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春夜》 第1章 《过期春夜》作者:鱼望池【cp完结】 简介: 失忆回国后,被家养的金丝雀强吻了 假正经腹黑酷哥攻x温柔坚韧小白花受 商景明x裴知意 十八岁那年,一场车祸让商景明失去了记忆。 他被迫出国养伤,再回来后,宅邸里多了位豢养的金丝雀。 餐刀泛着冷光,继父向他介绍:“这是裴知意。” 裴知意同继父出席各大名流晚宴,外界猜测裴知意是新上任者、私生子、为商景明选的联姻对象,众说纷纭。 但,只有商景明知道裴知意的秘密。 他透过狭窄的门缝看到,裴知意扯下假发和长裙,跪在地上痛哭。 后来,他察觉到自己定期服下的药物被人有意替换。 —— 在那个半梦半醒的凌晨,裴知意轻轻打开卧室的门,挤进他温暖的被褥里。 他全然不知商景明已经苏醒,只有泪水无声滑落,颤抖的吻落在商景明的唇上,低喃道:“阿景,为什么忘了我?” 标签:酸涩、失忆攻、豪门恩怨、破镜重圆、狗血、久别重逢、虐恋 第1章 躲什么? 一缕青烟从雕花镂空香炉中袅袅上升,商景明走过国标红木地板,靠在二楼长廊旁注视客厅里忙碌的佣人。 十八岁那年,商景明出车祸受重伤,昏迷几日醒来后,失去了那两年的记忆。 他的父母双亡,只好被接到国外的祖母身边养伤读书。如今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也在国外完成学业,才回到商家老宅。 墙上悬挂的老式钟摆走向十二点,商景明不急不慢地走向客厅,在左侧入座。 他的视线扫过桌上的佳肴,最终缓缓上移,定格在对面这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人身上。 一周前他回国,同样在餐桌上,继父季青云轻抿下一口红酒,郑重地向他介绍:“景明,给你介绍下,这是裴知意。” 但除姓名之外,裴知意的身份和为什么会居住在宅邸里,一概被隐瞒。 此刻对面的裴知意低垂着的睫毛轻颤,皮肤白皙透亮,漂亮眼睛里的情绪异常低落。 商景明平静地扫他一眼,挪开视线。 母亲死后,身为继父的季青云成为一家之主。十二点就餐的规矩是他立下,偏偏每次无法履行的也是他,只不过谁都不敢有怨言。 待季青云落座,晚餐才能正式开始。 耳边只有刀叉与磁盘碰撞的脆响,每个人都沉闷机械地切着盘子里的食物,如同被抽去灵魂的提现木偶。 用餐到一半,季青云忽然开口,问道:“景明,医生怎么说?” 刀子切断牛肉上的筋,盘底渗出少量深红色的血,商景明答道:“没有恢复,还是记不起来那两年发生的事。” 话音落下,商景明的余光瞥见,裴知意突然抬头望向了自己。 “没事,慢慢来,在国内多做休息,说不定可以让你回忆起来。”季青云笑着宽慰他,温和外表下藏着令人不安的虚伪与冷漠。 商景明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他的五官硬朗,眉骨突出,下颚线锋利流畅,不笑时的神情是极其淡漠的。 “季先生。”温和的嗓音突然响起,裴知意用勺子刮出蟹肉,小心地放到季青云的餐盘边。 饭局进行到这里,裴知意几乎一口没吃,在旁边默默为季青云剥螃蟹。 摇摇晃晃的袖口露出截手腕,纤细白皙的五指捏着蟹壳,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说起来,商景明一直觉得裴知意的存在很古怪。 身份不明确,但却操持着家里的许多事务。餐桌上为季青云剥去蟹壳果壳,晚上调试好洗澡的水温,收到礼品由他先过目。 他脸上总是挂着恭敬温和的笑容,对每个人都礼貌而有距离感。也没头没尾地找商景明搭过两次话,搭话时小动作很多,把略长的发丝撩到耳后,不出几秒又不自在地放回来。 第一次搭话是刚回老宅那天,吃完晚餐,季青云去书房写书法。商景明几年没回来,一个人站在后花园里看夜景。 月光倾泻而下,各色花卉点缀在绿园中,分不清哪种花的芳香钻入鼻腔。 商景明百无聊赖地看了会,便打算回房间休息。刚转过身,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裴知意。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在看见商景明转身的刹那,眼里的柔和被打碎,带着浓烈的期待,喊他:“商先生。” “听说你在国外养伤……你现在怎么样了?身体有好些吗?”裴知意朝他走来,脚踩在松软的草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商景明注视他几秒,答道:“好多了。” “那就好。”裴知意由衷地笑了下,微微歪着脑袋,“那……有回忆起什么吗?” 分明只是一句普通的询问,但商景明却有种类似种领地被侵犯的不适感。他摇摇头,结束话题,径直从裴知意身边走过。 离开连接后花园的长廊前,他站在原地远远地望了眼。 裴知意还站在那里,站在被月光笼罩的后花园里。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却显得十分单薄孤寂,呆滞地望着远处黑黢黢的树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商景明似乎看见了他眼眶泛着不自然的红,但却没有眼泪。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他看起来像要哭了呢。 真是古怪的人。 后来商景明曾旁敲侧击问过家中佣人,问裴知意是什么来头,得到的只有沉默。 他咽下最后一口牛肉,端起酒杯。在指尖碰到杯子的瞬间,他敏锐地察觉到,裴知意正在偷偷打量自己。 裴知意手上的动作慢了不少,掀起眼皮小心翼翼偷瞄自己几眼,又故作镇定地回避视线,浓密细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阴影,循环往复。 商景明收回视线,把酒一饮而尽,离席。 椅子在地面上位移,发出阵沉重的闷响。裴知意的手抖了下,剪刀险些戳进自己的食指。 他失神地愣了两秒,眼里露出脆弱的光彩。等商景明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才有勇气投去视线。 晚上九点,商景明结束与祖母的视频通话,拿上换洗衣物去浴室。 浴室在长廊尽头,老宅建筑风格沉闷古朴,色调偏暗。中央的一块木板老旧,踩过时会发出“吱”一声,令人无端心里发毛。 商景明再一次在走廊遇见裴知意,他刚洗完澡出来,湿漉漉的头发垂落着,水珠顺着发丝滚在毛巾上。 两人擦肩而过,裴知意讨好对他点了点头。身上散发着浓郁的洗发水或沐浴露味,是玫瑰混着荔枝的香味。 甜腻的香味让他产生几秒钟的不适,商景明不由自主皱起眉头,快步走开。 夜晚,那阵香味似乎黏在商景明的鼻腔里。他的卧室位于北边,窗外树影婆娑,厚重的窗帘布拖在地上,他在阴暗可怖的宅邸房间里做了个梦。 梦中零零碎碎闪过许多画面,像十七八岁读高中时的片段。 在国外养伤的那几年他也曾梦见过很多次,梦里有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脸在曝光下完全看不清。 他们走过春夏秋冬,手牵手在放学后的操场上看日落,分一份热腾腾的关东煮,圣诞树上的星星与led灯同时亮起的那刻交换一个亲吻。 每次梦醒都伴随着一身冷汗和头痛,梦境真实到叫人感到害怕。他也问过国内的朋友,自己是否有过这样一个爱人,但大家均没有任何印象。 商景明无意识挣扎两下,发出一声轻哼,再一次看到了梦里那个熟悉的人。 这次梦里的场景很模糊,那个人蹲坐在台阶上。商景明朝他走去,从身后捂住他的眼睛,问:“猜猜我是谁?” 对方故意拍他两下,语气带着点嗔怪:“你还是小孩子吗?” 商景明笑了下,自然地切换话题,“为什么心情不好?”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对方挽住他的胳膊,带着依恋地靠在他肩头,嘟囔道:“不想你走。”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商景明哑然失笑,搂住对方,“我给你带印章。” 对方不说话了,商景明见他不语,就伸手摸摸他的脑袋。他也侧过脸来,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凑近选择亲吻。 柔软唇瓣相触,商景明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悲伤。像是离别前的最后一吻,接完这个吻,他们就再没有明天。 商景明缓缓睁开了眼,在睁眼的瞬间,他猛地惊醒。 冷汗浸湿了商景明的后背,他喘息着从床上坐起来,阴嗖嗖的冷风顺着窗户缝往屋里灌。 他惊魂未定愣了好一会,才平息下来。 刚刚在梦里,接完吻睁眼后,他看到的人脸竟然是———裴知意。 没错,那就是裴知意的脸。 他仔细回想梦中人的声音,温和、尾音总带着点鼻音,是裴知意的声音。 商景明皱了皱眉头,开什么玩笑?梦里的人为什么会是裴知意? 第2章 他突然回想起睡前在走廊偶遇裴知意,那股甜腻的洗发水味始终在鼻腔里萦绕。 深深叹了口气后,商景明只当自己鬼迷心窍,烦躁地翻出打火机,离开房间。 三楼有一间欧式阳台,商景明站在夜色中吹着冷风。他从烟盒拿出一根烟,咬在唇齿之间,用手拢住打火机,连按两下。 没能打着火。 商景明晃了晃打火机,想起来许久没有换棉芯了,心头的烦闷更添一笔。 突然,一双纤细的手朝他伸来,大拇指轻轻按下那个最廉价的塑料打火机,“啪嚓”一声,火光乍现。 商景明疑惑地抬眼,看清对方的面庞。 摇晃的火光印进他的眼底,将裴知意的五官衬得格外精致迷人。 裴知意见商景明没有动作,便试探性地将打火机往他面前移了些,示意:我为你点烟。 僵持半秒后,商景明微微低头,烟头凑到火光上。 白色的烟雾袅袅上升,又在空气中渐渐散去,商景明盯着烟看了片刻,才缓缓抽了口。 他没有问裴知意为什么会出现,又在背后待了多久。他只是看见裴知意的脸,就想起来那个令人心烦意乱的梦。 “商先生,你还有烟吗?”裴知意凑过来,尾音略微上扬。 其实烟盒就在商景明口袋里,但他不想和裴相处,也……有点想看乖巧的裴知意被欺负的样子。 商景明恶劣地勾了下唇,暗色的眼眸收回视线,低头捻了一下指尖,沉声道:“没有。” “好吧。”裴知意笑了下,有点无奈的样子。 一根烟抽了半支,裴知意始终没有要走的意思。商景明瞥他一眼,突然压抑不住顽劣的心思,问他:“你也会抽烟吗?” 说不上来原因是什么,大概是裴知意的气质太温和,在这座宅邸里生活得又一板一眼,表演痕迹太重,假惺惺的。 商景明对他不感兴趣,却在此刻非常想看他露出些有意思的表情或反应。 裴知意怔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小声说:“不是很会,季先生也不让我碰这些。” 不是很会,那就是抽过,但没有抽烟的习惯。 商景明嘴角缓缓扬起一个笑容,懒散地叼着烟,忽然俯身逼近裴知意的脸。 他深吸一口,随后缓缓将灰白色的烟雾吐在对方脸上,动作间带着几分恶劣。 烟雾从裴知意脸上散开,在两人中间弥漫。裴知意被呛到,下意识想偏过脸去,却被商景明一把按住后颈。 “躲什么?”商景明笑起来,眼睛半眯,“是讨厌烟味,还是害怕被你的季先生闻见烟味?” 作者有话说: 嗨嗨嗨!欢迎大家来看《过期春夜》,是一个特别特别狗血的故事,感情基调是酸涩微虐。 有幸相逢!祝大家追更愉快! 第2章 众说纷纭 “我……”裴知意张口结舌,瞪大眼睛目光涣散,失神般盯着某处。 他的反应就像处理器坏掉的机器人,僵硬、不知所措。 几秒后,裴知意莫名涨红了脸,急迫地凑到商景明面前,忍不住抬高音量:“你误会了什么吗?我跟季先生不是那种关系。” 突如其来的自证让商景明一愣,他本意是挑衅没错,但并未往那方面想。没有想过竟然会让裴知意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似乎他身上那层虚伪的外壳也被跟着撕碎。 商景明眨眨眼,轻声道:“没有。” “抱歉……”裴知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狼狈地后退一步,又为自己解释,“我和季先生真的不是那种关系,请不要误会。” 他的反应是出乎意料的激动,商景明掐灭烟头,应下:“我知道了。” 裴知意眉头略微皱起,似乎是在思考这四个字的可信度。 两人就此僵持住,许久,裴知意叹了口气。他重新舒展开眉头,温声说:“商先生,早点去休息吧,现在已经有些晚了。” 听到他这么说,商景明抬手看了眼时间,两点半。 他正打算结束话题,继续回房间睡觉,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地转了个弯:“这个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裴知意冲他莞尔一笑,不作回答。 见他没有回答的打算,商景明也失去兴致,收起自己的打火机,径直离开阳台。 惨白的月光照在地上,随着商景明的离去,他斜长的影子也隐匿进黑暗之中。 这次回卧室后,商景明没有做梦,一夜安眠。 刚回国那几天他生物钟极其紊乱,现在已经正常不少,只不过醒来时也已经接近中午。 商景明刚推开卧室的门,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悠扬婉转的琴声。他循着声音走去,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撒落进来,裴知意站在光芒里,修长的指节按着琴弦,肩膀随着手臂动作微微起伏。 他的侧脸被阳光描出朦胧的金边轮廓,几缕黑发垂荡下来。这听起来是首忧伤又明媚的曲子,裴知意站在光斑中,像转瞬即逝的春日。 乐声逐渐低下去,弓缓慢地从琴弦上挪开。裴知意的手臂垂下,睫毛低垂,胸腔小幅度起伏着。 他在原地站定不动,突然像是有所察觉,朝商景明的方向抬起头。 看到商景明,他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笑容,代入进曲子里的忧伤情绪也被抹除,向他打招呼:“商先生,早上好。” 商景明从最后几阶楼梯走下去,鞋子落在地面,发出“哒、哒、哒”几声,“技术不错。” “谢谢。”裴知意眼底笑意更深,眉眼都弯起。 艺术是种特殊的精神载体,商景明常去音乐厅听演奏,也对善于乐器的人感到敬佩。 他走到裴知意面前,细致端详起对方手里的小提琴,饶有兴致地问:“从小就学的吗?琴的音色也很好,琴是定制的?” 裴知意摇摇头,“只学了四五年,不过每天练习时间比较久,我这把琴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 意大利手工定制,工期最少一年半,一把就要200万以上。 商景明挑了挑眉,俯下身看这把小提琴。仿古做旧,音色明亮穿透性强,琴身在阳光下泛着光。 耳边似乎回荡起刚才裴知意拉的那首曲子,不是古典乐曲,商景明便问道:“刚才那是什么曲子?” 听到疑问,裴知意明显怔了几秒。瞳孔略微扩大,握住琴弓的手无意识握住又放开,唇瓣轻启却没能说出话来。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到要快听不清:“这首曲子叫……” “《好久不见》” “裴先生———”佣人的呼喊打断了两人间的谈话,裴知意快速地扫了眼腕表,朝商景明点头,示意失陪。 裴知意走进厨房,对着清单一一对照,嘱咐着家里的佣人。 商景明靠在沙发上,双手怀胸,眼皮耷拉下来。 看着他忙碌的样子,气质与神情霎时间就转变了。他被迫放下仿佛是偷来的闲适时光,又变回那个做事井井有条、永远恭敬有礼的裴知意。 盯着他看了片刻,商景明才收回视线,独自回房间休息。 到下午时,商景明刚从午睡中醒来,就看见裴知意在匆忙地收拾小提琴。 他把小提琴放进包里,迅速背上,与佣人打过招呼后就跑出去。 宅邸的大门开着,外面停了辆黑色轿车。裴知意跑到车前,后门半敞,仅一眼,商景明就看清了后座的男人是季青云。 裴知意坐到季青云旁边,把小提琴放下,他们的身影也随着车门合上而消失在视线范围中。 之前商景明就有所察觉,裴知意似乎经常陪着季青云办公。 回国之初季青云就给出安排,让商景明在家稍作休息,过后安排他去打理子公司。 商景明对自己这个继父并无感情,季青云在商景明念中学时便入赘,对他不错,但就是有种隐隐约约令人毛骨悚然的虚伪感。 母亲商玉珠出身不凡,作为掌上明珠被捧着长大,单纯天真。商景明自幼就多疑,也委婉提醒过母亲,对别人多一些戒备。 可是商玉珠却告诉他,自己现在很幸福。 商景明觉得母亲幸福就好,可惜命运造化弄人。后来她生重病导致瘫痪,在站不起来的第二年,选择了自尽。 那时的季青云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悔恨到用头撞棺材板,恨自己没能照顾好商玉珠。 婚后季青云就加入了公司,商玉珠死后,家里的产业自然而然彻底交到季青云手中。 而商景明始终觉得,也许季青云确实对母亲有真心,但也并非别无二心。 毕竟他靠亡妻翻身成为顶梁柱,数不尽的钱财名利涌向他,人心中的贪念只会蔓延成无底洞,少有人能坚守住底线。 这趟回国定居,商景明就做好了接手公司的打算。 得知商景明这几天还没有去公司,他的两个老友便喊他出来玩。地点约在老地方,位于市中心的瞻月阁。 第3章 他从衣柜里翻出服装,又去挑选胸针链。商景明最喜爱亮晶晶的物品,专门打造了一整个柜子放置珠宝钻石。 夜色正浓,高楼大厦外墙的屏幕切换着奢侈品广告,超跑开过湿漉漉的沥青路面,溅起飞扬的水花。 超跑在瞻月阁门前稳稳刹住,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声响。商景明推开车门,皮鞋落地,轻车熟路地找到入口。 大厅金碧辉煌,电梯位于走廊中央。路过的包厢突然爆发出夸张的笑声,雪茄烟雾飘散在空中,混着香水与酒味。 商景明走进电梯,刷卡后按下最高一层。 他的包厢订在8888,商景明看到数字后就情不自禁翻了个白眼,推门进去时脸色已经有些难看。 前脚刚踏进包厢,伴随着耳边“砰!”一声,头顶的彩带落到自己脑袋上,好友之一的眭崇大声高呼:“恭迎商少回国!” “滚。”商景明烦躁地把彩带从头上扯下来,随手拿过桌上的香槟就掐着他要灌。 还是另一位好友谢朗星看不下去,在中间阻拦。 他们三个是多年老友,都是富家公子哥。只有商景明因伤耽误,今年刚结束学业回国,眭崇和谢朗星都已经在国内打理家业一两年了。 三人结束插科打诨,坐下来好好谈论近况。聊到一半时,眭崇去切买给商景明的三层蛋糕,突然问:“诶,景明啊,你见到你继父那个得力助手了吗?” “得力助手?”商景明皱了皱眉头,接过蛋糕。 谢朗星补充道,“裴知意。是叫这个吧?” “见到了。”商景明顿了顿,心中有疑,“你们都知道他?” “拜托!你继父可器重他了,常带他参与晚宴和各大社交活动。上次朗星他爷爷八十大寿,你继父的礼物还是裴知意开车送来的呢。”眭崇端着酒杯夸张地围着商景明转了一圈,描述得绘声绘色。 他手里那杯威士忌随着动作摇晃,冰球撞到杯壁上,发出一声声脆响。 商景明一直都知道裴知意很受重用,并且身份定位模糊诡异。并不直接参与公司工作,但却兼顾内外,还住在宅邸里。 他们是太多年的好友,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什么意思。此刻哪怕商景明想装傻充愣,都能感知到他们似乎对裴知意有些猜疑。 许久,商景明用食指与中指指腹摩挲着杯脚,忽然侧过手,用手背推远面前的香槟,“裴知意是什么来头?” 眭崇和谢朗星不约而同对视一眼,迟疑过后,眭崇犹豫着开口:“其实外界说什么的都有。” “季青云的私生子,为你选择的联姻对象,把你取而代之的继承人……” 说到这里,眭崇诡异地停下。 谢朗星扫他一眼,替他把说不出口的话接着说下去:“最广为流传的说法是,他会是你们家的,新上位者。” 委婉的话术半遮掩住外界最直白的揣测,商景明抬眸,刺眼的顶光灯照得他眯了眯眼。 虽然他知道裴知意与季青云没有那层关系,但外界的猜测还是让他很在意。 商景明眉梢一挑,半眯的眼睛里流露出戏谑的神色,“哦?” 作者有话说: 暂定是隔日更宝宝们!欢迎投海星、留评,谢谢大家~ 第3章 你怕黑? 包厢内安静两秒,谢朗星兀自笑了下,冲他耸肩,“我可什么都没说。” 这话听得商景明哼笑一声,眸底晦涩不明。 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昨天的画面,裴知意急得涨红脸,向他解释:“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自己分明什么都没有说,他却自动联想到这个说法。或许外界的猜忌声真的很大,裴知意本人也身处漩涡中,无法发声,更无法自证。 “对了,景明,裴知意以前也是在咱们高中读书的,普高部的。”谢朗星回忆起来,突然道。 高中他们读的学校分为普高部和国际部,作息、课程、校服都不一样。他们三人同校不同班,空余时间会约着一起吃饭、复习,或出去玩。 裴知意竟然也是这所学校的?商景明的五指在大理石台面上敲击几下,陷入沉思。 他从两年前起,就开始断断续续做同一个梦。梦中每个恋爱的场景,全部都是高中时期,正是他失去记忆的十七八岁。 他们三人在国外也曾小聚过,商景明追问过多次:“我那两年身边有走得很亲近的人吗?” 对此谢朗星和眭崇都毫无印象。 并且据他们所说,高中时他的追求者也不在少数,就是没谈过恋爱。到临近毕业,他经济上出了些问题,还总是搞失踪,三人相聚的时间减少许多。 联想到这里,商景明抿了抿唇,又问道:“你们以前见过裴知意吗?” “见过啊。”眭崇扑上来,胳膊搭在商景明肩上,“他长得是蛮好看的,咱们国际部有个叫吴什么的学长,还兴师动众追过他呢。” 眭崇眸光一动,神秘兮兮地举起食指,娓娓道来:“而且啊……有段时间,裴知意好几次都偷偷守在国际部教学楼的南门,那里没啥人走嘛。” “但是,他那时已经拒绝了吴学长的告白!弄得吴学长怀疑他跟国际部的哪个富公子勾搭上了,鼻子都气歪了。” 话头到此止住,商景明微微歪着脑袋,冷漠地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啊,裴知意和吴学长都毕业了。”眭崇耸耸肩,轻松道。 朋友都说他没有谈过恋爱,可那个反复出现在梦中的身影却真实到可怕。商景明停止回想,随意地挥挥手,终止这个话题。 分别前两人约他,明天一起去眭崇家新开发的景区玩几天。商景明答应下来,开车回去。 夜晚的老宅更为阴森恐怖,黑压压的天空低垂下来,惨淡的月光笼罩着整栋建筑。 深夜静悄悄的,没有一盏灯亮着。商景明准备回卧室去休息,忽然在楼梯前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漆黑的后花园里闪着团亮光,在花卉间缓慢地移动。 商景明皱皱眉头,往后花园方向走。 他踏进石板铺满的小路,顺着光源靠近,终于知道那团亮光从何而来。 白色长袍勾勒出单薄的轮廓,让那道身影显得格外清冷。他低垂着脑袋走动地很慢,时不时剥开手边的杂草,正在寻找什么 从远处看去,就像午夜幽灵,带着极深的怨念徘徊在此。 商景明悄悄向他走去,每一步都放得很轻,避开会发出声音的杂草。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石板路上。就在对方准备蹲下去时,他突然伸手,一把按住裴知意单薄的肩膀。 “啊!”“砰———” 尖叫声和手提灯丢在地上的闷响一同传进耳畔,裴知意惊得一颤,仓皇转身,面色苍白如纸。 看裴知意被吓到,商景明莫名得趣,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多了这么个恶趣味。他嘴角上扬,凑近了问道:“你在做什么?” “阿…商,商先生。”裴知意的声音还带着未散去的颤抖,在发现来人是商景明后渐渐平息,“我在找东西。” 刚刚手提灯砸在地上,灯光熄灭了。裴知意扭头在地上扫视一圈,问道:“商先生,你带手机了吗?可以帮我开下电筒吗?” 手提灯分明就在裴知意身后不远处,往前走几步就能够到,没有必要开电筒。更何况今晚有月光,并没有漆黑到看不见。 商景明沉默地盯着裴知意看了几秒,才掏出手机为他打灯。 在冷白的光束下,裴知意往前走了两步,拾起地上的手提灯,向他道谢:“谢谢。” 手提灯的光线重新亮起,商景明关掉自己的电筒,不依不饶:“所以你在找什么?” 裴知意眨了眨眼睛,笑了下,“我在找四叶草。” “四叶草?”商景明疑惑地重复一遍,“大晚上?” 这回裴知意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商景明觉得他的笑容似乎都落寞几分。 但不管怎么想,裴知意的行为都太过古怪。三更半夜去花园找四叶草,带着手提灯却没带手机,一回头就能看见的距离还要打电筒。 好像越是随着时间推移,裴知意身上的疑点就越多。商景明双手怀胸,眼皮耷拉着,仔细打量着裴知意。 两人沉默许久,最终还是裴知意率先开口,打破这死一般的沉寂,“这栋宅邸……是严格按照季先生的作息安排的。” “夜深就要关灯,每日轮换两位佣人留宿,安静到连根针落下的声音都能听清。”裴知意脸上的笑意消失,望向远方,“过这么久了,我好像还是没能习惯。” 商景明半晌没说话,只是盯着裴知意。这番话意味不明,但商景明似乎就是能隐约听懂裴知意在说什么。 他跟自己一样,觉得这地方晦暗恐怖,漫漫长夜多梦,强烈的没有归属感让人觉得难熬。 可是裴知意呢?他难道也和自己一样身不由己吗? 第4章 “对了,商先生。”裴知意突然喊他,打断商景明的思绪,“明天高定会送上门,你可以先试穿,有不合适的地方反馈就好了。” “我未来三四天都不在家,改天再试吧。”商景明直白道。 手提灯忽然晃了下,裴知意明显僵硬片刻,微微瞪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瞳孔颤动,如同只受惊的羔羊。 片刻后,他眼底的错愕被平静取代,轻声说:“嗯,好的。” 商景明点点头,没说道别的话就要离开。刚走出去两步,身后就传来裴知意急促的脚步声,匆忙道:“我也回去。” 听到动静,商景明微侧过脸瞥他一眼,没有放慢脚步等他。裴知意加快步伐,很快追赶上去,以几厘米之差跟在他身边。 回宅邸快靠近十天了,商景明从未见过裴知意流露出不平静的神情。刚刚他受了惊吓,这下连自己走都急哄哄跟着要一起。 分明是理由不充足的,但商景明心底就是有了个清晰的猜测。 月光洒进连接花园的欧式拱门之下,他们快要走回屋内,商景明突然开口:“你怕黑?” 裴知意一怔,圆亮的眼睛抬起盯着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又悻悻低下头。 这个反应让商景明眉梢微挑,嘴角不经意间勾起,揶揄他:“怕黑还要大晚上来找四叶草?怎么?是你的季先生派下来的任务,完不成第二天就要睡马路?” 裴知意纠结几秒,告诉他:“不是,是我自己想来找的。” 两人到达室内,商景明要上楼回卧室。裴知意站在楼梯拐角处,微微仰起脸,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商先生,晚安。”他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飘过脸颊,“祝你今晚做个好梦。” 商景明扶着楼梯扶手的手微微一顿,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单薄的身影。 裴知意的眼神里流露出说不清的浓重情感,温柔而深沉。 回想起他今夜的种种,商景明忽然觉得,他这副模样,倒真比往日平静疏离的样子生动多了,不再像个毫无生气的假人。 “嗯,晚安。”他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寂静的宅邸里显得格外清晰,转身时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掩盖住他话语的尾音。 这晚商景明回卧室休息后,又做了个梦。梦里的人再次看不清脸庞,他们十指紧扣,走进漆黑的电影院后排。 “阿景!我想回去,这里好黑。”对方用另一只手扯住自己的衣袖,尾音带着颤抖。 商景明压抑不住笑意,故意道:“可是我想看这部恐怖片很久了,陪我看一半,好不好?” 对方像被他的一句“好不好?”弄得没脾气,结果刚一坐下就被屏幕上突如其来的恐惧音效吓得一哆嗦,把脸埋进商景明的后颈。 商景明搂着他的腰,笑得肩膀耸动,低头亲了亲他,亲昵地喊了他什么。 那两个字没有听清,在梦里也含糊不清。 梦醒后商景明再一次头痛欲裂,他难受地撑着头缓了好一会,才起身喝了杯冷水。 又梦见了。 虽然梦里没有明说,但商景明知道,梦里那个恋人怕黑又怕鬼。 商景明很烦躁,恰巧此时谢朗星的电话打进来,催他十分钟后见面。 他随手撩开额前的碎发,把昨夜的梦抛之脑后。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眭崇家新开发的景区,一连玩了三天,临走前商景明鬼使神差地问了句:“有没有印章?” “什么印章?景区纪念章那种?”眭崇奇怪地问,“我们没有。” 商景明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他从来没有集章的习惯。 他沉默几秒,又联想到那个梦境,和眭崇挥挥手告别。 回到老宅时已经十点半了,老宅刚熄灯。商景明习惯了深夜回家,轻车熟路地拐进来,准备上楼。 他走到楼梯一半,突然听见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是从走廊上传来的。 他立刻抬头顺着声音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素色长裙、长发及腰的女人正拎着什么,迅速拐到季青云的书房前。 咚、咚、咚,敲门三下。 书房门敞开一条小缝,那个女人一言不发,伸手推开门,走进去并关上。 商景明紧皱眉头。 季青云是没有让客人留宿的习惯的,晚上整个宅邸只会留两名佣人,佣人也没有资格进入他的书房。 那么,这个女人是哪里来的?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这本也是攻受身心均1v1(>^w^) 第4章 裴学长 佣人将咖啡杯放到商景明手边,咖啡液还冒着热气,浓郁的苦味飘散在空中。 他抬眼,将视线转移到餐桌上的季青云和裴知意身上。 两人都在沉默地吃着早餐,除了刀叉与餐盘的碰撞声之外,没有一点声音,诡异的气氛中露出一丝不寻常。 凌晨时,商景明特意起来查看,书房的灯关了,而那个女人也早已不见踪影。 到底是什么来头? 商景明心不在焉地用餐刀戳破班尼迪克蛋,黄色的蛋液流淌下来。 耳边突然传来细小的“咚”一声,季青云放下刀叉,结束用餐要去公司。裴知意紧跟着起身,离开了视线范围。 一时间餐桌上只留下商景明一人,他胃口全无,喝了两口咖啡便草草结束。 宅邸一楼靠近后花园的墙上,用的是浮雕玻璃落地窗。窗外黑压压的一片乌云,时不时几只飞鸟掠过,空气中带着即将下雨的土腥味。 商景明走过去关窗,随便扫了眼,就看到裴知意独自站在花园里的身影。 盯着他看了少时后,商景明确认他大概又是在找四叶草。 找代表幸运的四叶草听起来很天真浪漫,又带着点小孩子气。 裴知意这个人身上有种奇妙的色彩,在宅邸里生活时看着是很乖顺温和的,但太假了,连笑容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只有踏出这栋宅邸,脱离季青云的掌控,他眼底的脆弱、不得而知的坚韧,才使得裴知意更像个活生生的人类。 看了半晌,商景明挪开视线,回客厅休息。 雨点落到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被淋湿的叶片在风中摇曳,凌乱地摩挲。 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商景明用了半秒钟反应自己在哪里。他撑着柔软到让颈椎都疼的沙发软垫坐起来,环顾四周。 窗外在下着大雨,整片天空完全是乌黑色的,室内却开了灯,水晶吊灯从高高的房顶垂下,光芒冰冷刺眼。 久睡后大脑昏沉,商景明摸出手机看时间,居然已经下午四点半了。 烧心的饥饿感延迟袭来,商景明“啧”了声,去厨房找东西吃。 刚打开头顶的储物柜,他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温和的:“商先生?” 商景明回头,看见了裴知意。 裴知意头发半湿半干,垂荡在脸颊前,衣服也换了一身。他穿浅色休闲服很好看,衬得皮肤更白皙。 “你肚子饿了吗?”裴知意上前一步,帮他翻出意面和酱料,“我帮你打下手吧。” 商景明凝视他片刻,没有拒绝。 两人都在沉默地完成自己的工作,裴知意负责切培根和口蘑。厨房空间很大,但裴知意就是刻意把案板放到商景明旁边去,挨着他切菜。 手底下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商景明的心思早已飘到裴知意身上,纤细的手指上还沾着大小不一的水珠,切菜的动作很利落。 “昨天家里有客人来吗?”商景明突然开口问。 “嗯?昨天没有客人来访。”裴知意疑惑地答道。 商景明沉默几秒,悠悠地继续:“我昨晚十点多到家,看到一个女人,走进了季叔的书房。” 尖锐的刀锋划过裴知意的食指指腹,几颗鲜红色的血珠顺着那条窄缝往外溢,他“哐当!”一下扔下手中的刀,愣在原地。 刺眼的一幕也落进了商景明眼底,他几乎是本能地拉起裴知意受伤的手,检查伤口深不深。 紧接着他打开手龙头,拉着裴知意到水龙头底下冲水清洁。 他的手比裴知意的手大一圈,可以包裹住,又因去景区玩了三天晒黑了些,两人交叠着的手有肤色差。 掌心传来裴知意手背的温热,同时冷水还在冲刷着他们。时间过去不知道多久,商景明倏然反应过来,瞳孔骤缩,猛地放开裴知意的手。 他刚刚做了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冲动行事拉裴知意? 但是在看到鲜血的那一刻,商景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紧张和恐慌。 分明只是那么小的一道血口而已。 被突然放开手的裴知意也跟着愣了下,脸上并没有太多神色变化,只是慢吞吞地把水龙头关掉。 “不好意思,我去贴个创口贴。”他轻声说,说完就擦着商景明的肩膀离开。 第5章 商景明独自煮好意面,恰好在端着意面上桌时,处理好伤口的裴知意回来了。 裴知意在厨房看了一圈,走到商景明面前,“商先生,你吃完了直接放到厨房就好,晚点佣人会来洗。” “嗯。”商景明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裴知意又在原地多站了两秒,见商景明没有要继续开口的意思,便准备回楼上。 他正准备转身走,商景明低沉的嗓音响起:“等等。” 裴知意又重新看向商景明,对上他的眼眸。 深沉、漆黑,像是伴随着窗外的暴风雨,同样酝酿着场猜忌。 “所以,你见过她吗?”商景明微微歪着脑袋,眼底情绪越发复杂晦暗。 没有指名道姓,但裴知意却听懂了。 裴知意眨了眨眼,薄唇轻启,似乎有话头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下。 几秒后,裴知意平静道:“没有,我没有见过。” 商景明依旧注视着他,裴知意也丝毫不胆怯,直视对方的目光。两道带着截然不同情绪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同样坚硬到过刚易折。 最终是商景明选择让步,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虽然他已经心下了然,默认裴知意绝对有所隐瞒。 据佣人所说,今天季青云要去参加商业晚宴,不会回来用餐。商景明提前结束了自己的晚餐,在这栋宅邸里待得太闷,靠在窗边看花园。 暴雨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停歇了,唯有树叶上残留的雨水滴答滴答落进泥土里。 他百无聊赖地晃着烟盒,正在想要不要抽根烟解闷,刚离开不久的裴知意又跑了回来。 “商先生。”这次裴知意的声音里无端流露出些许雀跃,“你要游泳吗?泳池已经清洁过了。” 听到“游泳”,商景明侧过脸去。 出车祸前商景明很爱运动,小时候学骑马和击剑,不过都是简单玩一玩。游泳的习惯倒是一直保持着,高中时也经常去游泳,学校游泳队还曾经挖过他。 在那场车祸中,商景明的腿粉碎性骨折,他在国外养了很久才得以康复。 这么想来,确实很久没有下水游泳了。 商景明思索过后,点点头,“可以。” 夜空中透着灰濛濛的蓝,宅邸的地理位置优渥,商景明身后是城市的灯火通明。 游泳池是露天的,在这场暴雨过后才重新蓄水。商景明久违地游了几圈,泡在水里,靠在池边,用手将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撩。 他在这美丽的夜色和泳池的灯光下,好看得过于惹眼。 游过泳后心情很好,商景明全身放松下来,欣赏着夜景。 裴知意端着一碟水果和一杯饮料走来,轻轻放在池边,带着点笑意问他:“游得开心吗?” “这是车厘子?”商景明端起那杯点缀着车厘子的红白渐变气泡水,不答反问。 “嗯,我做的。”裴知意点点头,温柔地笑起来,眼里似有星光闪烁。 商景明小时候有个怪癖,只爱吃红色的水果。 长大后他也觉得这样的怪癖有点好笑,但他还是偏爱车厘子和草莓。 他端起那杯车厘子气泡水尝了两口,又轻轻放回去。两臂搭在池边,肌肉线条并不夸张,却紧实而流畅。水珠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滑,无声地坠回水里。 裴知意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有些不自在地偏开头。他扯高自己的衣领,遮盖住因为害羞而迅速泛红的胸前那块皮肤。 “对了,我听说,我们高中是同一所学校的?”商景明突然抬头,缓慢地问道。 裴知意意义不明地发出“啊”的单音节,随后才小声说:“嗯。” “你比我大一届?”商景明心情不错,连带着声音都变得更加柔和。 不过这次裴知意没有回应,他脸上闪过一瞬间错愕的神色,微微张开了嘴唇,没有发出声音来。 那瞬间的错愕没有被商景明捕捉到,他只是顽劣心思上头,又故意喊他:“裴学长。” 裴知意一怔,像是被击中了,张口结舌,最后挑挑拣拣丢下一句毫无杀伤力的:“不要那么喊我。” “裴学长———”商景明故意拖长尾音,眼底流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一手托腮,仰着头望向他。 两人一个蹲在池边,一个泡在水中。习惯了居高临下俯视别人的商景明,也在此刻选择了毫无怨言地抬头仰望。 裴知意的双臂环住自己的小腿,下巴埋进两膝之间。 起初商景明还没有察觉到异样,但不出几分钟,他就发现了不对。 裴知意的情绪在变化,他在变得难过。 他刚才的雀跃、欣喜,在一点一点流逝。小半张脸埋进腿间,像是逃避姿态的鸵鸟,但又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不愿意离开。 商景明的恶趣味也消散,猜测或许是那句“裴学长”刺痛了他。 毕竟两人明明是同校毕业的学生,商景明还是比自己小的学弟,出生就享尽荣华富贵。可裴知意自己却在像佣人一样服侍着雇主、雇主的儿子商景明,乃至整个家。 这样的落差感是极大的,甚至有点讽刺。 商景明看到裴知意难过,莫名地也开始感受到刺痛。 斟酌过后,不太会安慰人的他决定暂时扯开这个话题。 开口的瞬间,裴知意抢先一步截住他的话头。 裴知意的声音响起,温和,又带着无法忽略的落寞。 他轻声说:“你这样喊,我会觉得我还在十八岁。” 作者有话说: 又是酸酸的一章,是的我们小商小裴还是年下! 第5章 心想事成 商景明凝视他一会,末了,兀自耸耸肩,冲他歪着脑袋笑,“怎么?喊你裴学长的人很多吗?” 这是裴知意最熟悉的,商景明正在伪装的样子。 他总是有口无心的,不想表露出的情感或者是并不在意的人,就会用玩笑粉饰,比如现在。 毫无疑问商景明能看出自己在难过,但或许是不想安慰,又或许是不知道怎么安慰,于是就用这样一句显得不合时宜的玩笑话搪塞。 裴知意眨了眨眼睛,他始终觉得,商景明在这方面总是处理得太粗暴,是种显得有点天真的残忍。 但是商景明就是这样的人。 见他久久不吭声,商景明也没有兴致继续问下去。 他拿过气泡水上点缀的那颗车厘子,塞进唇齿之间。酸甜果浆在口腔里四溅的瞬间,他撑起身子离开泳池。 伴随着“哗啦”一声,背脊拉出流畅的线条,豆大的水珠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滑落,落得满地都是。 在商景明走远后,裴知意才如梦初醒,自己的手里还紧紧捏着要给他的毛巾。 可是商景明已经拿了新的毛巾,正在擦脸上的水珠。 在商宅的日子过得很慢又很快,像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力,只有白天与黑夜的交替能让人短暂清醒。 商宅太过压抑,打理子公司的约定也被季青云反复搪塞,商景明待不住,又约上谢朗星去打高尔夫。 那天是台风过境后迎来的第一个大晴天,空气中还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绿茵茵的草地广袤无际。商景明握着球杆,习惯性地小幅度将球杆抛起再接住,握到手上后才调整握杆姿势。 这个个人习惯也被老师纠正过,但商景明纯粹把高尔夫当兴趣爱好,便始终没有改。 他深吸一口气,熟练且流畅地挥杆。白色小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旗杆附近,随后缓缓滚向洞杯。 “今天状态这么好?”谢朗星冲他挑起眉梢,“要是眭崇在,又要起哄叫你请客。” 商景明耸耸肩,不置可否。他很久没握球杆了,今天的状态确实不错,连他自己都有点惊讶。 “去餐车买水?”商景明抬手瞥了眼腕表,问道。 得到肯定回答,两人一起去找餐车。谢朗星边走边低头回复信息,直到走到远处,轻微的击球声后爆发出几声夸张的赞叹,听得商景明下意识停住脚步。 他抬头,望向声音方向。 几日不见的季青云穿着休闲polo衫,正在和生意伙伴说笑。而他身旁站着一个熟悉又单薄的身影,那人略微侧过脸来,嘴角带着很浅的笑意,正在安静聆听着。 忽然,某个人说了些什么,大家便瞬间涌起兴趣,纷纷催促裴知意也打一球。 裴知意站在那帮不怀好意的人中央,并没有表露出胆怯或为难,陪笑几句,落落大方地接过球杆。 他双腿打开与肩同宽,握住球杆的时候,将球杆抛起,又稳稳接住,才握在掌心中调整姿势。 随着“啪”一声,动作舒展而稳定,白色的球飞向远方。 只可惜力度没能控制好,偏离球洞。 这一番动作让谢朗星彻底愣住,他试探性地回头观察商景明的脸色,发现对方的视线早就凝固了。 第6章 几乎完全一致的挥杆身体幅度、节奏、上杆到顶点时几秒钟的停顿,或许勉强还能算是巧合。但是连握球杆的私人习惯,也能完美复刻。 这样接二连三的“巧合”,未免太令人在意了。 如果不是商景明就在这里,商景明怕是要以为自己灵魂出窍,正在陪季青云打球谈客户。 裴知意的周围又发出一阵假意唏嘘的欢笑声,还有人用手轻轻搭在裴知意的肩膀上。他身处这如同漩涡般无法逃离的名利场,像冲入狼圈的羊羔。 这副场景看得商景明皱了皱眉,他心情复杂,半晌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长久的沉默让气氛变得凝重,谢朗星犹豫少时,问:“你俩以前不认识?” “你觉得我有可能知道吗?”商景明没好气地答道,偏过头,“走了。” 在国外的这几年里,商景明也调查过许多次十七八岁发生的事。但都没有有效的信息,每次调查结果都在告诉他,商景明过着普通的生活。 直到梦里断断续续出现那个恋人的身影,以及,回国后裴知意的出现。 商景明坐在回程的汽车后座上,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景色,心里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或许裴知意会是一个突破口。就算他身上没有自己想要的线索,也不可否认他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隔天季青云出门办公,商景明在宅邸里找裴知意,逛了一大圈都没找到,最后把目光放在了后花园。 果不其然,商景明刚走到长廊,就看见裴知意捧着一盆土在朝他走来。 裴知意的手背和脸颊上都蹭上了土壤,没有径直路过,而是温和地停下向他打招呼:“商先生。” 商景明上下扫视他一圈,单刀直入切进正题:“你以前学过高尔夫吗?” 突如其来的疑问让人摸不着头脑,裴知意肉眼可见地愣了下,犹豫道:“稍微学过一点。” “季叔教你的?”商景明脸上没有表情,神情很淡,像漠视又像不满。 裴知意沉默几秒才摇摇头,“只上过两三节课。”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现实,商景明无端觉得,裴知意似乎比刚听到这个问题时放松了一点。 裴知意独自笑了下,缓缓道:“其实我昨天也在高尔夫球场看到你了,当时我买了几杯transfusion给季先生送去,路上看到你,没忍住停下来看了会你打球。” 说完他停顿几秒,眼尾微微弯起,嘴角上扬,随即又抿住,像是想藏起压抑不住的雀跃,“商先生,你打球很厉害。” 商景明眨眨眼,觉得毕竟裴知意是聪明人,他很可能已经看出了自己的试探。 不过这样的说法也过得去。 毕竟是那样的场合,裴知意也想为季青云博脸面。他对高尔夫不熟悉,或许在看到自己进球后,误以为那是比较有益的动作。 商景明逗弄裴知意的兴致又上来,眼皮耷拉,嘴角泛起一抹玩味,“是吗?那下次教你。” 疑心暂时被打消,商景明把视线转移到裴知意手里的那盆土上,问他:“你挖土做什么?” 裴知意很轻地“嗯?”了声,随后反应过来,捧着那盆土和一袋种子往商景明面前递,“没找到四叶草,我打算自己种。” “还有一定能种出四叶草的种子?”商景明好笑地接过那袋种子,高高举过头顶,让它暴露在光线下。 裴知意凝视着他,迟迟没有开口说话。直到商景明把那袋种子还给他,他才小声嘀咕:“不是一定,但是我想试试。” 商景明微微歪了歪脑袋,眼里流露出淡淡的笑意,轻声说:“这样啊。” “那我祝你,心想事成。” 丢下这句话后,商景明利落地转身,阳光下斜长的影子落在长廊。 裴知意捧着那盆土和种子,怔怔地盯着商景明离开的背影。他的十指都用力到泛白,再低下头来时,嘴唇轻微发颤。 与一同打高尔夫的生意伙伴谈的生意似乎顺利拿下了,季青云一连忙了好几天才回商宅休息。 季青云回来,商景明就很少离开房间。时至如今,他还是对季青云心存芥蒂,不愿碰面或交谈。 那天,商景明正在卧室里擦拭自己的乌鸦金雕像。 他定做了许多个乌鸦雕像,金银铜铁,不同姿势相貌,全部摆在房间里。擦拭的动作很专注,指腹沿着羽翼的纹路慢慢往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咚咚”两声,商景明的房门被敲响。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推开房门,正要皱着眉头质问,就看见了裴知意那张漂亮的脸。 裴知意微微仰起脸,轻声说:“商先生,季先生有事找你。” 商景明凝视着裴知意,半倚靠在门上,目光幽深晦涩。 大厅餐桌上摆放着精美的下午茶,朝着商景明的位置斜放。季青云不吃甜品,只是含笑招呼商景明坐。 他们远没有到避如蛇蝎的地步,但每次谈话都充满明里暗里的火药味。继父与继子难以处好关系,唯一能作为枢纽的母亲也早已逝去。 季青云还算了解自己这个继子的性格,懒得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景明,这段时间你休息得也差不多了。子公司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下周三你就可以去了,我会带着你先熟悉下。” 他使眼色,裴知意便递上一份项目书,告知他这是新项目,可以提前看看。 “行,谢谢季叔。”商景明点点头,抿了口咖啡。 季青云笑笑,招呼刚刚忙完的裴知意一起坐下,三人各怀鬼胎地吃着下午茶。 向来话少的季青云突然开始嘘寒问暖,问商景明在国内玩得还开心吗?旧伤还会不会痛?如今有没有心意的人? “季叔。”商景明放下银叉,双目如潭,不带一点含糊,“您有什么要求就先说吧。” 季青云笑意更深,这下也不再伪装,径直道:“景明,和我们有合作关系的何总家儿子,你们高中时也认识吧?你还记得吗?” “那天打完高尔夫我才知道,何总的儿子和你一个高中,对你很有好感。” “所以我想,安排你们两个见面,谈谈婚事。” 作者有话说: 这个商景明,啥也不知道就开始撩老婆。 第6章 提示音 “联姻?”商景明垂下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毫不留情地戳穿,“季叔,我才刚回国多久,未免太心急了吧。” 季青云轻笑一声,如同蛞蝓般黏腻的眼神粘在商景明身上,“景明,何羽说他高中时就开始注意你了,你还邀请过他参加舞会。” “你出车祸被抬上担架后,手里死死攥着一枚戒指,会不会就是买给何羽那孩子的?” 这话倒不是假的,那是一枚祖母绿宝石戒指,1.2克拉的天然绿宝石,周围镶嵌着钻石。 车祸醒来后,商景明住进祖母家休养。祖母也曾问过他那枚戒指的由来,但商景明完全失去记忆,询问过两位好友自己是否有说过要送人,都得到了否定回答。 因此,商景明一直默认这枚戒指是自己买来收藏的。他有数不清的钻石宝石藏品,一枚戒指没什么可稀奇的。 只是没想到,竟然会被季青云拿来移花接木。 “我不记得我高中时与何羽有过交集。”商景明正色道,语气中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冷漠,“更何况,季叔,如果我和何羽真的有友达以上的关系。” “那为什么我在国外那么多年,他都没有联系过我?” 被三言两语戳穿的季青云依旧姿态从容,说:“景明,何家目前垄断了整条产业链,你去和何羽见一面,凑不成一段金玉良缘,也能成为趣味相投的朋友。何乐而不为呢?” “不必了,我暂时没有那种想法。”商景明拒绝得很干脆,神情淡漠,颇有事不关己的高傲姿态。 他极其缓慢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神骤然变冷,像冰面下汹涌的波涛。 一旁的裴知意皱了下眉,他知道,这是商景明已经开始动怒的表现。 他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快速在屏幕上操作几番。 下一秒,季青云脸色沉下来,低沉的嗓音中压抑着怒气:“你的经验还不够多,怕是要好几年才能胜任。背后没有靠山,该怎么站稳脚跟?”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窗外的乌云忽然遮盖住太阳,光线立刻暗下去,将彼此的表情都吞噬进昏暗里。 商景明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季叔,我妈不就是你背后的靠山?她死后,你发展得很好啊。” “叮——————” 响到有些刺耳的消息提示音在室内回响,季青云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被这声吸引了注意力。 是从裴知意手机里发出来的。 裴知意露出微微吃惊而茫然的神色,轻声道:“抱歉,是消息提示,不小心按到音量键了。” 他迅速调整状态,对季青云道:“季先生,马上就三点了,视频会议的设备我已经准备好了,您先上楼去确认一下吧。” 第7章 好巧不巧,正是这个时刻。 但今天的跨国视频会议确实重要,季青云为此准备了许久。 他压下眉梢间的怒色,最后扫了商景明一眼,起身离开,对裴知意丢下一句:“你也来。” 那一眼目光森然,闪烁着狠戾的光。 “好的。”裴知意背对着远去的季青云,几秒后才开口。 商景明心情很差,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季青云拐上楼的背影,眼神中的凌厉让人不寒而栗。 等到季青云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裴知意突然动身,将桌上那份项目书推到商景明面前,语速极快:“商先生,你先走吧,其他的事情我来处理。” “为什么?”商景明不解地问道。 裴知意盯着他的眼睛很空洞,嘴唇上下翕动两下,最后才小声说:“因为……” “叮———叮———” 与刚才相似的消息提示音再次响起,商景明猛地抬头,对上裴知意的视线。 是两声。短促的两声。 在国外上网课时,商景明也用过这款软件。 视频会议的系统提示音,就是两声。 方才他们剑拔弩张,都情绪上脑,竟然一时忽略了这点。 那刚刚响的那一声,到底是什么? “抱歉。”震惊之余,裴知意突然开口,“是我唐突了,你忘了我刚刚说的话吧。” 其实商景明也听懂了,裴知意的意思是让他走、逃离。 但商景明不可能永远不回商家,不可能永远躲开联姻的话题,这无疑是裴知意一时冲动之下的说法。 商景明不明白总是毫无情绪波动的裴知意,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时刻插手,甚至说出不理智的话。 他看着眼前的人,对方也正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眼里闪烁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好似有一种痛苦又隐秘的情绪在蔓延,像光速生长的植被一样,把他们缠绕进去。 很快,裴知意率先撇开视线,向他点点头,情绪很低落地说:“失陪了。” 天空中的乌云又散开,光线重新照耀进来。商景明怔了片刻才回头看向裴知意,此刻对方已经走上了二楼长廊,走路时肩背挺得很直。 但商景明就是觉得,裴知意似乎快要垮掉了。 他思索片刻,还是拿下那份项目书,离开这里。 与季青云的对峙几乎撕破了半边脸皮。商景明不可能不在意,现在商家的企业命脉完全掌握在季青云手里,他不可能放任他夺走这一切。 但商业联姻,绝对不像季青云说的那样只有好处。能够依靠亡妻,从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人摇身一变成为业界翘楚,季青云绝对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商景明驱车上了跨海大桥,桥两侧装置香槟金色的灯,一段连着一段。汽车开往弯道,在高速下,灯火好像流动的浪潮,银色敞篷车就是掠过的水蛇。 迎面吹来的狂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商景明提升车速,享受风驰电掣的快感。 最终敞篷车在一处老旧的住宅区停下,商景明昂贵的豪车在此处显得格格不入,分外怪异。 他熟练地走进其中一家矮房的后院,推开栅栏后,十几只不同品种的狗不约而同地向他跑来。 商景明笑着蹲下,挨个抚摸周围的狗狗。它们被养得很好,毛发柔顺油亮,活力十足。 “好久不见。”商景明心头的坏情绪瞬间被冲淡,喊出每只狗的名字,和他们互动。 末了,商景明突然站起身,向屋内喊了声:“林阿姨?” 久久没有回音。 今天是工作日,林阿姨一直在外工作,不在家也正常。 商景明没辙,重新走回后院,坐在台阶上撸狗。 林阿姨是以前商玉珠的保姆,看着她长大的,也照顾过商景明。 后来林阿姨辞职回到家庭,开始救助流浪和被弃养的狗,那时商玉珠还经常带商景明到这里来,参与进救助。 商景明在国外养伤时,林阿姨时不时就会发信息慰问他,给他看家里的狗狗。 其实他对这些毛孩子都多少有些印象,伤好后回国办事,也短暂来过这里几次。 看见它们时总是有些难过的,商景明的五指穿过狗狗柔顺的毛发,恍惚间回忆起童年。 眼前渐渐出现模糊的重影,商景明手上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缓慢。 无论过去多久,他都无法相信。 他曾经最耀眼的妈妈,病魔缠身后一蹶不振,最后的结局是自杀。 商玉珠真的会抛下自己的亲人爱人,抛下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选择自尽吗? 这几年商景明想了无数次,但周围的人都告诉他,商玉珠没吃过什么苦,突然从天堂摔下跌得粉身碎骨,会陷入无法走出的痛苦也是正常的。 可是…… “汪!” 似乎是察觉到了商景明逐渐低落的情绪,被他摸的那只金毛朝他叫了声,伸出嫣红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掌心。 细想被打断,商景明闷笑起来,摸摸金毛的脑袋,对它说:“担心我了吗?没事的,不好意思走神了。” 这只金毛最乖,也最亲近商景明,躺下去翻肚皮玩。 商景明摸摸它,忽然间眸色又黯淡下去,手一点点卸力抽离。 片刻后,商景明轻轻俯下身,把这只金毛抱进怀中。 商景明陪它们玩了很久,才走进客厅,打开皮夹放了一叠现金在桌上。 几只黏人的小狗跟出来,商景明笑着朝它们挥挥手,眼里漾出笑意,“拜拜,下次见。” 做完这一切,商景明又开车着去兜风散心,开了大半个城市才收到林阿姨的电话。 他把车停在路边,抢在林阿姨前面开口:“钱给孩子们买好吃的,不多的,收下吧。” “唉,你这孩子。”林阿姨知道拗不过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啊,来做客就行了,不允许留钱。” “行,知道了。”商景明应道,“下次我去蹭饭。” 林阿姨发出爽朗的笑声,与他约好下次见面要做一桌满汉全席。 挂断电话,商景明又在暮色之中站了片刻。他靠在车前,天空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蓝紫交织,几颗星星点缀在空中,遥远而美丽。 商景明对着天空伸出手,手掌心对准其中一颗星星,随后五指收紧,假装把那颗星星攥在了手里。 回到商宅后已经很晚了,整个宅邸漆黑一片。商景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轻车熟路地走进去,想先回卧室拿衣服洗澡。 他刚要踏上楼梯,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温和的呼喊:“商先生。” 不用想也知道,是裴知意。 “啪嗒。” 是客厅里的老式台灯,还是拉线开关。灯光只能小范围照亮,不偏不倚就将商景明和裴知意包裹其中。 商景明停下了前行的脚步,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裴知意的脸。 裴知意的面容在光线与阴影之下柔和又漂亮,他站在原地,关切地问道:“你吃过晚饭了吗?” 竟然还可以开灯啊。 商景明的关注点飘向台灯,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裴知意正在和自己说话,漫不经心地搪塞他:“吃过了。” “好,早些休息吧。”裴知意点点头,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眉眼舒展开。 商景明看了他一眼,便转过身要走。 不出两步,他又听见身后的裴知意喊:“等等。” “又怎么了?”商景明问道,语气里并没有不耐烦。 他侧过脸,看到裴知意。 裴知意的眼睛被笑意润得格外明亮,露出整齐的牙齿。 他向商景明走近,说:“你外套上全部都是毛。” 说罢,他眼底笑意更深,像是忘记了所应该保持的距离感和分寸感,凑到商景明面前道:“去撸小狗了吗?” 作者有话说: 小乌鸦和小狗们的友谊 第7章 来接我 商景明目光沉静地落在裴知意身上,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裴知意露出这么真诚的笑容。 收回目光后,他语速比平常慢了半拍:“你怎么知道是小狗?” 裴知意肉眼可见地一愣,随后很快平复,轻声说:“我也很喜欢小狗的。” 听他说完这句话,两人就又陷入了沉默。商景明看着裴知意,忽然意识到这已是第好几个,他们两个在老宅碰面的深夜。 黑暗将所有的声音都吞噬了,连呼吸声都变得无比清晰。 不知道什么原因,商景明隐隐约约觉得,这样的夜晚很熟悉。 好像以前他也很多次走在深夜,去赴一个人的约,夜晚静悄悄的,只有他们彼此的心跳声。 商景明下意识想告诉他:“喜欢就养一只。” 这句话只在脑海中初具雏形,就立刻被他碾碎。 季青云讨厌动物。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在花园里找四叶草的裴知意。 第8章 那时的裴知意眼神空洞,没有聚焦地望向远方,嘴里说着:“过这么久了,我好像还是没能习惯。” 也许,裴知意和他一样,不过是被困在这巨大囚笼中的笼中雀。 片刻后,商景明淡淡道:“等以后离开这里,就去养只喜欢的小狗吧。” 这话说得太轻,又没有主语,不知道是在安抚裴知意,还是在劝慰商景明自己。 联姻的话题终究无法避开,父子二人险些又在饭桌上吵起来。季青云见商景明实在抗拒,按下心头的厌烦,暂时不再逼他,只是要求他去参加宴会。 商景明早早收到邀请,没再拒绝。 参加宴会的前一天晚上,商景明又在宅邸里看见了那个女人。 那天深夜,老式钟摆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秒针在飞速地走动。 终于,时针走向下一个数字,商宅里所有灯光也在那瞬间准时熄灭。 商景明悄然无息地走出房门,站在阳台里吹风。 他懒散地将双臂搭在扶手上,眼皮耷拉着,像一只暗夜里栖息着的乌鸦。 突然,他如同有所预感,敏锐地回头。 穿着一袭长裙的女人在对面的长廊里快速走动,飘动的裙摆如同午夜鬼影,轻飘飘的扬起又落下。 商景明反应极快,迅速下楼梯赶往对面。在漆黑一片的宅邸中他没有开手电筒,也不敢发出声音,只怕打草惊蛇。 追到西侧走廊时,商景明跨上最后一阶台阶,抬头的刹那,他看见那个女人打开了走廊里侧的房门。 亮黄色的灯光顺着那道缝隙照在地面上,女人白纱长裙在地上投出的影子晃动。她侧过身走进卧室里,反手将门关上。 不出两秒,商景明听见门内传来轻微的插销转动声———上锁了。 商景明在门前站定,眼神晦涩不明,幽深而危险。 这是季青云的卧室。 哪怕他早已赚得盆满钵满,也始终没有搬出商家的宅邸。在旁人看来,季青云哪怕会始终背负低微出身带来的歧视,也要守在这里,这象征着他对亡妻的悼念与守护。 但商景明始终觉得,季青云对商玉珠无非是假意中参杂了一两分真心,花言巧语把她骗得团团转。 如果这个女人与季青云有不寻常的关系,那…… 商景明停止思考,缓慢地走回自己卧室。 回卧室的路上穿过另一侧长廊,那里通往会客厅。长廊两侧挂着历代家族成员的肖像画,每一幅都被装在镀金的画框里。 商景明走在那条在黑暗中显得无限悠长的走道上,两侧画像上的无数双眼睛都仿佛在死死盯着自己。 尽头的那幅,正是商玉珠。 商景明打开手电筒的灯,不偏不倚照亮了母亲的画像。 母亲病前美丽动人的面容被困于画框中,油画复刻下来,显得她嘴角的笑容略有失真。 商景明与画中人对视,仿佛跨越时空距离,又一次见到了亡母。 他轻声问:“妈妈,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逝者和画像一样,都不可能开口说话。商景明凪停留几秒,关掉灯,独自一人重新走进黑暗里。 这次的晚宴是方家举办的,方家与季青云一直有生意上的往来。不巧季青云需要去参加海外竞标,托佣人把给方家主人的礼物拿给商景明,叫他一定要亲手送去,不能出差错。 商景明扫了眼精美的包装,礼物是罗曼尼康帝的红葡萄酒。 “嗯,知道了。”商景明点点头,接过后随意地放在一边,继续回卧室休息。 这一举动惹得佣人们都有些担惊受怕,季青云多疑,常换佣人。陪伴商景明长大的佣人早已辞退,如今留下来的人都不知道他的性子。 只怕这位与季先生不对付的大少爷赌气,口头答应赴约却不履行。 眼看时间越发临近,终于有佣人按耐不住,去问裴知意:“裴先生,需要去楼上叫醒他吗?” 裴知意疑惑地“嗯?”了声,把西装从防尘罩里拿出来的动作一顿,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哦,不用。” “可是……” “他会准时参加的。”裴知意淡淡开口,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楼上的卧室门突然被打开,商景明没睡醒,后脑勺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满。 佣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只顾着自己呼出一口气,全然忽略掉身旁裴知意充满期待和欢喜的眼神。 “裴先生,我来给他试西……”“不用。” 裴知意打断佣人的话,无意识抱着怀里的几件西装退开半步,拒绝道:“我来就好了。” “啊,好。”佣人没见过裴知意这副模样,怔愣两秒,悻悻收回手。 商景明走到裴知意面前,眼睛里像蒙了层雾气,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快要把“起床气犯了”五个字写在脸上。 “商先生。”裴知意尾音微微上扬,不经意间流露出语气里的雀跃,“试一下西装吧,看看今晚参加晚宴穿哪套。” “哦。”商景明还很困倦,沉默几秒,敷衍地答道。 西装全部都是私人定制的,上次已经试穿过半成品。商景明随意扫了眼,还是最中意那件黑色西装。 他随口道:“就那件黑色的吧。” 裴知意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眼中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地遗憾:“不试一下其他的吗?” “不试,就穿这件。”商景明摇摇头,从裴知意手里接过西装。 裴知意不明显地咬了咬口腔内壁的软肉,虽然一直都知道商景明是最中意黑色的,但还是很想看他穿不同颜色款式的西装。 商景明接过了西装就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裴知意又陷入自己最熟悉的落差感。 从商景明回国回商宅起,裴知意就坐上了一辆摇摇晃晃的过山车。见到商景明,过山车就会载着他享受肾上腺素狂飙的快感,欢呼、雀跃、期待。 而那快感持续得太短暂,他总是很快又要与商景明分别。快乐散尽后,过山车不动了,他独自在最高顶端痛苦地俯瞰,只期待商景明的下一次到来就在下一秒。 这样他才能有余地喘息、苟活。 裴知意把胸腔里的难受强压下去,劝慰自己道,能看见商景明又犯起床气的样子已经很好了。 商景明总是很可爱。 对,他总是很可爱。 商景明回到自己卧室,从自己一众钻石宝石装饰品中挑选出一对红宝石袖扣,熟练地为自己扣上。随后又拿了条挂链胸针作为装饰。 他打理完自己,拿上车钥匙出门。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眼仍在桌上的罗曼尼康帝包装盒,毫不犹豫地推开门,走进地下停车库。 银色敞篷车滑入车道,商景明推开车门,在侍从的引领下走进庄园里的宴会厅。 一路的风将他打理好的头发吹得微乱,反而增添几分随性潇洒。商景明扯松领结,调整好状态,熟练地与一路上熟悉的人打招呼。 简单应付完社交,商景明拒绝侍应生端上来的酒水,走向角落里等候多时的两位好友。 “哟,商少终于来了。”谢朗星端着酒杯,冲他挑眉,揶揄道。 “这么笃定我会来?”商景明偏了偏脑袋,问道。 眭崇夸张地笑起来,听语气像是已经和谢朗星讨论了他许久,“当然了!你继父那么看重和方家的关系。” 商景明嗤笑一声,没告诉他们自己故意遗落礼物的事。 三人一起聊了会天,谢朗星突然从话题中抽离出来,开口道:“对了,景明。” “上次你拜托我查你的事,还真查到点东西。” 宴会厅里高悬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落地窗外的天际正褪去最后一抹钴蓝,远方山脉与葡萄园在暮色下印出模糊的轮廓。 商景明半边侧脸隐匿在黑暗中,室外的光线一点点在他脸上褪去,他疑惑地歪了歪脑袋,问道:“什么?” “你十八岁的时候……”谢朗星停顿几秒,手指摩挲着酒杯的边缘,“买下了一座小岛。” “小岛?我买小岛做什么?”商景明眉头紧锁,无法思考用意。 谢朗星忽然想到那天在高尔夫球场的商景明,于是学着他当时的语气道:“你觉得我有可能知道吗?” 那是一座极为普通的私人海岛,持续性商业化价值不高,不过风景极为迷人,四面环海,很适合休闲度假。 “可能是当时景明压力太大,想买座岛,等放假了住过去玩玩,或者放松一下?”眭崇也凑上来,目光在二人中间徘徊。 末了,眭崇不顾形象地比划起想象中的海岛形状,肢体语言趋近西方化,“蓝天白云,沙滩、海浪、美……“ “可惜了。”谢朗星打断他,摇摇头,把酒杯放到桌面上,“除了十八岁的商景明,没有人知道。” 为什么要买这座小岛?商景明不再开口说话,仔细回忆起失忆前是否动过这样的念头。 第9章 没有,绝对没有。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让他买下了小岛?难道真的就是像眭崇所说的那样,纯粹是为了美景和放松吗? 商景明把疑惑放在心头,决定等改天在调查。 话题很快又从小岛扯到别的,商景明的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他低头去看,是一串陌生来电。 他眼神示意自己的两位好友,边往空荡处走边接通电话。 还没等他出声,电话那头便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语速比平常快很多:“商先生,是我。” 是裴知意。 “送给方先生的礼物你忘记拿了,我已经送来了,正在门口,麻烦你出来取一下好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后天都有哈,宝们请来看! 第8章 要不要跟我走 裴知意还真是不嫌麻烦。商景明面无表情地想,全然忽视掉自己并没有任何烦躁情绪。 他跃过人群,耳边充斥着酒杯的碰撞与并不轻松的谈笑声。 商景明的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把,室内明亮刺眼的灯光便顺着门缝倾泄出去。 天光暗淡,商景明抬起头来,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视线中。 裴知意站在将暗未暗的暮色里,夜空中零星闪烁的星星高悬于头顶,他身后是庄园外的喷泉,水花飞溅,像散落的珍珠。 他漂亮的面容在此情此景下,显得异常柔软,却带着某种令人遐想的孤寂,好像梦醒了他也就消失了。 这一幕看得商景明愣了许久都没缓过神来。 “商先生。”裴知意率先喊他,将那支罗曼尼康帝递上,“劳烦你交给方先生。” 商景明盯着他看了几秒,才接过酒。 “那我先走了,祝你玩得开心。”裴知意后退一步,温和地笑笑。 眼看他已经转身,重新踏入这暮色中,商景明鬼使神差地喊住他:“等等。” “嗯?”裴知意始料未及,疑惑地停下脚步。 “来都来了,一起进去吧。”商景明嗓音低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这次的宴会属于私人性质,主要用于社交。由受邀人商景明带裴知意进去,并非不合礼数,但裴知意还是觉得这样略有欠佳,斟酌着想推辞。 商景明看出他的迟疑,眉梢微挑,语气里掺杂着一丝锐利:“怎么?季叔可以带你进出各大场所,我不行?” “不是这样……”裴知意微微皱起眉头,话语在舌尖反复滚了几遍,终究未能成形。 他在季青云身边待了好几年,理应很会处理这些。但每次对上商景明,所有的从容和圆滑都会悄然无息地瓦解。 犹豫间,温热的五指攥住裴知意纤细的手腕。他惊愕地抬眼,撞上商景明不由分说的目光。 下一秒,商景明拉着他往庄园里走,丢下一句淡淡的催促:“别浪费时间了。” 裴知意瞪大双眼看着被握住的手腕,商景明宽大的掌心覆盖在他的皮肤上。有几秒钟时间眼眶变得滚烫,酸涩的心绪在胸腔里无限膨胀。 可惜美梦做不了太久,走到门前,商景明便松开了手,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的触碰只不过是为了不再浪费口舌。 而裴知意也在那一瞬间垂下眼,将所有翻涌而出的情绪收敛起来。再抬眼时,已经是温和而疏离的模样。 商景明还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商景明,而裴知意又变回了温和有礼、把一切事情处理妥当的裴知意。 他带着裴知意进觥筹交错的宴会厅,嫌怀里的礼物有些碍事,转头说:“我去送礼物,你先自己待一会。” 话一出口,他便即刻察觉出不妥。 这样的社交性质晚宴是可以带伴来参加的,也有些人会带自己的情人,彼此都在心照不宣地维持体面。 但是很显然,裴知意处于一个尴尬的身份。商景明想到眭崇和谢朗星那些意有所指的话,或许在外界眼里,裴知意的身份与那些人并无不同。 商景明沉默片刻,目光掠过旁边的餐台,拿了一块精致的巴斯克芝士蛋糕,递到裴知意手中,语气放软几分:“我很快回来。” 裴知意不明显地抿了抿唇,接过那碟突然其来的甜点,轻声道:“好。” 随后,商景明便捧着酒去找了方家主人。 方先生作为宴会主人很忙碌,见他过来,也只是短暂地寒暄了几句,很快又被人唤走。 礼物已经送到,商景明想着回去找裴知意。未曾想走到半路,眭崇和谢朗星突然冒出来。 眼前的眭崇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几乎快要跳起来,夸张地大喊:“你那个继父不是不来吗?那个谁,裴知意?他怎么来了?” “他不能来吗?”商景明皱起眉,不答反问。 说完后,他的目光越过两位好友的肩膀,落向原先那个角落。裴知意果然还站在原地,微微低垂着脑袋。 令他惊讶的是,自己不过离开了几分钟,一块巴斯克蛋糕竟然已经吃掉大半。 不知道什么原因,商景明心中浮现出一个想法,裴知意就是喜欢很吃甜食的。 而且是嗜甜的程度。 “能肯定是能……”眭崇欲言又止,犹豫片刻后还是没能忍住,问道,“不是,这什么情况啊?你带他来的?” “没什么情况。”商景明随口搪塞,语气极淡,“我等会再来找你们。” 见眭崇似乎还要追问,谢朗星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轻轻摇头,阻止了他的再次发问。 商景明朝着裴知意的方向走去,裴知意如同有所察觉般抬起头来,眼里瞬间从迷茫转为欣喜。 那欣喜的眼神过于直白,看得商景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忽然懊悔自己做了这个把裴知意拉进来的决定,他刚回国,还没能站稳脚跟。裴知意的身份本就遭人议论,自己这番行为,似乎只会加深误解。 可是,裴知意看起来很开心。 是在商宅里从未见他流露出过的喜悦。 他正要继续向前走,突然,脑袋如同被罩上金钟后狠狠敲击般,传来无法抑制住的疼痛。 整个太阳穴都在突突狂跳,商景明猛地抓紧楼梯扶手,手臂用力到青筋暴起。 他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疼痛让他浑身都在冒冷汗。眼前的世界变得扭曲、模糊,变得光怪陆离。脑海里混沌不堪,闪过几个梦中出现的画面。 与梦里那个恋人牵手、相拥、接吻,听他一遍又一遍喊自己“阿景。” 最后一次,他们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方接吻。他掐着对方的腰,近乎凶狠地吻着对方,嘴里黏黏糊糊滚出两个字来,像是在喊对方的名字,却听不清梦中自己在喊什么。 接完这个吻松开怀抱时,对方无力地靠在他肩头,又缓慢地一步步向后退去…… 差一点,就差一点! “商先生……商先生!”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商景明头疼症状缓解,他难受地深呼吸几下,眼前的景象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 刚才脑海中的景象太过于真实,让此刻眼前的裴知意都显得失真。 他只差一点点,就要看清黑暗中那张脸了。 他缓慢地抬起头来,对上裴知意担忧到像失控的眼神。 恍惚间商景明甚至觉得,裴知意也让他感到很熟悉。 “商先生!你怎么样了?还好吗?”裴知意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商景明靠在楼梯边,刚刚钻心的疼痛不过只持续了短短数十秒,他竭力保持着不失态。 只是那份难以掩盖的痛苦还是被裴知意捕捉到了。 “我没事。”商景明声音沙哑,不动声色地推开裴知意要扶上来的手。 目光扫过周遭,商景明敏锐地察觉,已经有几道好奇的视线隐晦地落在他们身上。 “可能是里面太闷了。”商景明随口扯谎,抹掉脖颈上的冷汗,“去空旷点的地方吧,我想透透气。” 裴知意的担忧丝毫不减,立刻答应:“好。” 他们一前一后,走上庄园里的旋转楼梯。二楼露台也有一些人,喝酒聊天或是抽烟,不像一楼宴会厅那么热闹。 一段路让商景明恢复些许平静,他问出了被头疼打断的问题:“蛋糕好吃吗?” 裴知意点点头,不像在说假话:“味道很好。” 商景明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咬在唇齿之间。 打火机已经换了一个新的,不再需要裴知意为他点烟。商景明熟练地点燃烟头,他吐烟圈时会微微抬一点下巴,动作很漂亮迷人。 裴知意站在他身后,不敢流露出心底的迷恋,半晌后还是压抑不住,问道:“商先生,现在有好点吗?” “我没事。”商景明答道。 随后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裴知意只是沉默地看着商景明抽烟。 以前商景明就是会抽烟的,但是抽得不多。他总是一边觉得商景明抽烟的样子很性感,一边担心他身体。 第10章 看来在国外待了几年也没有烟瘾。 二楼的露台可以看到庄园辽阔的后院,欧式花园布满小夜灯,在暮色中显得更加精美梦幻。 方才还在和自己寒暄的方先生,此刻正穿过花园,亲自带领几位生意伙伴朝葡萄园走去。他边走边向客人介绍着园中的一草一木,姿态从容。 商景明望着那座花园,目光不自觉间深沉了些。他莫名联想到裴知意,似乎他们多数时候的相见,也都是在花园里。 想到这里,商景明把烟头按灭,问道:“你种出你的四叶草了吗?” “才过去几天,还早着呢。”裴知意无奈地冲他笑。 商景明不意外这个回答,“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四叶草?” “因为……”裴知意望着远方,眼神没有聚焦,“听起来很幼稚吧,因为都说四叶草可以带来幸运。” “觉得自己不够幸运吗?” “倒也不是。”裴知意轻轻摇头。 他顿了顿,继续道:“也许是有愿望没能完成。” 说这话时的裴知意有种奇特的抽离感,分明执着于四叶草的人是他,可他却以像旁观者的视角来叙述。 商景明侧过身,他忽然觉得,其实裴知意也是个很遥远的人。 遥远到伸手是捉不住的。 商景明没有及时给出回应,两人又陷入短暂沉默。片刻后,商景明提议回宴会厅,他们又回到沉闷的社交名利场。 裴知意刚跨下最后一阶台阶,突然,随着“啪!”地一声,整栋庄园陷入黑暗。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两秒,很快传来细小的骚动。方家的管家反应非常快,迅速上台安抚众人情绪,称会立马开启备用电源,马上就有佣人送来蜡烛,请大家忍耐几分钟。 商景明也在黑暗中怔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回头寻找裴知意,他记得,裴知意怕黑。 毫无预兆地,他的衣角突然被拽住。 一具温热的身体虚掩地靠上他的后背,带着轻微的颤抖。 商景明顿住,低声问:“怕黑?” 裴知意没有回答。但他拽着商景明的手越发用力,显然已经给出答案。 商景明并不太会安抚人,他安静了片刻,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宴会厅的大门敞开,佣人们端着蜡烛走进来,照亮黑暗中那一张张精致的脸庞。 商景明的瞳孔被火光照亮,带着种琥珀色。他看向窗外外的夜空,突然喊他:“裴知意。” “要不要跟我走?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说: 明晚见! 宝们我提前说一下,商谢眭三人是好兄弟,谢朗星也是有老婆的,跟老婆的故事也很带感狗血。不过不会作为副cp写,未来会再开一本。 第9章 见过吗 银色超跑驶入宽阔的大道,两侧的霓虹灯华化作了被拉长的彩带。车窗降下,风声呼啸而过,把两人的头发吹得乱糟糟。 裴知意被风吹得眼睛眯起,手臂伸出窗外,用指尖感受着风的速度。 就像商景明以前做过的无数次那样,他漫无目的地带着裴知意兜风,车随意地驶过公路、城区,穿过灯红酒绿。 没有狂欢、没有呼喊,他们只是远远地把那死气沉沉的名利场甩在身后。 至于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们不关心。 像歌里唱的那样,“寒流袭港,驱车到地老天荒”。裴知意在心底默念。 汽车已经在这座城市里行驶了很久,裴知意撩开遮挡视线的碎发,不出几秒又被吹乱。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找回理智后问:“我们要去哪里?” 商景明瞥他一眼,淡淡道:“不知道。” 他能感受到裴知意炽热的视线,几秒过后又问:“你想去哪里?” 裴知意静了片刻,突然拿捏不准商景明的意思。 到底是发自真心参考意见,还是试探要不要回商宅。 他们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跑出来,很难说会不会被有心之人盯上。 但是,裴知意不争气地想,真的好像私奔。 就这样短暂地做个梦吧。 “那……”裴知意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脸上闪过一瞬不易察觉的慌乱,像往平静的湖面里丢了颗石子,看他漾起一圈圈涟漪,“去山顶看日出吧。” 商景明放慢了车速,凝视着裴知意。 末了,他收回视线,饶有兴致地笑了笑,语气平静又自然:“行。” 现在连十二点都没有,他们不可能在山顶空坐五六个小时,但商景明还是答应了。 这座山没法直接开到山顶,车子停靠在停车场,商景明打开手机手电筒,对裴知意说:“走吧。” 从这里爬到山顶只要约十分钟,商景明步伐不算快,却在走了没几步后发现,裴知意竟然有些跟不上。 他总是落后自己几步,脸色也不好看,像有点颤颤巍巍的。 商景明没有戳穿他,只是不自觉跟着放慢脚步,调整到和裴知意并肩而行。 漆黑的夜晚,山间静悄悄的,只有他们的鞋子踩过树枝树叶发出的沙沙声。林间高大繁茂的树木掩映,在月色下映出乌黑的轮廓。 两人一时缄默无言,世界安静得可怕。 商景明突然想到在花园故意吓裴知意的那个夜晚,心底的猜测再次浮现。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一声闷笑溢出胸腔。 “怎么了?”裴知意茫然地抬头,看向他。 “没什么。”商景明收敛起笑容,淡淡道,“我想到一个故事,你要听吗?” 裴知意无端觉得不会有什么好事,抿着唇纠结几秒,最终还是不想放弃话题,轻轻“嗯。”了声。 “几年前,这座山上死过一个人。”商景明的语气与刚才截然不同,染上严肃的情绪。 裴知意的心也在此刻被吊起,开始懊悔刚才仓促地答应了对方。 “他跟我们一样,目的是山顶。”商景明放慢语速,声音低沉平缓,“却不知道什么原因,爬上山顶后,突然从山顶摔了下去。” “他摔得粉身碎骨,在树林间连滚数米,最后,脖子上的相机缠在了一个树丛上,让他像被吊死的一样,躺在泥土里。” 裴知意的呼吸逐渐变慢,喉结滚动两下,双腿如同灌了铅般难以抬起。 他难堪地问道:“能……能不能说点别的故事?” 商景明像是没听见,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说:“有人发现后就报了警,最后却没查出什么来,判定为失足坠崖。” 他顿了顿,恰巧此刻林间突然传来一阵树叶晃动的沙沙声。 裴知意精神高度紧绷,慌张地开口:“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可是后来……”商景明充耳不闻,“有好多爬山的旅客都说,爬到山顶后,听到了一个嘶哑的男人的声音。” “他说,是你把我……” 话没说完,旁边树林间的灌木丛突然发出“哗啦!”一声,紧接着开始剧烈摇晃。 “啊———!”裴知意短促地惊叫一声,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哆嗦,扑上前揪住商景明衣角,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对方的颈侧。 商景明始料未及,被裴知意撞得一个趔趄。 他愣了两秒,竟然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搂住怀里吓得发抖的人。 手抬到一半,商景明就立即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他悻悻把手放下,稳住身形,抬头望向声音方向。 树林里扑棱棱飞出一只鸟,随后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别害怕,是鸟。”商景明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笑得胸腔起伏。 裴知意僵了一下,慢慢从他肩膀上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苍白。 “刚刚的故事也是我编的。”商景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意荡漾开来。 