的故国。 “广檀帝君……” 俞长宣将那名号反复念着,思索道:罡影阵需得极强功法支撑,加之帝君多年前曾前往此地斩杀舌刀鬼,莫非真同这罡影阵有所牵扯? 可就算那广檀帝君同邪阵牵扯不小,又如何?祂依旧破不了阵。 罡影阵作为世间难解阵之首,难就难在其间秩序不可轻易破坏,且破阵并无固定法子,乃是因阵而异。 此刻,祂也唯有走一步算一步。 这雪原空荡荡,幸而来往侍仆还有许多,并不显得过分寂寥。只是他们多数立在风雪中哆嗦着,嘴里埋怨着什么。 俞长宣便躲去影子里,悄摸将那些人的话语听去。 一侍女先张口:“殿下此番遭奸人设计,来日若想重归东宫只怕难呐。” 旁儿那侍卫便道:“刺杀一案牵扯颇多,这不,连殿下的近友也大半贬至了北疆,如此情形,就莫再肖想东山再起啦!” 侍女又道:“听闻那燕才子今夜也要来……”话音落下,那侍女猛然吊起嗓音,看向俞长宣藏身之地,“谁在那里?!” 俞长宣知晓这影阵中最忌搅乱秩序,就作出个怯懦模样步至她身前,放柔了声音:“姐姐,殿下要我沏一壶乳茶进去。” “你……”那侍女犹疑三分,“你就是那一随公公自京城来的人儿?” 俞长宣便点头:“奴名‘江轼’。” 侍女闻言大惊,连连屈腰请罪,又自作主张地接过了沏茶的活。她行去一陋帐外,要祂立在此处等上一等,自个儿则掀帐进去了。 俞长宣从不喜等候,碍于这罡影阵的规矩,只得佯作乖驯,揣着手在帐外候着。 数九寒天,衣衫又薄,身子骨冻得给针扎似的疼。 俞长宣呼出一口白气:“好冷……” 如此,便想到了自个儿那堕鬼的首徒,手摸来,也是雪一样的冰凉。 祂虚敛着眸子,轻轻动着鞋尖,在雪上拨出一个“胤”字。 几声温实的踏雪声倏尔传来,俞长宣便匆遽将地上那字给抹去。才要避一避,抬头却见左右各有一匹银马冲祂飞奔而来。 “让让!”马背上二人异口同声。 俞长宣半分不觉得怕,本轻而易举便能闪躲开,可江轼却怕得紧,竟催得祂软了双膝,后跌进雪里。 到底没叫马踩着。 两匹银马并未撞在一处,可因缰绳扯紧得厉害,俱都发出尖利的嘶鸣。 这一声响招来了许多盏灯笼,提灯人有高有矮,多簇拥去马侧。 有人忧虑地喊:“明小姐可受惊了?” 亦有人惴惴不安:“燕公子可伤着么?” 灯笼好亮,似日光般灼着俞长宣的眼。祂坐在雪里,抬手拦了拦,就见左手那匹高马上坐着一俊逸郎君,挺拔身,桃花眸,遇此险境笑面不改。另匹马上坐着的,则是位秀骨美娘子,寒中蕴柔气韵。 此刻二人皆撇头过来将俞长宣注视,祂见了他们,手却颤得厉害。 俞长宣深知,这回不是江轼在发抖,是祂自个儿。 祂本不该识得他们的…… 不,祂定然不认得祂们。 祂乃山野孤子,在遇到庚玄之前,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知…… 可祂又怎会不知?祂遇见庚玄时已有十四,早过了初记事的年纪。 俞长宣头疼欲裂,便抓了一捧雪往面上拍,激冷冻红了祂的肌肤,祂却仍不能摆脱那愈发强烈的熟悉感。 他们是谁? 到底是谁?! 恰这时,适才那位替祂沏乳茶的侍女自帐里行出,见祂摔倒在地,也不搀扶,只将茶壶往祂手里塞,说:“地上滑,你摔过了,就长个记性,下回当心点儿!” 那壶乳茶叫俞长宣摸紧了,身旁侍女还在搡祂,说:“你愣什么,当心乳茶冻冷了,快起来,去呀!” 他们究竟是谁?俞长宣还在苦苦思索。 答案呼之欲出,似乎就咬在舌尖。 快了,就快了。 霍地,一阵朔风打过,将含在口中的话语荡出,荡响。 俞长宣轻唤:“爹、娘……” ----------------------- 作者有话说: (ps.这个单元故事结束,就要进入囚禁剧情啦~)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04章 求不得·蛇 雪虐风饕,几乎糊住俞长宣的双目。恍惚间,长久遗失的小名叫人卷上了舌尖,反复地念。 “观音奴!” 雪停了。 俞长宣循声回望,就见那坐在案头画符的青衫娘子,与一倚着她肩头逗青麟蛇的白衣男人。 祂认得他二人,那娘子唤作“明润”,男人唤作“燕常玉”,正是祂的爹娘。 明润噙着笑,一只手执着笔,另一只轻轻叩打案面,冲祂笑道:“来娘这儿。” 祂叫棉衣裹做了球,此刻又罩个雪白的斗篷,走起路来都觉得发沉。路也应是方学会走的,走得慢腾腾,到底是摇摇摆摆地过去了。 祂扑去明润的膝头,又给燕常玉卡着胳膊抱起来,笑说:“观音奴,你个头这样矮,能看着什么?” 俞长宣微微蹙眉,撇开头去,鼻尖却撞上了个银白的软物。定睛一看,才知是祂爹的爱宠,一条青鳞蛇,单名【旭】。 彼时,旭已有人臂粗,经祂这么一撞,却不恼,只咝咝吐舌舔祂,感知祂,蹭得祂满鼻子蛇腥。 燕常玉眉开眼笑,说:“观音奴你看,旭它也喜欢你呀!”又撞撞明润,十分骄傲地说,“我儿子便是如我这般人见人爱。” 俞长宣并不能理解他的话,只斜了身子,欲捉明润的衣襟,不料给燕常玉死死扣住。 燕常玉说:“你阿娘在给观音奴绘平安符,保你无虞无灾,这是大事儿,不容打扰的。” 祂就伸着不及燕常玉巴掌大的手,虚虚抓了抓,鹦鹉学舌般重复:“无虞无灾……” “观音奴!” 俞长宣忽听着远方传来明润和燕常玉的呼唤,于是急忙转着身子去找寻。 如此胡乱一动,便自温暖的怀中,摔入槐台山的弥天大雪里。 寒意渗进了俞长宣的骨子里,祂抽泣着喊“阿爹”“阿娘,还喊“旭”,喊“观音奴冷”。 燕常玉却只屈了膝,将一把匕首塞入祂怀里,说:“不许哭,再哭,我们就再也不回来了。” 俞长宣临到嘴边的一声哭腔,就叫祂生生咽进了喉咙里。 旭本紧缠着燕常玉的手臂,在他收回手时,却唰地自他身上爬下,窜去祂身边。 燕常玉扶着明润,看向那银白长蛇,道:“旭,你当真想好了吗?” 旭不能张口,那年幼的祂却抱紧了那青麟蛇,说:“旭,不要走。” 旭就留了下来。 明润生自火灵根,走前在祂身前留了一簇火,她说:“观音奴,这篝火,你别碰,也别拿雪去浇。你就待在火旁,哪儿也别去。——明白了?” 俞长宣点点头,又猛然把头一摇,说:“阿娘别走,冷,观音奴冷。” 可明润走得匆忙。 俞长宣叫那二人遗弃后,一人愣了好些时日,不吃不喝,不老不死,岁月仿佛停滞。而祂也辨不清日月晨昏,只有雪,不尽的雪在下。 身前那火似是不会灭,噼噼啪啪直烧着。祂怕烫着,纵使冷也不敢紧挨在篝火边,旭却很喜欢,整日整日捱着。 在那火叫大雪扑灭之时,俞长宣落了眼泪,祂抱紧旭,牙齿打着冷颤,抽噎道:“旭,观音奴好冷……” 旭于是反常地挣开了祂的怀,它飞快地衔出底头未烧尽的木,又瞧准一个翘起的木钩子,骤然将身子勾在了上头。 俞长宣不解,定定望着,就见旭如寻常那般将身子蠕动起来,轻而易举便撕开了身子。 噗—— 鲜血溅出,淋在俞长宣通身,祂这才知原来蛇血也能是烫的。 第161章 “旭……”俞长宣淌着眼泪,又匆忙抹开,“是因观音奴流泪,你才死了吗?观音奴不哭了,再不哭了!你回来……好不好?” 旭只拖着破烂的皮囊,往俞长宣身上爬,又将身子撕得更开,大氅般,将俞长宣罩进身子里,要替祂遮风雪。 苦冬难捱。 往后一切,俞长宣再记不清,唯记得饥肠辘辘的祂食尽祂的救命恩人,又抚着粗枝呕空了腹。 记忆最末,是一人立在祂身前,问祂:“你信天命么?” 雪又生,俞长宣垂下眼眸,妄图将那些自心底浮现的景象抹消。 可事与愿违。 那些咿呀学语的碎影不断往祂心头袭,自欢声笑语,到弃如敝履,重拾旧忆的祂似个凄凄惨惨的看官,立在那儿,独自受着苦雪的鞭笞。 前尘不可追,何必再记挂? 然而,年幼的自个儿在心底恸哭,不休不止:既不欲养,何必给祂以血肉?为何,为何,为何?! “杀了他们!!” 神识中荡出一声惊吼,俞长宣心头咚一跳,便觉得一个墨团自祂心腔里爬了出来。那东西纵使百般欲凝作人型,依旧只能若一条黑蛇般不断挣扎。 ——那是祂的心魔。 俞长宣敛住眸子,暗自冲那墨蛇施加万钧重力,墨蛇恨道:“俞代清,我即你,你即我,你万年如一日地压制我,终会受不住的!” “大爱者,久存恨世心魔,何其荒谬?”俞长宣道,“我一日未能除尽你,你便一日不得好过。” “这世间岂值得你救?人性本恶,俱是自私自利之徒,也配你施恩?俞代清,你救世,那你呢?谁解你恨,谁解你痴,谁知你苦?!” “既是我作出的选择,得失我自有把握。” 墨蛇恨道:“俞代清,我等你马失前蹄,痛不欲生!” 话音方落,俞长宣便自神识中抽离。 人间雪尤盛,俞长宣咬住下唇,便拖着被雪浸湿的衣衫起身。 那帮祂沏茶的侍女还未走,见祂直盯那马上二人,唯恐祂冲撞了那二位,道:“你不识得他们?” 见俞长宣不应,她就接续道:“这二人已有主,你千万别动些歪心思!那燕公子名‘燕常玉’,乃是广檀将门嫡子,好蛇。因嫌恶耍刀弄枪要吓着爱宠,便在舞文弄墨上下足工夫,考中了探花,被选做公主的驸马爷。” “这明小姐则名‘明润’,身为名士嫡女,饱读诗书,到底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久前叫皇帝指作了先太子妃。” “这二位本挑中同一吉日结亲,先太子与公主殿下却在大婚前夜双双暴毙,令这二位各分得个克夫克妻的名头。自此京城再无婚事寻上那二位,便阴差阳错凑做了一对佳偶。” 侍女见祂看得实在好痴,皱着眉道:“公公,你可听明白了?” 不待祂应,那话很快断了音。俞长宣察觉她正急急退远,才欲瞧,身前就伸来一只佩着伽蓝玉戒的文人手。 然那手很快叫另一人拍打下去,一只纤纤手转而伸来,伴着温声问候:“公公,您可还好么?” 俞长宣登时回神,只耷下脑袋,不肯看向明润,道:“奴身卑贱,当不起小姐这一扶,您的好意,奴心领了。” 说罢忙不迭站起身来,仿着奴颜,弓了身子。 那燕常玉却将祂攥着的茶壶劈手夺去,掀盖一瞅,挑眉道:“这壶乳茶,是要送给殿下的?” 俞长宣便点头。 那燕常玉就说:“那随我二人来吧。”说罢,便欲揽明润的肩,只给她避了开。 明润平静道:“男女授受不亲,还望燕公子自重。” 燕常玉就颦额,作出个无辜模样:“婚书已写好,明小姐出阁与否就差一个钦定的吉日,你我还需得避嫌?” 明润道:“乱世吉日是奢望了。”她抬手欲起帐,俞长宣却先她一步将那帘帐启开,说,“二位先请。” 明润蹙了蹙眉头,终是颔首进去了。倒是祂那笑面爹燕常玉,这会儿还专程慢了慢步子。见俞长宣冲自个儿指尖那小蛇瞥了两眼,就笑:“你不怕蛇?” 俞长宣收回眸光,摇头。 “它唤作旭。”燕常玉道,“是世间罕见的青鳞蛇,什么都吃,就是喂人肉,也吃的。” 俞长宣把他的话当了鸟在鸣,不应,仅默默行去了那二殿下身旁,正欲斟茶,那人忽道: “你抬头,叫本宫瞧瞧。” 俞长宣正求之不得,缓缓抬眼,就见众人口中那二殿下生得凤表龙姿,周正俊美,鼻尖生着一颗小痣。 ——不是广檀帝君裴晋安又是谁? 倒也不愣,俞长宣直视着祂,在心底冷笑,若这邪阵当真同裴晋安脱不了干系,这倒好了,祂近来正缺一个妙理由斩天道。 如此想着,燕常玉已如饴糖拔丝一般自口中抽出声咬牙切齿的“裴晋安”。他三步作两步冲前,一把攫住了这贵人的襟口:“老裘呢?” 裴晋安并不理会他,依旧睨着俞长宣,道:“你胆子倒挺大,身子抖得像是怕,眼神倒不带一丝的畏缩。”他抬指掸了掸祂肩头雪粒,“你说说看,发抖为假,还是眼神为假?” 俞长宣就道:“奴是因忧心惧色碍了您的眼,故而连眼神才不敢显怕,只那身子,实在制不住。” 裴晋安就轻笑:“你若真怕,便该如帐中他人一般,自步入此帐之时起,便该淌冷汗,紧接着步子哆嗦,自个儿绊自个儿一脚,啪,摔点什么。” 明润已在席上落座,举起一陶碗,道:“公公,殿下祂又犯了疑心病,您莫要计较,劳烦您过来替我斟一碗茶。” 她说着,眸光往旁儿挪了挪,砸在燕常玉身上:“裘千枝他妄图行刺圣上,没被诛九族已算好了,你还想殿下给你什么交代?” “交代么?”燕常玉呢喃。 风雪扑帐,这毡房之中烛火霍地一黯,其间只闻燕常玉的轻笑:“殿下的交代就在此处了。” 语毕,裴晋安扬声:“江轼留下,其余人等尽退。” 嗒嗒的轻巧足音在俞长宣耳畔响,其间却有一个极慢极重,伴着什么东西铛铛撞地的声响。 烛火再亮时,明润右手边已坐上一个生了刀疤面的魁梧男人。那人着一身破烂劲装,见众人瞧来,只捉了明润未用的那只空碗,满上一杯酒。 鸦雀无声,裘千枝就沐在众人的眼神里,喝空了那碗酒,才道:“这儿距京城地牢三千里路,”他仰眸,用剑鞘挑起自个儿足上沉重的脚链,“老子的踝骨重得像是要折了……可老子还是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裴晋安道。 便是那声落下,刀鞘砸向地面,银亮的剑身遽然搭上了裴晋安的颈子。 裘千枝瞪着一对豹眼:“您说呢?” 裴晋安不苟言笑,此刻却是呲笑出声,他转向俞长宣,说:“公公,你瞧本宫,如今给人揪着衣裳,又给人以剑逼颈,你怎么想?” 怎么想?俞长宣手上还捧着茶壶。 入罡影阵者,死则死,祂若不想叫裴晋安拖下去斩了脑袋,该如何言说才好? 一息间,祂就记起适才叫江轼纵着身子,托出句句表忠心的言句。 那么,祂该撞上刀尖,演一出舍生护主么? 不,当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奴才,若叫人知晓生了一身功夫,才更免不得要掉脑袋。 那老太监既自京里给裴晋安带了个小太监,又要他安命,便说明这江轼的用处应也不是个谋反的利器,而是个奴才。 奴才怎么做?重要的不是胆儿肥,也非忠义。奴才要做的,仅仅是听话。 于是俞长宣退开半步,将茶壶更举起些,问裴晋安:“殿下还需奴斟茶吗?” 裘千枝闻言哈哈大笑,立时就将剑抛到了一旁,戳着俞长宣说:“你这小太监真有意思,胆儿又小又大的,亏你还是在宫里当过差的,不知主子死了,你也要去给人陪葬?晋安,你说你爹给你送这么个人,图啥?” 明润替他答了:“广檀历年皇子分府,都要自宫里带走一人,寻常帝王总会挑个能干的老人送去,以示自个儿对皇子的恩宠。今儿陛下挑这么个孩子送来,便是轻视意思,是想告诉殿下,他翻不了身了。” 裘千枝笑道:“好事儿啊。” 燕常玉也道:“好事一桩,殿下又多了把可用的刀。” “刀?本宫怎知他的刀尖对准的是本宫的仇家,还是本宫?”裴晋安看向明润,说,“阿明,你手巧,来给这孩子刻愚忠咒,要他背叛则死。” “当真?”明润仔细辨过裴晋安的神情,叹了口气便扯下了俞长宣的衣裳,“得罪了。” 俞长宣摇头,乖顺地垂下脑袋,任她霍霍磨刀,又拿火燎了刀尖,以祂身为皮肉符纸,刻下咒。 如此活生生刻去,俞长宣能忍,江轼却不能忍,眼一翻,就昏了去。 再睁眼时,俞长宣已歇去了一陌生帐里,身旁坐着先前见过的那老太监。 第162章 俞长宣忙不迭要爬起身来问安,那老人却竖了竖掌:“免了,咱家此时本应归京去,因晓得你是他乡来的野小子,对这广檀啥也不知,这才多留会儿,提点你几句。” 浊睛斜向俞长宣,见祂皲裂的唇张合几度,便道:“同咱家客气什么?说罢,你究竟有什么想问的。” 俞长宣便道:“那四位贵人究竟犯了怎样重的罪,竟会被流放至此荒荒雪原?” 老太监捋着帽沿偷漏出来的几根银丝,道:“因与天争。” “争……什么?” “命,”老太监道,“争天命。” 他叹了口气:“二殿下自小聪慧过人,更有修仙之才。先太子仙逝那年,殿下年方十六,入主东宫。” “同年,大祝卜得天命【千年广檀,余岁仅余寥寥半百】。举国悲鸣,那日过后,百姓却尽作今朝有酒今朝醉之徒,在众人皆醉时,独醒者反倒成了罪过。二殿下屡次上书要阻拦天命,又回回叫陛下斥责。仲秋那会儿,二殿下召集天下名士,连名上奏。谁曾想那奏章后来却作了格杀名录,白刀子一捅呐,一个个名字就没了主子。活下来的,仅剩了你帐中窥得的那四位,就连二殿下也丢了太子冠。” 老太监拿那皱巴巴的手,把俞长宣的手背拍了拍,道:“今载距国破仅余三十余年,你跟在二殿下身边伺候着,多少劝着点,要他收手罢!与其挣扎三十余年却得一场空,或是落得明日问斩下场,不若快活三十余年,此生也无憾了。” 俞长宣半敛着眸子,瞳珠往帐门那儿斜了斜,就见了一抹白衣,于是道:“二殿下既还未争,您又怎知他们必败?” “何谈未争!这些年来,他们试过了千百种法子,可曾阻拦过天命?没呐!”老太监扼腕叹息,“大祝每逢一季,便要问一次天。不料二殿下他们拦天命不成,反助天命,他们愈是有所动作,国破之日便来得愈是早。” 老太监唉声叹气地又摸了他的脑袋一把,说:“到今朝,殿下却又嚷叫着要斩天道,破天命……凡人能斩天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砰——! 帐门遭裘千枝一脚踹开,他扯住俞长宣的手臂就将祂往外拖。 “哎哟,”老太监骇了一跳,忙直了腿脚从榻沿起来,“裘公子、这……” 裘千枝并不搭话,径自往外走,临到帐门前,外头才又探出燕常玉的脑袋,说:“公公,殿下找这小孩儿有要紧事儿,您多担待担待。” 老太监抽帕子抹着凛冬汗,大气不敢出。那燕常玉却携着雪风往里进,啪,一个金印叫他摁在老太监手边。 老太监挪目去瞧,只一眼便哆嗦起来:“此乃王玺,二殿下他……” “自甘贬为庶民。”燕常玉晏笑着接了话,“自此同皇族再无瓜葛。” “这、这……”老太监哎呦一声,将枯掌落去了大腿上。 俞长宣来不及同那人告别,就给裘千枝搡去了外头。 