裴知意看着他开怀大笑的样子,恐惧和恼怒都在顷刻间荡然无存。他怔怔地望进商景明眼底,像一颗璀璨的钻石,跳动进自己的胸腔。 而商景明还在大笑,他是想吓吓怕黑又怕鬼的裴知意,裴知意真的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好了。”商景明抹掉眼角笑出的泪水,用手电筒照亮前方的路,“马上就到了。” “嗯。”裴知意收敛起情绪,点点头,跟着他走上去。 登上山顶,两人不约而同选择了同一个最佳观景点。商景明意外地看了眼裴知意,惊讶他眼光也很不错。 从山顶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和港口。渡海小船穿梭于两岸,同邮轮和渔船一起鸣放汽笛声,接连不断的声音回响于港口上空。 商景明靠在树干边看着远处的景色。 裴知意刚想席地而坐,就敏锐地想起商景明穿的还是西服。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准备垫在地上。裴知意刚要开口喊商景明,对方就眼疾手快地拿起外套。 “自己穿着,晚上冷。”商景明把外套重新搭回裴知意肩上,语气里带着决绝。 第11章 裴知意嘴唇微张,最后还是没有说出话来,又把外套穿上。 他们少有的、在一起的时光,也经常陷入这样的沉默。但与别人不同的是,商景明不会觉得不自在。 他只觉得裴知意的身上有种奇妙的魔力,不自觉间吸引着他靠近。 就像此刻,裴知意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双臂抱着曲起的小腿,望着远方的眼睛里流露出极淡的愁绪和忧伤。 不明所以、不知从何而来的哀色,就这样在二人中间流转。 商景明打开手机看了眼,才十二点出头,问道:“想熬到天亮看日出吗?” “我……”听闻,裴知意瞳孔失焦两秒,像他的世界里掀起一场海浪,而他不堪一击,霎时间就被卷进冰冷的海底。 最终,他不得不承认:“季先生不会让我消失那么久的。” 听到回答,商景明莫名有些不爽。 其实他根本没有指望过得到肯定回答,但在听见裴知意婉拒并搬出季青云后,他的情绪还是变得复杂起来。 商景明深吸一口气,不懂自己在较什么劲。 他不顾形象地挨着裴知意坐下,两人中间留了点距离,随口道:“那就吹吹风吧,晚点回去。” “好。”裴知意应下,末了又说,“对不起。” “别道歉。”我会觉得你不识趣。商景明想这么说,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们安静地坐了很久,一艘渡轮在海面上行驶了一个来回。 裴知意突然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手机上的时间愣了半天。 “怎么了?”商景明疑惑地问,“想回去了?” “不,不是。”裴知意立即否定,生怕他产生误解,“已经零点了,又是新的一天了。” 商景明无奈地笑起来,这话和找四叶草一样天真烂漫,“你在说什么废话。” 裴知意回以他一个笑容,没再解释含义。 过了很久,久到风吹得商景明感到寒冷。他动了离开的念头,毕竟裴知意身份特殊,在外面留太久,季青云是会发难的。 他刚准备起身提出离开,裴知意温和又轻缓的声音响起:“其实……” “昨天是我生日。” 商景明愣住,他看着裴知意,夜色中那人显得格外疏离,仿佛这句话只是随口一提,却又充斥着落寞。 许久,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拇指擦过滚轮,发出“咔嗒”一声。 明亮的火苗骤然跃出,照亮了两个人的瞳孔。裴知意茫然地看向他,又看看火苗,嘴唇上下翕动,不敢相信似的问:“这是……?” “许愿。”商景明歪了歪脑袋,“快点,我手要酸了。” 裴知意没再推拒,闭上双眼,十指紧扣,真挚地许下心愿。 他的睫毛在火光下投出大片阴影,随着他睫毛颤动而小幅度晃动。 裴知意许愿的样子很认真,认真到商景明毫不怀疑他许下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愿望,并且无比希望能够成真。 片刻后,裴知意睁开了眼睛。他轻轻松开手,凑近那簇火苗,小心翼翼地吹了一口气。几乎在同一时间,商景明松开了拇指,火焰无声熄灭。 “生日快乐。”商景明轻声说。 “谢谢。” “你许了什么愿望?”商景明很八卦地问他。 裴知意莞尔一笑,眉眼弯起,“不能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商景明也跟着笑了声,正想开口打趣揶揄,就感受到此情此景很熟悉。 无论是夜色、山顶、港口,还是……裴知意。 就像他不是第一次在山顶给裴知意过生日,这里的一切都像是在哪里发生过,像是在哪里看到过。 强烈的熟悉感把他拉进一个神秘的空间,商景明在云雾里穿梭游走,仿佛真相触手可及,却怎么都触碰不到。 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商景明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裴知意的手腕。 他盯着对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急切:“我们以前见过吗?” 作者有话说: 小裴生日快乐! 第10章 惩罚 裴知意怔愣片刻,瞳孔骤缩,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笑了声,移开视线,淡淡道:“没有吧。” “没有吗?”商景明眼底浮上困惑,似是无法相信对方的说辞。 “嗯,没有。”这次裴知意没有再用带有任何不确定的语气助词,但商景明觉得,裴知意又套上了那层虚伪的外壳。 坚硬、厚实、怎么都无法击碎。 山顶温差太大,夜晚的风吹来,冻得人瑟瑟发抖。商景明瞥了眼裴知意,发现他的鼻头已经冻红了,说道:“我们回去吧。” 裴知意久久没有开口,久到商景明打算再问一遍,他才轻轻应了声:“好。” 两人回到车上,商景明重新发动汽车。裴知意忽然不合时宜地笑了下,这抹笑意被商景明及时捕捉。 他也注意到商景明的视线,于是轻轻开口给出答案:“今天是你第一次喊我名字。” “喊你名字?”商景明皱皱眉头,回忆逐渐变得清晰。 在断电之后,他确实喊了裴知意的名字。 在这之前,哪怕是“裴先生”,他都没有喊过。 “还真是。”商景明也笑了声,带点调笑意味地问他,“我以后要怎么称呼你呢?” 说完后,商景明自顾自地嘟囔一声:“算了。” 短暂的一个夜晚让他彻底忘记,他和裴知意之间永远横着一座名为季青云的大山。他们的关系逾越太多对谁都没有益处,只会徒增烦恼。 “裴知意。”裴知意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忽视的急迫。 商景明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松,错愕地望向副驾驶座的人。他看见裴知意的眼里闪烁着异常的坚定,像一颗在夜空中闪闪发光的钻石。 “私底下,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就喊我的名字。”裴知意缓慢而坚定地说道,“可以吗?” 他说这话时不由自主咬住了口腔内壁的软肉,这是他的私心,不要再冰冷而干巴地唤他“裴先生。” 太过生分,也太让他难过。 几秒后,商景明耸耸肩,轻声道:“行。” 银色超跑开在凌晨的马路上,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商景明喷过发胶的头发彻底散乱,在风中肆意飘扬,裴知意通过后视镜偷偷看他,偏过头去,嘴角扬起一个笑容。 裴知意晃了晃脑袋,把飞扬的发丝甩到脑后,随后收敛起笑容,安静地看着商景明。 这样的夜晚让他感到无比安心,哪怕美梦就要结束,他也还是感到了幸福。 哪怕只是坐在商景明的身边,哪怕只是看见他飞扬的发丝,哪怕只是看见他温柔的笑颜,裴知意就又有勇气多活一天。 机会那么来之不易,他只想好好地看着商景明。 到家时已经凌晨一点半,裴知意困倦地闭了闭眼,下车却还强撑着说:“商先生,晚安。” 顷刻过后,商景明第一次对裴知意道:“晚安。” 那天夜里,商景明做了那个久违的梦。梦里那个模糊的恋人,再次清晰地坐在了他对面。 他们在一间包厢里吃饭,对方面前摆了份五寸的蛋糕,正拿着小勺慢吞吞地吃着,姿态里透着一种专注的满足。 商景明伸手,用大拇指指腹按着对方的耳垂,声音里带着浓厚的笑意:“这么爱吃蛋糕吗?” “你尝尝。”对方挖了一大块蛋糕下来,递到商景明嘴边。 商景明低头,就着他的手吃下去,奶油柔软绵密的口感在口腔里化开,带着甜腻腻的奶香味。 太甜了。 商景明没再接受第二口投喂,转而牵住对方空着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浏览信息。 没过多久,商景明再抬眼时,一份五寸蛋糕就被吃得见底。 商景明愣了两秒,忍俊不禁:“我再买个八寸的,让你带回去慢慢吃。” “不要。”对方用食指抹了点残留的奶油,涂到商景明脸上。 商景明也不恼,眼底满是纵容的笑意,故意学着他的语气说:“就要。” 吃完饭后他们从餐厅的后门偷溜出去,商景明全程跟在身后护着对方,直到坐上汽车。 他们又去电玩城抓娃娃,对方看中一个圆滚滚的胖乌鸦毛绒玩具,一次性兑换了一篮子币,两人轮番抓。 两人轮番上阵,那爪子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刻软绵绵地松开,只能眼睁睁开着娃娃落回原点。 抓到最后,商景明感到一种近乎无奈的心累,他伸手轻轻揽过对方的腰,将人带近些,“喜欢哪个?我给你买,全部。” 怀里的人却固执地摇头,视线还紧锁在玻璃柜里的那只乌鸦上,声音带着一种柔软的坚持:“可是我想赢。” 可是我想赢。这句话逐渐飘远、散开,直到听不清。 商景明睁开眼,恍惚地盯着天花板怔愣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第12章 又梦见了。商景明起身,按了按肿痛的眼皮,才下床去洗漱。 总觉得梦里那个人说“可是我想赢”的语气,很熟悉。 商景明解决午餐,独自靠在沙发玩游戏机。曾经有一段时间他痴迷于解谜、策略游戏、权谋类作品,实现了“趁着失忆把那些全部重新看一遍。” 回商宅后他还没碰过游戏,随便挑了款格斗类游戏开始打。 在大屏幕跳转至启动页面的瞬间,温和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商先生。” 商景明顺着声音抬眼,回到商宅的裴知意又变回了他最熟悉的模样,永远姿态挺拔,眼神平静。 “季先生为你找了助理,今天五点需要你去一趟公司,了解情况和做准备。”裴知意语速平稳,又流露出最常见的疏离感。 仿佛昨晚一起看夜景的是另一个人。 商景明点点头,示意知道了,随后把另一个游戏手柄递给裴知意,问:“玩吗?”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游戏启动界面激昂的背景音乐在回荡。最终,裴知意走上前,接过了那只手柄。 游戏开始。商景明率先操作角色发起攻击,带着他惯有的想要掌握全局的节奏。 然而不出两分钟,商景明就意识到了不对。 裴知意操作的速度非常快,每一步闪避、防御、回击,都精准到令人惊讶的程度,仿佛已经摸清了商景明的下一步动作。 商景明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眼神里染上认真的神色。 战况持续,两人僵持不下。 商景明找准时机,放出大招。 放完大招后会有几秒钟的缓冲时间,商景明迅速拉开距离,打算再放一个连招。 就在他大拇指按下按键的瞬间,持续的游戏音效在耳边萦绕。商景明甚至没有看清裴知意的动作,只看见自己角色的血条正在以飞速流逝。 “k o!” 象征着胜利的标志在裴知意的屏幕上出现,伴随着系统旁白音。 商景明不敢相信地投去视线。 整个游戏过程,裴知意没有丝毫多余和错误的动作,简直与身边那个温和疏离的存在判若两人。 最可怕的是,他竟然可以预判到商景明的每个“下一个动作”。 商景明愣了许久,才缓缓道:“原来你这么厉害。” “没有。”裴知意笑着放下了手柄,从沙发上起来,“运气好罢了。” 看到他放下手柄的动作,商景明歪了歪头,问:“不玩了吗?” “下次吧,我还有点事情要做。”裴知意思索一会儿,委婉拒绝了他。 商景明没有再挽留,目送裴知意离开,又把视线转移到手柄上面去。 将近五点时,商景明回卧室换了套西服,拆掉外套上的宝石胸针链,准备离开商宅。 他站在门前看手机,身形修长高挑,肩宽腰细,一双腿包裹在西装裤里,看着冷峻又充满距离感。 “拜拜。”裴知意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商景明回头看,发现裴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自己身后,边挥手边说:“拜拜。” 他不自觉笑了一声,向裴知意回道:“嗯。” 配备的车在此时开来,不疾不徐停在商宅门前。 商景明没有再回头,独身一人走出商宅。 晚上七点。 七点钟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下,裴知意在饭前去了趟花园,室外闷热潮湿,带着即将下雨的土腥味。 商景明没有回来,餐厅里,又只剩下他和季青云。 两人如同过往无数个夜晚一样,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沉默地吃着盘中的食物。 “知意。”季青云的声音忽然响起。 裴知意放下筷子,敏锐地微微低下头,姿态恭顺。 季青云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先是用目光缓慢地上下扫视裴知意。 眼神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只一眼,就让人仿佛坠入冰窖。 “昨晚休息得不好?”长久的沉默后,他终于出声,“今天怎么总打哈欠?可不像你平时的状态。” “没有,季先生。”裴知意依旧腰板挺直,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只有自然垂落的左手五指紧紧蜷缩起。 季青云嘴角上扬,露出笑容,但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审视,尾音扬起又拖长:“是吗?” 这行的语调,像一只勾起尾巴的毒蝎。 他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不疾不徐地绕过餐桌,走到裴知意面前。 头顶的灯光打下,阴影将裴知意完全笼罩。 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隆!”一声,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刺眼的光芒与轰鸣雷声交织在一起,照亮了季青云脸上那因虚伪而显得格外可怖的笑容。 季青云抬起手,用冰冷的指尖轻轻抚摸过裴知意的脸颊,轻声开口:“玩得开心吗?” 裴知意猛地一哆嗦。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季青云的音量骤然降低,伪装出来的温和在刹那间消散,“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是看到景明,就彻底失去理智了?” “季先生。”裴知意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别再解释了。”还未说出口的话被季青云粗暴地截断,眉头紧皱,眼底的压迫感让裴知意说不出话。 他俯下身,手指突然用力,掐住裴知意的下巴迫使他抬头,“裴知意,我花那么大价钱培养你,不是为了让你背叛我的。” “是。”裴知意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直勾勾地对上季青云的视线。 那眼神里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又隐约有少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 “这件事,是你做错了。”季青云眼珠子转了圈。 “做错事,总该接受一点惩罚,你说是吗?” 作者有话说: 继父是反派哦 第11章 暗中蛰伏 商景明正式进入公司,他重新挑选了一位经验丰富的助理,开始着手打理公司事务。 周五早晨例行开会,商景明听着员工无关紧要的汇报,思绪早已飘到九霄云外。 黑色水笔在纸张上书写涂改,直到会议进入尾声,他才将笔放下。 回到办公室,商景明随意瞥了眼刚才写字的纸。 角落里除了“不想听”“好烦”诸如此类的字样,还有三个连贯的小字。 裴知意。 商景明猛地一怔,瞳孔骤缩,盯着纸张上的字迹反复思索。 是他在走神之余,写下了“裴知意”三个字,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 商景明愣了片刻,迅速用同样的黑色水笔把这三个字涂掉,盯着那团黑看了好一会,总觉得还是可以看见清晰的字迹,于是又把他放进碎纸机里搅碎。 纸张在碎纸机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商景明皱了皱眉,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在愣神时写裴知意的名字,像是下意识行为或肌肉记忆。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被旁人知道,免得惹祸上身,对谁都不好。 “咚咚。”两声敲门声响起,商景明喊了声:“进。” 助理走进来,向他汇报今天的工作,将商景明的思绪打断。 刚进入公司还有许多事项不熟悉,商景明每天都处理到很晚。 沉重的疲惫感压在他的肩上,商景明走进漆黑的夜色中,助理为他打开后座车门,他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商景明回头,看向高耸入云的办公楼,灯火通明,位于市区最好的地段之一。 年幼时商玉珠牵着他的手,带他俯瞰整座城市。她温柔地指向某个方向,轻声说:“景明,我希望你幸福健康,就算不继承这一切也没有关系。” 那时的商景明太过年幼,听不懂母亲的言下之意。 商玉珠看见商景明眼神懵懂,不自禁笑起来,摸了摸他的脑袋道:“意思就是,只要你快乐就好,不用背负责任压力。” 后来最疼爱他的母亲商玉珠选择自我了结,离开人世,什么都没有留下,甚至没有在死前看一看他。 商景明闭了闭眼,或许他人生能永远无忧无虑的那条支线,在商玉珠离世时,就已经走向了终结。 他还是觉得,母亲的死,也许有蹊跷。 也不能让商家积累多年的产业,永久性地落在季青云的身上。 商景明停止回想,重新迈开步伐,坐进汽车的后座。 黑色迈巴赫在夜色中穿梭、隐匿,商景明盯着车窗玻璃上反射出的自己的面庞,似乎与十几岁时相差无几,却显得无比陌生又熟悉。 回到商宅,灯已熄灭。洗漱过后,商景明瞥见床头的玻璃杯空了,于是准备下楼倒水。 鞋子落在阶梯上,手电筒的灯光摇摇晃晃照亮台阶。 他熟练地拐过弯,忽然脚步一顿,敏锐地在黑暗中抬起头来。 厨房的方向,正断断续续传来诡异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还伴有捏着塑料盒的啪嗒声。 第13章 商景明静悄悄地走到厨房门前,黑暗中,他看见冰箱的门半敞,照出莹冰般的蓝色。 有个人坐在冰箱前,背影模糊,被岛台遮挡。 商景明迅速抬起手,电筒的光直勾勾地照向那人。 对方瞬间被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下意识抬手遮挡住眼睛,随后才缓慢地放下。 随着手放下的动作,商景明看清了他的脸。 他面色苍白,穿着睡袍跪坐在地,仿佛流过血泪的眼眶猩红。脚边几个散落的空冰淇淋盒,残留的冰淇淋已经化成水,黏糊糊地流淌在地面上。 “裴知意?”商景明把手电筒移开,不让强光直照他的眼睛。 “商先生。”裴知意依旧维持着这个姿势,他用手捧了冰淇淋太久,指关节僵硬地弯曲着。 商景明沉默两秒,帮他把地上的空盒捡起丢掉,轻声问:“你怎么了?” “我没事。”裴知意回复得很快,随即又用勺子挖了一大勺冰淇淋塞进嘴里。寒意刺激着感官,他被冻得浑身一颤,却像是毫无知觉般机械性地往嘴里塞着冰淇淋。 在蓝灯照耀下,裴知意眼神空洞,如同被抽去灵魂,程序化地逼自己做重复的动作。 其实商景明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裴知意了,他入职后忙于工作,早出晚归,就像不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 几日不见,再见面时,裴知意的状态就趋近于古怪。 因为他明显不是单纯嘴馋才去吃冰淇淋,而是一种自虐式的发泄,靠报复性吃冰获得瞬间的满足。 知道自己问为什么要这样吃冰淇淋一定得不到回答,商景明从他手里夺过冰淇淋,放到一边,“别吃了,吃太多对胃不好。” 裴知意看向他,点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商景明竟然觉得他像是眼底蒙了层如同泪光的水雾。 裴知意将手搭在桌沿边,借力想要站起来。他维持同个姿势坐了太久,起来时颤颤巍巍的,像一张摇摇欲坠的纸片。 商景明下意识伸手要去扶他,却被裴知意躲开。 他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往里缩了些,避开商景明靠近的双手。 这个动作惹出商景明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不快,皱了皱眉头,没有再说什么。 “商先生。”裴知意突然开口,嗓音有点哑,“晚安。” 商景明盯着对方,眉梢微微一挑。他有一双墨黑色的瞳孔,在黑夜里看幽深又寂静,深沉得令人觉得有些可怖,像乌鸦的眼睛。 他微微俯下身,凑到裴知意的面前,好像还能感受到裴知意一呼一吸间的鼻息,“裴知意,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太近了。 裴知意紧张起来,视线在空中乱飘,冻到僵硬的五指揪住衣摆,深吸了一口气后才道:“……什么?” “我都答应喊你裴知意了,你呢?还要继续喊我‘商先生’吗?”商景明双手怀胸,声音低沉,带着种似有若无的诱导。 室内安静下来,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裴知意的神情越发复杂地变化着,他的睫毛止不住颤抖,微微偏过头去,一字一句都吐得极为艰难:“商先生。” “这样不合规矩。” 商景明看着他拉开的距离,看着他身上再次镀上的那层虚伪的外壳,眉头几不可查地皱起。 开什么玩笑? 明明是他叫自己喊他“裴知意”的,明明那天晚上是他主动扑进自己怀里的,这时候讨论起规矩。 “规矩?”商景明重复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却让人感到压力倍增,“一个称呼罢了,也要扯上季青云为你定下的规矩?” 商景明带上了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怒意,深深的不爽在心底蔓延,像是计划被打乱的不满,又像是珍视之物脱离掌控的失控感。 因为逐渐熟稔而生出的一点亲近荡然无存,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初见那天。 只不过商景明和裴知意的地位、话语、语气调转,冷冰冰又生硬的人变成了裴知意。 商景明看到裴知意的衣角已经被捏皱,死死攥在手心里,忽然嗤笑一声。 这么为难人啊。 商景明懒得再说什么,径直越过裴知意倒了杯水,一言不发地往楼上走。 他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到身后裴知意那双颤抖的手。 直到脚步声停了,商景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裴知意才终于卸下浑身的包袱和防备,缓慢地用手撑着台面,以此支撑自己不倒下。 他哆哆嗦嗦地伸手摸了一下后背上的皮肤,摸到温热的液体,粘在手指上。 裴知意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借着灯光才能打开水龙头,把手上的血水冲洗干净。 水流哗啦啦地流出,在寂静无声地夜里显得格外鲜明。裴知意在此刻终于忍不住,躲在水流声里低声啜泣起来。 之后的几天里,生活似乎又恢复原样。商景明还是很少再碰见裴知意,就算见面,也是在餐桌等季青云也在的场合。 听对话,大概是季青云结束了项目,这段时间较为空闲,暂时留在家中办公,很快又要去做新的工作。 商景明那边依旧忙碌,他一连许多天都忙到凌晨,直到这两天才算好一些。 晚上十点半,商景明驱车回到商宅,依旧是漆黑一片的宅邸。 他揉了揉疲惫肿痛的眼睛,扶着扶梯上楼。 揉完眼睛后,商景明放下手,随意抬头看了眼。 只那一眼,就令他惊住。 那个许久未见的长发女人,竟又一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只不过这一次,那个女人手里提了盏照明的油灯。裙摆飘动,被映照出暖黄色的光影。 商景明没有上前去追,而是隐匿在阴影里,静静地盯着那个女人的行动轨迹。 她又走进了季青云的卧室,“咔哒”一声落锁。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女人可以这样在宅邸里来去自如? 既然从楼梯直上,就可以直接到达季青云的卧室,那么为什么,每次看见这个女人,她都是从较远的长廊处走来? 商景明朝着记忆中上次看见那个女人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轻,如同夜行的乌鸦,尽可能不惊动任何一个人。 他走到扶手边向下望去,排出刻意绕路的可能性,需要从这个方向走来的,那大概率是从对面的房间走过来。 而那里,恰巧是佣人的房间和客房。 商景明把心头的疑惑按下,再次走入黑暗中。 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是季青云的情人,那么他不会允许任何威胁到商家利益的情况发生。 任何人、任何存在,都不可以。 这一周是季青云开启新工作前,待在家的最后一周。 商景明下班回家时间不定,有时早有时晚,但令人感到惊奇古怪的是,竟然一周有约半数时间,他都能碰见那个女人。 就像是对方早已预知他的行踪,提前蛰伏在黑暗里,精心表演着每一出刻意的巧合。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在周三!周三见宝宝们,晚安捏 第12章 裴先生 忙碌完一阵后,商景明短暂休息了一天。恰巧季青云白天不在家,商景明开始挨个巡查客房,并且喊住今天在家的佣人,询问有没有打扫过客房卫生。 得到的全是否定回答。 商景明沉默片刻,墨黑色的瞳孔紧紧盯着眼前的佣人。 他不开口说话时脸上没有表情,神情总是很冷漠,望着人的瞳孔里没有情绪,像在看地上的一团腐肉。 片刻后,他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早在第二次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商景明就联系了人调查季青云。但季青云做得滴水不漏,整日游走于商场和社交场合,没有任何破绽与越界的地方。 商景明暂且将疑虑按下,开始在脑海中飞快规划着要如何查清。 毕竟能够进出季青云的卧室、书房这样私密的空间,那女人的身份,一定是不一般的。 商景明在商宅里游走大半圈,忽然在走过长廊时脚步一顿,缓慢地抬起头来,往屋内看去。 在季青云的卧室里,那个单薄的身影正在为季青云收拾行李,将一件件衣服叠好,袖口顺着手的动作轻微晃动。 裴知意似乎没有察觉到门外的视线。 自从那晚聊得不太愉快后,商景明已经好几天没有和裴知意说话了。 不过他们也并没有契机说话,因为季青云整日待在商宅,他们鲜少能够碰面。 从宴会上出逃去山顶吹风的夜晚还历历在目,他们在四下无人的空间里欢笑、用打火机过完迟到的生日,无形之中亲近许多。 但又是一个寂静的夜晚,让他们的关系被打碎,重新陷入别扭僵硬的状态中。 商景明想到这里,不自觉眼神黯淡少许,倚靠着门框,轻声喊:“裴知意。” 听到呼喊的裴知意抬起头来,刚抬眼时的眼神温柔到快要化开,流露着近似热切的渴求。但几秒后,他的眼神一点点变化,恢复了冷静,回应他:“商先生。” 第14章 这样的眼神变化被商景明尽收眼底,他眉头蹙起,为什么裴知意会有这样的情绪波动? 商景明不逼问他,也没有进季青云卧室的打算,站在门口开门见山地问:“裴知意,那个女人是谁?”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回裴知意的态度比上次问起时强硬了一些,他手上动作没停,认真按照列好的清单为季青云收拾。 他为季青云忙碌的模样让商景明又翻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商景明歪了歪脑袋,又问一遍:“你在替他隐瞒?” “啪。” 行李箱盖上,裴知意如释重负地起身,走到商景明面前站定,“抱歉,商先生,我真的不知道。” 客套的、一板一眼的语气。 商景明极其想要嗤笑一声,但最终还是没能做出任何反应,没有再分半个眼神给他。 下午,商景明又为工作外出一趟,不巧赶上下班高峰,路上拥堵。 他失忆后很少回国,对近些年新开发的景区和商场都不熟悉。他坐在车内看着窗外熟悉而陌生的景色,视线不自觉被不远处一栋商场吸引,下意识念出了商场的名字。 “怎么了?商先生。您要去吗?”司机透过后视镜偷瞄了他一眼,询问道。 “这家商场,以前好像没见过。”商景明淡淡道。 “是大约八年前建的,您想去逛逛吗?” 大约八年前,也就是说,差不多是接近自己失去记忆的十七八十岁。 难怪没有见过。 商景明思索半秒,点点头,“那停车吧。” 走进商场内部,商景明游走在商铺中。他的记忆中几乎没有什么逛商场的片段,但就在此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走进一家商店,似乎是卖毛绒玩具的。商景明从来都对毛绒玩具不感兴趣,却还是不自觉逛了一圈。 准备离开之际,他随意往货架边缘扫了一眼。 顶层摆了一整排粉色的小鸟毛绒挂件,主体配色为浅粉,中间掺杂着黄色和白色,很像一颗水蜜桃。 商景明伸手拿了一只下来,掌心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您手上拿的这只,原型是秋草鹦鹉。”店员突然上前,向他介绍道,“性格非常温柔可爱,很惹人怜爱的一种鸟类。” 性格温柔可爱,惹人怜爱。商景明默默在心底把店员的话复述一遍。 他忽然高举起双臂,将那只放在掌心中的毛绒挂件对准头顶的灯光。 很漂亮可爱的鹦鹉。轮廓圆润柔和,色泽漂亮,模样看起来温顺又乖巧。 好像裴知意。他想道。 商景明拿着挂件递给店员,“帮我包起来吧。” 等商景明到家时,家里的晚餐已经吃到一半。季青云即将外出工作,正在慢慢地嘱咐裴知意要完成的工作,和家里要操持的事物。 见商景明回来,季青云脸上浮现出假笑,语气虚伪地说:“景明回来了啊,快点吃饭吧。” 商景明点点头,没有季青云的吩咐,佣人不可以随意行动,他也只好就着冷掉的饭菜吃起来。 站在一旁的裴知意眸光一动,似乎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强压了下去。 两人继续进行谈话,对默默吃晚餐的商景明视若无睹。 一切交代完毕,季青云准备离开,声音刻意放得极其温柔:“等我回来,会给你带礼物的。” 裴知意没有回应,只是默默送季青云到门口。 由于背对着的站姿,让商景明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简单解决了这顿晚饭,起身离桌。 商宅的门敞开,季青云走入夜色中,黑色商务车扬长而去的瞬间,裴知意迅速拉上大门,冲进客厅。 但是商景明已经离开了,裴知意咬住口腔内壁的软肉,眼睛盯着桌上早已冷却的食物,一动不动。 夜色深沉,一轮明月如同挂在宅邸前的树枝上,惨白的月光笼罩大地,让夜晚更加幽深。 凌晨两点,商景明推开卧室门,走到一楼,打开了整栋宅邸的灯光。 他挨个巡视客房,除了今天留宿的两名佣人,全部都是空房。 至于季青云的卧室和书房,如果他不留在宅邸中,那么属于他的房间全部都会上锁。 唯一一把备用钥匙,在裴知意身上。 商景明搜寻一圈,还没有发现有用的东西,就先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 他敏锐地抬起头,朝着声音方向看去。 不远处的房间开了条缝,裴知意探出半个身子,睡眼惺忪,盯着商景明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喊他:“商先生?” 大概是由于没睡醒,尾音黏黏糊糊地拖长,还带着似有若无的鼻音。 “吵醒你了?”商景明愣了两秒,问道。 裴知意用手背揉着眼眶,摇摇头,否认道:“没有。” 今晚裴知意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睡衣,衬得他皮肤更加白皙。商景明走向他,甜腻的果香钻进鼻腔里,又是玫瑰混着荔枝的香味。 商景明记得这味道,是从裴知意身上散发出来的。 第一次闻见的那晚,梦里的恋人,变成了裴知意的脸。 商景明注视着裴知意,毫不掩饰地将视线落在他身上。恍惚间,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重叠,忽大忽小的残影像融于水中的墨水,让裴知意的身影也跟着摇摆浮动,近乎失真。 就在某一个瞬间,裴知意忽然完全与梦中的身影交织重叠。 近乎完全一致的体型、同样纤细白皙的手指、用独属于裴知意的温和的嗓音喊他:“阿景。” 商景明头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前混乱的幻觉已经消失。 裴知意还是裴知意,只不过不待在季青云身边,他身上的疏离感和冷漠削弱很多。 让人觉得他不再是只为季青云转动的机器人,强烈的被掌控感荡然无存,裴知意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白天他们之间发生过并非明面上的不快,此时突然碰面独处,还都有些不自在。 但没有一个人想要逃避,或者先行离开。 空气中暗流涌动,他们各怀心思。 片刻后,商景明率先打破宁静,“等我一下。” 他很快回到裴知意的房间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秋草鹦鹉的毛绒挂件。 “接着。”商景明把挂件抛给裴知意,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 裴知意下意识伸手接住,牢牢地握在掌心中就几秒后才掀开手掌。 “秋草鹦鹉……?”裴知意怔愣着开口。 “你认识?”商景明问。 裴知意抿了抿唇,没有回答,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鹦鹉的脑袋。 毛茸茸的,很软。 “送给你了。”商景明说。 裴知意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瞬间的动容,随后又很快低下头去,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不能收下。” “为什么?”商景明皱了皱眉头,“不喜欢?” “我不能收。”裴知意又重复一遍。 商景明正欲开口,话到嘴边时又立刻顿住。他立刻想到了原因——季青云。 心底的平静终于被彻底打破,商景明脑海里回荡起季青云离开家时说的那句:“等我回来,会给你带礼物的。” “所以,”商景明刻意停顿,“你只能收季青云的礼物?” “那天晚上让我喊你名字的人,是你,裴知意。”商景明一字一句地说道,像是要深深镌刻进对方的骨头里。 裴知意顿时脸色煞白,毫无血色。 商景明却像看不到一样,持续性沉浸在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过度在意中。这种情绪在一点点吞噬着他,把他变成一个不稳定的、充斥着负面的存在。 光是想到裴知意对季青云的态度,对他的百依百顺,剥开蟹壳时摇晃的袖口,外界暧昧传言……商景明就已经很不爽了。 他讨厌裴知意这样模糊的区别对待,被烦躁冲昏头脑的商景明已经忘记了,其实他根本没有身份立场去要求裴知意把他和季青云放在同个水平线上。 只是一种盲从的傲慢,他觉得,裴知意就该把他视为更重要的存在。 虽然连商景明都没有意识到。 “不是吗?”商景明故意停顿,眼神漠然,“裴先生。” 作者有话说: 太困了宝们,晚安安 第13章 行动 裴知意霎时间脸色苍白,颤抖的薄唇上下翕动,抬头看向商景明的瞳孔轻颤。 两道带着截然不同情绪的视线在空中相撞,裴知意的神情莫名刺痛了商景明,让他不由自主地想移靠视线。 片刻沉默后,商景明从他手里拿过鹦鹉挂件,“你不要就算了。” 毛茸茸的触感在一点点抽离,裴知意怔怔地看着商景明把挂件拿走,直到掌心一空。 商景明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余光瞥了眼角落的垃圾桶,抬手将挂件往那个方向丢。 第15章 “咚”的一声,毛绒挂件形成抛物线,准确无误地落到垃圾桶里,商景明没再分给它跟裴知意一点眼神,利落地转身,下楼。 而他身后的裴知意,盯着垃圾桶里的挂件看了很久,眼底的情绪像一滩死水,浸满不言而喻的痛苦。 此时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把裴知意从痛苦中强硬地撕扯出来。他接通电话,连连应下,仓促地离去。 晚上,裴知意结束一天的工作,静悄悄地走到垃圾桶边。 空空如也。 后悔和足够吞噬掉他心脏的崩溃一同袭来,裴知意心头一颤,扯住一个佣人问道:“你有看到垃圾桶里的毛绒挂件吗?一只粉色的鹦鹉。” “裴…裴先生。”对方没有见过向来平和有礼的裴知意失态,难免吓了一跳,“没有,下午清过垃圾了。” 裴知意瞳孔放大,眼里闪过瞬间的失神。 片刻后,他轻轻松开手,偏过头,小声说:”好吧,谢谢。” 那天过后,两人陷入微妙的冷战。他们鲜少碰面,就算见到彼此也不会再说话。 商景明永远是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而裴知意会眼巴巴望着他,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像劝说自己那样,自顾自摇摇头。 公司里的事务忙完,商景明在家休假时打电话给谢朗星,两人闲聊中,他突然道:“我有搬出去的打算。” “那你打算搬去哪里?”谢朗星问道。 “回头再说吧。”商景明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商宅太沉闷阴森,住久了就越发感到可怖,充满季青云定下的规章制度,把他们都当作关在笼中的鸟类。 或许只要能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很好。 商景明顿了顿,才继续道:“反正不打算继续留在宅子里。” “砰!” 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顿时打断了商景明的思路,他从沙发上起身,朝声音源头看去。 一部屏幕被砸得碎裂的手机出现在楼梯口,裴知意僵在原地,几秒过去才缓缓蹲下身,把手机捡起来。 末了,他还抬起头,抱歉地冲商景明点了点头,示意抱歉打扰到他了。 那天过后,他们之间的唯一一次交集,是商景明躺在后院里晒太阳。敞开的书扉盖在他的脸上,风拂过来,带着暖洋洋的温度和淡雅的花香。 耳边一阵冰块与玻璃杯碰撞的脆响,而后是缓慢走过柔软蓬松草地的声音。 等商景明确定对方已经走远,才把盖在脸上的书拿下来。 佣人已经走进了拐角。 而商景明手边的桌子上,摆着一杯车厘子气泡水,和当时裴知意为自己做的一模一样。 他们直到季青云回来,都没能好好说上一次话。 季青云回来那天,是商玉珠的忌日。他特意提前结束了工作,赶回来悼念亡妻。 祠堂内部阴暗闭塞,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阴冷到仿佛寒气在透过皮肉钻进骨头里。 中央供奉着商玉珠的照片,她穿着白裙笑得灿烂,一如二十多岁时最阳光明媚的模样。 季青云点燃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祠堂里飘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们跪坐在祠堂里,脊背挺直。每年商玉珠的忌日都办得格外庄严肃穆,专门请人来操办仪式,每个环节都由季青云亲手把关。 默哀过后,商景明看着季青云起身,用手背掸去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转身前,季青云最后看了眼冰冷的牌位和照片上商玉珠温和美丽的笑脸,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随后他轻声道:“景明,我们出去吧。” 皮鞋落在冰冷的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踢踏声,大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 门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商景明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跪坐,从门外照耀进来的阳光均匀地涂抹在他的脊背,但却让商景明感受到一阵接着一阵的恶寒。 眼前是点燃的香火与昏暗,背后是晴天下雨中照耀的亮光,他跪在明暗交界线之中,止不住地战栗。 因为,他看见了季青云转瞬即逝的神情 没有悼念,没有哀色,只充斥着近乎厌烦的淡漠。 祠堂里的香火在燃烧着,烟雾缭绕中模糊了商玉珠遗照的眉眼,这一切仿佛一场演给活人看的戏码,而观众早已离场。 商景明又跪坐许久,才缓缓起身,走向室外。 部分佣人与家眷留守在祠堂外,天空还是一片澄澈的淡蓝,午后模糊的光线洒下,伴随着细密的雨点笼罩大地。 商景明恍惚地走进雨里,冰冷的雨点落在他的身上,将眼前的世界都捶打得模糊不清。 他逐渐走远,身后传来朦胧地呐喊:“商先生!商先生———” 他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直到头顶的雨突然停了。 一把黑色的雨伞罩下来,把商景明视线范围里的光线遮盖住。 是一名佣人在为他打伞,用关切的语气道:“您要小心着凉,把伞拿着吧。” 他缓慢地侧过脸,看向角落,墨黑色的瞳孔里平静如镜,映出裴知意的身影。 裴知意正撑着伞站在角落里,望着他和佣人。 而裴知意手里的那把伞,方才由他亲手撑着,小心地护送季青云进车里。 他们两个在伞下挨得很近,肩膀摩擦着对方的胳膊,而祠堂里还放着商玉珠的骨灰。 商景明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裴知意,眼神太过平静,沉寂到令人感到不安。 起先他是怀疑,季青云对商玉珠的感情没有那么纯粹。如今他已经确定,季青云就是带有目的来接近商玉珠的。 所以,商玉珠的死,和他到底有没有关系? 裴知意的存在又算怎么一回事?明知他的身份招惹是非,却仍在这样的场合下,让他陪伴左右。 “商…商先生。”佣人被他的眼神盯得发毛,将伞递过去,“您拿着吧。” “不用。”商景明拒绝道,冷冰冰地回过视线,不带一点情绪色彩。 话音未落,他就大步跨了出去。地上溅起的泥水沾湿了裤腿,在风雨飘扬中,商景明依旧步伐坚定,无所畏惧,只是谁也看不清他的眼睛。 裴知意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担忧地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 佣人缓缓走回来,把要给商景明的那把伞收起,递给裴知意。 所有仪式结束,季青云和商景明坐回餐桌上。家里死气沉沉,透不出一点光线,唯有身上的香火味挥之不去,始终萦绕在鼻尖。 裴知意今天没有上桌吃饭,恭敬地站在一旁,看佣人有条不紊地上菜。 “今天也累了,吃饭吧,景明。”季青云拿起筷子,催促商景明也动筷。 两人沉默地吃着晚饭,吃到一半时,季青云忽然深深地发出压抑的叹息。 “这桌上,都是玉珠生前爱吃的食物。前几天我在外面出差,每晚都梦见她。”季青云作势难过,将碗筷放下,眼神中闪烁着哀恸。 他微微低着头,下颚紧绷,似在竭力遏制情绪。眼角渐渐发红,竟然真的凝聚起湿润的泪光。 “都怪我,当时忙于工作,没能好好陪伴她。” 商景明早已停止了进食,目光冷如寒冰。他站在顶端,漠然地看着季青云假惺惺地排这场庸俗戏码。 笑里藏刀,佛口蛇心。 “景明,我那天做梦还梦见玉珠来找我,问我你如今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稳定下来。”季青云抿了口茶水,是裴知意泡的,“我想着,那……” “跟何羽联姻的事?”商景明利落地打断,扫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茶杯。 季青云没料到他会抢话,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轻轻道:“怎么能说是联姻呢?如果你们适合,那便在一起。不适合,我们也不会强求。” 商景明嗤笑一声,不咸不淡地开口:“没关系,我愿意见何羽。” 此话一出,整个室内瞬间陷入安静,连根针掉落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在一旁站着的裴知意瞳孔震颤,几乎是克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他耳边传来嗡嗡的耳鸣声,却逼自己维持面上的平静。 他必须岿然不动,可在听到的刹那,还是痛苦到要花费极大的力气去伪装。 季青云压抑不住喜色,仅一两秒过后,又想到今天是忌日,将笑容收敛下去,“那好,回头我就安排你们见面。” “嗯,季叔您安排就好。”商景明点点头,自己为自己倒了杯茶。 裴知意没有上前帮忙倒。 饭局进行到尾声,季青云喝了酒,假意劳累困乏离席。见他起身,裴知意立刻上前轻轻搭住了季青云的胳膊,细致入微,看起来无时无刻不关怀着季青云。 “知意,明天再汇报工作,我今天早点休息。”季青云叮嘱他,掌心轻柔地抚过裴知意的后颈,如同水蛇游过。 第16章 “好的,知道了。”裴知意点点头,送季青云回房间。 商景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视线定格在裴知意的后背。 那眼神漆黑幽深,如同蛰伏在树枝上的乌鸦,只剩下冰冷的攫取。看裴知意像在掂量,为夺取做进一步打算。 既然季青云大概率心怀不轨,那么,他一定要调查清楚。 先站稳脚跟,夺取主权,把属于商家的一切拿回来。 而季青云那么重用的裴知意,似乎就是一个很好的切入口。 正巧,他对裴知意也挺感兴趣的。商景明收回视线,食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口。 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作者有话说: 小宝们我生病了,这周榜单任务字数也比较少,下一更在周三。 第14章 晚安阿景 零点一过,商宅里的老式钟摆自动敲响。沉闷而古朴的声音回荡着整个宅邸,宣告商玉珠的忌日已过,全面中最特殊的一天也就此结束。 商景明从室内出来,在宅邸中逛了一圈,不出意外,在长廊里发现了裴知意。 裴知意眉眼低垂,提着那盏小夜灯,正无所觉察地走着。 安静看了片刻,商景明推开了紧闭的窗户,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来。 他懒散地倚在窗边,如同猎物已经落网,静待收割般看着裴知意朝他靠近。 光晕照到了他的鞋边,这时裴知意才猛地抬起头来,看向商景明,下意识喊:“商先生?” 商景明唇齿间咬着细长的女士烟,眼睛半眯,似笑非笑地轻哼一声,把打火机朝裴知意扔去。 “既然都碰面了,替我点个烟吧。” 他已经换了一款新的打火机,银色镶钻,手工雕花,是商景明喜欢的类型。 裴知意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几乎没有犹豫,便用双手为他点火。 商景明的眸光在火苗映衬下暗了暗,微微偏过头去,烟尾凑到火光上。 点燃的瞬间,一缕烟雾飘渺上升。商景明用骨节分明的手夹起细长的女士烟,显得很违和,又有种莫名的诱惑欲。 裴知意彻底看呆了眼,半晌才缓缓收回视线,把打火机收好,还给商景明。 接回后,商景明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递给裴知意,“要抽吗?之前不是问我要烟吗?” 裴知意怔愣两秒,从商景明手里接过烟。 他嘴巴很红润,细长漂亮的女士烟含在含在唇齿之间,显出一种近乎绮丽的美感。 商景明已经把打火机收进口袋了,裴知意茫然地抬眼望来,像在询问他:“该怎么点烟呢?” 还没等他得到答案,商景明便重新咬住自己那根烟,向前跨了一步。 凑近的瞬间,裴知意几乎能看清商景明每一根睫毛。 两人的距离瞬间从合理规范的社交距离,变得暧昧亲近。两根烟的烟味碰撞交织,随着商景明偏头的动作,如同双唇相触般,重叠在一起。 一点猩红在裴知意的烟头上明灭,袅袅青烟缭绕着上升,动作亲密到像在接吻。 商景明用自己的烟尾点燃了裴知意那根烟。 他的心脏好像在随着燃动的星火,缓慢地燃烧起来了。 直到商景明点完烟,丝毫不拖泥带水地向后退了一步,裴知意都迟迟没能反应过来。 喉咙间忽然溢出强烈的不适,裴知意猛地拿开烟头,捂住嘴,开始剧烈地咳嗽。 他的眼角咳出生理性眼泪,但依旧想要维持明面上的体面,竭力克制着声音。 先前那点旖旎暧昧的氛围,霎时间就被呛到的咳嗽声震个粉碎。 商景明站在对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分明自己手上的烟也没有抽完,就随手掐掉,拖起了裴知意的手腕。 他咳嗽时身体在抖动,灰白色的烟灰掉落,怕是会烫到皮肤。 “真的不太会抽啊。”商景明悠悠道,替他拿开烟,在墙头摁灭。 商景明戏谑而带着浓厚兴趣的眼神落在裴知意湿漉漉的睫毛上,仿佛对此早有预料。 “我抽得很少。”裴知意抹去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泪水,嗓音还带着哑。 “不难看出来。”商景明耸耸肩,话题切换得极快,像是早就打好满腹草稿,“最近怎么没见你拉小提琴了?” 其实自从商景明回到商宅,也只听裴知意拉过一次小提琴。这话问出口有些唐突,一向谨慎的裴知意却又下意识忽略了。 “最近有点忙,没怎么练习。”裴知意又开始做下意识的小动作,随手撩开碎发,不出几秒又生硬地放回来。 “嗯。”商景明轻声应下,微微俯下身,面容凑近,身上带着淡淡的薄荷烟味,“下次有机会,再拉小提琴给我听吧。”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修长的食指和中指捏着烟盒,将它收起来。直起身子的前一秒,突然又探头,额前的刘海与裴知意的发丝相触。 几秒钟的时间里,发丝交缠着,暧昧到黏黏糊糊分不开。 裴知意心脏漏掉一拍,不自觉五指收紧,捏住自己的衣摆。 他缓了缓,轻声说:“好。” “晚安。”商景明冲他挥挥手,第一次主动对他说了晚安。 裴知意的大脑和心脏好像变成了一台笨拙的老式计算机,每按下一个阿拉伯数字,都会发出洪亮的声音。 敏锐的他没有洞察出商景明的反常,突如其来的亲近总会有古怪,可他只沉溺于其中,被幸福冲昏头脑。 和商景明像从前那样亲昵,是他一直所渴求的。 但裴知意已经不是十八九岁的裴知意了,只要活在商宅,他就永远不能主动触碰商景明。 那是他的界限,他无法逾越的障碍。 等今晚格外愚钝的裴知意反应过来后,商景明早已登上了楼梯,拐向拐角。 裴知意慢半拍地追上去,站在楼梯口,像仰望月亮的人,仰望着商景明。 距离太远,他也不能放大声音。 于是,裴知意看着商景明的背影,小声地说:“晚安,阿景。” 这一声太轻,只落进裴知意的耳朵里,被夜色听见。 冷战时的所有僵硬与顽固,都在这个夜晚巧妙地化解。商景明不再是无法融化的冰山,带着顽劣的心思,一次又一次因为想看裴知意露出有趣的神情才靠近他。 他的神情变得柔和很多,虽然碰面机会还是很少,但只要碰面,商景明就不会再把裴知意当作一团并不存在的空气。 季青云有时回来,有时在外忙碌。似乎只要季青云不在,商景明出现的频率就会更高一些。 期间商景明还找过裴知意几回,例如主动问他“家里的钢笔在哪?”和“看见我熨烫过的领带了吗?” 佣人严格履行自己的职责,上来想要帮商景明寻找,却被裴知意拦在身后,语速极快地说:“我去帮你找。” 他很喜欢这样的对话,日常又放松。 像这个宅邸不是死气沉沉的商宅,他们没有活在巨大的牢笼穹顶之中。裴知意被商景明所需要,把彼此都融合得不可分割。 而商景明也总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所需要的东西由裴知意亲手送来后,才含着笑意对他说:“谢谢。” 周末的傍晚,橘红色的夕阳缓慢地沉入地平线下,整个世界被浸染成暖橘色。 裴知意收到佣人刚收回来的被褥,暖洋洋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他高兴地用手在柔软蓬松的被子上按了两下,才将脸埋进去。 这是他的小爱好,喜欢柔软的被子、布料和阳光的味道。 他正沉浸在这份柔软中,楼梯上突然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裴知意有些慌乱地抬起头来,望向声音来源。 头发在被子里蹭了两下,还乱糟糟地翘着。 正在下楼梯的商景明迈着平稳的步伐,穿着黑色西装,胸口戴着枚祖母绿宝石胸针,珠光宝气,清贵夺目,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裴知意盯着他下来,罕见地没有将视线定格在商景明身上,而是被那颗祖母绿宝石所深深吸引。 待商景明走到了裴知意面前,他才恍然回神,低声喊他:“商先生。” “嗯。”商景明点点头,似乎不打算做过多停留。 今晚季青云在家吃饭,如果商景明有其他安排,需要提前告知。 裴知意不想商景明引来麻烦,思索过后,还是问道:“商先生,你今晚不在家吃饭吗?” 商景明正低头整理着西装袖扣,闻言动作微顿,疑惑地抬起头,向裴知意望去:“季叔没有提前告知你吗?” 裴知意怔住,试探性反问:“什么?” “哦?看来没说啊。”商景明眉梢微挑,语气从容而又淡然。 “他安排了我跟何羽的见面,今晚我要去见他。” 作者有话说: 晚安大家! 第15章 放手 “啊……”裴知意发出意义不明的单音节,似乎是愣了几秒钟,随后才缓缓舒展开一个僵硬的笑容,“好的,路上注意安全。” 第17章 商景明盯着他看了片刻,才挑挑眉,准备往屋外走。 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商宅的大门就被突然推开。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大门看去,是季青云回来了。 季青云上下打量了一番商景明的穿着,西装革履,做好发型,是有在重视这场见面的。 他满意地收回目光,笑着说:“景明,别迟到了,给小羽留个好印象。” “嗯。”商景明应下,神情淡漠敷衍,从季青云身边走过。 鞋面踏出宅邸的那刻,落日的余晖撒在商景明的脸上。血一样的夕阳浸染他的面容,整个人沐浴在橙黄之中。 下一秒,季青云的声音响起:“慢着。” “裴知意,你开车送景明去。” 裴知意开车很稳,车速并不算快,唯一突兀的就是他的气质与跑车南辕北辙。 商景明在后座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从裴知意的发丝看到他衬衫下的那截手腕,再到他挺直的腰板和腿。 夜晚的霓虹灯照向他们,在裴知意的脸上映出各色的光影。 不得不承认,裴知意长了一张会让人想入非非的脸。但是他的气质又太过柔和温润,像生长于高山岩缝的雪莲花,多了一丝带上某种色彩后,更加诱人的吸引力。 跑车最终在餐厅门口停下,裴知意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排为商景明打开车门。 “谢谢。”商景明利落地下车,调整西装上的胸针,“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裴知意摇摇头,示意拒绝,“我等你用餐结束。” 这是季青云的规矩,由哪位司机送去,就必须留在现场不能离开,直到结束后再把人带回来。 见状商景明也没有再强求,扫了裴知意一眼,独自走到餐厅。 餐厅施行会员制消费,商景明由服务生带着坐直升电梯到达顶层。 这里位于城市最好的地段,从玻璃窗外看,可以将城市一览无余。夜晚灯火通明,高楼林立间,整座城市尽显璀璨繁华。 商景明胸前那枚祖母绿宝石在刺眼的灯光下折射出光芒,亮得夺目。 他缓步走到何羽面前,视线扫过桌上的玫瑰花,语气平淡却戏谑道:“做戏做全套?” “统一布置,与我无关。”何羽摊开手,语气里透露出些许无奈的意味。 “你跟你父亲谈得怎么样?”商景明无意寒暄,单刀直入地切进正题。 何羽点点头,抿了一口红酒,“已经谈妥了。但是,我提的条件一样都不能少。” “知道了。”商景明语气淡然,似乎并不在意,“合作愉快。” 在做出决定之前,商景明找人调查过何羽。 何羽和他高中同校、邀请他参加舞会都属实,唯一和季青云说法有出入的便是,何羽是个玩咖。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浮夸又自傲,男女不忌,把恋爱当游戏玩。而被逼着联姻,纯属是因为做派过于任性,希望他能对何家有用,而不是把家族钉在耻辱柱上。 商景明提前联系何羽,明确提出自己的需求和目标,两人一拍即合。 不会建立情侣及婚姻关系,各取所需,做文章做戏给外界看。 他们都需要一把藏匿起来的剑。 正巧此时,服务生将精美的菜品端上桌,商景明停止光明正大的商议,开始用餐。 “对了,我听说……”吃到一半时,何羽忽然话锋一转,“你失忆了?而且回国后还在找以前的记忆?” 商景明掀起眼皮,放下刀叉,不答反问:“怎么了?” 其实联系上何羽后,何羽的语气是熟稔的,但商景明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 询问他高中时两人是否认识,何羽只翻了个白眼,说:“很难不认识你吧?” “我有点消息,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你。”何羽轻声说,“高中那会儿,我看见过好几次,你往返于普高部和国际部。” 往返于普高部和国际部?商景明皱了皱眉头。 普高部和国际部是独立分开的,作息课程都大有不同。如果没有必要,两个部之间的学生几乎不会产生交集,更不会踏足对方的领地。 “你还记得时间吗?”商景明思索片刻,追问他。 “这我怎么可能记得?”何羽惊奇地叫道,一副见鬼的表情。 几秒之后,他脸上的讶异逐渐消散、褪去,染上一丝凝重,语速飞快:“你别说,我想起来了。” “有一次看见你,是圣诞节那天。” 饭局进行到尾声,商景明借口去洗手间离席。他抬手阻拦想要跟上来的服务生,独自乘坐电梯,来到二楼观景台。 商景明靠在观景台边吹风,夜色浓稠,月光如水,世界如同蒙上一层银亮色的薄纱。 他掏出手机给谢朗星和眭崇发消息,让他们回忆下十八岁那年的圣诞节。 圣诞节当天,国际部都会搞活动。从这方面下手的话,应该会有线索。 发完信息,商景明抬起头,迎面拂来的风将他额前的发丝吹开。 又是一个静谧又舒适的春夜,仍带着几分凉意。从他所站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见停车场,商景明的跑车不偏不倚停在视线范围中央。 忽然,商景明想到送他过来的裴知意还穿着单薄的衬衫,不知道他会不会冷。 这个念头让商景明下意识拿起手机,想打个电话给裴知意,告诉他自己的车里有毯子,冷的话可以披上。 还没来得及拨通电话,他的动作就蓦地顿住。 他看到,一只纤细的手搭在自己跑车的车窗上,指尖夹着支点燃的香烟,星火在夜色中明灭。 是裴知意。 他仰靠在椅背上,抬起小臂,含住烟嘴轻轻吸一口,随即侧过脸对窗外呼出去。烟雾在空气中散开,他两瓣红润的唇仍微微张着。 之前的话和行为都不是假的,裴知意确实不太会抽烟。一根烟大多是白白燃尽的,抽到最后又被烟给呛到。 好端端抽烟做什么?商景明蹙起眉头,站在观景台,直到裴知意把烟抽完掐灭,才离开。 回到餐厅,最后一道菜已经上了,何羽没有兴致再吃菜,点了份季节限定的水果芭菲。 商景明闻到芭菲甜腻的奶香味,想起来这家餐厅的甜品做得很出名,唤来服务生,叫他打包一份碧根果千层酥。 精致的打包袋送到商景明手中,他看到何羽也吃完眼前的那份芭菲,丝毫不拖泥带水地催促:“吃完了?那走吧。” “行。”何羽简单整理了自己的仪容仪表,视线扫过外带的那份千层酥,语气拖长,带着点八卦的意味,“买给谁的啊?” “何先生未免管得太宽。”商景明眼眸一弯,嘴角没动,笑意不达眼底。 何羽又冲他翻白眼,起身的瞬间调整好状态与表情,和商景明一同离开。 厚重的玻璃门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敞开,商景明与何羽并肩走出来,两人的脸上都带着放松自如的神情。 晚风拂过,何羽的手轻轻搭在商景明的臂弯间,略微探起头对他说了什么,商景明也低下头回应,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从侧面角度看,夜色朦胧低垂,他们的动作显得亲密又暧昧。 他们刻意将步伐放得很慢,不长不短的一段路花费了比平常更多的时间去走。 正当何羽收回了搭在商景明臂弯处的手,觉得差不多的时候,突然,一道黑影如同发现猎物的猎豹,猛地从角落的阴影处窜出,以惊人的速度从二人面前一闪而过。 下一秒,“咚!”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商景明和何羽不约而同吃了一惊,立刻朝声音源头看去。 只一眼,就让商景明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 方才还靠在车上颓然抽烟的裴知意,此刻正狠狠将那个拿着相机的男人掼压在地。 他用膝盖顶住对方的后腰,将其整个人死死按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动弹不得。 裴知意眼底闪烁着近乎冰冷暴戾的情绪,声音因愤怒而压得极低:“删掉!” “你刚才偷拍的照片,删掉,立刻!”他的动作带着未经思考的、纯粹的愤怒,手上的力道随着每多说一个字,就多加重一分,迫使地上的男人发出痛苦的呜咽。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茫然,商景明和何羽脸上程式化的笑容更是瞬间凝固。 商景明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裴知意那副如临大敌、巴不得把那个男人弄死的架势,瞳孔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而何羽先是愕然,随即很快反应过来,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而又了然的神情。他双手怀胸,嘴角弯起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弧度。 来这里用餐的人并不算稀少,周围已经有几道猜忌的目光望了过来。 商景明快速调整好状态,大步走上前,声音沉稳中掺杂着复杂的情绪:“裴知意,放手。” 第18章 作者有话说: 好帅呀小意! 这期榜单任务也很少,下一更也是周三 第16章 千层酥 闻声,裴知意猛地抬头,呼吸因刚才剧烈的情绪起伏而显得急促,眼神里的凌厉凶狠还没来得及收回,像一条护主的猎犬。 商景明再次开口,语气缓和少许:“裴知意,松手,放开他。” 裴知意怔愣着微微张开嘴唇,缓慢地卸下力气,松开那个男人退开一步。 长焦相机在刚才的束缚中被摔了几米远,男人爬起来捡相机,嘴里嘟哝着责怪的话语。 商景明挡在裴知意身前,用眼神示意何羽。 何羽原本只想看热闹,这下没办法,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向那个男人做善后处理。 “商…商先生。”裴知意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刚才那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带来的震撼在顷刻间消散。 他的脸上流露出茫然和不安的神情,眉头微蹙,像在诉说着自己的不解。 “裴知意,你不笨的。”商景明沉默半晌,冲他耸耸肩,“活在名利场里,想要得到,就必定要失去。走漏风声,未必就是坏事。” 滚烫的尴尬和无措,在裴知意的脊背蔓延。 他听得很明白,有人在偷拍是商景明默许的。商景明已经接受了与未来的联姻对象见面,自然也是在为未来铺路、做打算。 是自己太唐突。 那边何羽已经处理完,朝着两人走来。见何羽过来,裴知意极其守规矩地回避,把空间留给他们。 两人探讨完之后进行道别,何羽突然眼珠子一转,白嫩纤细的双手搭在商景明后颈上,轻巧地抱了他一下。 他虽抱着商景明,视线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裴知意。狭长而又明亮的双眼眯起,嘴角上扬,像一只狡黠的雪狐狸。 过于直白、明目张胆的视线投射过来,看得裴知意一怔,瞬间把他推进密不透风的黑暗深处。 为什么……?难道自己最狼狈的心事已经被看穿了吗?裴知意大脑嗡嗡作响,艰难地咽下口唾沫,维持面上的镇定。 结束这个拥抱,何羽朝商景明挥了挥手,轻声说:“下次见。” 商景明没有给出回答,目送何羽上车离开,才转过身对裴知意说:“我们走。” 等走到车前,裴知意才发现,商景明已经径直坐上了驾驶座。 裴知意没有多说什么,在他身边坐下。 “这个你拿着。”商景明插上车钥匙,把刚刚在餐厅里打包的千层酥纸袋递给裴知意。 裴知意接过,小心地拿紧,放在自己的腿上。 跑车缓缓发动,深夜的道路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月光笼罩大地。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裴知意只能听见呼呼的狂风,和自己手中打包带窸窸窣窣的声音。 车里连音乐都没有放,只有无尽的沉默在黑夜里蔓延。 商景明身上有特殊的香水味,是刚刚和何羽拥抱时蹭上的,清甜而回味甘苦,很高级的气味。 裴知意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没有任何香气,只有刚刚抽完的薄荷烟味。 大概是今晚的风太大,裴知意眨了眨眼睛,眼眶开始泛酸发胀,伴随着阵阵消散不去的热意。 商景明可能真的有联姻的打算。 或是刻意安排,或是真的无意被狗仔偷拍,无论是什么方式,都是为了提前向媒体和圈内人士透出消息。 裴知意望着眼前光速掠去的景物,树木、灌木丛、高楼、商铺,幻化成光影。 如果商景明真的和别人结婚了怎么办? 没有办法的。 或许二十几岁的商景明早就已经不是自己的阿景了。 可是阿景真的很闪耀。裴知意抹掉夺眶而出的泪水,麻木地想道。 十八岁的阿景会带他兜风,坐缆车到山顶看星星,给他买圣诞节蛋糕,偷偷在国际部隐秘的走廊角落接吻。 那时候裴知意以为自己会永远幸福,却没有意识到偷来的幸福总是要加倍偿还。命运给予过他幸福,所以他没有资格奢求太多。 裴知意心情很不好,但跑车的速度太快,他只敢掉了几滴眼泪,就开始努力缓和情绪。 当车子在商宅门口停下时,裴知意的脸上已经几乎完全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 商景明没有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而是就停在门口,不声不响下了车。 裴知意反应很快,跟着他下车。 车门关闭时发出极轻的“哒”一声,他们两人挨得很近,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商景明没有先行一步回到商宅。 裴知意捏着打包袋,跟在商景明身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突然,一道黑色的阴影忽然笼罩下来。 商景明毫无征兆地转过身,向裴知意逼近。黑色皮鞋落在地面上,膝盖抵着裴知意的腿,把他逼得往后退。 裴知意的后腰撞上跑车,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闪烁着慌乱的神情。 商景明双臂越过裴知意的腰,搭在跑车上,以一个暧昧又亲近的姿势,将裴知意圈在怀中。 他们体型上有差距,这个姿势,让商景明可以完全覆盖住裴知意。 贴着轮胎的两双鞋也因站姿而交错着,锃亮的黑色皮鞋贴着裴知意干净整洁的白色板鞋。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裴知意大气都不敢喘,他怔怔地盯着商景明,瞳孔轻颤。 两人对视许久,商景明忽然笑起来,眉眼弯起,让他看起来柔和亲近许多:“怎么了?” 月光滤下来,为两人都增添了一圈朦胧的光晕。裴知意看着月光下的商景明,五官远不如往日里那般锋利硬朗。 这副模样太像十七八岁的商景明了,看得裴知意不自觉晃神,下意识放柔声音,撒娇似的答道:“没有……” 不出几秒,裴知意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肩膀小幅度一颤,僵硬又恭敬地添了句:“商先生。” 好在商景明也没有放在心上,略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揶揄:“是吗?” “那我怎么感觉,这一路上,你都心情不好?” 自以为埋藏得很好的心事被戳穿,裴知意抿了抿嘴唇,快速思索要怎么回答。 还没等他回答,就听见商景明悠悠道:“这么在意我啊。” 裴知意立即抬起头来,从白皙的脖颈红到耳朵尖。慌乱的情绪瞬间从他的胸口溢出来,让他此刻的心情很复杂,有想要掩饰的惊慌失措,也有强烈的羞怯。 “我……”“没事的。” 连裴知意自己都没有想好的剖白,被商景明打断。 他像是顽劣心思得到满足,逗够了玩腻了,松开了搭在车上的手,往后退开小半步。 “不用再去纠结那件事,你本能的反应是对我的保护,你做得很好。”商景明偏了偏头,眼底闪烁过一丝柔色。 裴知意又花了几秒钟收拾整理自己的情绪,轻轻开口:“这是我的分内之事。” 商景明点点头,“嗯,我们回去吧。” 说罢他便利落地转身,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宅邸,拖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商景明有些累了,边走边扯松西装上打好的温莎结,径直走向楼梯口。 跟在身后的裴知意愣了一瞬,喊住他:“商先生!” “怎么了?”商景明靠在楼梯扶手旁,疑惑地问。 “你买回来的食物,我帮你放冰箱。”裴知意没有拆开来看过,依旧很稳地拿在手上。 商景明半张侧脸完全隐匿在黑暗中,眸色很黑,靠着楼梯的模样就像一只栖息在树枝上的乌鸦。 许久,疲惫的商景明还是决定不再逗弄裴知意了,告知他:“裴知意,里面装的是千层酥,买给你吃的。” “随便你什么时候吃,不吃就算了。”商景明转身,边往楼上走边说,“我要去睡觉,晚安。” 裴知意完全愣住,望着商景明离开的背影,久久未曾动弹。 直到商景明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内,裴知意才小心地扯开打包袋,把里面精美小巧的盒子拿出来。 拆开的刹那,浓郁的碧根果香和醇厚的奶油味扑面而来。裴知意看了那块碧根果千层酥很久,手机电筒垂直朝上,照亮了他的面容。 裴知意又有点鼻子酸,他恍惚地想着,阿景以前经常给自己买蛋糕吃。 但是阿景出车祸并出国养伤后,他就很少很少再吃蛋糕了。 裴知意慢吞吞地趴在桌子上,将脸埋进臂弯,嘴里嗫嚅出一句:“阿景……” 隔天,商景明起了个大早,今天要和合作伙伴见面,又要忙碌起来。 洗漱完后他在宅邸里大致转了一圈,发现裴知意并不在家。 并且季青云也不在,也许是季青云也有生意上的事情需要去处理,喊上了裴知意一起。 佣人端上来热腾腾的咖啡,商景明却没有兴致,冲佣人摆摆手,去冰箱里拿冰水。 第19章 打开冰箱,商景明拿过绿色玻璃瓶,手腕用力拧开瓶盖,一口喝光半瓶冰水。 正准备重新关上冰箱门时,他无意间扫到角落里那个熟悉的盒子。 商景明把盒子拿出来,顺着拆开的缝打开。 是半块碧根果千层酥。 商景明皱了皱眉头,默默想道,裴知意连一块千层酥都吃不下吗? 作者有话说: 这章也是想老公的小意 第17章 祈祷 盒子被拆开过后就并不是密封状态,还在冰箱里放了整夜,早就不新鲜了。 商景明把盒子拿出来,递给家里的佣人,随口嘱咐道:“扔掉吧。” “好的。”佣人反应极快,接过盒子,拿去处理。 做完这一切,商景明接通工作电话,赶往公司。 几日后,商景明在傍晚结束工作,回到商宅。 早晨下过暴雨,宅邸里清净阴冷。商景明扯开领带,眉宇间尽显倦色,坐到沙发上吃点心。 佣人见他回来,简单打了招呼后便准备去忙碌。商景明却及时喊住对方,嘴里还含着桂花糕,显得声音含糊不清:“等等。” 他把桂花糕咽下肚,在周围巡视一圈,问道:“裴知意呢?” 他知道季青云在外地忙生意,没有带上裴知意。 但是从他回来到现在,也没有见到裴知意。 “裴先生……”佣人露出了疑惑的眼神,“确实有一段时间没看到他了呢,应该在忙自己的事。” 商景明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您有事找裴先生吗?”佣人恭敬地问道。 “没事,你去忙吧。”商景明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随口应付。 佣人朝他鞠了一躬,利落地离开。 商景明慢吞吞地吃完桂花糕,起身朝长廊走去。 既然在宅邸内没有看到裴知意,那么就该去花园碰碰运气。 他的计划还在稳步推进中,唯一最不可控的因素就是季青云。 最近季青云动静很大,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自己的继子会带来威胁,他越发野心十足,像只无限扩大自己领域的雄狮。 再这样下去,商景明不确定自己能否拿回主权。 而被季青云所重用的裴知意,就是个极好的切入口。 只是,裴知意会如何选择,又不一定。 他还是需要攻破裴知意。 不过,可能又会碰见他在花园里找四叶草,或者偷土。商景明想到这里,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流露出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喜悦。 日落的余晖快要消失殆尽,天空呈现出橙粉紫三色交织,远处一轮若影若现的明月高悬于空中。天色变得暗淡,商景明在硕大的花园里观望一圈,都没有发现裴知意的身影。 到底去哪里了? 他在原地站定不动,正欲离开的时候,鼻腔里突然钻进一股类似焚烧纸张的焦糊味,带有烟熏味和轻微的刺鼻。 商景明皱了皱眉头,毫不犹豫地走向气味来源。 越是靠近后院的篱笆,那股焦糊味就越是浓烈。但商宅地理位置优越,周遭都是富人区别墅,不会有人在这里焚烧任何东西。 除非…… “吱呀————” 篱笆被推开,发出悠远而尖锐的一声。商景明往外踏出一步,看见那飘散的浓烟滚滚,和烟雾之下,几乎被模糊的身影。 一双纤细的手正拿着金元宝往火堆里放,裴知意听到了声响,手僵硬地悬在半空中。 果不其然。 “商,商先生。”裴知意仓促地起身,脸上的慌乱和被撞破的窘迫一闪而过,“烟很大吗?对不起,有没有影响到你?” 商景明并不意外,连神情都是极其淡漠的,走到裴知意身边,镇定地问道:“在为谁烧纸?” 裴知意怔愣两秒,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小声道:“我爸。” 之前商景明就有调查到,裴知意跟他一样,十几岁时就父母双亡。父亲死于非命,母亲过劳猝倒,只留下裴知意一人在人世。 商景明低垂下眼眸,看见裴知意那截在火光照耀下格外脆弱的侧颈,缓慢地移开视线,轻轻“嗯”了声。 随后他停顿几秒,说道:“没关系,你可以继续,我陪你。” 裴知意的心脏像是被一双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暖意交织着涌上心头,冲垮他一直以来强装的镇定和从容。 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见面了。没有想到,几日后再见,他又为商景明感到动容。 想到这里,裴知意的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热,他慌忙地低下头,继续烧纸。 圈内的火苗舔舐着黄纸,化作片片零碎细小的灰烬,随着风打着旋儿上升、飘散。 裴知意蹲在火苗旁,整个人蜷缩起来。他的眼神格外专注,但细看又瞳孔涣散,像在走神。 似乎自从认识裴知意以来,商景明看见过许多不同模样的裴知意。 大多数时候的裴知意都恭敬有礼,永远在完成自己的分内之事,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过分独立和自主。 但他也看过裴知意露出喜悦温柔的笑容,看过裴知意在黑夜中被吓得大叫,看过裴知意像只敏捷的幼兽冲出来抓住偷拍的狗仔。 这是第一次,他看见裴知意流露出这样,柔软而落寞的悲伤。 商景明缓慢地闭了闭眼,陪伴在裴知意左右,直到火光熄灭。 “好了。”裴知意的尾音微扬,似乎在强调自己已经打起精神,“谢谢你,商先生。” 商景明靠在墙上,眼皮耷拉着,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他听见裴知意与自己说话,却久久没有回应。 久到裴知意按耐不住,试探性地又喊了声:“商先生。” “嗯。”这次商景明终于作出回应,率先领着裴知意进门。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花园的石子小路上,夜色昏昏沉沉地坠下来,将周遭的一切都晕染得模糊而静谧。走到半路,走在前面的商景明突然停住脚步。 裴知意正低着头,猝不及防地险些撞到商景明身上。 裴知意慌忙稳住身形停下的时候,两人挨得太近,近到他闻见商景明西装上淡淡的古龙香水味。 “裴知意,我带你去个地方吧。”商景明侧过脸,轻声说。 还没反应过来的裴知意眨巴着双眼,嘴唇微微翕动着,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跟着商景明走出了门外。 商景明没有开那辆超跑,而是从车库里随意开了辆车出来。 他带着裴知意在路上一路疾驰,最终停留在一个远离闹市的古朴建筑旁。 这里似乎是裴知意从来没来过的地方,下车时裴知意抬头望着墙边悬挂的灯,突兀地在心里想,阿景总是这样。 总能发现很多新奇又好玩的地方,带他吃没吃过的美食,看没看过的风景。 “走了。”商景明催促道。 裴知意从自己的世界里抽出神来,快速跟上商景明的脚步。 进去后才发现这里是一个景区,时不时会迎面走来大人与身穿汉服的小孩。 景区的工作人员似乎认识商景明,隔很远两人就点头打招呼,紧接着一个工作人员就跑上前,小声地与商景明聊起什么。 “你先自己逛一会,我等会来找你。”商景明对裴知意说道。 裴知意纵有不舍,但也不能表现出来,点点头,独自逛周边的商铺。 流动摊很受欢迎,有卖各种美食的,还有卖纪念品的。裴知意买了一个精美的胸针,偷偷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他不会把这个送给商景明,他最了解阿景,阿景喜欢漂亮又昂贵的亮晶晶。 简单逛完一圈,裴知意忽然发现,不远处蹲坐着许多人。从远处看去,地面上还有宛如点点繁星的亮光。 裴知意朝着人潮走去。 走进人群,他惊讶地发现,原来是放河灯。 河面上,已有零星几盏河灯顺流而下,昏黄的灯光映照着潺潺流水,缓缓飘向远方。 他着急忙慌地转身,想要去找商景明。 转身的瞬间,裴知意猛地栽进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他下意识退后一步,对方却像有所预料般,轻柔地搭住他的胳膊。 裴知意捂着被撞痛的额头,怔愣地望着眼前的人:“阿……商先生?” “你乱跑什么?这里人很多。”商景明的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责怪之意,还顺手将一艘纸船递到裴知意手中。 纸船轻盈,中心立着一枚小小的蜡烛,上面覆盖一张白纸。 “把想说的话,写下来。”商景明微微低着头,注视着裴知意,“它会帮你带去很远的地方。” 足足半分钟后,裴知意才彻底反应过来。 商景明这是在让他写下心愿。 裴知意的神情从迷茫转为感动,圆润的瞳孔似在震颤,泛者水光。炽热而又迷恋的眼神落到商景明身上,他顾不得隐藏,无比珍重地说:“好。” 第20章 今天是裴知意父亲的忌日,大概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商景明才带他来放河灯。 但是,就让我自私一回吧。裴知意想道。 他在空白的纸张上一笔一画写上自己的心愿,小心地点燃蜡烛,用双手捧着河灯,轻轻放进水里。 商景明从始至终都陪在他身边,目光看似淡然平静,实则又极为关切。 还没等属于裴知意的那盏河灯飘远,他便问道:“商先生,你不放河灯吗?” “我不放。”商景明淡淡开口。 裴知意微微仰起脸,看向商景明。 不放也没有关系,裴知意的每个愿望,都和商景明的未来息息相关。 那盏属于裴知意的河灯越行越远,汇聚到无数艘纸船中央,几乎快要分辨不出来。两人并肩而战,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沉默在二人中间蔓延,他们却不觉得尴尬,气氛也与来时截然不同。 温暖而细密的情绪,在不知不觉间,膨胀开来了。 商景明看了很久,视线游走在裴知意和河灯上。 这个时刻的裴知意看起来感动、动容、柔软到一击即碎。 似乎是个向他撬开季青云行踪和项目方向的好时机。 但他又按耐不住,觉得少了点乐趣,想要故意逗弄裴知意。犹豫片刻后,还是问:“这次许了什么愿望?和生日时一样吗?” “这次……”裴知意微妙地停顿下来。 “不一样。”裴知意笑了下,“但是我永远会为他祈祷。”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依旧是周三!晚安啦宝宝们。 第18章 流淌 承载着心愿的纸船随着溪流飘远,温暖的余韵仍旧萦绕在两人之间。 他们顺着河岸向前走,一盏盏明灯和河岸里的蜡烛照亮了漆黑的夜。裴知意身上的紧绷感消散许多,轻声道:“商先生,谢谢你。” 商景明走在他身侧,身形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语气故作温和:“能让你开心就好。” 这样温柔又带着处处为对方考虑的话语,让裴知意的心情顿时雀跃起来。他羞怯地露出一个笑容,微微低下头,想将这份心情藏匿。 裴知意望着河流,忽然想到,其实还是为逝者放河灯居多。就像今天,也是因为是自己父亲的忌日,商景明才带他来放河灯的。 想到这里,裴知意缓慢眨动眼睛,问道于盲:“商先生,你不放河灯吗?” 商景明沉默了许久,久到裴知意觉得自己不会再得到答案时,才听见他默默开口:“不放。” “我一直坚信,我母亲的在天之灵,会看见我所做的一切。”商景明歪了歪脑袋,脸上的神情却没变,依旧那么平静、像巍然不动的山峰。 裴知意怔怔地望着他,半晌才轻声答道:“一定会的。”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烛火味,混合着商景明身上极淡的香水味。他突然放慢脚步,状似无意地开口:“我听人说了,季叔这次去南边谈的项目,动静很大。” 这转换太突如其来,连过渡段都没有,让裴知意陷入了几秒钟的错愕。 裴知意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没有多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集团里很多人不看好。”商景明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目光却垂下去,盯好裴知意的每一丝表情,“觉得风险太高,稍有不慎,就会带来不少麻烦。” “是的。”裴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被灯光无限拉长的影子,“季先生很重视这个项目。” “当然重视。”