风雪卷面,似沙砾在磨,俞长宣勉强睁开一只眼,却见昔时布在四周的毡房皆不见了影踪。 正怔愣,头顶突斜来一柄白纸伞。 俞长宣的目光便滑去伞主子的面上:“奴方醒时,便见您二位在帐外候着了,缘何不进来?” 燕常玉没急着答,倒是伞外那抬臂遮雪的裘千枝笑起来:“你倒是个眼尖心细的,那老头儿倒好,老半天还不知,自顾自地同你讲掏心窝子话!” 燕常玉见俞长宣闻声仍直勾勾望来,这才把话说了个完全:“晋安他派我来试探试探你是什么个态度。” “燕公子可寻着答案了?” 燕常玉耸肩:“说不准,至少不似个吃醉的。”他说着,眸光在俞长宣面上停了停,“你不好奇为何此地变得如此冷清么?” “奴不敢多事。” “你这人儿,怕晋安便罢了,怎么还怕我?” “奴才和主子,生了眼珠子的就该……” 话未说完,祂的唇倏叫一柄折扇抵住了,燕常玉道:“殿下自甘作了庶民,我同明润又皆叫家中扫地出门,老裘他更在泥巴里摸爬滚打多年,谁是你主子?” 燕常玉勾了自己的一绺发过来,又说:“看,裁发断血亲,我和明润来日便当真是对患难夫妻了。” 好一个患难夫妻! 来日诞子而不养,莫非是把祂也当了一难? 俞长宣将攥紧的两拳掩在袖下,时而点头,以回应燕常玉。 “你若随我们四人走,来日便是平起平坐,再无区分。”燕常玉道,“只晋安他体弱多病些,路上免不得要你多关照几分。” 俞长宣不发一言,心底却嘲谑不断,他背上那愚忠咒尚在隐隐作痛,燕常玉这话说得像是有商有量,却根本是不容置否! 燕常玉说罢,冲祂矮了个头:“我文章造得细腻,人却粗,怕是来日也少不得拜托你照顾照顾阿明。” “照顾么?”俞长宣眉宇乍现一丝阴翳。 要祂照顾一个曾狠心将自个儿抛弃掉的人儿?真真是痴心妄想。 “嗯。”燕常玉浑然不觉,他轻轻抬手拍打俞长宣的肩头,没能替俞长宣将雪拍去,反叫雪融湿了祂的衫,冻得祂打了个寒战。 俞长宣觉着肩头变得极沉,恨意堆积得好高,几乎要将祂压死,却仍作一笑:“好。” 燕常玉便喜出望外地攥了祂的手:“燕某人学富五车,又极知人心,世上无事能难倒。来日你若有想问的,便来寻我。” 俞长宣点了点头,只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去,也没敢抬眼,忧心一对准燕常玉那双几乎与他如出一辙的眸子,便欲…… 杀了他。 燕常玉将帐子一掀,就见其间明润和裴晋安正收拾着什么。俞长宣扯扯燕常玉的袖,问:“你们要走了吗?” 燕常玉点头:“我们四人决定杀天道去!” 俞长宣当即愣了。 去哪儿杀?天道身处天宫,百尺危楼都摸不着他衣袂。 怎么杀?凡人在天道面前,无异于蝼蚁,遑论是杀! 明润将一箱子合紧,瞥了眼俞长宣的脸色便道:“晋安手中有一寻龙镜,能窥八方神址。不知出于何般缘故,那天道近来皆歇在槐台山上,不归天宫,晋安有把握能寻着祂,至于怎么杀,晋安他自有打算,你用不着忧心。” 燕常玉也似头回听说,他捉了明润的杯盏来吃茶,道:“槐台山?那不是祈明的地盘?” “不错。你当心把陛下赏赐的那些宝贝收拾收拾。”裴晋安道,“日后可免不得要借花献佛。” 裘千枝拧眉:“蕞尔小国也配得我们予以礼待?” “老裘,你可别胡闹,咱们广檀今朝是一日不比一日,那祈明可同咱们反着来。”燕常玉摇着扇,“人祈明那天命,听是有一统天下之能呢!” “我呸!”裘千枝道,“我广檀不灭,一统?我先杀得它片甲不留!” 裴晋安搬着个匣子步近了,拨开裘千枝和燕常玉,道:“路遥,也苦,你若要跟着,就做好吃苦伺候人的准备。若不乐意,你就出去自谋活路吧。” 俞长宣眸光从这头的裴晋安、明润,扫至燕常玉与裘千枝身上,暗道养尊处优的两只笼中鸟、弄文墨的笑面虎、一味动武的愣头青,这四人能成什么气候?还想斩天道? 俞长宣忍下许多翻滚的心绪,道:“二殿下,奴不怕苦,只望殿下不弃。” “这会儿倒知道求人了?”裴晋安冷嗤。 燕常玉就拦着些:“晋安,你别刁难他!” 俞长宣一迭声跪下:“奴供殿下差遣。” “我已作草民。”裴晋安道,“不必再称殿下。” 帐外已传来马蹄的声响,裴晋安便打了个哨,问祂:“你会骑马么?” 俞长宣尚纠结着眼下该扮傻,还是显示几分能干,已被那裘千枝提着领,放去了马背上:“他再怎么会骑马,怕也是望尘莫及,我来带他。” 彼时这五州许多处还未开道,一路上又遇不少的匪盗天灾,至次年秋时又遇沙暴,一群人偎在石洞里,近九日不食。 同行四人皆为修道之人,辟谷多日算不得稀罕,唯有祂,乃是平平凡凡一人身。 俞长宣在心底自嘲,真是可悲又可笑,祂不叫阵法将灵力吸食殆尽,先要死于饥肠辘辘。可人在饿极,就不觉得饿了,只觉得腹肠在相互磨砺,相互吞食。 五人坐在洞里,昔日的好马已叫他们忍痛砍了脑袋吃进了肚子里,可这风暴邪门,竟连刮了半月,一日未停。 燕常玉抚着旭的脑袋,一下又一下地拨动剑鞘,他红着一双浑浊桃花目看来,道:“小轼,你若受不住了,便同燕哥说声……旭它……它会理解的……” 裴晋安只摁下他的手,道:“燕常玉,你莫非不知你命中带火,又体热,恰需一个凉物镇着一条火命。这蛇若没了,你自身也性命难保?” 第163章 燕常玉抿住唇,只将脑袋歪去了明润肩头,说:“晋安,巫婆神汉之流,最喜胡言乱语。我燕常玉乃人间真君子,天若刁难我,便是慕坏。天若重伤我,便是该杀。” 俞长宣觉得那二人吵得祂脑袋嗡嗡,出手解围:“裴哥,我不饿。” “你不饿?”裴晋安一声将祂的嗓音呵回喉底,“看来你比我们四人皆要厉害,是不修道,却要坐地飞升了!” “晋安,你瞎同小轼发什么火?”裘千枝上前一步抵住裴晋安,道,“冷静冷静,我出去看看天象,说不准这沙暴明日就能停了……” 裴晋安深深呼出一口气,道:“你且当心。” 俞长宣仰眸往裘千枝那瞥了几眼,在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前,明润先冲祂勾了手,道:“小轼,你来这歇歇,睡一觉,就不会觉着饿了。” 俞长宣犹豫了会儿,还是在明润腿边躺下。 明润轻柔抚着祂的发,说:“小轼,再撑撑。” 那话音温温,十分利眠,不多时祂竟当真睡去。夜里,听见裘千枝回来的声响,祂含糊道:“明姐姐,裴大哥回来了?可有消息了?” 可这问却是裴晋安回答的:“……裘千枝瞧过天象,这沙暴最迟三日便能散,你别多想,接下去睡罢。” 这一觉睡得极沉,混沌间,似有人往祂嘴里送了几块切细、烤好的肉。他慢吞吞地咀嚼,又闻那人声:“小轼,嚼一嚼,别吐,咽下去。” 一觉醒来,俞长宣只觉得腹中不似先前那般绞痛,那裴晋安手上却多了一处祂未尝见过的新伤。 俞长宣往那儿望了望,就见其间有火留下的黑灰,登时了然。 祂冲裴晋安迈出一步,道:“裴……” 话音未落,唇就给燕常玉捂住了:“你裴哥他脸皮薄,不经夸,你就当作无事发生,就当他在偿你照顾之恩。 沙暴在七日后才完全止息,将出沙海时,五人寻了一棵枯树,行八拜之礼,义结金兰。 裘千枝那牛皮囊里还剩最后一点儿酒,便各自往里滴进一滴血。只道是吃了分这壶血酒,从此便去如自一块肉分来,永不违誓。 拜把子兄弟么,俞长宣的喉结滞住又动,阖眸就又想到师兄弟的音容笑貌,曾几何时情深意重,也不过在漫长岁月中付之一炬。 可祂抬手,顿觉自个儿在流泪,连辛辣的酒水也作了咸。 将至祈明时,竟已至次年秋。 二人正在小村歇脚,夜里那鸳鸯到林子里散心去,俞长宣难能独处一阵,那墨蛇却又窜了出来。 它歪在俞长宣肩头道:“你困在这已有一载,罡影阵会食人灵力,若再不试试强硬攻破,你会叫此阵吸作枯木,死在这儿。” “大不了就当把命赔给阿胤了。”俞长宣云淡风轻地说。 墨蛇冷笑:“赔命?你是想弄清楚,那燕常玉与明润究竟是为何将你给抛弃……” 话未着地,那燕常玉忽红着眼撞开了屋门,惊吼道:“小轼救救阿明!!” 俞长宣霎时移目,就见燕常玉满手是血。 祂喉结一滚,道:“我去寻稳婆。”话落,飞似的拨开门窜了出去,黑蛇缠着祂的耳朵,说:“代清,别去,就让那小儿胎死腹中!” “若伤着了明姐姐……”俞长宣如此说完,却是噤了声。 墨蛇道:“什么姐姐?她是你娘!你别忘了当初就是她……” “闭嘴。”俞长宣此刻也不知自个儿的想法,祂不就希望能报复那二人么?为何到了此处,却又犹豫不定。不知,不知,于是咬紧舌尖,好半晌才道:“那二人有错,孩子又有何错?” “孩子无错?那你又为何待自个儿如此苛刻?” 俞长宣便笑了:“我为我神,我为我香客,若不苛刻待己,岂不是要令我万念坍塌?” 墨蛇喋喋不休:“世人亏欠你,背弃你,唯有有利可图时才记起你,令你神像落灰生苔,他们有什么值得你庇佑?” 俞长宣油盐不进:“比起他们,我更想掐死你。” 俞长宣携稳婆到来,已是一刻后。 因今载恰是灾年,大家伙多半回家去,饶是稳婆也寻不着帮手。又因忌讳,不肯叫男人进屋。 俞长宣便抬手:“婆婆,我乃阉人,我来吧。” 稳婆只得不情不愿地应了。 俞长宣拨开门进屋,就见稳婆抱着孩子,她冲他递去个剪子,道:“小子,愣什么,剪呐!” 俞长宣便照做了,到后来稳婆将血淋淋的婴孩递去祂手里时,他毫不觉得兴奋,唯觉得双腿浮软。 孩子的双目粘着肿着,还瞧不出模样,祂遵着那稳婆指示给孩子拿水擦身,擦干净了血,那些自娘胎里挟出来的稠血,却蹭脏了祂的衣。 是祂。 不会有错。 小而圆的头颅,纵使紧阖依旧长而漂亮的眼裂,单手便可以抱住的身子……饶是祂也生了怜惜之意,明润与燕常玉是如何能痛下死手? 祂的眸光斜向那婴孩时寸寸生了冷,在这儿掐死他,罡影阵应也会在一息间拿了祂性命罢? 稳婆偷摸过来望了一眼,拇指往孩子眼下搓了一把说:“哎,咋这儿还有个血点子没拭干净?” 俞长宣便答:“那是生在子息宫的一粒朱砂痣。” 稳婆愣了愣,叹气:“这子息宫的痣就不是痣了,是泪啊,还是一颗血泪,这孩子来日……” 榻上的明润虚弱地启了唇:“小轼,抱孩子过来叫我瞧瞧吗?” 俞长宣神情复杂地瞧了她一眼,便将孩子递去。就在娘亲怀里,那婴儿睁了眼,看不出轮廓,唯有那对瞳子,是如其母一般的淡灰。 俞长宣的呼吸滞住,在他发出啼哭时,祂霍地起身,仓惶道:“明姐姐,我……我去唤燕哥他们进来。” “有劳……” 她话未说完,俞长宣便似逃一般从那儿离开,祂要燕常玉他们进屋,自个儿则贴着那薄窗子蹲下身来。 祂听见屋中自己的头一声啼哭,听到燕常玉喜极而泣的声响,只有祂自个儿绝望地缩在墙根。 墨蛇趴在祂颈边,说:“别哭。” “没哭。”俞长宣抱着膝坐下来,还笑,“你看孽种降世,七杀命嘛,爹不疼,娘不爱,该丢,该……杀!” 墨蛇就改口说:“你哭一个。” “做梦。” 墨蛇一口咬在祂颈侧,妄图逼出祂的眼泪,却不过叫俞长宣摁着蛇头,也不顾它的尖齿是否还扒着自个儿的肉,将它生生扯了下来。 鲜血滴答滴答地流个没完,俞长宣却不过提手抹了抹。 墨蛇吐掉那撕下来的一块肉,道:“你现在就应该进去,进屋去,掐死那孩子!”它语带讥诮,“你这般大爱人世,干脆就此除了你这人间祸首。” “不。”俞长宣道,“罡影阵秩序不可乱,若要我死,总得拿些东西交换,我可不愿这般稀里糊涂地死。” 如此绞着十指呢喃,燕常玉的呼唤便入了耳:“小轼,进来呀!” 他在后院待的时日太长,临入屋时,忽有一只手扯住了祂,祂回头,就见裴晋安满身风雪,正觑着祂。那人双唇发白,眼下乌青似乎要漫出来一般。 俞长宣知那人近来修行甚烈,忧心他入魔,不由自主退了半步,那人却很快笑了笑。 俞长宣便佯作从容:“裴哥……可去瞧过明姐姐了?” 裴晋安点头:“生得水灵,好似阿明。” 俞长宣见祂行路摇摆如晕似醉,忙搀住祂:“你近来又昼夜不眠修行?” 裴晋安扯着祂坐下来,道:“离那天道愈近,我愈是不安。” 俞长宣道:“你已是大乘期大能,就差一劫可成仙。凡人之中,您若不能杀仙,便再无人。” 裴晋安蹙着眉头,提指将祂颈间血珠擦去,道:“我翻阅古书无数,从未见凡人杀仙。” “您怕了吗?” 裴晋安却笑:“前无古人,我便为拓道者,至死方休。”他将自俞长宣颈子上抹来的血擦去靴边草上,“仅有一点担心,杀天道免不得受天罚,日后免不得牵连你们……我今日前来,便是为了同你们说,咱们该散了。” “散?”二人回头,便见裘千枝环臂立在门前,“老子是决计不肯走了,帮你问问阿润和常玉啊。”说罢回头冲那正浸在欢喜中的二人拔声说了句,“临到槐台山了,晋安他正想方设法要把咱们打发走,你二位怎么想?” 燕常玉差些忘了孩子还在手上,一个箭步便来了,惊恐状:“你近日连日修行,把脑子给修坏了?” 他这一跑,吓得裴晋安连忙斜了身子去扶孩子:“都说你是文人心细,怎么都有了孩子,还这般五大三粗的?” 身后,明润经稳婆搀扶也过来,裴晋安见状就又提起一颗心:“阿明,诞子辛苦,不若再休……” 话音未落,一个耳光便落去他左腮,啪一声,极脆。 第164章 “当年你我困在荒野,濒死之际在枯枝下结义,说的便是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今朝你便要违誓食言么?” 那一巴掌不重,却打下来裴晋安的一滴清泪,他说:“阿明……我怕,好怕,若因我的执念,害死了你们,害死了你怀胎九月,好容易才孕育的一条命……若因我违天,害死了举国百姓,我该如何?” 明润只将那失了血色的唇咬红,反问:“裴晋安,救国佑民,仅是你的愿望吗?” 裴晋安哑口无言,叫那裘千枝往背上又送了几拳:“见你这一天天的不说话,就知你在心里憋了些没用的东西。——昨日我看你和常玉一夜不归,留我这粗人和小轼照顾阿明,说说,你俩干嘛去了。” 裴晋安拿手背抹去眼泪,就擦掉了所有的脆弱,连眼眶也再不见一丝红,他道:“常玉近来正同我琢磨造阵。” 燕常玉嘬嘴哄着孩子,语声却不经意泻出几多阴冷:“我俩翻遍古往今来的仙书,察觉若想杀仙,又不受天罚,最好是先将祂困住,再引入阵中杀,瞒天过海!” 裘千枝仿佛恍然大悟:“难怪你前些日子,要我将陛下赏赐的几把上古仙剑熔了,铸打链子,原是为了囚仙!” “那链子还需铸造几日?”燕常玉问他。 裘千枝耸肩:“你也知剑中有剑灵,我欲熔剑,必要同祂们殊死搏斗一番……嗐,来日我若稀里糊涂没了音讯,你们便去村头锻坊寻回我的尸身,继续打链子。” 燕常玉最喜接这般话茬,调笑道:“为防来日你死了,打链子的功劳尽落到了我头上去,你不若提先给那链子取了名罢?” 裘千枝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燕常玉怀中那婴孩瑟缩了下,他却不知收敛,自顾道:“既是为了捉天道而生,不若就唤作【囚天链】罢?” 俞长宣心头咯噔一跳,只稳住来,又听裘千枝问裴晋安要给那阵取什么名。 裴晋安十分抗拒,说:“邪阵何必为之命名,今朝你我用过,就叫它叫岁月掩埋便好。” 燕常玉捏着怀中婴儿的手,说:“这你便不知道了啊,万物要想有灵,先得给它取个名,说不准这般以后,咱们便成功织阵了呢?” “你有主意了?” “自是有的。”燕常玉笑道,“‘罡’一字,网罗正气,更有驱邪避凶之意,只因我们杀的是恶仙,如影,不如唤作【罡影阵】罢?” 裴晋安只道:“这不是要紧的。”他冲燕常玉行去一步,冲那婴儿伸出根指,那手很快就叫那孩子缠住。 俞长宣就在一旁瞧着,头一回见裴晋安露出这般柔和的神情,那位不敢动指头,只微微撇了脑袋:“你可想好这孩子取作何名了?” 燕常玉耸肩笑道:“不取名。” “不取?”裴晋安道,“你疯了?” 俞长宣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在心底冷笑,毕竟一个随手就能丢弃的孩子,确乎不值当他费心思索一名。 “嗐呀,取了名,可不就是令天道将他往《天命书》里写么?无名,则无命,我和阿明这俩当爹娘的,给了他血肉骨,还要给他自由。” 俞长宣浑身发起细颤,不停地捋动袖中藏着的那条墨蛇,它疼得嘶声,俞长宣亦疼。可祂停不了手,疼痛乃是保持清醒的利器,祂需得不断如此,方能叫自个儿清醒,莫要叫那人的三言两语给哄骗。 裴晋安犹豫了会儿,道:“那便取个小名罢,也方便你我称呼。” “贱名好养!”裘千枝急急道。 “这我可得好好想想。”燕常玉说着将那婴孩抱高了些,拿鼻尖蹭了蹭他的面颊。 明润却直截了当道:“观音奴。” 燕常玉怔了一瞬,喜出望外道:“好名!”他将孩子轻轻摇晃了下,“天道保佑,菩萨庇佑,观音奴,你定要平安长大!” 再过数月便至春,天已暖起来了,只那雪还刮得厉害。男人们忙碌,俞长宣有时候一连几日都见不着人,明润的身子还虚着,照顾那婴儿的担子就落去了他肩头。 俞长宣轻视弱小之人,又易对他们心软,可如今看着那在氍毹上乱爬的、年幼的自个儿,祂是无论如何也说不上喜欢,却还是因他们的嘱托,小心地哄着,看顾着。 到底还是个孩子,观音奴喜怒无常,有时就坐在那儿冲祂笑,有时又捉了祂的衣袂放在嘴里含着,直到洇湿了才肯松开。 眼睛挺亮,脸也白净,肉都堆在腮边。 祂轻轻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心念道,他从前倒还挺讨人喜欢的,不似今朝这般人人喊打。 如此说着,忽听外头传来一声微弱的叹,俞长宣霎时警觉起来。恰此时,撞上明润的眼,便将观音奴送去她怀里,道:“明姐姐,我去看看情况。” 谁曾想,门嘎吱一响,便倒进来个满身血的锦衣玉带人儿,他道:“救、救命……” 恰此时,燕常玉他们提着饭菜归家,喊着:“娘子,夫君归来也。”