商景明轻笑一声,这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他与人签了对赌协议,压上了6000多万股股份,赌一个未知的未来。季叔的魄力,一向很大。” “裴知意,你跟着季叔出去谈生意,听下来,你怎么看待?”商景明语气悠悠,问得轻巧。 裴知意转过头去,看向商景明。他眼底方才因感动而腾起的水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迟疑僵持的神情。 集团的总部项目并非公开的,商景明负责子公司,在此时此刻透露这样的消息,显然是意味着他或许早已在总部安插了眼线。 但是,为什么要在这样的时刻……? 片刻过后,裴知意喊他:“商先生。”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语气却坚定:“我只是辅佐季先生的,至于项目的核心决策,我无权过问。” 商景明的视线在裴知意身上流转,忽然轻笑一声,淡淡道:“说得也是,抱歉,是我唐突了。” “裴知意。”商景明的语气突然低沉柔和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你觉得,我母亲如果还在世,会同意季叔这样赌约吗?” 裴知意只比商景明大一岁,商玉珠离世时他也还在念书,自然不可能有交集。 没等他快速找到应对的话术,商景明便接着说道:“前阵子我偶遇了总公司的技术人员,王智诚。王叔现在还在跟进季叔的项目吧?他很厉害,我母亲还在世时,他就是核心骨干了。” “是的,王先生很厉害。”裴知意拿捏不准商景明的意思,只能委婉地应下。 “不瞒你说,他告诉我,现在的方向背离他的初衷。”商景明双手怀胸,指尖无意识地在袖扣处轻点两下,“现在仍旧愿意留下,大多是念及我母亲的旧情。时代在变,人事物也都在变。” “只不过,我还是希望,母亲留给我的一切,能够永远都辉煌。” 周遭是哗哗的水流声、时不时掠过的路人畅谈、和孩童偶尔的嬉闹。他们两个并肩走在夜色里,用最平静的语调,去谈论并不该在这样放松随意的场合里攀谈的内容。 从始至终,商景明都没有表露出情绪波动。他只是在淡淡的诉说,表现自己的决心,一切都那么平静。 唯有裴知意感到喉咙有些发干。 他已经听懂了商景明的弦外之音。 商景明在招兵买马,他还是想要夺回商家的主权,第一步,便是聚集那些对旧主怀有感情、对现状不满的力量。 而他此刻对自己说这些,既是试探,也是一种隐晦的邀请,或者说……一种施加心理压力的手段。 裴知意垂下眼睫,抿了抿唇,不自觉间双手握拳,仿佛要把全身力气汇聚到指尖。 深沉的夜晚像漆黑的河,两人各怀鬼胎,暗流涌动。沉默良久,裴知意突然停下脚步,靠在河岸边。 裴知意在心底嗤笑一声,在感情里他永远倔强得厉害。 可是那也没有错,他永远都会坚定地站在商景明身后。为他披荆斩棘,为他扫清所有障碍,裴知意甘之如饴。 他的身姿挺拔而利落,此刻微微颔首,温声,却字字清晰:“是这样的,王先生有想要跳槽的想法,我也曾在别处听说过。” “其实我也能够理解王先生,据说他的女儿得了严重的病,难以根治。想必生活压力也是极大的,需要更好的发展。” 此话一出,商景明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的眉头舒展开,紧绷的下颌线也柔和下来,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轻松的姿态。 商景明心下了然,轻轻说:“这样啊。” 他也听懂了裴知意的意思,嘴角勾勒起一抹笑容。 攻守之势,早已悄然瓦解。 商景明没有带裴知意在外过夜的打算,简单在此逛了逛,就准备带他回去。 流动摊有卖糕点的,一靠近空气里就弥漫着甜滋滋的味道。商景明闻见空气中的甜香味,随口问裴知意:“你要吃吗?” “嗯?”裴知意怔了一瞬,下意识反问,“蛋糕吗?” “不是,是甜食糕点。”商景明指向流动摊。 裴知意抬手,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已经有些晚了,但队伍还很长。他摇摇头,告诉商景明:“不用了。” 抬手看腕表。 商景明没有再说什么,两人离开。 坐上车后,随着安全带扣上的“咔哒”一声,裴知意佯装随意地问:“商先生,上次你买给我的那块千层酥……后来是你让佣人扔掉的吗?” “嗯。”商景明发动汽车,想起冰箱里剩余的半块千层酥,“很难吃吗?” “没有,味道很好。”裴知意有些着急地直起身子,语气里沾染上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慌乱。 商景明不知道想到些什么,又或许只是顽劣心思上头,揶揄他:“你是什么小动物吗?一块千层酥都吃不下啊。” 裴知意想反驳,话已经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下,自己一个人靠回座椅上。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很好吃。放冰箱一夜也不会变质,下次我会吃完的。” 商景明瞥他一眼,笑起来。 他觉得裴知意这样子有点可爱,像一个不善言辞的小孩,很笨拙地表达自己的需求,或者说向大人保证。 于是他故意拖长尾音,学着小孩子的语气回复道:“好———” 第21章 裴知意听着他的语气,愣了几秒,随后转过头去,偷偷露出一个笑脸。 回到商宅后他们各回各自的卧室,商景明的作息已经调整过来,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做梦。 然而就在今晚,许久未曾梦见的那个恋人,再次来到了他身边。 梦里似乎处在一个昏暗的角落里,黑暗中感官先于意识苏醒,只有类似于“啵”和轻轻喘息的声音。 商景明倏地睁开眼。 极其熟悉的眉眼在极近的距离变得清晰,他甚至能看清对方微颤的睫毛。他的手掌圈住对方纤细的腰肢,对方也将手缠在他的颈后。 他们在接吻。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亲得温柔而缠绵。 当结束这个亲吻时,怀中的人缓缓松开了手,脱离般靠在他的肩头。 一片静谧中,商景明听见对方的一声低唤:“阿景。” 作者有话说: 又在梦里亲上了sjm,老婆香香老婆美美。 第19章 撒谎 商景明猛地惊醒。 他从床上坐起来,冷汗浸湿了脊背,胸膛小幅度起伏着,控制不住喘息。 梦里的那张脸和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 下一秒,钻心的疼痛从头顶蔓延,仿佛有一把无形的锤子正在一点点敲碎他的头骨。商景明发出一声闷哼,下意识用手捂住脑袋。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无数零散画面像被快速翻过的书页般掠过,在他的大脑里挤压、膨胀,让他头痛欲裂。 头痛持续了不知道多久,才缓慢地散去。商景明轻微喘息着,抹去脖颈间的汗水,重新倒回床上。 他怔怔地闭了闭眼。 似乎,刚刚有一个瞬间,有某种想法即将破土而出。 是关于那个梦中的恋人的。 他忽然觉得,那个恋人,也许并不只是一场又一场平白无故的梦。 可是,如果那个恋人真实存在的话,他又是谁? 阳光透过窗户洒到台阶上,商景明走到一楼大厅,看见坐在沙发上的裴知意。 裴知意沐浴在晨光中,发丝在那缕光下呈现出浅褐色。整个人像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立体而生动。 他正在保养自己的小提琴,指尖捏着一张绵柔纸巾,吸上琴油后为琴身抛光。 换做以往,商景明一定会顽劣心思爆发,上前去逗弄裴知意。 但或许是清晨那个梦扰乱了他的思绪,此时此刻商景明看向眼前熟悉的人,忽然就有些难以遏制地想要逃避。 无论裴知意是不是他的梦境主角,他都需要时间去消化。 思来想去,商景明还是移开视线。 他本想对裴知意视若无睹,正往客厅走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温润而清亮的呼喊:“商先生。” “你购买的咖啡豆已经送到家了,现在正放在厨房醒豆。”裴知意语速不急不缓,听着让人很舒服。 商景明侧过脸,将裴知意的每一寸神情变化收入眼底。 之前他就有所觉察,裴知意在面对自己时,神情总是很柔软。 和面对季青云不一样。 商景明本想无视,却在意识到这点的刹那,心情无端好了不少。他眉梢微挑,轻声说:“知道了。” 商景明向来是个愿意直面自己内心的人,平心而论,裴知意很漂亮,这样的裴知意更漂亮。 两人站在被阳光洒满的客厅里,商景明幽深漆黑的目光锁在裴知意身上,像一只锁定猎物的乌鸦。而裴知意也用温和的眼神注视着他,两道带着截然不同情绪的视线在空中相撞,交织碰撞出引人遐想的氛围。 裴知意突然向前跨了一步,指着商景明的衬衫上的领带,“商先生,领带散开了。” 听闻,商景明垂下眼帘,看见那松松垮垮的领带。 他脸上的神情很淡,略微扬起下巴,低沉并带着晨间特有的沙哑的嗓音响起:“是吗?那麻烦裴先生帮我系一下吧。” 裴知意瞳孔一缩,脸上露出茫然而略微怔愣的神情,不出半秒便消散开。 他没有推拒,只是伸手,利落地解开商景明的领带。纤细而修长的五指在空中穿梭、缠绕,极快打好了一个温莎结。 从头到尾的动作都干脆利落,无半点暧昧越界,无论怎么看都是在最普通的例行公事。 可在裴知意放手退开一步的那一秒,他睫毛轻颤,像是竭力克制过后的伪装碎裂。 这一抹微妙的情绪变化被商景明捕捉,他饶有兴致地挑起眉,恶劣的逗弄人的心思再次涌上心头。 他的唇角勾起愉悦的弧度,眉头舒展开,好整以暇地盯着裴知意,目光沉静专注,不容回避。 在这长久而沉默的注视下,裴知意被盯得想要逃避,耳根泛起薄红,嗫嚅出一句:“……怎么了吗?” 商景明笑意更浓,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手。 他伸手,将裴知意后脑勺一缕略微上翘的发丝抚平。 收回手时,他的手背却似无意地、缓慢滑过对方白皙的后颈。 当温热的手背划过裴知意后颈的皮肤时,他浑身肉眼可见地轻颤一下,睫毛快速眨动,像只受惊的小鸟。 看他因触碰而有这么大触动,商景明的恶趣味得到充分满足,几乎快要笑出声来。但最后他也只是假装无意,毫无悔改地轻声道:“抱歉。你这里……很敏//感吗?” 裴知意深呼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呼吸。 他皮肤白,那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敏感而泛起的潮红,顷刻间从脖颈攀至耳尖。他强装镇定,偏过头去,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没有。” “那就好。”商景明轻描淡写道,“我先走了。” “好的。”裴知意反应很快,微微耸起肩膀,极浅地笑了下,“路上注意安全。” 商景明坐上汽车后座,打开电脑。等待开机的间隙,他拨通那天跟何羽一起吃饭的餐厅经理的电话。 他订购了整整一个月的甜点,每天都会有专人送来不同款式的蛋糕甜品,签收人是,裴知意。 “商少。”司机悠悠开口,尾音带着一丝愉悦,“您不是不爱吃甜品吗?” 这名司机是陈叔,曾经商玉珠的专属司机。后来所有老佣人都被季青云辞退,他也包括在内,前阵子商景明特意将他聘请回来。 “嗯,买给别人吃的。”商景明礼貌地回答。 “新朋友吗?”陈叔知道商景明的性子,难得多嘴几句。 商景明却没有及时给出回答,他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象,天地在眼前化作一团虚影掠过。 许久,久到陈叔以为自己不会再得到答案时,他才听到商景明轻声说:“为了达到目的罢了。” 活在商宅,几分真,几分假,谁也说不清楚。 但眼神是不会说谎骗人的。 虽然不知道裴知意究竟在想什么,但是商景明觉得,他或许是会选择自己的。 因为裴知意和自己一样,都被困在这如同坟墓的宅邸里,像被镇压的亡魂,不见天日。 如果裴知意对自己没有一丁点除公事公办的感情话,他没有理由告诉自己王智诚的事。 等到计划成功后…… 或许可以问问裴知意的意愿,如果他愿意,那就带走他。商景明突兀地想。 他相信裴知意。 自从车祸失去记忆后,商景明也尝试过许多方法找回记忆,最终都无果,只保留定期体检的习惯。 体检时间在两天后,但由于早上的头痛,商景明联系了私人医生,将时间改到今天。 商景明到私人医生那里进行检查,检查结果显示身体并无异样,头痛只是车祸撞击伤造成的后遗症,有可能为找回记忆提供帮助,并不是坏事。 确认过后,商景明点点头,向医生道谢。 “对了,我有位长辈的女儿得了重病,帮我安排个时间,从国外聘请医生来。”商景明慢条斯理地重新穿上外套,嘱咐道。 他起身,离开检查室,健步如飞,边走边对助理说道:“帮我联系王智诚,落款署名写我的名字。” “好的。” 商景明回到车上,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邮件。 他需要做的事情有很多。 汽车缓缓发动,商景明接到合作伙伴消息,临时召开一场视频会议。等到会议结束,商景明摘下耳机时,才听见清晰地“啪嗒”一声。 他抬起头,一颗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不知道从哪一刻起,天空变得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一片天像随时要坠下的巨网,将在这城市中苟延残喘的每个人都吞噬殆尽。 车载音响里播放广播,带有播音腔的女主持字正腔圆地播报:“台风即将袭来,请各家各户做好防范措施,非必要……” 商景明停下手中工作,看了眼山雨欲来的天空。 变天了。 与此同时,裴知意在商宅中整理物件。 第22章 手机上的消息提示弹出台风预警,裴知意无权过问商景明的行程,难免商景明还是有些担心他的安危。 出神间他意外点进新闻网,在本地栏目中,刷新出一条于五分钟前发布的新文章。 “意思商家独子归国后与旧情人何家小少爷再续前缘!夜间私会被拍!” 附上的照片是那天,商景明和何羽去餐厅吃饭。 在狗仔的镜头下,他们亲近又暧昧,走在昏沉夜色中,宛如在谈一场隐秘的恋爱。 再配上浮想联翩的标题,让效果更加翻倍。 可是…… 不断发酵膨胀的阵痛在裴知意心底蔓延,他痛苦而茫然地抬眼,显得不知所措中透露着一丝可怜。 “撒谎。”裴知意轻声道。 光线被乌云遮盖,裴知意蹲坐在昏暗的室内,痛苦像不断生长蔓延的藤蔓,挤进每一寸角落。 “砰——————” 门被佣人推开,又因突如其来的狂风而被顺势吹到墙上,砸出巨大的一声。 “裴先生。”佣人喊道,“季先生刚刚打来电话,他要提前结束工作,很快会回来。” 裴知意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像埋进谷底般一动不动。 半晌后,他重新抬起头来,又恢复往日平静疏离的模样,温声道:“好,我知道了,马上就来。” 作者有话说: 小意:调查清楚好不好!到底谁才是商景明的前男友! 第20章 失控 商景明于三日后结束工作,驱车回到商宅。 回去那天台风刚走,天却还是灰蒙蒙的蟹壳青。商景明推开陈旧的大门,正巧见家中佣人都在忙碌。 他下意识往餐厅瞥去,季青云早已在主桌落座,而裴知意站在他身旁,正垂眸为他倒酒。 殷红的的液体注入杯中,裴知意的姿态恭敬谨慎而疏离。 或许是注意到了商景明,季青云不急不缓地将视线转向他,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味道:“景明,回来了。” 商景明心下一沉,缓慢地朝二人走去。拉开座椅时,他扫了一眼裴知意,对方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瓷偶,连睫毛都未曾颤动。 “景明,工作还顺利吗?”季青云端起酒杯,在空中摇晃两圈。酒红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晃动,空气中散发着醇厚的酒香。 “顺利。”商景明言简意赅,拿起餐刀开始进食。 季青云眸光闪动,浑浊而狡黠的瞳孔里流露出一瞬间的不爽。他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淡淡道:“是吗?需不需要我派些人手给你?” “以免……你一个人忙中出错,生出些别的想法。” 刀尖刺进牛排的嫩肉中,暗红色的血液在盘中流淌。商景明手中一顿,缓缓抬头,直勾勾对上季青云的双眸。 “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信任,你说是不是?”季青云嘴角上扬,咧开笑容的弧度很大,笑意却不达眼底。 乍一看,像一具虚空的皮囊,被两根挂在嘴角的鱼钩生扯出的笑脸。 “我们家身份特殊,背后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如果你有想吃的,就请佣人和司机专程去买来。万一运输途中遭到有心人的算计,后果也不堪设想。”季青云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瞥了商景明一眼,“那家餐厅的甜品,不要再送来了。” 商景明的眼神变得阴鸷锐利,凝视着季青云。 所以,季青云已经发现了自己给裴知意买蛋糕。 “知意,今天送来的那块蛋糕呢?”季青云问道。 裴知意在平日里都是允许上桌吃饭的,只有在严肃、或是有人受罚的场合,才会静静地站在季青云旁边,直到他们吃完才去用餐。 被唤到的裴知意立在阴影里,回答得很快:“已经处理掉了。” “嗯。”季青云满意地点点头,“不要有下次。” “好的,不会再犯了。”裴知意恭敬地答道。 商景明眉头紧皱,为什么裴知意要说“不会再犯”? 这听起来,像是裴知意主动认领了某种过错。 他究竟对季青云说了什么? 信息在脑内剧烈碰撞,却无法清晰地串联起来。商景明只能按下翻涌的心绪,维持表面平静。 这顿晚饭在沉闷而压抑的氛围下结束,商景明注意到,裴知意从始至终,都没有与他有过眼神交流。 那种刻意的躲避隐瞒,更加让商景明确信,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失控了。 商景明刚离席走出去不远,便听见身后传来季青云与裴知意对话的声音:“等会儿来陪我办公。” “好的,季先生。” 他回眸,看着裴知意,以后挺拔地站立着,影子融进黑暗中,仿佛置身风暴的正中央。 老式钟摆走向九点,裴知意快步走到楼下,从雪茄柜里拿出一盒新的雪茄和雪茄剪,急匆匆地又要赶回去。 他刚一转身,从隐蔽阴暗的角落里猛得伸除一只宽大骨节分明的手来,迅速且大力地攥住他的手腕。 裴知意被硬生生拽住,甚至来不及惊呼,强大的后坐力便将他狠很扯过去。天旋地转之间,他的后背撞向墙壁。 再次睁眼,商景明那张冷峻的脸已然近在咫尺。 他被完全笼罩在对方的阴影之下,手腕被拉扯着抵在墙上。 “阿……商先生。”裴知意心脏狂跳,险些说错话。 商景明静静地注视着他,温热的指腹无意识地在他的脉搏上轻轻摩挲。 “蛋糕丢掉了?”半晌,商景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裴知意一怔,抬起眼,极快地收拾好情绪:“季先生有吩咐,我需要做好我的分内之事。” “你知道蛋糕是我订购的吧?”商景明微微低下头,身体向前倾,将两人的距离拉近。 他好听的嗓音像是恶魔低语,传递进裴知意的耳朵里,引诱地意味过于鲜明:“你和季叔说了什么?” “没有什么。”裴知意默默低下头,不再与他对视,“季先生并没有多问。” “是吗?”商景明眉梢一挑,歪了歪脑袋,“裴知意,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他的视线移到裴知意的手上,松开牵制住裴知意的手,淡漠道:“你要去给季叔送雪茄?我和你一起,顺便解释清楚,甜品是我订购的,让他不要再责怪你。” 能陪伴在季青云左右,裴知意当然不可能是个愚钝的人。 季青云这么做,无非是已经从某处发现了些许端倪,不知道他掌握情报如何,但需要先给商景明一个下马威,顺带点给他暗示。 而现在,商景明就是想要一个裴知意的答案,他要裴知意的立场。 说来也奇怪,或许是因为裴知意是季青云的“身边人”,又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在着宅邸中过着不见天光的日子,商景明已经对裴知意产生了一些占有欲。 那是他自己可以察觉得到的占有欲,悄然无息地滋生。 商景明不喜欢反刍,也不需要太多原因。他愿意相信裴知意,只要裴知意的答案。 裴知意站在他面前,过了许久才再次抬眼。 在昏暗的光线里,裴知意迎上那双审视又带着些许渴切的眼眸,脸上的神情异常严肃。 “商先生。”裴知意把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晰,眼神中竟流露出从未见过的凌厉,“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你我都有需要完成的事,我们互不干涉,互不打扰,这就够了。”裴知意咬咬牙,把强烈涌动着的痛苦强压抑下去。 他们都不爱把话说得太明白,但也足以听懂言下之意。 裴知意没有看商景明的脸色,低下头,捏紧手里的雪茄盒和剪刀,稳住声线:“季先生还在等我,失陪,商先生早些休息吧。” 话音刚落,裴知意便从商景明身旁溜走,头也不回地离开。 痛苦而压抑的情绪笼罩着他,裴知意面上看似没有波澜,只有眉眼耷拉下来。 不可以让他冲动行事,不可以让季青云在这个关头起疑心。 裴知意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 他必须保护商景明。 而商景明,依旧站在刚才的角落里,一动未动。 大脑如同放映幻灯片般,重复播放着刚才裴知意的眼神。 凌厉、坚定、不容置疑。 刚刚裴知意那是……凶自己了?商景明不敢相信地在心底反问自己。 像被看似温柔漂亮的秋草鹦鹉啄了一口,指尖上留下印子,却没流血。 他因为裴知意的那番话而彻底大脑僵住,那股计划似乎要失控带来的心悸与愠怒交织在一起,让他在原地怔愣许久。 久到路过的佣人轻轻唤他一声,才从游离中分离出来。 商景明没来得及回想,就接到通工作电话。他靠在露天阳台上边吹冷风边聊项目,挂断电话后难得烦躁起来,手摸到口袋,却没有摸到烟盒。 第23章 他没有常抽烟的习惯,只是偶尔解乏解闷,忘带烟盒带火机是常有的事。 只不过现在,裴知意也不会来为自己递上打火机了。 商景明回卧室,途中他鬼迷心窍地绕远路,路过季青云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他看到,季青云背对着门,而裴知意正微微俯身,为他点燃雪茄。火光跳跃的瞬间,裴知意的侧脸在阴影里显得异常温顺。 然而,就在裴知意的手腕轻微晃动了一下时,季青云的手极其自然地抬起来,手掌握住裴知意摇晃的手腕。 动作不带任何刻意和犹豫,掌心包裹住的那片皮肤,恰巧是刚才把裴知意拉过去是,商景明所握住的那块。 只一眼,商景明就仿佛被烫到般挪开视线,加快步伐,离开了那片区域。 强烈的不爽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像顷刻间就把他的心脏吞噬掉的巨兽,世界风起云涌,一切都归于尘土。 商景明觉得自己像一截断开的火车,所有的一切都是失控的。 脑海中浮现出许多零散的画面,就在出差之前,他还坚信不移,裴知意和自己是一样的人,会站在自己的身边,作出同样的选择。 可是自从季青云出现后,他们之间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并且是每一次都如此。 只要季青云不在,他就可以看见生动的裴知意。他们谈天说地、兜风、聊起往事、分享秘密。 但也只建立在季青云不在的前提下。 他们还是被关在笼中没有自由的鸟,被掌控被拘束,活在商宅的阴冷闭塞下。 商景明闭了闭眼。 可能裴知意不会选择自己的。他突然想。 作者有话说: 哇啊啊啊来啦!!!酸涩一下吧,大家猜猜什么时候亲亲。 第21章 明灭 下午两点,商景明睡眼惺忪地从下楼,在餐桌前落座。后脑勺几缕头发不规则地翘起,模样懒散。 他今天不用工作,刻意推迟了下楼用餐的时间。然而他想避开的裴知意还是出现在他面前,若无其事地递上手冲咖啡。 咖啡的浓度、温度,分毫不差,都是他最喜欢和熟悉的味道。 那天晚上,商景明打电话找餐厅经理询问订单,却被对方告知,已经收到了停订的来电。 打电话过去的人,是裴知意。 自从那天过后,他们两个就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无论季青云在不在家,他们都没有任何交集。同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两人都目不斜视,只当彼此是空气。 裴知意总是安静地进食,或待立一旁,为季青云剥去虾蟹外壳。 之后商景明想着眼不见为净,索性避开裴知意。 虽然偶尔还是会看见裴知意和季青云同进同出,关怀慰问。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淹没了他,他对裴知意的了解与交集堪称匮乏。 在这座屋檐下,只有他们彼此时,或许他与裴知意算得上是熟人。但当季青云也在时,商景明只能算是个局外人,窥见一场他无法插手、无法剥离的紧密关系。 想到这里,商景明放下刀叉,面上并无异样,只有眉头微蹙,流露出掩盖不住的烦躁。 手机铃声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响起,商景明接通电话,安静听了片刻,淡淡应下:“嗯,我开跑车。” “眭崇不来?那算了,不带他。”商景明说实话下意识用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没有规律的咚咚声,“行,老地方见。” 话音落下,商景明利落地挂断电话,起身离座。 随着商宅大门推开又关上的两声接连响起,整理文件的裴知意缓慢地抬起头来,手里的动作停下。 “晚一点会有维修人员过来,等会你们把电路总闸关掉。”裴知意走到佣人面前,轻声吩咐,“季先生叫我去拿文件,我出去一趟。” 佣人愣了两秒,点点头。 裴知意叮嘱完,从容不迫地换掉马甲,把家里的监控关掉,拿上车钥匙。 傍晚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粉紫交织的色彩,如同梦境般在天际铺开。 引擎的咆哮声撕裂了郊外公路的宁静,商景明将油门踩到底,跑车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在蜿蜒的道路上飞驰而过。 谢朗星紧咬着商景明的车尾不松口,像一头蛰伏的猎豹。两辆跑车交错排列,划出流畅的轨迹。 车窗开着,凛冽的狂风灌入车厢,吹乱了商景明的发丝。 可他却一刻没停,眼睛扫过指针,下一秒,轮胎与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大幅度倾斜,以几米之差挤在谢朗星的跑车前面,封死路线。 跑车快速地过弯,直冲向长直线。 他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直到胸腔里如火灼烧的烦闷稍稍平息,才猛打方向盘,将车停在了半山腰。 商景明下车,靠在车边平复呼吸。谢朗星跟着他停下,不急不缓地走到他身边坐下,嗤笑一声:“怨气这么大?” “没有。”商景明点燃一根烟,夹在指尖却没有抽,猩红的火点在暮色下明灭。 山下的城市灯火通明,抬头望去,天际已经有了几颗零星。 谢朗星陪他静坐片刻,问道:“宴会来不来?你继父昨天又去国外了吧?” “嗯。”烟已经快烧完,商景明才咬住烟尾吸了一口,薄薄一层灰白色的烟雾在空中弥散,霎时间就被风给吹散,“我要忙几天,顺便……” “做些事。” 商景明把烟头碾灭,丢进车载烟灰缸里,做完这一切后,他话锋一转,“朗星。” “我高中的时候,真的没有和某个人有过密切联系吗?” 之前跟何羽一起吃饭,何羽向他回忆起,曾在圣诞节那天,看见他往返于国际部和普高部之间。 过后他就询问了两位老友,但他们都对此表示没有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只是很普通的一个圣诞节。 “不过,那年大家都在忙着申请学校,我们也没有时时刻刻在一起。”谢朗星说道,“如果你有猜测方向的话,就不用太看重我们提供的信息。” 商景明望着山下的景色皱了皱眉,脑海中浮现出梦中人的身影。 在一片漆黑的空间中,那人正对着他。风起云涌,迷雾隔在两人中间,对方的脸庞在浓雾之中被完全遮掩,看不清五官。 他出神了很久,只是始终隐约觉得,那个身影很熟悉。 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 商景明想想,觉得谢朗星的话说得也没错。打算之后有机会,回母校拜访,看看能不能有新发现。 两人时又聊了一会近况,回到各自的车里,准备离开。 而在公路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黑色阴影处,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静静停着。 裴知意坐在驾驶座,没有开灯。视线透过挡风玻璃,牢牢地锁在商景明的身上。 他在黑暗中又静坐片刻,直到确认那辆跑车安然无恙地驶远,消失在盘山公路的尽头,才发动了自己这辆毫无存在感的车子。 回去的路上,他不像追着商景明出来时那样把车开得飞快,只是平稳而匀速地行驶。 他在暗处看着商景明飙车,一度捏方向盘到指节都发白。电话也已经被佣人打过几通,大概是想询问维修工为什么还不来。 不来才对,因为根本没有请。裴知意淡淡地想道。 他只是需要借口断掉监控,跟出去,确认商景明的安全。 回到商宅,裴知意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依旧是那副平静从容、恭顺而又带着强烈距离感的模样。 直到接近凌晨时,商景明才回来。 几日后的早上,他短暂休息过后,驱车前往商宅附近的公共图书馆。 那是商玉珠死后,季青云为纪念她修建的。图书馆每年都会做公益,捐书籍给贫困山区的孩童。 商景明闲来无事,只是想到回国后一次也没有来过这里。 他把车停在室外,刚下车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温和的呼唤:“商先生。” 听到熟悉的声音,商景明疑惑地转过身。 视线中,裴知意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文件袋,以同样茫然和视线注视着他。 商景明没有问“你也来这里吗?”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视线从裴知意那张漂亮的脸转移到文件袋上,问他:“怎么了?” 这句话容易有歧义,但裴知意还是精准给出了商景明想要的答案:“在给图书馆做维护修缮工作,这是方案。季先生不在国内,只能由我代劳了。” “是吗?辛苦了。”商景明不咸不淡地扫他一眼,话语也变得轻飘飘。 他们已经许多天没有正面交谈过了,一段时间未曾有的感觉再次在二人间流转,变熟稔的同时掺杂着一丝不自然。 许久,裴知意主动打破僵局:“那,我们一起进去吧?” 商景明点点头,没有拒绝。 第24章 其实商景明并没有什么关于这座图书馆的记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来过这里。 图书馆门前是宽阔的广场和水池,馆内种植了大量绿植,显得生机盎然。 裴知意轻车熟路地带着商景明上楼,绕过一楼的书架。 中途商景明接了一通电话,是王智诚打来的。他的孩子已经做完了手术,精力恢复不少,对商景明表达了由衷的感激。 商景明笑了一声,与他寒暄几句,最后说道:“不用谢,王叔。我也要谢谢你对我母亲仍有旧情,愿意帮我。” 做完道别后,商景明挂断电话。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高层,商景明无意识向下一看。 只一眼,便让他停下脚步。 刚才只觉得图书馆的采光极好,四面都有光线照进来。但现在,商景明才看到,这是因为图书馆里的窗户极多。 内框大多都是三角形和倒梯形,上宽下窄,并不符合主流审美。 甚至看久了还会觉得有些怪异。 而在一楼的书架之间,总共有七面承重墙。以一种较为诡异、不规律的方式,在书架间排列。 他站在原地,怔怔地望了许久。 商景明停下脚步的瞬间,裴知意也跟着停下,安静地站在他身后,静静等待他发现这一切。 “裴知意。”商景明皱了皱眉头,压低声音问道,“承重墙附近的,那个是什么?” “钉子。”裴知意回答得很快。 每面承重墙附近的地面上,都有一颗显目的钉子,总共七颗。 “这座图书馆,是季叔找人设计的?”商景明觉得哪里怪异,敏锐地开始观察起布局。 他也是做生意的,总是要讲究风水。没有一个当老板的人,会莫名其妙在地上打钉子。 “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有这座图书馆了。”裴知意似乎并不意外商景明的警觉,整个人站在一闪窗棂前,阳光被细碎得切割,投到他身上时,只有扭曲的光影。 裴知意的神情与平常不同,多几分刻意隐瞒的锐利,又像是陷入了极度的严肃,“商先生是好奇吗?” 没等商景明回答,他又继续道:“这次修缮工作,主要是为维护楼顶的植被。” “有些植物在生长过程中,会剥夺其他植物的养分,根系和枝干包围、缠绕另一种植物,最终导致其他植物的死亡,却能为自身谋取更大的生存空间。” 图书馆的布局已经令人十分不舒服,裴知意这段突如其来的话,更像是暗喻。 商景明心脏猛地一缩紧,模糊的猜忌变得清晰,敏锐地问道:“裴知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国庆好快乐好快乐……大家有没有出去玩呀! 第22章 醉酒 “抱歉,商先生。”裴知意捏着文件袋,适当地往前走了一步,“维护修缮也不是公开信息,我已经说太多了。” 商景明眉头紧锁,将所有追问堵在喉咙口。 也对,裴知意是季青云的人。 就算他真的知道什么并且愿意告诉自己,也不该在这样的公开场合。 商景明深呼吸一口气,将心底的烦躁和猜忌带来的惊恐恐慌压下去,像在空气中飘摇的羽毛,落到冰冷的水面上,随后沉下去。 半晌后,商景明闭了闭眼,打算过后再找人来仔细看看这里。 这番诡异的布局和操作之下,究竟掩盖了季青云的哪种欲望。 两人不再开口说话,裴知意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 走到楼顶处,裴知意礼貌地点点头:“我到了,失陪。” 分别后,商景明站在原地俯瞰,许久才收回视线,迈开脚步向门口走去。 商景明回到车里,忽然觉得有些疲乏。 他像一艘纸船,在汪洋大海中漂泊。当风暴来袭,区区小浪就能将他席卷,一切都无法顺利握在掌心,所追寻的真相也扑朔迷离。 早在不知不觉间,商景明对裴知意的期望已经超过了他的预料。 但是已经试过了,有季青云作为不可跨越的前提条件,裴知意就不会选择自己的。 有情皆孽,他不应生出情。 可商景明一闭眼,脑海中就又浮现出裴知意的身影。他们在山顶吹风,在花园里相见,再夜里放河灯,没有来得及问他“你找到四叶草了吗?”,也没有送出那只很像他的秋草鹦鹉。 裴知意很讨人厌。所有留下过痕迹,但无法停留的人,都很讨厌。商景明想道。 之后商景明忙于工作,有将近一个月没回过商宅。 就在这时候,外界忽然流言四起。 据说商景明挖走了季青云的核心技术骨干,让其本该稳步推进的项目受阻,父子之间不欢而散。 宴会在即,商景明却破天荒地回了一趟商宅。 季青云在外忙工作,而商景明在宅邸里住了一晚。他睡到日上三竿,挑选好西装和喜欢的宝石搭配后,准备风光出席。 打理完毕,下楼的商景明远远地听见了悠扬动听的小提琴曲声。 他知道那是裴知意正在拉小提琴。 理智提醒他,那股因季青云而产生的隔阂和别扭还尚未消散,他理应不该去。 可随着旋律逐渐加快,像曲子到达了高潮,短促、高亢、情绪越发汹涌起来。这不再是平和的演奏,更像是,将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寄托在曲目中的宣泄。 商景明站在二楼听了半晌,最终还是按耐不住,寻着琴声走去。 琴房的门半敞,裴知意微阖着眼,细长的睫毛再阳光下投出阴影,每一次拉弓都带着决绝的力道。 乐声澎湃、激昂,裴知意站在光芒中央,像在为他自己一个人演奏。 当琴声逐渐低沉下去,裴知意缓缓松手,一曲终了。 他站在原地缓了几秒,转过身,才看见门外的商景明。 裴知意脸上的错乱一闪而过,慌张地收拾好情绪,轻声道:“商先生,早,好久不见。” “嗯,早。”商景明回应完,没有继续开口的打算。 两人又陷入一阵唐突的沉默中。 之后,便是蔓延开来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商景明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什么,哪怕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客套。但裴知意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琴弓。 最终,商景明几不可闻地扯了下嘴角,像是自嘲,也像是彻底失去了兴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夜晚华灯初上,灯火辉煌。绚烂艳丽的霓虹灯流成一条长河,蜿蜒着缠绕在城市的每一寸角落。 银色跑车在停车场停下,商景明利落地下车,两名保安为他拉开鎏金大门。 商景明的红底皮鞋踩在红丝绒地毯上,绕过迷宫般的大厅,头顶的灯光照耀着他,西装搭配的宝石袖扣、钻石胸针,都在泛着耀眼的光泽。 像只乍一看全是黑色羽毛的乌鸦,在光亮下显出五彩斑斓的黑。 他和来往的人简单寒暄少顷,酒杯碰撞,宴会厅里飘散着醇厚的酒香与不同的香水味。 结束寒暄,商景明把酒杯放进侍从的推盘里,去楼上包间找眭崇。 他们三个都不是爱名利场社交的人,必要的社交场合结束,就会聚一聚休息。 商景明推开门,视线搜刮一圈,问在吃甜品的眭崇:“朗星呢?” “有事,等会儿再上来。”眭崇吃的是三层茶点,他扬了扬下巴,“来点吗?挺好吃的。” 商景明不爱吃甜食,这会儿看到满满三层的甜点,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裴知意和被奉命丢掉的蛋糕,莫名心情更糟了些:“不吃。” 见他臭着张脸,眭崇耸耸肩,又默默把蛋糕吃完了。 “项目结束了吧?我包三天邮轮,咱们一起庆祝着玩玩?”眭崇直白地问道。 商景明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说:“看情况吧。” 刚刚他在楼下喝了杯香槟,现在桌上又有眭崇点的几杯特调。商景明拿过一杯色泽漂亮的,用吸管在里面搅动,把分层破坏。 “你什么时候这么事业心了?”眭崇琢磨片刻后又问道,“怎么?心情不好?” “我怀疑,我妈的死没那么简单。”商景明平静地开口,轻抿杯中的酒,有些苦涩的酒味在舌尖蔓延。 这句话无疑是个重磅炸弹,眭崇惊得叉子上的草莓都掉下来,吱唔半天才组织好语言:“真的假的?失忆豪门继承人归国之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滚出去。”商景明言简意赅。 眭崇知道他心情不好特意调节气氛,做了个眼神示意,商景明便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听到最后,眭崇皱起眉头来:“这样。” “不过,现在大家都在传,你和你继父闹矛盾是因为裴知意。” “怎么说的?”商景明挑起半边眉,歪了歪脑袋,尾音上扬。 眭崇表情有些为难,犹豫过后还是实话实说:“一些狗血情节。” 第25章 “毕竟之前不是在传言,裴知意是你们家的……呃,新上位者吗?” “咚!” 温度似乎降到冰点,这一声让水面快速凝结。 商景明手边的杯子被他碰倒在地,他脸色难看得惊人,几乎是瞬间沉了下来,眼神中流露出森冷和不屑一顾。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起身往露台走。 眭崇差点以为他想跳楼,惊恐地问道:“你干嘛去?” “抽烟。”商景明不耐烦地答道。 等谢朗星来到包间时,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像刚才商景明进来时那样,视线扫视一圈,问:“景明人呢?” “走了,他喝了点酒,说先回去。”眭崇边刷手机边回答。 谢朗星缓缓蹙起眉头,试探性开口:“景明他……会喝酒吗?” 冷风顺着窗户灌进来,一股脑扑在商景明被酒气熏红的醉眼上。他确实不会喝酒,两杯特调下肚,就已经醉意朦胧。 他的头很痛,脑海中混沌一片,梦境、现实和过往的回忆交织在一起,让他分不清是真是假。 那个恋人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眼前,面容被一团迷雾覆盖。对方的声音很轻盈,像捉不住的浮云,可却带着最真实的委屈。 对方远远地站在他面前,一遍又一遍地喊他:“阿景。” “阿景,为什么忘了我?” “阿景,你什么时候回来?” 头痛得越来越厉害,眼前的画面也越发模糊。商景明靠在后座,难受地按了按太阳穴。 汽车停下,商景明带着酒气推开商宅的大门,迎面撞上一具温热的躯体。 对方轻轻发出了“唔”一声,但却极其小心地一手拉住了商景明和衣袖,喊道:“商先生?” 商景明不清明的眸子在黑暗中扫过,最后定格在裴知意的脸上。 他喊“商先生”的声音,和梦中喊他“阿景”时很像。 商景明盯着裴知意,酒精放大了他的情绪。这么长久以来的别扭,也在这一刻彻底扭曲。 他怨恨裴知意,怨恨裴知意脱离掌控,怨恨他错付自己的真心,怨恨他永远只选择季青云。 但商景明更怨恨自己,怨恨自己明知裴知意不会选择他,却还是控制不住地仍抱有期望,对多余的情感生出贪念。 而裴知意还浑然不觉,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担忧地喋喋不休:“你喝酒了吗?是不是难受?头痛吗?先回卧室去休息吧,我给你煮醒酒汤,喝了会好一点……” 裴知意的声音逐渐飘远,商景明仍紧盯着他,恍惚之间,裴知意的身影与那个朦朦胧胧的梦中人重叠。 好吵。他的话好多。 只甘愿做季青云的傀儡吗?裴知意,分明你可以拥有很好的人生的,不是吗?商景明胡乱地想着。 “我先扶你回卧室吧,等下不……”“吵死了。” 商景明低沉沙哑的嗓音响起,径直打断裴知意的叮嘱。 宽大的掌心不轻不重地掐住裴知意的脖子,把他顺势推到了墙上。 裴知意大脑发懵,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商景明的脸在面前无限放大,带着身上浓郁的酒味。 下一秒,温热的唇瓣猛地覆上来,带着并不温柔的力道,强烈的占有欲像是要把裴知意碾碎。 作者有话说: 想下午更新的,整忘了,延迟更新一下! 第23章 沉醉 室内响起急促的喘息声,商景明吻得又凶又急,宽大的手掌顺着裴知意的脖颈缓慢往上移,微微捧起他的脸,更重地吻下去。 耳边时不时传来“啵”的细响,听得裴知意耳朵发烫。他没有阻拦商景明的深吻,在感受到舌关撬开唇齿的瞬间,裴知意敏感地轻哼一声。 这一声让商景明误以为他想挣扎,更加用力地抱紧他,腾出右手搂着他的腰,低声道:“别动。” 随后又吻下去。 他们相拥着吻了很久,久到裴知意觉得嘴唇都有些肿痛,商景明才轻轻松开他。 清晰的喘息声在耳边回荡,商景明还闭着眼睛,忽然低下头,与裴知意额头相抵。 “商……”“好痛,好困。” 裴知意的呼唤被商景明一句含含糊糊的嘟囔给打断,商景明像支撑不住那般,将头埋进裴知意的颈窝。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裴知意的皮肤上,让他有些痒。怔愣半秒过后,裴知意圆睁的瞳孔恢复平静,抬手,温柔地摸了摸商景明的脑袋。 他略微低下头,下巴摩挲过商景明柔软蓬松的发丝,轻声喊他:“阿景。” 夜空是深邃的蓝黑色,皎洁的明月高悬于空中,月光散发惨淡的光芒,透过窗子照进卧室里。 裴知意摘下商景明的宝石袖扣和配饰,轻手轻脚地放到床头柜上。 动作间,床上突然发出被褥摩擦的沙沙声,裴知意抬眼望去,发现是商景明痛苦地捂起脑袋。 裴知意掀开被子,躺到商景明的身侧。 或许是听到动静,或许是感受到身旁的热源,商景明下意识朝裴知意伸出手。 他紧紧搂住裴知意,脸埋进裴知意的胸口,嘴里嗫嚅着:“好痛……” 裴知意也顺从地抱住他,指尖无比轻柔地撩开商景明的发丝,一遍又一遍安抚。 他低下头,一个珍重的亲吻落在商景明的额间。怀抱却没有丝毫松懈,反而将双臂收得更紧。 清冷的月光像流水般倾泻,将他们相同的身影照得无比清晰。 裴知意就着这朦胧的光线,近乎贪婪地一遍又一遍描摹商景明的睡眼,看他在月光下立体的五官轮廓,一刻都舍不得眨眼。 他忍不住又低下头,极轻地亲吻那双在睡梦中的眉眼,用气声喊出在心底埋藏太久的称呼:“阿景。” 晚春时的睡衣很薄,商景明每一次滚烫的鼻息,都透过裴知意单薄的衣服布料,穿透到皮肤上。 仿佛要渗透皮肤,一股脑地蹿进心脏里去。 裴知意凝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一股巨大的、铺天盖地的难过,在顷刻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太久。 无数个在漆黑阴冷的商宅,裴知意都久久难以入睡。他每天都在等商景明回来,期望却一次又一次落空。 连回忆都快要变得模糊,相处的碎片变成断裂的桥梁。此刻最真实的感受、不再是梦中虚幻的相拥,都让裴知意过往那些积压的酸痛变得更加尖锐。 可裴知意并没有难过到委屈,这个夜晚是暂时的,但也够了。 一次相拥可以让他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有继续向前走的勇气,继续等下去的决心。 商景明真的很不会喝酒,稍微喝一点就醉酒头晕头晕,抱着他的样子很黏人。他也舍不得商景明喝酒,舍不得看他难受。 他恍惚地想到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春夜,他们确定恋爱关系一个月。 那时裴知意独自在约定地点等着商景明,天空明月高悬,他无聊间便抬头赏月。 突然,身后覆盖上一具温热的躯体,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把裴知意搂入怀中。 一束玫瑰花从身后递过来,裴知意没有急着接过玫瑰,而是兴奋地回过头,喊他:“阿景!” 商景明笑着低头亲了他一下,“等很久了吗?” “没有。”裴知意摇摇头,这才接过玫瑰,捧在怀里,“谢谢,好漂亮。” “喜欢就好。”商景明笑得眉眼弯起,五官带来的淡漠凌厉被削弱很多。 随后他自然地牵起裴知意的手,语气里带着喜悦:“走吧。” “小意。” 怀里的商景明忽然不安分地动了动,让裴知意顿时回过神来。 他眨了眨眼睛,心脏渐渐沉下去。 怀里的不是十八岁的商景明,而是因车祸忘记他、不会再喊他“小意”的商景明。 “阿景,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裴知意轻声道,眨眼间睫毛被泪水沾湿,却没有泪珠滚落下来,“如果忘记曾经的一切,可以让你拥有正常、幸福的未来,或许也不是坏事。” 话音落下,裴知意却沉默了很久。他如同梦醒般笑了一声,小心地吻上商景明的唇瓣。 蜻蜓点水般、轻盈到感知不到的吻。 做完这一切,裴知意缓缓闭上双眼,最后道:“晚安阿景,我爱你。” 他们在属于商景明的卧室里相拥而眠,彼此的体温、鼻息,在拥抱中互相交融。像是这个夜晚永远不会结束,裴知意又多和商景明爱恋一晚。 天微微亮,清晨的第一缕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裴知意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起身,轻轻挣脱这个怀抱。 他为商景明掖好被角,最后俯身吻了吻对方的额头,把窗帘布拉上,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一觉睡得商景明很不踏实,混沌的梦境中,他感受到一双手轻柔地抚摸他的后脑勺。为他擦去额角的汗、掖好被角。 第26章 但那感觉并不难受,相反,他很依赖这样的感觉,很依赖鼻腔里似有若无的类似于洗发水的甜香味。 商景明的意识渐渐苏醒,难受地蹙紧眉头,支起上半身,从床上坐起来。 宿醉过后头痛欲裂,商景明缓了很久,才有力气打量四周。 是自己的卧室。 然而身上的西装已经被妥帖地换下,宝石配饰也被拿掉,完好地放置在桌面上。 他心下一沉,脑海中零星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 似乎在跌跌撞撞走进家门之后,撞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裴知意扶着他,喋喋不休说了很多话,语气温和中又带着点从未听过的急切……再然后…… 锐利的疼痛像一把棒槌,狠狠砸向商景明的太阳穴,伴随着一阵恶心反胃,难受的感觉打断了他的回想。 商景明晃晃脑袋,待那阵翻江倒海的难受过去,才起身下楼。 他走到一楼大厅,刚坐下准备吃早餐,便听见身后传来的呼唤:“商先生。” 不用想也知道,是裴知意。 裴知意走进厨房,端着个杯子出来,透明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径直放到商景明面前:“是蜂蜜水,可以缓解宿醉。” 没等商景明做出反应,裴知意就转身,准备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商景明心头莫名一动。他隐隐约约觉得,昨晚似乎发生了什么,并且和裴知意有关。 他们之间僵持已久的冷战和矛盾,也在那个模糊的夜晚,悄然消失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消除隔阂,连空气中流动的氛围、气场,都在隐秘地变化。 商景明看着手中温热的蜂蜜水,低沉的嗓音响起:“等等。” 走到一半的裴知意停下脚步。 “昨晚我回来后……发生了什么?”商景明迟疑着开口,他对昨晚发生的事情没有太多记忆,只是隐隐约约记得,似乎和裴知意有关。 裴知意侧过身,脊背挺得很直,但从侧面看,却太过瘦削,像一张摇摇欲坠的纸片。 他面上没有任何异样,流露出略微茫然的神色,似是陷入沉思。 半晌后,裴知意才温声回答:“你喝太多了,走路走不稳,我扶你到你的房间里去。然后帮你解下西装的宝石配饰,之后就离开了。” 逻辑上没有丝毫破绽,和记忆也对得上。商景明的食指缓慢摩挲杯壁,热源在指间传递。 见他许久没有说话,裴知意微微偏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问道:“怎么了吗?” “没事。”商景明收回审视的目光,摇摇头,“辛苦你了,谢谢。” “是我应该做的,商先生好好休息。”裴知意笑得眉眼弯起,这才离开。 离开时,不知是不是错觉,商景明竟然觉得裴知意的脚步很轻松雀跃,宛如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鹦鹉,有种可爱的生动。 商景明把蜂蜜水一饮而尽,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萦绕。随着杯子轻轻放下,发出“嗒”一声,商景明低垂着的眼眸抬起。 他姿势未动,依旧懒散又自然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在楼梯上和佣人讲话的裴知意。 眼神里沾染着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欲念,仿佛随时要将人拆吃腹中。 许久,直到裴知意叮嘱完佣人,走上楼梯,他才缓慢收回视线。 项目结束,恰巧这段时间季青云也不在家,商景明打算在家待一段时间。 在某个一切如常的夜晚,他突然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了。 她身份不明,但一定是与季青云有关。因为这段时间季青云不在,她才没有露面。 商景明在外出差忙碌的时间里,调查出不少有用信息。 商家并没有做太多跨境贸易,季青云与商玉珠结婚后,开始尝试逐步向国际化多元化倾斜过渡。直到最终商玉珠去世,季青云彻底接手,他才完全开拓国际市场。 据王智诚所说,季青云这几年往国外跑得很频繁,并且与国外对接的是另外筛选的团队,与集团里的员工并不互通。 而当年商玉珠……她病得很突然。 在商景明印象里,母亲一直是幸福而健康向上的,突然有一天就接到了一纸噩耗。 她死后,之前始终伴她左右的主治医生拖家带口,远走高飞,再也没有回国。 商景明对母亲的死起了疑心,逐渐从猜测变得具象化。 只不过还需要时间,这是一场漫长的博弈。 春末的阳光大好,透过树叶间隙洒下斑驳的投影。商景明坐在花园前的摇椅上晒太阳,连居家休闲服都戴了钻石饰品,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泽。 裴知意忙完自己的事,不声不响地站在柱子旁边,注视着商景明。 摇椅上的人闭着眼睛沐浴阳光,发尾被照出深褐色,正昏昏欲睡,整个人透出一种慵懒松弛的生气。 就在他意识将要消失之际,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商景明疲惫地睁开眼,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商景明闲适的神情逐渐收敛,眉头微微蹙起,光照下琥珀色的瞳孔略微眯起。 通话结束,商景明握着手机又坐了一会儿,从桌上拿过烟盒。 手腕晃动,烟盒里抖出两根烟,他小幅度低下头,用牙齿咬住烟尾,再用另一手利落地点烟。 又抽烟了。裴知意眉心几不可查地一动。 昨天拥抱和接吻的时候,裴知意也闻到了商景明身上很淡的薄荷烟味。 以前商景明就是会抽烟的,但是很少,只用来解乏解闷。 裴知意抿了抿唇,转身离开这里。 而商景明浑然不觉,片刻之后,耳边传来细微的一声响。 果盘被轻轻地放在桌上,当商景明转头望过去时,只看到纤细白皙的十指收回,耳果盘里装满红色的水果,颜色漂亮得很艳丽。 他的视线顺着那双手向上移,最终,撞进裴知意沉静的眼底。 “水果是佣人今早采买的,很新鲜,商先生可以尝尝。”裴知意轻声道,目光在商景明指尖的卷烟上多停留了片刻,才克制地挪开。 商景明歪了歪脑袋,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 几秒后,他抬手,按灭烟头。 “谢谢。”商景明点点头。 “没事,那我就……”“裴知意。” 商景明果断地喊住他,像是两句话语猝不及防地撞上。 裴知意怔住,带着些许茫然回道:“怎么了吗?” 商景明没有直接开口,而是仰起头,向裴知意凑近。 他们一个站立,一个安坐。 从裴知意的角度看商景明是俯视,能清晰地看见商景明琥珀色的瞳孔略微收缩,额前的发丝随着动作而往后垂落。 两人无声地对视数秒,商景明忽然眉眼弯起,勾勒出一个笑容,面上的神情也变得柔和起来。 “裴知意,帮我一个忙好吗?” 这副模样,裴知意再熟悉不过,因为商景明以前就会这样。他知道自己太宠爱他,就会故意放软姿态提要求,柔声道:“那等下可以接吻吗?” 裴知意也每次都不太争气,明知道商景明目的明确,却每次都心软上钩,对他百依百顺。 可如今他们身份转变,爱和思念都被埋藏进地底,没有再亲密地交换亲吻的可能。 于是裴知意眨眨眼睛,静待商景明往下说。 “如果……你碰到、或者是知道会出入季叔书房的那个女人。”商景明微妙地停顿几秒,“记得要告诉我。” 听到这番话的瞬间,裴知意瞳孔骤缩。 这细微的变化没有被商景明捕捉,裴知意喉结滚动,强忍住难受,声音维持着平稳,不答反问:“商先生是……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吗?” “或许是吧。”商景明起身,他比裴知意高,站起身的刹那遮盖住所有阳光,把裴知意笼罩在自己身形的阴影之下,“裴知意,谢谢。” 随后,商景明收起笑容和刻意放柔和的姿态,从裴知意身边走过去。 独留裴知意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起来,指尖掐入掌心。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裴知意觉得自己太久没动,脚都有点发麻。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商景明离开的方向,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痛。 由谎言和伪装堆起来的、暂时平衡平稳的假象,已经撕开了一条裂缝。 裴知意在此时此刻竟然有些分不清楚,那么多煎熬的存在同时裹挟着他,但到底是欺骗商景明让他痛苦,还是将所有难言之隐独自吞下更痛苦。 他只是,无时无刻不站在风暴的正中央。 之后的几天里,两人都在商宅的屋檐下生活。虽说本来就消除了隔阂,但还是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商景明对裴知意的态度软化。 季青云不在家时,裴知意不会上桌用餐。 第27章 商景明知道规矩繁多,没有强求,只是在吃午饭时毫无征兆地告知裴知意:“晚餐我不在家吃。” “好的,你要去哪里?”裴知意脱口而出,说完后一怔,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好在商景明没有放在心上,平静道:“接何羽吃晚餐。” “当———!” 银质餐勺猛地摔落在地,裴知意仓促地蹲下沈捡起,拐进厨房换了一把新的。 将新餐勺重新递到商景明面前,裴知意抱歉道:“刚刚没拿稳,抱歉。” 商景明盯着裴知意看了片刻,没有说什么。 下午,商景明开完线上会议,又去药箱里翻出止痛片来吃。 这几天他头痛得很频繁。 夜里也是长夜多梦,商景明总是梦见梦里的那个恋人。有些画面是反复的,每一个细节和画面都流露出他们的相爱。 甚至梦境已经会让他产生戒断反应,哪怕商景明自己都不知道那些画面是真是假,但每回梦醒,他都要在床上缓和很久。 巨大的空虚和强行抽离让他陷入一种难以言喻的状态中,迷迷蒙蒙隔着层云雾,内心深处爆发出轰鸣声,让他去找寻。 可是一切都无果,没有那个人的信息、没有那个人的踪迹、没有一个人可以证实商景明曾经与人相爱。 这太古怪了。 商景明吃完止痛片,昏昏沉沉又睡下。 再次醒来时,他抬手看腕表,才过去半个小时。 太阳已有三分之一被吞进地平线,阳光不再灿烂辉煌,转而代之的是黄昏特有的暖调。 他揉揉眼眶,眼看和何羽约定的时间是六点,现在也差不多该去做准备了。 商景明走到客厅,远远地看见裴知意蹲在落地窗外的花园里,并没有偷泥土,也不像在找四叶草的样子。 或许是巧合,他看了没多久,裴知意便起身,走进屋里。 裴知意的脊背依旧挺拔,只是此刻的模样不再轻盈自在,分明并没有任何体态和表情上的变化,但就是能让人察觉到他身上的气氛变了。 变得有些低沉,也不敢太鲜明,像是阴雨天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把地面落得潮湿。 商景明盯着他,似乎……从中午过后,裴知意就这样兴致缺缺了。 至少在这段时间里,他都没有见过裴知意这副模样。 倒是在他刚回商宅那会儿,裴知意第一次主动来找自己搭话,流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但看起来却很难过。 商景明思索好半天,等裴知意走进客厅后,喊住他:“裴知意。” 裴知意听到呼喊,抬起头来。 想要故意逗弄他、看裴知意会流露出怎样反应的坏心思,再次在商景明胸腔里蔓延。 他眉头舒展开,温声道:“帮我挑配饰吗?” 很显然,是帮忙挑跟何羽吃饭见面时穿的西装的配饰。 裴知意嘴唇上下翕动两下,却没发出声音。眼眸敛下,迟迟没有说“好”或是“不好”。 人果然不可以靠幸福太近。裴知意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尝到口腔里弥漫的血腥味,暗自想道。 他短暂偷来了一夜的美梦,让他重新回味曾经得到过的幸福。一夜过后,他本该选择遗忘,继续过属于现在的裴知意的生活。 可是在听见商景明说“要去接何羽吃饭”后,巨大的落差还是让他感到难过。 他独自缓和,拾好情绪后才重新抬眼,道:“好的,我帮你挑吧。” 然而当他对上商景明凝重的目光后,整个人愣住。 商景明的眼底像深不见底的潭水,稍有不慎就要将人卷入其中。 裴知意不知如何是好,竟然被这样的视线盯得有些局促。 下一秒,商景明向前跨了一步,把裴知意逼进角落,手轻轻同时捏住裴知意两手的手腕,一字一句道:“裴知意,你不高兴。” “为什么?”商景明又问。 作者有话说: 这期榜单是6k的,就直接一发完啦,下一更要到周四咯ovo感谢宝们的支持! 第24章 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裴知意平静地摇摇头,抬眼看向他。 由于身高差距,商景明要略微低下头看裴知意。他们凑得太近,身后的光线被身影遮挡,光斑被零散地切碎,照耀在身上。 商景明看见裴知意的眼睛,圆润而明亮,在此刻却流露出一种近乎悲戚的倔强。他像是站在荒原,目光所及之处,寸草不生。 这样的眼神让商景明看呆眼,久久没有说出话来。 然而裴知意却突然收回视线,眉眼低垂,用轻到快要听不清的声音说:“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商景明缓慢地卸下力气,松开拉住裴知意的手。 他应该反问裴知意“为什么不会不开心?”,或者挖苦他“因为季青云给了你想要的很多东西吗?” 但是都没有。 商景明也只是一言不发。 天不知道从哪刻起黑了下来,太阳藏匿进地平线中,天空呈现落日的尾调。 世界昏暗,街灯亮起,唯有商宅里漆黑一片,像最后一丝希冀也顺着复杂的心绪溜走了。 裴知意始终缄默,可他身上无意流露出的悲伤与沉重,还是融入进了这夜色中。 许久,商景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很轻地放到裴知意的脸颊上,用大拇指摩挲。 肌肤相触的瞬间,裴知意猛地抬起头来,错愕地直视他。 灼热而直白的视线让商景明停下动作,却没有收手,两人依旧维系着这个近似暧昧又更像宽慰的动作。 “你……”商景明正欲开口,手机铃声却不合时宜地响起。 铃声切断了流转的氛围,商景明看了眼来电,是司机到了。 “走了。”他对裴知意说道。 裴知意点点头,温声道:“注意安全。” 商景明快步走出去,打开商宅的大门,门口路灯的光满打在他的身上。 前脚踏出门扉,商景明又回头望了一眼。 裴知意依旧站在那里,阴影延伸过来,他被吞并到阴影中,看不清他的神情。 坐进汽车后座,商景明靠在车窗边,景物飞快地掠过。 他忽然就有些懊悔。 可能有点玩过火了,不该那样作弄裴知意。 尽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或许是因为裴知意很难过,他觉得裴知意不该那样。 到达提前预约的餐厅,何羽早已在餐桌前等候,他穿着件白色外套,像一只高贵优雅的白天鹅:“你终于来了,我很饿。” “不是有餐前面包吗?”商景明冷不丁地反问。 何羽毫不掩饰地翻白眼:“你这种不解风情的人会单身一辈子的。” 商景明耸耸肩,不置可否。 菜上齐后,何羽照例拍了几张照片,回头需要上传社交平台,营造出两人甜蜜进餐的假象、买通稿。 两人开始用餐,吃到一半时,何羽独自笑起来,用极其八卦地口吻问道:“诶,我听说……你们商家在内斗?” “哪里听来的?”商景明放下刀叉,不答反问。 在宴会上商景明已经听说了这样的说法,其实他挖走的人是王智诚,但外界不约而同地认为是裴知意。 “不是说你抢了你继父的人吗?”何羽悠悠答道,握着酒杯的手腕晃动,“是那个叫……裴什么的。” 末了,何羽神情发生明显变化,露出狡黠的笑容:“他喜欢你吧?” 商景明一怔,“为什么这样说?” “你没有感觉吗?”何羽皱皱眉头,疑惑地反问,“那算了,我不说了,不开窍的男人很麻烦。” 他换了个更轻松舒展的坐姿,跟着放下刀叉:“对了,我前些天和朋友吃饭,聊到了吴久川。吴家那个纨绔子弟,以前是我们国际部的学长。” “听说他几年前差点被人捅死,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吴家没有追责。现在吴家的产业交给了他的弟弟,再过不久就会公布消息。” 商景明没有十七八岁那两年的记忆,印象中商家也没有和吴家的往来。他随口接了几句,并没有放在心上。 吃完晚餐,两个人就在门口分别。 季青云不在商宅,宅邸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关灯。 商景明走进去,一推开门便看见裴知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到动静便回过头来,脸上已经没有了那样痛苦的神色。 “商先生,你回来了。”裴知意温和的声音响起。 “嗯。”商景明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 路过时商景明无意识瞥了一眼桌面,桌上摆着一个铁盒,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方形的卡片。 浴室里水汽蒸腾,香薰蜡烛飘散淡淡的香味。商景明沉进浴缸里,热水没过胸膛,把他乌黑的发丝浸湿,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第28章 他靠在浴缸边缘闭目养神,忽然睁开眼睛,盯着蜡烛看了半晌。 几秒后,他将香薰蜡烛吹灭,拿过一旁的手机,翻出通讯录。 裴知意正在重新整理卡片,手机屏幕倏地亮起,商景明的名字印入眼帘。 他没有丝毫迟疑,迅速放下手中的东西,接通电话:“商先生。” “浴室里没有香薰了,能帮我拿一个过来吗?”电话那头传来商景明的声音,还带着似有若无的水声。 裴知意应好,为他找出香薰蜡烛送去。 轻轻按下浴室的门把手,水汽扑面而来。 裴知意下意识眯了下眼睛,再睁眼时,雾气在空中缭绕,商景明静坐在浴缸里,半条胳膊懒散地垂下去。水珠顺着贲张的手臂和清晰的锁骨滑落,湿发被他全部向后捋去,显得他的五官在氤氲水汽更立体冷峻。 开门时他发出了动静,商景明慢悠悠地朝他看过去,平静而直白的视线穿过雾气,精准地落在裴知意脸上,让他心头一跳。 裴知意的心脏跳到嗓子眼,白皙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他手忙脚乱地把香薰蜡烛摆到台面上,就迅速转身冲出去,不忘为商景明带上浴室门。 这一系列动作快得只能看见残影,裴知意涨红的耳根却清晰地烙印在商景明心里。 商景明盯着紧闭的门,闷笑一声。 等商景明洗完澡重新去客厅时,裴知意脸上的泛红已经褪去,坐在沙发里。 只不过裴知意看他的神情还是有些不自然,视线闪躲着,似是不好意思直视他。 商景明不会放过逗弄他的好时机,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果汁,勾起唇角,俯身凑到他面前问道:“裴知意,聊聊天吗?” 话音未落,他把那瓶沁着水珠的冰果汁轻轻贴到裴知意的脸颊上。 裴知意被冰到不由自主缩了下身子,眼睛眯起又睁开。 “拿着吧。”商景明轻声说。 “谢谢。”裴知意没再拒绝,接过果汁捧在手心,弄得掌心湿漉漉的。 商景明在他身边坐下,落地窗没有拉窗帘,窗外灯火通明,高楼耸立,像繁星点点落地。 “裴知意。”商景明顿了顿,才继续道,“你是什么时候跟在季叔身边的?” 裴知意恍惚一瞬,有几秒钟瞳孔失去聚焦,失神地盯着某处:“大概……二十岁的时候吧。” 那么小。商景明在心底默念。 他查过裴知意的履历,裴知意和自己一样,父母双亡。但成绩优异,被挖到自己那所高中的普高部读书。 只是后来他没有过上世俗意义上光明的人生,而是如同傀儡般活在阴暗闭塞的商宅,谣言缠身,不见天光。 “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吗?”商景明侧过头,望着裴知意的侧脸。 裴知意嘴唇上下翕动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许久后,他才重新开口,语气里夹杂着分不清是不是错觉的落寞:“因为我不能走,我有必须去偿还的东西。” 他们都被困在这里,困在荒芜之地。 商景明总在想,他和裴知意是相像的,或许他们之间的吸引力也来源于此。 他看着裴知意的侧脸,很漂亮,季青云给他定制昂贵的丝绸缎面服装,穿在他身上,乖巧优雅得像最适合摆在家里的娃娃。 但是裴知意不能永远在这里。 商景明缓慢地收回视线,用很淡的语气,佯装不经意间开口:“裴知意,等一切都结束了,我带你走吧。” 室内安静到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轻柔又缓慢。 商景明没有听到裴知意的答案,也从来没有指望过能得到他的回答。 不过这些也不重要。 他是商景明,商景明所要获得的东西,都要握在掌心中。 沉默的间隙,商景明脑海里一直浮现何羽的那句“他喜欢你吧?” 商景明微微歪着脑袋,像是心血来潮,很突兀地问:“裴知意,你谈过恋爱吗?” 从来不让他的话掉到地上的裴知意,在此刻却沉默了。就在商景明觉得自己得不到答案时,准备转移话题时,才听见他说:“嗯。” “谈过的。” 商景明心口猛地一酸,陌生的、酸涩的慌乱感蔓延开来,有种几近窒息的感觉。 他看似毫无波澜的面容,终于在此刻露出一条隐秘的裂缝,但他依旧维持着表面镇定追问,声音比方才低沉几分:“是吗?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裴知意停顿几秒,目光仿佛穿透时光,望向了遥远的过去,“是个很闪耀的人。” 作者有话说: 更啦更啦!下一章周日晚上更老婆们。 第25章 别走,留在这里 商景明罕见地沉默良久,空气仿佛都因为他的神情紧绷而凝滞。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在他心头涌现,促使他几乎是执拗地追问道:“那你们为什么分开?” “因为不能继续在一起了。”这次裴知意回答得很快,说完后他却愣了几秒,嘴角小幅度上扬,笑得无奈又苦涩,“我们甚至都没有机会,好好地说一声再见。” 裴知意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听不清,像冬天说话时吹出来的雾气,风一吹,霎时间就散了。 从语气里不难听出,裴知意对曾经的恋人感情很深。裴知意总是在这样很特殊的时刻流露出一些脆弱感,比如现在,比如他在泳池边对商景明说“我会觉得我还在十八岁”时。 陷入回想的裴知意永远都是恍惚的,仿佛那段早已变得遥远的过去,是他痛苦生活中唯一可以感受到慰藉的存在。 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在回忆画卷被揭开的时候,义无反顾地选择回到过去。 混合着酸涩与郁闷的情绪,像陡然从墙壁上延伸出来的锁链般,紧紧缠绕住商景明的心脏。 他们高中同校,却从未有过交集。 他也无法得知,究竟到底是怎样的过去和人,能够让裴知意得到慰藉,甚至是至今都念念不忘。 “抱歉,我不该提。”商景明歪了歪脑袋,将话题截住,声音里带上一丝连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生硬,“不过,过去的就不要再想了,往事不可追。” 裴知意眨眨眼睛,突然转头看向商景明。 他专注地盯着商景明看了很久,眼底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几秒后才突兀地笑起来,发出短促的、类似于没能憋住笑的声音:“嗯。” “谢谢你,商先生。”裴知意语气里的笑意散去,只剩下一丝温柔的味道。 “我先去睡觉了。”商景明起身,侧过脸俯视裴知意,睫毛在顶光灯下投出阴影,“下次带你去散心。” “好,晚安。”裴知意顺从地点点头。 商景明转身离开,全然不知裴知意近乎痴迷的、夹杂无数痛楚与爱恋的视线,正死死黏在他身上,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客厅的灯被“啪!”一声关掉,世界漆黑一片。裴知意坐在沙发上,像一尊雕像,隐匿在黑暗中。 只有他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出与表面平静截然相反的情绪。 季青云不在的这段时间,商景明与裴知意之间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商景明不再尖锐地试探,很少再去思索自己的所作所为,他们都默默享受着这份平静。 某个夜晚,暴雨倾盆,窗外雨声淅沥,将树叶拍打得摇曳。 客厅里开着暖黄色的灯,商景明对着电脑办公,裴知意在为他泡茶,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茶香味。 “轰隆———” 突然,惊雷劈开天际,商宅的大门被打开,而商景明和裴知意还浑然不觉。 直到佣人恭敬的问好与沉重的脚步声一起传来,两人才不约而同抬起头来,停下手中忙碌的事务,朝门外望去。 “季先生,您回来了,我帮您挂伞。” 一瞬间,客厅里的所有暖意仿佛都被抽空了。 裴知意几乎是条件反射,放下手里的茶壶,脸上的柔软松弛如同海水褪去,刹那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许久未见的紧绷。 他快速向门口走去,却直勾勾地撞上带着一身寒冷潮气的季青云。 “季先生。”裴知意心下一沉,恭敬地喊道,“您提前结束了工作。” 季青云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先是扫过恭敬有礼的裴知意,随后落在依旧安坐、神情淡漠的商景明身上。 “季叔。”商景明不咸不淡地打了声招呼,语气听不出情绪。 季青云脸上扯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笑意不达眼底:“嗯,你们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啊?” 话音落下,他的视线再次在商景明与裴知意之间徘徊,带着些许审视的意味。 “还有些工作没处理完。”商景明关上电脑,走到季青云面前,与裴知意并肩而战,“季叔出差回来辛苦了,也早些休息吧。” “好,你也辛苦了。”季青云拍拍商景明的肩膀,最后将视线落在裴知意身上。 第29章 他顿了顿,继续道:“裴知意,跟我去书房。” “好的。”裴知意颔首,跟在季青云身后离开。 往日的平静被撕破,商宅里最令人熟悉的、无尽的沉闷与僵持,如同窗外不断灌进来的潮湿冷空气,在有限的空间里弥漫。 闪电在窗外闪烁,将室内照得忽明忽暗,商景明站在原地,看着裴知意离开的背影,神色晦暗不清。 季青云回来,商宅开始重新在他的掌控中运作,他似乎是安排了很多事情交给裴知意,裴知意也跟着忙碌起来,极少能与商景明碰面。 裴知意又变得缄默,一切仿佛回到原点。 某天陪同季青云见客户的裴知意背着小提琴回来,看见商景明正仰躺在沙发上,连西装裤和衬衫都没来得及换,胳膊盖住眼睛遮挡光线。 佣人正在厨房里煮汤,裴知意闻到生姜的辛辣气息,循着味道走过去问道:“在煮红糖姜茶吗?” “裴先生。”佣人礼貌地问好,才回答,“是的,商先生说他身体不太舒服,就煮红糖姜茶预防感冒。” “他不喜欢生姜,不会喝的。”裴知意脱口而出,说得自然而又熟稔。 没等佣人反应,裴知意便重新吩咐下去:“炖金桔雪梨汤吧,叫人去买些雪梨回来。” “好的。”佣人快速解开围裙,熄灭炉火。 商宅内又变得安静下来,裴知意轻手轻脚走进客厅,把窗帘布拉上,室内顿时沉浸在一片柔和里。 裴知意站在原地,目光静静地落在熟睡的商景明身上,流连了片刻,才终于小心翼翼地走近。他缓缓在沙发旁蹲下身,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声响 商景明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太安稳,眉头紧皱。 裴知意凝视着他,眼底漫上心疼。 他犹豫几秒,最终还是伸出手,用温柔的指尖,轻柔而缓慢地抚上商景明的眉心。 也许是感受到了这细微的触碰,又或许是闻到熟悉的气息,商景明紧蹙的眉心逐渐舒展开,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仿佛得到了短暂的安宁。 晚餐前金桔雪梨汤炖好,商景明却没有胃口,只勉强吃了两口就撂下碗筷。 到晚餐时,商景明强撑着出来向季青云打了个招呼,以身体不适为由,再次回到卧室。 他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大脑昏昏沉沉,眼皮发涩。耳机里还放着员工的工作汇报,声音宛如隔了厚厚一层泡沫,模糊不清。 自从出过车祸后,商景明的体质大不如前,在国外养了很久才养好。可回到商宅后,身体似乎又变得虚弱起来。不过是前天晚上多吹了会风,今天就开始生病。 商景明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索性把耳机摘掉,丢到一边,缓慢闭上沉重的眼皮。 意识再度苏醒时,耳边正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商景明睁开睡眼,卧室里窗帘紧闭,只留一盏壁灯散发昏黄的光晕。 他顺着声音源头看去,眼前还不清明,朦朦胧胧一片中,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熟练地撕开包装袋。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的视线,对方的动作一顿,轻声喊道:“商先生。” 是裴知意。 商景明揉了揉肿痛的太阳穴,侧过身,带着浓重鼻音闷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你发烧了。”裴知意走近,手里拿着展开的退烧贴,动作轻柔地敷在商景明的额头上,“你不让佣人靠近,季先生便吩咐我来照看您。” 又是季青云。商景明烦躁地想道。 他心里窜起一团无名火,夹杂着说不清的失望。 生病放大了他的情绪,他盯着裴知意,声音还因发烧有些沙哑,直白又执拗地问:“如果季叔没有吩咐你来呢?” “我病死了你也不会来探望我吗?” 裴知意怔怔地盯了他几秒,露出微微茫然而错愕的神情,仿佛没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几秒后,那瞬间的错愕散去。裴知意嘴角上扬,缓缓露出一个笑容,语气里也掺进一丝无奈又纵容的意味:“说什么胡话?” 不知道是不是商景明的错觉,他觉得此刻的裴知意,似乎也不再那么遥远,而是脱下疏离有礼的外壳,露出最为亲近、不加掩饰的一面。 “把药吃了再睡一觉吧。”裴知意敛起笑意,将药片和水杯递过去,“过一会我再把粥端进来给你。” 商景明就着他的手服下药片,温水划过喉咙,带来片刻舒缓。 他没有立刻重新躺下,而是就这个姿势,抬眼望向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裴知意。 商景明注视着裴知意,轻声说:“别走。” 他的嗓音比往日更低沉,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和脆弱:“留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天冷了大家记得多加衣呀。这周榜单更完咯,下一更是周四。 第26章 小痣 裴知意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呼的风声。 过去片刻,裴知意才转过身来,走到床边的软沙发前坐下,轻声道:“好,我不走,你睡吧。” 商景明这才重新躺下,却没有闭上眼睛,依旧睁眼看着裴知意在昏黄光线下柔和漂亮的侧脸。 药片开始发挥副作用,商景明的意识逐渐模糊。他眼皮耷拉下来,在彻底进入昏睡前,含糊不清地低语一句:“你会走吗?” 裴知意正坐在光晕下,微微低着头,没有回答。 他的瞳孔在发丝阴影中呈现一种看不清眼神的漆黑,但商景明就是觉得,裴知意正在温柔地注视自己。 商景明难受地闭上双眼,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意识已经不再清醒。 就那时,他忽然感受到一双手轻柔地搭在额头上,耳边传来裴知意极轻的声音:“季先生回来了,我不能这样陪着你直到天亮。” “晚安,快点好起来。” 话音落下,裴知意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将手抽回,静静坐回去。 直到商景明入睡,彻底失去与外界的连接,他都没有听见裴知意离开的声音。 凌晨商宅陷入无尽的寂静与黑暗中,裴知意端着新换好的热水,轻手轻脚走进商景明卧室,带上门。 发烧中的商景明看起来很不舒服,眉头紧蹙,呼吸很沉,额角发丝被薄汗沾湿,似乎在睡梦中也备受煎熬。 裴知意心疼地摸摸商景明的脸颊,再次把柔软的毛巾放进水里,时间到后拿出、拧干,将湿毛巾敷在商景明的额头上。 湿毛巾每三到五分钟就要重新浸一次水,裴知意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动作,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熟睡的商景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裴知意扫了眼腕表,俯下身,指尖刚触碰到商景明头上的湿毛巾,就被猛地一把攥住手腕。 裴知意吓得一惊,立即低头望去,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商景明竟然睁开了眼睛。 只是商景明的眼神还没有焦点,滚烫的掌心虚掩地攥着裴知意,开口时声音嘶哑:“几点了?” “你才睡了十几分钟。”裴知意不动声色地骗他,脸上的惊诧已然散去,“抱歉,商先生,吵到你了吗?” “才过去十几分钟吗……”商景明松开裴知意的手,轻轻翻过身,平躺在床上,闭了闭眼。 商景明生病时会很像小孩子,情绪化、难自控,他嘀咕一句:“我以为睡了很久。” “没有,继续睡吧,生病需要好好休息的。”裴知意拿下对方额头上的毛巾,轻轻呼出一小口气,胸腔小幅度起伏。 “嗯。”商景明小声回答,声音像从嗓子里哼出来的,“谢谢,裴知意。” 裴知意动作一顿,但看向商景明时,对方已经重新闭上了眼。 不确定他是否睡着,裴知意只能笑了下,用口型无声地说:“明天就要好起来,阿景。” 伴随着“啪嗒”一声,唯一一盏灯被关掉。裴知意顺着门缝走出去,隐匿在黑夜中。 隔天,商景明高烧转为低烧,还依旧伴着咳嗽、浑身乏力。 季青云连夜从外请来医生,为商景明就诊。商景明没有抗拒,面色苍白地靠在床头打吊瓶。 他盯着手上的输液针,意识陷入恍惚。 昨晚裴知意走后,他做了个荒谬的梦。 梦境的主角不再是那个站在云雾迷蒙中的恋人,而是裴知意。 穿着高中普高部校服的裴知意站在光影斑驳的树下,脸庞比如今青涩许多,似乎正在等人。 他等了很久,百无聊赖中在地面上搜集落叶。 裴知意在地上挑挑拣拣,拾出几片完整漂亮的落叶宇未岩,放在掌心里。 就在他弯下腰准备再次去挑选时,一个比他高大些的少年突然从墙角窜出,从背后一把搂住裴知意纤细的腰。 商景明在朦朦胧胧的第三视角间,看不清少年的脸。 裴知意被吓了一跳,没拿稳的落叶也随之落下。他反应极快地转过身,看见对方的那一刻,脸上的神情从紧张错愕,转变为欣喜。 第30章 那是商景明从来没有见过的裴知意。 商宅、或外出的裴知意,从来都是情绪不外露的、忧伤的。裴知意像时刻绷紧的琴弦,就算有鲜少放松的时刻,也会流露出不知从何而来的落寞。 可梦中此刻的裴知意,脸上洋溢着幸福甜蜜的笑容,无比眷恋地与那个少年相拥、在树下交换亲吻。 梦醒后商景明意识到,或许对方就是裴知意口中那个“曾经的恋人” 商景明向来无法确定梦境中的事情是否是真实发生过的,但在此刻,他无比确信,这个梦是裴知意真实经历过的人生。 原来裴知意在幸福中是那样鲜活生动的模样。 商景明说不出来此刻是什么滋味,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心头堆积。 末了,他难受地咳嗽几声,重新睡去。 暮色模糊起来,天际变得越发暗淡,窗外的色调介于蓝灰之间,商宅没有开灯,只有厨房的火光明亮。 裴知意刚把文件整理好,一一放进文件夹里。 彼时季青云也正从商景明的卧室里出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落在瓷砖上,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景明已经退烧了。”季青云走到客厅,声音是一贯的平静,听不出波澜。 裴知意没立即回答,几秒后才重新开口,佯装平静:“这样啊。” 两人之间泛起一股因沉默而导致的紧张,在空气中无形地蔓延、散发。 季青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近乎嗤笑的冷哼,意味深长地盯着裴知意,眼睛微微眯起:“裴知意,你看到了吗?” “他生来就拥有一切,最好的资源只不过是勾勾手指头就能拥有。你费尽心思照顾他整夜,也不过是最为劳动的廉价力。”季青云双臂交叉在胸前,眼神中流露出明显的鄙夷。 裴知意低头不说话,发丝垂荡下来,遮盖住他的表情。 见裴知意不语,季青云也没有止住话头,用尖锐的刀锋剐开他每一寸皮肉:“你要知道,你和景明不一样,你现在还有资格站在这样的位置,都是我给予你的。” “季先生,我别无二心。”裴知意这次回答很快,语气是淡漠的,唯有过快的语速流露出他内心的急躁,“我只是想要确保一切得到最妥善的解决。” “哦?”季青云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商景明的卧室,“知意,你是聪明孩子,为什么总是在犯错呢?” “今晚来我书房一趟吧。” 话音落下,季青云便扬长而去。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耳边,裴知意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垂在身侧的手小幅度颤抖。 厨房里的锅正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佣人快步走进去熄火,打开锅盖确认过后走到裴知意面前询问:“裴先生。” 这一声把裴知意从巨大的痛苦中唤出来,他缓慢地抬起头,面容重新出现在光里。 “嗯,怎么了?”裴知意气息不稳,尾音微颤。 “燕窝炖好了,需要现在给商先生送去吗?”佣人问道。 裴知意摇摇头,声音稳定下来:“先不用,他还在挂水。” 入夜,医生提着医药箱离开。裴知意端起温度降到适宜的炖燕窝,走到商景明房前,轻叩两下。 “进。”商景明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显得有些闷。 裴知意推开门,看见商景明正站在床边,面色不像昨晚那样憔悴,精神也好了不少。 他发自内心地笑笑,把炖燕窝放到桌上,叮嘱道:“这是燕窝,趁热喝。” “裴知意。”商景明突然走来,影子完全将裴知意笼罩。 裴知意愣住,茫然地眨眨眼,问道:“怎么了……?” 毫无征兆地,商景明俯下身,将裴知意搂入怀中。 这是个依赖性十足的拥抱,商景明把头埋下去,发丝蹭在裴知意脸上,像一头收起利爪、寻求慰藉的大狮子。 裴知意完全呆愣,不知所措地瞪大瞳孔,下意识想要伸手回抱,又悻悻收回手。 就在他纠结时,商景明的指尖忽然按在裴知意的后腰,不轻不重地按了下。 裴知意猛地打了个哆嗦,手扯住商景明的衣角。 “怎么了?”商景明松开他,没事人似的问道。 裴知意的脸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变红,慌乱地摇摇头,说:“没事。” 商景明盯着他看了片刻,才移开视线,语气认真:“谢谢你昨晚照顾我。” “没关系。”裴知意收起托盘,逼自己冷静下来,“那我先走了,商先生,你好好休息。” 说完后,裴知意就在商景明的注意下,近乎落荒而逃。 留下商景明站在卧室里,眸光的戏谑与得趣渐渐沉下去。 刚刚……在拥抱裴知意的时候,有种很神奇的熟悉感,还下意识掐了下他的腰。 商景明抬起手,凝视片刻。 浴室里,雾气缭绕。裴知意站在氤氲的水雾中,缓缓解开衬衫纽扣。 “啪嗒”一声,衬衫落地,镜子里印出他白皙纤细的后腰。 在接近臀部的腰线上,赫然有一颗小痣。 作者有话说: 老婆们我感冒了,更晚了一天。大家要记得多穿衣服,公共场合戴口罩呀。 第27章 刺破真相的夜 几日过去,休养过后的商景明彻底康复,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又开始整日见不到人。 这天裴知意走到厨房前,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厨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具有独特的酸苦。 “在熬什么?”裴知意推开门,走到佣人身边。 锅里一锅黑乎乎的草药汤正冒着热气,佣人耐心地解答:“是医生为商先生配的药。” 医生在离开前为商景明做了全身检查。结论是,商景明现在忙碌于工作,少有强身健体的时间,作息和饮食都不规律,外加上之前出过车祸,身体底子大不如前。 这药方是为商景明专门配置的,固本培元,一周服用两三次。 裴知意盯着药草,轻轻嗫嚅出一句:“这样吗……药材,放在药材室里保存了?” “是的,需要用时去取。”佣人答道。 他又在原地站定片刻,眉头皱起,目光略带迟疑,仿佛陷入了凝思。 就在佣人想要开口询问时,裴知意转过身,离开了厨房。 夏季来临,衣服也换得单薄些。裴知意靠在露天阳台上吹晚风,纯白色的轻薄睡袍在风中小幅度摇摆,身影在黑漆漆的婆娑树影与夜色之间,像一团缥缈的云。 裴知意把手里空掉的烟盒捏得咔咔作响,眼神没有聚焦地盯着远方,思绪早已飘到九霄云外。 “啪。”轻到几乎可以忽略的一掌落在裴知意的左肩膀,他惊慌地侧过身,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裴知意立马反应过来,转向右侧,果不其然,商景明已经站在了他身边,眉眼间略带笑意。 “你干嘛?”裴知意笑起来,语气没能得到很好的控制,显得有些过于亲近和熟稔。 “别抽……”商景明从裴知意手里拿过烟盒,却在拿到手的瞬间意识到这是空的,停顿打断了没说完的话。 这是他常抽的那款烟,外国牌子,不太好买。 商景明沉默,注视着空空如也的烟盒,半晌后才开口:“你抽的?” “不是,你落桌上的。”裴知意摇摇头,实话实说,“我等会会拿去丢掉。” 商景明没有把空烟盒给裴知意,陪着他靠在栏杆边,抬起头仰望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天空广阔,他们渺小到像是一粒尘埃,被这黑沉沉的夜色笼罩。 他们的关系在这段时间里无形地亲近许多。 商景明恍惚间想到刚回商宅的那几天,他看见站在季青云身边的裴知意,只觉得他恭敬又疏离,带着点掩盖不住的伪装。 那时的他完全没有想过,未来会和这个人产生羁绊,更别提带他兜风、放河灯和拥抱了。 可裴知意却出乎意料地,对他有极强的吸引力。 他像被地心引力牵动的滚动球,无法抗拒、无法制止。 所以他们走到了现在。 “对了,商先生。”裴知意突然开口,语气和神情都很平淡,“你之前想要送我的那个秋草鹦鹉挂件,可以告诉我是哪里买的吗?” 商景明愣了两秒,他没有料到裴知意会主动提及,毕竟他们后来不欢而散,他还当着裴知意的面,把小鹦鹉丢进了垃圾桶里。 “商场里随便找了家店铺买的,我不记得了。”这倒不是假话,商景明确实没有印象了。 话音落下,裴知意兴致缺缺地抿了抿唇,小声说:“嗯,那好吧。” 商景明打量着裴知意,裴知意看起来与往常并没有区别,穿着素净的睡袍,脖颈和手上都没有任何配饰,整个人柔软皎洁似月光。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今晚的裴知意似乎有点不高兴。 第31章 他太习惯往日裴知意看向他满眼都是期待的样子,这下似乎连他的心绪也被牵动,想宽慰裴知意。 于是商景明问他:“你想要那个秋草鹦鹉吗?” 裴知意没有说话。 商景明正要开口,又立马止住话头。 被人发现他后来又到垃圾桶里捡出挂件这种事太丢脸了,商景明思考两秒,重新组织语言:“你想要的话,我明天给你一只。” 裴知意抬起头,眉头舒展开来,眼里化不开的愁色像散去的云雾,整个人情绪好了不少:“好,谢谢。” 商景明收回盯着裴知意的视线,打算明天再叫人去买一只新的回来。 毕竟那只丢进过垃圾桶,虽然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最终放在了珠宝的柜子里,但既然给裴知意,那就要给全新的。 两人又吹了会风,没有聊太久,只是同样缄默地陪伴彼此。直到商景明率先离开,就此分别。 这天夜里,商景明睡前将药汤喝完,凌晨时口渴难耐,嘴唇起皮,从梦中醒来。 或许是汤药的副作用,商景明的心率明显比平日要更快地在胸腔里跳动。 他坐起来缓了缓,离开卧室去倒水喝。 凌晨的商宅寂静到仿佛鬼宅,听不见一点动静。他握着玻璃杯,正要走向厨房,突然,室内响起了高跟鞋的“哒、哒、哒”声。 商景明顿时心中警铃大作,顺着声源方向追去。 两道相隔甚远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宅邸里交错响起,对方似乎是察觉到了商景明的存在,也迅速加快步伐,两道脚步声越发急促。 商景明跑到大厅,伴随着沉重而巨大的“咚——”一声,凌晨的冷风灌进室内。 仅几秒之间,门就被从外关上,室内重新归于寂静。 商景明推开大门,街灯亮起,把他的影子拖拽延长。 整条道路空无一人,像是什么都未曾存在过。商景明站在空荡的路口,胸膛略微起伏,一阵强风迎面吹来,独留他在这荒芜之地。 又是只差一点点。 隔天商景明开完会,驱车前往商场,重新买了一只秋草鹦鹉毛绒挂件。 商场一层的服装店橱窗内摆放假人模特,夏季新款奢侈品服装被精心搭配好,腰上挂着条水钻腰链。 商景明在橱窗前停下脚步,目光沉沉,盯着那条腰链一刻都没有眨眼。 水钻太次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缺点。商景明默念。 如果这条腰链挂在合适的人身上的话……一定很漂亮。 比如裴知意。 商景明收回视线,拨通电话号码,边走边通知对方,帮忙设计一条腰链,钻石由自己来提供。 采购完毕,商景明小心地把挂件放进汽车副驾驶座,发动前莫名怔了一瞬,又轻轻给秋草鹦鹉也系上安全带。 商景明偶尔会流露出有些小孩子气的一面,比如现在。他把秋草鹦鹉捧在掌心,不急不慢地走进商宅,就像捧着一只真正的小鹦鹉。 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裴知意坐在窗前的摇椅上读书,窗外绿草如茵,散发着花园里特有的花香。 商景明不由自主勾起唇角,刻意放轻脚步,绕到裴知意身后。 他俯下身,以一个笼罩的姿势,把秋草鹦鹉放在裴知意刚翻页的书上。 裴知意猛地回头,在光线呈现浅褐色的瞳孔肉眼可见地骤缩又舒展,肩膀缓慢地塌下去,霎时间眼里就流露出喜色与温柔。 “我买回来了。”商景明轻声说。 “谢谢!”裴知意把书合上,无比珍惜地捧起挂件,“我会好好珍惜的。” 商景明笑了一声,眉头舒展开,平静道:“这么喜欢?那我把这个品牌所有门店的秋草鹦鹉都买下来送你。” “我就要这一只就够了。”裴知意摇摇头,指腹摩挲鹦鹉脑袋,声音轻而坚定。 商景明眉梢微挑,慵懒地靠在裴知意身后的摇椅上,语气很淡:“是吗?那我每天都要检查。” “我会给他买小屋的。”裴知意扬起脸,把鹦鹉收进自己怀里。 商景明还有公事没忙完,陪他聊笑几句便离开。 裴知意与他道别后,静静地坐在摇椅上,看着商景明离开。 随着商景明远去,太阳迅速被云层遮住,阳光被吞噬。暖烘烘的太阳忽然消失,裴知意不知怎么的,在初夏感受到一丝阴冷,打了个寒噤。 晚上十一点,商景明结束跨国会议,饿得烧心。他摘下耳机,离开卧室去找东西吃。 宅邸漆黑一片,商景明却在走出去不远之后,看见黑夜中一道摇晃的身影,正在楼梯上缓慢行走。 那身影在黑夜中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辨,穿这条长裙,长发及腰。 商景明目光微微一顿 很近。 他们只有几十米。 按道理来说,那个女人是可以看到他的,他们离得太近了。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对方竟然没有逃跑,也没有躲闪。 商景明屏住呼吸,小心地退到墙边,利用柱子制造视线盲区,躲在后面。 轻微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商景明的心脏几乎快要跳出心脏,他把手机牢牢攥住。 终于,在鞋尖落到地毯上时,商景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高举手机,手电筒的强光照射出来,黑暗的宅邸亮起一抹刺眼的光。 对方的面容终于暴露在光下,商景明先是带着审视,但几秒过后,他的面容如同碎裂的玻璃,一点点瓦解了。 戴着昂贵服帖却有些不自然的假发,穿着裙子,脸上淡妆粉饰,有种温润清雅的美。 可,这是裴知意。 作者有话说: 开饭啦!!!晚安! 第28章 错轨 刺眼的强光照得裴知意睁不开眼,他立即偏过头闭上眼睛,在片刻之后才缓缓地睁开眼,瞳孔里流露出如同凝结般的痛苦,认命般看向商景明。 光线照出他的罪行,他被暴露在强光下,不是被光芒笼罩的玛利亚,而是唯一遮羞布被活生生撕开、划烂的痛苦的裴知意。 商景明举着手机的手正在微微颤抖,整个人如同陷入冰层之下,无法动弹,嘴唇上下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黑夜里的宅邸,安静到只剩下两人轻浅却急促的呼吸声。 半晌后,商景明发出近乎嗤笑的一声,不急不缓道:“裴知意,骗我很有意思吗?” 裴知意仿若被刺痛般瞳孔猛地一缩,指甲掐进掌心里,嘴唇紧闭。 回想起这么久以来的种种,商景明不止一次拜托裴知意告知自己“那个女人”的下落。就算不说也没关系,商景明知道裴知意和自己一样,身不由己,有许多苦楚,他们都是笼中鸟罢了。 可现在看来,裴知意不可能选择他,他们的立场也并不相同,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商景明自己一厢情愿。 混沌的痛苦像巨浪拍打着商景明上岸,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一步,压迫感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在看到我苦恼、猜忌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听到我说‘我带你走‘时,你又在想什么?”商景明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种令人心寒的探究。 裴知意嘴唇张了张,眼底翻涌着强烈的痛苦与挣扎,但最终,所有已经到喉咙口边的话又被他咽了下去。 他低下头,情绪波动太大,只能深吸一口气来平复和压抑。 深呼吸几下后,他用一种完全封闭的状态,哑声道:“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又是沉默。 商景明盯着他,像是全身力气都卸下般放下手,眼底最后一丝微光也熄灭了。他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只有无尽的自嘲。 “算了。”商景明关掉手电筒,语气变得很淡,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意味。 裴知意纤长的睫毛在不断颤抖,下意识想要闭眼,不知道是因为眼眶发酸想要流泪,还是因为没有勇气再听下去。 商景明歪了歪脑袋,缓缓转身,看向季青云紧闭着的书房,平静道:“裴知意,我好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你。” “原来,为了季叔,你可以做到这个份上。”商景明最后看了裴知意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不解、失望、恼怒、痛楚全部混淆,让人看不清,辨不出哪种情绪最为强烈,“之前的所有事、所有话,都是我唐突了。” “以后不会再有了,裴先生。” 话音落下,商景明干脆利落地转身,没有再等裴知意给出解释,他也确信裴知意不会给解释。 他的背影在漆黑的长廊里显得孤寂又冷漠,每一步都带着不会再回头的决绝。 只剩裴知意一人还站在黑暗中,许久没有动弹。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直到裴知意的双腿僵到有些疼痛,他才顺着冰冷的墙壁缓慢地滑坐到地上。 白色的裙摆像一朵绽开的鲜花,铺在红色地毯上,宛如落在血中央。 第32章 裴知意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两膝之间。闷热的假发歪斜,摩擦着他的脸颊,裴知意伸手扯住假发,却没有多余的力气把它扯下来。 他蜷缩成一团,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寂静中,微微发抖。 信任的基石已然崩塌,中间横亘着的是再也无法跨越的河流,裴知意只能隔岸遥望着商景明。 或许人生从十九岁那年开始就错轨了。 可是他也没有办法。 所有人都被困在漩涡里,困在漆黑阴暗的商宅,困在十八九岁,困在命运的分岔路口。 不得进,不得退。 过去无法提及,未来也模糊不清。 太阳照常升起,商景明下楼用餐,刚好碰见裴知意拎着浇水壶从花园回来。 卸去假发和妆容的裴知意又变回了往日的样子,就像昨晚只是商景明的一场光怪陆离的梦,睁开眼所有的事情都清零。 只是,裴知意看起来有点憔悴,面色苍白,嘴唇淡得几乎没有血色,眼睛微肿。 但他还是保持着礼貌,走到商景明面前,声音轻而平稳:“商先生,早。” 商景明没有理他,径直掠过。 吃早餐时佣人端上来班尼迪克蛋和咖啡,商景明边看报表边吃早餐,下意识端起咖啡。 咖啡杯冒着热气,鼻腔里全是浓郁醇香的咖啡豆味,伴随着恰到好处的果酸与微苦。就在杯沿即将触碰到嘴唇的瞬间,商景明的动作突兀地停下。 这杯咖啡也是裴知意泡的。 早上在家喝的咖啡,全部都是裴知意为他磨的咖啡豆。 商景明放下咖啡杯和刀叉,拨通司机陈叔的电话号码,回卧室挑选今天的珠宝饰品。 华丽的珠宝柜子里,还摆着那个最初被他丢进垃圾桶的秋草鹦鹉。 此刻,这个象征着之前那段缓和时光的小物件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在无声地嘲讽他昨夜的发现和此刻的烦躁。 商景明猛地拉靠柜门,拿出那只毛茸茸的鹦鹉,几步走到房间角落的垃圾桶前,举起手。 就在他准备丢进去时,动作却僵在了半空。 他盯着掌心那团柔软又漂亮的毛绒挂件,眉头紧锁,下颌线紧绷。 几秒后,他像是跟自己较劲失败般,泄愤似的“啧”了一声,最终还是没有松手。 他转身,拉开一个存放不常用物品的储物柜,近乎粗暴地将那只秋草鹦鹉塞了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眼不见为净。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与裴知意已经有了那么多的链接。 这个认知让商景明很烦躁,他强烈地想要与裴知意割席,于是像个幼稚的小孩子,想要用最直白粗暴的方式斩断所有联系。 裴知意并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看得出商景明的抗拒与厌烦,并没有再主动交流。 如果有需要沟通或者是主动找商景明的事情,裴知意会让佣人询问。但商景明可以分辨出哪些是裴知意的想法,因为佣人不会替他那么详细周到的考虑。 凡事裴知意提出的,商景明非必要不回答,久而久之裴知意也不再让佣人来询问,他们都各退一步,成为彼此生活中的隐形人。 他们还是共处在同一片屋檐下,只是商景明再也不会回应裴知意,他们也不会再一起吹晚风、去花园里找四叶草、喝裴知意手磨的咖啡和车厘子气泡水。 冷战悄无声息地进行着,商景明忙于工作早出晚归,休假时也不会留在商宅,而是找谢朗星和眭崇出门散心。 一个普通的晚上,饭桌上安静到令人食不下咽。商景明无意间扫了眼裴知意,仅一眼,他就觉得裴知意比先前消瘦了些。 后来也是一个深夜,窗外已经传来模糊的蝉鸣,皎洁明亮的月光高悬于夜空之上,把夜色映衬得柔软。 商景明将近凌晨才从浴室出来,远远地,他看见花园前的阶梯前,有一道模糊的人影。 这个时间点,只会是裴知意。 他坐在阶梯上,指尖夹着猩红一点,向来挺拔的脊背在此刻竟然是塌下来的。 裴知意像是疲惫到极点,缓慢地抽着烟,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阴影和夜色模糊了他的侧脸,让商景明看不清他的样子。 现在的裴知意已经不会再被烟呛到了。 商景明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又是一顿晚餐,季青云结束工作留在家中用餐。裴知意没怎么吃,细致入微地帮季青云剔鱼刺,夹出鲜嫩的鱼肉,放进季青云的碟中。 “景明,你跟何羽相处得怎么样了?”季青云慢条斯理地吃完鱼肉,缓缓问道。 “还可以。”商景明一顿,给出模糊的回答。 季青云笑了笑,听不出态度如何:“是吗?” “前几天我遇见了何总,谈了谈你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你们总是一起吃饭、游玩,各大媒体和狗仔争相报道,外界基本认定你们关系非凡。” 季青云眼珠子一转,流露出半真半假的笑意,有种阴森诡怪之感:“所以……我们商量了一番,考虑要不要把你们的婚事提上日程。” 商景明并不意外,神色淡然,他喝完碗底的汤,平静道:“我和何羽的关系,并没有深入到那种程度。” “只是先订婚,婚事会慢慢规划。”季青云纠正道。 商景明眨了眨眼睛,没有之前听起联姻的恼怒和鲁莽。他早就与何羽达成协议,互利共赢,先向媒体抛出订婚的消息不会有损失,一切都会拖长战线。 于是商景明跟着笑了声,嘴角微微扬起,颔首道:“那回头我约何羽吃饭,我们详谈。季叔您不用操心,何总那边的心意我也了解了。” 季青云满意地笑着,“交给你我也放心,毕竟是你的人生大事,多加考量,背后也有我为你把关。” 话音落下,季青云起身准备离开:“那我先去准备会议,景明你慢慢吃。” “好的。”商景明应下,目送季青云离开。 就在他也准备离席之际,商景明无意识看了裴知意一眼。 裴知意还站在原地,站在商景明的斜前方,隐匿在黑暗中,一言不发。 第29章 爱与自由 暮色四合,昏黄的街灯逐一亮起,商景明坐在沙发上,骨节分明的手指间不断把玩着一颗黑欧泊。 他听着电话,嗓音因疲惫而显得有些低沉,偏偏语调又是懒散的,听起来就有些别样的温和:“嗯,不用安排狗仔,我会开车去接你。” 商宅大门被敲响,商景明顺着声源扫了眼,看见佣人去开门,低着头挂断何羽的电话。 一位身穿西服的男士站在门口,将精致的礼袋送上。 裴知意走上前,询问对方:“您好,请问贵姓?” 季青云敏感多疑,所有进入宅邸的东西都要检查一番,由私人助理送货上门的礼品也需要提前告知。 这项工作交给了裴知意,所有物品都需要经过他的手,由他先过目。 对方正欲开口,身后就传来一道淡漠而阴戾的声音:“这是我的东西,你无权过问吧?” 裴知意回头,看见商景明不急不缓地从阴影中走出,越过他和佣人,伸手接过礼袋。 “商先生,您的物品已经送达,有什么不满意的话请随时联系。”对方恭敬地朝他点了点头,重新回到车上离开这里。 黄昏特有的浓艳色彩顺着敞开的大门照在二人身上,裴知意恍惚地望着天,被刺得睁不开眼,心里迷迷糊糊想着,刚才商景明的声音,和打电话时一点都不一样。 他抿了抿唇,向他道歉:“抱歉,商先生,我不知道这是你的东西。” “下次我会记……”“够了。” 商景明粗暴地打断裴知意没说完的话,瞳孔在光线照耀下呈现出透亮的琥珀色,不带一点情绪色彩:“裴先生,我并不想听你的剖白。” 话音落下,商景明干脆利落地转身,拎着礼袋往里走。 裴知意下意识抬手,很快便回想起如今的处境与状况,又惺惺将手放下,眼里闪烁着无助。 眼看与何羽约定的时间越来越靠近,商景明还是绕道回了趟卧室。 他又开始烦躁。 因为上门送来的,是他托朋友找设计师加急定做的钻石腰链。 就因为在商场多看了一眼,脑海中浮现裴知意佩戴腰链时纤细漂亮的腰肢,才一时鬼迷心窍,做了这个决定。 商景明无法共情那时的自己,就算买了也不适合送给裴知意,就算送了也没机会看到他佩戴。 更何况,如今他们过往有过交集留下的每一个物件,都成为了朝他飞来的子弹。 点滴回忆和物件都像蓄满水的旧衣服,穿在身上潮湿又沉重。 商景明没有拆开验货,径直把整个礼袋丢进储物柜,角落还塞着秋草鹦鹉。 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谢朗星发来定位,约在中式园林餐厅的包间见面。 灯笼依次亮起,水流潺潺,碎金般的光影落进河水里。商景明走过一条青石小径,推开檀花木雕门。 第33章 “久等。”商景明脱下西装外套,由侍从无声地接过挂好。 “好久不见。”李总笑着推过茶盏,“听说你签下了东城那块的合同?最近刚忙完吧。” 商景明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运气好,不及李总深耕多年。” 简单寒暄完,李总起身介绍。介绍到饭桌上最后一个男人时,商景明才注意到对方。 那是个稍显瑟缩的男人,包间内有恒温系统,他却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面容憔悴,气色极差,两颊凹陷进去。 据李总介绍,这名男人叫吕英杰,是名企业家。 或许是他的状态太过怪异,让商景明不由自主多看了他片刻。 吕英杰只和商景明打了个招呼,便重新落座,闷声喝茶,不参与大家的谈话。 这场饭局不谈生意,商景明以开车为由拒绝了白酒,他和李总相谈甚欢,约好改日一起打高尔夫。 中途商景明离席,从洗手间回来的路上要穿过一条拱桥,底下是溪流,四周环绕假山与松柏。 “我说了!一天都不能晚!”歇斯底里的吼叫从假山后面传来。 商景明脚步一顿,快速向前走了两步,缓缓侧过身,看向假山后面的人。 是吕英杰。 与方才颓然的模样截然不同,此刻的吕英杰看起来十分焦虑,用牙齿死死咬着自己的指尖,来回踱步,细看身体还在小幅度颤抖。 “我支付了定金,为什么这批货不送来?难道不是你们的问题?”吕英杰深吸一口气,继续咒骂道。 听墙角到底是不礼貌的行为,或许是生意上出了事,商景明没有继续听下去,径直回到包间。 过了很久吕英杰才回来,眼球上布满红血丝,像一只消瘦落败的鬣狗。 饭局结束,大家洽谈着离开。 吕英杰走在最末端,离开餐厅前才主动对商景明说了第一句话:“商先生,你是季青云的儿子?” “季叔是我继父。”商景明应下。 吕英杰看起来精神状况比饭局刚开始时还要不好,整个人恍恍惚惚,听见商景明的说法,脸色更是难看。 “季青云最近在做什么?他不在国内?”吕英杰皱着眉头问道,语速飞快,带着些似有若无的狠劲。 “季叔的行程我不太了解,不过他在国外有项目和生意,常年奔波。”商景明顿了顿,“请问吕先生是有事找他吗?” 吕英杰沉默片刻,摆摆手:“没事,再见。” 商景明站在原地,看着吕英杰跌跌撞撞地走远。他的背影融进夜色中,园林前种植的芭蕉树在风吹中摇曳,摇摇晃晃,像一把巨扇,把吕英杰吞并其中。 这间私人园林中式餐厅是谢朗星家的,他家祖祖辈辈都富裕,不同领域的产业遍布国内外。商景明吹了会风,与侍从打了个招呼,进入私人领地找谢朗星。 “怎么样?”听见脚步声,谢朗星头也不抬就问道。 “你问的是什么?菜系吗?还不错。”商景明利落地拉开黄花梨扶手椅落座,指尖按着肿痛的眼皮。 谢朗星笑了声:“是吗?能入商少的眼,是我的荣幸。” “吕英杰……他是什么来头?”商景明停止罕见的插科打诨,重新坐直身子,为自己倒了杯茶,“他看起来很古怪,刚才还叫住我,询问季青云的事。” “吕英杰?”谢朗星思索,“他不是很常露面,不过这两年他家资金链出了问题。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人物,你不必放在心上。” 商景明摇摇头,示意没有。谢朗星了然于胸,问道:“明天有安排吗?” “有,要和何羽见面吃饭。”商景明答道。 两人相识太多年,知根知底,谢朗星笑笑:“你以前说过,由利益驱动的婚姻关系就是坐牢。” “我至今这么认为。”商景明不咸不淡地开口。 说起来也诡异,商景明在恋爱观上有种独特的理想主义色彩,他不求门当户对、不在乎家族长辈看法、不关心性取向,他认为相爱就是相爱,是最纯粹的心之所向,和其他没有任何关系。 更何况他有足够的能力,抛开外界因素。不共沉沦,不随波逐流。 谢朗星听他那么说,眼里莫名有一瞬流露出淡淡的哀色。他情绪跳转得太快,很快又重新抬起头来,问道:“那你梦里的那个初恋情人呢?还找吗?” 商景明端着茶杯,不由自主陷入了出神。 说起来,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做梦了。 从出车祸失去记忆至今,已经过去好几年了。这几年间他总是做梦,梦见十七八岁时的事,有时候频繁,有时候频率少。 但从来没有想这样,一段时间,哪怕是一次,都没有做过梦。 而且夜里也极少惊醒,每天都是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不刻意提及,商景明就不会意识到。但当意识到后,他再次想到梦中的恋人,心脏竟然在隐隐作痛。 像是被动选择了第二次遗忘,所以对方也不再来他的梦里找他。 虽然商景明甚至不确定,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虚构的梦境。 “就算要找到他,我也得先站稳脚跟,把我妈的死因调查清楚。”商景明手腕略微转动,晃着手里的那杯茶。 茶汤清亮,香气凛然。 喝完茶,商景明准备离开,自然地扬了扬下巴:“拿两盒茶叶给我。” 谢朗星提了一箱递到他手里:“楚家茶庄的,喝了记得照顾人家生意。” “楚家什么时候开拓的茶庄生意?”商景明疑惑地皱皱眉头,谢朗星也没给回答。 两人一起离开园林,谢朗星送他到门口。夜幕沉下来,私人园林亮着鹅黄色的灯,把脚下青石板上的水渍都印得清晰。 “季青云为祭奠你母亲建造的图书馆,我已经替你找好人去看了,到时候给你消息。”谢朗星叮嘱道。 呼呼的风声与水流声交织,初夏的晚风几乎不带凉意,商景明轻声说:“谢了。” 两道影子被拖得很长,商景明不知在想些什么,眉目间流露倦色。 许久,他缓缓开口:“朗星,你现在追求的是什么?” 他们生来就不愁生计,踩在前人的肩膀上不断拓宽家族的产业和地位,就像注定站在食物链顶层的狮群扩大领地。 谢朗星思索片刻,突兀地笑起来:“如果我说是‘爱与自由’的话,会不会显得很矫情?” “其实是金钱与势力。”商景明根据事实纠正他,末了沉默顷刻,又说,“算了,谁不想要爱和自由。” 商玉珠离世,自己在最好的年华出车祸失忆,不得不中断曾经拥有的一切。美好完美的家庭,早就离商景明太远太远了。 说“爱”这个字眼,会让商景明难堪。 可是他必须承认,他很想要。 他想要一个像裴知意那样的人,用爱和温柔把他包裹起来,驱散他身上所有的淤泥。 他们并肩走过沉重的夜色,谢朗星把商景明送到门口,正要抬手道别,谢朗星却神色一顿,迟疑着开口:“对了。” “景明,你有没有想过,你高中时,也许和裴知意有过一段感情?”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是周二!耶耶! 第30章 无法回头 远方吹来一阵晚风,吹得婆娑树影发出“沙沙”的声响,商景明撩开凌乱的发丝,停下脚步,镇定地与谢朗星对视:“为什么这么说?” “也只是我的猜测。”谢朗星轻声答道,大概是因为不确定,声音轻到近乎喃喃自语,“我只是觉得……如果是裴知意的话,也许是个最合适的解答。” 裴知意这个名字的出现让商景明又变得无奈起来,被欺骗的不满怨恨早已散去,只是每次想起和见到裴知意时,他还是会有种无法释怀的哀怨。 刺眼的灯光和如同被精心装点过的祭品的裴知意,像一根刺扎进商景明的心脏里,随着时间推移而越来越深入,心脏表面看不见,却在内里深深扎根。 今晚没有月亮,夜色沉寂而宁静。商景明凝视着远方,眸光微微黯淡:“就算和他是旧相识,我也不在乎了。” “我不愿意再和裴知意有交集,等做完一切该处理的事情,我也不会再让裴知意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里。”商景明把这话说得淡漠又绝情,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又在和小孩子一样赌气了。谢朗星暗暗想道。 他无奈地叹口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隔天晚上,商景明又去赴约何羽。 他们准备向媒体散播订婚的消息,商景明按照约定开车接何羽。何羽穿着白色缎面衬衫,早早等候在街边。 商景明利落地调转车头,发丝飞扬,离弦的箭般停在何羽面前。 “上车。”他言简意赅地歪了下脑袋。 何羽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边吐槽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所以说我讨厌和直男date,做戏做全套不会吗?你应该绅士地下车为我拉……” 第34章 “别坐副驾。” 还没说完的话被商景明打断,何羽怔了一瞬,都想要冲他泼水,最终还是愤愤不平地走向汽车后座。 “不好意思,我不喜欢别人坐副驾。”商景明不带任何歉意地补充,重新发动汽车。 他们包下楼顶的整层餐厅,何羽靠在窗前听乐队演奏,慢悠悠地切下黄油:“话说,今天你带过来的人怎么那么多?助理吗?” “是保镖。”商景明稍稍抬眸看了何羽一眼,轻描淡写地丢出一颗重磅炸弹,“最近项目比较多,我聘请了两位贴身的。” 他太急切站稳脚跟,做事手段毒辣,一连抢下几个大项目,难免引起一些人的不满。 但商景明秉持着无所谓的态度,混迹商场,自然是有酒肉朋友也有仇敌,难以将万事都做到完美。 无论利用什么样的手段,谁射杀猎物,谁就可以饱餐一顿。肉弱强食是生存法则,接受,或出局。 何羽当惯了少爷生活,对名利商政皆不感兴趣,他摆摆手,专心听演奏。 两人聊着订婚,前来演奏的乐团也换了一组。新一首曲子由小提琴作为开场,悠扬婉转的曲调在整间大厅里回荡,显得美好安宁。 “小提琴来了。”何羽莫名笑了一声,轻抿红葡萄酒。 商景明连轴转了太久,此刻又开始疲乏,抬起头问了句:“小提琴怎么了?” 何羽略带不解地看向他,眉眼间流露出疑惑,几秒后便消散开:“哦,我忘记了,你失忆了,前几年还不在国内。” “有个乐团,名为奥菲斯交响乐团。你继父是这个乐团的忠实支持者,提供了许多经济上的支持,还和创始人有不错的交情。”何羽不急不缓地向他解答。 商景明凝思片刻道:“他对小提琴?” “是啊,我爸还和他一块儿听过其他乐团演出,他说他最喜欢小提琴。”何羽侧着脸,看不见商景明的表情。 餐厅打着亮白色的灯光,将商景明的睫毛投下细碎阴影。他低着头,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刀柄,眼底不再清明,神情恍惚起来。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裴知意的背影,他站在阳光下拉着小提琴,腰背挺直,下颌抵住琴身,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他安静下来。 说起来,商景明从来没有问过裴知意为什么学小提琴。 现在看来,裴知意只学了四五年,那就是从来到季青云身边后,才开始学小提琴的。 那么答案也不言而喻,他是为了季青云学的。 这个认知像锤子狠狠敲击商景明心脏里的那根刺,越砸越深,让他再次陷入烦躁。商景明猛地闭了闭眼,近乎粗暴地切断烦乱的思绪,逼迫自己不再想。 两人没滋没味地吃完这顿晚饭,商景明送何羽回去。一路上都很安静,商景明始终心不在焉,匆匆将车停下。 何羽下了车,不知为什么又摆出失望无奈的表情:“我说你啊,和我约会很吃亏吗?为什么摆了一晚上苦瓜脸?” “这算约会吗?”商景明不答反问。 何羽终于翻出白眼:“再见了,只有你的裴小助理才能伺候你。” 看着何羽走远,商景明嘴角抽动两下,最终勾起一个近乎扭曲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 走就走,走之前还要提裴知意一嘴来恶心人算怎么回事?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在那儿裴知意裴知意,他们看起来关系有那么好吗? 恍惚的瞬间,商景明想,其实也许,他并不是真的在怨恨裴知意。 他只是无法接受这样的落差,明明他们一起分享过那么多私密的瞬间,自己还擅自作主地把裴知意划进了未来里。 结果一切都只是他在自作多情,裴知意根本不可能选择站到商景明的身边。 商景明不愿意多想,更不愿意回头。 他缓缓踩下油门,银色超跑再次冲进夜色中,在仿佛没有尽头的大道上飞驰,远方的明月圆润而明亮。 那天过后,商景明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再回商宅。季青云有事外出几天,诺大的商宅变得越发死寂,只剩裴知意孤独地坚守在这里。 裴知意忙完自己的事,就趴在桌上,时不时看一眼腕表。 他眼眸低垂,发丝垂荡下来,遮盖住五官与脸上的神情。 许久,裴知意停止没有意义地发呆,起身准备离开。 他走得太匆忙,无意间把佣人叠好的衣服碰掉。裴知意愣了两秒,蹲下去,将衣服捡起。 视线定格在最顶上那件衣服的刹那,裴知意瞳孔骤缩,快速拿起它,一股脑地塞进密闭衣篓的最底端。 这是那条白裙子。 一套动作做得极快,但由于太粗暴,导致刚熨烫好的白裙被皱巴巴地塞了进去。 裴知意没有在意皱痕,他蹲在衣篓旁,肩胛骨凸起,瘦得仿佛可以透过薄薄一件衬衫看见身上凸出的骨头。 他把脸埋进两膝之间,小声地喘息,胸腔起伏。 黄昏的色调看起来很孤寂,橙黄色的光芒洒在裴知意身上,他蜷缩起来的一团影子,在地面慢慢地被阴影吞噬。 他缓了很久才重新起身,朝屋外走去。 裴知意走下楼梯不出几步,商宅的大门便发出声响。 他顿时停住脚步,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大门。 下一秒,大门被推开,许久未见的商景明走进来。 “商先生。”裴知意克制不住自己雀跃的心情,忍不住抛下之前的伪装,主动破戒,走上前喊他。 意料之中的是,商景明抬起头,不咸不淡地瞥了裴知意一眼。 接下来他没有说任何话,把裴知意视为一团空气,笔直地从他身边掠过,对着打招呼的佣人说:“嗯,我还没吃晚饭,在家吃。” 裴知意眨眨眼睛,侧过身注视着商景明。 他没有露出太多难过伤心的表情,裴知意只要看一看商景明就好了。 确认商景明安全、平安、在做想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至于其他的,无论裴知意是否奢求那么多,都不重要。 只是可能还是会有点难过。 在正式开饭前,裴知意收到一通匿名来电,对方喊他:“裴先生。” “嗯,怎么了,有事吗?”裴知意偷偷看了眼在餐桌坐下的商景明,捂着听筒走到花园里去接电话。 “是这样的,今天下午商先生带了一位男士进图书馆,出来后商先生的脸色非常难看。之后两人又在外谈了些什么,他就离开了。”对方详细地汇报着商景明的情况。 裴知意沉默片刻,抿了抿唇,轻声道:“好,我知道了,谢谢。” “应该的,再见裴先生。” 图书馆………那只能是,季青云为纪念商玉珠而建造的图书馆。 挂断电话,裴知意眉头轻轻皱起,又很快舒展开。 片刻后,裴知意重新走回室内。 厨房里又在熬煮医生为商景明配的药,散发着浓郁的药草味。裴知意唤佣人去检查一下浴室,走到锅前,用长勺轻轻搅拌药汤。 他把药汤盛出,放凉几分钟,端着碗走上楼。 随着“咚咚”轻叩两下房门,商景明走到门口打开门。 由于身高差的缘故,开门后,商景明投下的影子完全把裴知意笼罩其中。 两人四目相对,裴知意清晰地看见,商景明瞳孔里原先的平静染上一丝不爽。 “商先……”“我不喝。” 裴知意的身体小幅度地一颤,正要解释,就听商景明淡漠地开口:“裴先生,我无法信任你,请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了。” “更何况,你是季叔的人,为我端茶送水这种事轮不到你为我做。对吧?”商景明的语气太过冷漠,不留情面地戳向裴知意每一寸感官。 话音刚落,他就毫不犹豫地关上门。 门缝逐渐缩小,裴知意的身影也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在门完全关上的前一刻,他清楚地看见裴知意脸上流露出的难过。 其实他们不该这样,但他们已经走向了无法回头的路口。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如果可以的话,商景明甚至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发现过裴知意就是那个女人。至少他可以一直活在被蒙蔽的假象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与裴知意陷入两难。 临睡前,商景明还是找佣人重新热了下锅里剩余的药汤,喝完才回卧室睡觉。 喝完药,商景明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了会文件。期间眭崇打电话过来,显然是已经从谢朗星那里听说了商业联姻的事情。 他不能太早把所有事情都讲得太明白,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眭崇。 在听见眭崇夸张地说“难道你也愿意联姻了吗?!”时,商景明终于打断他:“难道你觉得我愿意联姻吗?” 这下眭崇这种笨脑筋才转过弯来,随口聊了几句就挂断电话。 商景明收拾好文件,在商宅灯熄灭前,离开了客厅。 第35章 他不知道的是,客厅落地窗外,有一道模糊的人影。 裴知意蹲坐在花园里,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商景明说的每一个字。他病态地咬着口腔内壁的软肉,眼里闪过一丝疯狂之色。 作者有话说: 晚安宝们,看完早点睡哦 第31章 我没有错 这个晚上,商景明睡得很不踏实。 他没有做梦,只是在迷迷糊糊之间,似乎意识极浅地醒来过一次。 他双眼紧闭,意识昏沉,几度挣扎着想要睁眼,但都没能成功。 最后商景明重新沉睡了过去,只是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似乎隐隐约约听见了“咔哒”一声。 是卧室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隔天醒来后,商景明仍记得昨晚的异样,特意检查过门锁,并没有被撬开的痕迹。 更何况商宅的戒备森严,不可能存在有小偷进入的情况,商景明只当是夜里做的一场梦。 早晨时商景明喝了杯冰咖啡,便走向商玉珠生前的房间。 当年商玉珠是自杀身亡的,离世后她的房间没有动过,始终维持着生前的模样。 商景明径直推开门进入,在商玉珠的卧室里翻找起来。 他丢失了两年记忆,出国养伤起就再没来过这间卧室,无法确定的东西太多。 但他印象极为深刻的是,商玉珠在治病期间,有记载的习惯。 那时她病得严重,极少去碰电子设备,倒是会在精神状态好时抄经文,写日记。 商景明挨个翻看了卧室里的柜子,只发现了部分抄经手稿,并没有找到日记本。 思来想去也是,毕竟中间空缺了这么多年,如果商玉珠确实是死于非命,那么有心人有大把时间去销毁罪证。 商景明在亡母的卧室中央静静站了片刻,窗明几净,大好阳光透过窗户洒落进来,将屋子里照得明亮通透。 他最后望了一眼窗前的木椅,以前商玉珠会在那儿读书、写诗,温柔地唤他:“景明。” 此刻的商景明,身上流露出一种罕见的脆弱。他与母亲感情很好,也深知母亲走了很远的路才拥有如今的一切。 可惜后来所有人的人生都天翻地覆,兵荒马乱,再也没有那样宁静的日子。 商景明摇摇头,像是在劝慰自己,又像是在提醒自己打起精神来。 他大步走出去,再一次为这间卧室落锁。 吃午饭前,商景明感到胃痛难忍,关掉笔记本电脑,靠在沙发上休息片刻。 他原先想告知佣人不吃午饭,但佣人却在饭点前,为他端来软面条和山药南瓜。 “商先生,您先吃,过一会我送胃药过来。”佣人将碟子放到商景明面前,礼貌地鞠了一躬,准备离开。 “等等。”商景明怔愣两秒,缓缓从沙发上起身,“谁让你们做的?” 他分明没有告知佣人自己胃痛。 佣人脸上露出了错愕的神情,茫然地四周张望一圈,迟疑着开口:“是裴先生吩咐的……” “他说您早上喝了冰咖啡,现在好像不太舒服,嘱咐我们煮面条。”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 商景明坐在那里,像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多种不应并存的情感。 裴知意。又是裴知意。 他没有露面,却事无巨细地把一切都处理妥当。哪怕是两人在冷战,他也永远在暗处无声地关注着商景明,为商景明考虑、为商景明担忧。 商景明不甘又执拗的情绪再次爆发,他承认裴知意对他的好,又无法接受裴知意的欺骗。 人总是矛盾的,大家也不过都是蝼蚁,都是活在商宅的笼中雀。 面汤还散发着热气,南瓜山药都是特定养殖地栽培而来,商景明望着眼前的食物,觉得雾气和香甜味模糊了他的视线。 商景明不愿意反思自己幼稚,像小孩一样黑白分明,划清阵营。 因为到头来,他也只是想要裴知意站在他身边而已。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等地对每个人散发善意。连带着对自己的好,或许都是建立在自己是季青云继子的前提上。 就仿佛他们一起看过的风景都是假的,在漆黑商宅里的会面是假的,说过的悄悄话是假的。 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商景明闭了闭眼睛,拿起筷子,很慢地吃了起来。 吃完饭,商景明就换好西装,准备出门去工作。 临走前他注意到窗台上的盆栽,里面种满了三叶草。 商景明脚步顿住,想到执着于找四叶草的裴知意,指尖在盆栽里拨弄搜索一番,没有找到四叶草。 没有。商景明在心里默念一遍,故意拔掉了几株三叶草下来,才离开商宅。 先前商景明从别人手里截下一些资源,这会儿有空,找合作方将生意谈拢,一连几天都没能再空闲下来。 生意谈定的那天,商景明在包间与合作伙伴握手合影,而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由晴转阴,乌云密布,蜻蜓从池面上极低地飞过,没有激起半天波澜。 商景明在午后驱车回商宅,司机为他拉开车门,提前撑开一柄雨伞在滂沱大雨中等候。 商景明躬身下车,豆大的雨点瞬间溅湿了他的西装裤裤脚。他接过雨伞,摆手示意不用送进去,独自撑伞走回商宅。 空气里混着雨水与泥土的腥气,带着些许闷热的风吹到脸上,令人感受到呼吸不畅。 他推开宅邸沉重的大门,罕见地没有佣人来为他接伞。整个宅邸寂静到可怕,没有一丝人气,仿佛所有生机都被这场大雨给吞没了。 商景明蹙起眉头,将滴水的雨伞收起,随手放进伞架,往室内走。 没有佣人。季青云也不在。 那……裴知意呢? 商景明在屋里简单扫视一圈,不经意地瞥过那扇落地窗。 就在视线即将移开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僵住。 商景明瞳孔瞪大,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缓慢地重新将目光投去窗外。 大雨倾泻而下,疯狂地敲打着屋檐与树叶,落在地面上泛开圈圈涟漪。天空是阴沉的蓝灰色,如同隔着层纱帘,让人看不真切。 而在那一片混沌的雨幕之中,有一个渺小的身影,正一动不动地跪在雨天的庭院里。 商景明的心脏在顷刻间就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看了几秒,随后迅速拿回雨伞,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步伐不断加快。 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心情与喘息,到最后几乎快要小跑起来。 他像是克制不住心底的冲动,“砰!”一声用力推开门,走到那个正跪在雨里的人身边,将伞撑开,严严实实地遮在对方头顶,隔绝了倾泻而下的雨水。 跪着的人面色苍白,发丝湿漉漉地粘在额前,水珠不断从发梢滚落,露出漂亮得有些凌厉的眉眼。昂贵的衣服布料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躯体线条。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只有在商景明靠近时,才略微抬眼看了看商景明,随后又漠然地垂下,盯着地面某个方向发呆。 是裴知意。 但却与平日里的裴知意大相径庭。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下的趋势。 商景明喉结滚动,张口结舌,几度重新组织语言,才问道:“你为什么跪在这里?” “季先生罚的。”裴知意轻飘飘地开口,语气十分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罚的?你做错了什么?”商景明的语气染上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急迫,眉头略微皱起。 这次商景明没有得到裴知意的答案。裴知意一言不发,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看起来很像眼泪。 商景明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知道裴知意不会告诉他原因,转而又问:“要跪多久?” “不知道。”裴知意回答得很快,有种破罐破摔的意味,“跪到季先生满意为止吧。” 虽然现在是夏天,但一直这样在雨里罚跪也不行。 商景明心里生出一丝急切,正想要做些什么,却又突然想起他们如今的关系和界限。 卡在嗓子眼的话语没能说出口,商景明略微恢复少许镇定,耐心道:“季叔器重你,你去认个错,事情就过去了。” “我没有错。” 裴知意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铿锵有力,穿透淅淅沥沥的雨声,一字一句地砸在商景明的心头。 雨点密集地砸在伞上,发出一声声闷响。商景明似乎是被裴知意震撼到,脸上流露出难以掩盖的吃惊。 此刻的裴知意,太锋利了。 和那个永远恭敬温顺的裴知意毫不相干。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裴知意。 不,见过的,和那时把狗仔按倒在地的裴知意很像。 几秒后,他收敛起情绪,轻声说:“没错,那也没必要跪。” 第36章 “不一样的。”裴知意摇摇头,始终没有正眼看商景明,“商先生,你先回去吧,不用留在这里。” 商景明沉默地站在裴知意身边,雨伞向裴知意倾斜,自己的西装外套已经被雨点沾湿。 像是两人都在无声地博弈,看谁耗得更久,谁先收回手,谁愿意先推出。 商景明心情很沉重,他总在为裴知意而有极大的波动。 就在他思考着如何解决和问出原因时,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发出电话铃声。 商景明接通电话,屏幕上显示三个字:季青云。 作者有话说: 下周四前还有四更!加餐!! 第32章 庇护 商景明将手机举到耳旁,喊:“季叔。” “景明,今晚的安排取消。”电话那头传来季青云冷漠而带着决绝的声音传来,隔着电路与雨水的啪嗒声,显得有些许失真。 今晚安排了去何羽家吃晚餐,谈论订婚的事,为什么会在这个关头取消? 还没等商景明开口追问,季青云便利落地挂断电话,没有给他机会。 商景明错愕地缓缓放下手,重新将注意力放到裴知意身上。 他已经能懂裴知意,看似处于弱势,温吞而又永远温和有礼,实际上有自己的反骨和固执。 因为身份、所处的位置,这份惩罚,裴知意一定会全盘接受,无论商景明做怎样的无用功。 更何况说,商景明也无法确定,如果自己出来制止了这一切,是否会让裴知意受到更严厉的责罚。裴知意又是否发自内心愿意,毕竟他是季青云的人。 只是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让裴知意受伤害。 沉思片刻后,商景明强硬地把雨伞塞进裴知意手中,独自走进雨幕中。 商景明朝着远方走去,步伐坚定利落,西装完衬出他的身材,在那大雨中有种独特的寂寥,像一只飞往天空的乌鸦。 瓢泼大雨瞬间将商景明的发丝沾湿,裴知意急得几乎要站起来,朝对方的背影大喊:“你做什么去?!” 他的声音淹没在雨里,商景明没有回答,身影消失在花园里。 几分钟后,商景明才不急不缓地回来。雨点已经将他淋透,湿透的发丝被他随手撩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平添几分不羁的锐气。 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结构有些复杂的物体,雨水模糊了裴知意的视线,一时看不清商景明究竟拿来了什么。 直到商景明走到裴知意身边,将手里的东西展开,在地上架开。 是花园里的遮雨棚。 裴知意瞳孔骤缩,下意识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仰头看向正为他快速架开遮雨棚的男人,眼里一直强装着的平静与漠然终于被击碎,眉头渐渐舒展开,流露出如同薄冰碎裂的情绪。 “不用担心。”商景明站在雨中固定支架,头都没有抬一下,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低落,流进领口里,“没有四叶草,我看过了。” 裴知意眼眶发热,想说“我知道”,又想说“你不要在这里了,快点回去,不要淋雨。” 可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世界变得模糊不清,分不清是因为泪水还是雨水。 他茫然而又难过地想着,阿景还是阿景。 哪怕他们现在在冷战,哪怕商景明发现了他的欺骗,也还是愿意向他伸出援手,为他做这一切。 他们之间早已陷入两难,一场大雨和裴知意自己最狼狈的模样又把他们连接在一起,就这样彼此都心甘情愿地重蹈覆辙,谁都没有忍心真的把联系切得一干二净。 遮雨棚架好,裴知意不再被暴雨所侵扰。 商景明回屋取了纸巾,无比小心且细致地擦掉裴知意脸上的雨水。 当他骨节分明的指尖透过薄薄一张纸巾按在裴知意的皮肤上时,他清楚地看见,裴知意湿漉漉的睫毛抖动了两下。 擦完脸,裴知意才抬起头来,温声道:“商先生,回去吧,你身上也湿透了。” 商景明盯着裴知意看了两秒,他心底恶劣的心思再次泛滥,突然想要借此试探裴知意:“如果我不走呢?” “我陪你跪着吧,直到你愿……”“别这样!” 生硬且抬高音量的喝止,将商景明没说完的话活生生截断。 裴知意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的神情又严肃了起来,因为情绪波动太大而导致鼻子不稳,衬衫紧贴在他皮肤上,可以看见他胸膛正微微起伏着。 “别这样,商先生。”裴知意轻声说,尾音颤抖,“快点回去,你身体不好,不要为了我在这儿吹风。” 他们对视许久,商景明最后再看了他一眼,走回屋内。 外出采购的佣人也正巧赶回来,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商先生,您回来了,身上怎么湿了?” “没事。”商景明摇摇头,解开西装的纽扣,“不适合再洗了,等会替我丢掉吧。” “顺便……”商景明语气一顿,侧过脸,视线定格在窗外那个仍旧跪着的瘦弱的背影上,“煮些姜茶在锅里,过会去给裴知意送套衣服,他身上湿了,无论他愿不愿意更换。” 佣人点点头应下:“好的,我知道了。” 大雨接连不断地下了整夜,他站在卧室的窗前凝视着室外,裴知意仍在罚跪。 每看一次,裴知意都在,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雨点砸在玻璃上,又顺着玻璃缓慢地往下滑,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整面玻璃都在被雨水洗涤,商景明远远地遥望跪在室外的裴知意,眼里流转着复杂的情切。 何羽打来电话,他那里的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开派对,慢悠悠地说道:“喂?商景明,既然订婚往后推迟了,那狗仔那边的消息也晚点放吧。” “订婚推迟?”商景明皱着眉头,复读一遍。 他语气里的疑惑太鲜明,听得何羽也怔愣两秒,反问:“对啊,不是你们商家提出的吗?” “我并不知情,只收了今晚见面取消的消息。”商景明低哑的嗓音响起,带着稍许疲惫。 “是嘛……我还以为是你违抗你继父成功了。”何羽悠然道,像在开一个并没有任何笑点的玩笑。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父亲只告诉我经过协商后,订婚暂时往后推迟。他表情不太好,不过想来也是,我们两家联姻就是为了商业往来。” 商景明沉默几秒,猜测肯定是和季青云脱不开关系,用指尖按着眉心,深吸一口气,正色道:“行,那狗仔那边晚点放消息,其他的改天再说。” 两人挂断电话,商景明迅速回想着近期他在暗地里做的所有行动。 按理来说不会有任何影响,除非…… 商景明再一次把视线落到了窗外,裴知意就算是罚跪也挺直腰杆,不卑不亢,态度到位,唯有眼神里的坚毅与无声的辩驳遮盖不住。 难道和裴知意有关吗? 但这个推论难以成立,季青云与何家有比较密切的生意往来,如果是裴知意在中间间接导致了某些事情的发生,不会是这么简单的下场。 商景明轻悄悄地走到储物柜前,拉开门,拿出角落里那只秋草鹦鹉挂件。 掌心里传来毛茸茸的触感,很舒服又柔软。这只鹦鹉的表情是眯着眼睛在笑,很像在撒娇。 商景明把秋草鹦鹉捧在掌心里,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柔地抚摸着它的脑袋。 虽然最后商景明还是把它放了回去。 商景明没有喝药,佣人有按照惯例熬煮,只是没有人再为他送到门前,他也没有心思喝。 这晚商景明整夜都没能睡好。 他睡得极轻,耳边满是雨点砸下的闷响,一闭上眼重新入睡,脑子里又都是裴知意罚跪的场景。 辗转难眠的商景明起身,拿起玻璃杯离开卧室。 他视力很好,眼睛能够适应黑暗。 商景明把杯子随手放在岛台上,张望着落地窗外。 遮雨棚下已经空无一人。 那看来裴知意回去了。商景明无声地长吁一口气,心中的担忧在顷刻间消散不少。 商景明正准备回去,就听见客厅传来了衣服布料摩擦的悉索声。 他循声望去,在深沉的黑夜中,看到一个人正背对着他,脱下自己的外套。 身体在黑夜下只有模糊的轮廓,但依稀可以看见,对方很是瘦削,肩胛骨突起,像正欲长出的鸟类翅膀。 对方换上放在沙发上的衣服,低头慢吞吞地整理衣摆,手在手腕处摸索几下,才开始扣纽扣。 是裴知意没错。 商景明眉头舒展开,放轻脚步,向裴知意靠近。 走到裴知意的身后,商景明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搭在对方的肩膀上。 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商景明无比清晰地听见裴知意发出了一声惊呼,整个人猛地缩起,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弹开,摔在沙发扶手上。 第37章 商景明懵了,手还悬在半空中,茫然地眨了眨眼。 “商先生……吗?”裴知意尾音颤抖,恐惧的情绪快要压抑不住,从喉咙口溢出。 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疑惑?商景明不解,仍旧回答:“嗯,是我。” 裴知意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小声说:“抱歉,有吓到你吗?” “没有。”商景明回答,他上下扫视裴知意一圈,故意问,“怎么?怕鬼出来吃了你?” “不是,我有夜盲症,看不清。”裴知意解释,分明在夜色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商景明就是觉得裴知意笑了一下。 商景明正欲开口,话到嘴边时,嘴角的笑意却突兀地凝固。 等等,裴知意说……他有夜盲症? 梦里的那个恋人,也在夜里看不清。 作者有话说: 又晚了啊啊啊啊啊,争取下一更早点!晚安老婆们。 第33章 不和我说晚安吗? 而且不光如此,裴知意很明显怕黑又怕鬼,不愿意听他讲鬼故事。 梦里的自己,也总是在故意吓那个恋人。 此刻谢朗星的那句“你有没有想过,你高中时,也许和裴知意有过一段感情?”在商景明脑海中循环播放,让他全身血液都凝固,僵硬地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开什么玩笑? 情绪上脑,让商景明险些直接开口逼问。但在话头涌到喉咙口时,他又猛然顿住。 没有确凿证据,可行的猜想也太少。 最关键的是,裴知意的履历被季青云抹得很干净,调查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零零碎碎拼凑到一起,似乎也并没有和商景明过去的人生有交集。裴知意也曾在他的十八岁谈过恋爱,并且听起来恋爱时间并不短暂、也足够刻骨铭心。 商景明暂且按下不表,沉默地站在裴知意面前。 裴知意已经换掉了湿哒哒的衬衫,拿起衣物,嗓音微哑,轻声对商景明说:“商先生,今天谢谢你。” “没事。”商景明歪着脑袋,佯装不经意地问他,“结束了?” “嗯,明天……”裴知意一顿,低垂下眼眸,欲盖弥彰,“明天有安排。” 他大概是想说“明天和季先生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处理”,但是在说到一半时,又敏锐地想起三人如今尴尬的境地。 自从商景明发现了自己就是那个女人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好好说过一次话。 裴知意用掌心轻轻按着自己疼痛的膝盖,他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无法得知现在商景明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只是颓然地想,阿景最讨厌欺骗,也很难太快冰释前嫌。 在他发愣深思的时候,耳边响起了极轻的“咚”一声,让他从晃神中抽离出来。 但紧接着室内又恢复寂静,就像刚才的声音只是裴知意发愣间的错觉。 细密的雨声成为封闭空间里唯一的声源,裴知意只能听见自己轻微的呼吸声,他抿了抿唇,主动打破僵局:“商先生,早点睡觉吧,我也该回去休息了。” “好。”商景明应下,回答得很快。 商景明的脚步声响起,他把脚步放得很轻,也走得很慢。 裴知意转过身拿放在沙发上的手机,也准备离开。 纤细而冰冷的手摸在皮质沙发上,裴知意摸了个空。他微微一怔,以为是自己记错了位置,不由自主向前走了一小步,更大范围地摸索。 没有,都没有。 在漆黑的环境中,夜盲症把裴知意的视线彻底剥夺,只剩下无助的徒劳。 他心急起来,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急促几分,却没有任何努力的方向,只是徒劳地在沙发上寻找。 商景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裴知意着急地回头在声音源头望了一眼,又低下头更着急地找起来。 “吱———” 是商景明已经走上了楼梯。 这边的裴知意还是一无所获,他犹豫几秒,最终还是抬起头,朝着那片虚无的黑暗,带着一丝窘迫提高了音量:“商先生!” 商景明没有出声,但脚步声停了。 “能帮我找下手机吗?我找不到了。”裴知意问道,语气弱下去,有点不好意思的意味。 商景明缓缓朝他走来,利落地打开手电筒,照向沙发前的那块地毯。 裴知意的手机,正在躺在那片光晕中。 “是这个吗?”商景明走近,替裴知意捡起来,递到对方手上。 “是的,谢谢。”裴知意接过,脸上流露几秒钟茫然的神色。 是刚才不小心碰掉了吗?可他明明记得,是放在沙发比较里面的位置的。 可能是换衣服时碰掉的吧。 裴知意打开自己的手机电筒,为前路照明,两人并肩向前走去。 说不清因为欺骗而造成的隔阂有没有消散,但至少在这个夜晚,裴知意感受到商景明态度上的软化。 他们之间横亘的问题太多,岁月漫长,十七八岁已经离他们太远太远了。 裴知意想要的很少,他从不贪心,哪怕只是这样站在商景明身边,或者远远地看着他,就可以了。 两人在楼梯口分别,裴知意思索一番,还是打算直接回卧室。 没想到在转身的后一秒,身后传来商景明冷不丁的声音,有点阴森:“不和我说‘晚安’了吗?” 裴知意一惊,迅速回头看商景明。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对方的脸,五官和轮廓在光影下显得更加立体英俊,裴知意心脏漏掉一拍,连忙补上:“晚安。” 他只是觉得商景明也许不想和自己多说话,才没有说晚安的。 商景明的表情没太大变化,但就是让裴知意觉得,因为这句晚安,他心情变好了一些。 “晚安。”商景明回他,毫无留恋地走进夜色中。 奥菲斯交响乐团在邻市进行演出,商景明结束工作,驱车去看演出。 据说奥菲斯交响乐团创立于三十多年前,而季青云在约六年前开始为乐团投资,频繁出现在观众席。 城市音乐厅金碧辉煌,商景明坐在二楼席间,专注听着演奏。 中场休息期间,商景明与几位曾打过照面的泛泛之交寒暄,其中有乐团的长期赞助商,是位热心健谈的中年人。 “商先生也对乐团感兴趣?那可太好了。”对方听闻,颇有兴致地笑起来,“季先生很是支持乐团的发展,不过好久不见了,他最近身体还好吗?” “季叔最近忙于工作,不过身体很健康,多谢殷总关心了。”商景明礼貌地回应,嘴角扬起一个笑容,笑意却不答眼底。 “走,趁着中场休息,带你去后台看看,这里我熟。”殷总热情地揽过商景明的肩,带着他穿过侧面的走廊,“他们有个荣誉室,挂着历年来核心成员和重要演出的合照,奥菲斯乐团还是挺厉害的。” 荣誉室并不大,但很有设计感。荣誉证书和演出合照悬挂在木质展示架上,内嵌灯丝,亮白色的灯光从顶上打下来,很是好看。 殷总带着商景明浏览,奥菲斯交响乐团不算历史悠久,但拿下过很多奖项。 商景明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每一张相片,直到,他的视线定格在其中一张彩色合照上。 起初的第一眼,商景明并未把这张合照放在心上,跟着喋喋不休介绍的殷总向前走了两步。 直到走出几米,商景明才猛地顿住,走回刚才那张照片前。 “怎么了?”殷总诧异地问,跟上来。 商景明眉头微微皱起,在合照中搜刮着。 似乎……刚刚的匆匆一眼,让他看到了熟悉的一张脸。 商景明的目光挨个在合照的人脸上停留,直到瞥到最角落的那个女人。 没错,刚才看到的就是她。 她穿着优雅的白色晚礼服,长发及腰,站在后排的边角,笑容温婉,眉眼间有一种温柔又动人的气质。 这张脸和气质,让商景明感到十分熟悉。他努力在大脑中回想,只有朦胧的熟悉感愈发鲜明强烈,唯独记不起来究竟源自于哪里。 左下角贴着张便签,显示拍摄时间是二十二年前的圣诞节,在国外进行的一场特别演出。 商景明面上不动声色,脚步靠近了些,修长的手指指向照片上的女人,语气保持平淡:“殷总,这位是……?” 殷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哦,这位。” “她叫许弦歌,乐团很多年前的首席小提琴手。非常有天赋,人也很好,可惜……” “可惜什么?”商景明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唉,红颜薄命。”殷总叹了口气,“年纪轻轻就死于一场意外,当时还挺轰动的,真是天妒英才。” 殷总惜才,忍不住真情流露:“当年我还没有加入投资,后来听说了许弦歌的事。据说她家境没有很优越,年纪轻,好像连婚都没结,她死后父母都非常伤心。” 第38章 商景明眨了眨眼睛,大脑飞速运转着,面上仍旧跟着表达惋惜。 还是想不起来。 好在眨眼间,中场休息时间也已经过去,两人重新回到音乐厅。 整个后半场,商景明已经无心再听音乐。他满脑子都是许弦歌的那张脸,为什么会感到熟悉呢? 交响乐团正在演奏最后一首曲子,弦律也已到达高潮,此起彼伏,情绪高亢,越发激烈生动起来。 终于,在某个瞬间,商景明浑身仿如过电。 他知道了。 那张脸……裴知意与其很相像。 但并不是裴知意,而是,化了淡妆穿上裙子的裴知意。 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和微微上扬的唇角,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照片中的女人气质更为成熟柔和,而裴知意则更显清冷疏离。 商景明的脖颈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呼吸有瞬间的凝滞,令他感受到强烈的窒息。 而且,都是小提琴手。 裴知意也会拉小提琴。 这个世界上很难有太过惊奇的巧合。 这三人中间,是否会有一些可以串联起来的恩怨与纠葛呢?商景明在心底默念。 作者有话说: 明天没有哦宝宝们,下一更是周二 第34章 路上小心 季青云选中了裴知意,因为他和许弦歌有相像之处。 化更像的妆容,戴及腰的假发,学习小提琴。 怪不得外界会有那样的流言。 但是,他们在书房做了些什么,又不得而知。 季青云到底把裴知意当作怎样的存在? 那本应该拥有大好未来的裴知意呢?他又为什么选择留下? 那日过后,商景明调查了许弦歌的履历。 许弦歌出生于小县城,家庭普通,但履历却很漂亮。她在小提琴上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年纪轻轻就当上乐团首席。 只可惜正如殷总所说的那样,天妒英才,许弦歌在最好的年华死于意外。 但.欲.言.又.止.是,至少在目前调查到的她的生平轨迹中,并没有与季青云、裴知意有重叠起来的地方。 “咚咚。” 连贯的敲门声打断了商景明的思路,他从办公桌上抬起头,对着门外喊:“进。” 助理推门进来,向他汇报工作议程。 商景明从接手子公司之后,就把行程排得很满。明天又有一个项目需要谈,过后还有必要的实地勘察。 商景明是极为纯粹的狼子野心,挖走季青云的核心团队主干人物,截掉别人的供应链和客源,归国至今已经迅速靠自生能力与基础崭露头角。 如今商景明正用融资迅速扩大商业版图,正以季青云万万没想到的速度,吞并着资源。 他的成长太迅速、不可控,藏匿在暗处的季青云也早有觉察,只是碍于他们继父子身份,无法进行明面上的内斗。 但凡商景明再贪心一些,他就会开始侵占属于季青云的资源。 他们明面上依旧维系着友好温和的关系,实际上早已岌岌可危,彼此都能看透那一肚子坏水。 连商景明自己也不确定季青云在什么时候会采取行动,进行怎么样的预防措施。 他只能争夺每一分每一秒,在有限的时间里竭尽全力,只为不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助理汇报完后便离开,门缝缓缓关上,商景明用指节按了按肿痛的眉心。 他联系上司机,拿起文件往外走。 商景明坐进汽车后座,车内冷气打得很足,略低于人体适应的温度。 他靠在靠垫上闭目养神,汽车在行驶进小路后发生一些不明显的颠簸,让他难以入睡。 恍惚之间,商景明回忆起这段时间里,一次有趣的发现。 虽然他想要先站稳脚跟,再去找梦里的那位并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恋人,但还是在各种繁忙的事情里,抽出时间,找人发来了他们高中的毕业生。 普高部的学生都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学校每年都会在毕业生中,筛选出一批荣誉优秀毕业生。 而裴知意就在其中。 合照里,裴知意站在边角,把校服穿得端正又漂亮。他的高考分数非常漂亮,在校期间也获得过很多荣誉和全额奖学金,是个非常优秀的存在。 其实裴知意是很闪耀的,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金色羽毛的光并不会因为被遮盖而褪色,裴知意就是这样的存在。 只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商景明竟然觉得,十八九岁的裴知意,比现在的裴知意,要更让他熟悉。 为什么会造成这样的差异呢。 电脑铃声在封闭的室内响起,商景明的思绪被打断,他从昏沉中睁开眼。 见是谢朗星打来的电话,商景明接通电话,便直接开口:“怎么了?” “吕英杰死了。”谢朗星平静的声音传来,落进耳朵里的瞬间,仿佛车内所有冷气都穿透商景明的皮肤钻进骨髓。 商景明心头猛地一缩。 他还记得吕英杰。 那个神态怀疑、躲在假山后面动怒,并且还与季青云有联系的男人。 一起吃饭那日,吕英杰的状态就极为怪异,面色憔悴苍白,看起来也有些神智不清。 商景明回忆起吕英杰跌跌撞撞走进暮色中的那一幕,恍惚地想,其实他有猜测到吕英杰身上,或许或多或少有猫腻。 只是没想到,他的死讯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怎么死的?”商景明沉默几秒,反问。 谢朗星那里似乎在忙碌,背景音嘈杂,但他还是很快给出答案:“注射过量违禁药物,呼吸衰竭而亡。” 违禁药物……商景明眼皮跳动,他难受地闭了闭眼睛,闷声道:“他在国内怎么搞到的这种东西?没有牵扯进调查里?” “不清楚,不过此前他常年国内外两头跑,估计是在国外染上的。”谢朗星轻声说,末了,电话那头传来他的脚步声,“我先挂了,还有事情,改天聊。” 商景明应下,道别后便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本身吕英杰的死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这世间上那么多人,每天都有生命的诞生与凋零。 但是,他偏偏特意询问了商景明,有关于季青云的话。 窗外的风景从眼前飞速掠过,车轮碾过水塘,池水飞溅,落在坚硬的泥结石路面上。 商景明回到商宅,季青云仍旧不在。 他放下公文包想休息一会,身体却更快一步行动,佯装不在意地在室内视线搜刮着,找寻裴知意的身影。 下一秒,一袭黑衣的裴知意从门内走出来。 他正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顺着低垂头脑的动作落下来,遮住部分眉眼。纤细如白葱的五指在不急不缓扣着袖扣。黑色西服的面料柔软昂贵,妥帖地包裹着他清瘦的身躯。 裴知意太瘦,黑色西服更好地勾勒出他流畅的腰部曲线和身体比例。两条细长的双腿包裹在西装裤里,走路时不贴身的裤管小幅度晃动着。 他把袖扣扣好,缓慢地抬起头来,与目光灼灼的商景明对上视线。 “阿…商先生,你回来了。”裴知意一怔,一时走神,险些让他下意识将那个最为熟悉的称呼喊出。 好在他即使咬住了舌尖,将那后面的半个字吞回,没有酿成大错。 商景明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盯着裴知意的脸看了片刻。裴知意本就皮肤白皙,如今穿着这黑色的西服,更显出种精致的锐气,伴随着一丝令人想入非非的气质。 “嗯。”商景明终于几不可闻地回应了一声,嗓音低沉,“有事情要外出吗?” “是的,我要代替季先生去吊唁……可能这两天都回不来。”裴知意的语气里透露出若有似无的无奈和失落的意味,不知是真的有这样的意味,还是商景明多心。 吊唁?这么巧? 商景明没有去问是否是吕英杰的葬礼,而是向他走近一步,平静道:“是吗?路上小心。” 裴知意早已整装待发,司机也在门口等候。 他却在这个关头突然开始打岔,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嘴唇上下翕动两下,问商景明:“你这两天都待在家里吗?” “白天工作,晚上回来住。”商景明如实相告。 “那我等下在路上把要安排的事情吩咐下去,佣人晚上会送药上楼,你记得喝。”裴知意眉头略微皱起,眉目间十分罕见地流露出急躁,好像生怕自己不在,家中的其他佣人就无法把这些琐事做好。 其实裴知意的担心纯粹多余,毕竟他不在的日子那么多,商景明也依旧被照料得很好。 但连商景明也不得不承认,裴知意最能把握好一切。 “好了,我知道了,你快点走吧。”商景明打断裴知意的嘱咐,语气里没有半点不耐烦。 裴知意的话被打断,肉眼可见地愣了半秒,才笑了笑,像在无声地表达“好吧” 第39章 吕英杰不是本市人,吊唁也不会在这里。商景明走开两步,拎起裴知意的行李箱,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不用,我自己来……”裴知意见状,立刻上前想要拿回行李箱。 商景明利落地往前挡了一下,冲着门外扬了扬下巴:“该走了。” 他比裴知意高,这样比较近的面对面站着,裴知意需要略微仰起一点脸,才能与他对视。 裴知意抬眼看他,五官和面容在这个角度下有种微妙的柔和,像一只仰头的小猫。 对视的时间里裴知意没有说话,仿佛在无声抗议,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大步走向屋外。 商景明没太越界,到了车前便把行李箱还给他,让司机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其实他也只是起了逗弄裴知意的心思。 他们此前冷战太久,缄默不语的裴知意,远没有被逗弄时的生动可爱那么有趣。 夕阳余晖落下,裴知意和商景明沐浴在暖橙色的光芒里,像被涂抹了厚厚一层油画。 “我走了。”裴知意最后看了眼商景明,轻声说。 “路上小心。”商景明说道。 裴知意在商景明的目送下坐进汽车,汽车玻璃做了保密防护,从外看不见里面。 等到汽车缓缓发动驶出后,裴知意仍旧靠在车窗边,恋恋不舍地看着商景明的身影在视线范围内不断缩小。 阿景好不容易才结束了工作,回来住两天。 裴知意叹了口气,打开手机,把商宅的实时监控再次打开。 作者有话说: 明晚还有一更!明天见 第35章 滚烫的泪 伏踞的远山像野兽张开血盆大口,要将太阳吞噬。几缕云将夕阳撕裂分割,街灯逐一亮起,投下微弱的灯光。 商景明从会议室里走出来,将文件递给助理,接通电话,微微歪着脑袋:“喂?” “商先生。”熟稔的语气透过听筒传来,尾音扬起,仿佛能通过简单的三个字看见裴知意脸上的欣喜与亲昵。 商景明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维持语气上的平静:“什么事?” “你下班了吗?我正在回来的路上,算算时间应该是正好,需要让司机来一起接你吗?”裴知意问道,细听还有极轻的音乐声。 商景明的司机和车辆是他私人配备的,其实并不需要这样“顺路捎他”。但商景明思索两秒,还是给出肯定回答:“嗯,来接我。” “好的,等会见,商先生。”裴知意回答得很快,语气里染上淡淡的笑意。 电话挂断,商景明看着手机屏幕,短促地笑了声。 夜幕即将降临,天际呈现出极为绚丽的蓝色。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来,后座的门自动打开,几日不见的裴知意正坐在后座,侧着脸看向外面。 商景明坐进车里,在裴知意的注视下熟练地系上安全带。 然而上车后,在电话里语气那么温柔亲近的裴知意,却再没有开口搭话。 他只是仰起脸,主动对商景明笑了笑。 裴知意还穿着黑色西服,柔软蓬松的发丝搭在额前,笑起来很乖顺。 商景明盯着他看了几秒,缓慢地偏过头去,看车窗外的风景。 汽车不疾不徐地在路上行驶,车载音响里正在播放纯音乐,温柔舒缓的乐声在密闭空间内回荡。商景明还能闻见裴知意身上很淡的香味,不知道是香水,还是洗发水。 商景明感到疲乏,靠在后座闭上眼睛养神。 “开快一点。”正当商景明昏昏欲睡之际,裴知意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车内的寂静,声线紧绷,瞬间勾起紧张的氛围。 商景明睁开肿痛的眼睛,看见裴知意身子坐直,降下了车窗玻璃。 车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很快,呼啸而来的狂风顺着车窗灌进来,将裴知意的发丝吹得飞扬。他趴在窗边,不断往后看,眼底被锐利铺满,像一只瞬间进入警戒状态的猎豹。 与此同时,商景明也意识到不对,迅速往后看去。 后面有两辆没有牌照的黑色中型轿车,正紧凑地跟着他们,并且看样子已经跟随了一段时间。 “是被跟车了。”裴知意的语气异常平静,看向侧后视镜,判断距离。 那两辆车已经跟了他们三个路口,无论是加速、减速还是变道,都始终紧紧咬着他们。距离逐渐缩近,前方就快要到达偏离市中心的位置,再想借机甩掉的话十分困难。 “林叔,试试看下个路口甩掉后面的两辆车。”裴知意迅速规划好,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 司机林叔神色一凛,以极快的速度恢复镇定,给出答案:“好的,裴先生。” 下一秒,司机林叔猛踩油门,迅速变道插进车流中。后视镜中,后面的两辆轿车似乎是顿了一瞬,半分钟后快速反应过来,两辆车同时变道行驶,像两条平行的鱼,一左一右在车流中穿梭,葱两侧紧咬着他们的车。 商景明皱起眉头,很显然跟车的人训练有素,并且占了数量优势,一左一右进行全力包抄,无法在短时间内利用其他车流逃脱。 “不行。”商景明观察着周遭动向,给出判断。 车内的氛围愈发紧张凝重,正当商景明想要进一步给出策略时,裴知意抢先一步开口:“加速,拐进全面的弯道,看看能不能甩掉。” 一样的判断。 商景明的话头截在嗓子眼,他盯着裴知意看了两秒,才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当下紧张的局面上。 司机林叔一脚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低吼,车速陡然提升。汽车轮胎压过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巨大的后坐力使得后座的商景明和裴知意身体大幅度倾斜,不约而同撑住了坐垫以维持身体平衡。 裴知意没有分心,闭了闭眼睛,重新坐直后靠到窗边,探出半个脑袋,观察后面轿车的动向。 “吱嘎———————” 他们行驶出去才不过几十米远!其中一辆轿车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追了上来,完成一个漂亮的压弯。 裴知意瞳孔骤然缩小,气氛紧张压抑到如同他们被困在不断下降的液压机下,连带着氧气都变得稀薄。 “甩不掉。”林叔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裴知意沉默了起来,他的呼吸变得比往日更加急促,面上却没有明显波澜。 他紧张地瞥了商景明一眼,几年前商景明出过车祸,他绝对不可以再让商景明受伤害。 “商先生。”裴知意咽下一口唾沫,主动探过身,解开商景明的安全带,“前面会有个绿化带和缓坡,马上进行降速,等我一声令下,你就跳车。” 商景明从始至终都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惊慌,他平静地看着裴知意,墨黑色的瞳孔像深夜的黑海,翻涌不息却看不清情绪。 但此刻的裴知意顾不得那么多,他紧紧盯着前后,深吸一口气,将心口难以压抑的焦急往下压制。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一道急转弯。 裴知意开口,音量抬高,语速极快,却字字句句无比清晰:“开门!就是现在!” 伴随着“咔哒”一声,车锁被解开。裴知意侧过脸看向商景明,眉头紧皱,脸上的紧张焦急浓郁到化不开。 然而预想中的场景没有来,商景明敏捷迅速地探身,一秒解开裴知意的安全带。他用手臂箍住裴知意的后腰,另一只手猛地撞开车门。 裴知意感到腰上一紧,呼呼刮来的风铺天盖地地袭来。商景明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将裴知意抱进怀中,一起向外扑去。 “砰!” 两人重重地摔进路旁的灌木丛中,身体在水泥地上连续翻滚了好几圈,直到裴知意的耳边传来痛苦地“唔”一声闷哼,才从天旋地转中睁开紧闭的双眼。 他们已经停下来了,而裴知意自己被箍在商景明怀中,商景明一手搂着裴知意的腰,另一只手护住他的后脑勺,以一个完全保护的姿态护住裴知意。 裴知意膝盖痛得厉害,伴随着强烈的发麻,他用带着伤口的掌心撑住地面支起上半身,去看商景明的情况。 商景明还保持着同个姿势,躺在地上没有动弹。 “商先……商先生!!!”裴知意原本带着虚弱和呼唤的声音被刺眼的一幕敲碎。 商景明的额头正在流淌着鲜血,鲜红色的血液像一条小河,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刺眼的红痕。 而商景明眉头紧皱着,没有睁眼,看起来痛到极点,整个面部五官都狰狞痛苦地皱起来。 “商先生,商先生,商景明……!”裴知意几乎是跪坐在地上,方寸大乱,唯一的理智都消散得彻底,全然看不出刚才那个冷静指挥的人的影子。 他用颤抖的手抹去商景明额头的鲜血,随后又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鲜血被他抹在屏幕,导致无法顺利解锁。 裴知意快要崩溃了,整个人身体都在发抖,咬着后槽牙用尽全力解锁手机。 第40章 他不敢相信也无法接受,商景明看出了他不打算下车的意图,把自己生扯出了车,还因此受伤。 他正要拨打电话,一双伤痕累累的手便搭在了他的腿上。 裴知意猛然抬眼,对上商景明不算太清明的双眸。 “你那样喊,还以为我死了呢。”商景明眼皮跳动一下,声音比平常虚弱一些,也缓慢地跟着坐了起来。 裴知意连忙拦住他:“别动!你别动。” “我叫救护车,安排人来,你别乱动,你身上都是伤口。”裴知意的声线也抖得很厉害,思维逻辑很是混乱。 北边刮来一阵风,把树叶和灌木丛都吹得沙沙作响。他们两个身上都是伤,裴知意的脸上蹭了不少尘土,还有几道印出少量血的擦痕,看起来很狼狈。 裴知意就那样倔强地坐着,安排处理后续的一切,唯有最本真的外观无法遮掩他内心即将崩塌的情绪。 让不管是谁来看,都能够一眼看出裴知意的崩溃。 商景明安静地凝视裴知意,过了很久,久到连风都停下来了,他才喊了故作坚强的对方一声:“裴知意。” 