只一刹望见俞长宣手里扶着的那人,登时僵硬了神情,忙同身后人道,“老裘,你去取条布来把门口血抹干净。小轼,把这人儿拖出去。” “扶进去。”裴晋安却道。 “晋安……” 裴晋安坚持:“小轼,快去,让阿明帮他疗伤。” 俞长宣就照做了,只还留心听着身后那燕裴二人的话语。 裴晋安道:“近来祈明兵变,那善武的三皇子逼宫不成,遭禁军打得落花流水。” 燕常玉颦眉道:“这便是了,看他模样显然是给人揍得夹着尾巴跑的那位,如今去招惹这么位,来日你想进祈明,还得当硕鼠,东躲西藏!不若将他关押起来,来日献给祈明帝,用以讨好求和。” “你真是个君子。”裴晋安冷笑。 砰一声,就知是燕常玉动了手。 俞长宣往那儿觑了一眼,明润却帮着扶过那贵人,道:“小轼,不用担心,那二人有事,自会解决。” 等那二人再进屋时,他们已是一派和气。也不知那裴晋安如何劝说的燕常玉,他竟毕恭毕敬地对待起那富贵伤患。 多日后,一太监叩开了屋门,领着若干宫人在窄门前跪下,道:“恭迎太子回宫。” 俞长宣往裴晋安身后缩了缩,道:“裴哥,你怎知那人为祈明太子?” “祈明帝为了杀尽三王一派,拿刀枪剑戟封得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遑论一位锦衣人。且他靴履、头冠,皆是祈明太子形制,加之手上无武人茧,必定是位富贵养的皇子。”他弓身附在俞长宣耳边说,“宫中皇子何其多,此番出征的却唯有太子一人,那人必是太子了。” 那祈明太子见了为首的那太监,十分高兴地招他过来,道:“公公,这屋中几位便是本宫的救命恩人!祈明旧俗,若受了他人恩,儿子就要受恩人之名。”他转眸看向裴晋安,拱手道,“还望恩人赐个名!” 俞长宣觉得这人的眼睛真是尖利,分明他们五人已然平起平坐,却还是一眼瞧出一家之主为谁。 太监提醒:“陛下,这……您受恩颇多,膝下到了曾孙都已敲下了名姓。” “那便曾曾孙,来日我家总有一人能当此天赐之名。”祈明太子道。 裴晋安只道:“恕在下学识浅薄,不擅取名。” 恰这时,俞长宣怀中那观音奴忽咿咿呀呀的说起话来,燕常玉笑道:“真是奇了,小观音奴平日里好半天也不吭一声的。” 那祈明太子就把掌一拍,说:“这极好了!小公子,就由你来取罢!” 俞长宣觉得这太子真是无理取闹,就祂这会儿连牙都未生,哪说得出什么正经字?正要替自个儿推拒一番,观音奴忽眨着水亮一双眼看来,又窜上来,扒住了俞长宣的耳,咿呀直说。 明润问她:“江轼,观音奴说了什么?” 听不懂。 俞长宣苦笑了下,只得从旁儿的书柜中捉了本书,要那豆丁大的自己在书页里点字。 观音奴就抓着书页胡乱地点,指头虽短,倒指得飞快,饶是祂这生了鹰眼的也没大瞧清。 可身子却不自主地动了起来,俞长宣就知是江轼瞧明白了。于是祂放松了双唇,任其张合。 而顷,就听自己的唇碰了碰,道:“观音奴说,那孩子就唤作——” “‘庚玄’。” -----------------------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宝贝们久等啦,感谢大家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05章 求不得·命 “庚玄?”祈明太子把掌一拊,连连说,“好名好名!” 俞长宣踉跄退后一步,脑内吵若雷霆,祂想不明白,庚玄分明年长于祂,名又怎会取自于祂? 往后那太子还说了许多,祂多没能听清,只依稀记得那贵人回宫时摆了好大阵仗,喜庆锣鼓连天响,又施裴晋安一个玉令,说是能保他安然入祈明,而不受阻。 就在喧天吵闹渐熄时,裴晋安把眼斜过来,抬手试了试祂的颊温,问道:“你怎么面色惨白?” 第165章 俞长宣干巴巴一笑:“无妨,就是觉得这祈明太子也未免太恣意了些,观音奴囫囵一指,他竟宝贵起来。” 裴晋安道:“祈明人么,就是有恩必还,有仇必报。” 俞长宣听得他重音落在话末,眉头紧了紧,没多话。 观音奴羽翼渐丰,也习了许多话。周岁宴小办一场,六人聚了聚。 不料那宴活似顿散伙饭。 宴罢,明润便随裴晋安和燕常玉织阵去。夜深睡去他们还未归,白日起来他们却已出了门。 裘千枝歇在锻坊,更是一连几日寻不着人,仅有的消息来自于燕常玉。燕常玉怕人死了,每夜归家前都要跑去锻坊探看,无不捎回一句“老裘还活着呢”。 修士忙碌,观音奴自然而然成了俞长宣的掌中物。 自那时给祈明太子的曾曾孙取了名,观音奴的话语就变多起来,仿佛先前说话的力气,全攒起来去指了那“庚玄”二字,而今才有余力张嘴去说其他。 俞长宣教观音奴说“爹娘”,也说“旭”,说“叔伯”。他聪明,喊得极准,却容易忘,其中学得最久的便是“爹”。 叔整日见,旭也整日见,娘陪了他有一年,伯再怎么样也有两位,最少见的就是他阿爹。 俞长宣觉着无奈,还是不厌其烦地戳着燕常玉的画像教他念:“爹、阿爹……” 爹,爹,不要走。 冷眼,烈火,惊心的雪和血又翻卷而来,俞长宣视若不见,只收回差些戳破纸的指,在心底勒令墨蛇悠着些。 叫俞长宣深感意外的是,祂记忆中除却爹娘,就只剩了些模糊的影子,从不知有江轼这人的存在。 可观音奴却十分亲近祂,扒着衣裳不让人走,觉着热了就又将祂搡开些,只还勾着祂的衣裳,喊“叔”。 俞长宣就哎声应下,一面哄着,一面琢磨这罡影阵的破阵法。 周岁宴在冬日,岁月疾飞,就又到了一年春。 因着那四修士归家时间不定,又忧心搅扰观音奴,便设法清出一间房,专供祂与观音奴住。 一日春夜,雨打窗子,醒了梦中人。 俞长宣睁目,就听得外头勉力压低的争吵声。 于是悄声下榻,抵住了门帘,往外望,便见那四人神情不耐,各据一角,各自为营。 裴晋安道:“若能将争命阵阵法融入罡影阵中,必令天道九死一生。” “你说得简单!”本不轻易将火气显示给人瞧的燕常玉一脚踹翻了地上瓷瓶,“争命,争命,是要入阵者争一条出阵命。裴晋安,出阵命仅一条!” 裴晋安据理力争:“是,可若只有我与天道入阵,那出阵命便是我与那天道去争,不需得你我自相残杀,也害不得你们性命。” 燕常玉霎时噎住,良久才轻轻抽着气,仿佛不可置信:“裴晋安,你以为我愤懑,是因我贪生怕死?你怎这样的冷血?!”他紧锁双眉,“我在意的是你,在意的是我们!且不论自相残杀与否,我们四人之中至多只能活一人!” 青辉自燕常玉脉络中闪现,勃发的灵力就快裂身而出。 明润就捧住了燕常玉的面颊,缓声安抚,又扭头看向裴晋安:“晋安,你纵使再有本事,也难以独自对抗一仙,你若不想白白赔了性命去,便切莫再说这般逞强话语。” 明润打眼瞧回燕常玉,沉着道:“我略略估量过天道的本事,纵使你我拼死拼活地修行,四人合力也未必能杀祂。若想取胜,必布争命阵,如此方有转机。所以,常玉你莫再争了。” 裘千枝笑哈哈:“对嘛,俱是一家人,有什么好吵吵?咱竭力而行,来日谁活下来便算谁的,谁都不许不平!” 裴晋安忍了忍,说:“走,领我去看看那囚天链。” “啊?这深更半夜的……” 俞长宣默声听着外头絮语,见祂们疑有散势,这才掀帘出去。 明润先张口:“小轼,可是我们把你吵醒了?” 俞长宣倒也不慌不忙,单刀直入:“听闻那罡影阵将成,小轼思来想去,有几点想不通。” “你说。” “若我来日误入罡影阵,该如何?” 明润便笑答:“罡影阵要布作争命阵,独一人是启动不得的。你若入阵,必有另一人也身处其中,你在灵力叫阵吃空前杀了祂,便可出阵。” 俞长宣眯了眯眼,道:“我若找不着他呢?” 明润就答:“我在阵心布了一个破阵眼,你若被困其中,便往阵心滴一滴血,这阵自会将阵中人召至阵心,不容祂躲藏……小轼,你怎把话说得这样煞有介事?” 俞长宣浑似未闻,但问:“我又非布阵人,血也能令阵听话吗?” 燕常玉这会儿怒火才散干净,接道:“你喝了晋安的血呀,他的灵力顺血往你体内流。血走无痕,灵力却留下了不容抹消的印记。” “那么阵心在何处呢?” 燕常玉便笑:“无处不在。” 俞长宣正欲细问,便听里屋观音奴哭喊出声,将明润和燕常玉均引走了。 或许是因一切只差个收尾,今夜散后,在家中见着他四人的时间要较先前多了不少。 却也因此,俞长宣几乎是眼睁睁瞧着他们憔悴下去的。因心怀谋天逆命之念,他们道心均开了裂,碎心之苦非常人所能忍受,愣是将他们这些个顽强人儿也折磨得不人不鬼。 燕常玉一夜白头,明润失了嗅味触三觉,裘千枝再不知痛,本还自嘲有利他杀伐,不料差些叫许多小伤害了性命。 那裴晋安逆心最重,因而为其中最痛,夜夜如遭人剖骨,时常痛得夜不能寐。 一回雨夜,俞长宣歇在榻上,就听外头檐下似有铃铛响。 祂疑心是那没心没肺的燕常玉胡闹,忧心要吵醒那小祖宗,便蹑手蹑脚地支了伞,要去外头摘。 行去才知那铃铛并未挂在檐下,而是握在裴晋安手里。 那铃铛的形制十分奇特,竟是只弯颈系铃的一只铜乌——同祂在桑华门摘下的那串铃铛,简直毫无二致。 俞长宣不动声色地撑伞过去,裴晋安就乜斜了眼看来,笑道:“吵着你了?” 俞长宣摇摇头,直盯他手中那铃铛:“这是何物?” “护身符。”裴晋安道,“我母族乃是广檀西边一小族,信奉乌鸟神。年幼时,我每每叫梦魇住,母后便会在我榻顶挂上一只铜乌铃,保我心神安宁。铃铛细小,极易晃动,为免铃铛扰人,殿中老人便不许宫娥扇风。宫中却因此起了传言,说我这二皇子弱不禁风……不过自打榻上挂满铜乌后,我还真没做过魇梦。” 俞长宣的视线往下挪了挪:“那么你今夜执这铜乌,是因作了魇梦吗?” 裴晋安点头:“那魇梦好难捱,梦中我和他们三人入了阵,最后独我活了下来。” 俞长宣就宽慰祂:“我不入阵,观音奴也不入阵,不论出阵者为谁,终究有个归处。” 裴晋安手中铜乌霍地落地,他攥住俞长宣的手臂,软膝跪在了祂身前。 俞长宣不知他意,佯作惊惶,忙去扯他的手:“裴哥,你怎能跪我?可是想要我折寿么?” 裴晋安却不肯起,湿漉漉的脑袋垂着,他说,“小轼,我对不起好些人,可我没法,我没法啊!” “裴哥,你先起来说话。” “就让他跪着,跪得皮开肉绽最好。”燕常玉的声音乍然响起,他自裴晋安身后来,旋即自他头顶泼下数张陈旧黄纸。 “裴晋安!”燕常玉那对桃花眸子仿若在血缸子里浸过,红得骇人,“你早知杀仙者,天罚必将牵连血亲,缘何瞒而不报?!” 燕常玉缓了缓,道:“解释。” 裴晋安只平静道:“没有。那阵不久便将启,你们若不想牵连观音奴,便不要进阵。” “你好大的计谋!”燕常玉噙着眼泪,“你以为不要我们躬身入局,我们便会感天动地?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裴晋安眼神尖利:“你与阿明还不退局,难不成是想要观音奴为你我殉葬?” 燕常玉冷笑:“我会断了观音奴同我二人的缘。” 裴晋安眼中猩红一片:“观音奴与你们血脉相连,如何能断?” “我自有法子。”说罢,那燕常玉猛一振袖,忿忿而去。 风愈紧,雨水都斜入了檐下。燕常玉走后良久,裴晋安仍是跪在原地。 裴晋安问祂:“小轼,我做错了吗?” “国运压在我的肩头。”裴晋安道,“近来广檀正犯涝灾,沿河死伤者已近万数……我不能不改了天命,可杀仙者永无轮回,我已叫常玉和阿明成了我的共犯,又怎能再牵连观音奴?” 俞长宣温声道:“裴哥,你是因太善,故而痛苦。可人间好残酷,有舍才有得,你要接纳才能活。” “有舍才有得……”裴晋安将拳头砸去泥巴地里,“这样的舍和得!!” 第166章 俞长宣拾起那串摔落的铃铛,道:“裴哥,这铜乌你收好。” “不,你留着。”裴晋安道,“保你平安的。” 渐渐的,就连观音奴也叫燕常玉和明润抱去,这屋子里头愈发寂寞起来。 俞长宣没日没夜地坐在陋室里听雨声,后来天凉,就听哧哧雪声。 一日,祂推开屋门,看见形容枯槁的燕常玉和明润坐在桌边,手边却再不见观音奴和旭。 俞长宣勉强一笑,明知故问:“观音奴呢?” 明润道:“血亲缘难断,唯有地府能藏人,我们已打点好鬼官,要留住祂性命。” 这话说得多隐晦,却不过是指他们将孩子丢弃荒野,欲令他冻死饿死。 俞长宣感觉心都在发颤:“走这么一趟,观音奴虽保住了性命,祂的心也该死了。” 燕常玉却笑:“我同孟婆讨了碗汤,祂会忘了我们的。” “那样便足够了吗?!”俞长宣倏尔吼出声来。 忘了,死时就不会痛了吗? 忘了,再无所谓先前爱恨,就当真要比清醒着恨,要来得好吗? 可话音方落,祂的心脏便若欲裂般涨痛起来。祂是怎么对待戚止胤的?桩桩件件,不也如此么! 真是因果好轮回! “小轼,你为何掉泪……” 俞长宣拍开燕常玉伸来的手,只道:“燕哥,我、我先去冷静冷静。” 咚。 倏然,祂忽觉头后遭了一记重创,温热的血自他的后脑向后颈直流。 咚。 又是一下,俞长宣应声而倒,倒下时略略旋了身子,就见裴晋安手中那刀的刀柄沾着血。 俞长宣不解,勉强睁大了眼,却仍因倦乏,仅能启开一丁点儿。 眼泪在裴晋安平静的面孔上淌,格格不入得似天幕乍现几条石道,他说:“小轼,你体内亦有我的血,天道不会容你。” 话音才落,俞长宣的灵魂就被自江轼体中挤出来,飘去虚空,附在裴晋安的剑上,随那四人一道登了槐台山。 先天道就坐在悬崖边,一头花白长发,衣袍飞尘,祂已老矣,似乎手无缚鸡之力,可身旁浑厚的灵力却叫四人绷紧了弦。 须臾,只听裴晋安一声“布阵”,那囚天链就叫裘千枝抛至虚空,如游龙直驱那天道。 明润和燕常玉则分立东南角,待北位西位二人落地,罡影阵便启,如巨影一般将先天道吞入了阵中。 刀光剑影,血流似汗。 裘千枝遭天道开膛破肚仍不觉,提剑猛砍不息,直至筋骨皆遭劈断,再握不了剑。他乐天,知手没了,灵识仍能驱剑,可元婴遭天道剜出时,他就再没了活路。 燕常玉身为琴修,已修行至人琴合一境界,丝弦连命。琴弦尽绷断时,他的十指也如那弦一般折断于琴,紧接着一口浓血自唇中喷涌而出。明润赶来时,他的元婴已死。 明润不愿同那天道示弱,饶是忍耐得红了一双眼也没落下一滴泪。她提笔极快,符渐渐立起,将那被裘燕二人重伤的天道缠绕围困。 她知这般困不了多久,不加犹豫便以身为符纸,当墨渍自她肌肤中溢出时,她的命数就如线香一般燃烧起来。 末了,她熔作了一摊红水,铺陈在地,瞬息工夫又自其中探出无数只血手,将天道锁住。 裴晋安已然杀红了眼,每一剑都直指那天道的命门,捅去一剑,再一剑。 浩荡琴音仍冲撞着天道的仙身,裘千枝那把宝剑的剑灵亦伴着裴晋安的剑行刺,而明润的血手还在锢着祂…… 杀了祂!杀了祂! 訇! 天道仙身破裂,终如陆上鱼般枯在地上。裴晋安乘胜追击,祂却笑起来,震得阵中一切都在剧晃。 那天道说:“裴晋安,天道是杀不死的。” 裴晋安竖目又送一剑,厉声:“你却死在了我的剑下。” 天道摇头:“吾乃乡间鼠,侥幸成天道,又作天命奴。而今……”那双苍老的眼瞥向裴晋安,“你便是那新奴!” 裴晋安瞳子霎缩,在天道消逝的刹那,一写满墨字的万丈白绫忽将他死死缠绕,任是如何撕扯,仍不能摆脱。 末了,那墨字尽数浸入他的皮肉,他若有违一步,便若遭受千刀万剐。 他欲活,生不如死。 他欲死,死而不能。 神谕如紧咒,在裴晋安头颅里荡如巨钟,告诉他,也告诉俞长宣—— 【杀天道者,终成新天道。】 【你,便是天命书择定的新天道。】 -----------------------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06章 求不得·天 万行墨字在裴晋安与俞长宣眼前滑过,刻进头骨里,写进眼珠子里,不愿想也时刻想着,不愿看也息息瞧着,既躲不开,也抹不去。 首行便是【屠尽广檀】。 “天命……天命戏弄我啊!”裴晋安仰天嘶吼,却空空喊破了嗓子,泣出血泪数行。 在那溺死人的绝望间,罡影阵訇然瓦解。 裴晋安眼前的天地皆崩碎开来,上边的往下坠,下头的朝上飞扬,似落了场五色雪,将他一层又一层地包裹。 光怪陆离,色彩好似在眼眸里炸溅开来,红天绿墙青地紫末。他眼花缭乱,乃至于眩晕不已。 碎末将他的身子困住,他竭尽全力,却不过能眨眨眼。可这么一眨,眼前就架了一座石桥,一端不知通往何处,一端通向冥河。 起初,这儿不见一片人影,半晌却款款走来他的血亲,又来了他的结义挚交。 他还看到观音奴,看到许多他本忘了脸的人生过客。 裴晋安不禁想,他死了么?这可是走马灯么? 俞长宣不知何时已离了裴晋安的剑,附去了他身上,因而感其所感,痛其所痛。 祂本以为裴晋安定要为众人之死而痛哭流涕,不曾想他竟然迸发了一声朗朗大笑! “好、如此甚好……”裴晋安道,“杀天道不成,我为谋主,便由我来为那些献命于此计者殉葬!” 裴晋安凝灵作一只大手,探进胸膛,一举掐住了元婴,要自个儿毙命,不料眼前忽闪过片片白光。 天雷旋即劈于他身,劈得他筋骨寸断,劈得他血肉模糊,劈得他再不是他,而成了祂。 白日飞升! 槐台山大动,几乎摇落整山白雪。漫山生灵皆叫神威镇住,纷纷驻步俯首,叩这方飞升的新天道。 裴晋安尚匍匐在地时,墨铛真君便已落足于其身侧,道:“天道,您随老夫去了罢。” 这墨铛真君为其【引天人】,要领祂入天宫,授祂天规仙伦,又司解惑平念。 裴晋安勉力要撑身,两臂却绵软无力,只摇头道:“我……我非仙,我乃将死之人,我要去鬼门关,不去天上殿……” “天命书已落去尊身,改不得的。”墨铛真君苦口婆心,“天命之下,三界生灵皆囚徒,天道亦然。” “那我不从又如何?”