裴知意停下打字的动作,抬起头,与商景明对视。 “你怎么那么害怕?我很重要吗?”商景明问,他的瞳孔里闪烁出不一样的色彩来,像是拿着把匕首,即将刺破始终蒙蔽双眼的漆黑长夜。 裴知意僵坐在那里,好半天都没有动弹。他嘴唇微张,上下翕动几下,发出了一些意味不明的单音节,却没能说出话来。 半晌后,豆大的泪珠从裴知意的眼眶里滚落,噼里啪啦落在地面上。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期英雄救美! 第36章 你穿裙子了吗 裴知意无比生硬地抬起手,用手背抹掉泪痕,血迹被顺势蹭到他眼尾,看起来像抹了团红胭脂。 然而眼泪像流不尽一样,又在顷刻间溢满裴知意的眼眶。 这一幕看得商景明彻底愣住,因为惊愕而微张着唇。 从回国至今,他见过裴知意很多不同的模样。 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失态的裴知意。他哭起来的样子很脆弱,像被风吹落下来的落叶,轻轻一捻就碎了。 商景明感受到自己内心角落里某个坚硬的部分,正在悄然软化。而之前因季青云和欺骗所带来的不满,也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别哭了。”商景明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裴知意脸上的尘土和血迹。 指节沾上温热的眼泪,触碰到裴知意柔软的皮肤,商景明的身体比大脑更先一步行动。 裴知意没回应,握着手机的手仍在小幅度抖动,手机发出噼里啪啦的打字音。 商景明叹了一口气,按了下裴知意颤抖的手腕,从自己衣服口袋里掏出屏幕碎裂的手机,开始联系保镖和助理。 他向保镖发去定位,随后按灭屏幕,重新抬眼看向裴知意。 两人之间的氛围太过凝重,商景明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些无奈意味的笑容,歪着脑袋问:“你哭什么?吓着了?” “没有。”裴知意的泪珠还挂在睫毛上,鼻尖泛红,可怜又生动。 商景明不动声色地动了下腿,左腿脚腕处传来鲜明而又强烈的疼痛,他下意识皱眉,又很快藏起表情,只是不想让裴知意发现自己受伤。 “你想自己留在车上当诱饵,或者是观全局。”商景明不疾不徐地开口,灼灼目光落在裴知意泪眼朦胧的脸上,“我还没有无能到需要靠牺牲别人才能活下来。” “我……”裴知意的动机和隐秘心事被揭穿,令他瞬间暴露于阳光下。 他哑口无言,张口结舌,心脏狂跳,半晌后,才视线闪躲着,苍白无力地说:“我没有。” 商景明的目光扫过裴知意脸上那些细小的伤口,最终落回他湿润的眼眶,声音低沉而清晰:“裴知意。” “你的命一样很重要,所以,要走一起走,你没有留下来当诱饵的义务。” 话音落下,裴知意如同被雷劈中,猛地抬头注视着商景明。他的瞳孔瞪大,所有震惊与动容都不留余地地暴露在外。 远处传来汽车的发动机轰鸣声,裴知意眨了眨眼睛,站起来,站稳后才缓慢地扶起商景明,轻声说:“谢谢,商先生。” 保镖们驱车来得很快,派来的车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向他们靠近。 在嘈杂中,商景明神情没有波澜,语气很淡,却带着一丝狡黠:“哦?下次不要喊有过命交情的人‘先生’了,未免太生分。” “不会有下次了。”裴知意很轻地笑了下,故意把这话说得模棱两可。 在汽车停下之前,裴知意紧盯商景明,用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喊他:“阿景。” 两人被保镖送去医院,经过检查都没有大碍。裴知意只受了些皮外伤,商景明脑袋上是磕破的,伤口不算浅,万幸的是不需要缝针。 折腾完一通后已经很晚了,商景明左腿是轻度扭伤,简单修养过后就能好。 他在裴知意的搀扶下回到卧室里休息,裴知意为他端来之前配的调养身体的药,在旁边坐下,似乎是想等商景明喝完药后再走。 从回来后,裴知意就一直在忙碌,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商景明慢吞吞地喝完药,把碗递给裴知意。 裴知意伸出纤细的手接过,衬衫袖口垂荡下来,上面有一抹暗沉的红色。 “你衣服袖子上的红色是什么?”商景明能看出这不是血,而是某种液体渗透进去了。 听闻,裴知意疑惑地抬手,看了眼后才回答:“这个吗?红酒吧。” “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有需要的话夜里可以叫我,我会第一时间赶来。”裴知意起身,说的是与先前大差不差的话,然而话里的恭敬疏离早已经大幅度削弱,让商景明听出少许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温柔出来。 裴知意冲他笑,眉眼弯起:“晚安,商先生。” 商景明目送裴知意离开,裴知意离开后过了好几分钟,他才把流连在门上的视线收回。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香味,和上车时闻到的一样,是属于裴知意的香气。 其实在他看到裴知意落泪的时候,心底惊起的第一个反应并不是讶异,而是…… 揪心。 没错,是揪心。 他被裴知意的难过所裹挟打动着,像是一张巨网,把他也笼罩了进去。他感到难受、心痛、呼吸不畅,大脑一片空白,只是不愿意看到裴知意哭泣的样子。 连商景明都不得不承认,他真的越来越在意裴知意了。 商景明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枕套的香味,缓慢闭上双眼。 他不能再去想了。 隔天助理为商景明带来消息,跟车的是商景明竞争对手花钱雇来的人。之前在工作中,商景明手段太过毒辣,接连抢下别人的利益蛋糕,难免让人心怀怨恨。 这会儿跟车也没有想要商景明的命,只是想让他吃点教训,给他个提醒。 听完,商景明面上毫无波澜,靠在床头敲着电脑。 “恐吓?真是无能者才耍的把戏。”商景明冷漠地开口,语气里的讥讽掩盖不住,“我凭自己能力拿来的项目和资源,为什么拱手让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则消息。 据说裴知意参加吕英杰的葬礼,回来前去与吕英杰妻子道别,吕英杰妻子本就消沉,在那一刻突然爆发,对着裴知意动怒。 她崩溃地嘶吼着,周围两三个人都险些没能拉扯住她。她拼命地挣扎,随手砸碎了架子上的一瓶红酒,哭喊着:“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一家!!!为什么?!” 红酒瓶砸碎在地,裴知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鲜红的酒液溅起,像泼到他脸上的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裴知意连眼睛都没眨,神情像是漠然,又像是麻木。半晌,他向吕英杰妻子鞠躬,轻声说:“节哀。” 商景明听完,倒是没有像方才那样边敲键盘边听,而是认真地思索几秒。 这样看来,吕英杰的死,或许真的和季青云绕不开关系。 当年商玉珠在得病时,也摄入非常多的药物,都是国外进口的。但商景明当时就查过,并不是违禁药,而是正经用于医疗的。 违禁药物……商景明低垂下眼眸,再次在心底默念一遍。 几日后,季青云结束工作,返回商宅。 他已经听说了商景明和裴知意被跟车的事、已经被跟车的前因后果,到家后第一时间便将商景明喊进书房,进行谈话。 季青云无非就是佛口蛇心,用慈悲和宽容粉饰自己内心的丑恶,佯装劝诫商景明,哪怕是做生意,也要做人留一线。 否则不论是谁,都有可能被逼成亡命之徒,做出连他自己都没有设想过后果的决策。 商景明明白,这不过就是场彼此做表面功夫的戏剧,在一旁为季青云泡茶,假意认真地点头。 第41章 谈话很快结束,商景明离开书房,正巧碰见佣人捧着快递包裹进来。 佣人说这是裴先生的包裹,商景明也忽然想到,自从出过车祸回商宅后,并没有很常见到裴知意。 他伸手,从佣人那里要来了裴知意的包裹。 “咚咚。” “咚咚咚———” “谁?”音量被刻意压得略低的声音从裴知意屋里传来。 商景明靠在门边,拖长尾音,喊:“是我。” “商先生?你有什么事情吗?”裴知意的声音隔着木门传出来,显得有些闷。 裴知意到底在里面做什么?为什么不开门?商景明没吃过这样的闭门羹,疑惑不解又有些不满地想道。 “佣人帮忙把你的快递拿进来了,开门,接一下。”商景明说道。 屋里发出一阵近似翻箱倒柜的窸窸窣窣声,又过了半晌,裴知意才匆匆赶来,将门敞开一条小缝。 裴知意露出半张脸,很漂亮,比平常更白皙少许,眼尾勾起一条眼线,涂着亮晶晶的闪粉和眼影。 商景明看得出来对方化了淡妆,这让他心里咯噔一声,随机涌上不爽的情绪。 但他还是没说什么,往裴知意身后扫了一眼:“你这是在防着我吗?” “不是!”裴知意快递地否认,坚定不容置疑,因为用力而导致门缝又被他推开一点。 商景明没有再说什么,将他的包裹递上,语气懒洋洋的,又故意逗弄他:“不邀请我进去坐坐吗?” 明明是在自己家、别人的卧室,商景明却把话说得这么事不关己。 裴知意难得陷入难堪,眼神左右闪躲,最后悻悻开口:“不了吧,我房间很乱。” 商景明正欲开口,在开口的前一秒,他想到了什么,诡异地停顿住。 “裴知意,你穿裙子了吗?” 作者有话说: 又是一个比较晚的更新,晚安安 第37章 答应我吧 他们现在的关系还处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因为那场跟车而在无形中化解了明面上的矛盾,但裴知意很清楚,自己欺骗了商景明这件事并没有那么容易过去。 因为阿景最讨厌欺骗的。 知道商景明是看见自己化淡妆联想到了女装,裴知意不自在地撩了下自己的碎发,很快否认:“没穿。” 商景明没有开口,还维持刚才的姿势,静静倚靠着门框。 他不笑时的神情淡漠中夹杂着一丝锋利,很冷,只是这样沉默地注视着裴知意,都能让气温骤然降低几度。 “嗯。”商景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神里已经堆起浓厚到化不开的烦躁和不爽,面上克制着体面。 末了,商景明还是没有说什么,歪了歪脑袋,又问一遍:“不邀请我进去坐坐吗?” 裴知意思索半晌,无奈地笑了下,退开半步,把门打开,小声嗫嚅出一句:“可以,不过真的有点乱。” 商景明毫不客气地走进去。 属于裴知意的这间卧室和其他佣人的卧室不太一样,这间卧室更大,采光不错,有很多剩余空间,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裴知意并没有利用起来。 墙边摆着桌子和几个摞起的收纳箱,地上有几个开盖的盒子。 “可以看看吗?”商景明在这个时刻突然冒出一些礼节和边界感,回头询问裴知意。 裴知意点点头,说:“可以的。” 商景明拿起盒子,翻看里面储存的东西。 几个盒子里放的东西都不一样,有一些做成干花保存的花朵和落叶、形状颜色各异的贝壳、色泽漂亮的石子…… 之前有段与裴知意共度、关系融洽的时光,那时的裴知意就偶尔会拿出盒子来整理。他也曾看到过一次,盒子里装的全部都是卡片。 大概也是这样的,收纳自己收藏的小物件。 翻到最后一个盒子,商景明动作一顿。 厚厚一叠景区印章。 他莫名感到阵强烈地熟悉感,如同潮水般凶猛地朝他涌来。思绪在脑海中迅速凝结凑近,然而,还没等其成型,耳边就传来裴知意的声音:“这些都是我自己搜集的。” 商景明的思路被打断,他看着手里的印章,眨了眨眼睛,轻声说:“挺漂亮的,很有意义。” “是的。”裴知意笑得眉眼弯起,眼底的喜悦浮上来,“虽然好像是有点囤积癖。” 商景明小心细致地把裴知意的东西按个放回原位,重新盖好盖子,嘴上又忍不住逗他:“下次我看到漂亮的东西,带回来给你。” 裴知意愣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有些许僵硬。 这样的不自然仅持续了几秒,裴知意就重新调整好神情,很轻地应下:“好。” “你额头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身体还有不适吗?”裴知意把快递放到一边去,走到商景明身边问道。 “没事了,身体没有异样。”商景明摇摇头,起身。 他进来只是为了和看看几日不见的裴知意,眼下还有些工作没处理,几句话便结束了话题。 他们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今晚的后续,商景明不想问,裴知意也不想回答。 命运前途乃至珍贵的情感,都被旁人玩弄于股掌,说起来也是何其可悲。他们大概是躲在角落里的怪物,在四下无人时才能短暂相聚,至于明天,也就只是明天。 就像商景明一直所认为的,裴知意也许永远不会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身边。 也不是裴知意不想,只是他做不到。 所以商景明也不想要再去戳穿他们的梦。 晚上,商景明喝完药,在处理工作时,私人邮箱里收到了一封邀请函。 是他的一位好友以私人名义发送的,邀请商景明一同上游轮出海玩一圈。 这样算是他们圈内偏大规模的聚会,以玩乐社交为主要目的,结识人脉谈生意合作为次要。商景明查看了工作日程安排,决定赴约。 商景明又处理了一些文件,困意渐渐占据了他身体的主要感官,眼皮昏昏沉沉地搭下来,思维变得迟缓,敲击键盘的指节也变得无力。 他能感受到自己越发困倦,思来想去,还是把电脑关掉,回床上休息。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时,商景明还毫无征兆地想起裴知意。 裴知意的脸很小,商景明之前试过,自己一只手就能把对方的脸覆盖住。他化了淡妆的样子很好看,有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美,淡雅又温柔。 下一秒,商景明的脑海中又突兀地浮现出秘密被戳破的那天。 手机耀眼的强光打在裴知意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苍白。裴知意的睫毛抖动两下,像一只翅膀断裂即将陨落的蝴蝶,脆弱到仿佛不堪一击。 今晚的裴知意……也化了淡妆。 季青云也回了商宅。 那今晚裴知意是不是又要去书房陪季青云?明明裴知意说过,自己和季青云不是那种关系,那么他们在书房究竟会做些什么? 突如其来的烦躁像蚂蚁啃噬着商景明的皮肉,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几度想下床去外面看看,又活生生忍住。 他只是像个闹脾气闹别扭的小孩,一边想着“和我有什么关系?”,一边在意到无法不放在心上。 直到商景明的思绪迟缓到转不动,他才停止了思索。 说起来也奇怪,似乎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的睡眠变得很好。 长夜漫漫却日日无梦,在商宅的每一觉都能睡得很好,只有在外出差住酒店里才休息不好。 商景明闭上酸涩的双眼,进入梦乡。 天光大亮,一缕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直照大地。商景明佩戴上珍珠配饰,身上所有的珠宝都亮晶晶的,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泽。 他的视线在客厅里搜刮一圈,没能看见裴知意。 唯独沙发旁的地面上,竖着属于裴知意的小提琴盒。 商景明收回视线,与助理对接,大步离开商宅。 晚春的暖风早已拂过,季节交替,随着月末的一场暴雨,将整个苦夏的炎热驱散殆尽。 商景明也在这期间,刷新了回国之后没有回家的最长时间记录。 裴知意仿佛回到了从前,独自在商宅熬过的那几年。他操持着家中的所有事务、必要时陪季青云办公、为了商家和季青云而游走于社交场面。 他安插的眼线在商景明配备保镖后,就不怎么派得上用场了。 于是裴知意只能像以前那样,每天都漫无目的地过着自己的生活,等商景明回来。 等裴知意再一次见到商景明,是在同城的热点中。 商景明参与行业峰会,他身穿裁剪得体的黑色西装,分明知道要演讲和上镜,却没有摘身上和衣服上的珠宝配饰。 他打理的子公司发布了一项突破性技术,足以改变行业游戏规格,价值不可估量,引发一场彻头彻尾的行业地震。 无数道闪光灯和从头至尾都没有停歇过的快门声包围着商景明,记者们争先恐后。 第42章 而商景明却仍旧从容不迫,神情自然庄重,终于从没有太多选择权的家族独子,蜕变成为手握骰子的掌权者。 在发布会的尾声,商景明向记者透露。 他将不再保守地延续下家族企业,而是要另外开拓新的领域,带领核心技术团队再向新方向研发。 裴知意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分秒不差地看完了整段视频,连眼睛都没怎么舍得眨。 直到屏幕光芒缓缓熄灭,映照出裴知意失神的脸,他紧绷的身躯才逐渐松弛,靠在椅背上。 看完所有采访后已经日暮了,裴知意放下怀里的抱枕,要继续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房门被推开发出响声,与此同时,商宅大门发出不轻不重的开门声。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还是有巨大的差别。 在声音传入耳畔的瞬间,裴知意在昏暗的暮色中抬起头来。 仅迟疑了一两秒,裴知意便快速在长廊上奔跑起来,顺着楼梯下去,视线投向门口。 那个刚刚还在万众瞩目中搅动风云的人,此刻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 尽管知道这只是巧合,裴知意的心脏还是猛烈跳动了一下。 他真的很想商景明。 商景明比在屏幕里的样子看起来更挺拔俊朗,风尘仆仆,却不见丝毫疲态。他随手解开昂贵的腕表放在桌上,看向裴知意的神情磊落又悠然:“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裴知意没有料到开口第一句话会是这个,大脑还没想明白,就先一步给出了回答。 商景明勾起唇角笑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如同随口说般,淡淡开口:“裴知意,有场游轮派对邀约,准备一下,跟我一起去吧。” 裴知意愣了两秒,反应过来,正欲开口,就见视线里的商景明不紧不慢地朝他走近,好看的脸庞在他面前无限放大。 “季叔那边我会处理好,你不用担心任何事。”商景明轻声说,眼珠子转了一圈,笑得莫名有种挑逗的意味,“答应我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小小望池早早地更新咯。 天气冷了,大家记得多穿衣服哦,不要感冒了。 第38章 赶我走吗? 商景明带着裴知意登上游轮,游轮规格极大,拥有二十层甲板。黄昏时分游轮外围便亮起灯,在海面上印出橙黄色的水波,如同倒映的夕阳。 这趟出游也算熟人局,大多都是往日在宴会上会打照面的熟面孔。他们登船没多久,就已经碰见熟人邀请商景明一起去游轮上的f1赛车。 商景明点头,算是应下,拿着手机回信息。 裴知意跟在商景明身后,边走边仰望整个游轮内部。踩过的楼梯会发出光亮,让裴知意想到被游轮驶过激起波浪的海面。 突然,裴知意直直地撞上商景明的脊背,下意识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 走在半路上忽然停下的商景明没有丝毫歉意,自然地侧过半个身子,拿着手机,平静问道:“我要去见两个朋友,你想一起去吗?不想的话你可以先回房间。” 裴知意的房卡也被商景明拿着,他思索过后,轻声开口:“我不去了,想回去休息下。” 商景明盯着裴知意看了片刻,幽深的眼眸中没有半点情绪流露。 几秒后,商景明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房卡,递给裴知意。 “商先生,玩得开心。”裴知意接过,朝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脸。 望着裴知意渐渐远去的背影,商景明站在原地,双手怀胸,一言不发。 不知道是不是商景明的错觉,他觉得,似乎自从裴知意答应了他要一起上游轮后,就总是魂不守舍的。 特别是刚登上游轮那会儿,裴知意并不是没有去过更大更宏伟的场合,但他还是在上船后,无法掩饰和控制自己,视线搜刮过每一寸角落。 甚至和他说话,他都不太听得到,用“嗯”“啊好”诸如此类词来潦草敷衍。 谢朗星和眭崇约商景明在休息区见面,商景明推开大门,休息区已经零星坐了一些人。 他无意识间瞥了一眼,看见一位熟人,何羽。 何羽端着杯色泽漂亮的起泡酒,坐在伙伴们中间,似乎是因为听到了开门声才下意识往这里看去,正好与商景明对上视线。 自从订婚暂缓后,他们还没有见过面。 他们的身份于情于理都该打个招呼,何羽走到商景明面前,客套道:“好久不见了。” “没有很久吧。”商景明压低音量,毫不留情地拆台。 何羽又冲他翻白眼,轻轻将酒杯放下,又没个正形地倚在墙边,拖长尾音:“唉———” “你获得那么大的成功,撼动了整个市场,我爹快气死了。毕竟你差点就成了我未婚夫,婚姻关系又是利益共同体,真是到嘴边的金鸭子飞了。”何羽摇摇头,将假意遗憾演得淋漓尽致。 “那你父亲还愿意和季青云合作?”商景明嗤笑一声,“不是说,订婚推迟是季青云那边提出来的吗?” 何羽沉默,半晌后,他眨了眨眼睛,重新站直。 气氛在顷刻间骤变,调侃玩闹的轻松氛围在无形中被抹除,商景明立即察觉到不对。何羽大多数时候都懒洋洋的没个正经,一旦他严肃起来,那么意味着他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消息和答案。 “不是说……”何羽微妙地停顿,眼神一变,意味深长地冲着远处扬了扬下巴,“这场订婚推迟暂缓,跟你们家那个裴知意有关吗?” 太阳渐渐隐没,夜色中的大海像一片深渊,游轮里外亮起全部的灯,在这静谧漆黑的夜晚中,像艘幽灵船进行着狂欢。 “咚咚。” 两声干脆利落的敲门声后,裴知意缓缓推开了一条小缝,确认来人是商景明,才将门完全打开:“商先生。” “我来接你一起去吃晚饭。”商景明轻描淡写道。 裴知意愣了一瞬,他在卧室里看了会儿电影,早已忘记时间。这下被商景明提醒,才惊觉确实有点饿。 “好的,这就来。”裴知意折返回屋里拿手机,很快地跑出来,像是怕耽误商景明的时间。 两人并肩走在游轮里,却异常沉默。裴知意隐约能感受到商景明情绪上的波动,但无法捕捉导致他情绪波动的因素。 游轮餐厅自助和点餐两种模式并存,商景明带着裴知意坐到窗边的餐桌,白桌布红玫瑰和点燃的蜡烛,颇有烛光晚餐的架势。 不过餐厅环境很好,放着纯音乐,人与人之间也都有距离,叫人很是安逸。 商景明只扫了一眼,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喊侍从撤走,低头看菜单:“你可以点蛋糕吃,都是请厨师来做的,并不是冷冻糕点。” “我可以只吃蛋糕不吃主食吗?”裴知意放松下来,语气里不自觉夹带着些许黏腻的尾音。 这是他最放松、以及面对最足以让他放松的人时,特有的状态。 说完后裴知意就很快反应过来,甚至还问了这样愚笨的问题。今非昔比,他吃不吃主食和商景明又没有关系,问出口未免太过莫名其妙。 下一秒,耳边传来菜单合上的“啪”一声,商景明坚定不容置疑地说:“不可以。” 裴知意抬眸,注视着商景明。 许久,他才缓缓收回视线,忍着鼻头的酸涩,小声说:“那好吧。” 片刻恍惚是因为这样的对话,在曾经真实发生过。 那时他们谈恋爱,约会都由商景明挑餐厅。裴知意太爱吃甜食,商景明就会有意控制他摄入糖分。 裴知意曾经也像方才这样问过:“可以只吃蛋糕吗?” 得到的答案也如出一辙,是商景明带着关心的拒绝。 这样的一幕距离如今的裴知意已经太遥远了,他没有刻意回忆,就也没有记起。 只是当零碎的回忆片段变成碎裂的玻璃渣,突如其来地扎进裴知意胸腔时,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受到疼痛。 后厨上菜很快,量少精简而美观,两人开始慢吞吞地吃起晚餐。裴知意偷偷把餐盘上点缀的花朵拿下来放到一边,并没有丢进垃圾桶。 商景明咽下牛肉,说话时带上点笑意:“这也要做干花收藏吗?” 裴知意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足足半分钟后才看向手边的花,不自觉笑起来,否认:“没有。” “挺漂亮的,我就没有想着丢掉。”裴知意轻声说。 商景明没再故意逗弄他,笑了两声便作罢。 按照商景明菜单上给出的上菜顺序,吃完正餐后才可以上饭后甜点蛋糕。 他早已结束用餐,坐在对面,没有走神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安静而专注地看着裴知意吃蛋糕。 这样直白且炽热的视线看得裴知意有点不好意思,连蛋糕都难以下咽,最后忍不住抬头说他:“商先生,你吃完了可以先回去休息。” “赶我走吗?”商景明反问。 第43章 裴知意又没话说了。 商景明表情几乎没变,但裴知意就是从他脸上,品出了嘚瑟和张扬的感觉。 视线中,商景明忽然将注意力转移至远处,对着那里点了点头。 裴知意下意识随着他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了两个男人的背影,体态极好,身姿挺拔,哪怕是穿着休闲装也掩盖不住贵气。 “那是我朋友,你应该见过,谢朗星和眭崇。”商景明收回视线,端起杯子轻抿一口。 “嗯,我见过的。”裴知意没有否认,他常替季青云打理维系一些人情世故和来往,多少也认识些人。 原以为这只是商景明的随口一提,没想到少时后,商景明的声音再次响起:“走在后面那个是谢朗星。” 裴知意闻声,再次抬头。 商景明靠在椅背上,姿态是懒散从容的,眉宇间透着淡淡的疲态。他不疾不徐地再次开口,语气没有起伏:“他的联姻对象也在游轮上,是楚家的小儿子,预计最晚半年内就会完婚。” “谢先生也需要联姻吗?”裴知意瞳孔微瞪,露出微微茫然而错愕的神情。 谢家的地位很高,从数不清第几代的祖辈就开始富有,精准把握住每个时代风口,稳扎稳打走到如今的位置。 “谢家不一样的。”商景明摇摇头,陈述事实,“虽然我不清楚这中间有什么渊源,让谢家选中了败絮其内的楚家。但谢家历代如此,家族掌权人的命运就是联姻,为家族创造更大的利益和收益。” 裴知意脸上的表情淡下来,敛起笑容,纠结着开口:“我以为……能做到像谢家那样的地位,是没有必要去牺牲幸福换取更大利益的。” “很多时候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身居高位就要有牺牲的心理准备。”商景明说得太过坦荡,丝毫没有迟疑。 毕竟他曾经也只与联姻一线之差。 裴知意低垂着眼眸,用叉子戳了戳餐盘里的树莓巴斯克,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神情似乎比方才更加低落。 许久,裴知意没再吃第二口,温声道:“我吃好了,走吧。” 看见餐盘里还有剩余的一大块蛋糕,商景明有些意外,问:“吃不下了吗?” “嗯。”裴知意笑笑,很轻地说,“不吃了。” 第39章 那我帮你 游轮上大多是曾打过照面或算得上熟悉的人,商景明没有刻意社交,只是整日带着裴知意闲逛、玩乐。 裴知意在放松下逐渐褪去原因不明的郁郁寡欢,开始享受这趟难得的旅途。 餐厅里供应最多的是海鲜,商景明却只是在吃蒸鳕鱼和意面。 裴知意看着商景明慢条斯理地吃着意面,完全没有想要碰海鲜的意思,问道:“商先生,你不吃海鲜吗?” 至少在裴知意的记忆里,商景明还是挺爱吃牡丹虾和螃蟹这一类海鲜的。 “懒得剥壳。”商景明扫了眼手边的海鲜。 “那我帮你剥壳,好吗?”裴知意嘴角微微上扬,笑得眉眼弯起。 窗外风和丽日,海与天都晴朗湛蓝,裴知意沐浴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同时又像波光粼粼的海面。 商景明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裴知意就已经先一步行动,利落地拿起剪刀为他拆蟹壳。 裴知意的动作很快,修长细白的手腕在空中晃动。他能把蟹肉完整地剥出,又拿小勺舀出大块蟹黄,用不了多久就能剥完一个螃蟹,将最饱满的部分放到商景明面前的餐盘上。 坐在他对面的商景明早就停止进食,单手托住脸颊,目光专注地凝视着裴知意剥螃蟹。 从裴知意低垂着的漂亮眼眸开始缓慢往下移,瞥见他挺翘的鼻尖,红润的嘴唇,最后落到他在为自己剥蟹壳的纤细指节上。 商景明眼底的情绪在每一次目光挪动中渐渐变了味道,由平静变得复杂,染上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侵略性,仿佛光用视线,就能够将对面的人吃干抹净。 在商宅时,裴知意就总是为季青云剥虾蟹和各类果壳。 这是裴知意第一次,只为自己一个人做这些。 “好了。”裴知意摘掉手套,拿筷子调整了一下摆盘,对商景明眼底的占有欲浑然不觉,“可以吃了。” 半秒过后,商景明没有回应,也没有动筷,突如其来的安静让裴知意疑惑地抬起头。 抬头的瞬间,裴知意对上了商景明的视线,专注中夹杂着一丝执而不化的情愫,浓重又真切。 裴知意被看得小幅度一哆嗦。 他的反应被商景明收入眼底,商景明彻底回过神来,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吃裴知意为他剥好的蟹肉。 好在裴知意没放在心上,语气里带着笑意,有点像在哄小孩:“好吃吗?” “嗯。”商景明言简意赅道。 裴知意又笑了一下,被束缚住的爱恋快要溢满整个眼眶。 两人吃完后就去娱乐区玩,其实从结伴而行起,裴知意就总在询问。 比如“商先生,你要去游泳吗?”“商先生,要打高尔夫吗?”“你想去玩赛车吗?” 他们刚打完电动,路过桑拿房,裴知意正欲开口,就直勾勾地撞上商景明的脊背。 裴知意撞痛了鼻尖,立即拿手捂起,仰头看向突然停下的商景明。 商景明转过身,半依在旋转楼梯上,模样闲散慵懒,穿着日常服饰,衣服上挂着的钻石链条在灯光下闪烁着光泽。 “你想去蒸桑拿吗?”商景明问,“不要总我要不要去,告诉我你想去。” “我都可以。”裴知意固执而认真地说。 商景明无奈地笑了下,抬手看腕表,“想吃下午茶吗?先去吃点蛋糕,我们等会儿去看电影。” “好。”裴知意的眉头完全舒展开,眼里的光彩都更加明亮起来。 轻松做过决定,他们朝餐厅方向走去。 迎面走来一行结伴而行的年长男士,为首的那位没有参与进谈话,领着身后的几位男士向前走。 突然,他的脚步一顿,视线直白地落在商景明身上。 商景明察觉到对方的注视,在几步路的时间里找到答案。对方是创新科技公司的ceo,叫陈卓君。 至少在商景明有限的记忆里,他与陈卓君是没有交集的。 陈卓君不急不缓地走到商景明面前来,咧嘴一笑,视线却在商景明与裴知意中间扫了个来回:“商总,这么多年不见,又在游轮碰面了。” 商景明一怔。 而与陈卓君结伴的朋友们还在等候,他挥挥手,示意不用等他,马上就来。 见其他人都散去,陈卓君才继续道:“那时你还是商少呢。怎么,不记得我了?” 商景明始终没有开口说话,站在他身后的裴知意眨眨眼,十分有眼力见地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把场地留给他们。 “陈先生说的是哪年的事情?”商景明开口,耐心地解释,“几年前我出了车祸,不少事情都有些遗忘。” 他失忆是私下的消息,除了关系亲近的朋友,外界是全然不知的。 陈卓君也思考了几秒,普通话带有浓重的口音:“记不清了,但大概是你十八岁时?我印象很深刻,当时在公海的游轮上,一个后生仔,居然赢了我那么多钱,实在是很厉害。” 十八岁,那确实是丢失记忆的那两年。 但那时的自己为什么会跑到游轮上,与年长自己这么多的陈卓君打交道? 好在陈卓君是个话唠,又觉得商景明后生可畏,不自觉打开话匣子:“当年虽然不知道你着急用钱的原因,但你真是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狠劲。这回碰面,有兴趣和我再切磋切磋吗?” “乐意奉陪。”商景明一知半解,但仍旧应下,“当年也不过是我运气好,陈先生过誉。” 陈卓君提到“着急用钱”,如果没记错,谢朗星曾经告诉过他,毕业前夕,他的经济上出过问题。 不知道是否会有关联。 陈卓君爽朗地笑起来,扯开话题,聊到商业上,又与商景明交换了联系方式。 “对了……”陈卓君看样子是想到了什么,手指停在半空中,微妙地停顿下来。 商景明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陈卓君,等他把话说完。 “你带上游轮的,是你继父的人?”陈卓君歪了歪脑袋,朝裴知意离开的方向望去,“这几天,可是很多双眼睛盯着他。” “哗啦啦—————” 洗手间的水是恒温的,冲到皮肤上刚刚好。裴知意洗完手后,抽出一张纸巾,缓慢擦去手上的水渍。 他低垂下眼眸,盘算着留给商景明的时间。 突然,身后的厕所隔间里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分别来自两个不同的隔间。 “我昨天见到商家的那个大少爷了,和谢家那小子待一块儿,看着怪冷漠的。” “大少爷?你会不会用词,人家现在是行业标杆,少污辱人了。” 第44章 明面上听是夸赞和纠正,实际上那人的语调拐了十八个弯,就差把阴阳怪气写在脸上。 裴知意猛地抬起头,看见镜子里自己那张阴沉到有些难看的脸。 “哎哟哈哈哈哈哈哈哈,行业标杆带自己继父的姘头上船啊?他们家关系乱七八糟的,真是玩得花。” “谁说不是呢?这几天不少人都看得津津乐道,不是还说之前商大少爷和他继父为了这个男的撕破了脸皮吗?太有意思了。” 紧接着两人不约而同爆发出尖锐而充满恶意的嘲笑声。 裴知意目光阴寒,毫不犹豫地走到厕所角落的一个小隔间,打开门,拿出里面的两把扫把。 那两个陌生男人的嘲讽还在继续,只不过对象已经转移到了别人身上。 裴知意用那两把扫把卡在他们厕所隔间的门上,让门无法从内往外推开。 “我先出去了哈,等会儿聊。”其中一个男人说道,下一秒,门内传来“咔哒”一声,和用力地开门声。 男人似乎是推门无果,便用力握着门把手撞起来,撞得门轰隆轰隆直响,还伴随着几句脏话。 另一个男人疑惑地喊:“你干嘛啊?” “我靠!门推不开了!你快来试试。” 对方奇怪地嘀咕两句,也去推自己的门,发现被卡死。 厕所内充斥着他们暴力撞门和大声的呼喊,裴知意听得头痛,脸上的阴鸷没有丝毫减少。 裴知意拿起“正在修理中”的牌子走出了厕所,把门关好,将噪声彻底隔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原路返回,看见了不远处的商景明。 陈卓君已经离开,只有商景明站在原地,望着窗外的风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知意的心脏忽然毫无征兆地沉下去。 刚刚洗手间里听见的闲言碎语,就是裴知意所一直面临的困境,他无法挣脱,无法为自己澄清,甚至把商景明也卷入漩涡之中。 他感受到细细密密的痛苦,像无数根针,错落有致地扎进他的皮肤。 裴知意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脑海里闪过季青云的身影,咬住自己的口腔内壁,双手握拳。 “裴知意。” 不远处的呼唤声忽然响起,让裴知意抬起头来,凝视着前方。 商景明发现了他,这声呼唤大概是在疑惑他为什么不过来。 裴知意因为情绪波动过大导致呼吸不稳,胸腔轻微起伏着。 但在看见商景明的那一刻,他又轻轻笑起来,说:“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就要周四啦,今天早点更,看得开心 第40章 最后一梦 海水的咸腥味伴随着呼呼的风一齐迎面扑来,浪花在黑暗中翻涌,漾开蓝白色的水波。 裴知意靠在甲板边,刘海被吹得飞扬,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的模样透着点似有若无的忧色,双臂搭在栏杆上。狭窄的门框把裴知意框在其中,瘦弱纤细的身影背后就是波涛汹涌的大海。显得他无比渺小而脆弱。 商景明靠在不远处看了裴知意很久。 之前他就察觉到古怪,上船前后,裴知意的态度和状态都很奇怪。 为什么总是失魂落魄?到底什么让他那样牵挂? “裴知意。”商景明直起身,朝裴知意走去。 听到呼唤,裴知意茫然地转过身,眼底的忧色和悲伤还没能散去,像海面般泛着涟漪。 甲板和游轮四周都亮着灯,两人的面容在光下变得清晰。商景明走到裴知意身边,终于问出心中所想:“你在想什么?” “没……”“从上船起,你就一直在魂不守舍。” 裴知意下意识的否认被商景明极速打断,让他也不由自主一愣,抿了抿唇。 “没关系,愿意的话,告诉我吧。”商景明也靠栏杆边,姿态是放松下来的,“如果游轮让你待得不开心,你也可以告诉我。” 话音落下,迎接商景明的是意料之中的长久沉默。不知道裴知意在想些什么,眼眸低垂,细密的睫毛在鼻梁上投处阴影,随着眨动而造成如同影子摇晃的错觉。 时间过去很久,裴知意才轻轻开口:“我以前……也去过一次游轮。” “是当时的恋人带我去的。” 耳边只有风和海浪的声音,一齐碰撞交织,但在听到回答的那几秒里,商景明甚至陷入了片刻的耳鸣。 他的大脑僵住、不再思考,像一台笨重的老式计算机,正在处理无法解决的繁琐代码。 又过了连商景明都无法预估的一段时间,他才反应过来刚刚说了些什么。 开什么玩笑? 商景明的神情从震撼不解迅速转变成强烈的不满,面露愠色,失去理智般质问裴知意:“裴知意,你搞清楚。” “现在陪着你的人是我,你却还在心猿意马。”商景明忍不住指责他,分明没有任何身份立场支撑他说这些话,可是裴知意曾经的这个恋人,又一次在无形中影响他们的正常生活,“又把我当狗耍?” “如果是我………” 商景明话说到一半,裴知意就突然伸手,搂住了商景明的后颈。他以一个绝对眷恋、依赖的姿态,抱住商景明。 但他没有太用力,抱得很轻,像是在做一场很幸福的梦,怕力气大了就碎了。 这个拥抱打断了商景明的指责,他瞳孔骤缩,所有情绪被抹除得一干二净。 其实商景明没有仔细想过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譬如他为什么要带裴知意上游轮,为什么总在因为裴知意生气,为什么信任裴知意被他吸引。 他从未细想过的种种,连带潜藏在内心深处的真实情感,都在光影之下,暴露无遗。 半晌后,商景明抬起手,回抱裴知意,把他搂进怀中。 他们沉默地在夜里相拥,海浪太大,心跳声被掩盖。分明是最为亲近暧昧的动作,他们却不约而同地什么都没有想,就像再也没有黎明那样,只想要珍惜此刻的平静。 夜里,商景明辗转难眠,听着窗外的海浪声才睡着。 自从上游轮后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只有在商宅才能睡好,在外面都无法入睡。 这天晚上,商景明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身处一片漆黑的空间,除了自己踢踏踢踏的脚步声,什么都看不见。 他走了很久,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啜泣声。 隐隐约约地、很低,却带着无法忽视的悲商。 商景明心脏仿佛被捏紧,瞬间气压变低,脸呼吸都变得稀薄。他在无边无际的黑暗空间里奔跑起来,跑了不知道多久,才终于看见了一团亮光。 那亮光里蜷缩着一个人,对方把脸埋在两膝之间,正在低声哭。 和以前一样,分明没有露出脸,但商景明知道,这是梦里的那位恋人。 听见他在哭,商景明顿时方寸大乱,蹲坐在他面前,用从未有过的慌乱语气问道:“你怎么了?你为什么在哭?” 对方泪流满面,面容依旧模糊不清,他伸手扯住商景明的衣襟,力道大得吓人,哽咽道:“阿景,你为什么忘记我?” 商景明几度想要开口,却像是被卡住了脖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对面的人如同流着血泪,字字句句都锋利地落在商景明心口,划得生疼:“我很想你,我好想回到过去。” 阿景、阿景、阿景。 商景明浑身都在抖,巨大的悲痛和无法回忆起的空白过去都在冲击着他。他竭尽全力,喉头干涩到痛,问道:“你是谁?” “你告诉我,我去找你。” 下一秒,周围的一切都在顷刻间变得煞白。方才还在怀中的恋人也随着如同潮水褪去的纯白空间,一同被抹除。 看着手里空空如也,又独留他一人,商景明杯莫大的悲哀和痛苦包围。他颤抖地起身,环顾四周,嘴唇抖动,魔怔似的喃喃:“等等……不要,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谁,别走……!” 一口冷气猛然吸进商景明的鼻腔,他全身一抖,从梦魇中惊醒,立刻起身观察周围。 还在游轮套房里,天还没有亮,除了商景明的胸膛剧烈起伏和克制不住的喘息,其他一切都安然无恙。 商景明坐着缓了几秒,随手抹了把脸颊。 冰冷潮湿的液体沾在商景明的掌心,他在此刻才意识到,他早已泪流满面。 隔天是在游轮上的最后一天,游轮已经踏上返航的旅程。 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拥抱打破了裴知意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他所有忧愁的心绪都消失得一干二净,陪着商景明享受最后的时光。 等到游轮停泊,他们就要回到熟悉的城市里,回到商宅,再次缄默,再次成为砍断羽翼的金丝雀。 而商景明,不知道是否因梦境造成了影响,哪怕他无法确定梦里的人就是裴知意,也还是对他产生了异样的情愫。 第45章 他也想在这最后的时光里,好好地看一看、陪一陪裴知意。 商景明打算带裴知意去看魔术表演,魔术表演有固定的开演时间,在等候间隙,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老人走到了商景明面前。 他清明的眼珠里带着期待的目光,试探性喊道:“景明?” 商景明注视着对方,过了片刻才想起来,这人是商玉珠生前的故交,殷叔。 “殷叔。”商景明礼貌地走过去,喊他。 殷叔笑了笑,感慨道:“真是你啊,太多年不见了,都这么大了。现在过得还好吗?” “是很多年了,现在过得还不错。”商景明点点头。 在游轮上的几乎都是差不多同个阶层的人,不少人之间都有各方面往来,一些话不方便直说。商景明和裴知意打了个眼色,和殷叔一起离开了这里,去偏远僻静的角落聊天。 两人聊了些家常和近况,殷叔与商玉珠关系极好,对商景明也亲近,还悼念了早早离世的商玉珠。 见到故人之子,殷叔回忆起往事:“当年玉珠病得太突然了,精神状态也很不好,我去探望她,她嘴里总在说胡话。” 这件事商景明也记忆犹深,病后期的商玉珠不见人,偶尔探望她,她嘴里都在发出含糊不清地呜咽。 或许是治疗太痛苦,让商玉珠一遍又一遍地说:“我想走,我好害怕,我不想在这里。” “景明帮帮妈妈好不好,让我走,我真的不能继续留着。” 两人的心情都不免沉重下来,殷叔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奈道:“唉,当年其实我们都不大支持玉珠和你继父结婚,他们之间差异太大,我们都觉得未必能幸福。” 商景明沉默半晌,他看了看窗外,碧海蓝天,恍惚道:“我也不知道妈妈有没有幸福过。” “玉珠不是还因为海外市场的事情,和季先生发生过争执吗?那时让她整日发愁。”殷叔又谈一口气,回忆起故人只有无尽怅惘,“大概那刻起,两人就注定走向不同的道路了。” “发生争执?”商景明复读一遍,在大脑中搜寻,确定并没有相关记忆,“什么时候的事?” 殷叔跟着一愣,随后算了算时间,得出答案:“哦,那是夏天,你应该在国外参加夏令营吧。” “当年季先生还在利用玉珠给他的所有人脉资源向上爬,当然他也十分争气,很快就有了立足之地。后来他非要让商家拓宽海外市场,注资药剂研发。” 又是药剂。商景明眉心一跳。 吕英杰的死因,就是违禁药物过量。 这件事的结果不需要殷叔再补充,因为直到商玉珠死后,季青云才开始着手打开海外市场。 说起来,商景明目前的调查方向,并没有延伸道海外。 他低垂下眼眸,认真思索起来,心底有了新的想法。 过后他与殷叔道别,卡着表演开场的时间点回去。 但等商景明回去后,却并没有发现裴知意的身影。 商景明搜寻完一整圈,确认了裴知意不在。 裴知意不会不打招呼就乱跑的。 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商景明加快步伐,边打电话边在这一层迅速走动起来。 连着两通电话都没有人接通,商景明心急如焚,想要去调监控或者找广播室。 然而,还没等他下楼,就听见某个不远处的门背后,传来了巨大的“砰!”一声。 有人! 商景明迅速跑过去,听见门内不断发出的响声,是搏斗的闷响和家具碎裂的声音。 游轮顶部的都是木门,落锁也简陋老化,商景明握着门把手,用肩膀一下又一下猛烈地撞击。 “哐———” 木门被撞开,商景明看见门内的景象,惊得呼吸一窒。 裴知意被一个女人按倒在地,女人过长的指甲狠狠掐进裴知意的皮肤里,在他脸上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作者有话说: 大家猜猜这个女人是谁!下一更周六。 第41章 坠落 “啊!” 女人被商景明迅速压制在地,动弹不得,她嘴里发出尖锐而疯狂的哀叫和咒骂。 “放开我!放开!!!裴知意,你不得好死!你去死!” 裴知意缓慢地从地上坐起来,眼神涣散,脸上被挖破的血痕渗出来少量鲜血。 她的叫声很快引来了游轮上的其他人和安保,众人把她押走。商景明处理得很快,封锁消息、清理现场,把裴知意从这里带走。 而裴知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了惊吓,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两颊都留下了不深不浅的血痕,像印上冬天的枯木。 回房间后,裴知意下意识抬起手臂,商景明才抱了抱裴知意示以安抚,他把棉球按在裴知意脸上,给伤口消毒,问道:“那个女人是谁?” 裴知意的神情还是恍惚的,眼睛没有聚焦,呆愣地盯着远方,轻声说:“我不知道……” 撒谎。 那个女人明显是冲着裴知意来的。 但商景明没有拆穿,他自然可以查清楚对方的来头。 伤口不算太深,商景明给他消过毒,小心地拿置腹碰了下,问:“痛不痛?” 裴知意摇头,发丝随着动作而小幅度摇晃。 这一幕看得商景明心脏刺痛,分明是带裴知意来玩的,却没能保护好他。 商景明的心情莫名变得像灰蒙蒙的天,潮湿又沉重,压在躯体上。 许久,商景明郑重而小心地把裴知意搂进怀中。他们不太亲近地相拥,像两只舔舐伤口的小动物。 游轮之旅画上糟糕的句点,在这期间季青云也已结束工作回到商宅。 商景明带裴知意回商宅,刚一推开门,就看见季青云正坐在客厅里看文件。 “季叔。”商景明礼貌地喊道。 季青云刚才就听见了开门声,却傲慢地没有回头,此时才慢悠悠地朝他们看过来。 理应来说,季青云应该露出自己最熟悉的嘴脸,与商景明客套几句。 可他没有这么做,他的视线越过商景明,直勾勾地落在后面的裴知意身上。 看清的瞬间,他眼神里的假意温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鲜明的怒意,面部肌肉紧绷。 商景明察觉到对方的神情不对,想要开口,就被季青云想走了话头:“景明,玩这么一趟也累了吧,早点休息。” 话音落下,季青云便起身,离开了这里。 商景明皱了皱眉头,侧过身去看裴知意。 裴知意的状态已经恢复不少,在回来的路上还和他开过玩笑。他微微抬眼,对着商景明露出笑容,轻声道:“行李放在客厅吧,我等会儿叫佣人拿上去。” “裴知意。”商景明意味不明地喊他,咬字很轻,仿佛快要抓不住裴知意了。 他脸上的血痕还是那么刺眼,让裴知意看起来更加脆弱。或许是听懂了商景明呼喊之下的底色,裴知意肉眼可见地愣了两秒,才说:“嗯。今晚……记得把药喝了,不能断太久。” 夜幕降临,商宅里亮起灯,整栋宅邸灯火通明。 也就在这一刻,商景明和裴知意共同的梦,结束了。 “啪———!” 一巴掌狠狠落在裴知意的半边侧脸上,他被扇得偏过头去,白皙的皮肤顿时泛起红肿。 “裴知意,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季青云咬着后槽牙,五指扯住裴知意的头发,逼着他仰起头,“你全身上下也就这张脸有价值,待在商景明身边得意忘形,居然给了那个疯女人挖烂你的脸的机会?” “对不起,季先生。”裴知意用牙齿死死咬住口腔内壁的软肉,不愿意发出一丝一毫痛苦的呻吟。 分明受伤的是裴知意,可季青云的反应却大到令人惊奇。他气得两眼通红,巴不得当场把裴知意弄死,简直快要发疯。 但那不是心痛,也不是惋惜,而是自己的艺术品被亵渎的怨恨。 裴知意不配,那个疯女人更不配,季青云心中的缪斯早已死去,当下的他只恨裴知意把他最后的念想都给毁掉。 缪斯一定是完美无缺的,怎么可以出这样的差错?怎么可以受伤害? 他一遍又一遍愤恨地盯着裴知意脸上的伤口,吐出的话如同蟒蛇缠颈,黏腻、冰冷、窒息:“裴知意,你应该很清楚,但凡哪天你的脸毁了,你也就没了价值,我一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连带着商景明,我也会处理干净,省得活着碍眼。” “你长得像你妈妈,是你这辈子的福气。” “我知道,很抱歉,下次再也不会了。”裴知意胸腔小幅度起伏着,眨了眨眼睛。 在这种时刻的裴知意不会展露出太多锋芒,他把所有事都控制在能够掌控的度里。 既然是落在自己身上的,那就可以忍让。但譬如让商景明与别人联姻这种事,他就无法容忍,大不了被罚一场,反正不会死掉。 第46章 季青云似乎也和裴知意想到一块儿去了,他浑浊的眼珠子一转,不禁嗤笑出声,语气充斥着嘲讽:“这时候倒是乖顺。” “裴知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要有个度。”季青云坐回椅子上,“商景明需要的是一个光鲜亮丽的结婚对象,而不是你这样浑身都是污点的人。” 他可以把语气放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刻意停顿,“在外界眼里,你是什么?” 毕竟是靠娶了商玉珠才一路创业、发家致富的商场老狐狸,同是一个阶层一个圈子的人,季青云的一番事业耶做得不错,外界如何猜忌,他怎么会不知晓。 只是动着点恶劣心思,想要更迅猛地拿捏住这个宅邸里的所有人,季青云才不去控制外界的非议。 而裴知意,像是被戳中心思般,痛苦地倒吸一口冷气。 他也知道。 他也知道外界是怎么说的,外界怎么看待他,就连这样上游轮一起去玩,都害商景明也被卷入舆论漩涡。 有情人之间提“配不配”有些太生分,也太痛心了,裴知意不愿意。 可他也无比清楚,现在的他无法给商景明一个坦荡的未来。 裴知意的爱浓度太高,他想要给商景明所有最好的东西,一点残次品都舍不得给他。 所以商景明就成了他的软肋。 裴知意有点难过,也有点气恼,但最后归根到底变成一句无奈的没办法。 他不乐意听季青云和旁人那样猜测,裴知意才不是金丝雀,他不属于任何人。 如果裴知意一定要有个身份,那就是坦坦荡荡站在商景明身边的人。 “啪。” 入夜,到了商宅固定断电的时间。商景明房间的灯仍开着,助理传来资料,今天挖伤裴知意的女人是吴家家主的情人,也是一直生活在吴家的。 她的儿子名叫,吴久川。 那个据说曾经在高中时追求过裴知意的学长,几年前被捅成重伤,让他和他的母亲再也没有博弈的筹码。 吴久川的事情是团迷,吴家没有追责,而捅伤他的人身份也被隐藏。 商景明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他母亲歇斯底里咒骂裴知意的模样,指尖开始变得冰冷。 难道说,和裴知意有关? 他始终毫无困意,在游轮上待过后作息又开始变得紊乱,佣人送上来的汤药也忘记喝,早已冷得彻底。 商景明端着汤药走出去,打算热过再喝。 顺便,找裴知意聊一聊。 其实在游轮上时商景明就已经想到了这个问题,他和裴知意从第一次见面至今,都没有能好好地聊过天。 他们之间的所有靠近和感情升温,都以不自觉间吸引作为最强烈的纽带,真要说起来的话,那就是连商景明都不知道为什么。 商景明热过汤药,直接在厨房里喝下,又去敲响了裴知意的房门。 但是裴知意没有来为他开门。 时间已经很晚,商景明不再继续打扰,更何况说他也无法确定,裴知意究竟是在休息,还是在季青云那儿。 那时的商景明转身走向黑暗中,他没有料到,在那之后一连很多天都没有再见裴知意。 裴知意似乎是跟着季青云去外头工作,很多天都没有回来过。 而商景明也去忙项目,中间还抽空跟何羽见了几次面。 他拜托何羽调查奥菲斯交响乐团,以及那个女人,许弦歌。 何羽也没查出太多许弦歌的信息,不过给商景明指出了一条新路子———去许弦歌曾经生活的小县城里查查看。 他们吃完饭,意外被真正的狗仔拍下,再次刊登头条文章。 这回并不是任何一方有意安排的戏码,单纯是阴差阳错,谁料弄假成真。 刊登头条的那天,季青云带着裴知意回来了。 裴知意看起来有点累,但还是礼貌地笑了笑,对商景明打招呼:“商先生,晚上好。” 他们两个已经共同经历过许多事,感情也在一次次升温,发生质变。在裴知意离开前,他们间的氛围都有了明显变化。 但这回裴知意回来,无形中流动的情愫与氛围,又悄然消失了。 不知道是否是商景明的错觉,他甚至觉得,裴知意在躲自己。 商景明心比天高,他认定的事情不愿意轻易更改,而从很久之前起就是这样,因为季青云,他和裴知意的关系反复推拉进退。 他不主动,站在原地,想看看这次又会闹成什么样。 于是他们又久违地变得沉默,几度对上视线,商景明都率先移开,想逼裴知意做选择。 可惜最后也没有等来。 直到不久后的一个深夜,商景明忙于工作,忘记喝药,直到凌晨都没能入睡。 这段时间他总算摸出规律,他能安然入睡,是因为喝药。 也是医生放了安神的草药,确实起到了催眠作用。 商景明在深夜起来,想去喝杯水。 他走过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廊,走到楼下的楼梯口时,他听见,身后似乎传来了隐约的啜泣声。 商景明脚步顿住。 仿佛游轮上的那个梦境照进现实,一模一样的啜泣声就在耳边轻响。 商景明呼吸一窒,顺着声音源头走去。 一间常年闲置的房间门开了道缝,商景明顺着那条狭窄的门缝,看见里面令他咂舌的一幕。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将屋内照处层朦胧而明亮的光晕。身穿白色长裙的裴知意跪在地毯上抹着眼泪,假发被他狠狠扯下,细白的五指捏紧又松开,像是痛苦到极点。 作者有话说: 文案来咯哈哈哈哈哈哈,下一更周二,晚安宝们。 第42章 要下雨了 痛苦而隐忍压抑的声音透过这扇门,清晰锐利地传进商景明的耳朵里。他看着裴知意的背影,心中的思绪纷乱复杂。 裴知意像一朵开在悬崖峭壁边缘的白色花朵,在此刻花瓣一片又一片凋落,坠入深谷。 拖在地上的裙尾和手里紧紧攥住的假发,都变成了囚禁裴知意的锁链,把他弄得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商景明如坠冰窖,大脑和躯体比他的意识更快一步有反应,他的情绪被裴知意牵动,有几秒的冲动让他想要走进去,把裴知意从痛苦中拉出来。 但最终商景明还是忍住了。 这是裴知意不堪的时刻,他也不会想让人看见。 又静静地看了片刻,商景明轻手轻脚地离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就像他之前所察觉到的那样,在无形之中,他对裴知意的感情越发深了。 商景明还是固执地想着,等到一切都结束之后,如果裴知意愿意,那就带他走。 隔天商景明又见到了裴知意,看起来他和季青云的工作已经结束,裴知意会继续长时间待在商宅。 裴知意看起来与往日别无两样,只是眼睛有点肿。他慢吞吞地把小提琴收起来,向商景明道早安。 商景明点点头回应,没有和裴知意对话,转头却让佣人准备冰袋,拿给裴知意敷眼睛。 他们两个的时间总是交错开的,裴知意才刚回到宅邸不久,商景明就筹备着去国外。 在游轮上遇到的殷叔给予他一大搜查方向,去国外查季青云的动向。 自从季青云接手商家所有企业后,局势发生极大改变,季青云频繁出入海内外,其中的部分产业项目归于他手下,并不公开透明。 而在前一段时间中,商景明查到,那个因违禁药物而暴毙的企业家吕英杰,生前与季青云有生意往来,结缘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年前。 所有事情都扑朔迷离,如同被刻意砍断的绳索,一节连着一节断裂,散落在地面上。 所有人都被困在阴暗沉闷的商宅,无数谜团笼罩,真相扑朔迷离看不真切。商景明有责任担负起这一切,只因为他要把未来牢牢攥在手里。 临走之前,商景明让佣人包了一部分药给自己。 他靠在门前安静等待,这一幕被恰巧走来的裴知意看见。 裴知意略带好奇地往厨房里探头,问道:“怎么了?” “带一些放到公司,最近太忙,总是不吃药。”商景明不急不缓地答道,“之后我要出国了。” 裴知意肉眼可见地一愣,瞳孔有几秒钟时间仿佛凝滞,盯着某处一动不动。 半晌,他才怔愣着开口:“出国……?有工作吗?” “嗯,有事要忙。”商景明回答。 裴知意眨眨眼睛,与其说是在眨,更像是睫毛抖动了两下。听见商景明的答案,脸色才得到了少许放松,却还是没有说话。 商景明把裴知意的神情变化收入眼底。 有时候连商景明都不得不承认,他并非看不出裴知意把他看得很重要。 不是爱屋及乌,而是他真的很在意自己。 过了很久,裴知意才轻声开口:“好,工作顺利,早点回来。” 第47章 那天过后商景明踏上前往国外的飞机,一连数月都在连轴转和国内外两头跑中度过。 这期间商景明挖到,季青云正如殷叔所说,注资了国外的药剂研发项目。 他连续蹲点并派眼线,终于在漫长的月末,发现他们会定期从不同国家进口一些管制宽松的“植物提取物”或原料。 可惜他的眼线始终被派在最底层,无法进一步查到更多信息。 商景明从大染缸中长大,从黑变白的手段无非那么多种。对于季青云,他已经隐隐有了些许猜测,只是没有最确切的答案,也没有关键证据。 令人感到惊奇的是,商景明的行动不算太过遮掩,但季青云却没有在明里暗里出现阻拦他。 近期最后一次出国前,商景明还住在公司,眼看带来的药已经喝完,他打电话派人去私人医生那里再调配一些送来。 晚上商景明喝到新送来的药时,独特的草药与浓苦味钻满整个他口腔,苦得连舌尖都发涩,草药带有天然的腥味。 与之前的味道相差甚远。 商景明一顿,盯着碗里色泽偏褐的药汤,迅速拨通私人医生的电话进行询问。 药材发过去,很快收到医生的回复:“没错,就是这些,是你一直服用的药,从来没有换过。请问是产生了什么副作用吗?” 一直服用的药? 那为什么味道会相差这么多?甚至细看的话,连颜色都不太一样。 商景明的心几乎是瞬间提起,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再度询问:“那药里有放什么有助眠、安神功效的材料吗?” “没有的。”私人医生很快回答。 没有…… 商景明握着手机的手小幅度颤抖了一下,之前的种种迹象绝非偶然。他只有在服用过药后才能睡得好,如果在外出差或者没有喝药,那么都会有不同程度的睡眠、惊醒和做梦。 只有在吃过药后,才能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办公室身处栋楼,商景明的背后就是扇巨大的落地窗。天色早在不知不觉间暗下去,红橙色的黄昏笼罩下来,一大片阴影从外至内投下。 椅子、书桌、电脑的投影都在向西边倾斜,商景明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仿佛置身黑暗。 他在此刻太过延迟的摸到真相,他的药,大概率被替换过。 可是药虽然被替换,但是没回体检的情况都并没有任何异常。 到底在中间做了什么手脚? 药汤小幅度晃动,商景明脑子里闪过无数过往的画面,心中有了一个模糊且大胆的猜测。 半个月后,飞机驶过碧海蓝天,在最熟悉的土地落地,商景明再次回到国内。 这次他没有休整,也没有回去工作,而是径直驱车赶往一个小镇。 那是资料中查到的,许弦歌的出生地。 这个小镇偏僻,人口少,发展得极为缓慢,大多数建筑设施都维持着数十年前的风格。 商景明将车停在咖啡馆门前,按照约定,走到靠窗的餐桌前。 那里已经坐了个男人,不少头发已经发白,眉目肃然地审视着商景明。 “您好。”商景明坐下,礼貌地打招呼,“请问是徐先生吗?” “是我。”徐先生点点头。 商景明的时间宝贵,他没有过多寒暄和客套,把一张支票递过去,仅做口头功夫:“这笔钱回头会以爱心捐款的形式捐赠,可以拿来修缮学校,或者聘请更多教师。” 薄薄一张支票上写着不菲的金额,徐先生莫名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是最早一批回来建设这座小镇的大学生,想为孩子们谋个光明的未来。 可惜没有面包,光有理想作为空头支票实在不够。 “许弦歌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想要知道她的事?”徐先生的嗓音有些沙哑,语调不急不缓,像在慢悠悠地念着课本。 商景明停顿几秒,嘴角勾起一抹不带喜悦的笑容,轻声说:“我需要确认,我在意的人没有被卷进一些复杂的事里。” 国外这段时间调查完,商景明已经确认,季青云在国外的产业绝对不是正经的,只是还缺少证据。 至于许弦歌,其实他不认为一个离世的人,会和如今季青云的选择有太大瓜葛。 但是他需要确定,裴知意是清白无辜的。 因为未来他要带裴知意走,只要确定裴知意没有涉足其中,也不会被当枪使,作为替罪羔羊,不明不白地被利用。 徐先生似乎是听不懂商景明在说什么,摆摆手,切进正题:“弦歌是个非常好的姑娘,她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只可惜离世太早,人生太多遗憾了。” 窗外温暖的阳光照进来,灰尘在空气中缓慢地飘动。咖啡送上桌,商景明向服务员道谢,重新正色道:“我也向其他人打听过许小姐,为什么好像部分人对她的态度比较微妙呢?” “唉,不提也罢。”徐先生皱起眉头来,毫不掩饰眼底的厌恶,“流言蜚语多啊,好多人造谣,说弦歌能获得大成功是被人包养了。不可能的,弦歌非常有天赋,金子的光芒不会被掩盖的。” “我听说许小姐未婚,她生前有告诉过您恋爱这方面的事吗?”商景明追问道。 徐先生是许弦歌的恩师,他回想片刻,摇摇头:“没听她说过谈了恋爱。” “那些人嘴碎造谣她被包养,是因为有人说,弦歌回家休息时,发现她怀孕了。她父母比较保守,接受不了未婚先孕,差点把她赶出家门,这才有了那些谣言。” 商景明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复述一遍:“未婚先孕?” “是啊,不过我不知道真假。后来弦歌再也没回来过这里,之后又过了几年,她就去世了。”徐先生惋惜地又叹一口气。 在之前调查的情报里,裴知意父母那一栏是被刻意抹除的,说他父母是普通人,都早已逝去了。 但他是季青云身边的人,身份被修改过也是极为正常的事。 如果许弦歌的未婚先孕属实的话……是不是可以猜测,她与裴知意,也许有联系?甚至可能与季青云也有过交集? 商景明沉默,在脑海中处理过于杂乱的信息。 突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将商景明的思路打断。 他接通电话,听见对面问道:“商先生,我们已经到了,需要今天开工吗?” 商景明抬手看了眼腕表,“行,四十分钟后我会到图书馆的。” 话音落下,商景明礼貌地告别徐先生,并约下次再见面。 商景明离开咖啡厅,门前悬挂的风铃发出“叮——”一声脆响。 踏入室外后商景明才发现,天空不知从何时起变得阴沉,大片灰蒙蒙的乌云笼罩,迎面而来的风阴冷潮湿。 要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快速走了剧情线!下章美美的小意出现,大家猜猜还有多久谈恋爱 第43章 门开了 戴着黄色安全帽的男人站在图书馆前的空地上,见商景明下车,走上前询问:“现在动工吗?” 天空阴沉地可怕,大片乌云像要坠落下来,把所有人都吞噬。商景明的眼神晦涩不明,扫过这座图书馆。 半晌后,他轻轻丢下一句:“开始吧。” —— “您好,裴先生。” 裴知意举起手机,打开扬声器,随手擦了擦手上的泥土,语速略快地回应:“嗯,怎么样了?” “这两天依旧没有商先生的行踪,需要继续跟吗?”对方问道。 裴知意沉默片刻,才说:“不用,辛苦你了。” 挂断电话,裴知意盯着被翻得一团乱的土堆叹气,重新拿铲子把土挪回坑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商景明了。 自从商景明频繁国内外两头跑之后,他和商景明的见面也随之骤减。 而在两天之前,商景明突然带着施工队跑去图书馆进行挖掘,此后也没有回过商宅。 至于有没有挖出些什么,之后又发生什么,裴知意一概不知,不过能依稀有个猜测的方向。 好像游轮上的几日好光景是裴知意苦痛过后的大梦一场,梦醒后什么都没有留下。他还是被困在商宅,被困在十九岁的春夜。 眼前闪过零碎的过往画面,裴知意又想起曾经的商景明。短短几个瞬间,数种情绪像电流钻过裴知意的身体,怀恋、痛苦、期许。 挥之不去的复杂心绪再次在裴知意心头萦绕,他缓慢地低下头去,把脸埋进两膝之间,从喉咙口溢出眷恋的喃喃:“阿景……” 然而无论什么都不能让裴知意停滞,他只允许自己短暂痛苦,接下来又要起身,去面临新的博弈。 裴知意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尘土,往屋里走。 夜晚,佣人早已休息,裴知意独自坐在客厅里,再一次播放起那段商景明在行业峰会上的采访。 第48章 屏幕的蓝白光照亮了他的脸庞,映照出漂亮立体的五官轮廓。裴知意看了太多遍回放,在心底偷偷提前念出记者将要说出的下一句,然后再次为商景明的回答感到惊喜。 正当他第三次回放时,商宅的大门突然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声———有人回来了。 裴知意呼吸一滞,反应飞快,迅速起身拿起遥控器关掉回放,动作一气呵成。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视线向门口瞥去。 下一秒,裴知意的脸上露出藏匿不住的欣喜和意外。 迎面走来的男人身穿黑色大衣,肩宽腿长,身形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看得裴知意眼睛都舍不得眨。 等裴知意反应过来时,商景明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裴知意面前。 裴知意一怔,走去拉开客厅的电闸,再次为他破戒。 “商先生,你回来了。”裴知意不自觉放软语气,尾音拖长,听起来很眷恋温柔。 直到商景明被暴露在光线下,裴知意才发现对方没什么表情,脸上带着难掩的疲惫。 甚至细看起来,还能察觉到商景明身上流露出一种莫大的沉重与悲伤。像是遭逢巨变,无数重担压在他身上,看似没有发生任何事,却已然从内里改变了一个人。 裴知意被他这样落寞的神情弄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朝商景明靠近,略带小心地问他:“怎么了?” “没事,我有点累了。”商景明闭了闭干涩酸痛的眼睛,脑袋微微低垂下来。 裴知意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捧商景明的脸,手伸到半空中时猛然惊觉自己早已失去身份,又僵持地停在半空中,想要悻悻收回。 手往下垂落时,商景明忽然抓住裴知意的手,冰冷的指尖握住裴知意的掌心,冷意透过皮肤传递过去。 裴知意张开嘴唇,没能发出声音,眼里流露出茫然的神情。 他盯着商景明,目光毫不掩饰地描摹着对方的五官与轮廓,扫过他的皮肤和每一丝神情变化。 商景明看起来很疲惫,手上却没闲着。他轻柔而缓慢地舒展开五指,指尖摸索到裴知意的指缝,稍稍用力,与裴知意十指相扣。 他们有体型差,商景明的手比裴知意的要大一些,宽大的手完全包裹着裴知意纤细的五指,带着不容松动的力度。 一系列动作让裴知意彻底咂舌,他愣住,耳根发热,传来的声音压得很轻:“商先生……” “嗯。”商景明应道,这声像从鼻腔溢出的,带着鼻音和模糊,又有些异样的依赖。 他依旧闭着眼睛,就着十指紧扣的姿势,略微偏过脑袋,将半边脸颊贴在裴知意的手臂上,依赖地蹭了蹭。 两人间凑得很近,裴知意可以感受到商景明温热的鼻息,看清他闭上眼睛难得一见的脆弱和依赖。 分明都是正常的温度,可裴知意像是被烫到,整个人心头一哆嗦,连腿都在发软。 裴知意在心里想,好不争气,明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很多次。 时间在亲昵和心动时是停滞的,裴知意一动没动,直到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商景明才放开手,对裴知意说:“我去休息了。” 这时裴知意才如梦初醒,慌张地瞥了眼厨房,叮嘱道:“我帮你熬药,喝完再睡。” 商景明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很乖顺,点点头,回楼上等着了。 临睡前,裴知意送来药剂,商景明向他道谢,放在桌上放凉。 直到那碗药汤变得冰冷,他也没有喝。 深夜,商景明不出意外地难以入睡,直到半夜才进入轻度睡眠。 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在脑子里想,没有听见开门声和落锁声。 那看来不是今晚。 不过迟早可以等到。 这趟回来,商景明继续在商宅久住,偶尔也会突然消失几天。 他还在不断查季青云的事情,进展比他预想得要更快。季青云以最少每月两次的频率在各私人领域进行与客户的见面,至于交易内容是什么,无人得知。 但他不知出于怎样的考虑,行事作风并不遮掩,像是有自己永远不会付出代价的信心。 商景明也并未过分小心翼翼、避免打草惊蛇,而是放手去调查,只等博弈的机会。 这期间他没有喝过药,但意料之外的是,他再也没有听见过那落锁声。 而裴知意还留在商宅,操持家中的一切。 他有时能见到商景明,有时见不到,更多的是在同城热点和各类新闻里,看见自己朝思暮想的商景明的身影。 分明订婚已毁,商景明却又开始跟何羽接触,屡次被真狗仔跟随拍到。 裴知意对商景明从来没有过猜忌,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商景明不可能爱上何羽,也没有弄假成真亦或者是与自己亲近的同时还不断接触别人的可能。 因为商景明就是这样的人,他赤忱勇敢,裴知意曾经独占过他的整个少年时期,太过知根知底。 只是他也不敢想,商景明从一无所有走到如今,需要吃多少苦头,做多少人情。 如果可以拿回属于商家的一切、揭晓商玉珠离世的真相,一次婚姻到底重不重要。 轰鸣打破夜的寂静,裴知意听见声音,趴在二楼的栏杆前向下俯视。一辆抢眼的敞篷法拉利停在宅邸门口,张扬而出尽风光。 商景明昨晚没回来,是在外留宿的。 驾驶座的人是何羽,他停车,说了什么后挥挥手,示意再见。 商景明从始至终都没有太多神情变化,点头后下车,回到商宅。 裴知意很想和商景明说说话,商景明没有看到他似的,径直从身旁走过了。 那天过后商景明开始每天都回商宅,只是回来了也不太和裴知意说话,在房间或客厅处理工作、打电话到深夜。 甚至在一天深夜,裴知意看见商景明站在露台上抽烟,指尖的猩红一点如同深夜里的火星。 商景明的背影高大挺拔,灰白色的烟雾在空中弥散飘扬,把他笼罩其中,无端生出少许寂寥的氛围。 这段时间他压力太大,已经开始靠抽烟解压,而不是单纯解乏。 裴知意心疼他,舍不得商景明抽烟伤身体,犹豫片刻还是朝商景明走去。 他走路没有发出声音,下意识伸手,想搭在商景明的肩膀上,再说明来意。 “啪———” 裴知意伸到一半的手被毫不留情地拍开,商景明猛地转过身,眼神里的锐利与冷漠还没有收尽。 这一下力度不大,但依旧传来细密的阵痛,裴知意被吓一跳,立刻收回手,茫然地看向商景明。 上一次分别后的见面,是商景明拉着他的手亲昵地蹭了蹭。这一次见面,就已经变成了一把拍开。 两道情绪截然不同的视线在空气中相撞,裴知意带着些许痛楚的眼神像一盆冷水,把商景明眼底因高度戒备而燃起的火焰熄灭了。 他刚刚在想别的事,最近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让他想得走神。余光中瞥见一道影子像他靠近,全然忘自己回到了商宅,又误以为是外面那些不怀好意的人。 没想到意外弄疼了裴知意。 “对不起。”商景明立刻道歉,声音带上紧张和懊恼,“弄疼你了吗?” “没事。”裴知意摇摇头,将那只泛红的手背到身后去,神情很落寞,“商先生,你要吃夜宵吗?我或者佣人去做。” “不用,你早点休息吧。”商景明拒绝,深吸了一口指尖的烟,随机按灭,动作间流露出烦躁。 裴知意失神地盯着商景明指尖那截熄灭的烟头,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也还是什么都没说。 最近太过疲惫,商景明不需要借助药物就能睡着,只是睡眠不太好。他昏昏沉沉地睡去,睡眠忽深忽浅,几度醒来,又很快再次睡去。 时间过去很久,商景明双目紧闭,意识却逐渐苏醒,又一次在夜里醒来。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间。 突然,他听见卧室门的位置,传来了极轻地“咔哒”一声。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是周日嗷老婆们,晚安! 第44章 算谈恋爱吗? 那是商景明很熟悉的,房门落锁的声音。 他闭着眼睛,仍躺在原位一动不动。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几十秒、也许是几分钟,一点脚步声都没有传来。 直到一缕凉风灌进商景明的被褥,一双冰冷而纤细的手从身侧轻轻环抱过来。 商景明不自觉地皱了下眉头,鼻腔里钻进熟悉的洗发水味,玫瑰混合着荔枝的甜香。 是裴知意。 商景明在心里默念,好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他甚至没有感觉到对方上床时的重量。 对方躺在他身边后安静地抱了他一会,才开始不安分地乱动,用脸颊轻轻蹭过商景明的肩膀,嘴里嗫嚅出一句听不清的:“阿景……” 第49章 是裴知意的声音,但是商景明没有听清他在喊什么。 那声音太轻,太含糊,却带着莫大的痛苦,像是在遭受剧痛后神智不清的低喃。 被裴知意这样抱着,商景明的呼吸有些错乱,但他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因为裴知意非常敏锐。 他还没有得到想要的真相。 过了很久,裴知意都没有进一步动作,很乖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商景明难免心焦,在心底反复思索,裴知意进来是为什么?只是想要抱着自己吗?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做? 就在他不动声色深吸了一口气的刹那,身边传来一声细微的抽泣声。 商景明心头一颤。 紧接着,颤抖的吻轻轻落在商景明的脸颊上,裴知意亲得很小心,像是怕惊醒商景明。他轻柔地吻过商景明的脸颊,又辗转到唇角,最后落在嘴唇上。 没有任何暧昧情愫,只是最简单的双唇碰触。 “啪嗒。” 滚烫的泪水滴在商景明的脸上,仅几秒就变得冰冷。 裴知意靠在商景明颈窝处,嗓音微哑,把所有委屈和难过化作这声低喃:“阿景,为什么忘了我?” 下一秒,商景明倏然睁眼。 他迅速翻身,双手压着裴知意的肩膀,将他带倒。 一只宽大的手掌就能圈住裴知意的两只手,商景明把裴知意两手握住,高举过头顶。随后翻过身,以一个暧昧过界的姿势,把裴知意压//在床//上。 裴知意始料未及,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瞳孔骤缩,睫毛还沾着湿漉漉的水珠,鼻尖泛红,看起来更为楚楚可怜。 大概是受到惊吓,裴知意的第一反应就是:逃! 他没有任何犹豫,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开始挣扎。腰腹紧绷,试图用膝盖撞开商景明,手腕更是在牵制下疯狂地晃动,直到指节都开始发白。 力气比商景明想象得要大,过程中还克制着没发出一点声音。 意料之外的固执让商景明难得感受到有趣,从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带有掌控和玩味的轻哼,更加用力地握住裴知意的双手,紧紧按在枕头上,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掐着裴知意的腰。 “裴知意。”商景明出声,不带任何情绪波澜。 随着这一声喊出来,他看见裴知意的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失神和痛苦,像是感受到灭顶之灾降临,失去反抗的余力,最后只剩下脱力后的微微颤抖。 空气凝滞,只剩下两人沉重而错乱的呼吸声。商景明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裴知意,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缓慢地开口:“你刚才喊我‘阿景’吗?” 其实这是意料之外的,商景明之前只是模糊地猜到,裴知意很有可能把他的药给换了,晚上会借他熟睡进他的房间。 只是没有想到,裴知意会喊他“阿景。” 和梦里那个恋人喊得一样。 裴知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偏过头,避开商景明的视线,苍白的双唇抿成一条直线,诉说无声的抗拒和顽固不化。 没想到裴知意到这个时候还在固执,商景明掐着裴知意的手用力,不轻不重,也足以传达威胁,命令道:“看着我。” 裴知意睫毛颤抖几下,被泪水沾湿后黏在一起,最终,还是缓慢地将视线转回来,重新注视着商景明。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涵盖太多商景明看不懂的情怯,脆弱得不堪一击,又有化不开的深沉和苦痛。 “告诉我。”商景明的拇指擦过裴知意湿润的眼角,动作熟练又温柔,“为什么喊我‘阿景’?为什么说我忘记你?” 裴知意眨了眨眼睛,很轻地吸了口气,开口时声音哑而微弱:“我们以前……见过的。” 对应上了很久以前商景明问他的:“我们以前见过吗?” 那时裴知意的答案是没有。 可是过去这么久,商景明心里早已有越发靠近真相的猜测。现在他的猜测在逐步揭开面纱,这个认知让商景明忍不住心脏狂跳。 “不止是认识吧?”商景明压制着他的手力道松懈下来,温柔地引导道。 裴知意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商景明,看着这个爱了这么多年的人近在咫尺。 他走了太远的路,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机会的重要性,错过这一次剖白的机会,往后余生都再难拥有第二次。 但是多的是身不由己的事情,裴知意痛得好像呼吸都在颤抖,身体里每根骨头都快断裂,让他止不住地想要流泪。 他沉默了很久,两行泪水再次从眼角滑下,应道:“嗯。” 商景明呼吸一窒。 正当他的心脏狂跳时,裴知意轻飘飘落下来的一句话,将他的欣喜砸个粉碎:“高中时,你救过失足摔下楼的我。” “但是你根本没记住我……或者可能,忘了我。我喜欢了你很多年,现在以这样的方式陪在你身边,我感到很痛苦。” 半真半假的话被裴知意收拾整理说出,让商景明的大脑彻底宕机。 难道裴知意不是梦里的那个人吗……? 不过裴知意也确实说过,他曾经是有恋人的。 可是,怎么会呢?商景明不敢相信。 实际上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商景明梦里的恋人是真实存在过的。但他还是在听到裴知意这么说时,感受到真切的割裂和不可置信。 商景明皱了皱眉,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住裴知意的额头,呼吸交融间说道:“裴知意,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没有别人喊我‘阿景’,从来没有。” 他故意留了一半话头给裴知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如果裴知意是梦里那个人,自然会解释‘阿景’这个称呼,以及没有骗人。 没想到此时裴知意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明,手腕动了动,从商景明的限制束缚里抽出,双臂搭在商景明的后颈。 裴知意试探着开口,刻意把声音放得很低:“这是我的习惯,以前……我也是这样喊我曾经的恋人的。” “啪。” 商景明脑袋里那根理智的弦瞬间被挑断,他觉得裴知意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就是永远能很轻易地牵动自己的所有情绪。 喜悦和回国以来的所有愤怒,都因他而起,由他抚平。 就像那日在游轮上,裴知意说曾经的恋人也带他去过。 到底是怎样的重量,让裴知意这种总能把所有事情和他人情绪处理妥当的人,在那样的时刻变得愚笨,屡次搅翻最好的氛围。 还是说,裴知意只是单纯在挑衅自己? 商景明还没来得及发作,裴知意就伸手,很是眷恋地摸了摸商景明的脸颊。 “对不起。”裴知意温声道,眼底泛着水光,“以后我不会再这样做了。” “裴知意。”商景明打断裴知意的喋喋不休,把话题切进另一个关心的问题,“我的药,是你换的吗?” 裴知意一怔,承认道:“是我换的。” “往里面放了什么?换了药草?”商景明又问,他没有什么语气和表情,态度也和方才来了个大转变,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不是,是安眠药……”裴知意坦诚地回答。 商景明挑眉,思索几秒又继续问:“进过我房间几次?每次进来,都这样偷亲我吗?” 这样的连续问很像审讯犯人,裴知意有些紧张,避重就轻:“没有每次都偷亲你。” 商景明没有再逼问,安静地盯着裴知意看了片刻,漆黑的瞳孔宛如那日游轮上深夜里的海,浓重的情绪翻涌不息。 这样直勾勾的视线让裴知意有点扛不住,他们对视片刻,裴知意就偷偷地想把视线移开。 突然,他的下巴被掐住,商景明再次钳制住他的手腕,低声说:“是吗?没关系。” 话音落下的瞬间,商景明猛地低下头,强硬地吻下去。 裴知意整个人僵住,被亲了几下后,紧绷着的身体像是被这个滚烫的吻抽走最后一丝力气,彻底软下来,顺从地微微仰起头,接受这个亲吻。 商景明的吻技不算好,与其说是没亲过人,不如说是……很像生疏了。 他先是亲得很凶,手从裴知意的手腕摸到掌心,用力地紧扣住。随后他在亲吻中找到了熟悉的感觉,所有激烈都化作唇齿间的厮//磨,很爱惜般轻轻摸着裴知意的脸。 当这个漫长的吻终于结束,两人额头相抵,沉重的呼吸交//融。 商景明看着裴知意被亲得嫣红的嘴唇和迷离的眼神,大拇指指腹摸索着他的唇瓣,声音低哑慵懒:“我们这样,算谈恋爱了吗?” 裴知意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搂住商景明的脊背,将他往下带了一点,让两人的拥抱更加贴近。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可爱,商景明忍不住笑起来,胸膛轻微起伏着,又低头亲了亲裴知意挺翘的鼻尖。 商景明清楚,裴知意也知道一些关于季青云的事情。他们还都被困在这里,还有很多事情没能解决,还有很多疑点没有答案。 第50章 至少在现在,他们无法光明磊落地给对方一个未来。 没有人想要在一无所有时许下永久的誓言。 两人安静地拥抱片刻,商景明听见裴知意很轻的鼻息声,说:“裴知意。” “一切结束后,就正式跟我谈恋爱吧,我一定要带你走。”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都是浪漫主义的恋爱脑!所以想要非常正式、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他俩眼里的正式恋爱跟结婚差不多) 第45章 以后带恋人来 这个夜晚,商景明没有喝药,没有吃下药剂里被有意替换的安眠药,却依旧没有做梦和反复惊醒,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 他抱着裴知意,像是曾经做过无数次那样熟练,闻着裴知意身上的玫瑰混合荔枝的香味睡着了。 而裴知意靠在他怀里,鼻息很浅,睡得安稳。 隔天早晨的闹铃没有响,商景明醒来时发现怀抱里空空如也。他下意识伸手摸裴知意睡过的那块地方,连身体的余温都没有,证明裴知意早已起床离开了。 落差感让商景明有点不满,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好半天才慢悠悠起来。 一下楼,商景明就看见裴知意在客厅里忙碌,佣人已经把商景明的早餐放在了桌上,而裴知意站在餐桌前,正在切苹果。 佣人来来往往,不适合兴师问罪。 商景明压下心头的不满,在裴知意身边坐下。 裴知意还在不紧不慢地削着苹果,他把苹果切成小兔子的形状,轻轻放在餐盘里,尾音上扬:“商先生,早。” “哦?”商景明挑眉,忍不住阴阳怪气,“哪有裴先生早。” 裴知意听出来他这是不高兴了,无奈地笑了下,趁着无人的间隙,微微俯下身,压低声音哄道:“这里不合适,晚上再哄你,好吗?” 这样的哄法让商景明很受用,他乖顺地张嘴把兔子形状苹果吃掉,又趁着佣人去厨房,迅速抬手搂了下裴知意的腰,才拿起文件去上班。 穿着白色外套的裴知意送他到门口,外套上的羊绒在光下显出一层毛茸茸的质感,他挥挥手,眷恋地望着商景明:“路上小心。” “晚上见。”这样暧昧温暖的氛围敲进商景明心里,让他也不自觉放软语气。 他们之间还横亘着太多问题和需要去解决的障碍,譬如裴知意为什么会与季青云绑定契约、究竟参与了哪些事情、他知道多少、如今已经摊牌,之后裴知意会怎样选择。 但商景明不着急,他不想吓到裴知意,所以不会逼着他回答。 更何况说,现在的裴知意,也不会说太多实话。 裴知意和许弦歌的关系他还没能查清,但至少已经知道,裴知意没有参与进季青云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里。 这就够了。他会带裴知意离开这里,开启光明的人生。 久违的近乎恋爱的感觉令人冲昏头脑,一向以工作狂著称的商总难得准点下班,驱车直奔商宅。 下午与合作伙伴见面,在商景明的西装上留下了雪茄味。 天黑得太快,深紫色的天空无限延伸,远方一轮明月高悬,伴随着繁星点点。 商宅里的光线昏暗,商景明原本打算先回卧室换掉外套,再去找裴知意。路过大厅时,他无意识往花园方向瞥了一眼。 熟悉的身影蹲在花坛前翻找,旁边还有翻上来的废土和铁锹,看起来很忙碌。 投向商宅的光线被柱子分割,中间印出一道斜长的光影,商景明站在那光中,身影无限延伸。他安静地盯着不远处的身影,瞳孔被照出奇特的琥珀色。 裴知意又在花园里待了很久,起身时已经腰酸腿软,却还是没有收获。 他低下头,抹掉额角的汗珠,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块区域已经翻完了,确定没有任何东西。裴知意在心底嘀咕,记下位置。 突然,鼻腔里窜进一股浓郁的雪茄烟味,紧接着,一双宽大的手从背后覆盖住他的眼睛,身体贴着他的后背,将视觉剥夺。 裴知意愣了片刻,随后一丝带着嗔怪和了然的笑意浮上嘴角,语气轻快:“阿景……!” 然而,预料中带着笑意的回应声并未响起。身后的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更加用力地收紧双臂,几乎完全将他搂入怀中。 高中谈恋爱时商景明也会这样逗弄他,但不会不发出声音。 而且这个人的身上,有很浓的雪茄味。 不安在裴知意的心底蔓延,他沉默少时,呼吸有些急促,又喊了声:“商景明……?” 对方还是没有回应。 裴知意身体僵硬起来,抬手去扯捂住自己眼睛的那双手,小幅度挣扎。 察觉到裴知意情绪不太对,商景明立刻松手,出声:“是我。” 听见声音,裴知意怔了一秒,转过身来,毫不犹豫地伸手抱住商景明。 他没有怪商景明故意做弄他,没有问为什么不出声,而是关切地问道:“你抽雪茄了吗?” “不是,合作伙伴抽的。”商景明摇摇头,用指尖撩开裴知意额角零碎的发丝,“我去换件衣服,带你出门。” 裴知意答应下来。 商景明转身就要走,被裴知意扯住衣角,迈出一半的脚步停顿下来,侧过身注视着对方。 玫瑰混合着荔枝的香味扑面而来,裴知意凑上来很轻地吻着商景明,像小猫的舔舐。 花园不会有人来,商景明仅花了几秒时间反应,便很快反客为主,欺身而上,捧起裴知意的脸颊接吻。 裴知意被亲得站不稳,下意识后退一步,撞到灌木丛,发出树叶晃动的沙沙声。 交错的人影在树影摇曳中忽隐忽现,发出渍渍的水声。分离之际,裴知意缓慢睁开迷离的双眼,眼底一层漫上的水雾,脸颊和耳根都泛着红。 他抓着商景明的衣袖不松,像是被亲得还没缓过来。 商景明揉捏过裴知意的耳垂,动作缱绻暧昧,说:“等我。” 离开商宅时,商景明又开了那辆银色超跑,让裴知意坐他的副驾驶。 凛冽的风呼啸而过,车载音响里放着最新的抒情歌,商景明谈情说爱时的状态和平常很不一样,更松弛、更有魅力、也更容易让人深陷进去。 等红绿灯时,他会用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空出来,将裴知意微凉的五指拢入掌心,轻轻摩挲。 分明昨晚才刚心意相通,商景明在自己的记忆里也没有过恋爱经验,此刻倒是老练得出奇。 超跑在老旧住宅区停下,看到眼前的建筑物,裴知意的神情紧绷起来,却背过身,不让商景明看见自己的异样。 好在商景明并未察觉,边走边打电话,和电话那头的人熟练地寒暄。 挂断电话,商景明笑笑,带着点遗憾:“林阿姨不在,你尝不到她做的炸肉丸了。” “不过,小狗还是可以抱的。”商景明说道,牵着裴知意的手,轻车熟路地走进去,推开矮房后院的栅栏。 距离上次来林阿姨这里撸小狗已经过去了很久,那时才刚回国不久,正因为商玉珠的事情心烦。 不过回去后裴知意发现了自己衣服上的小狗毛,商景明记在心里,想着以后要带裴知意来这里。 随着“吱呀”一声,栅栏发出声响。 院子里的小狗听到动静,不约而同竖起耳朵,几秒后,欢腾的“汪汪”声由远及近,毛茸茸的身影迅速朝门口跑来,它们围在商景明脚边打转。 商景明脸上绽开一个纯粹而真实的笑脸,蹲下身,摸着小狗脑袋,正要向裴知意介绍这些小狗。 一转头,商景明的动作便停住了。 这时他才发现,只有部分狗围到了他身边,另一大部分,都围在裴知意脚边转圈圈、站起来扑他大腿,模样很是亲昵熟稔。 这些狗基本都是被救助回来的,以前大多都流浪过,按理来说并不会对陌生人这么亲近。 然而裴知意也蹲下来,摸着几只小狗的脑袋,笑得眉眼弯起,声音温柔轻盈:“好可爱啊,你们叫什么名字?” 也不像是认识的样子。 商景明心底的疑虑打消,只当是自己多想,或是裴知意太吸引小动物,向他介绍起这里。 裴知意一边认真记小狗的名字,一边听他说母亲与林阿姨、以及这个救助站的来历,模样很是认真可爱。 “我向林阿姨承诺过,以后会带恋人一起来这里看望它们的。”商景明轻声说。 裴知意望着他,没有开口说话,眼底汹涌澎湃的情绪已经快要溢出。 他们陪小狗玩了很久,商景明按照惯例在林阿姨家留下一叠现金。而这次,现金旁多了份数额不小的、属于裴知意的心意。 从小狗那儿回来后,商景明没急着带裴知意回商宅,他们一起靠在路边看风景,商景明问他:“开心吗?” “嗯,它们很可爱。”裴知意趴在商景明肩上,“不过衣服上沾了好多小狗毛,回家后我帮你清理掉。” 第51章 商景明浅笑一声,牵起裴知意的手,拉到面前,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好。” “裴知意,我之后又要去国外处理事情,你照顾好自己。” 这个时刻说这些会有些莫名的伤感,方才刚经历过难得的温馨与美好,又被三言两语拉回现实。 仿佛他们需要一刻不停地告诉自己,所有事情都还没有结束,他们不可以放松,漫长的博弈早已渗透进生活里。 裴知意没说话,过了片刻后才说:“你也要照顾好你自己,不要生病或者受伤。” 商景明和裴知意抱了一会,为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说:“再去一个地方。” 时间晚了,夜幕已至,这次商景明把车按照熟悉的路线,开到了两人都不算陌生的地方。 商家祠堂。 此时商景明的情绪已经变了,空气流动的氛围已经截然不同,变得沉重而压抑。 商景明推开祠堂的那扇门,和以往一样先做完祭拜。 而在那祠堂中间,摆着一块用红布包起来的东西。 裴知意有些茫然,很显然,商景明这回带他来,并不是那种见母亲的意思。 那是为什么? 商景明缓缓起身,走到红布面前,眉眼低垂着:“裴知意,我找人去查看过图书馆的布局,前几天,我带人去挖了图书馆前的空地。” 图书馆。这三个字犹如晴天霹雳,惊得裴知意一怔,瞳孔骤缩。 商景明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扯开那块红布,露出里面完整的东西。 “这是……”商景明深吸一口气,顿了顿才继续道,“被埋在地底的、我妈妈的骨灰盒。” 作者有话说: 说是没谈但是和谈了差不多哈哈哈哈哈,小情侣的把戏! 小狗和林阿姨指路第6章 。 第46章 钓上大鱼 裴知意一怔,脸上闪烁过惊愕的神情,瞳孔放大,迟疑着向前走了两步,轻声喊:“阿景……” 原来那两天商景明消失,是因为挖出了商玉珠的骨灰盒。 他有过各种各样的猜想,只是实在没有想到,季青云歹毒到这个程度,害死枕边人还不够,连她死后的灵魂都不得以安息。 商景明的脊背依旧挺拔,祠堂昏暗,火光摇曳,他跪下去,久久地祭拜亡母。 裴知意心头持续着强烈的震颤,他大气不敢喘,闭了闭眼睛,走到商景明身边。 “扑通。” 膝盖落地,发出轻微的声响,裴知意无名无份,却依旧毫不犹豫地跪下,随商景明一同祭拜。 商景明没有阻拦,重新收回视线。 两人几乎同步起身,商景明盯着眼前的牌位,兀自笑了下:“如果我妈妈还在世,她一定会非常喜欢你的。” 商景明与商玉珠告别,带着裴知意离开祠堂。 “裴知意。”商景明重新安置好商玉珠的骨灰盒,喊他的声音放得很平静,“我还记得去图书馆时,你说的那些话。” 他缓缓转过身,漆黑的瞳孔里印不出光彩:“在此之前,你就对季青云的所作所为有所猜测吗?” 商景明信任裴知意,如果裴知意确信商玉珠的骨灰就被埋在图书馆下,那么他一定会告诉自己,而不是这样遮遮掩掩。 “嗯。”裴知意应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沉思,“季先生行踪不定,我也只是通过偶然听到的一些只言片语,有了模糊的猜测。” 外界的谣言众多,最多的就是裴知意无名无姓跟在季青云身边。他自然没有太多权利去干涉季青云,更不会让把柄落在裴知意手上,让他知晓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商景明深沉地凝望着裴知意,牵着裴知意的手回车里,为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才绕道回去坐进住驾驶座。 “季青云会带你处理什么工作?”商景明系上安全带,佯装不经意地问道。 裴知意眨巴着眼睛看向商景明,仿佛在回应他方才的注视,半晌后才回答:“拉小提琴。”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商景明一愣,他反应了将近一分钟,才反问:“带你去拉小提琴?” “不是的。”裴知意缓慢地摇摇头,注视着前方,瞳孔有些迷离,像是在回忆,“如果是在私人会所之类的场合,他会让我去拉小提琴。等到正式谈生意时,会让我出去。” “还有些生意上的场合,我大概充当了助理类的职责,机密相关的信息没有权利听。 这话不像隐瞒或搪塞,和商景明掌握的情况也大差不差。 只是商景明没能料到,季青云大费周章,只是为了让裴知意去拉小提琴。 也不太像他的风格。 这段时间季青云不在家,商景明和裴知意也不能在佣人面前太过放肆,在人商景明眼皮子底下装正经,假意不熟。 裴知意还是例行公事公办,操持着宅邸里的事务,礼貌而恭敬地喊他:“商先生。” 做戏做全套,商景明也假意淡漠,与裴知意只是点头之交。 而在佣人不在的时刻,商景明和裴知意会在餐桌下偷偷牵手,在花园私会,偶然相遇的拐角交换一个亲吻。 直到深夜,裴知意敲响楼上的卧室门,投入进熟悉而温暖的拥抱中。 裴知意一改平日疏离的模样,黏糊又亲近地喊他:“阿景。” 紧紧相拥的瞬间,商景明用手圈住裴知意的腰间,嘴角扬起笑容。 突然,如同重物猛烈撞击般的钝痛在商景明后脑处蔓延,商景明被强烈的痛感侵袭,瞳孔失焦,环在裴知意腰间的手无力地松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后退了两步。 “阿景?!”裴知意察觉到他的异样,紧张地向他靠近,扶住对方的手,声音里充斥着前所未有的紧张,“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商景明痛得说不出话来,耳边的声音虚浮飘渺,仿佛飘零在空中,落不进他的耳朵里。 恍惚之间,他的脑海中像在放映一个开了无限倍速的幻灯片,闪过无数过往的画面,只可惜太过零碎和快捷,让他什么都看不清。 唯一让他感到笃定的是,在与裴知意紧紧相拥时,他有了熟悉的感觉。 就好像曾经真切地发生过很多次,身体比大脑先一步产生意识,唤醒他被隐藏的丢失的记忆。 可是脑海中的画面闪现实在太快了,商景明捕捉不到,他痛苦地跪坐在地,死死捂着后脑勺,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闷哼。 裴知意急得发抖,跟着跪坐在他面前,手忙脚乱地摸口袋里的手机,要拨打医生的电话。 电话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落在商景明混沌的感知力,忽远又忽近。 他努力忽视耳边的电话铃声,去捕捉心头的那一丝预兆。 近,很近了! 商景明有隐约而微妙的预感,丢失的那些记忆正在他脑海里翻腾,触手可及,只要再近一点、再努力回想一下……… “阿景,商景明!你听得到我说话吗?”裴知意心急如焚,用颤抖的手抱住商景明,将他搂进怀中。 这个拥抱打断了商景明自虐式地回想,他轻微喘息着,头痛也伴随着大脑里的记忆一同逐渐消退。 商景明眼神涣散,胸膛剧烈起伏着,过了许久才算是缓过神来。 他摸着裴知意的后脑勺,不带歉意地哄道:“没事,裴知意,我没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这时他抬眼才发现,裴知意的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像是被火烧出两个窟窿,留在他惨白的脸上。 裴知意已经拨打了叫医生赶来的电话,商景明嫌时间太晚,百般劝说阻拦,并且承诺明天自己会去看医生,才让裴知意勉强答应。 他们像以往的夜晚一样,同床共枕,相拥而眠。 商景明搂着裴知意,听见他在自己耳边絮叨:“真的没关系吗?如果半夜又痛怎么办?” “真的没关系,不用担心。”商景明轻柔地握住裴知意的手,两人额头相抵,柔软的发丝接吻似的粘合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我不睡了,我守着你吧。”裴知意说完就要起身,又被商景明拉住。 商景明稍稍用力,把裴知意拉回枕间,正色道:“如果你不睡的话,我今晚也不会睡觉的。” 这方面商景明不会光说唬人的话,明天他还要去办公,裴知意舍不得商景明休息不好。 几番纠结过后,他还是乖乖躺下。 其实裴知意也总是睡不好觉,商宅太阴森僻静,只有靠着商景明,他才能获得片刻放松。 商景明知道裴知意现在睡不好,拉着他讲话。讲童年的趣事和公司里的八卦,直到裴知意彻底放松,他也才停下话头。 入夜,裴知意睡着了,手还眷恋地扯着商景明的衣摆。 商景明这段时间没有吃药,入睡很困难,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黑暗中的光线,认真地描摹在黑暗中更加立体深邃的裴知意的面部五官。 第52章 他恍惚地想,裴知意可能不仅仅是喜欢他。 裴知意很爱他。 并且这份感情的浓度,是商景明永远都预料不到的。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裴知意会对这样一个坏脾气的大少爷,产生这样深的感情? 又为什么会在相拥的瞬间,感受到似曾相识。 商景明盯着裴知意,指腹轻柔地摩挲过他的侧脸,眼里流露出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迷恋。 裴知意身上的疑点,实在是太多了。 但他不想也不愿戳穿,就像他们相似的人生经历,让商景明永远也不可能直接询问裴知意的父母。 他也经历过丧父丧母之痛,宁愿将这块永远留白,自己去查清许弦歌的事情,也不愿意问裴知意真相是什么。 日子安静地过了一小段时间,商景明在准备下一次出国,拜访商玉珠生前的医生。 与此同时,商宅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商景明早已在商业领域站稳脚跟,以手段毒辣出名,年轻而极度渴望成功,做出什么事旁人都不会压抑。 前阵子,他又不声不响做了件令人震撼的事情。 自从吕英杰死后,吕家的产业陷入停滞期,所有家族成员不再露面,低调而谨慎。 而商景明,设局做空了吕家的企业,在阳光明媚的周末上午,逼得吕家的人上门来找商景明。 大门被敲得咚咚作响时,商景明还在牵着裴知意的手看电影。 裴知意有双很漂亮纤细的手,商景明的体型比他大,可以把裴知意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听见门外的动静,裴知意有些坐不住,频频向外看去。 商景明早有预料,带着裴知意进房间,靠在门边和他接了个吻。 裴知意仰起脸,下意识想往外看去:“外面是……” 没说完的话被商景明打断:“找我的,你休息一会,我等会来找你。” 商景明说完,又低头吻了裴知意两下,才恋恋不舍地关上门,大步流星走到门口。 他拉开那扇大门,看见了一张略微熟悉的脸。 那是吕英杰的叔叔,也是吕英杰生前的合作伙伴。 钓上一条大鱼。 作者有话说: 更晚啦,最近特别忙,今天忙完了嘿嘿。宝们看完早点睡哦。 第47章 属于他们的明天 商宅的两位佣人都在外采购,商景明为吕州聪倒了一杯热茶。紫砂壶上空腾升起袅袅云烟,伴随着醇厚的茶香,一闻便知道是上好茶叶。 可惜吕州聪毫无品茶的闲心,这段时间吕英杰暴毙、产业发展停滞不前,连自己的企业都被设局做空,如今还要和罪魁祸首面对面洽谈。 同属一个圈子,所有人都对商家这个独子议论纷纷、避之不及。没有人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每次露面都把局势搅得天翻地覆。 “吕先生,之前约您见面,您有事没见成,我被放了个鸽子。”商景明抿了一口茶,轻描淡写地娓娓道来,却有种被阴湿黏腻的毒蛇缠上的冷意,“这下终于有机会见面。” 吕州聪打了个寒噤,他想过商景明把麻烦找到自己头上来或许只是想谋利益,毕竟吕家距离倒下仅一线之差,谁不想要趁虚而入。 约见那时,吕州聪以为商景明只是个没有能力的毛头小子,看中项目,想要来谈合作。 他人就在办公室里坐着,故意让助理晾着商景明,最后以没空为由,随便打发了他。 现在看来,商景明选中他的企业做空,完全是蓄意报复。 这样一个看似没有任何经验的富公子,原来才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 “商先生年少有为,与您一见是我的荣幸。”吕州聪抹掉额角的汗珠,失去维系体面的耐心,开门见山,“您之前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您有您的私心,我也有我的利益。”商景明笑了下,笑意不达眼底。 吕家企业还有一丝回旋余地,吕州聪不愿最后落得个妻离子散人财两空的下场,揉了揉乌黑的眼下:“你到底要什么?如果我能做到,帮到你,什么我都愿意。” 他的身形完全松弛,半靠在椅背上,闲适自如,歪了歪脑袋:“是吗?” 伴随着“咔哒”一声,商景明把茶杯放下,抬起头来正色道:“吕英杰的死,是不是和季青云有关?他到底在做什么?” 处于僵持的氛围瞬间变得紧绷起来,周遭的空气像被无数根坚硬锋利的细线分割,稍有不慎就要被划得遍体鳞伤。 吕州聪肉眼可见地愣了下,瞳孔颤抖。商景明上位者姿态,神情淡漠,只要一个回答。 许久,吕州聪呼出一口气,嗓音微哑:“……阿杰染上违禁药物,就是因为季青云。” 天色已晚,吕州聪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商景明。 他知道的也并不多,但在吕家不算秘密。无非就是吕英杰在生意场上沾染了违禁药物,之后他发现幕后推手是季青云。 这些和商景明调查到的几乎完全相同,只不过这么听来,季青云并不只是疑似非法研制,似乎还有走私的嫌疑。 吕州聪与季青云没有直接往来,这些事也只是通过亲属间说的。 临走前,吕州聪承诺,这件事他会帮商景明帮到底,一旦发现关键罪证,会立刻拿给商景明。 商景明应下,算是建立起盟友关系,与吕州聪道别。 望着吕州聪逐渐远去的背影,商景明靠在门边,眼眸低垂,盘算着最近所查到的所有信息。 手里掌握的东西越来越多,被季青云发现的概率也越大。最近季青云已经减少了自己的行动,像是怕被人落下把柄。 这不是持久战,拖得越久,越是给季青云创造时间和机会。 更何况说………商景明闭了闭眼,五指张开又收回,脑海里浮现裴知意的身影。 他想要早点带裴知意离开这里。像一对真正的恋人,能走在阳光下,牵手、拥抱、接吻,向所有好友介绍他。 商景明闭目休息片刻,才回到楼上,推开那扇自己亲自关上的门。 随着门被缓缓打开,心心念念着的人出现在视线范围。 裴知意很乖,叫他在里面待着,他就真的没有出来过。 推开门时,裴知意还躺在房间的吊椅上玩消消乐,听见动静才抬眼,笑得眉眼弯起,喊他:“阿景。” “谈得有点久,你肚子饿了吗?”商景明朝他走近,双手撑在吊椅两侧,俯下身吻裴知意。 这是个很温柔又带着欲望的吻,商景明亲得很暧昧,是令人感到脸红的吻法。裴知意被亲得连连后退,双手没有丝毫用力地抵在商景明胸口,模样乖顺。 亲完后,裴知意才嘟囔道:“你也不像是要放我去吃晚饭的样子。” 商景明挑起半边眉,不置可否。 最近他们都是这样过的,晚上把佣人遣散,一起吃晚餐,聊天、打游戏或是看电影,最后再相拥而眠。 一切都顺利成章,没有人提出异议。 每个靠在一起睡觉的夜晚,两人的发丝都像接吻似的黏在一起,交缠不清。 裴知意睡得迷迷糊糊时总在想,这样的相处模式,就像是从来没有和阿景分开过。 这个夜晚也一样,商景明的手圈住裴知意的后腰,裴知意呼吸放得很轻,困倦席卷整个感官,眼皮撑不住,一直往下阖眼。 眼看裴知意马上就要睡着,商景明突然很坏心眼地伸手,用食指和中指捏住裴知意的鼻子,不让他呼吸。 仅几秒钟,裴知意就醒过来,不轻不重地抬手打了商景明一下。 像小猫伸爪子,也像被鹦鹉啄了一口。 商景明扬起唇角笑起来,肩膀抖动,假惺惺地道歉:“影响你睡觉了?对不起。” 裴知意不和他计较,把大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又准备继续睡。 “裴知意。”在裴知意闭眼的瞬间,商景明突然轻声喊道。 听到呼喊,裴知意又睁开迷蒙的睡眼,从鼻腔里发出含糊的“嗯?”一声。 他看到商景明近在咫尺的脸,骨相优越,五官轮廓分明而立体,没有表情时看起来很冷淡,但望着裴知意时的眼神又是温柔的。 “裴知意。”商景明又喊了一声,牵住裴知意蠢蠢欲动的左手,十指相扣,“你会永远爱我吗?” “会的。”裴知意回答得很快,甚至有点不假思索。 商景明笑容变浅,眼神里的温柔模糊起来,逐渐染上一丝玩味的意味:“那你以前的恋人呢?” 裴知意一怔,笑得很可爱,故意道:“我当然也爱过他。”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商景明不爽,他几乎是瞬间变了脸色,像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的小孩,不满地压下身,啃咬式的亲裴知意。 他故意把亲吻放得很重,咬裴知意的嘴唇,直到在口腔里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第53章 带有惩罚意味的吻结束,商景明看着裴知意的脸。发丝在刚刚的亲吻中被弄得凌乱,他眼神迷离,嘴唇嫣红,渗出少量血迹,模样却是极其餍足的。 商景明想要说点什么,被裴知意抢先,听见他说:“又吃醋又要问。” 说完后,裴知意还用食指刮了一下商景明的鼻尖,动作轻柔。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刮鼻子的刹那,商景明仿佛在裴知意的眼里看见了别样的情绪。 那眼神太过自然熟稔,不像在透过他看别人,但也不像在面对自己时,裴知意会露出的那种眼神。 不过这疑惑没能持续太久,裴知意被弄得彻底睡意全无。他们睡前总是要讲不少小话的,裴知意拉着商景明的衣袖,靠在他肩膀边,用一贯平缓温和的语调开始诉说琐事。 “对了,阿景。”裴知意又闭上眼睛,突然顿了顿,“今天来找你的男人是做什么的?” 裴知意平常很在意这些细节,向来不会越界,或者是问不在自己分内的事。 关于季青云的事,商景明也不打算对裴知意隐瞒太多,他知道裴知意也是局中人,甚至还代替季青云参加了吕英杰的葬礼,便简单告诉了他今天谈话的内容。 “吕州聪……我在吕英杰的葬礼上见过他。”裴知意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如同蝴蝶煽动翅膀。 过了几秒,裴知意忽然再次开口:“阿景,有什么可以让我帮到你的吗?” “没有。”商景明替裴知意掖好被角。 “这些年我帮季先生做事,认识很多人的。如果可以帮……”“真的没有。” 裴知意的自荐被商景明仓促打断,商景明捏着裴知意的掌心,语气认真:“我只需要你平安,这就够了。” 两道目光在空中对上,最终还是裴知意率先败下阵来,略带不情愿地说:“……好。” 其实裴知意也很倔强,会做与言谈背道而驰的事情。但在这类事情上,商景明没有很担心,毕竟拘束裴知意的东西太多,他不会贸然行动。 两人又说了会话,商景明见裴知意再次犯困,就不出声了。 卧室门窗紧闭,隔绝噪音,商景明盯着裴知意熟睡的脸,指尖轻柔地为他撩开零碎发丝。 其实,裴知意,真的长得非常像许弦歌。 商景明眸色暗了暗,他还是很想知道,裴知意究竟是因为什么,而心甘情愿被季青云困在这宅邸。 这段时间季青云一直没有露面,眼看距离他回商宅要不了多久,商景明处理完事务,定下飞往国外的机票。 飞机在湛蓝的天空中翱翔,留下两道飞机尾迹。裴知意抬头仰望天空,视线紧紧跟随飞机驶过,眼睛一刻都不敢眨。 直到那架飞机消失在视线范围,他才收回视线,重新拿起铁锹,挖宅邸的花园。 花园已经被他挖掉大半了,迟迟没有收获。 但是…… 裴知意呼吸着,抹掉脖颈间的汗水,不忍破坏掉花卉。 他回忆起十九岁时的春天,那时他们站在命运的交界口,却还带着少年特有的一腔孤勇和天真,不知道转身就要掉进无底深渊,将要面临数年的分别与无望的等待。 十八岁的商景明长相还稍显稚嫩,但方方面面都已经初具锋芒。 那年商玉珠离世不算太久,季青云也没能站稳脚跟,没料到这个继子会有那么敏锐的洞察力,许多证据都没来得及清理。 商景明对商玉珠的自杀起了疑心,趁机搜罗了不少证据,不论有用无用,全部都封存起来,等到日后拿到关键罪证。 他也担心恋人裴知意的安危,告诉裴知意:“如果有天我无法发声,你也不要替我做这些事,太危险了。” “不要乱讲话。”裴知意信避谶,不让他口出狂言。 商景明笑起来,应下。 “阿景。”裴知意想到什么,问他,“如果让你把现在的证据藏起来,你会藏到哪里去?” 商景明沉默片刻,望着远方,眼里有迟疑和认真的思索。 “我会藏在……花园里吧。” 零碎的记忆片段从裴知意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在回忆里又与十八岁的商景明见了一面,才继续拿着铁锹在花园挖掘。 他并不笃定花园有东西,但他想替阿景试试。 也是为了,早日到达属于他们的明天。 作者有话说: 周末结束啦老婆们!晚安! 第48章 罪孽 在裴知意将整个花园都翻完的那天,商景明从国外回来。 短信里商景明告知他,飞机将于晚上九点落地,并约好隔天就去约会。 商宅里空空荡荡,客厅灯关掉。裴知意独自缩在沙发里看电影,屏幕上的蓝白光勾勒出他的五官轮廓,掌心因为刚抹过药膏而有些黏腻。 他听着电影里低沉的英文旁白,眼皮渐渐沉重,缓慢合上。意识昏昏沉沉,但始终没有进入深度睡眠。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他耳边的对白已经转变为音乐尾声,舒缓而悠长。 裴知意维持同个姿势太久,身体有些僵硬,他微微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半边脸埋进柔软蓬松的抱枕里。 就在他意识最朦胧松懈的刹那,一双带着寒气的手,毫无征兆地从沙发后面探出,搭在了裴知意暴露在外的脖颈上。 冰冷的触感冻得他一激灵,困意瞬间烟消云散,险些从沙发上弹跳起来。 裴知意惊魂未定地回头,却撞进一双满含笑意的眼睛里。 那个令他日思夜想的人,此时此刻正站在沙发后面,双臂随意地搭在靠背上,看向裴知意的眼神交织着许久不见的思念与温柔,还有一丝很小孩子气的玩味。 “阿景!”裴知意下意识看了眼时间,才八点出头,巨大的惊喜甚至让他忽略掉刚才又被商景明作弄的事,“不是九点才落地吗?怎么提前了?” “骗你的。想给你惊喜,故意把时间报晚了。”商景明勾起唇角,坐到裴知意身边,顿了顿后,眼珠子一转,语气狡黠,“没想到……” “你那么早就犯困,没等到你惊喜地迎接我。” 裴知意亲昵地靠在商景明身侧,很轻地笑了笑,像藏匿不住的欣喜。 他把商景明说的话又仔细咀嚼一遍,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软,问道:“你回来多久了?我完全没听见声音。” “十几分钟吧。”商景明掏出手机,回了几条堆积的工作信息。 裴知意一怔。 也就是说,在裴知意睡着的这十几分钟里,商景明都静静地站在那儿,注视着他。 这个认知让裴知意心头仿佛被羽毛挠过,泛起阵细密而甜蜜的战栗。他没有再问,顺从地靠在商景明身上,开始讲商景明出国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期间季青云匆匆回来了一趟,只停留了几天便离开。 裴知意独自留在商宅,没有太多新鲜事可以分享,很快讲完想说的话,问道:“阿景,你有调查到什么新情况或证据吗?” “季青云注资的药剂研发项目,已经加强了戒备,无论是里外都难以获得更多情报了。”商景明疲惫地叹了口气,下意识伸手摸口袋里的烟,又忽然想到裴知意正靠着自己休息,还是把手抽出来。 “阿景。”裴知意撑着沙发的软垫坐直,注视着商景明,正色道,“他肯定有稳定的客源和供应,并且只要做了,就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商景明思索几秒:“你是说从国内入手找他的交易或客户吗?我有在尝试,但他把自己摘得太干净了,至今没有太大收获。” 说得也是,季青云这人多疑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就连宅邸里的佣人都是轮流交替上班,定期做调整,绝对不会让外人窥探到内里,也不允许跨过那一条界限。 而这其中,唯一一个特殊的就是…… 商景明缓慢地转头,将视线定格在裴知意身上。 没错,裴知意是唯一特殊的人。 他被允许进入到私密的范畴,才引出外界那些流言蜚语,让许多人猜疑他们的关系非比寻常。 可实际上季青云连裴知意都在防备,对他的掌控、限制远远超出了权限,绝对不会让他靠近机密,所做的也仅仅只是琐事。 那对季青云来说,裴知意所存在的价值,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扭曲地控制着裴知意? 想到这里,商景明不明显地皱了皱眉头。 恰好裴知意伸手扯了下商景明的衣角,继续向他询问在国外发生的情况,表现出强烈的关切。 商景明没有太放在心上,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说完后,商景明抬手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轻声说:“我去洗澡,你先回房间休息吧。” “嗯,等会儿见。”裴知意被他一句话转移话题,关掉电视机。 关系维系至今,商景明还是觉得他们两个太过黏糊,但这种黏糊令他感到很受用。 第54章 毕竟和裴知意在一起时,是很甜蜜而幸福的。 脖颈间搭着的毛巾半湿半干,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商景明的发丝滑落,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啪嗒”一声。 商景明赤裸着上身,精瘦的躯体一览无余,手臂健硕,肌肉线条分明流畅,是令人血脉偾张的画面。 他推开卧室的门,出乎意料的是,裴知意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为自己留门,或者是坐在卧室里等待。 而是躺在床上,背对着门侧躺,一动不动。 商景明放轻脚步,走到床沿边,俯下身看去。 裴知意双目紧闭,长睫毛在脸上投出阴影,呼吸均匀平缓,用胳膊枕着脑袋睡着了。 时隔多日才见面,预备的惊喜接二连三被打破。商景明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偏过头笑了声,想伸手捏裴知意的鼻子,不让他呼吸。 思来想去后,商景明还是放下了手。 他俯下身,温柔地亲了亲裴知意的脸颊,才睡到床上,从背后将那具柔软的躯体搂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裴知意发顶。 回国就要开始处理堆积起来的工作,商景明从初露锋芒到如今被多人认可,成为争相合作的对象,并没有耗时太久。 如今他在为日后夺权做准备,开始做公众形象,受邀参加晚宴。 但约会是板上钉钉的计划,商景明不喜欢临时改动,索性多给自己放了一天假,白天带裴知意出门玩了一圈。 他们在新开发的景区玩了整天,像无数对普通情侣那样拍了很多游客照和合照,最后十指相扣,站在崖边看日落。 当太阳隐没在地平线时,四周人潮涌动,商景明没有找到机会吻他。 裴知意抬手,揉着商景明脑袋,带有安抚意味地小声说:“没关系,回家补上。” 确定心意相通后,他们之间竟然分辨不出是谁更黏人。 “好吧。”商景明语气很淡,语气只流露出不易察觉的不情愿,用词却已经显得幼稚,“想回去了吗?” 裴知意沉默几秒,仍站在崖边,残余的夕阳将他的瞳孔染成琥珀色,迎面拂来的冷风吹开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握在掌心里的手机屏幕一直在弹出信息,裴知意没有查看,而是偷偷将亮起的屏幕按灭。 许久,裴知意轻声开口,目光投向更远的远方:“我还有个想去的地方。” 天色昏暗,空气里混合着香火气与雨后特有的潮湿气味。商景明站在殿堂外,目光没有落在高大慈悲的佛像上,而是紧紧停留于跪在蒲扇团的裴知意身上。 裴知意今天穿得素净,像是早有要来寺庙的准备。 殿内供奉着一尊佛像,慈像温润,面容慈悯,仿佛能够倾听世间一切苦楚。 初入之后,裴知意没有立即跪下,而是久久地抬头仰望。脊背在衬托之下显得那么渺小单薄,如同一粒尘埃,风一吹就落到不知处去了。 半晌,裴知意才缓缓屈膝,跪了下去。双手合十,微微颤抖的指尖抵在额前,姿态呈现种近乎献祭的虔诚与恭顺。 裴知意闭上双眼,嘴里没有喃喃,没有祈求,只有沉默。 他俯身拜了三拜,起身时脸上已经看不出多余的情绪波澜,平静地走出了殿堂。 商景明始终在门外等他,身影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之下,血一般红艳的色彩铺满天际,衬出些不可言喻的寂寥。 商景明是不信神佛的,他觉得世人太苦,欲望也是无穷无尽的。 虽然商景明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在商玉珠重病的那年,他比任何一个人都做了更多无声而绝望的祷告。 只是显然佛祖没有显灵,也或许是他还不够虔诚,心愿没有能够被听见。 从殿内出来,裴知意的神情又恢复如常,语气平静:“我们走吧。” 走过来的路上商景明已经看过地图路线,往上走还可以烧香祈福和抽签,他看了眼所处位置,问道:“想去烧香或抽签吗?走过去不远。” 裴知意没有犹豫,径直摇摇头。 大概是因为在往日相处中,裴知意都显得太过无欲无求。他也有私心,也有自己的倔强和固执,但那都太少了。 他为数不多落过的眼泪、表现出的痛苦和落寞,好像都被自己不偏不倚撞见了。 而那些巨大情绪波澜的背后,都绕不开商景明和季青云。 也许有很多因素,但裴知意没有为自己落过泪。 甚至连商景明都会疑惑,裴知意也会有想要祈求些什么东西的时候吗? 并且不知道是不是商景明的错觉,他似乎觉得,裴知意从决定来寺庙拜佛后,状态很是魂不守舍。 商景明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出神,于是在返程的路上,问出心中所想:“裴知意,你信神佛吗?” 裴知意系安全带的动作一顿,语气淡然,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为什么?”商景明追问道。 “因为……”裴知意停顿,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调整情绪。 汽车驶入隧道,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漆黑,只有隧道两边的灯光为他们照亮。 汽车引擎声在耳边响动,裴知意的声音放得很轻,差一点就要被掩盖,但最终还是一字一句,全数落进商景明的耳朵里。 他听见裴知意说:“我身上的罪孽太过深重,或许只有持续不断地祈祷和信奉,才有被原谅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小意的故事在后面会慢慢揭晓滴!晚安宝宝们! 第49章 我们好像在偷情 钟摆走到十二点整,发出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宅邸。裴知意疲惫地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抬头仰望楼上的布局。 那天他们一起从庙里回来,当晚商景明就接到了工作消息,之后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堆积在一起,又一段时间没能见到商景明。 这期间他在商宅里翻了很多地方,都没能找到商景明十八岁那年藏下的关键罪证。 其实裴知意连那份关键罪证在哪里、长什么样、以什么方式储存都不知道,但他还是想为商景明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 裴知意在客厅坐了半晌,拿着烟盒走到阳台边。 寒风吹得裴知意眼睛有些痛,几度有快要流泪的感觉,晃了晃脑袋把凌乱的发丝晃开,偏过脸咬了根烟出来。 他细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按着空瘪的烟盒,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不知不觉间抽了快一盒烟,阿景知道了会不高兴的。裴知意低垂下眼眸,犹豫片刻,选择把烟放回去。 见不到面的时候,他会很想商景明。 裴知意闭了闭干涩疲劳的双眼,感受到寒风拂过面颊,他突然麻木地想,又要到新一年的春天了。 自从在十九岁被迫与商景明分别后,他就不愿意再过春天。 那个夜晚有点冷,路边的郁金香花盛开了,裴知意站在凛冽的风中,街灯昏黄,照出他斜长的影子。 他看了无数次手机,打了很多通电话,最后得到的只有天亮之后商景明车祸重伤的消息。 在那之后他的人生彻底错轨,染上悲壮的一笔,疼痛如同疯狂生长的藤蔓般缠绕着他。 裴知意手臂搭在扶手上,将脸颊埋进臂弯。 黑夜像深渊,窄门将裴知意颓然的身影切割得伶仃而渺小,仿佛随时都要被吞噬殆尽。 隔天,裴知意像往常一样早起下楼,开始处理新一天的事务。 他检查完这段时间的清单,坐在客厅里核对。 突然,一阵熟悉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稳稳停在宅邸门口。 裴知意握着钢笔的手茫然一顿,从杂乱文件中茫然地抬起头来。他翻看了手机信息,没有收到商景明今天回来的消息。 他呆愣地盯着那扇门,仿佛下一秒就要盯出个洞来。 “咔———” 门从外面被打开,推开一条小缝。 裴知意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掌心撑着桌沿,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心脏提到嗓子眼,所有平静土崩瓦解,只剩下汹涌到快要决堤的激动。 室外刺眼的阳光穿透进来,逆光中,来人不疾不徐地迈入,步伐稳重,姿态从容镇定。 就在那一刹那,裴知意脑子里的那根弦,“啪”一下断裂了。 所有攀升至顶点的期待,都在这一刻化为泡影。汹涌的浪潮瞬间点水成冰,从他脑袋一股脑倾倒,冷得刺骨。 “裴知意。”来人喊道。 裴知意脸上毫无表情,在原地僵立几秒,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走上前迎接,轻声喊:“季先生。” 许久未曾露面的季青云点了点头,眼眸中流露着一贯的多疑和猜忌。他环顾四周,径直掠过裴知意,向屋里走。 季青云回来了。 一切都会变得更麻烦。 裴知意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感受到棘手和厌烦。 第55章 “在想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悠悠传来,裴知意大脑断线,下意识想说“没什么”,但在话到嘴边时,他猛地抬起头来。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撞进日思夜想的人的眼眸中,看见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裴知意方才毫无生气的眼睛瞬间变得充满星光,激动和喜悦在他的脸上浮现。 分明爱意都已经藏匿不住了,可还要念及季青云已经回到商宅,裴知意往前走了两步,克制着音量喊:“阿景!” “嗯,晚上我去找你。”商景明摸到裴知意的手腕,顺着手腕往下摸索,很轻地牵了一下他的手,几秒就松开,像在无声地调情。 裴知意快速扫了眼不远处季青云的背影,小声说:“好。” 饭桌上,三人久违地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没有任何一个人出声,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响,氛围压抑到令人食不知味。 许久没有返回商宅的季青云在饭桌上异常沉默,没有像此前那样刁难商景明,只是在安静地进食。 他动筷子速度很慢,像是在观察什么,确认无误后才会放下心来吃。 在三人都快要吃完时,季青云忽然出声:“景明,你之前身体不太好,这段时间有复查过吗?” “还没有,这段时间工作忙。”商景明摇摇头,神色自若。 “那我喊医生来家里,替你做个检查吧,看看恢复得怎么样。”季青云擅自做完决定,语气放缓,极力显得和蔼可亲,却因为太过维和而莫名生出一丝僵硬诡异之感。 商景明没有推拒,也没有表现出异样。他将筷子整齐摆放好,语气礼貌而疏离:“好,谢谢季叔。我吃完了,先去处理工作,您慢用。” 说完后,商景明便利落地离席,走得毫不犹豫,很快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季青云盯着商景明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才侧过脸来,看向始终安静待立一旁的裴知意,吩咐:“回头去联系医生,让他安排时间,早些过来,越快越好。” “……知道了,季先生。”裴知意为季青云舀了一碗汤,动作依旧流畅,无人看见的眼底,却极快地闪过一抹惊慌与不安。 一向做事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季青云,竟然出乎意料地在这种对自己而言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催促起了裴知意。 他反复叮嘱裴知意让医生提前来,尽快上门取早点为商景明做检查,语气里流露出不容置喙地急迫。 私人医生个人时间比较灵活,下午抽出时间来到商宅,为商景明做了个全身性检查。 体检报告不能当天得到结果,医生礼貌告知,有结果后对方会第一时间发送过来,再派人去取报告。 听到“需要时间等候”时,季青云的脸上那层一贯温和的表象僵硬起来,却碍于表面什么都没有说,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唇角,与医生握手。 似乎季青云这一趟回来,就是为了亲自看商景明做体检。 这项任务完成,季青云便回到书房,准备视频会议,连晚餐都没有准时出现。 直到深夜,季青云开完会议,去客厅休息了片刻,让裴知意像以往那样在身边辅佐他,做会议结束后的整合和后续安排工作。 显然,季青云的工作并没有处理完,就风尘仆仆回了商宅。 季青云之前长期在海外工作,生物钟紊乱,这会儿总是倒时差,难免有些疲乏。 他挥挥手,示意停下,休息片刻,摘掉了鼻梁上的眼镜,靠着沙发闭目养神。 裴知意点点头,端着空掉的茶壶,准备去添一些茶水回来。 他刚走到门口,便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笼罩下来。 裴知意抬眼,与眼含笑意的商景明对视。 商景明没有表情时看起来总是有些冷,除了对亲近的人,他也不太爱笑。 但商景明笑起来时又会显得有些狡黠,对待裴知意更是如此,从来不会遮掩那些恶劣的坏心思。 他在裴知意的注视下,缓缓伸出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 下一秒,商景明俯下身,吻住了裴知意的唇角。 季青云还在身后,就在沙发上,背对着他们闭目养神。 这样极大的刺激让裴知意心脏止不住狂跳,可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也让他不愿意推开商景明。他紧紧握着茶壶,不敢松手,在几番艰难的思想斗争中,选择闭上双眼。 不知道商景明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吻从浅尝辄止逐渐深入,粗暴蛮横地撬开裴知意的口腔,啜吻声毫不避讳,越发用力的深吻他。 室内太过安静,显得他们的接吻声格外响亮。 裴知意的呼吸很乱,他太害怕被发现,连手和腿都发软,几度挣扎着结束亲吻调整呼吸,又被商景明扣住后脑勺继续吻。 而季青云始终安坐在那里,静静地闭目养神。 他们亲了很久,久到裴知意的嘴唇变得红肿胀痛才停下。商景明以啃咬作为接吻,在裴知意嘴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下,才松开他。 商景明在黑夜中笑了下,牵着裴知意的手离开客厅。 确认远去,裴知意才很小声地说:“我们那样,好像在偷情。” “原来不是偷情吗?”商景明又在故意逗弄他,把话说得理所当然。 裴知意把茶壶放下,安心跟着商景明走。 既然季青云回来,在宅邸的行动总是不太方便的,但商景明还是把裴知意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床尾中央摆着个包装严实精致的盒子,商景明牵着他走过去,扬着下巴示意:“打开看看。” 裴知意愣几秒,看到商景明眼底噙着的笑意才恍惚意识到,这是给他的礼物。 他弯腰蹲下,几乎是虔诚地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颗钻石。 作者有话说: 下周四之前还会有四更! 第50章 打扰你们了吗 “这是……”裴知意始料未及,惊得瞪大双眼,略带无措地问道。 商景明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嘴角略微勾起。神情放松,却能从他嘴角勾起的弧度上看出他脸的狡黠:“那天拍卖会拍下的。” 净度等级为vs1的明亮式切割钻石,共计12.95克拉,在会场顶光灯的照耀下,璀璨而极度纯净,钻石表面闪烁的光泽令所有人都感到惊叹。 看到它的第一眼,商景明就想到了裴知意。 一样纯净无暇,拥有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的闪耀之处。也一样足以令人疯狂,让他生出想要牢牢占有的念头。 于是,商景明做出决定,一定要将这颗钻石拍到手中。 最终成交金额32万美元,几日后空运而来。 “在我看到它的瞬间,我就觉得它属于你。”商景明神色自如,仿佛不是在说正经的情话,而是在阐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商景明伸手,将那颗钻石拿出来,递到裴知意手上:“你喜欢吗?” “不行!”裴知意毫不犹豫拒绝,把头摇得像像摇浪鼓,“这太贵重了。” 商景明并不意外他的抗拒,也没有再强求,而是把那颗钻石放回盒子里。 “你不愿意收的话,我会拿去定做戒指,日后还是会以不同的方式给到你。”商景明侧身对着他,说话时的语气总是很淡,可语气里的认真已经让人无法忽视。 恍惚之间,裴知意又想到他们的十八九岁。 那时候的商景明也是这样,他很少去问自己要做怎样的决定,而是把一切都妥善的安排好,然后把最好的结果作为一份礼物,轻轻递到他手中。 “阿景……”裴知意喉头哽住。 他实在是太了解商景明,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强烈酸楚与暖意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几度想要落泪。 这个世界上只有阿景会说他像钻石。 一直凝视着他的商景明,忽然在黑夜中低低笑了一声。 裴知意回过神来,问他:“怎么了?” 商景明缓慢地舒展开双臂,眸色在昏沉夜色中令人看不真切,语气里带有一丝诱哄:“不来抱一下吗?你看起来很想抱我。” 裴知意眨了眨湿润的眼睛,跨上前一步,还没来得及伸出手,就被商景明搂入怀中。 季青云或许还在客厅工作,工作还堆积着没能处理完,这一切都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裴知意像是决心要撒野,难得放纵,贪婪地沉溺在商景明的拥抱里。 无论明天如何,至少在此刻,他只想抓住这份温暖。 他们在静谧的宅邸中,选择忽略一切潜在风险,只是偷偷地相拥、相爱。为了彼此永远在身边的明天,勇敢的大步向前走。 隔天,医生将体检报告送到商宅。 拿到报告后,季青云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 只是晚餐时,他久违地对裴知意说:"今晚来我的书房。" 等到用餐结束,裴知意没有按照之前的要求,换上裙子和假发,而是选择径直前往。 第56章 按照规矩,将门敲响三声,轻轻压下门把。随门被推开,裴知意再一次走进这个熟悉的地方。 书房只亮着一盏橙黄色的台灯,窗帘全拉,密不透风。 季青云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商景明的体检报告,昏沉的灯光从侧面投来,让他的脸处于半明半暗之间,所有表情都藏在晦暗不明的阴影里。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雪茄味,季青云长时间没有开口,让本就凝固的空气变得更加窒息。 终于,季青云的食指开始敲击光洁的桌面,发出连贯而有节奏感的“叩、叩”声,他从鼻腔里溢出了极轻的冷哼,嘴角勾起一抹带有嘲讽意味的笑容。 “裴知意。”季青云喊道,低沉而透着冰冷的声音响起,“你应该比谁都更清楚,忤逆我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我知道。”裴知意平静的回答,语气恭顺,但神情分明是淡漠的,像是在提及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 这样毫不在意的态度,瞬间点燃了季青云的怒火。 他靠在椅背上,以一种绝对处于高位的姿态睥睨着眼前的人:“哦?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事到如今还不知道自己的地位。” “商景明只不过是和你玩玩的,你却像条闻到肉香的哈巴狗,舔上去,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转。”季青云语气轻蔑,看像裴知意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团垃圾,“你真以为,那些偷偷摸摸的把戏,能瞒得过我吗?” “认清自己的地位吧,你可不要忘记是谁给了你活下去的机会。”季青云眯起眼睛,微妙地停顿住,刻意放慢了语调,仿佛在警醒他,“如果没有我,你现在大概还在承受牢狱之灾吧。” 裴知意的嘴唇瞬间绷成一条直线,垂落在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内心深处最隐秘,最不愿意被提及的事情在此刻被撕来,裴知意顿时感到空气稀薄,怒意从胸腔一路窜到脑门,让他眼前发黑。 他甚至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来平复心情。 伴随着“啪嗒”一声,季青云将那份体检报告扔在桌上,抬眼看向裴知意,眼中闪烁着锐利的锋芒和凶狠,像一只摆尾的毒蝎。 “说吧,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裴知意迎上那道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话音落地,氛围顿时变得弩张剑拔。季青云习惯身居高位,掌控一切,把裴知意当作掌中之物。 他原先是想利用裴知意,或许让商景明被遗忘的深爱之人杀死,是最不错的选择。 而此刻这个始终被他拿捏于掌心的裴知意,竟然选择了反抗。 季青云怒极反笑,眼神阴冷锋利,仿佛要把裴知意扒皮活剥,冷笑道:“非要我点明?裴知意,在商景明回来之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听到商景明的名字,裴知意心头一颤。他瞳孔瞪大,筑起的顽固堡垒在顷刻间出现裂痕。 如果裴知意还是踽踽独行、无牵无挂的人,对这些诛心的挖苦嘲讽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可是不行,商景明还在。 商景明是裴知意太过浅显、暴露在外的软肋。 他不可能让季青云动商景明,可他的力量又太小,如果季青云想要让他闭嘴,完全可以做到让他下半辈子都是个哑巴。 “季先生。”裴知意强迫自己放软了语气,嘴角上扬,扬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神韵地注视着季青云,“我真的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宅邸里的三个人都各怀鬼胎,明面上维系着良好的关系,私下里却暗流涌动,彼此之间都能隐隐知晓对方的小动作,也不能猜出目的和所动的手脚。 也正因如此,裴知意才在第二次为商景明熬药时,敏锐地察觉到药剂的不对。 他借这个机会,往商景明的药里放了促进睡眠的药物。 于是每个被思念啃噬的夜晚都有了寄托,他会利落地开锁,悄然走进商景明的卧室。像假装他们还活在十几岁,假装商景明一直爱着他,假装他们还会相拥而眠。 现在裴知意完全确认,替换商景明药的人,就是季青云。 商景明的体检报告毫无问题,显示他的身体状况良好,恢复非常不错。 显然,季青云那儿的禁药,一定是对身体有损伤、破坏性的。 他联想到当年商玉珠的死亡,正是在与季青云成婚后,身体逐渐出现问题,直到变成重疾,最后选择了自杀。 或许季青云与商玉珠当年突发重病的事脱不开关系,如今又想故技重施,让商景明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季青云在和裴知意进行无声地对峙,他早就发现裴知意骨子里比谁都要倔强,是个难搞的主儿。 但只要找对方法,就没有什么是困难的。 裴知意的“对症下药”,就是商景明。 大概是耐心彻底耗尽,季青云脸上带着愠怒,在这场久久的僵持中,突然猛地抬手,狠狠一拍桌子。 声音震得茶水飞溅,裴知意仍然顽固不化,脸色苍白如纸,眼神还倔强地迎着对方的视线,像荒原边摇曳的野草。 就在这紧张氛围达到最高点的瞬间,书房那扇厚重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不甚客气地推开了。 力道不轻,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商景明没有保持礼数敲门,一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手,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门口。 他脸上的神情十分平静,仿佛完全没察觉到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敌对与压迫。目光扫过面色铁青的季青云,又缓缓挪向面露难色、脊背却挺得笔直的裴知意。 “季叔。”商景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打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死寂,“我有些事情需要找您。” 他微微歪了歪脑袋,佯装看不懂紧张的局势,轻描淡写开口:“这是怎么了?打扰你们了吗?”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51章 亲昵 商景明的闯入太过自然,又太过不合时宜。就像沸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在即将到达要溢出来的临界点时,突然将火关掉。 季青云压下眼底翻涌的暴怒,转化为更阴沉、冰冷的审视。 微妙的僵持在空中流转,暗流涌动,距离撕开伪装仅一线之差。 商景明就那样坦然地站在中央,姿态松弛,甚至有些高傲,安静等待季青云开口下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季青云搭在桌上的手不自觉握拳,拇指捏得发白,脸上却缓慢重新堆砌起虚伪的温和:“好。那,裴知意,你先走。” “……是。”裴知意顺从地应下,没有贸然行事。 他从商景明身边走过,径直离开了书房。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季青云的眼神如附骨之疽,牢牢钉在裴知意背上。 裴知意回到卧室,大脑一片混乱。 其实他一直都心知肚明,季青云在暗中也有不少眼线,知道商景明早就起疑,正在着手调查和试图扳倒。 季青云这人像林间的毒蝎,做事密不透风,过分警惕,难以抓住留下的痕迹。 他必定也留了后手,否则不会在知道都想要他命的情况下,还回到商宅。 难捱的焦虑在裴知意心口蔓延,手机屏幕在漆黑中亮起,裴知意愣了两秒,解锁手机,开始回消息。 屏幕的白光映照在裴知意脸上,勾勒出他立体的五官轮廓。随着一句“想听你的声音”发送过来,通话界面弹开,手机铃声响彻整个室内。 “咔哒。” 窗户边发出一声脆响,裴知意敏锐地抬起头。 下一秒,狂风迎面吹来,刺痛双眼,让裴知意下意识偏过头去,闭上眼睛。呼啸的风声与树叶晃动的沙沙声,清晰地传进耳畔。 手机铃声里的女声还在歌唱,透过手机扩音器显得有些许失真,唯有耳边的风声格外真实。 裴知意额前的碎发被吹开,他缓慢睁开双眼,抬眸直视前方。 落地窗前的窗帘被吹得飞扬,如同一块飞舞的白纱,商景明站在窗前,身姿挺拔,眸中含笑,模样松弛慵懒,像天降甘露般降临在裴知意的世界里。 这一幕让裴知意看呆,久久回不过神,直到电话铃声自然中断,他才眨了眨眼,起身向商景明走去。 商景明始终没动,只是站在那里注视着他。 随着距离的缩短,裴知意朝商景明伸出了手,像一个看到礼物的小孩,忍不住伸手,一秒钟都等不了。 商景明终于露出笑容,把裴知意搂进怀中。 两人安静地抱了一会,裴知意才抬起头来,半张脸还埋在商景明衣服里,月光下眼睛圆润而明亮:“翻窗户?你是罗密欧吗?” “你是朱丽叶。”商景明轻笑,松开了他,以极度松弛的姿势靠在桌前,“刚刚有电话没接,我听到铃声了,你先去接一下?” 第57章 听到“电话没接”,裴知意脸上的神情僵硬一瞬,几秒后又恢复如初,瞳孔渐渐重新变得清明。 他摇摇头,说:“骚扰电话,不用接。” 裴知意还略微低垂着脑袋,视线落在旁侧,就在他的意识飘向别处时,商景明的脸庞忽然在视线中放大。 商景明俯下身,把脸凑到裴知意面前,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像是马上要接吻。 突如其来的靠近拉回了裴知意的意识,他听见商景明问:“发生了什么事?季青云怀疑你了,是吗?” 裴知意看到商景明脸上的冷静,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在此刻才松懈下来,声音干涩:“嗯,我伪造了一份体检报告,但他要得太着急,没能替换成功。” 竟然还伪造了体检报告。商景明眉梢一挑,他知道裴知意不是什么单纯愚蠢的菟丝花,但还是会惊叹于他的敏锐。 “你替换我的药,是因为季青云先换掉了。”商景明开口,说的是陈述句。 裴知意抿了抿唇,不打算继续瞒他:“之前只是猜测,今晚才得到落实。” 他们曾经是最亲近的恋人,裴知意很清楚,商景明很讨厌欺骗隐瞒,所以他需要这句解释。 好在商景明也没有计较,淡淡开口夸他:“嗯,谢谢你,又一次守护了我。” 这种话在这个时刻显得很突兀,把正经的事突然敲碎了似的,但裴知意还是很受用,紧张的情绪散去不少。 “阿景,你母亲的离世……”裴知意睫毛颤动两下,舍不得提及这件事,欲言又止。 两人都已经亮明牌,不少情报互通,商景明沉默少顷,直白道:“我母亲是季青云害死的,如今他想故技重施,用相同手段让我也身患重病。” 裴知意直直地迎上他的视线,不知道是不是无比深刻地感受到了危险逼近,饱满红润的唇瓣微张,又重新抿起,模样有些脆弱。 那脆弱不是恐惧,而是担忧。 裴知意不知道,他其实很容易挂脸,特别是面对商景明时,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 比如现在,他不自觉地眉头撇起,嘴唇抿着,一副十分担忧的模样。 商景明微妙地想,裴知意不会是好的谈判者,连担忧都做得很漂亮,让人分神,或者说……勾起欲望。 他挪开视线,不出几秒又看向裴知意,安抚道:“不用担心。” “季青云对我用的药剂大概率是新研发的,把我当小白鼠用。明天他再找你,你咬死不松口就行。”商景明抬手,捏了捏裴知意柔软的耳垂,“态度软一些,不要心急。” “嗯,我不会冲动行事的。”裴知意往前走了一步,靠回商景明肩头,离不开他般埋着脸小声嘟囔,“阿景,你也要小心。” 商景明用指腹捻起一缕裴知意的发丝,轻轻揉搓,头发很软。 他凝视片刻,不知想到什么,幅度很小地笑了下,问:“你觉得季青云发现我们的关系了吗?” “没有。”这次裴知意回答得很快,不经思索就脱口而出。 如此决绝,倒让商景明有些疑惑:“为什么?” 裴知意的瞳孔颜色不是很深,偏浅,他盯着商景明看了很久,眼珠子轻轻一转,唇角勾起,带出某种复杂的情绪。 他经常笑,却很少流露出这样的表情,让商景明觉得比平日生动灵动很多。 “因为……”裴知意笑意更深,“在他眼里,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了。” “为什么?”商景明又问一遍。 这次没有得到裴知意的回答。 刚才有一瞬间,商景明分辨不出是不是错觉。 他似乎觉得,裴知意的笑容里,掺杂着浓到化不开的忧伤。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商景明已经习惯与裴知意同床共枕。既然来了裴知意卧室,他索性就在这里留下。 他们像过往许多个夜晚那样,一起说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谈天说地,偶尔说笑偶尔八卦。 刚结束一个话题,商景明突然一顿,说:“谢朗星要结婚了,到时参加他的婚礼。” “谢先生都要结婚了吗?”裴知意的困意消散大半,说完后才反应过来,在游轮上时已经探讨过,谢朗星要商业联姻。 “嗯,会送请帖过来,不出意外的话,我和季青云都会有一份请帖。” 看到裴知意稍显呆滞的眼神,商景明又想故意逗弄他。话已经到嘴边,他瞥见裴知意脸色上淡淡的倦意,想到他今天比较累,还是想让他好好休息。 最后商景明什么都没有说,牵着裴知意的手,十指相扣,放缓语速,直到不说话。 白天神经高度紧绷,裴知意靠着商景明温暖的胸膛,两人不再聊天,没一会儿就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自从知道药剂换过,商景明便没再服过药,裴知意的卧室不算大,但很整洁,所有东西和物品都有条不紊地摆放着。 商景明的视线扫过橱物柜里的收纳盒,他记得很清楚,里面有裴知意搜集的贝壳、树叶、石子…… 以及,一叠景区印章。 梦里的恋人,也会让自己带景区印章。 当时商景明就想到了这点,可惜被匆匆打断。 如今他再去细想,会发现,其实裴知意非常符合梦里的恋人。 裴知意再怎么极力否认,细节都骗不了人。他们有相似的口癖和习惯,完美吻合的时间线,第一次见面就油然而生的好感。 可是裴知意说,他以前有恋人。 无论这是否是谎话,商景明光是在脑海中想一遍曾经也有个人像自己一样,分享裴知意的喜怒哀乐,他的拥抱和亲吻,强烈的烦躁就在他心底愈演愈烈。 商景明借着朦胧月光望着裴知意的睡脸,漆黑的目光如同一片沼泽,要把裴知意拉入其中。 过了很久,商景明才起身,拿出手机,翻开备注名为“徐先生”的好友的聊天框。 徐先生是许弦歌的老师,前两天,他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刚满二十岁的许弦歌,站在校门口,温柔地笑着。 商景明盯着照片看了会,又将视线移到裴知意脸上。 裴知意和二十岁的许弦歌,有着一模一样的眉眼,和同样温润的气质。 作者有话说: 重磅消息!重磅消息! 明天后天都有更新! 第52章 补偿我 商景明的猜测没有错,隔日季青云又喊裴知意,不过这回他没有诚心发难,听裴知意解释过后就放走了他。 不过裴知意始终觉得,与其说是顺利掩盖过去,不如说是,季青云已经彻底丧失了对他们的信任。 很快,商景明的眼线传来消息。 也许国内某些动静操之过急,让季青云连夜转移了注资的药剂研发。与此同时,他也正在不断转移国内资产。 收到消息时商景明刚和裴知意接完吻,裴知意衬衫敞开,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正躲在商景明颈窝里小声喘息。 商景明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裴知意的耳垂,闭眼听电话那头的汇报,末了才睁开双眼,嗓音带着情欲过后特有的低哑:“没事,知道了。” 他开了扬声器,通话内容一字不漏落进裴知意耳朵里。 听到那些话,裴知意调整好呼吸,轻声问:“他这是要采取行动吗?” “嗯,不用担心。”商景明言简意赅,不打算过多提及。 他如今掌握很多情报证据,也在步步诱敌深入,探索离真相更近的领域。 如果可以的话,商景明只想要保全裴知意,不让他涉足,就是最好的办法。 而之后也正如商景明所说,谢朗星的婚礼请帖如约送到宅邸。 他们是商业联姻,以奢华、风光大办为主,由家族公关和酒店全权负责。宴会厅极度奢华璀璨,头顶一盏造价不菲的水晶吊灯,庄重而优雅华丽。 商景明带着裴知意提前到达宴会厅,先找谢朗星打招呼。 仪式上要交换的戒指就那么放在桌上,商景明仔细端详着戒指上的钻石,连寒暄都没有加入。 谢朗星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友情提醒道:“你对钻石珠宝痴迷,应该没有到连别人的结婚戒指都想要的程度吧?” “说不定呢?”商景明耸耸肩,模样松弛自然。 这是上好的钻石。商景明收回视线,他只是在想,和裴知意结婚时,也要用最好最昂贵的钻石定做戒指。 裴知意抿着唇笑了笑,眉眼弯起,看起来很纯良。 眼看商景明和谢朗星要谈事,裴知意有眼力见,借口累了想去休息。 裴知意推开宴会厅大门,警觉地扫了眼室内,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他握着手机,没有走向休息室,而是拐进酒店后门出口的隐蔽拐角里。 手机铃声已经响了很久,裴知意仓促地接起,放柔声音喊道:“王先生。”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男声,嗓音厚重,语调刻意拖长,尽显傲慢和不满:“知意,你还真是忙。怎么着,季青云藏着你啊?” 第58章 “没有的事,王先生。”裴知意面无表情,说话的语气却放得柔情蜜意,听得人耳朵发酥,不自觉沉溺。 被屡次推脱心生不满的王先生,听到这声音气消了一大半。 王先生之前是从未想过,季青云“金屋藏”这那位温润漂亮且极具距离感的“娇”,竟然向自己伸出了攀高枝的手。 他倒也是阅人无数,见过无数大佬手底下的情人看上别人,或为权或某利,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裴知意漂亮,性格乖,为人处事做得滴水不漏,玩玩也未尝不可。 这段时间王先生对裴知意很是喜欢,只是拿不准裴知意是不是在欲擒故纵,三番五次地不回消息、也约不出来见面。 裴知意听出王先生语气里的不悦,心里也没发怵,张口就哄得他晕头转向。 眼看聊得差不多,王先生跟他调情:“那改日出来和我约会?” 裴知意笑了声,没说好还是不好,轻声扯开话题:“王先生再见。” 挂断电话,裴知意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周遭是灌木丛和花卉,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轻轻依靠在墙上,冰冷的温度透过衣服传递到他的皮肤上。 他还没来得及喘气,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面就传来脚步声,离他极近,皮鞋落在石径小路上,发出“踢踏踢踏”的声音。 裴知意的情绪顿时紧绷起来,空气变得稀薄,心脏在胸腔里发疯似的狂跳,下意识捂住手机听筒,尽管早已无济于事。 “沙沙沙———” 随着灌木丛晃动,几片叶子缓慢飘落下来,视线里走出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男人,指尖夹着根快要燃尽的香烟。 男人与裴知意对视,两抹视线在空气中相撞,让氛围变得微妙。 对方吸了口烟,灰白色的烟雾从他嫣红的嘴唇里吐出,他偏了偏头,眼里露出洞察一切的狡黠和玩味:“怕什么?” 这是个很漂亮的男人,漂亮到甚至让人觉得锋利张扬。他站在花卉旁,竟然比蔷薇花还要更夺目、浓烈。 裴知意在脑海里思索这个人,几秒后就想起来,这是谢朗星的联姻对象、今天婚礼的主角———楚淮央。 他长得太漂亮夺目,看过一次就不会忘。可惜他是家族弃子,连裴知意都是第一次见他。 “楚先生,新婚快乐。”裴知意拿不准对方有没有听见、听见了多少,只能暂时稳住局面。 楚淮央掐灭烟头,嘴角笑意更浓,墨色瞳孔里却仍然没有一点情绪:“谢谢。” 话音落下,楚淮央飞快地往窗户里瞥了眼,用一贯慢悠悠的语调说:“今天风很大,你电话打太久了,早点回去吧。” 裴知意愣了一瞬,点点头:“好,楚先生,晚些见。” 楚淮央双手怀胸,笑着朝他挥挥手。 这通电话确实打得过久了,也不知道商景明有没有找自己。裴知意不敢懈怠,快步走回宴会厅,果不其然,商景明正从休息室里走出来。 “阿景。”裴知意主动喊他。 商景明似乎已经找过他了,问道:“你去哪里了?” “抱歉,我刚刚去了下洗手间。”裴知意低垂下眉眼,模样乖顺,这样子叫人责怪不起来。 商景明没说什么,告知他婚礼过会儿就开始,可以入座。 裴知意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跟着商景明重新走回宴会厅。 按照身份,裴知意是代季青云来的,但却坐在身为新郎挚友的商景明身边。也算是模糊身份,混淆视听,真要说起来也没什么不可的。 婚礼仪式进行,谢朗星和楚淮央入场,雍容华贵,看起来是一对天作之合的爱人,可任谁都能看出他们眼底的冰冷。 裴知意偷瞄商景明,宴会厅灯光如昼,商景明的身形完全笼罩在白炽灯下,侧脸冷峻立体,眼神里没有太多情绪流露。 恍惚间裴知意想道,他和商景明都没有太幸福圆满的原生家庭,所以期待爱、渴望爱、不吝啬给予恋人爱。 那时他们把爱看得无比重要,结婚像饮下一杯毒酒,有一方不爱对方时,两人都要死去。可他们都甘之如饴,愿意赌上性命的承诺。 万众瞩目中,谢朗星和楚淮央交换了一个吻,仪式至此结束。 突然,宽大的掌心拉住裴知意手臂,裴知意回过头,在鼓掌和喧嚣中看向商景明。 商景明冲他勾唇一笑。 新人敬酒时商景明也喝了酒,裴知意担心地看着他,好在商景明也只喝了一杯。 其实商景明很乖,在成年之前完全没有碰过酒。不过他酒量也很差,稍微喝一点就能晕头转向。 喝完酒的商景明看起来毫无异样,等婚礼完全结束后坐上司机的车,比平常更沉默。 裴知意试探性问:“阿景,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商景明没回答,瞳孔里映出车窗外飞速向后掠去的景色。 “咚———” “唔……”裴知意被压在门上,木质门承担两个人的重量,随着亲吻的力度而时不时发出隆隆的响声。 他们刚回商宅,商景明就把裴知意拉进了卧室,按着他接吻。 水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异常清晰,这个吻强势而深入,带着爆发后的压抑。 裴知意被亲得浑身发软,快要站立不住,双手紧紧搂住商景明的后颈,支撑自己不倒下。 商景明解开他衬衫最顶上的两颗扣子,像一只大型狼犬,鼻尖蹭过他敏感的皮肤,深深吸气,仿佛要把他的气息刻入骨髓。 利齿咬上皮肤,裴知意瞬间反应过来他想说什么,轻轻按着商景明的头不让他继续,语气慌乱:“阿景……!等一下!” “我明天要和季先生去见合作伙伴,不、不能在脖子上留痕迹。” 商景明的动作顿住。 他抬头,凝视着裴知意泛着水光的眼眸和唇瓣,那双平日里锐利的眼睛,此刻因醉意和动情而蒙上一层危险。 “哦?这样啊。”商景明拖长尾音,眨眨眼睛,很是遗憾地说,“那别的也不能做了。” “阿景……”裴知意被亲得缓不过来,眼神迷蒙,下意识又喊了他一声。 下一秒,他猝不及防地被商景明抱起,顷刻间天旋地转,又重重摔到床上。 裴知意刚睁眼,商景明宽大的阴影就笼罩下来,他解开裴知意剩下的衣扣,带着惩罚和显示的力度,重重吻了上去。 他没有犹豫,另一只手的掌心缓缓上移,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开始不轻不重地揉捏。 裴知意被强烈的羞赧刺//激得发//抖,想躲,却被商景明牢牢禁锢在怀抱和掌心里。 “阿景,不要这样。”裴知意捂住嘴,不让控制不住的喘//息泄露出来,胸口剧烈起伏,细密的睫毛不安地疯狂颤//动。 商景明没有停下的打算,探过身与裴知意接吻,带着温柔和安抚性的吻在唇齿间流转。 接完这个吻,商景明终于停下。 两人的脸上都染上薄红,裴知意抖个不停,眼底水光闪烁,像被狠狠欺负了。 商景明平静地看着裴知意的胸//口,布满深红色的吻//痕和指印。 他没有表情时看起来很冷漠无情,重新俯下身,声音低哑,气息拂过裴知意敏感的耳廓:“补偿我一下吧,好吗?” “小意。”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没赶上!!今天晚上还有哒,早点睡吧宝们。 楚淮央和谢朗星的故事《陈旧日光》,这两本是联动,就先出来打个酱油啦。 第53章 小意好漂亮 “小意。” 熟悉而久违的称呼让裴知意愣住,几乎是一瞬间,耳朵里传来如同电视机损坏的白噪音,裴知意鼻尖发酸,搂着商景明后颈的手快要脱力。 之前裴知意始终觉得,他一直不敢幸福,不敢太开心。所有的幸福都是有限的,超出了就要用很多痛苦来偿还。 和阿景恋爱那两年太幸福了,幸福到得意忘形,才会被命运惩罚。 可听到这个称呼时,裴知意忽然又能够和自己和解。 被商景明所爱,并不是十九岁的特权。 他会反反复复爱上自己,像从前那样喊自己“小意”。 强烈的情//欲转为温情,商景明在迷蒙之间感受到氛围中有什么变了,却说不出是哪里。裴知意略微仰着头,小心而温柔地亲他。 两人安静地接了一会吻,商景明松开他,把脸埋进裴知意颈窝里,像只趴在主人身上的大型狼犬。 分明裴知意才是被弄得乱七八糟的那个人,发丝黏在额角,白皙的皮肤上布满痕迹,但还是顺从地抱住商景明,轻抚他柔软蓬松的发丝,眼底流露出餍足和爱意。 过了很久,商景明才抬起头来,去亲裴知意的脸颊。 裴知意眯着眼睛笑起来,觉得商景明这样子很可爱,不由自主把声音放得十分温柔:“怎么补偿你?” 商景明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裴知意。他脸上没有表情,夜色太深,有夜盲症的裴知意也看不清商景明瞳孔里的情绪。 第59章 似乎商景明又恢复平日里的状态,内敛、不苟言笑、极具冷感。 裴知意注视了他许久,就在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答时,商景明突然离开,去角落里翻找。 盒子和某种塑料制品碰撞的声音在室内格外鲜明,裴知意也从床上坐起来,想走过去问他在找什么。 就在裴知意准备起来时,商景明终于找到想要的东西。 他转过身,走到裴知意身边,把盒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 裴知意还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了几秒,在看清的瞬间,猛地瞪大瞳孔,从脖子红到耳尖,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商景明。 “就这样吧。”商景明语气不咸不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 晨光熹微,安静的室内有隐隐约约的嗡嗡声,还有微弱的抽泣声。 商景明点了根烟,咬在唇齿间,利落地打开打火机盖子,点燃烟头。 一缕白烟在空气中散开,商景明掀开被子———裴知意蜷缩在被子里,用手捂住嘴巴,双眼通红地看向商景明。 对视上的那刻,裴知意猝不及防地轻哼一声,身体抖得厉害,将半边脸都埋进枕间。 商景明拍了拍裴知意的腰,扯出床单上的一根白线。 他动作很快,裴知意哆嗦一下,彻底不动了。 裴知意缓了片刻,眼角的泪水润湿他的睫毛,支起上半身,脆弱地喊他:“阿景……” “嗯。”商景明搂住裴知意,亲呢地吻了吻他的额头,“小意好漂亮。” 昨晚他们做了很多事,只是都没有做到最后一步,天快亮时商景明又拿出这些东西来,满打满算折腾了一整夜。 平日里是裴知意照顾商景明更多,商景明也是感情中更需要被宠爱的那一方。 在这样的时刻,裴知意反而展现出了更黏人的一面。从始至终,他都想要很多拥抱和温存,一刻也不愿意松手。 商景明想到这里,闷笑一声。 大概是刚才刺激太大,裴知意趴在商景明肩头,有些含糊地嘟囔:“给我抽口烟好不好?” 商景明抬手,将指尖的烟递到裴知意唇边。 裴知意撩开额角零碎的发丝,低下头,嫣红肿胀的薄唇轻启,含住烟尾。 随着嘴唇一张一合,白色的烟雾呼出来,从他脸上散开,漂亮又迷人。 说是一口就只有一口,商景明不让裴知意多抽烟,很快把烟头掐灭,抱着裴知意去清理。 清理完后裴知意已经累得睡着了,商景明坐在床沿边,炽热的目光描摹过裴知意的每一寸皮肤。 可惜不能一直留在这里陪他。商景明替裴知意掖好被角,离开宅邸。 他驱车驶向一条荒无人烟的小路,车轮胎滚过泥泞,周遭杂草丛生,连商铺都不多见。 目的地是,精神病院。 在谢朗星的婚礼开始前,他们避开人群,聊最近查到的消息。 谢朗星说:“季青云给了吴家一块地皮,还为他牵线搭桥。只可惜吴家不怎么争气,也没把生意做大做强,季青云给的就是他们截至目前最大的生意。” 吴家是暴发户,抓住时代风口捞了一笔,之后大概是没太多经商头脑,生意始终做不起来。 季青云是野心家,实在没道理押宝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家族。 但这件事,让商景明很在意。 因为游轮上,吴久川的母亲挖了裴知意的脸,过后季青云和商景明都找过吴家。 吴家称吴久川的母亲早就疯了,原本被关在家里接受治疗,不知道为什么会混迹到游轮里。 不难看出,吴母对裴知意恨之入骨。而高中时期,吴久川又追求过裴知意…… 无论怎么想,裴知意都难以脱开关系。 车程较远,商景明到达精神病院后已经正午了。 大好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落在地上,皮鞋踩过树叶和斑驳树影,商景明走到门前,由人带领进去。 这是私人精神病院,空间很大,却有种阴森的冷感。 护士领着商景明走到特殊探视室,他透过那扇玻璃,看见了吴久川的母亲。 她看起来比在游轮上时还要更憔悴,精神状态十分不好,面色苍白,嘴里神神叨叨嘀咕着什么。 见商景明在她对面坐下,她抬起如同一潭死水的眼睛瞥了商景明一眼,就很快低下头去,咬起自己的手指。 商景明没报太大希望能问出有效信息,按照预想中的计划推进:“你好,我有几个问题想询问,关于你的儿子,吴久川。” “小川……”听到吴久川的名字,吴母敏锐地抬起头来,眼底闪过一瞬光芒。 但不出两秒,她眼底的光就熄灭了,幽怨地嘀咕:“骗子……所有人都是骗子……看小川没用了失去价值了,就抛弃我们母子两个。” 她像是感受不到累,一刻不停地在嘴里念叨,有时说“恨死你们了……我的小川,我那么好的孩子”,一会儿又说“小川别怕,妈妈会保护你” “如果我说,我可以保证你和吴久川后半生的衣食无忧呢?”商景明姿态放松地靠着椅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等她嚎够了,骂够了才缓慢、妥帖地给出筹码。 吴母沉默半晌,像在思考商景明话里的可行性。 她年轻时做了吴家的情人,也曾享受过富贵奢华的生活,从穿着打扮和谈吐之间,都能看出眼前的男人绝非等闲之辈。 “为什么?”她问。 商景明平静地笑了下,张口就扯谎:“你知道吴家在西城的那块地皮吗?我很想要,但却被吴家拿去了。” 吴母似乎是在回想所谓“西城的地皮”,浑浊的眼睛盯着某处一动不动,像是随时都将要昏死。 许久,她猛然瞪大眼睛,嘴唇颤抖着说:“西城那块地皮……该死!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对小川!” 她崩溃地站起来,力道大到将椅子都掀倒在地,嘴里疯狂念叨着“为什么”“怎么可以这样对小川”,反反复复。 突然,她停住了嘴里的碎碎念,阴鸷的视线透过那扇玻璃,落在了商景明身上。 那眼神如同一把长剑,穿透玻璃,直直地捅进商景明的心脏里。 她仿若幽灵鬼魅,趴在窗前,呼出的热气喷洒出来,浑身抖得十分厉害,声音几近破音:“你……是你……” 商景明皱了皱眉头。 她认出来了。 “是你!!!你竟然还敢来问我!小川被你们害得还不够惨吗!”她狠狠用头撞着玻璃,歇斯底里地吼叫,涨得满脸通红。 两名护士察觉到异样,立即冲进去压制住她。 吴母被束缚住,双手被捆绑到背后,但却像一只困不住的恶犬,发疯似的吼叫,唾沫横飞:“我恨你们!” “你们……你们都该死!” “你……还有他……裴知意!”吴母紧盯着商景明,恨不得杀了他,“你以为裴知意是什么好东西?是他捅了小川!半条命都没了!我要你们血债血还!” 作者有话说: 这样那样那样这样 第54章 兜底 是裴知意捅了吴久川。 真相终于浮出水面,商景明的心头猛地一颤,露出微微错愕而茫然的神情。仅几秒之后,他又恢复如常,唯独眼神变得晦涩难辨。 吴母还在歇斯底里地吼叫,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拼尽全力挣脱束缚,一头撞在玻璃上,让整扇玻璃窗都随之颤了颤。 她充满红血丝的瞳孔瞪大,状态完全趋近疯癫,嘴里骂骂咧咧:“你们全都要下地狱……惨死、暴毙!你们害了小川……害了小川!” “你疯了。”商景明平静地站起来,看着吴母的眼神像在看一块腐肉。 突然,吴母的叫喊静止,护士拿来了镇定剂准备注射。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商景明,在针管刺进皮肤的前一刻,用冷静到诡异、令人背后发毛的语气说:“裴知意差点杀死一个人,你的枕边人是杀人凶手,你不害怕吗?” “我永远会为裴知意兜底。”商景明一字一句,说得坚定而缓慢,没有丝毫犹豫。 话音落下,护士将注射器一推到底,吴母被两位护士合力压住,准备离开特殊探视室。 她始终侧着脸,那双充斥幽怨、愤怒的眼睛,如同暗夜里的鬼魅,死死黏在商景明的身上。 这里阴冷黑暗,犹如漆黑的隧道,商景明注视着吴母被带走,看着她的背影在视线范围内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 商景明走回车边,面色阴沉地发动汽车。 其实在这之前,他就有所猜测,也许吴久川被捅成重伤,或多或少都和裴知意脱不开关系。 只是他不愿意相信,也没有足够的证据去证明有过这样一段往事。 吴家没有追责,反而与季青云达成协作。 难道裴知意被季青云左右、如同提线木偶般操控,就是因为这个吗? 第60章 可是裴知意又是怎么和季青云相识的?季青云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帮裴知意摆平? 这中间错综复杂、无从知道原因的东西太多,商景明像顺着一根线往前走,最后被密密麻麻的打结给绊倒。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季青云也在采取行动,他必须争分夺秒、抢占每一个先机。 入夜,商景明站在二楼阳台吹晚风,视线落在窗外。 在寂静夜晚中格外响亮的引擎声越来越近,宅邸门前的树丛被一缕灯光照亮,不出几秒,低调的商务车就停在门前。 后座车门打开,皮鞋落地,裴知意下车,礼貌告别司机,向屋里走来。 已经九点了。今天裴知意跟着季青云去见合作伙伴,回来的只有裴知意。 