裴晋安瞪看向祂,“我就这一条命,再没有东西可供那天命书抢夺……” 墨铛真君终于正色:“您既为正道之人,便不能不爱世人,这便是天命书可用以要挟之物。天道者,若道心不稳,不承天命,必致天露孔隙!待到天破之时,遑论那小小广檀,三界皆难保!” 俞长宣闻言,如遭人砸碎了头骨,嗡鸣无休无止。 天破是因天道道心不稳,那么……裴晋安祂至今犹不肯从天命? 杀天道者又成新天道,那么这狗天命要如何推翻才好? 因窥破天机,俞长宣通身如遭石碾,连吐息都无比艰难。 裴晋安更骇得木不能言,十指紧抠着身下土,似乎唯有将那些微小沙石嵌进骨头里,才能止住祂不住的颤动。 几息间,祂已然扶地呕起血来,须臾将血潦草一抹,睨向墨铛:“……你说诳!” 墨铛只屈膝为祂顺了顺背:“天命书就在您心中,您若欲辨清真假,问问它呀!” 用不着问。 裴晋安甫一合紧眼眸,便有数道神谕入心,告诉祂墨铛所言不假,告诉祂【天下安宁,尽在汝道心稳固与否。】 裴晋安终于嚎啕痛哭起来,泪混杂着血在淌,将祂的面容作弄得狼狈不堪,祂却已顾不上。 良久,祂才虚虚扶着树干起身,道:“墨铛真君请回罢,我尚有一天命需得圆。” “何命?”墨铛警惕地掀起耷拉的眼皮。 裴晋安一字一顿:“屠尽广檀。” 墨铛对上祂空洞的双目时一悚,忙拱手让道:“您早去早回。” 裴晋安就这般乘云回了祂心心念念的故土。 朱门酒肉臭,可路上乞儿也无一不吃得醉醺醺。他们觑见裴晋安,许多没认出祂来,只冲祂伸手:“贵人,给口酒吃呀!” 也有些人把祂认出,于是将一个个空酒坛子朝祂掷去:“扫把星,若无你一心改命,触怒上天,亡国之日距我们可还远着呢!” 第167章 裴晋安只问:“今日乃是立夏,大祝没卜算广檀还余几日好光景吗?” 那些人便伸个指头往那高耸入云的通天阁指,打着酒嗝儿囫囵道:“大、大祝他在上头问天!天命要到晌午才说与我们听……” 裴晋安看看那已然歪斜入山的夕阳,颔首,便冲通天阁走。其上,那卜出亡国之日便为今时的大祝已然自戕。 裴晋安只平静地将眼从那冰凉的尸身上挪开,祂扶着阑干下望,众生如蝼蚁,楼宇也不过一枚棋子大小。望了会儿,便提手吸取日辉,铸造万千红刀,抬手刀起,垂手刀落。 唰——! 血流成川,尸肉作船,千年广檀再不复存。 屠杀延续至夜半,尸骸堆叠,裴晋安在孤城里走,拖着步子,极不成体统。 “求不得,求不得,生为俗子,岂违天命?”祂似个游魂在尸山血海间晃悠悠,靴履之下黏满了腐肉,“走不得,忘不得,人生七苦,最苦求不得……” 俞长宣不禁将仙书之言呢喃:“广檀先太子白日飞升不久,国破,遗民供先太子入城隍,记亡国年号‘浮景’,称其为‘浮景真君’。又感其生前救国苦心,追封帝位,称‘广檀帝君’。” 何其讽刺。 裴晋安驻步在城郊,浑浑噩噩间自怀中取出了一只铜乌。 铃,铃,铜乌被祂晃响。 祂双眼一眨不眨,多希望这仅是一场魇梦,待铃铛停了响,祂便能捂着心口自榻上坐起,惊魂未定,又庆幸那不过是一场梦。 可不是。 祂此刻满身是血,自个儿的,先天道的,更多的却是明润、燕常玉与裘千枝的,还有数不尽广檀子民的。 “裴哥……” 不远处忽传来惊恐万状的一声呼唤,裴晋安骤然仰头,就见了江轼。 裴晋安愕然:“你怎会在这儿?” 俞长宣明白裴晋安在惊异什么,照裴晋安所谋算,为防杀仙之罪殃及江轼与观音奴,祂本该在杀天道后,再亲自到鬼界将那饮下孟婆汤,忘却前尘的二子接回人间。 ——江轼万万不该在这儿,也不该记得祂为何人。 裴晋安不由得问:“你没吃那孟婆汤?” “没。”江轼简白道,“可托裴哥的福,好歹保住了性命……明姐姐他们呢?” 裴晋安打了个寒战,缓声道:“阿明、常玉和千枝俱都没了。”祂步得更近了些,就见江轼双目覆着一条粗布,心骤然一紧,便探身抽开,只见江轼那双明眸已作鬼一般的四白小瞳。 “你这眼……” 江轼不以为意:“我回来得太早,遭了杀仙之咒诅。” “仅赔了这双眼?”裴晋安上下敲打着他的骨,“没别处伤着了?” 江轼苦笑,说:“裴哥,你再仔细瞧瞧我。” 仔细?裴晋安定目瞧去,原先还未见有何不同,渐渐的,江轼的面容垂老,青丝尽作了银发。 裴晋安哑不能言:“我、我去寻法子给你……” 话音未落,一柄锋刀就捅穿了祂的心府。 在裴晋安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江轼那双发着颤、淌着冷汗的双手却死死抓稳了刀柄,不容祂抽出。 裴晋安就咳了血:“……为何?” 江轼平静地流泪:“裴哥,你为何杀人……你杀天道,却叫天道蒙蔽了双眼吗?” 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遭江轼说出时已不成调了:“裴晋安,你的拜把子挚交赔去性命,就换得你这屠城灭国的疯子!” 裴晋安无力解释,只拨开他,说:“小轼你让让,我还有要事需得去办。” “要事?!”江轼吼声,“你屠了国!你是罪人!你得偿命!!” 裴晋安胸膛起伏甚烈,怒火怨气再难以压制,祂霎然抬头,扬声:“你一坐井观天的阉人又懂什么?!” 这一吼携带万千灵力,一息间,那江轼已叫烈风拍打在地,七窍流血,脖子也摔断了。 裴晋安惶惶失色:“小轼,我……我没想杀你……小轼……” 江轼叫喉间血呛得咳起来,含糊道:“裴晋安,我恨你!” 语毕,最后一丝气息也荡然无存。 裴晋安就趔趄扑跪在他面前,哆哆嗦嗦地咬破了自己的腕子,将血一滴滴往江轼嘴里滴。 “仙人血能活死人,”裴晋安将他抱进怀里,说,“小轼,不死,你别死,裴哥错了……” 血入喉,骨重接,肉再生,那好容易死去的江轼就又睁了眼。可他对裴晋安却无丝毫感激,睁目时满眼皆是恨。 “何不让我死!”江轼泪如雨下,他紧攥着裴晋安道衣袍,恶狠狠地说,“裴晋安,我一日不死,一日就随在你身后,寻着你杀!终有一日,你会为活我付出代价!” 裴晋安只含泪掰开他的手,说:“小轼,人不能久待地府,观音奴还等我去接。” “观音奴……”江轼怔然,那摸在祂袍上的手就滑了下去。 去接观音奴吗? 俞长宣的心脏如遭扼紧,一息工夫,从前喝下去的孟婆汤就似乎叫祂呕了出来,槐台山旧梦又往祂头脑里灌。 祂遭爹娘遗弃不久,冬雪就将祂与旭葬在槐台山。祂再睁眼已至鬼界,孟婆停舟递来一碗血色的汤,说:“孩子,吃下这汤,你便可得幸福。” 观音奴问孟婆:“吃了汤,阿爹阿娘便会回来吗?” 孟婆并不多言,只扶着碗将那汤往祂喉里灌。转眼间,祂便忘了自个儿的来处,忘了自己来这儿的缘由。 孟婆将祂搡去黑白无常手边,那白衣鬼官便笑眯眯地屈了腰:“小孩儿,裴仙师同我们交代过,叫我们看顾好你,等祂来接。” “裴仙师?”观音奴重复着祂的话语,实则并不知这人身份。 白无常点头,欲将祂往自个儿府邸领:“咱一道歇息去,不出几日,那裴仙师就来啦!” “住手。”黑无常抬脚拦道,“这儿毕竟是鬼界,鬼好吃人,见着祂这么个仙骨小儿更是垂涎。你府中小鬼没规矩,他由我来看顾。” 白无常撅撅嘴,到底没争。 黑无常是个易怒鬼,总竖着一双眼作怒态,处事心眼却要比白无常少得多,并不难相与,观音奴过得已算极不错。 可人界一年,鬼界十年,观音奴在鬼界等了良久,仍没能等来那传闻中的裴仙师,反同各类鬼怪习得冥语,习得如何与鬼共处。 黑无常讶异于祂待鬼亲如一家,不禁问:“你乃是凡人,不惧怕鬼么?” 观音奴却答:“人仙鬼无不同。” 黑无常又道:“尽说狗屁话!告诉你,这话只有你会说,其他人与仙都视鬼如过街老鼠。” “那我来日当大仙,让仙人同鬼怪握手言和。” “人小鬼大……”黑无常终于有了点笑意,“你若胆敢言而无信,我就收走你的小命!” 白无常也作一笑:“好孩子,七爷可记着了啊。” 然这一诺,如同儿戏。 不久,广檀帝君寻下鬼界,拿一碗孟婆汤冲尽了观音奴鬼界诸忆。 再次下鬼界,观音奴已作了俞长宣。 祂成了蔑视妖鬼魔的正道仙尊,更无所不用其极,杀鬼毫不手软。 祂还恩将仇报,在寻庚玄去处时,差些荡空黑白无常的府邸。 那二鬼官怎能不恨祂? 俞长宣回神时,心头便堆压上许多沉重的、遥远的叹息,那些旧忆属于祂,又不完全属于祂。 而今,祂只能把那些混乱的思绪拨开,专注于眼前这场闹剧。 此时,周遭已不见裴晋安,阵中一切都归作虚无。俞长宣不知自己立身于何处,不知是什么撑住了祂的双足。 祂立在空空如也之地。 并未叫那虚无制住手脚,俞长宣仍记得燕常玉曾说的阵中寻人法子,于是化出一柄锋刀割破了指头。 血珠坠地时,琴声荡如海潮。那之间,是万剑如游鱼,无数血手摸天生,直将一血人捆送至祂眼前。 俞长宣旋腕将他的面容一抹,竟是广檀帝君裴晋安! 俞长宣嗤笑一声,登即收剑入鞘,冲裴晋安扬了扬下巴,道:“动手,痛快点。” 裴晋安面色难看,敛眉道:“谁教你不作抵抗,束手就擒?” “我了无胜算。”俞长宣道,“你若为寻常仙,我是无论如何也要同你争上一争。可你为天道,日日夜夜吸取天地至纯精元修行。且在这罡影阵中,你为布阵人,我为入阵人,遭阵法削弱的灵力可非一星半点。” “你觉着我会蠢得以真身入险境?”裴晋安道。 俞长宣挑起半侧眉峰:“我眼见之你,非你?” 裴晋安直言:“不错。” 俞长宣就笑了:“我如何能知?若你为真天道,我若袭你,仙锢降下的雷罚准能将我劈得灰飞烟灭。” “力道小点,”裴晋安道,“试试。” 俞长宣已昂头待斩:“不。” 第168章 “试试。”裴晋安道,“否则我收拾了你那三徒弟。” 俞长宣虽知裴晋安并不会当真冲那三人动手,见祂这样磨蹭,也觉着烦,于是驱朝岚往祂颈子上触了触。 俞长宣不愿受仙锢反噬,力道控制得轻,剑尖将裴晋安的皮肉割开,流出一滴血。 那之后,祂收剑等罚,可等了好半会儿,仙锢依旧不来。 那对灰眸因而陡然一眯,朝岚瞬时便覆上了青辉,冲裴晋安疾飞而去,要割掉祂的脑袋。 “呃……”裴晋安提指捏住那剑,颦眉道,“你既知阵中人非我真身,杀我也无用处,急什么?” 俞长宣抱着臂:“既然你非你,我有何必要在这儿同你耗?那舌刀鬼未除,我徒儿的脑袋可还挂在缉邪堂。” “你待在这儿,同我说会儿话。”裴晋安顿了须臾,又道,“你还想杀我么?” “杀天道又不能除天命,”俞长宣道,“我杀你有何益处?又非嗜痛。” 裴晋安垂了垂睫:“那你不改天命了?” 俞长宣却笑:“杀天道既无用,我便撕天命书。” 裴晋安道:“天命书就在吾心,你撕不得它,你只能杀了我,试试当天道。” “我算是听明白了,你自怨自艾,因杀不得自己,而来为难我……”俞长宣道,“那天杀的铜乌少君诱我尝七苦,那人是你,对不对?” “怎就是我?”裴晋安不认。 俞长宣的眼神冷了冷:“生,天定的厄赐子作鬼仙,捉人杀人长达万年;爱别离,克星命鬼驸马因爱恨难解,缠仙造鬼境……它们俱是鬼恶,亦是天命害人。” “病,浪将军腹齿疫卷土重来,奚白屠杀以报灭门血仇;死,梅文神篡改血债,为偿债藐视仙伦,助纣为虐。”俞长宣道,“与今朝的舌刀鬼,皆是仙祸,是仙恶。” “怨憎会,好心鬼叫镇压作恶龙,桑华门好仙师反成杀人喂龙之恶徒,这是人恶。” “老,烧命算天的大祝反成众矢之的,愚忠天命之国终受灭顶之灾,是天命戏人。” “求不得,是改天命者,叫天命所困,生生世世解不得。” “你给我看人恶,仙恶,鬼恶,要我知三界皆恶,没有不同。还要我看天命戏弄人,天命害人,天命难改,欲我成天道。”俞长宣冷笑 “裴晋安,你以为我平视三界,当天道便能带来什么不同?我这般不忠道,若我来当那狗天道,只怕天幕每隔几日便要破一回。” 裴晋安却道:“不是我有意为难,是天命书选中了你。” “是你,”俞长宣直直盯进祂的眼里,“是你选中了我。” 裴晋安便不再遮掩,祂淡笑道:“我治不住天命,你定然能,你要较我更绝情。” “俞长宣你能杀了我——!” 俞长宣垂下睫羽,裴晋安却喋喋不休:“观音奴,灭了天,为你所爱报仇。” “狗屁的灭天。”俞长宣撩起眼皮,就见了一对含血桃花,连缀在眼尾的泪珠都映作了红,“你只是想死,而未能。” 裴晋安轻轻拍打祂的肩头:“观音奴,我等你来杀我。” 语毕,祂便上前一步抵上了朝岚。 咔! 俞长宣自那阵法中脱身后,外头仍是夜,云薄星稀,月有缺。 祂御剑升空,将村子里外绕了一圈圈,难见一人。祂不知放弃,终在佛堂里,觑见了那孤坐的江轼。 俞长宣轻轻滚了滚喉结,道:“江叔……” 江轼没有回头,只道:“观音奴呐,当年江叔叫那姓裴的以血再生后,便再死不得。你看我,今儿都老得不成样了,还是死不得,这才干了这般多不得好死的事。” “叔好恨祂,于是寻着祂的气味,一路来到这绣屠山,见那裴晋安将那舌刀鬼藏而不杀,悄摸封印在此,还以为寻到了祂的把柄。江叔活了这么些年,大多时间都是在琢磨那罡影阵的布法,好在明姐姐的记录极细致,这才便利了我这庸人。江叔在那舌刀鬼周遭布下罡影阵,以为放鬼入村终会吸引来那裴晋安,不曾想,来的却是你。” 话音未落,朝岚剑尖已然触上了江轼的后颈,他却笑开了:“好一个公正不阿。” 俞长宣淡道:“你为杀那裴晋安以山民的命为筹码,罪不可赦,我断不会保你性命。” “命么,江叔已不求了。”江轼的笑声荡在佛堂里,震掉了佛像上的微尘,“观音奴,你站直,站高,不要让江叔触到。云泥有别,定是因沾上我这么个累赘,才叫明姐姐他们分了心神,若我……若我多生几分警觉,万不会令裴晋安将你杀死,万不会叫祂杀了明姐姐他们,又杀空广檀……” 俞长宣却道:“祂有苦衷。” 江轼答说:“我却不稀得听。” “你依凭恨祂来活。”俞长宣不留情面地揭穿祂。 “不错。”江轼道,“阵中景象我亦可觑着,而今是如何也活不下去了。” 江轼重重叹出一口气,便直挺挺地后倒而去,噗,血尖自他喉前破出,祂含着血稀里呼噜地唱:“求不得哎,糊涂庸人……走、走不得!” 俞长宣不自觉扶稳剑,朝他迈了一步,又突地止住,拿不起波澜的声音问他:“我还没问您,这村中人都哪里去了。” 江轼气若游丝:“观音奴,祂们就在这儿呀,只是你犯了错。” “我犯了何错?” 江轼说:“你仍处阵里,只这阵,不受我摆布,它受控于一鬼。” “鬼?” 俞长宣骤感眩晕,眼一阖,再抬,已是天翻地覆。 红烛帐暖,榻边正立着戚止胤。 那本该割开祂颈间的剑,割破了祂的白袍衫。他曾以师之名牵住的手,游走于其腰窝脊骨。 俞长宣生了惊惧,欲起,脚踝却是骤然一沉。 叮啷。 是锁链的声响。 -----------------------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07章 鬼夫君 俞长宣提手将脚踝锁链勾出,猛一施力,竟扯不断。 戚止胤正慢腾腾跪上床榻来,俞长宣无法,只好抬手抵住祂,匆遽抚过锁链侧边的刻纹。 顷刻,祂便认出来此为囚天链,不禁愣了愣。祂分分明明把这链子给了白无常,怎会在此处? 尚未忖量个完全,一道冷声倏钻入耳里—— “师尊,您往哪儿看呢?” 语毕,下巴便遭戚止胤攫住,粗鲁地掰正,祂说:“师尊,看着我。” 那两汪桃花水就被迫盛住了戚止胤的颜容。 剑眉凤目,刀削斧凿出玉骨,精雕细琢织瑰皮。祂本生得白润,此刻那白却如蒙了层灰调子的纱,透不出丝毫血色,独那双瞳子红若血,鬼气森然。 俞长宣颦眉,当年人间,戚止胤不论如何倨傲,气度无不似松风水月,而今那股子清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迫人的阴冷。 祂引以为傲的爱徒堕鬼了。 俞长宣入阵前便已知晓此事,可而今再度确认,仍是心头一沉,就若见良木生虫,钻出一个朽洞,不大,却足够令祂不宁。 俞长宣知自个儿在罡影阵没能赔去性命,戚止胤心中定要生出许多不平,今朝恐怕不知要以何般手段将祂折磨。 戚止胤堕鬼纵然非祂本意,祂也算是个罪魁,杀人偿命,害人堕鬼也该赔命。祂身负俩重罪,自然乐意把这条命奉给戚止胤玩。 只眼下,祂还有账要同裴晋安清算,万不能死。 于是又软了嗓音哄戚止胤:“鬼欲修出肉身十分不易,这些日子你该是很苦。” “苦吗?”戚止胤抵墙而坐,反问过后再不则声。 俞长宣就慢吞吞地爬身起来,不顾衣衫碎裂不整,只捱过去,同祂比肩而坐,道:“阿胤,你若想要为师的命,为师定然会给。可今朝,为师还有一要事需得处理……” 俞长宣拿从前那般温温调子把话说去,有商有量:“听闻鬼界有一毒树,名唤【鸩木】,吞服其上生得的数片鸩叶,饶是为师这般百毒不侵的仙人亦将生不如死,不出一月定然暴毙而亡,且死状极为凄惨。——阿胤,你不若取了那鸩叶来?” “师尊想吃吗?”戚止胤语气温煦,仿佛当年檐下,兜着一衫果子问祂吃否,差些令俞长宣恍惚起来。 如此说着,戚止胤稍向祂偏过脑袋,深邃眸子就装进了祂。 俞长宣移目,才把头点了点,顿觉视线歪斜,整个人已叫戚止胤扑倒在了褥子上。一只冰凉的大手旋即掐住了祂的颈子:“俞代清,我当真好奇,到底是怎样要紧的事,令你宁愿服下无解剧毒,也要去做?!” 俞长宣将十指戳入戚止胤掌间,勉强将祂的手撑离颈子点儿,吮入一口气道:“不打紧……” “什么事?”戚止胤仍是追问。 俞长宣却不愿将戚止胤搅进那灭天命的浑水之中,只抿住唇,说:“此事与你无关……” 第169章 话音未落,俞长宣的唇肉猝然叫戚止胤含住,湿润的舌尖粗暴地顶开了祂的齿。 一时间齿舌交缠,水声闷窒,在这重重红帐间更被放大许多。 心心念念的雪梅香不断袭在俞长宣鼻尖,久别重逢的欢心未起,祂先叫一股恐惧攫住,于是咬破戚止胤的舌尖,抗拒地撇过脑袋。 “阿胤,你先冷静,同为师谈谈……” “谈?你与我还有什么好谈?”戚止胤伸出舌,供俞长宣瞧那悬在尖梢的血珠子,又暧昧地俯下身子,将那血抹去了俞长宣唇上,“百年前你杀徒证道时没想着要谈。数日前你拦下我,孤身入罡影阵时亦没说要谈。今朝赤.裸着身子睡上我榻,便想到该同我好好谈谈了?” “你说,这究竟是因你幡然醒悟……”戚止胤锋利的眸光剖过俞长宣的面庞,手指轻佻地剥开那薄薄破衫,滑去祂胸膛上,“还是因心中不快,觉着士可杀不可辱?” 俞长宣深深含进一口气,就稳住了混乱的心绪。祂对戚止胤的前话置若罔闻,只照旧好声好气地恳求:“阿胤,只消解决那些乱事,为师定然回来供你折磨。” 戚止胤却是冷笑出声:“你当真以为我还会再受一次骗?我不仅不放人,我还要吃人。” 语罢,戚止胤的手寸寸下滑,捏去俞长宣白净劲瘦的小腿上。 戚止胤侧过脸儿吻了吻,叹道:“师尊一介武人,倒将养出一身凝脂般的好皮肉,就这么轻轻一捏,便似欲肿,好生可怜。” 俞长宣眉尖窦敛,霍地蓄力一脚蹬在祂胸膛上,道:“放手!” 戚止胤锢住祂的脚踝,眼神更晦暗得厉害:“俞代清,你从前杀徒证道,又令白无常赶尽杀绝,望我彻底湮灭于世,再打扰不了你。我恨你入骨,堪堪忍下来,才苟活至今朝。” “在绣屠山上你又自作主张要拿命偿我,舍身入阵,留我像条狗一样守在阵外。你以为我会因此感激你?我只念你若能安然而出,定要将你碎尸万端,以平心中激恨!” 戚止胤恨得语声发颤:“可今时我还没提动刀磨人之事,你就又欲走!” 俞长宣只道:“何物能比身体之痛还更磨人?” 祂吐息渐急,玉颈至锁子骨皆若敷了粉,晕了几多酡红,可祂依旧强装出个心平气和,劝说:“戚止胤,为师教过你用刑审问之道,‘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你干脆对为师用刑!” “可师尊不怕身子痛啊,刀枪剑戟都抢在徒儿面前吃,鬼袭亦然。”戚止胤俯视着祂,手一阵重,一阵轻地在俞长宣身上游走,“照徒儿看来,您这般纤尘不着的仙君,最不能忍的怕是脏身。——您说,一介仙尊,甘不甘心失身于男人?” “戚止胤!”俞长宣终于吼声,“你欲羞辱为师还有无数种法子,何必择那般损人又不利己的方法?” “不利己么?”戚止胤单手褪了自个儿的衣裳,又曲了手臂支在祂颈侧,压低身子贴住俞长宣的小腹,道,“听说这男子交.媾,承受者又辱又痛,施力者却很是、爽。” 酥麻自耳道窜入俞长宣的四肢百骸,祂平生头一回感到惊心动魄,白玉身却不自禁因污言秽语染上了红。 这不受控的情动令俞长宣万分难耐,只用起激将法子,妄图堵住戚止胤的嘴。因而,俞长宣压制喘声,劝诱道:“阿胤,杀了为师,你就报了仇。” “仇?”带着茧的指腹摩挲起俞长宣泛红的眼尾,“徒儿只知师恩似海,无以为报。” 纠缠间,戚止胤就垂头咬上了俞长宣那截漂亮的锁子骨,其间渗出的浑圆血珠又叫祂慢条斯理地吮去。 俞长宣仰着颈,嗓音哑涩:“我修无情道,你怀着那般旖旎心思缠着我,终究讨不得半点你想要的东西。” 就着血,戚止胤闷笑道:“徒儿从来不敢贪多。只盼师尊能如往日那般——欺我,瞒我,可怜我。” 祂吮吻着俞长宣的耳郭,不疾不徐地补充:“更何况,徒儿对师尊又能起什么旖旎心思呢?千年光景,再浓的物什,也该叫鬼界的腥血泡烂洗净了。” 痒,俞长宣极轻地“嗯”了声,戚止胤一怔,就弯了凤目,皮笑肉不笑道:“早闻师尊已同鬼有过情事,不知开拓的是前头还是后头呢?” 俞长宣不语,只不断搡着祂,末了双手便被戚止胤钳住,压去了头顶:“俞代清,说话。” 俞长宣就打眼看过来,睨着祂道:“俱都有,脏得很。” 青筋鼓胀,虬结于戚止胤的手臂。俞长宣能感受到两只手被剪得更紧,再上些力道,腕骨怕要碎开。这会儿,祂倒不知服软了,只抿着唇,冷冷地觑着戚止胤。 那记冷眼惹恼了戚止胤,祂正欲撕衣而食,厢房之外却传来敬黎与褚溶月的声响。 俞长宣本能地要扬声呼救,又一刹咬紧了舌尖,戚止胤就淌着汗笑道:“师尊何必忍着声音?喊大声点儿,供他们听壁脚呀。不喜欢么?不如向他们求助,喊他们进来?溶月和阿黎何其关心师尊,师尊若喊上一声,他们定会义无反顾地冲进来救人。” 话说到此处,戚止胤又压低了声:“让他们进来吧,叫他们好好瞧瞧,徒儿是怎样的悖逆天伦,又如何藐视师徒义礼,强要了师尊的。” 俞长宣生生吞入那些荒诞的下流话,只问:“他们怎会在这儿?” 戚止胤便轻蹭祂的唇,笑说:“徒儿要成亲了,请他们来这鬼界当座上宾。” 成亲? 俞长宣呆了呆,心尖好似渗出血滴来。祂是情场新芽,此刻方知爱而不得,需忍受这样难言的苦楚。瞳子不住一颤,失神却不过刹那,祂转瞬便推开戚止胤的肩:“你既要成亲,何必亲自来脏为师这身子,还平白伤了你情人的心?你若欲折辱为师,大可另寻一只鬼来……” “俞代清!”戚止胤眼里晃着可怖的怒火,“我的清白何须你来看顾?” 俞长宣眼眸中已漫上一层迷离的湿:“戚止胤,我替你不值。初次共渡云雨者往往最难忘却,你莫要因欲惩戒为师,留一段不堪旧忆在心。” 戚止胤就直起身子朗声而笑,祂笑着笑着,眼尾倏悬下两注泪:“俞代清,看来你是忘不得那鬼了?” 俞长宣微一怔愣,才反应过来祂话中所指,只捏紧了十指,道:“忘不得。所以你若不想叫为师糟蹋了你……” 话音未落,戚止胤已欺身而上,凉泪一滴滴砸在俞长宣颊侧。 戚止胤耷眼凝着俞长宣,红瞳中映着祂,也唯有祂。本就破碎的衣衫叫戚止胤更扯下,揉作一团塞去了俞长宣的腰下。 片晌,戚止胤略略发白的唇启开,就往俞长宣耳道里吹进一阵风,祂说: “无妨。” “俞代清,我来叫你忘。” -----------------------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08章 拜喜堂 俞长宣瞧着戚止胤的泪眼,心底涌起一层又一层的酸潮。 可祂着实想不通戚止胤有何好哭。 而今仇人近在眼前,不肯杀的是祂戚止胤,肆意折磨人的也是祂,走投无路的分明是祂俞长宣! 俞长宣也欲哭,可祂不知如何哭。 从前祂轻而易举便能作弄出个梨花带雨,而今心如刀绞,反倒枯了眼泪。只能去偷戚止胤的眼泪,在面上画出道道凄惨的痕。 戚止胤摸着他的面庞,一面掉泪,一面道:“俞代清,你看着我,你记住我。” 俞长宣只将唇轻张轻合,道:“放我走,我定当感恩戴德,当牛做马。” 戚止胤嗤笑一声,再不言语,只去吮咬祂的皮肉,留下团团红。 俞长宣挣扎着,身子似翻滚的白浪,可湿润的唇不断贴去上头,妄图激起更加汹涌的潮。 到底是武人,俞长宣光是擒拿之术便学了不下百种,今时见戚止胤显无和解心思,便再不收敛着力气。先是奋力挣出手来,继而趁其不备,抻腿将戚止胤踹开了些。 正捉着破衣烂衫要走,却听锁链于头顶当啷作响。俞长宣惊诧地仰头,就见道道锁链倏尔垂下,蟒蛇般缠上了祂的脖颈与腕骨。 祂惊呼:“戚止胤!” 戚止胤浑若无闻,只攫住链条将祂往回扯:“徒儿在床事上好若童子,生疏,倒十分勤学好问。您若肯教,定叫您彻忘从前那鬼!” 眼看戚止胤已掰开祂的双腿,俞长宣终于滚了滚喉结,服软:“阿胤,为师先前一切皆为气话,你莫要当真。” “除了徒儿,再没有鬼碰过您?” 俞长宣点头,戚止胤就笑了:“这假话好生动听。” 话方及地,香油便自戚止胤手中玉瓶淋去膝侧,稠稠往腿根滑。 “戚止胤,你可还知廉耻?!” 哐啷——! 俞长宣叫戚止胤翻过身去,锁链撞向榻头时发出一声锐响。 戚止胤道:“礼义廉耻,师尊从前轻视,徒儿不过有样学样。” 第170章 俞长宣背对着戚止胤,不知祂的动作,唯能听得锁链遭祂撞开时发出铃铃声。 倏地,剧痛就袭上了头脑,十指唯能僵硬地搐动。 戚止胤将手指挤入颈链之中,裹住他的后颈,另只手扶着祂的腰,轻喘道:“师尊,放松。” 俞长宣却半分也听不进去,唯能咬紧齿关,将身下褥子揉皱在掌心。 祂的身子颤得很是厉害,垮在腰间的衣裳随着那晃动滑落在榻,那段窄腰却无不布着珊瑚红的吻痕。 戚止胤的灰影贴上祂的腰肢,洒下的汗珠融了祂的汗液,在背沟里淌作一线。俞长宣的体香很快便混去了梅香,如祂那般含进了戚止胤。 俞长宣道:“停下来!!!” 无人应答,那灰影更残暴地摇晃起来。 快感与痛苦的分野遁作模糊一线,俞长宣疯狂地将无关风月的东西往脑子里塞,要极大地削弱戚止胤此刻过分凸显的存在。 祂非圣人,祂非腐儒,可祂有自个儿的德,有自个儿的、不能坏的规矩。 祂不能去感受戚止胤。 祂不能肖想、贪图别人的夫君。 混沌间,就过去了一夜。 睁眼时戚止胤已衣冠楚楚地坐在了榻沿,身旁行上来个小鬼,问祂:“帝君,成亲一事,可需缓上几日?” 戚止胤的五指缱绻地钻入祂的发丝中,举止温柔,话音却很冷:“吉日难觅,把喜服备好,一切照常。” 俞长宣心头一紧,趁戚止胤回头时阖上了眼,那人问了声祂醒否,问罢,俯身吻了吻祂裸露在外的肩头,便扯高被衾将祂裹住。 门一阖,俞长宣便起来了。 皮肉有淤痛,骨头均发着软,好在身子已受了清洁,倒不觉得有何处粘腻。 祂摸摸一身的链子,只去碰那门那窗子,才要用蛮力启开,外头忽快步行进个鬼姑娘。 祂觉着这人眼熟得紧,细细端详才辨出是曾在麒麟山伺候过祂几回的侍女新月。 祂便是戚止胤未娶之妻? 俞长宣生了丝张皇,本还无所谓地袒露着身子,此刻忙扯了被衾来遮挡,又抬手去捂颈间混乱的痕迹,解释道:“俞某不……不是……” 新月闻声只冲祂福了福身子,顺和道:“仙尊大人,帝君唤奴来伺候仙尊吃住。” 俞长宣知是自个儿误会,不过须臾便定下心神,又颦眉打起感情牌来:“新月姑娘,鬼界终非一个好归处,不若你放了俞某,俞某定叫你重回轮回道……” 新月摇头:“当初奚白杀人,害死满山姐妹,若连我也死了,还有谁惦记着她们?” 俞长宣还欲再劝,新月只默声去将窗子推开,道:“这窗子和门都叫帝君布了结界,不容您出,也不容您开,仙尊若有需要,吩咐奴便是。” 俞长宣无奈,只得冲那窗子行去,堪堪一望,便见上下皆作红黑二色,血河如巨蟒盘踞于焦黑大地,里头起起伏伏的是怪蛟与碎骨。想到或有一日自个儿的骨头也要在里头飘,就自嘲般勾起嘴角来。 新月道:“早膳已备好,师尊可欲食?” 俞长宣只问:“这儿可有浴池?” 新月疑惑:“帝君已亲自为您洗过……” 俞长宣眸光淡然一笑:“姑娘领路罢。” 汤池飘白雾,俞长宣沐入其中时,新月也未走,只拿来一小罐药膏,为祂点涂身子上的大小淤紫。 俞长宣在水里发了会儿呆,才绞住手问祂:“那位可是个好人么?” 新月心思灵巧,一刹便知祂问的是何人,答说:“是个好心肠的人儿,帝君在鬼界修炼的千年里,时刻皆念着祂……这缘分不为许多人所容,然在奴眼中瞧来,倒不失为一段好姻缘。” 真真是情深似海,既如此,又何必碰祂? 俞长宣不住掐着指肚,印下一道道凹痕。而顷,祂就回身摸住了新月的手,道:“新月姑娘,有劳你莫要将俞某之事说与那姑娘听,俞某定然……定然很快便寻法子走。” 新月皱了细眉,才要说什么,二人身后突传来一道冷声:“走?走去哪儿? 新月眼眸往旁儿一瞥,便忙抽手回去,屈着腰往外退:“帝君。” 俞长宣倒一分不惊,只将手臂架去了池沿:“你都要成亲了,何必留着我?碍手碍脚罢了。” 戚止胤自新月手中接过那玉罐子,笑道:“看来您是十分体己了,受了奇耻大辱,心底仍这样为徒儿着想。不过……徒儿在您身侧时,师尊装聋作哑,宁死不愿吭一声,而今舌头却怎么灵巧起来?” 那笑目落去俞长宣身上,陡然生出寒意:“为何要走?徒儿好吃好喝地供着您,又派熟面孔来亲自伺候您,就因被徒儿强上了一回,便恼了?” 俞长宣叫那话堵得忘了吐息,心中蓄了许多话要说,却挑拣出最不着情绪的一句:“戚止胤回头是岸,你莫要再同我有所牵扯。” “徒儿要成亲了,”戚止胤道,“没您不成。” 俞长宣只耷下睫羽去笑:“戚止胤,你别再说笑!你要成亲干我何事?你莫不会想要一个被你践踏、厌恶的杀身仇敌坐高堂,供你与发妻叩拜罢?!” “徒儿若说是呢?”戚止胤笑道,只半跪下去,攥着俞长宣的下巴,亲了亲祂的唇。 “混账!”俞长宣一掌扇去,叫祂的面庞偏得厉害,戚止胤却只摸着颊侧,笑道:“好生稀罕,师尊从前哪里给过徒儿这样带劲的耳光?” 俞长宣就微微抬眼,道:“那正好,不若寻块石碑刻起来罢?再刻我杀你之日,刻我说谎诓骗你的日子,积少成多,待瞧久了,终会恨得杀了我!” 戚止胤沉声:“闭嘴……” 俞长宣只不看戚止胤,踩着石阶便欲往池上走,可戚止胤却来拦了路,将祂猛然往水中一搡。 俞长宣猝不及防地跌入池中,眼眸未阖,便见那玉膏瓶的塞子飘在身侧,水面之上,戚止胤拿指腹自瓶中剜出晶莹的一堆。 用来干什么? 俞长宣无端生出一股冷意,欲往池深处游,戚止胤已捞住了祂的腰,将祂摁在池壁。 “昨夜徒儿生疏些,弄疼了师尊,今时苦读春宫,倒知了许多东西。”戚止胤道,“这回定不叫您疼。” “戚止胤……阿胤你……你冷静……”俞长宣嘴角抽动,手紧抵着祂,“为师不走了,我们……” 唇被堵住了。 往后水声淫.靡,荡得好响。 翌日,俞长宣在榻上睁开眼时,戚止胤的手还挂在祂腰肢。 新月领着五位鬼侍进来,往桌上摆上凤冠、绛公服。 俞长宣平静地将那些物什瞧去,又看祂们匆忙地往梁上悬红,贴双喜剪纸,摆龙凤烛,垒鸳鸯枕。 俞长宣不由得轻声问:“新月,这些东西莫非送错了屋子?” 回应祂的却是戚止胤,那人拿唇抵着祂的后颈,磨蹭道:“有何错?这屋子明日便要拿来当作新婚洞房的。” 俞长宣嗓子尚哑着,却还是轻而易举便挤出来怒气:“戚止胤,你再怎么轻视我,总得礼待来日举案齐眉者,那姑娘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遇上你!” 戚止胤只轻飘飘道:“谁说是女人?” 俞长宣一愣,便将眸光投向衣桁,果真见那儿悬着的俩红袍皆是男子形制:“你……” 戚止胤将自个儿那发蜷蓬松的脑袋往俞长宣颈后更埋了埋:“徒儿觊觎师尊这么些年,您难不成不知徒儿喜欢男人?” 俞长宣道:“我当你一时鬼迷心窍。” 话音方落,就不住地嗽咳起来。一阵呕意窜上喉道,祂忙不迭将脑袋往榻外歪了歪。 捧捧乌发因而往下浇,缠住祂雪白的颈。 片晌身子一晃,又叫戚止胤捞回榻去,那人将祂的手掰开,就见了那满手的红梅碎末。 戚止胤见状笑开了眼眉,抬手狠狠戳着祂臂上的一圈精兽纹:“与其说徒儿昏了头,不若说您才是叫鬼迷了心窍!” 俞长宣转来一对红目,笑道:“不错,戚止胤,我叫鬼蛊惑了心神,夜里叫你折磨,我还当作是祂来享受!这种法子根本折辱不了我,我怕死,怕痛,你给我皮肉之苦!” 咚,拳点砸在榻头,耸起的指骨上满是血。戚止胤只在祂眼皮落去一吻:“师尊,既放下身段来讨东西,讨甜头才行啊。” 语罢,戚止胤忽道:“来人,扶仙尊起来,为祂更衣上妆。” 俞长宣惊异,戚止胤就笑:“那人同师尊身形相似,今儿有他有要、事,故而只得拜托师尊来试这喜服。”祂亲昵地搂着俞长宣,“师尊身为长者,不会连这点小事也不乐意帮罢?” 俞长宣攥紧了双拳,说:“你几时放我离开?” 戚止胤停顿须臾,答说:“您若听话,成亲之后。” 俞长宣就将戚止胤环在祂腰间的手扯开,披着锦衾下了榻。 新月耷着眼领祂洗漱去,待事了,又将祂领去旁屋更衣。那喜服华美,红底的圆领锦袍,刺绣颇精。俞长宣披上时,唯觉得自个儿成了个窃贼。 第171章 新月为祂傅粉,绘花钿,又拿唇脂轻轻点了点祂的唇,说:“仙尊这唇色泽漂亮,倒不需装点什么。” 俞长宣仅道:“新月,俞某待帝君成亲后便要走,你好好保重,来日若想离开这鬼界了,便偷摸上人间,给俞某烧炷香。” 新月欲言又止,只抹匀祂唇上口脂。 俞长宣心不在焉好半晌,待新月语声焦急地喊了祂许多声才回过神来:“对不住,姑娘适才说了什么?” 新月只叹了口气,递去条帕子,道:“仙师,您拭拭脸儿罢。” 拭面?俞长宣愣了愣,便凝神望向那铜镜,只见镜中人双目怅惘,几行泪痕扎眼非常。 哭?有何好哭? 俞长宣想不通,只匆匆擦去,又仰面由新月收拾一番。 妆成,新月往俞长宣头上盖上一张喜帕,道:“仙尊随奴来。” 俞长宣叫祂牵着往外走,只那路曲曲绕绕,显然不是前往卧房的路。 祂暗自忖量,心道那屋子要充新婚洞房去,自当不容祂再住,不足为奇。 不料,行至某处,那牵着祂的手忽变作了戚止胤的。 俞长宣道:“你这是做什么?” 戚止胤说:“嘘,跟徒儿来。” “你倒是说……”俞长宣话未说尽,就听身旁顿传来嘈嘈声响,其中夹杂着敬黎与褚溶月的语声。 俞长宣霎时哑了嗓。 敬黎似乎不满:“大师兄,你怎么娶媳妇也这般的磨蹭?他礼莫要管顾,快快拜堂成亲罢!” 话才及地,敬黎就替了那唱词敲锣人,道:“一拜天地!” 俞长宣怔然不已,身子动弹不得,敬黎就着急道:“新娘子,快快一拜天地呀,当心误了吉时!” 褚溶月劝他:“阿黎,你莫要催促人家。” 戚止胤就将俞长宣的喜帕往下轻轻拽了拽,俞长宣身子一抖,就咬着牙拜下去。 “二拜高堂!” 俞长宣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只还循话而行,举头又埋首,拜了身前那俩徒弟。 戚止胤倾身时冲他低声道:“如何?师尊不愿坐的高堂,便由他二人来坐。” 俞长宣咬牙切齿:“你混账!” “夫妻对拜!” 戚止胤将身子转向祂,话音中盈着喜:“混账?徒儿若混账,此刻怕该摇旗呐喊自个儿亲师睡师,眼下对拜者,正是给了徒儿新生的如父之师!” 俞长宣未能托出心中愤懑,只听敬黎高昂一声: “入洞房——!” -----------------------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09章 一壶春 俞长宣叫戚止胤打横抱起,身旁敬黎应和着吹了声哨。戚止胤步履倒不似急,只叫敬黎搡了把:“大师兄,都这时候了,你还装什么坐怀不乱柳下惠?快走呀!” 渐渐的,俞长宣便觉身后那喧天鼓乐皆如闷进了瓮中,可心跳却作了新鼓,咚咚直敲。 俞长宣挣扎起来,暮崧一度挣开这鬼王洞府的禁锢,要于虚空中凝出蛇身,可才一刹,蛇头便灭作了青火星子。 “师尊若再这般挣扎不休,徒儿可就拐个弯,送您回厅堂同您俩宝贝徒弟团聚了。”戚止胤噙着笑,“师尊,当心摔着,抬手勾住徒儿的颈子罢。” 俞长宣只搡着祂,不容祂将胸膛贴来,道:“松开我!” 戚止胤却指正道:“师尊该说‘为师’,若不愿言此,称‘为夫’倒也不错。” “胡闹!”俞长宣说着便欲摘下喜帕,愣是给戚止胤圈住了手腕,带着自个儿颈上环。俞长宣唯能压下怒火,苦口婆心道:“娶师何等的大逆不道?阿胤,回头路难寻,此时知晓为师身份者仅有你府上几只小鬼,你不若另觅良人,偷梁换柱?” 戚止胤轻笑一声:“徒儿今夕已是鬼了,哪管什么道不道?天地见证了师尊与徒儿红堂三拜,拜堂前师尊更受了徒儿两回,世间没有比我们更般配的师徒。再说,今日乃徒儿昼思夜想的大喜之日,休论回头,就是死于此刻,徒儿亦心甘情愿。” “为何非得是为师?天底下有多少好君子?” 戚止胤道:“师尊不是知道的么?在徒儿眼里,从始至终除了师尊,再容不下他人。” 那低沉嗓音叫祂着意放轻,也透出几分温柔滋味:“自打十五岁时梦见自个儿同您的秘事,头回精关失守,后来便无日不想,无夜不梦。” 俞长宣木住,祂究竟在戚止胤面前表露了何般姿态,竟诱使戚止胤在那样轻的年纪便生了错念?若戚止胤当真于那一年纪就生出如此想法,那么自个儿从前又是邀榻眠,又是共取暖…… 俞长宣愈想愈觉得头皮发麻,唯有道:“戚止胤,你住口!” 说罢,又要伸手去挡戚止胤的唇,可锁链分明已然脱身,祂依旧动作迟缓,拳头更软如绵。 戚止胤不费吹灰之力就避开了祂的手,偏过脑袋贴在祂耳边笑:“夫君,这鬼王洞府布有阻仙阵法,仙人在此多要叫鬼气迫得动弹不得,挣扎不过空空耗力。” 俞长宣心头一沉,就耷下了手。 片晌,只闻高门拢紧的砰声,紧接着倾酒入喉的响。一息间,俞长宣头顶那喜帕便遭戚止胤揭开,遭祂嘴对嘴灌进口浓酒。 挺翘的鼻尖相互抵着彼此的面庞,吐息间满是对方的体香。戚止胤拿舌捣着祂的唇齿,令酒水往祂喉间灌,这酒辛辣,几乎令祂流出眼泪。 末了,那酒灌尽,戚止胤却吻得愈发深。俞长宣拍打着戚止胤的脊背,含混道:“酒已吃尽,快松……” 仿佛未闻,唇肉依旧叫戚止胤吮咬着,末了就连上头涂抹的口脂也被祂卷了个干净。 好容易等到戚止胤餍足,双唇分离,俞长宣撩眼却见那适才尚覆在祂唇上的脂膏,而今晕在戚止胤嘴角。 俞长宣觉得难堪,忙捏了肥袖去抹,抹到半途,手又给戚止胤制住,猝不及防再挨了一吻。 这吻来得突然,俞长宣一时忘了合眼,就望进了戚止胤那对点漆眸子,心头猛地一跳。 为何不阖眼? 俞长宣急得愁眉锁紧,心道:戚止胤,阖眼,别看为师。 俞长宣的唇被堵着,说不出话,耐不住伸手去捂祂的眼。戚止胤却将祂的手往下扯,将五指挤入祂的指缝间,扣紧。 戚止胤一径拿那热烈非常的双目盯着祂,见祂瞳子因羞耻而晃动,笑意就自凤目里鼓满,溢出来。 戚止胤将祂的唇轻轻咬了咬,说:“捂什么?” “……非礼勿视。” “今朝之后,你我便是夫妻,何谈非礼?”戚止胤语毕,坐去了榻沿,只扶着俞长宣的腰,令祂落座于自个儿双腿。 戚止胤手里尚提着那酒壶,此刻仰颈又含进一口酒,捏着俞长宣的下巴就往喉里灌去。 “这酒好烈,”戚止胤舔着俞长宣嘴角漏出来的一线酒液,“是溶月专程备以庆贺徒儿大婚的。” 俞长宣勉强把酒咽下,咳了咳:“溶月知分寸,怎会备这般烈的酒闹人?” “分寸?”戚止胤将鼻尖抵在祂颈侧深嗅,“溶月是怎样的爱憎分明,师尊恐怕要比徒儿清楚得多。今时,溶月明面上虽不说,徒儿却知,他十分怨恨徒儿。” “他乃正道修士,”俞长宣叫戚止胤的嗅吻激出一身鸡皮疙瘩,于是撇了撇脑袋,“最恨鬼妖魔。” 戚止胤在祂后颈咬出一圈痕,舔着那血说:“不对。溶月他怨恨徒儿,是因他以为您死在了罡影阵中。此时正责备徒儿不知轻重,竟在您仙逝没几日时大举操办婚事。” “若无你,为师早便可以同祂相见。” “眼下亦可。”戚止胤捏住俞长宣的面颊,将祂的面庞扭向自个儿,“您也知溶月他是何等的固执,他只敬人与仙,若非徒儿百般同祂解释自己是个杀鬼修行的鬼,他的箭镞保不齐就要对准徒儿身。您说,他要是得知徒儿忘恩负义,强占了师尊,会不会拉徒儿同归于尽?——师门自相残杀的好戏,您可乐意听?” 俞长宣敛眸:“溶月重情,断不会伤你……” “您可知肆显?”戚止胤笑道,“当年您飞升,留下一地烂摊子。溶月觑见肆显的那一刹,不问祂近来为善还是作恶,二话没说便要杀了祂。” 俞长宣不以为意:“肆显乃妖王,有妖心保祂不死,岂会叫修士斩杀?” 戚止胤慢腾腾地解祂的腰封:“当年溶月昏迷不醒,肆显将一半妖心分给了溶月。今朝溶月身子里半是魔血,半是妖血,这才是溶月妄图寻死的根因。” 祂略微停顿,又道:“不久前,阿黎告诉徒儿,肆显最终没能死。徒儿诧异,就追问了缘由,阿黎竟答说因肆显乃大妖,非同寻常,当真是可笑。——阿黎不知,徒儿却知道,肆显仍活着,是因溶月手下留情。” “然而,祂们的缘分就止在此处了。肆显是害得麒麟山被屠的罪魁祸首,这是溶月一辈子也跨不去的槛。” 第172章 戚止胤翻了个身,将俞长宣压倒在身下,轻巧地扯散祂的袍衫。唇落去祂胸膛上,吮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不怪溶月。漫山人,数百条命,如此血海深仇凡是人都跨不去。可师尊,我们呢?我们之间只隔了徒儿的一条贱命,要想跨过,再容易不过。” 唇在往下走,冰凉的骨指却在往上爬,毒蛇一般含住了俞长宣的喉结:“师尊只消留在徒儿身侧,徒儿便能既往不咎。 “可为师受不得!”俞长宣勉力抬手抚住祂的面颊,“阿胤,恨是逾越不去的关隘。如若这般不去解决,草率略过,来日每每回想起来,便更似种折磨,是恨也不能,爱也不能……” “徒儿宁愿被这般爱恨折磨!”戚止胤吻着祂的脐孔,临往下时忽挺身起来,捉来酒壶。 喉结上上下下地滑动,不尽酒水灌入腹腔。 看祂这样吃酒,俞长宣无端端生了些怕:“你这又是干什么?” 戚止胤就笑:“此乃世间难觅的烈酒,听闻饶是千杯不醉者,也撑不住吃下半壶。” “你欲醉?” 戚止胤的双眸已有些迷离,闻言懒懒地扬起薄唇:“世人皆道酒是个祸害,能把温润君子变作狂徒,能要收敛者变得放纵不羁。师尊,我也欲变。” 俞长宣颦额看向祂:“你欲变成何般模样?” “变成狠心人。”戚止胤的手指自祂额角蹭过鼻梁,落去唇上,“而后,向师尊寻仇。” 俞长宣却说:“你已在向为师寻仇了。” 凤冠斜落,俞长宣满头乌发在榻上散如浪,身上齐整的喜服也叫戚止胤扯得混乱不堪。曾叫锦衣裹住的白玉俱都显露,沾满了红紫的污痕。 戚止胤摇头,捉了俞长宣的手去摁心口:“徒儿已无魄无心,可每每折磨您,这儿还是会疼。” 俞长宣怔了怔,就笑:“所以你是想要折磨为师,且心中无愧无痛?” “不错。”戚止胤笑道,手上倏忽出现了一条铜鞭。 俞长宣双眸霍地一眯:“你要干什么?” “此乃真言鞭。”戚止胤道,“敲下一鞭,便能换回一句真言。”如此说着,又提指在祂身上绘下移痛阵,道,“此阵虽能叫师尊不疼,淤痕却免不得。可光是见着那痕迹,徒儿便心疼得紧……徒儿不忍见师尊受苦,唯有依靠吃酒来蒙住意识。” 因堕鬼缘故,戚止胤昔时练功积出的厚茧已然脱落,眼下指尖滑腻如蛇腹,在俞长宣心口打着圈,不知每一下均似拨动着祂的心弦。 戚止胤凝望着祂,眼底的温情淌如蜜:“徒儿不在乎您心里想着谁,念着谁。庚玄?还是别的什么人或鬼。您若爱,徒儿便将祂捉来,当着您的面杀掉。” 戚止胤愈欺愈近:“而今人间太平,天宫无事,您不肯同徒儿一块儿,定然是受了那鬼的蛊惑。告诉徒儿,那强占了您的狗东西是谁,徒儿定将祂千刀万剐!” 俞长宣的瞳孔涣散,死咬着唇不肯张。 戚止胤眸光沉定了些:“师尊,张口罢。” 俞长宣只道:“与你何干?” 戚止胤就抿唇而笑,阴恻恻道:“偷食祂人夫君,不当杀么?” 说罢,祂便将俞长宣猛然翻过来,那沉甸甸的铜鞭骤然抽上了俞长宣的脊背, 啪!俞长宣毫无痛觉,却听身后的戚止胤发出了嘶声痛呼,冷汗旋即坠去祂的腰窝处。 住手! 俞长宣脸色惨白,可祂不能张口,戚止胤当年自刎的景象还如梦魇一般扼着祂的喉,祂怎能眼睁睁瞧着戚止胤重蹈覆辙? 戚止胤冷笑:“看来师尊今时是宁愿徒儿受疼,也不愿托出那鬼情郎了?还真是情真意切!” 语声甫一落地,俞长宣的唇便叫戚止胤粗暴地拿手掰了开,白齿间压上了指,愣生生逼得祂泄出了声音。 “是你。”那声打着抖。 “是你……”俞长宣眼眸通红,恶狠狠道,“你满意了?” 俞长宣猛然推了那怔愣的戚止胤一把,挣扎间滚下了榻。 祂拢着那半解红裳伏在凉砖上,像是叫落梅盖住的雪色:“戚止胤,你十九那年便拿我填了欲,把我吃得骨头也不剩。” “我是因你而生了精兽纹,又患上那吐花之症!” 桃花目里溢满恨光:“你,可满意了?” -----------------------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 第110章 血烛晃 铜鞭自戚止胤手心滚落,梆,摔在凉砖上发出锐响。 戚止胤跪身以膝行挨近,祂身量何其高,倾斜着身过来时,着意矮了身子,活似一条遭主子丢弃的狗。失温的一只手发着细颤,将将触及俞长宣面庞时又陡地止住。 “是在松府时吗?”祂维持着仰望俞长宣的姿势,两手死死捉着俞长宣的喜服,自问自答,“应是了……自那日之后您臂上便生了异纹……” 戚止胤终是抚上了祂的面庞,却不敢动弹,只那般轻轻贴着,安静地落泪。 俞长宣便将红目慢腾腾地转去祂面上,戏谑一笑:“怎么?你不是寻着了答案么?没有他鬼曾与我交.媾,仅有你,且……” 祂垂首抓皱了那料子颇细腻的喜服:“次次皆以强迫法子。” “这话缘何不早些同徒儿说?”戚止胤那上挑的眼尾将泪珠引高,泪痕长长布在颊侧。 “说?”俞长宣的眸光便旁挪,落在那真言鞭上,“你要我怎么说?我又有什么脸面同你说?是我亲手往你心中栽入的邪种,本就活该受着那苦。更何况彼时你甫一清醒,便欲自刎……” 戚止胤流着泪笑:“您当时就该叫徒儿死。” “死?那时我可还要杀徒证道,怎能要你死。”俞长宣的瞳子浅而透,眼眶生出一点红便瞩目非常,饶是说着这般无情的话语,亦动人非常。 戚止胤抬指摁压祂的眼尾,道:“师尊莫哭,犯不着为了徒儿哭。” 说罢,祂的手霍地摸住了俞长宣的肩头:“当年师尊追杀徒儿至地府,可有过半分的不忍?” 俞长宣喉间一哽,仍佯作沉静直直望进祂眼底,答说:“没有。” “骗子。”戚止胤舌尖碰出这声,旋即拾起了那真言鞭,一把将俞长宣掼倒在地,又将其两手剪去了身后。浑然不顾俞长宣的抵抗,鞭子又被祂扬了起来。 啪!铜鞭甩在俞长宣脊背上,却致使戚止胤咳出数口浓血。 俞长宣知鞭子已然甩落,就俯在地上死死咬住自个儿那罩着红袖的小臂,妄图堵唇封声。 可几息间,戚止胤却翻身覆上来,蘸血的唇贴住俞长宣的耳,祂温声说:“师尊,把真相说给徒儿听罢。” 地砖冰凉,纵使有喜服替了褥子,冷意仍是直往俞长宣的骨子里钻,可耳畔那唇却远比砖石更冷,时刻提醒着祂戚止胤已然堕鬼。 祂咬着袖,暗想此时说出真相又有何用处?若无祂,戚止胤可会堕作鬼么,祂们之间的恨根本平不了。 然而,怔愣间血却像是兜头浇下,一径溅去俞长宣身前:“师尊一时不说,徒儿便抽废这身子。” 几乎是那声方及地,俞长宣便松开了咬住的袖,回头霎见戚止胤驱动着铜鞭往自个儿背上敲,祂终于张口:“……百年前,为师拿宝器同白无常交换,又斩骨作定钱,换你走鬼门关而不死,还要祂给你一碗孟婆汤,从地府归来后就得新生,却不知你为何堕作了鬼。” 那真言鞭应声而落,戚止胤自身后紧抱着俞长宣,沾在俞长宣后颈的泪不知喜悲:“您缘何不早些同徒儿解释?” 俞长宣眸里闪烁着水光,叫红烛舔得晃荡:“为师非毫无私心的圣人,你今朝是因恨为师杀你,才变作鬼。若解了这恨,这三界……可还会有你么?” “您可是舍不得徒儿?”戚止胤将祂翻过来,舔舐掉祂的眼泪,“可师尊,徒儿自打堕鬼,便再无重入轮回道之可能。” 俞长宣蹙眉:“怎会如此……” 戚止胤就笑:“徒儿既非恨您不爱徒儿,亦非恨您不留活路,仅仅是恨徒儿为何不是一块生于您身的血肉,为何不能如您的皮囊那般裹住您发烫的血,为何不能时时刻刻叫您触摸。这般恨,谁人能了结?” “可今朝徒儿行了太多错事,纵使走不得,也再没可能得到师尊……” 戚止胤如此呢喃着,就松开了俞长宣。祂扶地起身,耷垂的凤目骤然斜往旁儿挂剑之地,轻轻启了唇:“藏云。” 戚止胤乜斜着眼俯视着俞长宣,其间却了无蔑色,祂眼神空洞仿佛濒死,下令道:“杀。” 杀谁? 俞长宣的心尖一晃,就见那藏云嗡嗡颤动起来,却一分不肯动弹,便知是剑灵抗旨不从。 不待反应,一只玄豹蓦地自戚止胤体中分离而出,又冲其颈张开血口。 戚止胤,欲,自杀。 俞长宣怒目横眉,骤然掐出一道护身印。 第173章 轰! 俞长宣掐印之手定在胸前,指尖尚留有青火的灰烟。 近处,一只火蟒将戚止胤给裹绕,那尖长豹齿已落在蛇身。俞长宣尝不到一丝痛,可稠血还是缓缓自祂嘴角滑落。 “师尊!”戚止胤惊呼,“洞府禁制伤身,快快收住灵力!” “你先召回精兽。”俞长宣瞪看着祂,“否则就叫为师这般无痛而死。” “徒儿还有什么必要活着?”戚止胤道,“身材高大健硕不堪怜,今朝又堕作鬼流,体温如死人,更是师尊所轻视的邪祟!再没可能争得师尊的爱……” 俞长宣就咽下眼泪:“为师心悦你,非师徒之爱,乃情人之爱。” 戚止胤摇头:“师尊何必哄骗徒儿?徒儿步步皆错,湮灭倒也圆了徒儿的梦。” “你不信……”俞长宣喃喃,倏凝力将戚止胤绘就的移痛阵抹消,挥手召来那真言鞭,甩向自个儿的脊背。 脊背上的三鞭剧痛侵蚀着祂的皮肉,这一下便敲得皮开肉绽,溢出来血。俞长宣惨白着一张脸看向祂,道:“为师早违师德,对你生了情.欲,不.伦,不义,不道!” 语毕,俞长宣抬手抚住了戚止胤的面庞:“我们不是两情相悦吗?何必早走……” “不。”戚止胤偏头挣开那手,只跪去祂面前,双手将藏云捧高,“徒儿罪有应得,还望师尊赐死。” 俞长宣抖声:“你欲我,杀我爱?” “师尊不过是一时糊涂。”戚止胤道,“徒儿这般小人,岂配受师尊之爱?” “你着实善变,早些时候还恨不能将我的心掏出来,在里头刻上你的名姓,此刻却费尽心机要我取了你的命去。”俞长宣咬牙切齿,“这般你能得什么益处?” “还债。”戚止胤仰面笑道,“死在最幸福的一瞬,也不失为一种好运。” “那我呢?”适才咽尽的泪又倒流回了眼底,俞长宣道,“戚止胤,那我呢?!” “戚止胤,你恨我不爱你时,便囚住我。你知我爱你,却觉得自个儿配不上我时,你就要离开我。”俞长宣声泪俱下,“你从没想过我!!” 戚止胤阖住眼流泪:“师尊……” “为师断不会容你再死一回。” 俞长宣如此说着,又一次咬破了右手腕。便将戚止胤的后脑摸在左手掌间,将淌至掌间的血滴往戚止胤喉间灌,诚如当年结师徒契,只这回祂的动作轻柔许多。 戚止胤察觉不妙时,身子已无法动弹。 而顷,万千血自俞长宣指缝间流出,于虚空织出一血阵,戚止胤的脊背随之生出一道远比先前更为妖异的契印。 此印落下,俞长宣立时呕出几口鲜血,其间掺杂着几瓣红梅,祂潦草拭了拭,却因脱力而跌下去,摔进蛇豹相争而聚起的一摊血中。 俞长宣就躺在血泊间,看向那惶惶不安的戚止胤:“此为【共生阵】,结印者乃为师,受印者为你。受印者不随结印者生死,可结印者却随受印者生而生,死而死,他日你若胆敢再寻死,为师便去殉你。” 戚止胤心如刀绞:“……何必为了我?” 数年前,戚止胤亦问过俞长宣同样一句话。 彼时,戚止胤比祂的腰腹高不出多少,亦是这般泫然欲泣的模样,祂只觉得戚止胤似有几分可怜。不曾想而今再望戚止胤那张泪面,复听那话,心脏却缩紧了,一抽一抽地发疼。 俞长宣道:“情一字,最无解。” “可……” 俞长宣不容祂再答,抻手朝戚止胤那晃了晃。戚止胤便拖着沉重的脚步过来,把手搭上去,眼泪依旧无声地掉。 “待成亲事了,”俞长宣提手接了祂的眼泪,缓声道,“你便放为师走,可好?” “嗯。” “不再缠了?” “嗯。”戚止胤蹲身下去,一边轻吐着气,一边替祂系紧腰间束带,又理衣。 事成,俞长宣只站起身来,勾过那未吃尽的一壶酒,就着壶嘴滑动起喉结。 在戚止胤蹲身为祂套靴时,祂猛地扯住戚止胤的臂弯,轻而易举便将戚止胤推倒在地。旋即将手落去自己腰腹,扯散了那方由戚止胤扎好的结。 “师尊!”戚止胤微微挺起身子,“鬼界北域虽为血天,却也有早晚,若是日落了,这满界鬼皆要出来觅食,到时路上可要多废些力气。不快些理衣好,如何能走?” “好败兴,”俞长宣跨坐去祂腹上,“洞房花烛夜,一刻可值千金。” 