商景明走到楼下去,裴知意刚一推开门,就惊喜地抬眸,亲昵地喊:“阿景。” “嗯,外面冷不冷?”商景明握住裴知意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还好,坐车回来的,没吹风。”裴知意昨晚没睡,今天又去陪着谈生意,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和疲累,可眼里的爱意却怎么都遮掩不住。 他下意识靠近商景明,被商景明一把搂入怀中,两人紧紧相拥。 又一年春,早春总是春寒料峭,夜晚更是温度骤降。裴知意身上带着少许寒意,在这个紧密而温暖的拥抱中逐渐化开。 商景明揉捏着裴知意的后颈,手法像在撸猫,脑袋搁在他头顶,彼此都快融进对方的怀里。 他们几乎是严丝合缝地抱着,商景明不可避免地闻见裴知意衣服上的烟味和一股怀疑的香水味。 之前裴知意也会和季青云去见生意伙伴,但没有一次,身上留下过这么大的味道。 商景明略微低头,像巡视领地的狼,凑在裴知意衣服边嗅了嗅,挑起半边眉:“雪茄?香水又是哪里蹭来的?”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裴知意的侧颈上,裴知意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从商景明身上感受到一丝危险,半眯着眼笑起来,双手撑在他胸膛,语气含笑:“吃醋吗?” “没有。”商景明直起身子,微微歪着脑袋,冷峻淡然的脸上流露出少许像小孩子闹别扭的神情,很有反差感。 裴知意眼里的笑意更浓,像商景明之前对自己做的那样,故意学他的语气说:“没有。” 商景明眼皮耷拉下来,懒散中透着浓烈不爽,终于忍不住,低头不轻不重地咬了口裴知意的脖子。 这个行为被商景明做得可爱,裴知意感觉他是只咬在自己身上的大狗,不由自主笑出了声。 闹完,裴知意抬起衣袖闻了闻,自言自语嘀咕:“香水……” 裴知意退开一步,与商景明保持距离,没有正面回答,轻描淡写扯开话题:“应该是为别的老板倒酒时蹭上的,我先去洗澡,把衣服换掉。” 商景明点头应好,先回卧室休息。 先前商景明利用产业逼吕英杰的叔叔吕州聪露面,达成合作。近期吕州聪那里发来消息,他通过逝去的吕英杰的社交关系发现,季青云的违禁药物,极有可能已经在上层交际圈形成隐秘的供应链。 且季青云动作极快,提前铺好后路,最近在进行收网。 如果他的供应链主要集中在上层社交圈,那么涉及到的利益会十分多,违禁药物也绝对不止破坏身体功能的这一种。 吕州聪表露出胆怯和退缩,甚至劝说商景明:“你还年轻,后生可畏,前途无量,要不然就斯人已逝,让往事随风吧。” 电话那头的商景明哼笑一声,不是嘲讽,而是发自内心的、感到有趣和狡黠的笑声,慢悠悠说道:“有这个机会把那些人一网打尽,不是更好吗?本身做的就是违法违纪的事,为什么会轮到我们抱头鼠窜?” 听得吕州聪心里发怵,暗骂他不愧是和商家那不知道什么关系的裴知意搞上的人,果然够疯。 挂完和吕州聪的电话,商景明下意识扫了眼腕表,竟然已经过去了半小时。 裴知意还没有回来。 商景明皱了皱眉,自从心意相通后,只要季青云不在,他们没有一个夜晚是分开的。 电脑被利落地合上,商景明起身,向浴室走去。 还没走到浴室,他便停住了脚步。 “是吗?嗯……那下次我会试试看的。” “嗯,按照你的要求来。” 拐角处,是裴知意正在和人打电话的声音。 裴知意语气洋溢,声音放得轻盈而温柔,时不时赔笑,时不时给出对方正向反馈。 听起来……很亲近,也并不像是对待具有距离感和分寸感的合作伙伴。 相处至今,裴知意其实很少看手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季青云限制他的人际交往,商景明甚至没怎么听说过裴知意的好友,或除合作伙伴外,会交流的人。 但裴知意现在正在用极其熟稔亲昵的语气,和人通电话。 究竟会是谁?商景明眼眸低垂,没有发出声音,悄然无声地回到卧室。 没过多久,裴知意就进了房间。他头发还湿着,水珠沾湿了一大片衣领,洗完澡后皮肤上的红润已经散去了。 裴知意简单擦了擦头发,凑到商景明身边,吻了下他的唇角:“没有味道了吧?” 又是熟悉的,玫瑰混合着荔枝的香味。 裴知意亲完就想跑,还没来得及撤开,就被商景明一把按住后颈,压着他吻了一会。 接完这个吻,商景明故作不在乎地开口:“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没什么。”裴知意的脸上闪过一瞬间不自然,肩膀上搭着的白色毛巾衬得他皮肤更加白皙,甚至有些惨白。 说完后,裴知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虚,多补充一句:“接了通电话。” “这样,谁的电话?聊了什么?”商景明咬死不松口,眼底的温柔散得一干二净。 “是一个很难说话的老总,季先生想拿下这单生意,嘱咐我务必要成功。”裴知意叹了口气,解释道。 乍一听没有什么问题,商景明刚才也听见了裴知意喊他“王先生”。 但…… 下一秒,裴知意跨坐在商景明身上。他没穿睡裤,两条腿细白修长,大腿//根颇有肉感,压在商景明的腿上。 他把脸埋进商景明的脖颈里,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吻。 商景明拿他没辙,手托住裴知意的后脑勺和他接吻,一时间室内只有他们两个接吻的声音。 “阿景。”裴知意眼神迷离,眷恋地喊他。 商景明勾唇笑笑,安抚着裴知意,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白天的事。 吴母疯狂的叫喊,说裴知意捅了吴久川。 商景明并不在乎裴知意的过往,只是……他很想弄清,季青云究竟想要什么。 沉默了片刻后,商景明缓慢摸到裴知意的手腕,再顺着手腕向上攀,拉住他的五指,十指相扣。 两人对视,彼此的嘴唇都因为接吻而红润,瞳孔中倒映着对方的身影。 裴知意敏锐地察觉到商景明有话要说,主动开口:“怎么了?阿景。” 商景明凝视裴知意,许久,才珍重地喊他:“裴知意。” 他的视线从上扫到下,落在裴知意白皙的大腿上。 他轻声问:“季青云为什么要你扮女装?”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 第55章 家里有人吃醋啊 裴知意不自然地眨了两下眼睛,缓慢偏过头去,不再与商景明对视,轻声嘟囔出一句:“我不知道。” 又没说实话。商景明掐着裴知意的大腿,没一会就留下两道泛红的指印。 商景明用鼻尖蹭着裴知意的鼻尖,漆黑瞳孔里倒映出对方的身影,半引诱半逼迫地问:“真的吗?” 他一手捏着裴知意的下巴,另一只手箍紧后腰,鼻息间充斥着玫瑰混合荔枝的香味。 裴知意敏感地眯起眼,下意识想要挣脱,却被以更用力的力度拉扯回怀里。 眼看商景明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裴知意挣扎着轻喘一声,认命般倒回他怀里,语气有点黏糊不清:“……真的不知道。” 商景明沉默片刻才轻笑出声,放开故意作弄他的手,就着这个姿势把裴知意抱起来,准备睡觉。 出门谈生意总是很累,裴知意困得眼睛睁不开,只说了几句话就闭眼睡着了。 商景明注视着他,舒展开五指,和裴知意较小的手做比对。他骨架大,两人的手指贴合在一起,可以完全包裹住裴知意的手。 脑海里闪过方才裴知意的闪躲,他说了两遍“不知道” 商景明眸光沉下去,像深不见底的海湾,翻涌浪潮。 他们相处至今,商景明看到很多裴知意之前从未展露的一面。他开始撒娇、偶尔表现出为难和拧巴、流露出很需要依赖人的脆弱一面。 和梦里的那个恋人越来越像了。 第61章 梦中的恋人也会撒娇,用同样亲昵、柔和、缓慢的语调说:“你不要再作弄我了。” 两者的声音、语调、咬字,都一模一样。 商景明闭了闭眼,梦里模糊的人影与裴知意几乎完全重叠。 他实在无法欺骗自己,那样真实的梦会是假的,更别提每一次头痛都伴随着强烈的画面感。 失去的过往回忆像即将破壳而出的蝴蝶,在他脑海里奋力振翅。 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失去记忆的只有商景明,裴知意为什么不愿意承认那段过往? 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 商景明摸索到裴知意的五指指缝,毫不犹豫地牵住他,十指紧扣。 每个夜晚都一样,天光大亮后,他们就开始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假装不熟。 然而谁都不知道的是,裴知意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衬衫属于商景明,而商景明身上偶尔出现的玫瑰荔枝味是睡得迷糊时拿错了洗发膏。 没有人知道他们隐秘的关系,可身上的每一寸痕迹都在证明他们相爱。 最近裴知意似乎也很忙,哪怕是在商宅,也不会随时都能见到他,甚至还会时不时出一趟门。 商景明依旧早出晚归,打理公司的同时追查季青云的动向。 到底是混迹多年的老狐狸,季青云动手速度极快,在收网时不忘对商景明开展暗地里的反击战,从外部势力操纵,打得商景明措手不及。 之前对他抱有敌意、甚至想要他性命的仇家,不知道是不是与季青云结盟,竟然在这最关键的时刻一窝蜂涌上来。 商景明从一无所有走到现在,公司历经多次变革,季青云给他的只是空有一副傲慢的名头,他靠自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放弃这一切?怎么可能。商景明站在阳台吹风,嗤之以鼻地冷笑一声。 权利、地位、商家留下来的所有资产产业、裴知意,无论是哪个,他都绝对不可能放弃。 自幼生长的教育让商景明养就一身硬骨头,他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也一定能得到,他不会允许任何事情出差错。 只是继续查下去,危险实在是太大了。 商景明像往常一样,站在阳台边点燃一根烟,夹在指尖没有抽。夜色朦朦胧胧,薄烟在黑夜中像吹散的雾,缭绕弥散。 身后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很有节奏感,步伐迈得飞快。 是裴知意上楼梯的声音。 裴知意一直都很沉稳,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太会心急,只有商景明是例外。 就连与商景明见面,他都要跑着去。 “阿景!”裴知意尾音上扬,透露着欣喜,还没彻底踏过最后一阶台阶,声音便率先传来。 商景明唇角勾起,往前跨了一步,走到裴知意面前。 今天裴知意穿的是商景明买给他的连帽外套,低领,帽沿一圈漂亮的鹅毛,延伸至领口。 胸前那块白皙的皮肤露着,锁骨若隐若现,脖颈上昂贵的宝石项链只能看见一根反射光芒的细链。 商景明盯着他看了很久,直到嗓子发干,品出些口干舌燥,才甩掉脑子里那些在此刻太突兀的念头。 “裴知意,最近我又拿到了很多情报线索,季青云不会坐以待毙的。”灰白色的烟灰落下去,商景明指尖的烟几乎全是白白燃尽的。 他微妙地停顿几秒,像在权衡要不要告知这件会让裴知意难以接受的事情,犹豫过后,他还是开口:“我送你去国外吧。” 话音落下,他清楚地看见,裴知意肉眼可见地一颤,瞳孔瞪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我在国外有稳定资产和住房,也配备了保镖。季青云主要在国内活动,没有那么大的势力危害影响到你。”商景明终于抬手,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掐灭。 薄唇轻启,烟雾飘散,商景明脸上的表情被烟雾掩盖:“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今晚就开始着手准备,很快就能送你出国,保证你的安全。” “你不要我了吗?”商景明的话刚说完,裴知意急迫到快听不清的话语就紧紧咬了上来。 这回怔住的人轮到了商景明,他张口想要解释,就看见眼前的裴知意在巨大震颤过后,流露出了懊悔的神情。 裴知意抬手撑了下脑袋,后悔和自责在心底交织,怨自己嘴快、怨自己没压抑住坏情绪,差点又要破功。 只是过往那些不好的回忆,在瞬间如同海啸般,淹没了弱小的他。 那年也是这样,商景明让他避避风头,自己去彻查一切。 最后裴知意除了商景明车祸重伤的消息,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不想再一次失去阿景,也不愿意失去并肩作战的机会。 他一定、一定要守护商景明,直到走到两人所渴求的光明的尽头。 “对不起。”裴知意低头道歉,“我没有不信任你的感情,也没有想要曲解你,阿景。” 不是第一次恋爱,自然知道怎样的相处模式最适合他们。裴知意轻轻呼出一口气,解释道:“我不愿意出国,我只想留在你身边。”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开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裴知意僵持得双腿都发麻时,商景明突然舒展开双臂,把他拥入怀中。 没有类似于“确定吗?”“真的吗?”的百般确认,也没有进一步劝说、希望裴知意如他所愿去国外避风头,更没有列出利弊来动摇裴知意。 商景明只是抱着他,用沉默的那段时间规划好其他方案,声音轻而温柔:“嗯,好。” “可能会有点辛苦,不过我会用尽全力保护好你。你也要提高警惕,遇到反常的事情和麻烦一定要告诉我。” 坚定的声音流淌进裴知意耳畔,温暖的体温传递到他身上,裴知意被暖意包裹了全身,轻轻伸手回抱住商景明,嘴角上扬,答应他:“我会的。” 月光蒙蒙亮,透过窗户洒进屋内,不偏不倚照亮了紧紧相拥的商景明和裴知意。他们沐浴在月光下,像熠熠星光,因为与对方相遇,才在此刻闪耀着。 裴知意有事出门,商景明收到了何羽的消息,约他老地方见。 他们约在之前作为“联姻对象”时见面的餐厅,商景明踩点到达,看了一眼桌上的红酒,问:“情报不能直接给我吗?为什么要约一顿饭?” “当然是为了蹭一顿饭了,这里的菜很好吃,不吃白不吃。”何羽不解地看向他,毫不犹豫呛他,“怎么?家里有人会吃醋?” “你一个大少爷不缺这顿饭钱,我家也没人那么闲。”商景明一如既往地说话难听,姿态从容,抿了口白开水。 何羽实在是懒得和这样不解人情的人计较,嫌弃地摇摇头,一边动叉子一边自然地切入正题:“我通过前些年奥菲斯交响乐队的负责人,找到了许弦歌的父母。” “对于许弦歌的事,他们不愿意透露太多。派过去的那人一开始情商被狗吃掉了,因为提及了许弦歌是否真的未婚先孕,差点被她爸爸打了一顿。” 何羽用叉子刮下蛋糕上的奶油,调颜料般在餐盘上刮蹭,语气平静:“好在最后还是顺利的。她父母似乎也背负了很多,不能全盘托出,但仍愿意配合我们。” 安静聆听的商景明更关注结果,问道:“所以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牙齿。”何羽把这两个字咬得一轻一重,顿了顿,继续道,“她父母愿意把保留的牙齿给我们。我听到的时候也挺震惊的,居然会保留孩子换下来的牙齿,还挺出乎意料的吧。” 许弦歌已经死了很多年,再想要去做亲子鉴定已经没有有效样本了。 万万没想到,竟然还会留下这样的后路。 商景明也不由自主愣住,感叹这世界的奇妙。在来之前,他甚至做了情报几乎没太大用处的心理准备。 两人又简单聊了聊许弦歌父母,商景明理完这一切,饭也吃得差不多,买单结束后向何羽道谢:“谢谢。这段时间麻烦你了,你有想要的东西吗?” 何羽听出来他这是要答谢,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不用了,就当是……感谢高中那年你救了摔下楼的我吧。” 高中那年你救了摔下楼的我。 和裴知意一模一样的说辞。 商景明的脸上仿佛攀上无数道裂痕,微微皱起眉头,尾音颤抖而不敢置信:“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是周二哈宝们 第56章 他失约了 对面的何羽似乎是无法理解商景明如此巨大的情绪波动,略微蹙起眉头,不解地反问:“怎么了?” “你刚刚说……我高中时救了摔下楼的你?”商景明眼底情绪越发复杂,沉声说道。 商景明在外人面前向来是沉稳冷静、松弛自在的,鲜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刻。 他这样突如其来的沉郁,让何羽有些讶异。 好在何羽习惯混迹社交圈,早就习惯大少爷们阴一阵晴一阵的变脸,自然道:“对啊,虽然后来我们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但也算是有过往来吧。” 第62章 难怪,难怪第一次和何羽见面,他就能够放出那么熟稔的姿态。 那时商景明还以为是性格使然,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他们曾有过交集。 商景明的脸色难看得吓人,面容仿佛覆上一层寒霜,透着股令人感到难以接近的严峻之色。 察言观色是必备技能,何羽看出商景明的表情不对,率先开口:“那先到这里吧,东西我给你了,之后有需要再联系我。” “嗯。”商景明从喉间挤出一个单音节,算作回应。在夜色之中,向何羽道别。 餐厅前是一条灯火通明的宽阔大道,周围树干上缠绕led灯,在夜色中散发明亮的光芒。 商景明靠在车边,此起彼伏的亮光在黑夜中格外闪耀,明灭光影掠过他的侧脸,他像被卷进亮黄色的海浪里浮沉。 所以,裴知意那时候说的也不是实话。 近乎焦虑的困惑如同一张巨网,把商景明困在其中。他紧锁的眉头没有一刻舒展开,精神紧绷着,去思考之前相处的场景。 裴知意身上的疑点太多,说过的话真假难辨,可是到底为什么?究竟还隐瞒了多少东西? 如果之前的听闻和猜测全部成立,那是否是裴知意捅伤了吴久川,而季青云经由不知道什么途径认识了裴知意,帮他解决这件事。 最后,让裴知意以病态的方式留下,辅佐他,换上失去自我的妆容服饰,只为给季青云造一个相仿的美梦。 真相不会太远了。他在隐隐之中有预感,只要扳倒季青云,真相就能够水落石出。 疑惑与被期满的焦灼毒藤般紧紧缠着商景明心口,他坐进车里,一边发动汽车往商宅赶,一边拨通裴知意的电话。 熟悉的电话铃声在封闭的车间响起,其实这首歌曲并不是商景明所喜欢的类型。 但当年他从车祸昏迷中醒来,电话早已被打爆,这首曲子一次又一次响起,失去记忆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选择这首歌。 他几度想要换掉,每次都在准备下手时,鬼使神差地觉得算了。 一用数年。 这次是商景明在车祸复建结束后,第一次那么迫切地不愿听见这首歌。 许久,音乐戛然而止。 漫长的等待后,听筒传来了有节奏的“嘟……嘟……嘟……”声,无人接听后自动挂断。 商景明瞳孔猛地一缩,意识仿佛也随着这通电话一同被切断。时间太晚,四下无人,商景明在红灯前停下,被巨大的心悸包围。 到达商宅后,商景明仓促跑进宅邸里,手里还握着正在拨打的电话。 他喊醒了已经在休息的两名佣人,询问裴知意的去处,佣人们疑惑地对视,解释道:“裴先生有客户要见,晚餐前就出门了。” 听到回答,商景明沉默片刻,礼貌地向佣人道歉:“我知道了,你们去休息吧,抱歉打扰了。” 商景明心乱如麻,找不到裴知意,电话也打不通。他走到室外,抛却凛冽之色,挺拔的身姿一点点塌下来,靠在花园前的柱子旁。 花园里的花在不知不觉间又盛开了,空气里弥漫着淡雅的花香。偶尔一阵风刮来,吹得人有些冷。 曾经的许多次也是这样,商景明在躺椅上晒太阳,裴知意就在柱子边偷看他。 那时因为季青云和裴知意陷入冷战,商景明晚上回到宅邸,看见裴知意坐在台阶上抽烟。 后来商景明也没有问过裴知意有没有找到四叶草,找到后,会许下什么样的心愿。 唯一真切的是…… 这个春夜,是裴知意失约了。 寂静之中,商景明的手机突然弹出几条消息提示音,他疲惫地抬起手,解锁屏幕,查看消息。 是眭崇发来的一连串信息,末尾是他夸张地问:“这什么情况???那不是跟你那老不死的继父合作的王总吗。” 商景明皱了皱眉头,往上翻阅消息。 将近几分钟后,伴随着巨大的“咚!”一声,他的手机应声落度,屏幕角落砸出一条蜿蜒的裂缝。 傍晚时分,裴知意坐上回宅邸的车,终于找到接口给手机充电。 不知道商景明有没有找自己,但应该不会让他太心急,之前裴知意也会跟季青云出去见客户谈生意,一连离开好几天。 裴知意揉了揉干涩的眼眶,靠坐在车上休息,鼻腔里充斥着淡淡的烟味和香水味。 司机询问他生意谈得怎么样,裴知意抿唇笑笑,没给出回答。 生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很想阿景。 想回去抱抱他,和他说上两句话,去浴室跑完热水澡后一起相拥入眠。 半个小时后,汽车稳稳停在宅邸门口,暮色已至,天空是紫蓝色的,远方的天际有零星几颗星星点缀。 裴知意穿着白衬衫,袖口像蝴蝶翅膀般宽大垂落,他雀跃地下车,笑着向司机挥手道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商宅。 他满怀期待地推开宅邸大门,没走太远,就看见了站在落地窗前的商景明。 与预想中截然相反的是,商景明没有来迎接他,没有流露出欣喜的神色。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而冷漠,半张脸隐匿在阴影中,看不清眼底情绪。 向来敏锐的裴知意也被思念冲昏头脑,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商景明神情的不对,跑到他面前,亲昵地喊:“阿景!” 两人面对面站着,商景明比裴知意高上不少,微微低着头,居高临下地俯视裴知意。 直到商景明眼底的冷漠清晰锐利地刺进裴知意的胸口,他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喜悦的情绪顿时散去大半,垂落的手指不由自主蜷缩了一下,惴惴不安地重新喊了声:“阿景……?” “这么忙,生意谈得怎么样?”商景明歪了歪脑袋,眼底甚至闪过一丝戏谑。 “还算顺利。”裴知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先顺着对方的话语回答。 可是商景明的眼神太冰冷,冰冷到令他感到强烈的不安,像一把悬在脑袋上的冰锥,随时都要落下刺中他。 裴知意的神情太过无辜自然,让商景明豆找不出差错。 半晌,商景明不再掩饰伪装,径直拿出自己的手机,亮在裴知意面前,声音轻而淡,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解释。” 裴知意茫然地接过手机,视线落在屏幕上,顿时面色惨白。 那是一张张照片,自己出现在王总私人酒局的照片。 并没有亲密的接触和举动,但任谁都能看出来,裴知意是为了王总而来。整场酒局几乎都形影不离,像陪伴在季青云左右那样,跟着王总走。 在收到照片和眭崇发来的消息时,商景明在瞬间便顿悟了自己蠢得有多离谱。 裴知意与王总联系绝非这一天两天的事,很少会看手机与人发消息的裴知意最近总看手机,也是因为他,那天打电话的对象也是他。 如此追溯,那裴知意大概已经和王总保持了一段时间联络。 面前的裴知意脸色苍白,但很快又恢复平静,甚至没有打算狡辩或者为自己开脱,轻声说:“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王总是季先生的合作伙伴,走得很近,也是近期的交易对象。通过生意场合,我和他认识了,他对我很感兴趣。所以……我想着能不能从他下手,套出一些信息,拿到关键证据。”裴知意的阐述堪称平静,声音轻到像一片飘摇的羽毛,落下也没有任何重量。 商景明听着他冷静的剖白,气得浑身发抖,五指狠狠掐进掌心,身后仿佛散发着寒气,把人逼进极寒之地。 裴知意轻轻呼出一口气,面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急迫,连带着语速都加快:“我现在还没有拿到证据,但已经有了部分录音。不会耗费很长时间的,我很快就能拿……” 未说完的话被商景明粗暴打断:“裴知意,你当他们全部都是傻子吗?!” 商景明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胸膛因激烈的情绪而起伏,尾音颤抖:“我不需要你的奉献!你不是答应过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吗?你现在难道不就是在玩火自焚、把你自己的安全搭进去?” 那些人能混到如今的权力地位,更敢和季青云一起碰那些不该触碰的东西,自然有坚厚的基石。也许难免色令智昏,但谁又敢去赌?玩心眼,又怎么敢保证玩得过他们? 商景明只要想到裴知意如今在冒险行事,就气得两眼发黑。他从来都不需要裴知意为他做什么,他只要裴知意平安、幸福地接过一切,这就够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无所有就去做场虚假的博弈。 这番话说得太锋利,像一把匕首,把残酷现实血淋淋剖开,让裴知意噎住。 商景明逼近一步,目光如炬,下一秒就要把裴知意给盯出几个洞来:“裴知意,告诉我,季青云到底在用什么控制你?我不能替你解决吗?” 然而令商景明万万没想到的是,哪怕是在这样的时刻,裴知意都没有露出半分胆怯,更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面露难色、承诺再也不会做危险的事。 第63章 裴知意只是抬起头,目不斜视,毫不怯懦,平静地回答第二个问题:“是的。” 两人的视线相撞,商景明猛地顿住。 他竟然忘记了,裴知意从来就不是轻易低头的人。裴知意只是看起来柔软温顺,实际上他有颗比钻石还要坚硬的心脏,有自己的渴望和固执,锋芒毕露的模样也格外耀眼。 两人不约而同陷入诡异地沉默,气氛僵硬凝固,商景明感到可笑,不知是因气恼还是因无奈,嗤笑出声。 他本不想逼问裴知意,没有意义,可如今的局势和发生的事情让他不得不改变自己的打算。 既然两人的对峙已经进行至此,不如把最后一层面纱也彻底揭开,放过裴知意,也放过自己。 只有把所有谎言和欺骗都一并去除,他们才能更好、更妥帖地走向明天。 于是商景明偏过头,勾起唇角,眉目却是嘲讽凶狠的模样,尾音上扬:“那吴久川又是怎么一回事?我已经去精神病院见过了吴久川的母亲。” 裴知意嘴唇上下翕动两下,气息不稳,持续追问:“她说了什么?” “她说是你捅伤了吴久川。”商景明不再遮掩,就是想逼裴知意说出真相。 在商景明的逼视下,裴知意把嘴唇抿得发白,抬起眼,直勾勾对上商景明的视线,一字一句道:“她疯了,疯了才会说胡话。” 作者有话说: 啊啊更晚了!不过已经12.31啦,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2026天天开心哦! 第57章 我也许会放你自由 疯了才说胡话。 商景明万万没想到在这种时刻,裴知意还能这样镇定与决绝。 他的面容完全扭曲,向前逼近两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住裴知意,质问道:“裴知意,那你又说过几句真话?” “阿景……”裴知意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冷静,“我瞒着你,是因为知道你会担心我,所以一开始就不打算让你知道。” “我有分寸的,也会保护自己不受伤。我不想只有你孤身一人苦苦谋求一个真相,我也想做点什么,不光是为你,也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们的未来。”裴知意再一次扯开商景明质问的话题,将矛盾转为初点。 太过强烈的情绪冲击让商景明说不出话来,眉眼间压抑着浓烈怒意,额角的青筋狂跳不止。 气氛冷到冰点,两人都被困在极寒之地,不得进不得退。裴知意再露锋芒,辩口利辞,眼神没有丝毫闪躲,不心虚也不急躁,像是认定商景明拿他没办法。 商景明确实无法辩驳,哪怕他知道裴知意骗了自己很多事,但都无法拿出有效证据。 他知道裴知意的初衷是为了自己,可他也无法接受裴知意这样一意孤行,不顾自己的安危。 真正的身份、因为什么被控制、高中的恋人是不是他、为什么拿何羽的经历填到自己身上来欺骗他,在此刻都没那么重要了。 商景明只想要裴知意及时收手,万一……万一真的出了什么差错,后果他真的无法承受。 “裴知意。”商景明在怒火下快要口不择言,他深呼吸几下,声音干涩,“你到底有多不信任我?我认识真正的你吗?” 裴知意猛地抬起头来,眼眶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泛红,仿佛遭受了无法承受的污蔑,抬高音量:“不是这样!” “不是?怎么不是?”商景明刻意把语气放得很缓,像在反复咀嚼,“你真的在乎我吗?” “我也想要做好万全准备,能让你全身而退。你想要给我的,我也全部都想要给你。”裴知意感到很痛苦,痛苦到字句都从喉咙口挤压着吐出。 “让我全身而退?裴知意,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商景明心头的失望终于铺天盖地漫上来,他知道自己拉不回裴知意,咬着牙放最后的狠话,“你要是心里有我的话,就放手吧,我会处理好一切。” 空气被挤压得太过稀薄,尖锐的疼痛蔓延开来。裴知意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固执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孤独的雕塑。 许久,裴知意的手小幅度动了动,指甲深深掐斤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最后清醒,他坚定地开口:“不行。” “阿景。”裴知意喊他,声音极轻,“你不可以逼我让步。” 不行。利落的两个字,像一阵骤风,把商景明卷进空荡的山谷。 他的心脏仿佛在无形中被捏紧了,痛苦和绝望缓慢地铺开、碾碎。 死一般的寂静和僵持转化为商景明耳朵里嗡嗡的耳鸣声,他感受到太阳穴很痛,类似于有虫子在太阳穴里来回窜。他难受地闭了闭眼睛,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 商景明叹了口气,猛地转身,摔门而去。 诺大的客厅里顿时只剩下了裴知意一人,他站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盯着商景明离开的背影,紧咬住下唇,止不住地发抖,热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没有停留太久,仓促地把眼泪抹掉,转身上楼,继续在宅邸里寻找起来。 这段时间他没怎么回过宅邸,没有机会找商景明十八岁时藏起来的一些关键罪证。裴知意一边翻找,一边时不时伸手去擦不断滑落的泪水。 商景明离开了室内却没出商宅,迎着冰冷的晚风,颤抖着手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几口,试图用烟平复繁杂的心绪和那股灭顶的恐慌。 连着抽完两根烟,商景明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拿出手机拨通助理的电话,声音沙哑,语气严肃:“给裴知意安排两个保镖,明天早上就派过来。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向我汇报。” 挂断电话,商景明倚着冰冷的柱子,再次按下打火机,摇曳的火光点燃烟头。他望着远处昏沉的夜色,感受到更深沉的无力与心疼。 月光清冷朦胧,他们仅一墙之隔,被分割成两道斜长的影子。 裴知意痛苦地想着,现在的商景明不想要自己了就算了,他还是要帮商景明查出真相、报仇雪恨,因为这是十八岁时的阿景一定要完成的。 他要替阿景扫除所有障碍,要阿景光明地活下去。 这是他们心意相通后,第一个季青云不在家却没有相拥而眠的夜晚。 隔天早上,两人不约而同地起床,在二楼楼梯口碰面。他们一左一右,僵持着对视,没有往日里的甜蜜,只是凝视着对方。 最终是商景明率先瞥开视线,故作松弛地双手插兜,走下楼去用餐。 裴知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无奈地笑了下。想说他又小孩子脾气,末了还是没笑出来。 嘴角刚浮起的笑意又压了下去,裴知意叹气,眼底情绪被浓到化不开的忧色遮盖。 他一上午都没能见到商景明,中午忙完事务,窝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阳光透过纱窗照进屋里,不偏不倚落在裴知意的身上。他把半边脸埋进沙发里遮挡光线,暖洋洋的阳光洒在身上,室内常年开着恒温系统,在略浅的睡眠中只觉得温暖。 半梦半醒间,裴知意感受到身边的沙发凹陷下去,冰冷的指尖触摸到他的脸颊,在轻柔摩挲。 摩挲带来的微痒和对方指尖的冰冷,让裴知意在睡梦中不安分地动了动上半身,甚至略皱起眉头。 过了很久,对方才收回手,起身离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天过后,商景明很少回到商宅,两人的通话和聊天记录也都定格在吵架之前。 裴知意出行更加受限,时刻被商景明安排的两个保镖盯着。他本身也没有太多出门的计划,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宅邸找藏起来的证据。 久而久之,裴知意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家中佣人不在,裴知意烤了一盘饼干,装出两盒送给保镖。 两名保镖极有职业操守,不愿接受,裴知意也没太意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后来商景明回来过两趟,匆匆拿个文件、或者在家里休息片刻就离开。 裴知意发现商景明抽烟抽得更多了,似乎还是没有消气,因为没有主动和他讲话。 商景明送给他的那只秋草鹦鹉,还孤零零地坐在裴知意买的玩具别墅里。裴知意每天都会去摸摸它,还买了一只乌鸦款的毛绒挂件,和秋草鹦鹉放在一起。 春季的最后一天,裴知意像平常那样在宅邸里搜寻。晚霞照在老式钟摆的表盘上,泛出光泽。 裴知意在客厅里盯着钟摆,等到时针走向整点。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裴知意下意识心口猛跳,连忙拿过身边的手机。 屏幕上印着“季先生”三个字。 裴知意跳到喉咙口的心脏都缓慢地沉下去,他眨眨眼,接通电话,礼貌开口:“季先生,有什么事吗?” “出来,司机马上到。”季青云的语气不好,烦躁和怒意毫不掩饰,说完后径直挂断电话。 裴知意怔了几秒,陪季青云出门见合作伙伴或者客户,向来都会提前打一声招呼。 第64章 从来不会这样唐突。 他很快收拾好自己,背着小提琴站在门口等候。血色的夕阳铺满整个天际,光线呈现橙黄色,裴知意站在光晕中,脸上仿佛被涂抹了薄薄一层油菜,让面容更加精致迷人。 加长商务车稳稳停下,裴知意坐进后座,闻到车厢里过于浓郁的车载香水味。 他安置好小提琴,看向许久未见的季青云,喊道:“季先生。” “嗯。”季青云靠在车窗边,用指腹按摩太阳穴,眼皮耷拉着,模样疲倦劳累。 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风景从车窗外飞速掠过,谁都没有开口。 过了少时,音乐突然停下,世界彻底寂静。 就在这时,季青云睁开了那双浑浊的双眼,像苏醒的某种野兽,动身的瞬间便让裴知意感受到强烈不适。 “裴知意。”季青云坐直身子,语速放得很慢,无端勾起危险的意味,“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临时喊你去见客户吗?” 裴知意的呼吸渐渐凝滞,不好的预感在心头愈演愈烈,他依旧保持恭顺的态度应下:“季先生的决策,我照做就是了。” 季青云笑了一声,那笑声并不是欣慰认可,更多的是带有讥讽和嘲弄的意味:“是吗?” “但我听说……你这段时间,很不老实。” “啪”一声,裴知意脑子里的某根弦断了。 其实他也有猜测,季青云早就摸清了他的动向,只是在忙于国内外两边跑和与商景明抗衡,没有空来干涉自己。 裴知意嘴角抽动两下,没有吭声。 车厢内的气氛堪称诡异,分明是恰到好处的温度,裴知意却惊出一身冷汗。 季青云坐在靠窗的右侧,咬出一根烟,说出口的话含糊不清:“商景明那小子,是我小看他了……” “今天一同谈生意的和定好的表演都取消了,迫不得已才拉上你的。裴知意,我对你的信任,早就岌岌可危了。”季青云扫了裴知意一眼,甚至懒得装模作样。 裴知意咽下一口唾沫,大脑飞速运转着,试探性发问:“季先生……想说什么?” 他们都太过熟悉彼此,知道这种时刻,继续维系表象已经没有意义。 季青云也最赏识裴知意这一点,不会虚与委蛇,偶尔展显的锐利非常坚硬。 打火机发出“啪擦”一声,季青云点燃手里那根烟,露出冰冷的笑容:“裴知意,这单生意对我很重要,我希望无论如何,你都要替我搞定。” “做完这单,我也许会放你自由。” 作者有话说: 2026第一个好消息!到下周四之前会日更,欢迎每日追更!(如果有哪天没更上,也会补上滴) 第58章 惊惧 夜幕笼罩,华灯初上,市中心的高楼大厦与繁华商业街亮起霓虹灯,将夜晚照得绮丽多彩。 本市最大的商业会所亮着灯光,豪车在夜色中穿梭,两位身穿黑色马甲的接待人员在门口站着,迎接来宾。 裴知意拎着小提琴下车,跟在季青云后面,走进金碧辉煌的商业会所大厅。 整座会所像一座鎏金宝殿,弥散着类似于檀香的异香,两侧放置着名贵的古董艺术品。 刚进入大厅,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就在裴知意身体里蔓延。他皱了皱眉头,忍住因那异香而泛起的恶心反胃。 提前预定的包厢在顶层,侍从为他们按下电梯,进入顶层长廊。 走过红色地毯铺陈的长廊,推开门,几名合作伙伴早已坐在包厢里吞云吐雾等候。 季青云脸上挂上熟稔的笑容,瞬间加入寒暄,与他们客套地交谈对话。 裴知意与那些合作伙伴握手、点头示好,结束后便拿着自己的小提琴走到一边去。 他的视线在四周徘徊,并没有发现屏障。 往日的商业会谈都是如此,订购在私人包间里。有时季青云会请一些表演节目,更多时候是让裴知意拉小提琴。 不过在个别隐秘的交易中,裴知意在拉小提琴时需要藏匿在屏障后面,或者是蒙上眼睛,不能看见客户。 裴知意习惯性在包里备上蒙眼的绑带,他利落地打开小提琴包,抽出里面的绑带。 手悬在半空中,裴知意的衣服因动作而缩上去大半,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腰线。 就在裴知意把绑带贴在眼前时,季青云不急不慢的声音响起,带着厚重与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刻意温柔:“裴知意,今天不用绑。” 裴知意一怔,手臂缓慢地垂落下去。 他侧过头,看向眼前几位西装革履的老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裴知意在他们的眼底,看出了虎视眈眈的意味。 如同墨水滴进清水,一点黑墨迅速化开、铺陈、融合,裴知意毛骨悚然,就像受惊的猫,浑身毛都要被炸起。 季青云随他们一同落座,桌上摆着昂贵的洋酒,包厢里没有侍从。 他缓慢露出一个笑容,嘴角弧度很怪异,皮笑肉不笑,狭长的眼睛眯起,透露出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光。 “裴知意,坐到这里来吧。”季青云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呼唤裴知意做到他和另一名老总中间。 周遭的空气在无形中变得稀薄,裴知意感受到窒息和压抑,隐形的不祥预感在他心头蔓延,甚至让他手脚都发软。 几道炽热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裴知意身上,裴知意被盯得很不自在,他对上季青云的视线。 季青云表情没变,眼神直白,像在用眼神说说“你不是要自由吗?你不要了吗?” 迟疑过后,裴知意艰难地迈开步伐,坐进沙发里。 与此同时,包间的门缓缓推开,露出半截身影。 裴知意抬头,看向那半露的门缝。 伴随着皮鞋落到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啪嗒”一声,门外的人走了进来,脸上洋溢着笑容。 裴知意瞳孔骤缩。 对方懒洋洋地开口:“知意,终于有机会,再见到你了。” 是先前为了商景明勾搭的那位王先生。 电梯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在飞速跳动,再一次到达顶层,发出“叮!”一声。 侍从站在电梯边,为客人指路。 商景明踏出电梯,塞了一笔小费进侍从的衣襟,红底皮鞋踩在薄软的红毯上,利落地抬手,刷卡进包厢门。 两位好友眭崇和谢朗星早已等候多时,他们三人聚餐时没有必须饮酒的习惯,大多数时间都是围坐在一起聊天。 “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姗姗来迟?把自己当男主压轴登场啊?摆个pose好不好?”眭崇蛋糕已经吃掉三轮蛋糕,实在忍不住吐槽他。 商景明伸出中指和食指,用力抵住对方凑得近在咫尺的额头,嫌弃道:“离我远一点。” 眭崇懒得和他辩驳,翻了个白眼,坐下来改吃水果。 插科打诨结束,商景明抬手扫了眼腕表,径直切进正题:“怎么样?” 谢朗星没说话,递上一纸报告。 近期季青云大概是在准备反击战,在四处都安插了眼线,时刻盯紧商景明的一举一动。商景明迫于无奈,要求将dna亲子鉴定报告送去谢朗星手里。 商景明等这份报告等了很久,拆开后一目十行扫过前面前的白底黑字,视线落在最后一行小字上。 鉴定意见:根据本次dna检测结果,在排除同卵多胞胎、近亲及外源干扰等特殊状况下,支持许弦歌与裴知意存在生物学。 许弦歌,就是裴知意的生母。 商景明拿着报告的手猛一颤,将纸的边缘捏皱。 巨大的震颤在商景明胸腔中轰鸣、碰撞,一直以来隐约的猜测终于在此刻落实了。 真相越来越近了,可商景明竟然有些痛苦。 或许是心疼裴知意吃了太多苦,或许是他已经模糊猜到了裴知意身上的秘密。此刻他没有太大的欣喜激动,他只想快点解决完这一切,去好好抱一抱裴知意。 两名好友看着商景明脸上闪烁的情绪,已经不言而喻。谢朗星倒了杯茶水,问道:“接下来呢?你打算怎么做?” 商景明沉默片刻,收起鉴定报告,似乎还没能完全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语速略缓:“这段时间,我挖到了很多证据。” “但是季青云也在做反击,我不确定等到我出手时,他会不会已经布好后手,将主要罪责推脱到别人身上,仅承受最小的处罚。”商景明神情专注,冷静地分析,食指指尖有节奏地在桌面上敲击。 仅受到最小的处罚,这是商景明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季青云害人无数,一颗小小的违禁药,将会搭上多少家庭的血泪。 这不是可以轻描淡写揭开的一页,商景明也最讨厌失败的滋味,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拿下最终的胜利。 商景明靠在椅背上,焦虑像针头密密麻麻刺进皮肤,一刻不停地困扰着他。 情绪波动牵引着他的感官,商景明的太阳穴猛跳两下,又开始泛起疼痛。 第65章 这段时间,商景明总是头痛。 但与之前的头痛大相径庭,没有那么强烈的痛感,脑海里也没有频繁到想作呕的画面闪烁,只有细密的疼痛。 就像是………就像是,即将要想起些什么一样。 商景明深深地叹了口气,揉着肿痛的太阳穴,开始告知两位好友接下来的计划。 他计划,在接下来会抢回由季青云主负责的公司和产业,继承亡母及商家的财产。紧接着由警方等外部势力控制住季青云,他会提供有效罪证,同时还有些关键证据,可能还需要进一步寻找。 说到一半时,眭崇忽然诡异地顿了顿,试探性打断商景明:“景明……那个老不死,会不会跑到国外去?” “怎么可能。”商景明终于发自内心笑了声,姿态散漫地靠坐,嘴角漾起很浅的弧度,嗓音漫不经心,“你猜我为什么这么笃定?” 不等两位好友回答,商景明就像懒得等待一样,悠哉悠哉地开腔:“季青云的部分资金,已经被冻结了。” “他不可能放弃锦衣玉食的生活,更何况现在他的财力和资源,去了国外可能很难做一些他需要做的事情。所以……” 商景明从桌上摸了只钢笔,夹在指尖灵巧地转了个圈,说话的尾音上扬:“他必须干完一票大的,这也是我为自己预留的时间。” 话音落下,商景明轻轻放下钢笔,回到严肃认真的模样。 三人又聊了片刻,商景明偶尔犯头痛,思来想去还是暂停谈话,去洗手间洗把脸。 顶层的洗手间在走廊中间位置,很安静。冰冷的水在商景明指尖流淌,他捧起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他额前的发丝向下滴落,把他俊朗的五官衬得更明晰。 耳边只有哗哗的水流声,商景明关上水龙头的瞬间,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咚咚咚的急促的奔跑声、厚重而低沉的男声似乎在骂什么脏话,甚至还有一些扑倒和打斗的声音。 商景明皱了皱眉头。 他擦干手上的水渍,推开门。 就在他跨出去的同一秒,一个人撞进了他怀里。商景明向后踉跄两步,后背抵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他下意识伸手扶住那个人,撞入怀中的人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着急慌忙地想要道歉。 两缕视线在空气中相撞,瞳孔中映出对方身影的刹那,他们不约而同愣住,眼神中闪过惊愕。 裴知意。 裴知意的衣领被人为暴力地撕扯开,露出光洁的脖颈,胸前还有一处刺眼的擦伤。他发丝凌乱,气息不稳,在刚扶起他时,眼神里更是充斥着闪躲与慌张。 “他在那里!快追!” 一道拔高的声音吸引了商景明的注意,他向声音方向看去,发现两个彪形大汉正试图冲向这里。 商景明毫不犹豫地牵起裴知意,将他护在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体结结实实遮挡住裴知意,皱着眉头质问:“要做什么?” “操,你是谁啊?护着身后那个小白脸。快点他妈的给老子交出来,我们要给老板交差。”其中一个扬起下巴,嚣张地威胁道。 商景明无需亲自动手,也不会让自己的手上沾到恶人的血。他还没开口下达指令,保镖就从旁边不声不响地出现,步伐沉稳地走向那两个彪形大汉。 “处理掉。”商景明的命令简短而冷酷,牵着裴知意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到电梯里。 等待电梯的间隙,裴知意终于从极度惊恐中回过神来。 阿景,他的阿景如同救世主般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他感受到商景明牵着自己的手在不断加力,这样突然的出现和拯救让他有点想要落泪,几乎痴狂贪恋地凝视着商景明,喊对方:“阿景……” “裴知意。”商景明侧过头,身前的电梯上升数字在快速跳动,声音低沉,“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等我……” “啪—————!” 一声巨响,打破了商景明没说完的话语。碎裂的酒瓶飞溅,酒水浓郁的小麦香四散,一颗玻璃渣从裴知意的脸颊边擦过,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握着半个碎裂酒瓶的手还高悬在半空中,可裴知意眼前的商景明却不再吭声了,他的身形不受控制地晃动两下,在裴知意剧烈颤抖的注视下,“咚”一下闷声倒地。 ————不知道从冒出来的埋伏者,用酒瓶,砸晕了商景明。 “阿……”裴知意浑身发抖,跪坐在地,崩溃地轻搭着商景明的躯体,像是下一秒就要惊死过去,撕心裂肺地喊,“阿景……!阿景———!” 作者有话说: 手有点痛,这章写得太慢了就更晚啦。宝们看完早点睡吧! 第59章 恢复记忆 场景模糊不清,世界蒙着层极淡的金色,高大的梧桐树下,商景明在低头与人接吻。 他们亲了很久,温柔的吻在唇齿间流转,一刻也没有停歇过。 直到对方受不了,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商景明才松开禁箍对方腰的手。 对方抬眼望着他,露出那张漂亮的脸———是裴知意。 但很明显,是十几岁时的裴知意,五官和轮廓都比现在更柔和、稚嫩,出水芙蓉似的漂亮。望向他的眼睛很亮,柔情蜜意,让人一刻也挪不开眼。 商景明伸出大拇指,不轻不重地在裴知意被吻得嫣红的嘴唇上摩挲,大拇指触碰到他柔软的唇瓣,隐秘的欲望在商景明心头蔓延。 “今晚几点回去?我送你。”商景明的手又不老实地搭在裴知意后腰上,亲了亲对方脸颊。 “不用,我自己回去。”裴知意顿了顿,把脸埋进商景明胸口,“你明后两天忙,今晚好好休息吧。” 商景明闷笑起来,低声道:“再忙也要和你过恋爱纪念日。” 后天是商景明和裴知意的恋爱纪念日,但天意不遂人意,商景明有事要去处理,他把行程缩短,约在后天晚上见面。 裴知意似乎是想到后天是纪念日,甜蜜地笑起来,眼角漾开笑意,喜悦的情绪藏匿不住。 他略微垫起脚尖,蜻蜓点水般在商景明唇角留下一吻,难得抛开所有体贴和为他人考虑的话,轻声说:“嗯,我等你。” 两天后,商景明坐上汽车后座,汽车不急不缓地发动。 他打开精致的小盒子,里面放置着一枚祖母绿宝石戒指,周围镶嵌着钻石。 这是临走前他特意去挑选购买的,只因为每次去外面处理事情、旅行,他都一定会为裴知意带礼物。 裴知意不喜欢收奢侈品,商景明也不愿意让裴知意觉得收昂贵礼物有负担,并不常送他价格如此高昂的礼物。 但这是第一个恋爱纪念日,意义重大,商景明还是买了这枚戒指。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一幕,还在与商景明侃侃而谈。 汽车驶过高架桥,窗外的阳光被乌云遮住,天光不再。 回忆仿佛遭受到了猛烈撞击,眼前的一切像剧烈摇晃的屏幕,所有东西都模糊不清。 伴随着现在的商景明后脑勺处传来的强烈刺痛,意识有了苏醒的迹象。商景明感觉自己似乎是皱了皱眉头,强忍着疼痛,在几秒后,又重新昏睡过去。 画面再次切进睡梦中的回忆。 商景明仿佛真切地闻到了硝烟与血腥味,他浑身都痛,汽车侧翻变形,他被压在地上,鲜血从额角缓慢流下,血红色成为他世界的主色调。 他抬起颤抖的手臂,最后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还死死攥着那枚戒指。 裴知意……裴知意还在等我。商景明痛苦地想完,身体支撑不住,眼皮闭合两下,彻底陷入昏迷。 之后的画面或许是幻想,或许是心灵感应,商景明再次站到了那漆黑一片的空间里。 远远地,他看见一团模糊的光影。 光影中间也是漆黑的夜,路灯照亮了裴知意。他站在路灯下,等了很久、很久。 他始终没有等到商景明,可裴知意那么固执,他又始终坚信他的阿景一定不会失约。 这个春夜,就这样在痛苦中仓皇落幕了。 “嘟……嘟……” 检测仪器发出平稳而有规律的声音,旁人讲话的声音在商景明的听觉中从低沉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痛,微微一动,后脑勺就传来细密的疼痛。 商景明眉头紧锁,缓了片刻,才睁开了双眼。 印入眼帘的是头顶的天花板,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投射一块亮色的影子。他小幅度侧过头去,看见了身边那个素色的身影。 裴知意挂断电话,颓然地坐在病床前的看护椅上,甚至没有发现商景明已经醒来,只是呆滞地盯着某个角落发呆,如同灵魂也被抽走一部分。 他眼眶通红,像沁了血,融进眼底,一看就是哭了很多次。挂断电话后又匆忙回了几条信息,瘦削的腕骨在空中晃动。 终于忙完这一切,裴知意瞥向商景明,对上对方直勾勾的视线。 第66章 裴知意眼底的茫然和痛苦顿时被惊喜取代,他瞪大瞳孔,意外让他一时之间没能阻止好语言,嘴唇上下翕动两下,激动地站起身,把椅子都给掀倒:“阿景……!你好点了吗?还痛不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说话时裴知意没克制住情绪,一连说了大串,每个字的尾音都在抖。 话音落下,他放心不下来,没意义地为商景明掖好被角,匆匆说:“我……我去喊医生来,等我。” 裴知意转身,还没来得及跨出去,手腕就被拉住。 宽大的掌心完全握住裴知意细瘦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足以让裴知意为之停下。 裴知意身形一顿,愕然回头。 他看见商景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了别样的情绪。更动容、更深刻,将此前的争吵疏离扫除,甚至有了一丝…… 裴知意凝视着商景明,心脏突然猛烈跳动起来,一个逐渐变得具象化的猜想在他脑海中显现。 可是他不敢去猜,不敢去想,他不愿意失望。 下一秒,商景明就在他的注视下开口了,嗓音有些沙哑,亲昵地吐出那两个温柔又无比珍重的字:“小意。” 时间被按下暂停键,世界也跟着停下了,飞鸟、流水、飘零的树叶,全部都静止。 唯有裴知意望着商景明,商景明望着裴知意。 “你……”裴知意唇齿颤抖,发出个几乎不成调的单音节。 他眼睛都不敢眨,试图从商景明的神情上看出些许别的东西,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沉而汹涌的情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和现在的商景明眼神不一样,很像,但里面多了些别的情绪…… 很像,曾经的阿景。 “小意。”商景明又喊一遍,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对不起,这几年让你受苦了。” 裴知意倒吸一口冷气,眼泪几乎是瞬间就毫无预兆地冲出了眼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浑身抖动地厉害,眼泪划过脸颊砸在地板上,颤抖着走到商景明面前。 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太久。 长久以来伪装的镇定从容、用以自保的坚硬外壳,都在这一刻粉碎。 “阿景……你,你想起来了吗?”裴知意哽咽着,带着浓重鼻音,像是害怕这一刻是幻觉亦或者是他的多想,“真的想起来了吗?” 商景明单手支起上半身,用另一只握住裴知意手腕的手用力一拉。 裴知意本就没有站稳,被他这样一拉,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跌坐在病床边缘,几乎扑进商景明的怀里。 两人紧紧相拥,与心意相通后每一次的拥抱都截然不同,这个拥抱无比沉重,任何人都无法将他们分开。商景明的下巴抵在裴知意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香味。 “阿景,我好想你,这几年我每天都在等你回来……”裴知意不堪一击的脆弱终于展露无遗,所有隐瞒带来的伪装都能够放下,他在眼泪中好像又回了一次他的十九岁,感受到爱和幸福。 商景明砸伤了后脑勺,因祸得福,在长达一天半的昏迷后,想起了曾经发生的所有事。 他记起了与裴知意的初识、相知、相恋,中途追查商玉珠死亡的许多关键罪证,以及方才想去的、那段回忆的终章。 原来梦中的爱人不是假象,裴知意比他预想得要更早进入他的世界,想要唤醒他、找到他。而他也又一次爱上了裴知意,爱上这个柔软而强大的人。 想来这些年弹指一挥间,他失而复得的宝藏,原来一直都在掌心。 “我好像……”商景明无端笑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商景明抹去裴知意的泪水,柔声安抚他:“对不起,那天你等了我很久吧?祖母绿戒指不是像季青云所说的那样送给何羽的,是要送给你的,恋爱纪念日礼物。” “我知道。我没有怪你……我只希望你能平安,别的都不重要了。”裴知意的睫毛完全被泪水打湿,湿漉漉的粘成一缕。 “小意,以前的事情我全都想起来了。”商景明低下头,额头相抵,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先抱一会,等下有很多事情要跟你说。” 裴知意抹掉眼角的泪水,安静地在商景明怀中靠了几秒,缓缓抬起头来。 轻柔的吻落下,起初只是单纯的唇瓣相贴,带着失而复得的小心珍重。随后不知道是谁开头,这个吻越发深,缠绵至极地安抚着彼此,像在确认这不会是大梦一场空,又像是在弥补这些年的缺失。 裴知意的唇形被商景明一次又一次描摹,他们吻得太着急,裴知意还不慎把商景明的嘴唇咬破,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柔软唇瓣间发出细小的接吻声。 突然,病房的门把手被按下,发出轻微“咔哒”一声。 商景明和裴知意敏锐地停下接吻,还没来得及松开对方,就听见刚敞开一条小缝的门又“砰!”一下关上。 隔着那道门,他们清晰地听见眭崇的声音:“怎么了?关上干嘛?就是这间啊。” “先去逛逛吧,景明还需要休息。”谢朗星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紧绷。 “他再睡下去才不正常吧?!你快开门看看。”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门外把手被强行按下又被猛地撞回去的声音,谢朗星耐心告罄:“快点走,景明说他饿了,我们去买东西。” “不是……什么玩意儿啊?喂,谢朗星,你脑子也被砸了?” 眭崇的声音渐渐远去,裴知意收回视线,发现商景明也在偷听,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又安静地亲了一会,抱在一起温存。 过了许久,商景明才终于开口,切进正题:“小意,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前半段是商景明在受伤昏迷后做的梦,也是回忆。 好了!真相越来越近咯!小情侣们也离甜蜜蜜很近了对吧(对吧) 第60章 没有人会不爱他 这些年发生过什么。 这是一个对他们两个来说,都太有重量、负担太大的话题。 商景明的记忆是断裂的,他失去了和裴知意恋爱的那两年记忆,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只有他知道,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最美好幸福的一段时光。 记忆就断裂在出车祸那天,掌心中牢牢攥着的祖母绿戒指。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各种仪器在耳边运作。他浑身都很痛,手脚缠着石膏,周遭空无一人。 那时的商景明以为自己还在十六七岁,闭眼前还沉浸在商玉珠去世的悲痛中,睁开眼就已经这样伤痕累累。 发现自己失忆,商景明还发了通脾气,偏执地认为所有人都在欺瞒他、哄骗他,希望他可以接受商玉珠去世的事实。 后来商景明发现他们说的并非假话,时光已经匆匆溜走,他才终于在夜晚陷入了久违的沉寂。 隐约之中,商景明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痛苦,像是心脏的某一部分渐渐衰败、直到死去,最为鲜活生动的感情也彻底消失。 他成长地很快,把伤养好后就开始高强度学习,为日后立足脚跟做准备。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唯独商景明心里清楚,他在变得越发阴鸷、越发沉闷,整日压抑,只能靠拳击和各种竞标比赛提起兴致。 他如同躲在暗夜里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又静静离去。 某些疲惫到快要无法站立的时刻,他都会隐隐响起某个模糊的人。 好像只要靠着那个人,就有寄托、有依靠、有对未来的希望。 如今恢复的记忆商景明才知道,原来曾经就是裴知意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裴知意用最温柔真挚的爱意,把他心头所有的阴郁苦痛带走,每一次温暖的拥抱都是慰藉,是裴知意给了他新生,让他重新拥有情感。 一晃这么多年没有见面,他竟然早已忘记自己的爱人。恢复的记忆里,十八岁的裴知意漂亮又明媚,他们手牵手走在夏夜的河边,水面波光粼粼,月亮倒映在水中,朦胧月光洒在裴知意的身上。 商景明总是走在裴知意后面,看着月光下他的背影,脖颈修长白皙,白t恤下的肩胛骨微微凸起,像蝴蝶的翅膀。 裴知意写的字和人一样漂亮,成绩优异,每年都能拿到奖学金。他们在很多地方约会,如果在室内,裴知意就会给商景明讲题。 细瘦的手指握着圆珠笔,温和的嗓音拆分剖解难题,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那是商景明晒过最温暖的阳光。 午后难免犯懒,商景明在大好晴天下昏昏欲睡,这时裴知意就会拿笔轻轻敲他鼻尖,商景明从困意中醒来,以一个占有欲极强又带有依赖意味的姿势,从背后圈住裴知意,把他搂在怀里。 “裴学长,我困了。”商景明眼睛耷拉起来,偷亲裴知意的脸颊,故意拖长尾音继续喊,“裴学长。” 第67章 裴知意被闹得脸红,推他,轻声喊:“只能休息十分钟……” “陪我睡午觉吧,小意。” “不行。” 太多太多的甜蜜画面,在商景明脑海中接二连三地涌现。无论怎么想,裴知意都不是会轻易屈服于命运的人。 曾经也是,现在也是。 那又是什么让他们一别数年?让裴知意放弃追求和未来,委身于阴暗封闭的商宅? 一个模糊的猜测在心底清晰起来,商景明再次开口,嗓音微哑:“小意,当年我出车祸去国外养伤后,你有联系过我吗?” 商景明的手机在车祸中碾得粉碎,但苏醒后很快又换了新设备,并没有一个自称是恋人的人来找过他。 裴知意怔了两秒,眼神四处闪躲,细密的睫毛抖动起来:“我尝试了很多方法,都联系不到你。” 说得也是,出事那年裴知意也只是个没权没势的学生。 商景明眼眸低垂下来,心疼地揉着对方的后颈,低声问道:“是和季青云有关吗?我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拥抱持续了很久,裴知意从商景明的怀间出来,神情似乎是有些恍惚。 半晌,裴知意随手撩开额角垂荡下来的碎发,似乎是有些紧张,温声道:“阿景,有很多事情……太复杂了,我现在不愿意说。等到一切结束后,我会慢慢告诉你,你再做决定,可以吗?” 他的视线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紧绷,商景明知道他大概是不自在了,没有揪着问,轻轻覆盖住裴知意握成拳的手,不忘继续故意逗弄他调节气氛:“如果不是类似于向我求婚这样的大事,都轮不到我做决定。” 意料之中的,裴知意笑了下,眉眼弯起,回应他:“在向我催婚吗?好的,我知道了。” 两人又笑着抱在一起,失而复得太过可贵,他们一秒钟都不想浪费、不愿意离开彼此。 可惜温存不能持续太久,季青云这颗定时炸弹还未能彻底根除,他们的博弈在持续进行。 继父子与家族遗产继承,如今季青云和商景明都成为了商场中的佼佼者,无数双眼睛在紧张地盯着他们,这也是他们至今没有将脸皮彻底撕破的原因。 商家家大业大,无数资源钱财足够瓜分,他们必须护好盘中鱼肉的同时紧紧盯好别人的视线,稍有不慎,就极有可能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商景明坚信与裴知意的时日还有很多很多,不差这一时半会,温存过后,他便问裴知意:“所以,在会所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裴知意并不意外他会问起这个,后来匆匆赶来的谢朗星和眭崇也有帮忙处理,实话告诉他:“季青云的资金可能出了问题,昨晚他带我去会所参加商业酒局,是想要把我当作……筹码。” 他犹豫一番,选择“筹码”这个保守的说辞。 但商景明已经撞见了他衣衫不整、眼里流露着惊慌的模样了,再做叫人尽可能放心的修饰也已经无济于事。 “王先生和季青云谈好了金额,只是他们那一行人都没想到我会直接逃走,派了两个手下去追。袭击你的那个是打手,一旦出现意外情况,就会采取行动。”裴知意倒吸一口凉气,不急不缓地把事情经过轻描淡写揭过。 商景明拿过手机,处理信息,紧绷的声线沁满冷意:“怎么处置的?” “谢先生的人已经把那些人都带走了。”裴知意回答。 商景明回了几条信息,脸上的肃然这才消散掉少许:“那就行,回头我来处置。” 听着他平静中带着疯狂的语气,裴知意太阳穴跳了跳,劝阻道:“你不能做违法的事啊。” 打字的手在半空中停下,商景明缓缓抬起头,对上裴知意那双水灵的眼睛,对视足足一分钟才悠悠开口:“还是那么乖啊,小意。” 那个打手砸下来的酒瓶,并没有给商景明造成太大伤害,只是恰巧与发生车祸撞击到的位置吻合,才阴差阳错让他恢复了记忆。 简单观察和修养过后,商景明选择了出院。 而在这期间,谢朗星和眭崇都没有再前来探望过。 那晚过后,季青云火速逃离了现场,外加并没有足够罪证,还是让他逃之夭夭了。 只不过交易被毁,季青云逃离的筹码不够,他现在必定还在国内。 也就是说,商景明还必须争分夺秒地追查。 这次回到商宅,商景明又有了异样的感受。 好在老天爷开恩,没有让他和裴知意就那样走散。他们在彼此都最为厌恨的宅邸里度过一段岁月,情感被晦暗笼罩,扭曲又拧巴,最终兜兜转转,比记忆更先来到的是商景明的又一次动心。 但这也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吧? 爱上裴知意太正常了。商景明在心里想道。 没有人会不爱裴知意的。 走到花园前,商景明想到许久之前的聊天,开玩笑似的歪了歪脑袋,突兀地开口问裴知意:“你到现在都没有告诉我,找四叶草是为了许什么愿望。”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裴知意轻声说,声音和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松弛。 其实商景明也猜到了这个答案,只是更想亲口听裴知意说一遍给他听。 盯着花园看了半晌,裴知意一顿,突然拉住商景明的胳膊,语速飞快:“阿景,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就查过你母亲去世的真相?” “那时候你应该掌握了很多证据,并且放置起来了。”裴知意话音落下,又顿了顿,神情略微犯难,“我一直记得这件事,但是在宅邸里找了很久,都没能找到。”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尘封多年的窄门。商景明仿佛被拉进那段忙碌的时间片刻,恍惚过后才幡然惊醒,下意识道:“原来你一直在替我找那些证据。” 商景明沉默几秒,牵起裴知意的手,向室内走:“跟我来。” 他们走上楼梯,来到那座墙上悬挂的老式钟摆面前。 商景明扬了扬下巴:“拆开看看。” 作者有话说: 真相倒倒计时ing………… 小情侣们太苦了,等解决完大反派后,该甜的一点也不能少! 第61章 噩梦 裴知意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怔愣在原地片刻,嗫嚅出一句:“不在花园吗?” 他们刚相恋那会儿,商宅的花园是没有种植任何花卉的。 约会时商景明总会为裴知意买花,送花能够表达爱意,他也喜欢看裴知意收到漂亮鲜花时喜悦的样子。 后来他索性吩咐佣人,在宅邸空缺许久的花园里种满鲜花。 裴知意细致入微地翻过花园里每一寸角落,都没有找到商景明曾经藏匿下的证据。 没想到竟然是根本不在花园里。 商景明扯了下唇角,懒散地笑起来,没给明确答复,又重复一遍:“拆开看看。” 听闻,裴知意伸手拿下了老式钟摆,手下意识摸到钟表背面,有一块突兀的隆起。 裴知意看向后面,赫然有块暗格。 “你怎么会想到藏……”裴知意边说边拆开暗格,在里面的物件完全暴露在视线之中时,他没有说完的话又被吞进肚子里。 里面只有一把钥匙。 裴知意再次错愕地抬眸看向商景明,只见身边的人散漫地倚在墙边,嗓音低沉,腔调拖长:“我也没说不在花园啊。” 又在逗弄人。 果然恢复记忆之后的商景明,会比先前还要更恶劣,也比失忆时更加鲜活。 长大后的裴知意已经没那么容易恼羞成怒了,但此刻仍是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流露出少许无可奈何。 商景明见好就收,不再故意逗裴知意,伸手自然地牵起他,走向花园。 花园打理得很漂亮,欧洲庭院设计风,花圃里种植着颜色各异的鲜花。 商景明走在石径小路上,忽然回过头拜托裴知意:“小意,帮我把那边的工具箱拿来。” 等不明所以的裴知意带着工具箱回来时,商景明已经站在了篱笆边,手里拿着一块沾满土的砖头。 商景明接过工具箱,随手将砖头丢在地上,独自翻找着工具。 裴知意的视线在周围扫荡一圈,那块砖头显然是刚刚才卸下来的,卸下的砖头属于最靠近篱笆的花圃。 那是个很不引人注意的位置,紧挨着篱笆,旁边是郁郁葱葱的灌木丛,蔓延的花束也掩盖着它。 他正凝神看着那处裸露的空缺,耳边突然毫无征兆地炸开“砰”一声巨响。 裴知意被惊得浑身一颤,猛地朝声音源头望去。 那块砖头的表层四分五裂,泥土与碎石膏落得满地都是,露出内里截然不同的构造,静静躺在碎裂外壳中。 这根本不是实心砖块,而是一个被巧妙伪装的小型保险柜。 钥匙……原来是这个用处。 心口一直悬着的巨石在此刻终于落下,裴知意恍然间感到诙谐,他寻找了那么久的罪证,却始终连凤毛麟角都没有摸到。 第68章 而商景明也如他所说的那样,绝对不会骗他。 真的在花园里。 商景明取出保险柜里的东西,厚厚一叠纸张存储在密封袋里,脸上看不出波澜:“这是当年趁季青云没有发现时,查到的所有证据。” 起初商景明不想把裴知意也卷入危险,没有告诉他自己在暗中进行的调查。 没想到岁月匆匆而过,他们都已经卷进这漩涡的中央。 商景明拿出一些单据和照片,里面只剩一本厚厚的小本子:“我妈妈生前留下的,过了很久我才在她卧室的角落夹层里找到。” 翻开那本日记本,时间跨越两年之久。起初都是商玉珠记录封闭住院生活,字体娟秀端庄,记录花草、温柔的护工,和发苦的药水。 纸张在眼前哗啦啦翻页,发出特有的墨香。 突然,商景明停下手中的动作,停在某一页。 裴知意凑上前去看,映入眼帘的字迹,与先前判若两人。它们潦草得难以辨认,甚至无法控制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几处用力过猛,笔尖划破了纸张。 潦草的字迹写着:“都是假的。” “原来一开始就是假的……他给我下了药,我根本就没有病!” “我为什么会那么蠢?怎么办,所有人都被他控制了。” “医生说我疯了、精神失常,不让我见景明。” “我害了所有人” “好痛,今天吐了好多血,他又给我注射了药,他把我当小白鼠。”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恨你,我恨自己” “杀人犯!杀人犯!” 再往后翻了两页,已经看不出成型的字迹了,只有毫无意义的涂抹和晕开的墨点,之后也没有再书写。 裴知意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酸楚涌上鼻尖。 他几乎能够窥见,那个曾经优雅知性的女人,发现自己深爱的丈夫竟然是慢性毒杀自己的真凶时,会经历怎样的崩溃与绝望。 裴知意望向商景明,声音带着哽咽:“阿景。” “没事。”商景明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十八岁那年我就发现了,所以,我一定要替她报仇。” 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裴知意只能伸手紧紧抱住对方。 商景明闷笑两声,轻声说:“我们去休息吧。小意,我很累。” 失去记忆又恢复,无疑让商景明再次直面母亲死去的悲壮。两人回了卧室,裴知意怕商景明难受或者压到伤口,等他睡着了才闭眼。 裴知意听着身边平缓的呼吸声,脑海中浮现了商宅的钟摆,这钟摆与他们曾经私会的国际部休息室里的挂钟逐渐重叠。 那天晚上,他们在休息室分别,裴知意独自走夜路回租房。 小路的灯泡接触不好,年久失修,在黑夜中忽闪忽灭,裴知意脚边的影子游离飘摇。 而在拐角处,隐秘地探出半截身子,如同暗夜里从阴影里爬出来的鬼魅,走到路灯下,远远地跟着裴知意。 极轻的脚步声持续大半程,裴知意始终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保持在一种刻意维持的不急不缓里,只有攥紧的指关节透露出紧张。 终于走到租房楼下,头顶唯一完好的路灯洒下团橙黄色的光晕,裴知意站在光中,睫毛和鼻梁投出小片阴影,半边面容藏匿在黑暗中,显得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有种几近冷酷的平静。 他转过身,对着眼前空无一人的路口,清晰而冰冷地吐出两个字:“出来。” 一阵风吹过,将地上散落的树叶吹得打了个旋,吹起裴知意的发梢和过长的校服下摆。 在树叶沙沙声中,一道高大的黑影缓慢吞噬地面上的光影,价值不菲的球鞋出现在视线范围内,对方耸了耸身子,国际部校服上镶嵌的金属徽章亮得刺眼。 “知意,你早就发现了我吗?我好想你啊。”对方缓慢地扬起笑容,语气亲昵得诡异,像黏滑的蛞蝓在地上留下水痕。 裴知意眉头紧皱,喊出对方的名字:“吴久川。” “哎呀,终于不喊我‘学长’了吗?”吴久川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脚步略微踉跄,跌跌撞撞向裴知意靠近。 见裴知意罕见地没躲开,吴久川呼吸粗重起来,带着烟味的热气几乎要喷洒在裴知意脸上,下半身有意无意要贴上来:“不过,你喊学长时,喊得很好听,听得我都……”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截断了吴久川未尽的污言秽语。 裴知意动作干脆利落,力道很重。吴久川被打得脸偏向一边,发丝随着低头的动作完全垂荡下来遮住瞬间扭曲的表情。 “快滚。”裴知意毫不犹豫地打断他,毫不掩饰的嫌弃厌恶在加剧,“你再不走的话,我会报警。” 吴久川维持着偏头的姿势,手指慢慢抚摸上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 静默几秒,他才抬起头,露出一口黄牙,嘴角古怪地向上扯起。 他语调轻松,尾音加重,甚至带上了一丝轻快的、令人不适的戏谑:“知意,你再好好看看咱俩的状态,到底谁报警更有说服力一点?” “反正我什么都没有,就剩下这一条命,你少拿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威胁我。”裴知意冷着脸,迎着他的目光,眉目肃然。 吴久川如同被按下暂停键的机器人,维持着同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他把捂着脸的手放下,漆黑的瞳孔仍旧死死盯着裴知意。 几秒后,他肩膀耸动,癫狂而夸张地大笑起来,从喉咙口挤出怪异的笑声。 老旧小区阴冷僻静,到夜晚就鸦雀无声,只剩下吴久川的笑声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悚然。 裴知意看着他几乎失控的大笑,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攀至每一寸皮肤,如同毒蛇绕过他的后颈。 吴久川终于笑够了,抹掉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饶有兴致地一字一句问道:“那,国际部那个商景明呢?” 裴知意瞳孔骤缩。 “你们走得很近吧?是我想象得那种关系吗?”吴久川歪着脑袋,语气甜蜜。 裴知意没有发出声音,呼吸急促了少许,面容变得紧绷。 见裴知意不说话,吴久川脸色陡然阴沉下来,声音都跟着扭曲,染上强烈的狠戾,“哈……我他妈就知道你也是gay。不都是给男的搞吗?怎么?商景明搞得你更爽?” “滚!”裴知意额角青筋一跳,狠狠拍开吴久川再次伸上来的手,“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你也不要胡说八道,再不走的话,我立刻报警。” 不知是失了兴趣还是被威慑到,吴久川慢吞吞地收回手,无所谓地耸耸肩,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他歪着脑袋,像在欣赏裴知意的强装镇定,嘴角咧开一个阴森森的弧度,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毒蛇吐信:“你以为……你的阿景能够摆平一切吗?” “裴知意。”他微微向前倾身,气息拂过裴知意冰冷的耳廓,留下恶毒的诅咒,“你会后悔的。” “嗬———!” 裴知意梦的从床上弹起,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湿了单薄的睡衣。 他有夜盲症,在黑夜里看不见,试探性地伸手摸向身侧,摸到了商景明温热的手。 强烈的心惊和不安在此刻终于平息少许,裴知意抹掉脖颈间的冷汗,呆坐在床上发愣。 为什么又梦见吴久川了…… 阿景知道吴久川的事情了吗?裴知意神经质地咬着口腔内壁的软肉。 高中时期吴久川和商景明没有正面交锋,只在私下对裴知意进行过骚扰行为。 可是之前在游轮上,吴久川的母亲突然出现,商景明极有可能已经查到了不少信息。 不行……不想让阿景知道…… 裴知意坐立难安,努力压抑过分焦虑的情绪。 忽然,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裴知意一愣,意识到自己把嘴巴咬破了。 身边传来一阵布料摩擦声,紧接着,伴随着“啪嗒”一声,床头的小夜灯亮起。 商景明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眶,嗓音微哑,带着困倦和懒散:“小意……?” 身侧的床垫微微下沉,一只温暖而结实的手臂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环了过来,将裴知意有些僵硬发抖的身躯搂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商景明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暂时隔绝了噩梦带来的惊慌恐惧。 “阿景……”裴知意冰冷的指尖抓住了对方胸前的睡衣布料,深深吸了几口气,用以平复心情,“没事,我做了个噩梦。” 商景明腾出另一只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还早,再睡会儿,我抱着你。” 手机放回原位,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裴知意枕得更舒服。 卧室里回归安宁,只有两人交错的、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几乎就在商景明重新合上眼,即将再次入睡的瞬间,刚刚放下的手机骤然爆发出持续的电话铃声。 第69章 两人不约而同在黑暗中倏然睁眼,商景明没有避开裴知意,直接划开接听,按下免提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男声,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声,语速飞快地说:“商总,出事了!” “季青云转移了地方,目标跟丢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上还有一更!晚一点哈。 第62章 交锋 电话挂断,断断续续的蒙阴,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商景明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转头看着旁边脸色苍白的裴知意。 四目相对间,两人已经无需多言。 季青云的逃跑完全在意料之中,他早已通过海外空壳公司和资产变现获得了大量资金资源。 此前商景明铺长线,季青云倒台,夺回商家的所有资源,无非是早晚问题。 商景明从烟盒里咬出一根烟,金属打火机发出“咔哒”一声,摇曳的火苗凑到烟头边。 他阖下的眉眼模糊在弥散开的烟雾里,光晕中白烟缭绕。 裴知意盯着他吸烟,依赖人的小猫似的趴在商景明肩头。 “不给你抽。”商景明不动声色地把烟拿远了些,管着裴知意,“以后不能再抽烟了。“ “不抽,我也没怎么抽过。”裴知意无奈地笑起来。 以前裴知意是不抽烟的,商景明刚回国时裴知意抽烟还会被呛到,闹了几次矛盾,裴知意倒是彻底学会了。 只是他也没有抽烟的习惯,商景明便没有太管着他。 商景明抽了半根烟就掐灭,牵起裴知意那双细白修长的手,摸到他指腹上的一层茧,问道:“真的喜欢拉小提琴吗?” “也许说不上喜欢。”裴知意回答得很快,“但是我必须拉好小提琴。” 因为季青云必须要一份满意的答卷。 商景明嘴角略微上扬,大拇指反复摩挲着对方指腹上的茧,声音放得很轻:“你总是能把什么事都做得很好。” “辛苦了,小意。”商景明轻轻握住裴知意的手,“接下来再辛苦一段时间,我们都会得到光明。” 这么多年来,商家的历程始终给同阶层所有人敲响警钟。 没有夸张狗血情史,没有私生子争夺战,花边新闻挖掘不出,唯有堪称模范的凤凰男上位史。 季青云一路走来就如他的名字那样,平步青云,出身普通,却依旧能把一手烂牌打得所有人心服口服。 成婚后家财万贯锦衣玉食的妻子无故重病,病逝前将股份全部转移给丈夫季青云。外界众说纷纭,向来看中血脉继承的豪门家族没把家产留给后代,也许是因为独自商景明那时只有十五六岁,也许是商玉珠被婚姻蒙蔽双眼。 而就在最近,风口忽然发生了转变。 季青云不知所踪,这个在外养伤多年的继子、商家独子商景明,以相当狠厉的手段展露头脚后,再一次发动内部权力斗争。 他迅速收股,拉拢母亲生前经营公司留下的核心人员抛出股份,把局势搅动得天翻地覆。 在那之后,商景明开始高调行事。 原先陪伴在季青云身边的那个至今身份不明确的人———裴知意,他许久未曾露面,再次出现在社交名利场,已经站在了商景明身边。 裴知意像从前辅佐商景明那样,陪他出席各种活动,接受季青云留下的烂摊子,像是在对季青云公然宣战。 外界对裴知意的猜忌在一瞬间燃到沸腾,将一场内部八卦演变为阶级权力斗争的胜利品,裴知意就是伊甸园里的红苹果。 会场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泛着光泽,前来参加的人在大厅中推杯换盏。 侍从推开门,高大挺拔的一道身影不疾不徐走进来,高定西装上的红宝石亮得刺眼,在漆黑的夜色中,像只含着宝石栖息的乌鸦。 他身后跟着个面容漂亮的男人,掩去曾经走在季青云身后的怯生生,温文尔雅,意气风发。 两人一露面,便引起了在场不少人的注意。 如今商景明的价值不可估量,周遭那些猜忌打探的声音谁也不敢放到明面上来说,无非就是把目光多在裴知意身上停放片刻。 商景明像是无所察觉似的,自然地带裴知意进入社交场合。 裴知意八面玲珑,该打圆场时打圆场,该配合时配合,把人哄得晕头转向,与之前留下的“花瓶”“菟丝花”形象大相径庭。 所有一切都在计划中稳步推进,商景明还有生意合作要谈,从侍从那里拿来蛋糕给裴知意:“我去谈生意,你先休息下吧。” “嗯,少喝点酒。”裴知意乖顺地接过,嘱咐商景明。 人多眼杂,商景明悄悄搂了下裴知意的腰,就离开原位,前去找意向合作的伙伴谈生意。 裴知意坐着慢吞吞吃蛋糕,吃到一半时,他瞥到袖口上沾了一点奶油。 看商景明似乎还需要谈一段时间,裴知意放下蛋糕,走向洗手间。 他抽了张纸打湿,小心翼翼地擦着袖口,神情专注。 耳边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裴知意也没放在心上,确认袖口擦好后就准备转身离去。 就在他踏下台阶时,身后传来一道陌生的生意:“裴知意,是你吗?” 裴知意缓缓侧过脸。 身后的,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穿着条纹西服,冲着裴知意挑眉:“是你吧?你现在很有名,我应该没认错。” “抱歉,请问您是……”裴知意愣了愣,在脑海中搜寻过后,确认并没有与这个人有过往来。 对方十分遗憾地摇了摇头,缓缓道:“你不认识我也正常,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我哥是吴久川。” 裴知意猛地一颤。 吴家的准继承人,吴久川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吴皓廷。 吴皓廷抽了张纸,擦干手上的水渍,缓慢朝裴知意靠近:“终于见到你了,听说你被那个疯女人挖了脸,伤已经好了吗?” 拿捏不准对方来意,裴知意也不想太失礼,随口应付:“已经恢复好了。” “那就好。”吴皓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她恨死了你,但你却是我和我妈的大恩人。” “毕竟,当年的事真的要谢谢你。如果没有你出来解决了吴久川这个大麻烦,现在我们家的继承人,还要争不知道多久呢。” 