戚止胤惊异非常,搡了搡祂:“师尊,莫要勉强……” “为师未尝勉强。”俞长宣道,“你若不信,为师那背还能容你再甩几鞭子。” 语毕,俞长宣就将余下半壶酒尽倾在了锁子骨处,那酒顺着肌肉线条慢腾腾地滚滑,晶莹剔透。 戚止胤就如遭了蛊惑一般仰起身子,祂扶住俞长宣的腰肢,去饮祂颈间酒。如此吃着,舌尖勾缠的就不再是酒,而成了雪白掺粉的肉。 而顷,俞长宣便解戚止胤的衣衫,又摸索着翻身骑了上去。 旖旎的香汗自肌肤里渗出来,沿着俞长宣的肌肉起伏而滑动,又经祂的小腹坠去戚止胤身上。 俞长宣一只手摸着戚止胤绷紧的腹部,又抬另只手,拿手背去堵唇。闷哼捂不住时,便微微仰颈,张口咬在隆起的指骨上,留下肿起的红痕。 屋内垂梁红纱于某刻尽数散了下来,二人的身形叫红烛映在纱上,影影绰绰如水波,荡着荡着就融在了一块儿。 “俞代清。”层纱之后传来戚止胤的哑声。 “嗯……”俞长宣这声应得含糊,较之应答,更似闷哼。 “师尊。” “嗯。” “徒儿爱慕您。”戚止胤吻着祂搐动的指尖,带着哭腔,“敬爱您,深爱您……” “为师,”俞长宣俯身吻去祂的泪,“亦然。” 话音方落,上下颠倒,俞长宣的脑袋猛摔进戚止胤掌心。 不过一息工夫,喘息就变得好生急,再掩不住。 -----------------------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11章 喜别离 “阿胤!” 俞长宣睁眼时,枕边人已不见影踪。榻上被衾亦不见昨日喜红,而是祂从前偏好的素色。 俞长宣迷糊着支身起来,又唤:“阿胤?” 无人应声,外头的蝉鸣倒十分喧嚣。 俞长宣心头略沉,只佯装平静将手往旁探了探,触着那平整褥子时,心也跟着失了温。 “皆是梦么?”俞长宣不由得呢喃。 然而垂首一瞧,却见胸口布满青红交加的咬痕,瞧来颇有几分触目。俞长宣抬手抚了抚一道压在心头的咬痕,就触着了粘稠的什么。药香便随之飘至了鼻尖。 俞长宣这才意识到自个儿通身舒洁,应是受了清理。 正恍恍惚惚,突觉右手小指有丝不适,便从被衾里把手挪出来——小指上正系着一条红线,指尾更缠着一圈刀痕。 俞长宣轻轻蹭了蹭,刀口还很新,肉还未能拢严实,祂也不惊,拨开就见了那尚未闭合的骨。 正是祂从前斩断的那截仙骨。 俞长宣原以为那白无常夺骨后未必肯还,不曾想今朝竟能完璧归赵。 虽说骨归了位,可那白无常阳奉阴违,致使戚止胤堕鬼一事,祂还未能同祂清算。 只这般摩挲着刀口,又想到从前年幼尚名观音奴时,的确受过那白无常不少照顾。若是一笑泯恩仇,就此相安无事倒也不错。 可惜祂是个睚眦必报的假圣人,这事轻飘飘过不去。 如此念着,手就从指根挪去了红线上。 那线扎得紧,扯不断,饶是被祂拿了灵火去烧,依旧死死缠着。祂无法,唯有一面披了衣裳,一面把线收在手心,往榻下走。 起帘时,俞长宣叫一抹暖阳灼了眼,勉强将双目启开,就叫素兰斋的布置惊了眼。祂挪目环视此屋,壁上所挂书画、剑、弓,就连瓷瓶里插入的几支兰皆同祂旧忆一般。 俞长宣因此生了许多恍惚,几乎要拿过往数年都当了一场大梦,此刻祂只消拔声一唤,那不过祂肩头的三位少年便要吵吵闹闹地跑进屋来,七嘴八舌地争些无足轻重的小事。 然而,祂深知那曾希求人世安泰的冷君子作了地府怨鬼;望为人师,春风化雨的儒郎变作个半魔半妖,不堪任师;逍遥浪客则被血亲摁进官场之中,摸爬滚打,不自由。 仓促百年,谁人如愿?百年前,谁人又知来日是这样的荒诞无稽? 耳边又响起段刻青的咒诅岁月的高喟,那人恨唯有自个儿停在了过去,而今祂这当师弟的也不甘示弱般,停下了步子。 仙界十日,人间百年,鬼界千年,大家都在向前走,唯有祂被落在了后头。 俞长宣下榻洗漱完,听闻某处有琴鸣响,便又捋着线往外走。 第174章 不知不觉来到了厅堂,先入目的便是满桌野味,虽谈不上珍馐,色香味皆十分鲜美。 红线缠了祂满腕,到这儿就收到了尾,末端延去那古琴上。 祂循线瞧去,便迎着天光,见了三道修长的影。 穿堂风急些,不断鼓动着俞长宣的白衣,祂的眼却眨得十分缓慢——眼前,戚止胤正弄琴,东边歪墙立着敬黎,西边又立着个揣手的褚溶月。 见祂来,那三双眼俱都抬起,目光交汇时,先淌出来的是苦,而顷倏变作了一点笑。 敬黎眼中的泪花叫他轻描淡写地揭过,他嘻笑道:“师尊,你瞧大师兄祂,不知何时竟习得一手好琴!”说着又拿肘子顶了顶戚止胤,道,“大师兄,你如今可当大官了,千万别玩物丧志。” 褚溶月拿视线要祂住嘴,挑开话茬道:“师尊,徒儿早劝过大师兄祂莫要于此时抚琴,祂偏不肯听,自顾自地便抚弄起来,可是吵着您了?” 俞长宣摇头,神识却在飘。 祂在心底蓄了好些问,譬如他们为何皆在此处,他们对祂和戚止胤的事知道了多少,又譬如绣屠山眼下如何。 然而这些疑惑,祂一句也没问出口,只微微一哂,道:“将近午时,可用过晌午饭了?” “哪能呐!”敬黎大大咧咧地行近了,把手架到俞长宣肩头,又伸脚挑开木椅,“师尊还没动筷,我若动了筷,头顶俩师兄能把我脑袋给斩下来,挂在门外喝西北风!” 俞长宣无奈一笑,便行至桌前摸了双筷子,拿筷尖点了点菜汁,说:“那快些用饭罢。” “哎。”敬黎应下来,才拉开俞长宣身旁一椅,就叫戚止胤鸠占鹊巢,抢先坐下。 戚止胤抬眼,眸光沾了沾另外一张椅子,不容置否地说:“你坐那头。” 敬黎哪里情愿,哼哼唧唧:“若非看你方成个鬼新郎,小爷保准……” 话音方落,褚溶月便十分紧张地捂了祂的嘴,往俞长宣那儿瞟去一眼,呵斥:“敬明光,你瞎说什么?” “无妨,”俞长宣抬手拍了拍褚溶月的脊背,“这些事为师俱都知道。” 褚溶月的手一顿:“都知道……您知师兄祂成了鬼,又同鬼结了亲?” 俞长宣当然知戚止胤结亲,只那喜帕下盖着的倒不是鬼。 “嗯。”俞长宣却答。 敬黎就松了好长一口气,道:“前些日子,师兄同我们说您挣出了罡影阵,可因伤势颇重,昏迷不醒,把我和二师兄吓得魂飞魄散。可大师兄这荒唐人儿竟把我们往鬼界拉,说什么要娶妻!您猜怎么着?祂这人当真是想一出是一出,方过了洞房花烛夜,就抛下新婚妻子,携我们回麒麟山来见您!” 俞长宣乜斜了眼瞥了瞥戚止胤:“你们眼下仍不知那位身份?” “哪位?”敬黎愣了愣,才恍然大悟,“您说嫂夫人么?哎呦,师兄祂可宝贵着呢,那是万万不容我们瞧的。”他停顿了会儿,忽又道,“师尊,您不知师兄祂有多宝贵嫂夫人祂,听是连洞府侍女许多也见不着人呢。” 俞长宣干巴巴一笑:“阿胤何不同我们介绍介绍那位呢?” 戚止胤就耷下睫羽,道:“不急。” 俞长宣道:“哪门子的不急?” 戚止胤就撩起眼皮,定定看过来:“我二人婚事还未得师尊点头,谈不上成亲……” 俞长宣轻笑:“为师怎会不答应。” 戚止胤却道:“徒儿却不想成亲了。” “你……” 俞长宣敛眉才要说,敬黎却嚼着口中鱼肉先张了口:“说啥怪话呢?要我说,定是因师兄祂怕我们和祂抢人,方不愿我们见嫂夫人!” 戚止胤淡淡一笑:“我二人两情相悦,岂容你插足?” 敬黎白了祂一眼,寻了别的话头去刁难褚溶月。 那面无波澜的戚止胤左手执茶盏饮了口茶,右手垂在桌下勾住俞长宣的袖,又隔衫轻搔祂的臂。 俞长宣还在因祂不认婚事一事郁闷,索性不搭理。 饭桌上,四人谈话不断,有来有回,却都带着丝不明的急迫。 戚止胤依旧小口慢食,褚溶月还似从前那般拣着素菜吃,又给周遭人碗里添荤菜,敬黎亦似从前那般大快朵颐,俞长宣仍在劝祂慢些嚼咽。 只这回,敬黎吃了没一会儿,就抬手往腹那儿压了压,其余三人吞咽也十分艰难。 缘由为何,他四人心知肚明。 俞长宣身为仙人,早已辟谷;褚溶月今朝半魔半妖,早已吃不进寻常人的饭食;敬黎因在朝廷树敌无数,数次遭歹人下毒,心中生了怕,今时握筷仍手抖;至于戚止胤,早作了鬼,不食人已算好。 可他们皆作若无其事模样,筷落,筷起,还似从前。 再不似从前。 俞长宣搁下筷子,那仨人见状也就如释重负般齐齐搁了筷。 因敬黎嚷嚷着暑热难捱,便搬了凳子坐去廊上。褚溶月砌了一壶凉茶来,四人便就着那碗碗凉茶说起这百年故事。 说得兴起,误了晚饭也没人提。 夜半,俞长宣忽道想去山间玩玩焰火。那仨徒弟自也附和着,寻出宅中久积的花炮烟火,往旷野走。 临到山巅,敬黎忽一拍脑袋:“如此良夜怎能不配几坛好酒助兴?小爷我在山腰那儿埋了几坛好酒,这便去搬来!” “且等等。”褚溶月留住他,“有几坛?” “唔……”敬黎迟疑着摇了摇五个指头。 褚溶月就抬手叩了下祂的脑袋:“五坛你一人能拿得住?我陪你走一趟罢。”又看向俞长宣和戚止胤,道,“师尊,大师兄,我们很快便回来。” 俞长宣点头,笑道:“早去早回。” 听那声,那已走出数步的二人忽不约而同驻步回了头,道:“师尊,你等等我们。” “嗯。” “千万等等。” “嗯。” 目送那二人隐在林间,俞长宣便在指尖凝了点火,去点地上那炮。 火星吃着引线,某一刻,祂忽觉耳上一冰,原是叫戚止胤覆住了耳朵。 砰——! 烟火骤然升空,天上火树银花挨着星子与月,地下俞长宣那对鹊灰瞳子中跃动着火色。 “好生漂亮。”戚止胤凝着祂。 “嗯。”俞长宣望着天。 而顷,焰火尽熄,戚止胤便拿火折子去点余下的焰火。 身后的俞长宣忽笑道:“阿胤,为师需得走了。” 戚止胤垂着脑袋,轻笑着点头:“不等溶月和阿黎了?” “怕他们舍不得,要留人,恐会掉眼泪。”俞长宣停顿须臾,又道,“也怕自个儿心软,叫他们哭得走不得。” “嗯。那师尊快快走罢。” 戚止胤的语气十分稀松平常,手还在忙着点火。可俞长宣捉住祂的手,却见祂掐得满掌都是血纹。再捧起祂的脸,泪痕满面。 “阿胤怎又哭?” 话音未落,俞长宣便叫戚止胤挺身扑倒,摔去了草野上。 眸光因此腾至辽辽无界的高天上,祂无端发起痴来,祂数着,月有一弯,星子数不尽,神仙又有几位? 来日若斩天命不成,连这般发痴的机会也没了。 不容祂再想,视线倏叫戚止胤遮住。戚止胤在满天星下吻住了祂,肉贴着肉,心触着心,唯有步子锁不住,困不住。 这吻轻而珍重,却带着泪的咸。 片晌湿漉漉的唇肉分开,戚止胤转而拥紧了祂。泪水还在沿着面上旧痕滚落,戚止胤就着泪水笑道:“师尊身上好生暖和。” 俞长宣就笑:“夏夜天犹燥,抱你才舒坦。” 戚止胤抿了抿唇,又说:“徒儿知那天命捉弄世人,委实当除。也知您博爱世人,乃是圣人之圣。徒儿却难免生私欲,盼望这一切终了,您莫要将徒儿遗忘……彼时您若……若对徒儿尚有半分留恋,若能回到徒儿身边,徒儿定然感激不尽……” “为师要走,不仅是为了大道,其中不乏私心。”俞长宣道,“而今为师身上背负着杀徒杀夫两重天命,一日留在你身侧,便一日惴惴不安,唯有斩杀那天命,方得安生。” “嗯……”戚止胤泄出闷闷一声。 俞长宣便略微蹙动眉头,将两手往祂面颊轻轻一拍:“阿胤先前那般迫人气势呢?怎这般软下性子?你此刻当把藏云架上为师的脖颈,拿性命要挟为师,道为师若胆敢始乱终弃,便令为师被迫殉情。” 戚止胤敛着湿睫笑了笑,道:“师尊不是吃软不吃硬么?徒儿要是强硬些,当了个凶悍夫君,惹得师尊不愿归家,又该如何是好?” 俞长宣便勾着祂的颈子起来些,仰颈吮去祂的泪珠:“新婚燕尔,便留夫君独守空房,为夫心中有愧。若远行而归,夫君还未移情于他人,或可共谱琴瑟之好。” 俞长宣将戚止胤往旁儿掀去,要祂同自个儿并肩而躺。嘴上还絮絮说着些有的没的玩笑话,没个正经。 第175章 月色甚好,薄薄在草野铺开。 褚溶月和敬黎提酒归来时,唯见戚止胤睡倒在碧草间,披了一身青兰瓣,眼尾还坠着几行泪痕。 酒坛子啪地坠去地上。 敬黎未语泪先流,只捏袖擦了擦,说:“师尊,早去早回……” 褚溶月仰天望,道:“师尊,路遥也苦,莫忘归家。” -----------------------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12章 斩天命 俞长宣击退帝君殿前虾兵蟹将,直入殿中时,那广檀帝君正跪坐一张案前品茗。 如此望去,仅能瞧见祂挺立的脊背。 这殿中寒凉,俞长宣步入的那一刹便叫冻人风打了个措手不及,只拢紧身上狐裘,缓步向前。 距裴晋安尚余数步时,那人冷不丁张口:“你在戚止胤身上画了共生阵。” 俞长宣就勾指夺了祂手里那盏茶,道:“不错。天命要我成天道,又要我杀徒杀夫。我便告诉它,我若杀徒杀夫,自个儿也要死。” 吃空的茶盏叫俞长宣倒扣在案,嚓一声成了一摊碎瓷片,俞长宣俯下身子问祂:“您说,天命会如何选?” “两命背反,自舍其轻。”裴晋安从容不迫道。 “是七杀命轻呢,还是择新天道轻?”俞长宣笑道,“仔细想来,应是后者更轻些。毕竟这天道换与不换根本不打紧,来日俞某若为新天道,却含纳私心,不知要惹来多大的祸。” 俞长宣戳着自己心口,又道:“更何况俞某心中还藏着个自私自利的心魔。” 裴晋安只道:“本尊押你来日终知轻重。” “眼下有您看顾着都不知,来日又怎会知?” 俞长宣绕至案前,循着裴晋安的视线看向那樽高供于殿中的广檀帝君金像,抬手间,那神像便作齑粉崩碎。 裴晋安避也不避,眼睁睁瞧着祂胡作非为,只捂住杯口,防住那弥散开的粉尘:“你为圣人之圣,合该当天道。” 俞长宣便旋身看向裴晋安:“可为天道者,要当的不是圣人,要当的是奴才,要当的是您这般纵使颈子上架着刀,依旧能摆出个大义凛然模样的奴才——而那绝非俞某这憎恨束缚者,所能办到……” 双手登即压上了案桌:“裴晋安,你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要我当那奴才,你要我当杀主子的刀客。” “错了。”裴晋安道,“本尊只想要你杀了本尊这奴才,好求个解脱。” “这分明非你本意,你缘何改口?” “阿明和常玉入阵前,将本尊领至观音堂。他们跪下来,托本尊照顾好你,好似那时便知最终活下来的会是本尊。多年为天道,本尊备受煎熬,不禁把你当了把杀身刀,要同你讨个解脱。” 俞长宣逼问:“而今你又为何悔了?” 裴晋安宕开一笔,问:“你对戚止胤生了情与欲?” 俞长宣面不改色:“是。” 裴晋安微微一笑:“这便是缘由。” “本尊本以为你无情,必不会容忍天命戏人、戏你,会心甘情愿当那新天道,去同天命对抗。却算错一步,你从未无情,只不过义薄云天,姑且将情搁在了一边……”裴晋安道,“你对人界尚有留恋,若你依旧不能免俗,过不了七情六欲的槛,这天道的担子就不该落去你肩头。” 俞长宣摇头:“俞某赶来这儿前,胁迫靖公主与浪将军同俞某一道,将墨老的藏经阁掀了个底朝天。那位乃世间遗留的始祖仙人之一,经我们仨粗鄙人要挟良久,方道这天命书不过是天道誊写天命之地,真正撰写者乃是始祖八仙铸就的【乾灵】。” 俞长宣直直瞧着祂:“始祖仙开天辟地之时,地上凡人还无所谓吃饱穿暖,他们皆似泥人于地,坐待生老病死。众仙因不愿凭个人私心来为众生判命,故而各掐了一小块元神铸就一【乾灵】。乾灵无心无情,无目无觉,故视众生平等,布天命时了无偏颇。始祖仙人将其埋入将作天道者心中,令天道终生躬耕于天命。若不如此,便要天漏隙孔,令三界蒙难,重塑一切。” 裴晋安道:“不错。” “而今世间万物,大至国家危亡,小至一人生死,皆被乾灵拴上个无解天命,破不得,改不得,岂不荒谬?”俞长宣盯紧了祂,“裴晋安,你当真不想除了那乾灵?” 裴晋安回看祂:“这乾灵摸不着触不着,如何能除?受乾灵禁锢,本尊无能亲手杀了自个儿。可若叫他人杀死,反倒给那乾灵一个好机会寻找新躯壳。” “乾灵既为众仙元神凝出,若要除尽也不难。”俞长宣笑道,“再强的乾灵,也熬不住真火久灼。” “天真!世上哪有能分辨仙人躯壳与乾灵的火?仙人多要比乾灵更为脆弱。”裴晋安又倾了盏茶,却不喝,只拿两手捧着,烘着身子,“你拿真火来烧本尊,乾灵没死,本尊先叫火烧死了!” 俞长宣遭祂泼了冷水也不恼,只宕开话头,道:“既冷,何居这天山寒宫?”祂随手点了个手炉给裴晋安捧,“看您肩膀都要打颤了。” “冷啊,”裴晋安看过来,“可当年槐台山的风雪,要比这还要冷。” 俞长宣经祂戳着伤疤,依旧弯着一双桃花目:“帝君若觉得心中有愧,便同俞某说说啊。否则您唱苦情戏唱得情真意切,却无看官拊掌,岂不可惜?” “不干你事。”裴晋安道,“问你,你要如何杀乾灵?” 俞长宣说:“无非是借篷使风——将您拖入罡影阵,然后杀。” 裴晋安冷声提醒祂:“你若杀了本尊,乾灵可要附于你身。” 俞长宣颔首。 裴晋安见状才又道:“光凭你在罡影阵中窥得的旧忆,怕是难以造阵。” “江轼死在俞某剑下时叫俞某读了旧忆。他倒真是个聪明人,那样难解的阵法,他当初又是个门外汉,竟能凭旧忆摹造出个相近非常的,真是叫俞某受益良多。”俞长宣道,“多亏您将俞某引入绣屠山,否则那作恶多端的江轼还不知要潜逃多久。” “他曾于你有恩。”裴晋安道。 “他也委实行恶。”俞长宣不让步。 裴晋安身前那茶已然放凉,祂抖手吃进一口,道:“……世间再无他了?” 俞长宣知祂明知故问,仍是点头应下祂那句痴话:“像他这般长生者,皆是违逆天道的存在,自然要死透,不得入轮回道。恰巧,俞某亦认识那么个长生人儿,祂同江轼一般,不想活了却死不得,挣扎着挣扎着,遗言也滑稽,说什么……” 生辰快乐。 俞长宣掩住眸底黯淡,挑远话头:“您说,那乾灵怎这样痴傻?给了俞某这样的七杀命,没能驯化出一个天奴,反叫俞某揭竿而起,真真是搬了石头砸自个儿的脚。” “你杀它给本尊看。” 俞长宣就竖二指于额前,道,“罡影阵,开——!” 一息工夫,二仙皆被卷入阵中,蛇啸龙吟几乎穿阵而出。 帝君殿外,青火腾空,众仙欲入不能,唯有束手等待刑官到来。好容易冲破火帐入殿,唯见塌墟之间,白衣仙倚柱喘息,黄袍仙匍匐在地,已没了气息。 俞长宣怔怔望着那伏地尸身,就想起适才阵中,裴晋安爬身向前,提手点了点祂的额,说:“观音奴,这眼睛,裴伯还你……” 不过一瞬,那人便拢目而逝。 俞长宣回神时已脱离那罡影阵,一头青丝作了银发,额间那竖血倒愈发红艳。 祂倚紧身后圆柱,呢喃:“世上再无人唤我观音奴……” 话完,只不再言语,拿手背拭了面颊上黏的一线血。浅瞳子挪向涌入殿中的诸仙时,如巨蟒之睛令人万分胆寒。 俞长宣瞥向那匆匆赶至的墨太傅,淡道:“太傅,今朝乾灵入我心,万万字如刀剑,略一动就似劈我的骨,剜我的肉。” 墨太傅咕咚咽了口唾沫,便领着一众刑官叩首,道:“拜见天道。” 俞长宣就笑了:“天道?谁为天道,我是逍遥仙,要毁天命书。” 话方及地,俞长宣骤然飞身往外,直入兰武神殿,还不待他仙赶往,四面火墙乍然升起,将祂们阻隔在外。 浪将军贺琅箕坐在殿门前:“诸位莫争啦,这火墙万分难破,兰武神今夕是破釜沉舟了,纵知伤仙要吃仙锢苦头,也不许咱们进去!” 诸仙大惊,要列阵强攻,那身为刑官之一的蓝萧却出阵道:“俞代清高坐三武神位已有万年,而今又升作天道,纳天地之精华。诸位若想赔去千年万年修为,便往里进。” 这声温声劝告好若威吓,令在座诸仙均止住了步子,其间却不乏些刚毅仙。 一小仙踱出,道:“那俞代清今朝为天道,却意欲斩天命,何其不尊不恭,假若这般放纵祂,祂若当真斩破天命……” 话音未落,那将袍贺琅与松衣蓝萧皆转过脸瞧来,笑目与倦眼俱作了锋刀。 第176章 祂二人异口同声:“那又有何妨?” 小仙骇得退了半步,贺琅便笑道:“哎呀,请诸位放下心来!那位还在殿中呢,定叫兰武神吃不了兜着走!” 诸仙惊异:“谁?” “靖公主。” 俞长宣朝那坐在堂椅上擦刀的端木昀拱了拱手,又道:“俞某拜托之物可都备好了?” 端木昀没抬头,拿刀身盛住祂的身影,道:“囚天链,镇仙塔,隐踪鼎……够了?” 俞长宣点头,踩飞兰行至虚空,拿背抵住一柱,道:“劳烦殿下拿囚天链将俞某锁在此处。” 端木昀很轻地蹙了一下眉头:“你欲干什么?” 俞长宣如实答道:“自是希望除尽天命。” “既要杀天,何必困你?”端木昀虽奇怪,仍是捉了锁链来将祂束在柱上,“再说那镇仙塔,你既不拿它来镇住裴晋安,又是为了作何?” 俞长宣就笑:“殿下,这儿还有个仙人需得镇压呀!” 说罢,祂往那镇仙塔中汩汩灌入灵力,直令那塔冲破殿顶,又如鼓气般渐大。不多时,便若乌云压顶。 端木昀大惊:“俞代清,你疯了么?!” 俞代清笑道:“待镇仙塔变作寻常大小,就将把俞某连同此殿压去人间。届时,地底将凭空生出一个石牢,死死困住俞某,也困住乾灵。” “如此便能杀死乾灵么?” “待地牢造出,俞某自会施力布真火满石牢。”俞长宣笑道,“真火由俞某自个儿供就,能灼体而不害命。那乾灵再厉害,假以时日,定能除尽。” “放狗屁。”端木昀道,“你为火灵根,那真火随能不害你命,灵力枯竭却能叫你死!” 俞长宣只摇头,说:“无路可走,何不赌这一把?只还需得劳烦殿下派人把守此塔,切莫叫他路牛鬼蛇神挨近。” “镇守这塔有何用?这镇仙塔中豢养数匹上古凶兽,若想入塔下石牢,先得杀了那几只畜生!”端木昀垂了垂眼,将欲出之泪压回眼底,“告诉你,来日那乾灵死了,你欲出来,我可未必甘愿搭上性命去救你,兴许留你在里头自生自灭了!” “不来也行。”俞长宣笑道,“只千万别说与我那仨徒弟听。” “痴心妄想。”端木昀道,“我只说与他们听。” 端木昀仰首见那镇仙塔越发逼近,又问:“你可还有他话要说么?” “这乾灵既寄于我身,若望见世,必以我之眼。”俞长宣那扑朔的长睫扇了两下,往端木昀手边瞥了一眼,“殿下那刀若削利了,便上前把俞某的眼剜下来罢。” 端木昀道:“你既已被困地府,何必再动这双眼?” 俞长宣道:“有备无患,若祂化俞某眼前物什为镜为鼎,还不是可观天下?” 端木昀咬住唇:“你想好了?” “动手罢。” 不出几息,锋利的刀尖已刺入眼球,将那漂亮的瞳子生生剜出。俞长宣眉也不带皱,只端木昀红了眼。 俞长宣就拿另只完好的瞳珠望向祂,嗤笑:“哭一个惹人嫌的假圣人,殿下当真是好义气。” “闭嘴!还有一只眼……”端木昀昔日挟伤握刀亦不见手抖,今时不过将那温热的眼球含进掌心,刀尖却略略发起晃来。 噗! 刀尖落定,再一剜,鲜血便溅了端木昀满面。祂轻轻攥着那俩瞳子,却如负千钧。 端木昀道:“俞长宣,你不是最自私自利么,何必……” 俞长宣只笑:“记得把这俩瞳子收拾好,来日俞某重拾光明,可全仰仗它们了!再不济,留作纪念也成。” 訇——! 地动山摇,这高塔竟如群山压破了仙人二界壁障,往人界一孤峰坠去。 端木昀勉强稳住身形道:“俞长宣你可还有话需得我携去给你那三徒弟?” “唔……”俞长宣笑道,“就让他们来给我收收尸骨罢。” 端木昀方知那俞长宣根本没想活! 祂不禁瞪大了双目,却叫鬼驸马以鬼手缠出,彼时犹在撕心裂肺地喊:“俞长宣,那乾灵最迟几时能烧尽?你张口!!” 俞长宣勉强辨着祂的声音,苍白的唇碰了碰,道—— “两百年。” “待这日子过去,本宫自会撤去塔前镇守之人,届时你们是否要往里进,全凭自个儿意愿。” 端木昀冲俞长宣那仨徒儿说罢,便乘云归去。 那三人目送祂走,均不则声,就连敬黎流泪,也是默默无声。 戚止胤眸中半点水光也无,只掀眸瞧着那镇仙塔,道:“若两百年后仍未身死,便在这塔前相见罢。” 敬黎说不出话,只缓了好一阵,才道:“两百年后,可要记得来接师尊回家。” 褚溶月问戚止胤:“师兄可有去处?” 戚止胤道:“鬼界还需我看顾。” 褚溶月便看向敬黎:“阿黎呢?” 那人便抬袖抹了抹眼泪,答说:“我、我要回京城。” 褚溶月便点头:“我回缨和州收拾收拾,去哪儿,我再瞧瞧罢……”他噎了噎,又道,“好,那咱们就此别过。” 一阵夏风打来,三人就似碎叶飘往各方。 血河上的洞府无时不刻不熬着长明灯,帝君杀邪祟修行,不眠不休。 那铁腕宰辅还是归于朝野,纵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不过是个叫人世安泰拴住的囚徒。 蓝衫公子辞了摘令活,遁入山野。他要去寻一妖。见着了那妖后要做什么,他从没同别人说过。 年关一年年地跨,身旁人来又去,尽成过客。五州之大,两界之隔,万不容三人碰面。 渐渐的,日子变得好平淡,他人面孔又变得好模糊。唯有从前师门旧忆与那塔中人的面庞不断在梦中浮现,叫岁月反复刷洗扫荡,依旧若昨日那般清晰。 两百年么,便如此过去了。 -----------------------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明日更新最终章,感谢大家长久以来对角色的陪伴,深深鞠躬!! 第113章 终·昭明日 两百年后。 隋宁州·京畿 龙刹司的水牢前,一小吏冲着一块手执铜令的男人点头哈腰:“大人,请罢。” 那男人便抬靴向前。 小吏随在侧旁,眼珠子悄摸自男人腕上的红玉镯挪上祂的面庞——那人瞳珠漆漆,凤目挑长,鼻若山脊,气色虽稍欠,却依旧堪当一声玉质金相。 如此瞧过脸,小吏又飞快扫过其身。见祂衣冠赫奕,不禁暗想,这位定是个贵人。 不曾想眼前这位虽有贤身贵体,却远非人间客,而是只鬼了。 小吏并未想太深,只领祂往里进。 这水牢有九重门,皆覆灵锁。可龙刹司中就连小吏亦能驭灵,而今抬手轻一挥,牢门便悉数洞开。 水牢重地不熬灯,小吏就匆匆跑至前头为其引路,末了步子一顿,道:“大人所要寻的妖物,便在此处了。” 他说着,将手上灯笼挑高,就映亮了前头一深不见底的石池。池沿竖着千百个石柱子,个个拴有锁妖链,哐啷哐啷,径自坠去池中。 它们锁着的,乃是一条堪比屋宅大小的鲲。 此刻,那鲲沉在黑魆魆的池底,间或甩出巨尾击打池面,却不见有何挣扎之意。 戚止胤目光幽微,道:“敬明光还未身死前,曾嘱咐龙刹司上下好吃好喝伺候这妖,诸位而今却怎么将祂打入寒水牢?” 小吏遭那冷眼刺得慌了神儿,忙道:“敬丞未仙逝前,这妖物还是半人半妖。不打巧,十年前祂尽堕妖,再不值当宽待。” 戚止胤将视线收回去,道:“你退下去罢。” 小吏遵旨出来时,典狱正坐在小桌边嚼花生米消磨时光。他见那小子手里提着灯,十分困惑:“水牢昏暗,怎么把灯提出来了?” 小吏便道:“那位说祂需得影子。” “需得影子……不好!” 典狱大惊,忙捉了一把囚鬼符冲入水牢,不曾想彼时池中已然空无一物,唯有地上黑影粘稠若墨。 *** 草野之上,褚溶月抬手拧着发上水珠,起先一声不发。而顷摸了摸嗓子,才试着发了发声:“大师兄怎会在这儿?” 戚止胤觑着祂颈上若隐若现的银鳞,淡道:“明日便是约定之日。——你为何自困水牢?” 褚溶月听出祂语声杂怒,忙不迭拱手道:“多年前,妖魂吞食人魂,我难再为人。只同那左龙刹使谈定,拜托他将我困入水牢,供我安生修习化人之法。不曾想,待修得那法子,我又失了脱池之心,想着,泡在池子里倒也不错,每日皆要想着如何撑过其间刑罚,无力思及故梦……” “那左龙刹司使缘何助你?”戚止胤诧异 “自是仰仗昔日交情。”褚溶月瞧着祂的脸色收回手来,“那位正是春从兄的曾曾孙。” “楼春从……”戚止胤嚼着这名,眸光乍然瞥向山巅那一闪而过的黑影。 第177章 “怎么?”褚溶月惊异。 戚止胤就敛了敛视线:“你自囚水牢,不寻肆显了?” 褚溶月朗朗一笑:“不找了,祂是有心藏起来,要我寻不着。既不愿我见,我又何必死皮赖脸地纠缠?” “接弓。”戚止胤将手中霸王弓冲祂抛去,“回麒麟山罢。” 褚溶月颔首,便化作鹏鸟,载戚止胤直往麒麟山去。 四炷香后,便至那块竖满麒麟山逝者的坡。 此刻乃是严冬,雪大淹碑,辨不出碑主,戚止胤却轻车熟路地往一地行去。手在碑上一抹,就抹出数行石字。 其间最为显著的,自是那二字“敬黎”。 戚止胤面不改色,只伸手往后,道:“笔。” 褚溶月十分配合,将毛笔往红墨里蘸了蘸才递去。 红墨浓稠,堪堪描下一横,那笔就叫一飘衫仙给打落在地。 “老子早都说了不要立碑,不要立碑!若有事找,便去我那庙里,给我供几炷香!”敬黎愤懑道,“为何偏要给老子竖这样一块晦气的丑碑?” “敬明光,”戚止胤道,“拾起来。” 敬黎哽了哽,还是屈膝把笔捉起来。 戚止胤这才扑了扑膝上风雪起身,撩眼看向敬黎:“什么时候鬼与妖魔皆能入仙庙了?还是说,你欲将我们在庙中一网打尽,换个功德无量?” 敬黎闻言差些给祂磕头认错,忙不迭将戚止胤与褚溶月的手拢在一块儿,道:“嗐,师兄时不我待,咱们还是快些去接师尊回家罢!” 话音方落,褚溶月便划作飞鹏,令那二人登身,扇翅而起。 鹏行千里于一刻,行至镇仙塔不过半个时辰。 临至塔前,远远便见数十仙人列阵于天,织开遮天密网。 鹏生了些微迟疑,戚止胤却轻轻拍打其背,道:“我二人施力掩护,你尽管前冲便是。” 此声才落,鹏便展翅疾冲,霎然冲破仙阵。 地上正立着武神端木昀,祂见状只波澜不惊地冲祂们掷去一装有瞳珠的匣子,道: “塔有十余层,入口就布在塔尖。外头有本宫顶着,你们进塔,把俞长宣给拽出来。本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语毕,祂即刻纵身飞往那遮天蔽日的仙障,为仨人开路。祂们则紧随其后,匆匆进了镇仙塔。 不料塔中凶险之至,凶兽相继露了狰狞爪牙。 仨人却不露惊惶,拔剑开弓化形,鲲撕咬着皮囊,巨鹰啸穿了脏腑,祂们均浸在血里拼杀。 而顷,万千冰剑俱都浮于虚空,抬眼望去,似极塔顶攒满了雪。倏尔,戚止胤两指一折,那雪就随之落下,地上却溅起来红的雨。 数层凶兽俱死时,祂们的血肉也若卷刃一般翻起。祂们却不过提手抚平,仿佛莫大的痛苦不过弹指可挥去的草芥。 就携那满身伤痛,祂们一瘸一拐地行至地牢前。 祂们深知门一启开,便要见了俞长宣。 可祂们之中,却无一人去触那门,只不约而同地驻步此地。喘的喘,呕血的呕血,又急急忙忙地去整衣理冠,擦拭面上血,强装出个无恙。 戚止胤道:“石牢之中有凶兽镇守,又有师尊以烈火焚身。那火填室,恐叫你我避之不能,为免冲撞师尊灵脉,唯有生生熬下。须臾你二人若受不住,千万要退去牢外。” 敬黎与褚溶月皆点头,戚止胤便抬手压上了那扇高大石门。 砰——! 厚门大展,随之而来的却非龙吟虎啸,腥风若一条重鞭甩来,几乎令三人头晕目眩。 戚止胤颦起长眉往里进,就见巨兽尽倒伏在地,血流成渠,那青火倒烧得十分炽盛。 戚止胤不由得喃喃:“火还未熄,师尊应还未死……” 思至此处,祂心头狂跳,只不顾身后人的劝阻,毅然决然地顶着烈火冲前。不曾想忽闻一声凶兽猛啸,啸出的疾风猛极,几令祂也滑退数步。 血雾因此散开,就露出深掩的天宫柱与断裂在地的囚天链。 只一眼便险些断了三人的魂。 那自柱上挣开的人儿踏兰凌空,正立于那生得人头虎身的上古凶兽梼杌身前。祂衣衫浸满了稠稠血,面上覆着一条绣咒布。 ——正是祂们魂牵梦萦的师尊俞长宣! “师尊……”三人异口同声。 俞长宣闻声就扭头往这儿瞧来,薄唇勾出一笑,却催得三人洒下来眼泪。 谁曾想便是这一分神,那梼杌一口咬去俞长宣腹间,齿若铡刀将其劈断,又拿舌卷着祂往腹中吞。 戚止胤心神猛烈震荡,眼球几乎充血碎裂。 然不待祂近,俞长宣露在那凶兽嘴外的一只手就动了动,腕骨挂着的梅安玉镯喀嚓一声碎开,在祂腕上留下一道浅淡梅痕。 瞬息间,便有丛丛梅开,飞舞的梅瓣无不似刀,硬生生割开了梼杌的巨嘴。 俞长宣安然无恙地自其中行出,只往腕骨上摩挲几下,轻笑着说:“二哥,你就安心去了罢。” 话音甫一落,朝岚便归于右掌。 俞长宣提指捏咒,訇然间,一樽顶天立地的火像赫然生出,千万咒在火的噼啪声间响,令三徒及那梼杌皆难以忍受地跪下双膝。 俞长宣只不顾,转而盯住那在虚空飞腾的乾灵,轻飘飘吹出一声: “斩。” 一令落,万象生。 火像骤然拢掌,将那奄奄一息的乾灵拍入掌心。 戚止胤生得鬼目,看破其间那乾灵又生钻空寄生之诡计,便施法竖起四方冰墙,将那乾灵死死围困其间。 好长一段时间里,唯闻乾灵撞墙与青火灼灵的重响。 片晌,乾灵灰飞烟灭,冰墙就融作了飞瀑,戚止胤也因力竭而跪身在地。 紧接着,足音响起来了,不紧不慢,挟带着一身清兰香。 直至望地的视野中闯进一双血靴,戚止胤方仰面,恍惚间,就记起在祂与俞长宣在那爿破庙的初遇。 只这回,那人如杀神像般蒙着双目,令祂半分瞧不见那对鹊灰瞳。俞长宣也并未以剑挑起祂的下巴尖儿,只将手搭去祂掌心,笑道: “阿胤,带师尊归家罢。” *** 月虽斜,尚挂在半空。 那白衣仙尊惨死地牢,艳丽皮囊未腐,只叫青火围绕着。戚止胤抖如筛糠,急切捱去,不料祂甫一挨近,那人便化作一地枯骨,飘起了兰香。 凤目血红,泪水在眼眶积作一线,戚止胤绝望而跪。祂喘息艰难,于是摸着颈要歇气,殊不知是自个儿在掐。 祂哭:“世间缘有千万重,何故偏我不逢仙?!” 然而,才哭了没两声,颈子便叫一只手勾住,捞下去,摔进衣衫半解的雪怀里。 “阿胤睡在为师榻上,却夜起思他仙。”嗤笑声钻入祂的耳朵,“兰武神既在此处,你还欲逢哪路下流仙?” 那只骨手在祂面庞上摸索着,将杂乱的碎发仔仔细细地拨去耳后,又拿温热的掌心贴住祂的面颊。 蹭着眼泪时,俞长宣顿了顿,就将戚止胤的脑袋抱进了怀里:“怎哭了?乾灵已除,众仙之怒也已平,再无人可插手你我之事……” 戚止胤摇头,鬈发尽蹭在祂胸膛,搔得祂一缩,又叫戚止胤摸着背不让退:“徒儿叫梦魇住,珍视之人得而复失。” 俞长宣就半启双目,道:“这般痴梦,不足挂怀,为师不是正在此处吗?” 如此说着,又在戚止胤额前印上一吻:“天寒,为师暖暖你。” “夜起难眠。”戚止胤将鼻尖抵紧祂的胸膛,嗅着那兰香,手在俞长宣腰后扣紧,道,“师尊还似从前那般同徒儿讲个故事,哄徒儿入睡吗?” “好啊。”俞长宣抚着戚止胤的长发,“一年有四季,春山如笑,夏水清冽,秋最喜最悲,冬最暖最寒——阿胤欲听哪季故事?” 床帐未敛,窗子叫风雪扑得一扇一合,嘎吱嘎吱直响。 听着那声,戚止胤滚了滚喉结,道:“就讲一发生在寒天的故事罢。” “有关什么呢?” “盟山誓海,两心同。” 俞长宣点头,忖量半晌才道:“为师想着个故事,只这故事好长,你可听么?” “嗯。” 俞长宣方徐徐张口:“是夜,风雪如瀑。” “一名年方十四的少年人疾奔于山野之中,身后追着好些衙门捕快……”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撒花]小宣和71的故事就在这儿落下一个小小句点啦!但属于祂们的未知故事还在往后延续,还有许多没能讲给大家听! [抱抱]感谢各位这半年来的陪伴,也十分期待大家对本文的评价~ [熊猫头]带小宣和71祝各位情人节快乐,本文的插画活动正在准备中,不知几时能上线,感兴趣的宝贝可以蹲蹲~ [让我康康]打算休息一天再继续更新番外,大家有想看的番外欢迎留言! 第178章 [撒花]最后,祝大家有个幸福的冬日,又迎来幸福的春日、幸福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