微妙的恶意像是无数细小的玻璃渣,划到皮肤上看似只是个小伤口,但在感受过后,又发现这伤口带来的疼痛一点也不含糊。 裴知意面色凝重,不愿接这茬。 吴皓廷故意发出了“啧啧”的声音,语气轻佻,挑衅意味已经毫不遮掩:“现在大家都在猜,季青云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会突然人间蒸发。” “季青云和你们关联不大吧,当年你父亲签了保密协议,也不会再和季青云产生一丝一毫的关联。”裴知意深吸一口气,平静叙述。 “当然了啊,那些钱财资源和那一块地,不就是把你裴知意买断的价格吗?”吴皓廷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眼底充斥着看热闹的兴致勃勃。 话音落下,吴皓廷突然低头,在皮夹里翻出一张个人名片,朝裴知意递去。 “有需要的话,来找我吧,可以安排你入职公司。” 拿着名片的手始终抬在半空中,裴知意神情冷漠地扫过对方的手,纹丝未动。 半晌,裴知意皱着眉头,吐出三个字:“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吴皓廷巧妙地顿了顿,几秒后,才将话头接上,“可以借用你气死吴久川啦。” “因为你,他整个后半生都毁了,母亲疯了,资产也没继承到。如果你也成了我手底下的人,他岂不是半夜醒来都要跑去跳楼吗?”吴皓廷慢悠悠地说道,语气有种天真的残忍,听得人汗毛直立。 过往的事是裴知意最为不堪、也最不想提及的灰暗时刻,他始终没有开口,心底无端腾升起焦灼。 他知道,吴皓廷是在刻意刺激自己。 他和他哥吴久川一样,劣性难调,刻在骨子里的坏种。三番五次提起过去,想让裴知意愧疚、难堪、架在火上烤。 裴知意知道自己应该转身就走,可还是控制不住地停留在原地,被他刺激得心头的痛苦越发强烈。 如果发生过的事可以像挖去腐肉那样挖掉的话,裴知意会不惜代价,挖去这个人生墨点。 可惜没有如果。 吴皓廷见裴知意始终沉默不语,显得有些不耐烦,皱了皱眉头,嘲讽道:“我说你啊,你真的甘心一直做季青云的金丝雀吗?还和他继子搞到一起去了。” “那个叫商景明的,他知道你那么大能耐,差点捅死人吗?如果知道的话,他还会要你吗?” 尖锐的话像一把刀子,直勾勾地刺进裴知意的耳膜。 他抬起头,瞳孔震颤。 第70章 作者有话说: 告诉吴皓廷一句话:惹有老公的人生气了,还得他老公哄。 第63章 你不要我吗? 水龙头开到最大,冰冷的流水从手背上滑落,裴知意目不转性地一遍遍用洗手液洗着手,直到指节发白,皮肤皱起,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吴皓廷说完那些话后,裴知意陷入了长时间的耳鸣。 耳边只有嗡嗡的白噪音,刺耳、忽大忽小,在他的耳朵里一刻不停地响着。 他张开嘴,嘴唇上下翕动两下,没能发出声音,最终又悻悻闭上。 吴皓廷大概是嫌他没意思,讥讽几句后,扬长而去。 留下裴知意一个人在这安静的洗手间里,近乎自虐地疯狂洗手。 恍惚间,裴知意看见自己的手上又沾满了鲜血,无论如何都无法洗净。他再一次回到那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浓郁的血腥与灰尘、发霉味混在一起。 流水太冷,冻得裴知意骨头发痛,手指僵硬不能弯曲,颤颤巍巍把水龙头关掉了。 他盯着大理石台面,呼吸粗重而缓慢,不知从何而来的疼痛在他身体里蔓延。 “如果知道的话,他还会要你吗?”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按下重复播放键,反反复复地提醒裴知意。 裴知意撑着台面的手在轻微颤抖,许久,他缓缓抬起头,看见镜子里自己那张苍白的面孔。 双眼通红,脸和嘴唇毫无血色,发丝垂荡在额前,像只受惊濒死的鸟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里充斥着几近冷酷的坚定。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就算商景明会介意这段过往、就算等季青云死后,他的人生又要因此打上无法抹除的烙印,他也不会后悔。 吴久川就是该死。 重新推开宴会厅厚重的大门,奢靡的香水与醇厚酒香,铺天盖地地涌来。裴知意置身于这觥筹交错的名利场,又仿佛隔着层天然屏障,不在其中。 人群中,身穿西装的商景明姿态松弛而游刃有余,旁人向他敬酒、谈话、约见,水晶灯的光芒落在他肩头发梢,衬得他比西服上的钻石珠宝都要更加耀眼,那是一种由内而外、掌控一切的光芒。 周围的人群、声音、色彩,在这一刻都虚化成了模糊的背景。裴知意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熠熠生辉的身影。 他从胸腔里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眉头舒展开,嘴角微微上扬,眼睛舍不得眨。 裴知意的愿望一直都这么简单,他只想看他的阿景幸福、闪耀、平安。 不知是巧合还是注意到了那抹视线,商景明端着酒杯,突然侧过脸、越过人群看向了裴知意。 嘈杂的人群在此刻仿佛被抹去,世界只剩下商景明和裴知意。 裴知意在此刻恍惚地想着,所有的一切,真的都值得。 “阿景……很快就好了。” 蜂蜜的甜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裴知意把勺子放进玻璃杯里,很轻地用双手推着商景明的肩膀。 喝酒后的商景明褪去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显出一种罕见的、如同大型犬般的黏人。 他体型比裴知意大上一圈,从背后紧紧抱着他,把他困在身躯与岛台之间。 温热的鼻息扑洒在裴知意裸露的脖颈,让裴知意激起一阵止不住地战栗,仿佛酒精也顺着皮肤渗入进了裴知意的血液里,让他也跟着醺然欲醉。 裴知意一边应付过分黏人的商景明,一边冲好蜂蜜水递给对方。 商景明明抬起眼,眼眶因酒意而显得微润氤氲,似乎是有些不情愿地盯着裴知意看了片刻,才就着裴知意的手,将杯中的蜂蜜水一饮而尽。 “小意。”商景明轻声喊,这两个字像被刚喝下去的蜂蜜黏住,在嗓子间黏糊不清。 视线太过炽热滚烫,裴知意试探性地搂住商景明的后颈,凑上去亲他。 霸道而带着蜂蜜甜味的吻在唇齿间流转,发出“渍渍”的水声。商景明掐着裴知意的腰,呼吸很沉,把裴知意的唇瓣吻得嫣红水润。 裴知意被亲得腿软,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对方的肩膀示意停下。 示弱的举动让商景明的顽劣心思爆发,他更加恶劣地压着裴知意亲,撬开他的唇齿,用勾人的吻法更凶猛地亲他。 直到最后裴知意呼吸急促,空气变得稀薄,商景明才停下。 “亲太久了……”裴知意手脚发软,胸膛剧烈起伏,靠在商景明怀间嘟囔。 以前谈恋爱时他们也经常接吻,商景明自幼学游泳马术,体格健壮,而那时的裴知意清瘦太过,两人存在很大的体力悬殊。 商景明很会谈恋爱,也很会使坏,经常故意把裴知意亲得喘不上气。 这个举动仿佛让他们回到了十几岁,商景明忍不住笑出声来,眷恋地捧着裴知意的脸颊又亲了两下。 “你一点都没长肉。”商景明捏了捏裴知意纤细的手腕,语气平静,却流露出心疼来。 他失去了和裴知意恋爱时的所有记忆,重逢后只有潜意识里的吸引力和不愿看裴知意受委屈,许多无法抵抗的事在中间作祟,让商景明一次又一次让裴知意伤心难过。 当他意识到裴知意身上的所有阵痛后,裴知意的伤口也早已愈合了。 如今他只清晰地看见,原来自己的爱人过得并不好。 他还是很瘦削,还是会偷偷掉眼泪,身边还是没有能陪伴的人,也没有再打开过心扉。 在这段沉默中,裴知意敏锐地察觉到商景明的情绪波动。 他用脸颊蹭了蹭商景明的掌心,眼眸低垂着,细密的睫毛在鼻梁上投出阴影,瞳孔小幅度颤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裴知意忽然抬起头,看向窗外皎洁的月亮,一动不动。 商景明也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向外看去,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在看什么,裴知意遥远又带着恍惚空荡的声音传来:“阿景,我一直在爱着你。” 话音落下,裴知意小心地凑上前,蜻蜓点水似的吻商景明唇角,温声道:“之前没有做是因为还没有确定恋人关系,现在还不可以吗?” 商景明花了足足半秒钟,才反应过来裴知意究竟在说什么。 他嘴唇微张,没能阻止好语言,纠结两秒后眼底因酒精而有些迷蒙的神情褪去,严肃地喊:“裴知意。” “嗯。”裴知意乖顺地应下。 商景明最拿他卖乖时没辙,不自然地快速眨了眨眼,正色道:“小意,今晚不行,现在家里没有东……” “我买了。”裴知意打断商景明没说完的话,语速飞快,“阿景,我买好了。” 商景明愣住。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裴知意显得格外着急,哪怕他什么都没有做、面上也没有流露出太多神情,但商景明确实能感受到,裴知意很着急。 见商景明半天不吭声,裴知意圆亮的一双眼睛凝视着对方,微微偏过头去,咬商景明的指节。 商景明的眸底变得晦涩难辨,控制不住地将手指压进裴知意口腔。 “没什么理由拒绝我了吧?”裴知意一截红色的小舌舔过商景明的食指,说话的声音含糊不清。 两人的撩拨变成一场持久性对弈,商景明眼底的情绪越发复杂,呼吸变粗重,盯着裴知意的眼神就像在做最后的思想工作,随时都要把对方吃干抹净。 “阿景,难道你要………阿景!” 裴知意的话头截断,发出一声惊呼。 下一秒,商景明一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大腿根,把他扛起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裴知意有一瞬惶恐,他手忙脚乱地搂住对方,寻找支撑点。 商景明把裴知意抱到床上,还没来得及调整好姿势,就欺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比方才更加凶猛,商景明狠狠咬过裴知意柔软的嘴唇,唇瓣反复厮磨,唇齿交缠。 “在哪里……?”商景明低哑的声音传来,透着浓重的情//欲。 裴知意鼻息不稳,耳根通红,从枕头底下摸出两个银色锡箔小方块。 “什么时候买的?”商景明接过,仔细打量。 裴知意没有说话。 “买小的话怎么办?”商景明用牙齿利落地咬开包装袋,丢到地上。 裴知意羞红了脸,瞥他一眼,突兀地笑起来,语气带着笑意:“那就不戴……” 夜色深沉,纱帘半拉半敞,清冷朦胧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室内,照在裴知意白皙的皮肤上。 商景明握住裴知意的脚踝,耳边只有对方压抑而好听的轻//哼,他眼眸耷拉下来,坏心眼地冲着记忆中那个方向动作。 过于强烈的感觉让裴知意快要受不住,左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一下,直到商景明紧紧牵住,才脆弱地喊:“阿景……” “嗯。”商景明俯下身,温柔地吻他。 裴知意的身体随着动作而不断上移,把床单弄得皱巴巴。商景明察觉到,手拉起裴知意的膝窝,重新拖回身/////下。 第71章 这一番动作让裴知意忍不住叫了一声,音量拔高,眼底瞬间涌起泪花。 “弄疼了吗?”商景明不带任何安慰和停下的打算。 “没有……”裴知意哽咽一声,缓缓用手捂住脸。 太舒服了。 裴知意暗骂自己不争气。 原先在正中央的被单大半落在了床下,地上的银色锡箔包装袋数量增多,裴知意的呼吸越发急促。 在最后一次时,裴知意忽然出声,喊他:“阿景。” “我很爱你。我希望你能一直记得我,但如果以后见不到我了,你一定要忘记我。” 裴知意眼底泛着泪花,但此刻的商景明无法辨别,究竟是源自于真实的情感,还是因为正在做的事情。 “在说什么胡话?”许久后,商景明笑了一声,“无论如何,我都会爱你、记得你、永远把你放在心上。” 裴知意盯着商景明,那眼神里充盈的情绪太多,像要通过这一刻,永恒地记住他。 两人紧紧相拥,十指紧扣,一刻也分不开似的,又吻在一起。 隔天天光大亮,两人都太过疲惫,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商景明抱裴知意起来做清理,清洗时裴知意迷糊地哼了几声,往他怀里钻,像在撒娇。 重新回到温暖柔软的被褥后,裴知意还是和之前一样,特殊时期过后会格外黏人,声音带着事后的微哑和一丝不自知的依恋:“阿景...再陪我躺一会儿……” 商景明重新躺下,将人揽回臂弯,轻吻他汗湿的额角,低低应了声:“好”。 温暖的怀抱和令人安心的气息,又让两人不约而同陷入了睡眠。 再次醒来时已经过去了很久,商景明睁开迷蒙的睡眼,习惯性地收紧手臂,想将怀里的人搂得更近些,却摸了个空。 商景明瞬间清醒,身边空空如也,摸到床边,早已失去了温度。 裴知意呢? 商景明起床,在宅邸内走动一圈,没有发现裴知意的身影。 没由来的心悸和亲密过后的分离焦虑,让商景明瞬间陷入惶恐。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那串电话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单调的等待音。 在一分钟过后,等待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机械的女声提示:“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裴知意没有接他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一点,前两天有点事情就没更上,今天在努力过审ing 第64章 过去与真相 未曾预料的未接提示让商景明如坠冰窖,他的指尖一点点变冷,呼吸急促起来。 他手忙脚乱退出通讯录,指尖在屏幕上仓促滑动,点开堆满信息的微信界面,唯一的灰色置顶属于裴知意。 约半小时前,裴知意发出来信息:阿景,有点急事我要去处理一下,你醒来后记得先吃饭。 语气平常,是裴知意的口吻。 商景明盯着那行字,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塌下来,轻轻将手机放下。 可心头那团乌云却始终挥之不去,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 自从季青云人间蒸发后,商景明以雷霆般的手段在内部发动夺权,如今靠持股及稳定核心股东、技术部站稳脚跟,将原本被季青云蚕食控制的商家资产,一寸一寸夺了回来。 原先跟在季青云身边打理杂事的裴知意也有了话语权,开始协助处理公司内外诸多事务。 如果有着急安排,临时喊走裴知意也是合理的。他可能正在忙事务,才没有接电话。 商景明倒了杯冰水,一饮而尽,冰块在杯底碰撞,冰冷的水顺着口腔滑进胃里。 他靠在光滑冰冷的岛台边缘,有些恍惚地伸出右手,在空气中缓缓舒展开五指,又慢慢收拢,握成拳。 昨晚的一切历历在目,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肌/肤/相/亲的温度。 闭眼就能闻到裴知意身上那荔枝混合着玫瑰的香味,偃旗息鼓后两人身上都汗津津的,商景明轻柔地撩开裴知意额角的碎发,露出他光洁的额头,眼神迷离而漂亮。 相视一笑后,裴知意很轻地抱住了商景明,而商景明也很受用,靠在对方的颈窝间。 商景明闭了闭眼,强行打断这段美好的回忆重放,不再回想。 临近中午,商景明让助理订购饭店的海鲜粥和小吃,打包送到公司去。 他换好衣服,拿上钥匙,驱车前往公司。 商景明到达公司,无意间从车窗里瞥见一辆外观普通的白色厢式运货车,正从公司后门的货运通道驶出,很快汇入车道中驶远。 那是为公司送货的车,商景明并未放在心上。 穿过明亮的大堂,在一众下属员工恭敬的问候声中微微颔首,商景明走进专属电梯,按下顶层的按键。 到达办公室后,商景明四处张望一圈,问助理:“裴知意去哪里了?” “裴先生?”助理一怔,迟疑地答道,“今天上午……没见到裴先生来过。” 商景明皱了皱眉头,短信息里没有明确说是哪个公司,但裴知意也很少管理子公司的事务。 他下意识拿出手机,刚准备再次拨打裴知意的电话号码,就听见助理突然说:“商总,今早收到一份柏崇科技吴先生助理送来的包裹,指明要您亲自签收。需要我现在拿进来吗?” “柏崇科技……?”商景明将这番话反复碾读几遍,终于在回忆最深处翻找到答案。 柏崇科技,吴家的企业,下一任继承人是吴久川同父异母的弟弟。 “哪个吴先生?”商景明问道,声音平稳。 “吴皓廷先生。”助理回答。 为什么吴皓廷会派送来包裹? 连吴久川生母挖伤裴知意脸的时候,都是让吴家家主解决,吴皓廷并没有露面。 怪异的不适感在商景明心头蔓延,他面上不显露,温声道:“拿进来吧,我现在看。” 助理把包裹送来,包装得并不严实,甚至有点简陋。 商景明拆开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枚精致的袖扣。 如果换作其他饰品,商景明大概不会有有印象。他的饰品数不胜数,大多数也只是仅佩戴一次的消耗品。 但偏偏,送来的袖扣是这枚。 他从国外带回来送给裴知意的礼物,私人订制,全世界独一无二的。 袖扣底下压着吴皓廷的名片,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东西。 目的性太强,强到几乎不加掩饰。 商景明是聪明人,挥手示意助理先行离开,拿起那张名片,拨打了吴皓廷的电话号码。 铃声只响了两下便被接起,听筒那头先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滋滋声,紧接着,吴皓廷慵懒、颇为年轻的声音传来:“商先生,收到东西了吧?应该没什么问题,完好无损?” “什么事?”商景明不喜欢这种任人宰割、故弄玄虚的感觉,这一系列行为让他有些被利用的微妙感,语气算不上客气。 “别误会,千万别误会,我并没有爱上你那个万人迷老婆。”吴皓廷语气带着笑意,甚至有些玩世不恭,“这个袖扣呢,是我昨晚在洗手间捡到的。” “毕竟裴先生和我们家也有些渊源……在洗手间碰面了就聊了几句,等我再去时,就在洗手池旁发现了这个。” 昨晚商景明和裴知意离开得早,商景明又喝了酒,回家后两人就闹在一起,或许是这样,裴知意才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袖扣丢了。 商景明握着手机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几分,懒得再虚与委蛇:“是吗?谢谢吴先生了。没什么别的事的话,我先挂了。” 出乎意料的发展令吴皓廷也吃了一惊,赶忙阻拦:“诶,等等等等……” 都已经是在商场涉足这么多年,于情于理,商景明都不可能听不出吴皓廷的言下之意。 吴皓廷知道这是惹对面这大少爷不爽了,也不再做挑衅,直截了当:“商先生,你应该知道,柏崇科技当前的发展并不怎么好。” 话音落下,对面的吴皓廷顿了顿,似乎是调整过坐姿,传来衣服布料的摩擦声:“柏崇初步的资源是季先生给我父亲的,后来没能赶上风口,现在我们在调转方向。” “所以呢?”商景明的食指敲击桌面,忽然发觉吴皓廷也很蠢,并不会谈判,“你希望能与我促成合作?” “是的。”吴皓廷有些艰难地应下,“如果商先生同意的话,我会开出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商景明嗤笑一声:“柏崇对我并没有太大帮助,无非是多一笔资金运转,季青云已经替我实验过。” “并且抛开利益不说,从个人情感上,我也很难以信任你们家族。”商景明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肃然,尾音加重,“吴久川的母亲能无缘无故混上船,是因为蹭了你的权限吧?伤人不说,你没有一点失职吗?” 这份迟到太久的谴责堵得吴皓廷张口结舌,他慌乱地哑声几秒,才悻悻开口:“不……不是这样的,商先生,那个疯女人是我爹的情妇,和我们家并没有关系。” 第72章 吴皓廷似乎很是烦躁,自言自语小声嘟囔一声:“那个疯女人……两个祸害。” 回旋镖扎得太痛,吴皓廷终于意识到商景明对裴知意似乎不止是玩玩,并且知道的详情也比他想象得要多。 “当年的事情,确实是我爹和吴久川咎由自取。”吴皓廷咽下一口唾沫,似乎还在犹豫不决。 终于提到了当年的事。商景明眼眸低垂,窗外春光灿烂,大好阳光洒在他的肩上,照得每一寸发丝都呈现深棕色。 “消息被封锁了。”商景明轻描淡写地抛出需求。 对面的吴皓廷呼吸一窒,沉默良久。 他似乎在做一场巨大的博弈,短时间内无法给出最优解。 终于,吴皓廷深深吸气,咬牙道:“好吧,当年事情的真相,我可以告诉你。” “裴知意还没有获得真正意义上的自由吧?我们,来做交换。” 轰隆隆……轰隆隆…… 强烈的颠簸晃得人想吐,裴知意意识不清醒,在大概几分钟里迷迷糊糊醒来一次,很快又沉沉睡过去。 迷蒙中,意识似乎在空中漂浮,在黑暗中游走飘荡。 可见范围渐渐扩大、拉远,裴知意用第三视角,看见了一个人。 十九岁时的他,身形比现在单薄许多,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 空气中的尘埃在缓缓飘动,空荡无人的废弃地下室里散发着潮湿的霉味,裴知意站在中央四处张望着,眉头紧皱,焦虑的情绪一刻都未曾消散。 突然,漆黑的阴影中,一道身影猛地出现,从背后抱住了毫无防备的裴知意。 “啊———!” 裴知意惊得浑身一颤,立即转过身,拼命挣扎,手肘向后猛击,拳头混乱地砸向身后那人的脸、肩膀,任何能够触及的地方。 “知意……知意!是我!”慌乱中,吴久川的声音响起,他硬生生挨了好几下,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因为裴知意的反抗而更加兴奋,手臂越收越紧。 他带着酒气和烟臭的呼吸急促地喷在裴知意的耳廓和颈侧,嘴唇贴着裴知意的脸颊,语气因激动而癫狂颤抖:“我就知道你会来,你果然来了……!我可想死你了!!” “放开我!吴久川你放开我!”裴知意嘶声喊道,挣扎得更猛烈,指甲直接划破了对方的手臂皮肤。 吴久川誓死不松手,费力地遏制住他的挣扎,呼吸粗重:“知意……我们本来不该走到这一步的。” “我那么爱你……我那么爱你!!你怎么能和别人恋爱、接吻?你对得起我吗?!”吴久川浑身颤抖,以大到无法挣脱的力度掐住裴知意的脖颈。 脖子被死死掐住,裴知意感到一阵恶心想干呕,指甲深深挖进吴久川的手背,喉咙口发出几声脆弱而痛苦的呻吟。 “我告诉你,我看见了!我全部都看见了!”吴久川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贪婪又恶毒的光。 裴知意双腿猛踢两下,快要挣扎不动,空气变得稀薄。就在他濒死之际,吴久川才忽然松开手,死死盯着他。 “你这个疯子!”裴知意大骂,“滚!我绝对不……” “商景明他妈妈死了,对吧?他一直在查真相?” 伴随着“嗡———”的一声耳鸣,裴知意瞳孔骤缩。仿佛无形之中一盆冰水将他从头浇到脚,浑身刺骨地冰冷。 吴久川他……知道了……? 吴久川眼底闪过一丝凶光,一只手粗暴地掐起裴知意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你说,如果季青云知道了,他会怎么对付自己这个‘好继子‘?” 不在可控范围内的发展令裴知意浑身紧绷,他目光呆滞空洞地望向某处,从未感到过这么强烈的绝望和恐惧。 阿景一直在查他母亲真正的死因,已经搜集到了许多罪证。他从昨天傍晚开始就处于失联状态,至今没有联系上。 裴知意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巨大的屈辱和恐慌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不行……不行,必须冷静下来。 裴知意咬住舌尖,逼迫自己冷静。他深吸一口气,忍住尾音的颤抖,问道:“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吴久川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笑话,尖锐地嗤笑出声。 吴久川狭长的眼睛眯起,直起身子坐起来,舔了舔唇,一字一句道:“我看到了他在花园里埋东西。” 花园!? 灭顶的不安让裴知意几近崩溃,看来吴久川并非误打误撞的胡诌。 他是真的疯狂到想要去报复商景明,调查他、蹲点,才会发现这藏匿起来的行动。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气息不稳:“然后呢?你想怎么样?因为我而去威胁商家,你觉得他们会相信吗?” “会不会信,你的阿景的继父,自有定夺。” 裴知意感到一阵反胃,身体气得颤抖:“去死!” 吴久川狂妄地大笑起来,笑完后,他凑得更近,几乎鼻尖相抵,眼神下流地扫过裴知意的身体,语气黏腻而充满威胁:“很简单啊……” 他用手抚摸裴知意的脸颊:“给我睡吧,裴知意。把我伺候高兴了,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不然的话……”吴久川眼珠子咕噜一转,“我们看一看,你的阿景,还能不能安稳地当他的大少爷。” “不可能!”裴知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音调凄厉,眼神里迸发出一种决绝。 “由不得你!”吴久川早已被欲望冲昏头脑,见裴知意仍想要反抗便彻底失去了耐心,一只手粗暴地去扯他的衬衫纽扣,另一只手则试图去捂住嘴。 混乱中,裴知意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此刻的他,无法明哲保身,也无法确认日后商景明能否安全。 现在阿景都没有回信,没有下落。在赴面前,他已经猜到吴久川绝对留有后手。 那么这样看下来,商景明的突然失联,会不会也与他有关? 反抗挣扎与对方暴露的行径中,裴知意的忍耐到达极限,他的手缓缓放到了腰后,摸到那把冰冷的匕首。 就在吴久川的嘴唇即将碰到他皮肤,那只肮脏的手即将扯开他衣襟的刹那—— 愤怒、不甘、担忧、绝望,深植于骨子里的、绝不屈服的坚韧,在此刻全部汇集成一股毁灭性的力量。 裴知意不是任人宰割、会委身于他人身下的鱼肉,陪吴久川睡不如让他去死。而商景明,他的阿景,也不是这样随便令人拿捏的筹码、作为威胁的存在,他不可以成为商景明的绊脚石。 理智的最后防线如决堤大坝,没有思考、没有犹豫。 裴知意握紧那截匕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前捅去! “噗嗤———!” 利物连续几下狠狠戳进皮肉的声响,在寂静的地下室里炸开,清晰锐利地可怕。 吴久川所有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表情凝滞了,随后在几秒之内,慢慢被一种极其茫然的痛苦取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腹部———匕首突兀地露在外面,血红色的液体正迅速洇湿他昂贵的衬衫。 可惜一切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吴久川眼神涣散,抓着裴知意的手逐渐脱力松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瘫软着倒下去。 血腥味混着地下室的霉味,猛地窜入鼻腔。 裴知意痛苦地面部抽搐两下,他看着自己手上温热黏腻的血液,崩溃地喃喃:“我乖乖就范有什么用?秘密还不是你张口就能说出来的,不如让你,永远都没有开口的机会……” 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必须捅死吴久川,为了自己,也为了阿景。 可他还是……也许杀死了一个人。 崩溃和绝望在此刻同时侵袭裴知意的感官,仿佛被捅的不是吴久川而是他。 过了许久,裴知意终于忍耐不住,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溢出,砸在地上。 阳光不知不觉已经染上昏黄,太阳落山,斜矮的阳光透过那扇窄门洒进地下室里。 就在这时,裴知意的身后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踢踏、踢踏。 皮鞋落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如同惊弓只鸟的裴知意脸上挂满泪痕,惊恐地回眸,望向声音来源处,一动不敢动。 来人逆光而站,身型欣长,脸上带着悲悯、而又冷酷入骨的平静。他缓缓走下台阶,影子将地上那抹投下的光影吞噬。 他凝视着裴知意,轻声道:“终于找到你了。” “长得真像弦歌啊。” 作者有话说: 吴久川没死哈。 明天和后天都有!记得来看哦宝们! 第65章 最后的博弈 世界再次归于黑暗。 记忆深处最苦痛、最无法接受的过往,被一股脑地翻出来。 地下室的血腥与霉味、吴久川扭曲贴近无限放大的脸、季青云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无数过往画面与情绪交织,带来深切的疼痛。 第73章 身体的反应比意识更快。裴知意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从那沉重的回忆中挣脱出来。 他倏然睁开了双眼。 周遭一片漆黑,只有时不时响起的鸣笛声和轰隆隆的震感,是车辆行驶在路面上的声音。 裴知意惊慌失措地张望四周,可他有夜盲,目光所及处皆是一片漆黑。在这黑暗里,他近乎完美失去视觉。 他想动,却发现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绑在身后,挣扎了几下后,麻绳纹丝不动,反而磨得手腕的皮肤生疼。 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裴知意陷入回想。 睡醒后他收到信息,去了公司。谈完事务之后,他离开了办公区,正准备回商景明打来的电话。 在指间距离通话按钮仅毫米之差时,突然,一块带有刺鼻气味的布猛地捂上他的口鼻,紧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既然能听到类似于车子行驶在路面上的声音……那他现在大概率是在货车车厢里。 裴知意压下心底的恐惧与惊慌,挣扎着想要起身,想试试看撞开车门。 然而,还没等他起身,身下的震动和引擎的轰鸣声就在顷刻间毫无预兆地停止了。 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裴知意仿佛浑身血液凝固。 不出一分钟,车门被打开,发出刺耳的“哐”一声。 眼睛无法适应突兀起来的强光,裴知意下意识偏过头去,遮挡光线。 苦涩的烟味在空中弥漫,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个身形宽大的男人走进车厢,动作粗鲁,一左一右毫不费力地将药剂作用未过、浑身发软的裴知意从车厢里架了出来。 双脚踩在木板上,裴知意眯起眼睛,下意识抬头张望。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高楼大厦,而是一片略显空旷的甲板。 海浪在脚底下翻涌,鼻腔里窜进一股淡淡的咸腥味。甲板的风很大,吹得裴知意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寒冷刺骨。 两个男人押着他上船,粗暴地丢进一间船舱。裴知意被硬生生推进去,摔倒在地上,膝盖传来强烈的疼痛。 他皱着眉头缓缓抬起了头,脸上被一片始终未动的阴影笼罩。 视线扫过合身的西装裤、休闲的风衣衣角、最后定格在那人的脸上。 如同初次见面时那样,季青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笑容,却充满了玩味与胜券在握。 “好久不见了,裴知意。”许久未曾露面的季青云声音不高,模样很是平静,“你果然和我想得一样,骨头很硬。” 裴知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底没有任何惧色,只有一片沉寂。 在过往这么久的相处中,裴知意在面对季青云时,眼睛总是压抑着情绪的。他是季青云的提线木偶,不能展露过多锋芒。 而在此刻,或许知道了是此生最后一面,裴知意终于卸下伪装,毫不犹豫说道:“季先生也是,既然已经穷途末路了,也不屈服于现实。” “屈服?别开玩笑了,裴知意。”季青云松弛地在他对面坐下,用剪刀剪开雪茄头,“我有的是办法,就像当年从吴家手里救下你那样。”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裴知意紧盯着他,“为什么没有在初见端倪时就逃走,而是现在绑架我做筹码?” 季青云没有立刻回答,先去点燃了雪茄。他习惯高高在上,在宅邸有裴知意为他点烟,出门在外又有合作伙伴和大把想巴结他的人给他点烟,这还是第一次他自己点雪茄。 他不急不缓地吸了一口烟,雾气氤氲,歪着脑袋笑起来:“景明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原以为他十八岁那年就会死,没想到根本没伤到要害,只是不痛不痒地丢掉了两年记忆,反而变得越发锐利。” “回国后,我很快发现了他的成长非常快,并且他开始在暗中调查商玉珠去世的真相。”季青云弹了弹烟灰,声音渐冷,”他已经很大程度上威胁到了我。” 之后发生的事情早就不是秘密了,裴知意眼底闪过一瞬阴鸷,替他补上:“所以,你打算故技重施,换了他的药,让他和他母亲一样,无缘无故患上重病,最后在绝望中死去。” 吞云吐雾间季青云的五官模糊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笑意,语调懒散:“不要说得这么严肃,毕竟,你又把我换掉的药物给替换了,不是吗?” “商景明知道你对他用情至深、甚至不惜背上一条人命吗?”季青云身体微微前倾,隔着烟雾望向裴知意,声音压得又低又缓,“话说回来,裴知意,你的这条命还是我给你的,你现在就这样回过头来背叛我?” 裴知意迎着对方的目光,忽然冷笑出声,笑声里满是积压已久的愤恨:“你夺走的生命还算少吗?!” “像吕英杰那样暴毙的生命有多少条,多得你也数不清了吧?” 季青云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摊了摊夹着雪茄的手,“我只是提供了一点甜头,是他们自己滥用药物上瘾,与我并没有关联,不是吗?” “而且,我想要的也并不只是金钱。那么小小一点药剂,就能让我成为他们心中的神,不是很有意思吗?” 季青云想要的很简单,他不光想要钱,还想要成为新的造物主。劣性基因在他体内作祟,骨头都浸泡成黑色,他只想要看人深陷泥潭。 裴知意胸腔剧烈起伏,咬牙道:“你真是不怕遭到报应……” “报应?”季青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笑了起来,“裴知意,你还不懂吗?那么长的时间里,你们,包括警方,都动不了我,为什么?不就是因为难以有定性的证据?” “承认吧,这个世界就是有很多肮脏的东西在恣意生长。而有一部分人又需要这种黑暗,我赚得盆满钵满,替玉珠将公司打理得那么好……” “如果不是商景明,我也不会匆忙撤资、断掉药剂供应链,一切都要顺利得多。” 裴知意的目光阴冷狠戾,死死盯着季青云。 电话铃声突兀地在船舱里响起,季青云翘起腿,接通电话,刻意按下免提键。 听筒里,那道熟悉而紧绷的声音传来,气息不稳:“东西我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放人?” 裴知意猛地一颤。 商景明。 电话那头是商景明。 “交易地点见。”季青云利落地挂断电话,走出船舱吹了会海风,向方才押送裴知意上船的男人示意。 脚步声越来越近,裴知意的心脏被捏紧。海风吹开他凌乱的头发,让裴知意显得更加锋利坚韧。 季青云靠在栏杆边,姿态松散闲适,仿佛只是在按照剧本,走向必胜的结局。 “裴知意,最后一次看海了。” 崖边风浪巨大,商景明站在肆虐的狂风中,神经紧绷,衬衫里挂着小型通讯器,一秒也不敢懈怠。 眼前季青云出现,裴知意双手被捆、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分明昨晚还在耳鬓厮磨的人,如今被亡命之徒束缚困住。商景明深深地望向裴知意,看到他眼底的坚定和一闪而过的脆弱,两人不约而同地感到苦涩。 商景明咬咬牙,深吸一口气。 这是最后的博弈。 他们站在悬崖峭壁边,无人机勘探过周围,底下有一艘快艇。不出意外的话,季青云早已留足了后手,等到交易完成,他会迅速乘坐快艇找到街头人,并顺利带着巨款逃到国外。 商景明也提前联络了警方和多方势力,就看季青云埋下怎样的后手。 “东西在这里。”商景明的声音响起,沉稳,听不出情绪,目光转向季青云,“放人。” 季青云扬了扬下巴:“先验货。” 他需要逃到国外,就需要足够的身份和支撑,这就是绑架裴知意最大的意义。 商景明依言走过去,将手提箱放在指定位置,打开。 季青云仔细检查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合上箱子。但他并没有立刻放人的意思,反而兀自笑了下,从腰间掏出一把枪。 黑漆漆的枪口对准商景明的脸,季青云嘴角扬起的弧度终于有了真实的笑意,他轻声说:“但我可没有说过,我会放你们一条生路。” 作者有话说: 明晚大战!!! 第66章 阿景,不要哭 季青云嘴角扬起的弧度加深,眼底翻涌着遮盖不住的疯狂之色。 这话随着呼啸而过的狂风,清晰锐利地刺进两人的瞳孔里。 裴知意的瞳孔骤然收缩,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奋力挣扎晃动两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想要挣脱,想要嘶喊,但脖颈间的冰凉触感和季青云收紧的手臂让他无法动弹,只能用眼睛死死盯住对方手上那把对着商景明的枪。 而对面的商景明,脸上没有流露出季青云所期待的惊恐或愤怒。他甚至没有看那对准自己的枪口,目光依旧沉静。 第74章 唯有扫过裴知意的脸时,商景明的神情出现细微波动。 他小幅度皱了皱眉头,瞳孔里的紧张一闪而过,像是在对裴知意说:不要轻举妄动,相信我,都交给我。 此刻最为重要的就是季青云手上的裴知意,商景明神经高度紧绷。 他不可能让裴知意出事。 悬崖峭壁边,他们暴露在狂风的正中央,双方都无法预测局势究竟要怎样进行,暗中又有多少危机。 每一秒和每一个谁都无法预判的动作都可能是让局势偏移的转机,也可能是终结。 “你这么做究竟有什么意义?”商景明的声音异常冷静,“既然早就留了后手叛逃去国外,为什么要杀了我们?” “景明,你好像还是不明白。”季青云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原先我的生活那么完美,你母亲给我的所有产业、海外的生意链、我万人敬仰的身份。因为你的介入,国外的产业链被迫断供撤走,害我损失了多少?又害多少人失去了他们的快乐?” 他餍足地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气,像在回忆过往种种辉煌,尾音拖长:“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正义的人了,可在阳光照耀不到的阴影里呢?他们渴望堕落、渴望生活无法给予的快乐、渴望极致的幻想……” “而我,就是他们的造物主。” 商景明冷笑:“用违禁药物控制、摧毁他人,害多少人家破人亡,算什么造物主?” 话音落下,季青云兀自笑起来,挑衅般用冰冷的指尖轻抚过裴知意的脸颊,不急不缓道:“你母亲就是我的夏娃啊。” 商景明肉眼可见地一愣,脸上维系的平静出现裂痕,问道:“你在说什么?” “你以为玉珠死是因为抑郁缠身吗?”季青云笑道,“这是我留给这个天真的女人,最后的体面了。” “她选择自尽,是因为无法接受对药物成瘾的自己。” 这句话,终于撕开了那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商玉珠顺风顺水了一辈子,自幼就是备受宠爱的孩子,性子单纯善良。她生于阳光之下,自然看不见阴影里那些肆意生长的黑暗。 后来她的丈夫去世,在她决定封心锁爱时,沉稳谦虚的季青云出现了。 对她嘘寒问暖、为年幼的商景明买礼物,面面俱到,很快让商玉珠落入爱河。 后来她无故重病,季青云也还是不离不弃,特意将她接到疗养院进行治疗。 没想到,这才是她噩梦的开端。 她发现了丈夫的秘密,发现自己重病是因为季青云下了药,发现自己的遗嘱被篡改。病入膏肓时她郁郁寡欢,几近精神分裂,最后,季青云再次推开了她的病房门。 他给商玉珠塞入了一颗全新的药丸。 在那之后,商玉珠对新的药上瘾。她不再感到疼痛,反而在每个夜晚都陷入美梦,忘不掉那药带来的快乐。 可巨大的羞耻感和自我唾弃裹挟着她。 那个受过良好教育、恪守礼仪需要体面的她接受不了自己变成这副模样,于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死亡。 这个迟到太多年的真相,无疑震碎了商景明的心灵。他像一尊粉碎的雕像,站在原地被动接受一个令他难以承受的现实。 母亲曾经的笑脸、重病后还在安抚着他的话语、到最后空洞无神的眼神,历历在目的往事同时在商景明脑海中浮现。 无数种情绪交织,悲愤痛苦快要把他撕裂。 许久,商景明终于一点点重新抬起头来,漆黑如墨的瞳孔里被阴鸷填满。 “季青云,你早就该下地狱了。” 话音落下,商景明迅速动身。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像是预演过无数次。季青云目露凶光,先下手为强,顺着商景明的移动轨迹,手指狠狠扣动扳机。 “砰!”砰!” 两声爆裂的枪响撕破宁静的天空,狂风怒号,飞鸟惊翅而逃。 裴知意肝胆俱裂的嘶喊回荡在空荡的崖边,带着遮掩不住的惶恐与颤抖:“阿景!!” 只打出了两发子弹!枪里一定还有子弹!商景明心脏狂跳,他赌不起,血肉之躯挡不住下一颗。 一旦他死在这里,裴知意也不会活下来的。 季青云特意提前时间、更改目的地并把裴知意当作人质,也许是算准特警队赶到还需要一点时间。 这样下去,局势对他们明显不利。 就在商景明躲在岩石后面联络保镖队时,不远处忽然传来“啊——!”一声惊呼。 是裴知意的声音! 他猛地截断话头,浑身血液凝固,转过身来看向方才季青云和裴知意的方向。 在他回眸的瞬间,竟看到季青云拖着拼命挣扎的裴知意,毫不犹豫地向着悬崖仰倒下去! “不———!!!” 撕心裂肺的叫喊回荡在悬崖上空,商景明仿佛呼吸都停滞,无比强烈的苦痛席卷,跑到悬崖边俯瞰的身影快到只剩残影。 在几秒间被他描摹出的惨状并没有出现,相反的是,这几十米高的悬崖底下,竟然有一张安全气垫! 季青云拉着裴知意坠落到安全气垫上,下一秒,季青云就快速起身,再次架住双手被捆绑的裴知意,让他无法抢占先机、为商景明争取时间。 原来他早有准备,从交易开始的每一步都是伪装,被耍了! 气愤、后怕、以及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耍得团团转的恼怒交织冲撞,在商景明胸腔里熊熊燃烧。 发展太过出乎意料,商景明手轻微颤抖,捏住通讯录,大吼一声:“目标在崖底!追!联络特警更换地点,坐标时刻同步!” 吼完,他不再有丝毫犹豫,与埋伏的保镖一同从崖边撤开。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崖下被控制的裴知意,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 裴知意脸色惨白,但他的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平静和对商景明毫无保留的信任。 商景明收回目光,迅速和保镖撤离。 天色渐渐暗了,整片天空变成深蓝色,咸腥的海水味呛得人想吐。季青云带裴知意坐上快艇,在海面上飞驰。 裴知意深呼吸两口气,颤抖的手在绳索上不断移动,望着渐暗的天色,嘴角抽动:“继续绑架我还有什么意思?你大可以直接杀了我、丢下我,应该不至于再带着我逃去国外吗?” “知意,你的用处可大了。”季青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商景明一定会追上来,我需要利用你,让他撤走逃亡路线上的埋伏,否则就撕票。” 这么久以来的相处,季青云早就摸清了自己这继子手段的狠戾。商景明早就料到自己有可能无法活着回来,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将季青云捉拿。 不用猜都能想到,商景明一定在交接处设立了埋伏。 迎面拂来的狂风把两人的发丝都吹得飞扬,裴知意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静默,只是悠悠说了句:“你不觉得你是毁掉了自己的幸福吗?” “阿景的妈妈真心对你、爱你,让你从一个一穷二白的青年走到至今。可你没有珍惜她给你的任何东西,反而去国外做这样害人的买卖,你真是对不起任何人。” 此刻他已经不在乎是否会激怒季青云了,夜晚很冷,海水时不时飞溅到两人的衣袖上,裴知意竟然在此刻感到一丝悲凉。 季青云沉默了很久,久到裴知意以为自己不会得到他的回答时,对方开口了:“裴知意,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杀你。” 他操作着快艇,缓缓回头,露出那张并未被岁月蹉跎太多的脸,深深地凝视着裴知意。 “你真的很像你妈妈。” 下一秒,远处传来激浪声。裴知意在风中猛然环顾四周,商景明和派来的援手一同乘坐快艇追来,试图四面包抄。 与此同时,伴随着“啪嗒”一声,裴知意的绳索被他自己给解开。 “砰!” 又一声枪响,海面上开启激烈的角逐。快艇移动速度过快,裴知意又站在季青云身侧,狙击手无法进行准确狙击。 商景明给出的第一条要求:无论怎样,保护人质。 快艇驶过海面的嗡嗡声无法盖住两方激烈的枪声,海上一片混战,双方都被大幅度压制。 枪林弹雨中,商景明操纵全局、与警方联络、时刻紧盯裴知意的动向。 突然,一直站定不动的裴知意猛地冲上前,与季青云挤在一起,抢夺方向盘。 视线中的他,已经挣脱了麻绳的束缚! 商景明转身,迅速下达指令:“停!全力追赶!后方从右侧追!” 快艇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裴知意疯了似的和季青云争夺。终于!他占据了控制权,用尽全力打下方向盘,快艇在两侧势力之下控制不住,重重地撞击在右侧峡岸边。 两人都因巨大的后坐力站不稳,身形摇晃过后,稳妥站立的季青云忽然发出“唔!”一声。 裴知意身体颤抖得厉害,瞪大瞳孔,看向身边的男人。 第75章 对方面如死灰,捂着腰腹逐渐晕开的血迹,缓缓倒了下去。 季青云中弹了! 裴知意心脏跳得飞快,推开快艇的门下去,站在崖边,看见商景明的那艘快艇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握着枪的商景明出现,快步走来。 可是在商景明下车的瞬间,裴知意忽然两眼发晕,视线模糊不清,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混沌。 商景明的身影逐渐逼近,可裴知意每眨一下眼睛,对方就更模糊一点。 他看见商景明嘴唇在不断地动,但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在两人将要拥抱的瞬间,裴知意猛地倒下。 他跌进一个冰冷的怀抱,意识短暂缺失了十几秒,再睁开眼时,他看见近在咫尺的、商景明眼含热烈的脸庞。 裴知意意识到什么,哆哆嗦嗦在身上摸了一下,举起手时,手上鲜红一片。 原来他早就受伤了。 “啪嗒。” 滚烫的泪水砸在裴知意的脸颊上,他看着商景明泪眼通红,不知道此刻该表露出什么样的神情。 于是,他苍白地笑了下,摸着商景明的脸,轻声说:“阿景,不要哭……”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就甜了!顺便揭露一些还没揭露的过往真相。吼吼吼吼! 第67章 揭开 裴知意眼皮越来越沉重,随着每一次闭眼,世界都越发模糊,四周发黑。 商景明痛苦地喊自己“小意”的声音忽大忽小,尖锐的疼痛和虚弱在裴知意身体里蔓延开来。 眼泪好烫啊,裴知意在心底迷迷糊糊地想,仿佛连他自己的心脏都贝烫出一个窟窿。 无论如何,裴知意都不想看见商景明流泪的眼睛。 因为在当年商景明车祸重伤时,他也有过相同的滋味。他知道这背后蕴藏着多大的痛苦与担忧,所以不愿商景明体会到同等量的难过。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仓促地伸手抹去商景明眼角的泪,声音微弱得只剩气音,固执地重复:“阿景……不要哭,我没事的……” 医疗团队仓促赶来,围在裴知意身边为他止血。 裴知意所剩无几的力气彻底耗尽,嘴唇翕动两下,没能发出声音。 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眼前定格的最后一帧画面,是商景明猩红的泪眼。 直升机在天空中盘旋,螺旋桨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在人的胸腔里炸开。夜色完全沉下来,裴知意恍惚地盯着天空,视野被黑暗吞噬,眼皮终于沉沉地阖上。 ……… 意识在混沌中漂浮,不知道过了很久,裴知意的眼前渐渐浮现出过往画面。 裴知意第一次见到季青云,就是在那间地下室。 尘埃、潮湿的霉味、浓郁的血腥气,不知是死是活的吴久川和腐烂的裴知意,一切的一切,都衬得珠光宝气的季青云格格不入。 他眼睁睁看着季青云那双锃亮的皮鞋踩进灰尘里,衣角划过生锈的楼梯,眸底涌动着晦涩难辩的情绪。 受到惊吓的裴知意大脑一片空白,痛苦的情绪被彻底抹去,只剩下不知所措。 突然,季青云的身后陆陆续续走进了好几个人,戴着口罩和帽子,包裹严实,走到裴知意身后拖走了奄奄一息的吴久川。 这举动吓了裴知意一大跳,他惊得心脏漏掉一拍,无措地望向季青云。 “别怕。”季青云语气出奇地温和,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你叫裴知意,是吗?” 裴知意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咽下一口唾沫,眉头紧皱,没有回答,反而哑声问:“你是谁?” 站在面前的男人处之泰然,视线从上至下扫过裴知意,最后定格在他沾满鲜血的掌心。 季青云拿出一张手帕,温和地拽起裴知意的手腕,替他擦去血液:“我吗?也许这样介绍,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我是商景明的继父,季青云。” ……… 几天过后,吴家家主、吴久川的父亲露面,找上裴知意。 有一刀刺中要害,失血过多,吴久川险些死在手术台上。 吴家力挽狂澜,吴母几乎半疯,最后还是将吴久川从死神手里夺回。 作为代价的是,吴久川身体造成永久性损伤,不可能再参与吴家的任何斗争、也不会再有任何话语权。 能够平淡过完一生,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也就在这时,向来低调、与吴家并无深交的季青云出面,从吴家手里带走裴知意。 资源、财产和一块地皮,全部无偿赠送。 两方谈得很快,吴久川成为牺牲的利益筹码,而裴知意被顺利保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彻底退出众人视野。 这期间裴知意全然没有商景明的消息,手机也在被吴家绑走时摔了个粉碎。 季青云把他带回空荡的商宅。一路上裴知意始终缄默,像个被抽去魂魄的傀儡,静静跟随,直到走进那间书房。 书房里摆着一把小提琴,琴身很漂亮,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裴知意像只初入新领地的鹦鹉,脚步迟疑,边走边迷茫地张望四周。 突然,他的鞋尖踢到一个纸箱,发出“咚”一声闷响。 纸箱的盖子被踢开一半,露出里面堆放的东西———一条白色长裙,和一顶乌黑的假发。 瞬间,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头顶,让裴知意呼吸一窒。 他站在小提琴前,没有动,也没有收下,只感到喉咙口发紧,所有惶恐不安化作一句困惑问出口:“你……到底想要什么?” 凡事背后都有目的,当今社会太少不图回报的人,更别提是季青云这样从底层爬到万人之上的商人。 他不可能做赔本买卖,这背后必定有利益驱动。 季青云坐在沙发上,姿态舒展。 他看着裴知意,没有因这句质问而不满,反而颇为满意地低笑了一声:“我喜欢你的性子。但是以后要收住,因为我也讨厌别人顶撞冒犯我。” “……什么意思?”微妙的猜忌在裴知意心头初具雏形,他嘴唇轻颤,一字一句问道。 “字面意思。”季青云笑着说,将厚厚一沓文件递到裴知意手中。 裴知意几乎是屏着呼吸,逐字逐句地翻看,生怕看漏一个字。 随着最后一个字印入眼底,裴知意的惊慌落到实处,将纸张捏皱,声音因急切而发颤:“我不会那……” “先别着急。”季青云打断了裴知意的话。 他慢条斯理地剪开雪茄,点燃:“我只需要你,穿上这套衣服,按照我的要求、对着镜子反反复复练习,直到练得神态,举止,甚至蹙眉的弧度,都像她。” “每天我会提前告诉你安排,你要来陪我办公、读书、练字、见客户,这不难吧?”季青云将雪茄送到唇边,眼里闪过一丝戏谑与嫌恶,“你也不是女人,我对你不感兴趣。”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锋利:“你全身上下,只有这张像她的脸有价值。” “更何况说,你也没有拒绝的权利吧?”季青云一手托腮,眼珠子转了圈,“我从吴家手里救下你,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啊,这是‘买下你’的价格。” 裴知意心底闪过一丝恶寒,抗拒地说:“她是谁?我像谁?” 究竟是谁值得让季青云大费周章、不惜损耗那么多资源,只为让裴知意当一个劣质的替身。 相似的面孔多得是,季青云有钱有地位,想找愿意服从的人也不会难到哪里去。 为什么要这样?让一个男人去扮演他心底忘不掉的梦中情人。 片刻后,风吹动了,窗帘在空中飘扬,像一段海浪。 季青云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许弦歌,你的妈妈。” 雪茄的薄烟在空中弥散,季青云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蓝天,轻声说:“没有人可以代替弦歌,也没有人像她。” 他转过身,逆光而站,五官被光影渲染勾勒。身形挺拔,站姿从容,唯独语调中,竟然流露出一丝无法忽视的落寞:“我找了很多很多年,终于找到了与她面容那么相似的你。”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裴知意震惊到空白的脸上,抛出最后一枚重磅炸弹。 “弦歌遗留下来的孩子。” 裴知意出生在单亲家庭,记忆里的母亲温柔善良,会哄着他唱摇篮曲,也会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哭泣。 他从来没见过父亲,不知道父亲的名字,但却知道哪天是忌日。因为每年的那天许弦歌都会哭,告诉他:“你爸爸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没有机会与我们共度余生,我们要在这个世界,永远为他祈祷。” 后来许弦歌也过世了,过世也太早,早到他没有留下一张妈妈的照片,早到都已经没有人记得许弦歌了。 而他获得这荒谬的新生,竟然又是因为妈妈。 签下合约的那天晚上,裴知意得到了商景明车祸重伤、去国外疗养的消息。 第76章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灰暗,他整日失魂落魄,也模仿不出许弦歌的模样,被气愤的季青云打得浑身是伤。 裴知意白天练戏曲,唱到嗓子肿。练小提琴,手痛得握不住筷子。 晚上他就躲进房间流泪,给碎裂的手机充电,想再通过照片看一看他的阿景。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季青云始终不满裴知意,斥责与暴力成为家常便饭。 终于有一天,或许是实在不满裴知意的木讷,季青云松了口,为裴知意订了张去国外的机票。 仅两天之后,裴知意就回到商宅,眼睛肿得像鱼缸里的金鱼,比之前更沉默顺从。 后来,商玉珠风光大葬后再没露过面的季青云,开始出席活动。 只不过这次,他身边多了一张陌生而漂亮的生面孔,气质温润、书香气质、跟在季青云身边,不像所谓花瓶,更像一层柔和的光影。 晚上裴知意就换上女装,机械性地拉小提琴,为季青云泡茶、念书、研墨、选衣,扮演季青云幻想中“许弦歌作为妻子的模样” 他在做许弦歌的替身,当她的影子。每次温柔地喊出“青云”两字时,裴知意都想把自己的舌头割掉。 因为这不光是在为难自己,也是对母亲许弦歌彻头彻尾的亵渎。 他知道,许弦歌从来没有爱过季青云的。 裴知意在这阴暗的宅邸过了一年又一年,他靠着对商景明的回忆和念想硬生生捱过,无数次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又泪流满面地想,至少活着还有机会再见一次阿景。 这个世界上最多的就是身不由己的事,裴知意每年都为父母烧纸,年初一定要去寺庙,求求佛祖保佑阿景。 他没有任何贪念,他只想要阿景平安。 至于裴知意自己...... 他望着香炉里升起又霎时间被风吹散的青烟,眼神空茫。 不重要了。 ……… 眼前闪现一片刺眼的白色光芒,周遭有无数无形的虚构的白线,空间变得扭曲。 剧烈的疼痛与心悸同时传来,分不清是肉体上的缝合伤口,还是让他想要落泪的心痛。 裴知意挣扎着睁开双眼,鼻息喷洒在呼吸机上,两行热泪顺着眼角滑下。 “小意!”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激动和一丝颤抖。 裴知意缓缓侧过头,终于对上那双日思夜想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小意小意,这一路辛苦你了! 第68章 悄悄话 “难受吗?为什么哭?梦到什么了?”商景明着急忙慌地凑上前,一手轻轻牵住裴知意抬起的手,另一只手替他抹去眼泪。 一连串的追问让裴知意发懵,他看着商景明那双充斥着焦虑担心的眼睛,不由自主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声。 恢复全部记忆的商景明,比刚回国时那个沉稳中带着疏离戾气的商总,生动鲜活了许多。 过往的少年意气与在国外那些年淬炼出的沉稳强大融合在一起,让他对裴知意的吸引力更深。 只有这样紧张急迫的时候,才会流露出这样青涩可爱的一面。 裴知意下意识张口,想和商景明说说话。 然而,裴知意的喉咙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任凭他如何努力,也只能发出破不成调的“啊……”的单音节。 他竟然发不出一点声音! 裴知意瞬间感到惊慌,瞳孔瞪大,心脏狂跳,他张着嘴,试图挤出哪怕一个字,可这一切都是徒劳,只有鼻子间的热气喷洒在呼吸机上。 “是术后正常反应,别怕。”商景明反应过来,迅速收紧手上的力度,温声安抚。 掌心的温度通过肌肤贴紧传递,裴知意的心脏重新落回胸腔,安静地躺在枕头上,深深地注视着商景明。 病房里只有监测仪器规律而平稳的运作声,商景明小心地凑到裴知意脑袋边,裴知意稍微让开了一点,他们像两只依偎在一起取暖的枝头鸟,鼻息交融、额头相抵,享受此刻的宁静。 这样的一幕很熟悉,上次也是在病房,经历重重风险困难后,睁眼就是彼此。 只不过苦苦等待和迟迟未醒的人调转了身份,疼痛与甜蜜对半分,在爱中找到彼此,又在疼痛中剥离出自己。 商景明缓缓起身,眷恋地吻了吻裴知意的眉心,开始絮絮叨叨,仿佛在填补那些得不到回应的空白时光:“你已经昏迷一天了,腹部被刺了一刀,应该是你和季青云起争执时被他捅伤的。万幸避开了要害,之前也是失血过多导致的昏倒。” “再好好休息一下吧,明天应该就能说话了,等调养好我带你回家。”商景明又凑到裴知意面前,指腹轻轻摩挲着裴知意的手背。 窗外的天是浓稠的墨黑,病房内的灯光在商景明面部投下淡淡的阴影,衬得他眼下的乌青格外明显。 不知道他在这里不眠不休地守了多久,凑上前的样子让他看起来像只忠心耿耿又有点狼狈的大型犬。 裴知意手腕动了动,商景明立刻会意,松开紧握的手,只虚虚拢着。 指尖在商景明手背上缓慢滑动,随着每一次指尖落下,都带来些许微痒的触感,像羽毛轻盈飘落。 一笔一画,写得很慢,但商景明看懂了,是一个“季”字。 “他已经落网了,正在icu,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商景明眼底闪过狠戾,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不过抢救了有什么意义呢?法律不会放过他,结局早已注定。” 裴知意抬手,轻轻覆上商景明的发顶,缓慢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是在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 从这个夜晚起,商景明不再是被夺走家产、笼罩于继父阴影之下的噩梦已然结束,而裴知意身上那些暧昧不清、引人揣测的谣言,也将全部粉碎。 他们之间,也终于再无任何外力的阻挠与横亘的困境。 这一天来得太迟,差得太远,他们原本该在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就拥抱彼此,站在有彼此的未来。 裴知意经常会觉得自己是个运气很不好的人,年幼丧父母,十几岁时遇到深爱的人,可惜命运又把他们拆散,从那之后的每个日夜都在苦痛中度过,活在阴影和思念之下。 好在也许佛祖还是听见了他的祈愿,商景明平安无恙地回到了他身边,而他也顺带被命运垂怜。 幸福还是降临在了裴知意身边。 两人安静地相依片刻,商景明才起身,去喊来医生。 医生为裴知意做了检查,确认恢复情况良好后就离开,病房再次只剩下商景明和裴知意两人。 一切都结束了,又从惊心动魄中惊醒,裴知意有千言万语想要说。 他们两个还有很多话没有说清楚,既然重新走到了一起,就不该有秘密,缺失的那些年也要一一填补。 更何况……裴知意闭了闭眼。 不止自己有诸多隐瞒,连商景明,都有很多事没有告诉自己。 不光是现在的,更多的是对过去的。 他还是很难相信,十八岁那个天天黏着自己的阿景,怎么会有那么多时间搞些背后的小动作? 虽然裴知意比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这都与自己息息相关。 短暂失声让裴知意很苦恼,他略微蹙起眉头,嘴不自觉微抿,模样看起来有点可怜,又透出几分难得的孩子气。 商景明似乎是看穿了裴知意的急切,完全挑逗性地用手指轻挠裴知意下巴。 裴知意很受用地微微眯起眼,仰起脑袋。 盯着他的商景明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闷笑,眼底的疲惫被这刹那的幸福驱散了些,带着笑意问道:“你是小猫吗?” 裴知意重新睁眼,没有移开,很轻地笑起来。 “小意。”商景明敛起笑意,语气认真,“你不用着急告诉我那些事的真相,先好好休息,我们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去慢慢说。” 裴知意侧过脸,注视着他,那双圆润水灵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依赖与乖巧,清晰地传递着他的信任。 他再一次握紧商景明的手,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这是十八岁那场潮湿暴雨落下后,迎来的第一个宁静的夜晚。 隔天早晨,大好阳光照亮整个世界。裴知意醒来,已经可以拿掉呼吸机,嗓子也能够正常发声。 他坐在床沿边,喝助理送来的粥,和商景明聊天。 以前他们谈恋爱时不会经常出去玩,一是因为商景明身份特殊,地下恋情对两人都好。二是,比起玩乐,他们更喜欢凑一起聊天、牵手,享受二人时光。 商景明恢复记忆后,他们也没有太多时间机会凑在一起慢慢聊天,分享日常。 一碗粥喝完,裴知意看着商景明为自己忙前忙后,一阵恍惚在心头蔓延。 许久,他轻声喊:“阿景。” 商景明收拾好垃圾,重新坐回裴知意身边,为他撩拨开额前略长的几缕发丝:“怎么了?” 第77章 “想和你说说一直隐瞒着你的事情。”裴知意视线闪躲着,不敢直视商景明的眼睛。 听这个开头,商景明心下了然,力道不小地握住裴知意的手,示意他不要害怕。 坚定的力量给了裴知意信心,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娓娓道来与吴久川的过去。 正如商景明之前所了解到的那样,吴久川见色起意,对裴知意穷追不舍。后来他无意撞破了裴知意在与商景明恋爱,用这个作为威逼利诱的条件,没料到裴知意宁死不从,所以打算侵犯他。 而之后,就是他被控制的那么多年。 作为一个傀儡、提线木偶,在外界眼中被烙上不光彩的印记,活在黑暗中。 最不愿回忆的过去再一次被揭开,伤疤反复结痂,露出鲜红的软肉。 裴知意呼吸一颤,感受到商景明灼热的视线,仍咬牙坚持着说下去:“所以我穿着女装,假扮我妈妈。” “其实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但当时的我没办法处理,走向了极端。”裴知意低垂下头,“我也一直都很想告诉你真相,但我无法确定失忆后的你会相信多少,而且……” 裴知意兀自笑了下:“季青云对我说过,他有很多办法可以解决你,我想尽全力保护你。而且,我手上差点沾染了人命,我不想牵连到你身上。” 话音落下,裴知意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轻声问:“阿景,你一开始是不是也像其他人怀疑的那样,觉得我与季青云有染?” “怎么会?”商景明笑了笑,“小意,见到你的第一面……” 他微妙地停顿住,裴知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茫然地追问:“什么?” 商景明挑起半边眉,凑到裴知意耳边,尾音上扬,带有挑逗意味道:“就想把你按在墙上亲。” 好在不是什么浑话。裴知意想歪了,耳根通红,移开视线。 “想歪了?”商景明毫不留情地戳穿,模样出奇的淡定,“回去补上吧。” “我没有。”裴知意果断否认。 商景明轻笑出声,故意学着裴知意的语气重复一遍:“我没有。” 两人停止胡闹,裴知意刚才聊到了许弦歌,恍惚间开口:“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我父亲是谁。” “我已经派人去调查了,还需要一些时间来确认。”商景明拿起苹果和小刀,为裴知意削苹果,“最近要公布和处理的事情很多,等你出院我再去慢慢解决。” 裴知意罕见地没有回绝,恋爱让他泡在蜜糖罐里,难得也想尝试从此君王不早朝。 商景明到底是娇生惯养的大少爷,苹果削得坑坑洼洼,浪费好多果肉,但还是切出完整的块状,喂到裴知意嘴边。 喂完一整个苹果,商景明放下刀子去洗手。 在他起身的瞬间,外面传来不轻不重地“哒哒哒”几声,像是有人在外蛰伏,听到动静后快速撤离。 商景明立即敏锐地抬起头,冲向门口。 病房的门,赫然已经打开了一条小缝。 可商景明记得,自己进来时明明把门关好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猜猜结尾的人是谁!!! 第69章 不要小看我的定力 病房外都有摄像头,商景明反手将门锁死,当机立断拨打助理电话,要他调取监控。 裴知意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发生,问:“怎么了?” 商景明握着手机,回头看向裴知意。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带着隐约的担忧,脸色在大好阳光下依旧苍白。 几番权衡利弊,商景明还是将已经到嘴边的实情压了下去。现在告诉裴知意,除了徒增忧虑,没有其他任何帮助。 他摇了摇头,安抚道:“没事,可能是我听错了。” 自从手术结束,商景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除了必要的交接和电话,几乎没有离开过裴知意身边。 如果刚才不是他小题大做的话……商景明握紧手机,不放心地又编辑了一条短信,派了四名保镖轮流换岗,24小时在病房前守着。 “阿景,是有人在门外吗?”打电话时商景明没有避开裴知意,只言片语中也能大致猜到所说的内容。 这次商景明没有否认,重新坐回他身边:“可能是,不用担心,保镖十分钟内会赶来。” 出事之后,季青云倒台的消息迅速扩散,商家所有产业迎来彻头彻尾的大换血,归国的原定继承人商景明夺回本就属于商家的一切,新一轮局势又将动荡不安。 暗处无数双眼睛紧盯商景明,或为报仇雪恨或为分一杯羹,也有季青云遗留下来的后手和他的合作伙伴交易对象,危机四伏。 甚至直到昨天,商景明才知道,原来季青云迟迟没有对他下手,是因为商玉珠留下的信托。 要求商景明必须完成学业,并有自己扎根立足的事业之后,才能够拿到商玉珠要给予他的一切。 商玉珠死的那年,商景明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季青云没把他放下眼里。 后来命运偏爱季青云,商景明出车祸受重伤,醒来后已经失去记忆,在国外疗养、读书,他也就此放下戒心。 没想到学业完成后,商景明竟然选择了回国,与他争夺家产。 贪念是欲望的构成,季青云在这些年里被遗忘蒙蔽双眼,事业越做越大、滴水不漏,从未想过真相会这么快揭开。 险些搭上性命的绑架在商景明心里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他绝不能让裴知意再一次遇到危险。 商景明靠在窗前,双手怀胸,眼皮耷拉下来,模样却是庄重严肃的,像在认真思索。 凝重沉思的模样落在裴知意眼里,让他心头微软,又带着细密的疼。他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伸出手,在空中幅度很小地挥了挥,示意过来。 谈恋爱的商景明很乖,毫不犹豫地走过去,俯下身子,让自己与裴知意平视。 裴知意的五指轻轻抬起商景明的下巴,很轻地吻了吻他的唇角。 这是一个安抚性的吻,裴知意向来很会哄人。 商景明没有放过他,反客为主按住裴知意的后脑勺,舌尖撬开唇齿,加深了这个吻,急切地勾缠、吮吸,仿佛把所有情感都注入进吻里。 接完吻,裴知意又伸手搂住商景明的脖颈,和他安静抱了一会。 平心而论,裴知意长了一张漂亮而又很容易让人有欲望的脸,他平常表现得太温和恭顺,难免会让人想看看这样的人,褪去西装后,冷静自持的外表碎裂,在床//上会是怎样的失控失态。 而商景明也很受欢迎,但没有人想和他谈恋爱,冷脸的工作狂向来不会被列为好恋人,倒可以做好的床///伴。 偏偏这么符合大众性///幻想的两个人,凑在一起比起最为亲密的事,更喜欢接吻、牵手和拥抱。 想来似乎很违和,可又没什么不应该的。 短暂温存被手机震动声打断。商景明松开怀抱,看了一眼信息,是助理发来的监控录像。 监控精准拍到了一个口罩和鸭舌帽的男人,身形精悍,动作干脆。他走到病房前,轻轻按下门把手,透过那条缝隙偷窥里面。 对方的反侦察意识极强,察觉到商景明发现了,立刻选择了逃走。 那个男人身手很敏捷,包裹了大半张脸,但通过依稀露出的眉眼,能看出并不在熟人的范畴。 保镖已经来到病房前待命,商景明下令排查近期有无可疑人员,不放过任何一丝隐患。 处理完紧急事务,商景明走回床边,随后用平板给裴知意放了电影,语气温和:“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你先看着。” “不会影响你吗?”裴知意笑着问。 “不要小看我的定力。”商景明侧头看他,嘴角微扬,眉眼间流露出年少心气的张扬,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文件。 裴知意耸着肩膀笑起来:“你的定力吗?四舍五入是没有。” “怎么下的结论?” 大概是商景明太过理直气壮,看得裴知意都愣住,原本到嘴边利落的话语变得结结巴巴,羞怯地说:“……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你就把我的嘴亲肿了。” 第一次接吻已经要追溯到十几岁时,是段太过遥远又像在昨天的记忆。 湿热的夏季,蝉鸣响彻。商景明带裴知意打高尔夫球,举止暧昧地从背后搂住他的腰和手,下巴都要搁在对方肩上。 温热的体贴顺着薄薄一层衣服布料传递,商景明能闻见裴知意身上很淡的香味,眷恋地扬起头,鼻尖佯装不经意擦过他的后颈,在感受到裴知意的微微颤栗后才轻巧移开。 他握着高尔夫球杆,依旧是那个不太好的小习惯,在空中轻轻抛了一下,又在落下的瞬间稳稳接住。 “这样做是什么技巧吗?”裴知意的视线随着抛起又落下的球感移动,轻声问。 “没有。”商景明笑了笑,“我的习惯而已。” 第78章 打完高尔夫球,我们回汽车里坐下。汽车发动的间隙,裴知意抽出纸巾,细心地为商景明擦去额角的汗水。 其实商景明第一次见到裴知意时,就对他产生了欲望。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十几岁的裴知意和现在不是同一种漂亮,升旗仪式是全校举行,他穿着板正的校服,以前的脸庞更青涩朦胧,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迷人的温润。 纸巾随着温柔的力度在额角轻轻落下,两人靠得极近,呼吸交融,暧昧与温度都在车内骤升。 两人对视,瞳孔里只有彼此的身影,脸颊还因运动而泛着潮红。 就在裴知意扛不住率先收回视线时,商景明猛地捧住他的脸,吻了下来。 这个吻毫无章法,带着少年特有的莽撞和急切。嘴唇相贴的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 裴知意瞪大眼睛,大脑一片空白,只感觉到商景明柔软的唇瓣和灼热的气息。紧接着,商景明一手揽住裴知意的腰将他按向自己,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脸,舌尖强势地闯入,笨拙又热烈地纠缠。 那是两人的初吻,生涩、滚烫。 仿佛时间停止了,世间万物都静止,只有商景明和裴知意在悄无声息地爱恋。 不知过了多久,商景明才喘息着放开他,两人都气喘吁吁。 昏暗的光线下,裴知意的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红肿,水光潋滟,眼睛也湿漉漉的,带着迷蒙的水汽,羞怯地看着他。 商景明喉结滚动了一下,被眼前这幅景象刺激得更加躁动。 汹涌的渴望顺着血液冲刷四肢百骸,他想看裴知意眼睛里染上更多情绪,想听那向来温和的声音发出破碎的音节,想把他揉进怀里,或者……做更多过分的事情。 最原始的欲望让商景明清晰地察觉到,他真的、真的很想完全占有裴知意。 回忆匆匆结束,商景明被裴知意说得一点不羞耻,反而喉结微动,倾身靠近裴知意。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摩挲着裴知意柔软的唇瓣,眼底的侵略性毫不掩饰:“原来你说的定力也包括这方面?” 裴知意看着他充满侵略性的眼神,非但不惧,反而笑意更深:“承认了吗?” “出院之后再印证吧。”商景明轻吻裴知意的侧颈。 话里的暗示让裴知意耳根微热,迎上商景明的目光,轻声说:“好啊,我等着。” “嗯。”商景明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沉稳,只是嘴角噙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你以前骗我的事情太多了,现在想来也是,那种不符合任何规范的小动作,没有人会随便学进去的。”商景明回忆起他刚回国那阵,在高尔夫球场偶遇裴知意,看见他们一模一样的挥杆动作。 裴知意笑笑,以前的事情有太多身不由己:“可是你也相信了。” “是你太会蛊惑人,小意。”商景明轻描淡写地盖过,又当作调情。 爱意在无声地流淌,裴知意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不自觉眯了眯眼,在心里想,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裴知意出院那天,商景明带了一大束香槟玫瑰。 因为裴知意很适配浅色的花,而花语又是:爱上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 无论是从前还是过去,他们似乎都变了,又似乎没变,相处起来和从前别无两样,甚至偶尔会让人恍惚今夕是何年。 病房外还有保镖和助理,裴知意捧着鲜花,没敢太过分,只轻轻仰起头,吻商景明的唇角。 在外不适合调情亲昵,商景明带着裴知意离开,私家车停在住院部前,由两名保镖护送他们上去。 车门推开,商景明让裴知意先行上车。 就在裴知意动身的瞬间,他敏锐地感受到,似乎在某个角落,有一道灼热的注视。 一阵强劲的风迎面吹来,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裴知意的发丝在飘零的落叶中变得凌乱,他抬起头,茫然地望向方才的角落。 商景明注意到他的不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怎么了?” “我感觉……”裴知意欲言又止,抿了抿唇,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作者有话说: 好冷呀大家记得多加衣服!! 今天晚点还有一章,要晚一点哦 第70章 潮湿的夜晚 有人? 商景明警觉地皱起眉,略微偏了偏头,接收到讯号的保镖立即冲了出去。 看着保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商景明又恢复平常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闪而过的警觉只是错觉,对裴知意轻声说:“没事,上车吧。” 裴知意不放心地又回头瞥了一眼,才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 树木与高楼大厦在飞驰的车流间向后掠过,只剩模糊的残影,商景明放下文件,侧过头,目光无声地落在裴知意身上。 裴知意没有察觉到商景明的视线,正看着窗外景色,脊背挺得很直,姿态并不放松。 商景明静静地看着,眼神复杂,没有开口打扰这份沉默。 司机将他们送回商宅,他们再次踏入这栋故事再次开启的宅邸,身份、心态都已经截然不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往日里阴暗压抑的宅邸,在此刻竟然显得没有那么令人烦闷了。 “渴不渴?我去泡点茶吧。”裴知意轻车熟路地换鞋往里走,还是和以前一样,习惯把脚步放得很轻。 商景明点头应好。 他们喝的茶叶是谢朗星送的,商景明之前在谢朗星家的私人园林餐厅尝了一次,觉得味道不错,此后家里一直喝那款茶叶。 品茗杯里的茶水色泽清亮,飘着淡雅的香气,商景明轻抿一口,苦味散尽留有回甘,舌尖微涩,确实是上好的茶叶。 这茶让商景明想起谢朗星,向裴知意说:“朗星和眭崇约我们回头聚一聚,一起吃顿饭。” “我也要去吗?”裴知意愣了两秒,问道。 高中时期是因为太过危险,他们不得已选择了地下恋。 而那时的商景明也比现在更会忍耐,把裴知意保护得很好,除了他们彼此之外,没有人知道这段隐秘的地下恋。 之前谢朗星和眭崇也多少看出些端倪,直到最近发生这么一连串的事情,他们才终于知道,原来商景明梦里的恋人就是裴知意。 而他们在高中时期,也真的相爱过。 听到这件事时,眭崇乱叫起来,勾着商景明的脖颈气呼呼地指责他:“你背着我们谈恋爱?!还是不是兄弟了?高中你居然就过着软玉温香、醉生梦死的生活!” “我现在也过着这样的生活。”商景明毫不留情地刺痛他。 “背叛!简直就是背叛!”眭崇看向一旁的谢朗星,试图拉拢他,“我们排挤他吧朗星,他背着咱俩过了那么久好日子。” 谢朗星站在旁边,罕见地没有发言,只是笑了下,眼神晦暗难辨。 想到裴知意的性格,商景明轻轻放下茶杯,发出极轻的碰撞声:“嗯,如果你不感兴趣的话,我会拒绝他们的。” “没事,我们一起去吧。”裴知意笑笑,低垂下眼眸,眼底的笑意很淡,指尖没有意义地反复摩挲杯沿。 他们像过去的很多个日夜,吃完饭就抱着一起看电影,商景明时不时要打开电脑处理文件,裴知意也不按暂停,而是等商景明处理完了再向他补充细节。 电影结束,商景明收到助理的来信。 保镖追过去后,并没有在那里发现人,监控里拍到的男人在那天过后没有露过面,还在紧急调查。 公司领导人和高层换血,是忙碌的时期,商景明却在出乎意料地当昏君,只围着裴知意一个人团团转。 回工作消息的间隙,裴知意从浴室里出来,毛巾松散地搭在颈,推开房间的门。 他走进来,下意识反锁了门。 商景明听到“咔哒”一声,静静地看着裴知意。 自从恢复记忆后,他就开始不自觉对账。 对比以前的裴知意和现在的裴知意,反刍重逢后裴知意说了哪些假话、哪些真话,自己曾经做的哪些决定让失忆的自己感到困惑。 他在点点滴滴的回忆里发现,裴知意其实没怎么变,但最明显的一个变化就是…… 裴知意太紧绷了。 哪怕是现在确认季青云命不久矣,也不可能再出来行凶作恶,裴知意也依旧是高度紧绷的。 像季青云还在时那样,只要进了宅邸就会不自觉放轻脚步,见商景明要锁门,坐车也要保持体态和安静。 裴知意吃了太多苦,被压迫后小心翼翼的模样成了他的本能。 换做往常,商景明大概会使坏,说两人在季青云眼皮子底下偷情的事都干过。 但现在他回忆起了从前,以前的裴知意不是这样的,他也能把所有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但不会那样警惕。 明明裴知意也是个很锐利的人。 第79章 商景明移开视线,心里有了新的打算。 “阿景。”裴知意凑到商景明面前来,不轻不重地吻了他两下。 商景明和他亲了片刻,坏心眼地拽住裴知意手腕,压住他。 “小意。”商景明牵起裴知意的左手,温柔地吻了吻他的手背,眼里是不带掩饰的占有和侵略。 裴知意笑了下,小幅度点了点头。 窗户上氤氲起一层水汽,水珠蜿蜒地流淌下,像一条曲折的河流。 裴知意的呼吸喷洒在窗户上,温热的皮肤紧贴冰冷的玻璃,冷得他浑身一颤。 身后的人也跟着不由自主发出一声轻哼,掐着裴知意腰的手略微用力,瞬间留下几道指痕。 很少晒太阳的裴知意本就皮肤白皙,现在因燥热和情动而泛起薄薄一层粉,衬得他越发漂亮。 破碎的呻////吟压在喉咙口,化作短促的气音,裴知意瞳孔里闪烁着脆弱的泪光,下意识向背后伸出手。 商景明拉住他的手腕,覆盖住裴知意的脊背,将他完全包裹在身下,流连地吻过整个侧脸。 “阿景……”裴知意快要声不成调,可怜巴巴地侧过头,“我想看着你。” 商景明没吭声,利落地抱起裴知意,后背抵到玻璃上的瞬间让裴知意凉得承受不住,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就毫不犹豫地抱紧商景明。 裴知意攀紧商景明的肩膀,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像是在寻找庇护,又像是在交出自己。 商景明总是动坏心思,动作加重。 在快要抵达之际,商景明紧紧搂住裴知意,像是要将他揉进身体里,在用低哑的嗓音一遍遍呢喃:“小意……小意。” 裴知意瞳孔失去聚焦,无神地盯着某个角落,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呜咽,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又被商景明温柔地吻去。 两人胸膛剧烈起伏,呼吸交融,拥抱着彼此喘息。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只有他们如同擂鼓般轰鸣的心跳声。 他们最后接了一个吻,跟对方对视,裴知意忽然有点想哭,轻声说:“阿景,我太想你了。” 不是我爱你,也不是其他任何一句浓情蜜意的话,内敛的裴知意把脆弱一览无余地剖开。 “小意。”商景明抱紧他,忽然有些恍惚。 激素控制后的“我爱你”未免太过失真,商景明不想给予裴知意那样的错觉。 于是,他很轻地蹭了蹭裴知意的脸颊,低声回他:“永远跟我在一起吧。” …… 裴知意在后半夜突然醒来。 卧室里一片昏暗,他伸手打开了床头的小夜灯,视线在四周搜刮一圈。 做完后,商景明就抱着他去了浴室清理,回卧室没多久,他就过于疲惫而睡着了。 而现在卧室里一片漆黑,搂着自己入睡的人也不见了。 被褥尚有余温,说明他离开不久。 裴知意抿了抿唇,刚要起身去找人,卧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阿景!”裴知意有夜盲,看不见来人,惊慌地喊道。 “是我。”商景明立即回应,快步走到灯光下,让裴知意看到他,“你怎么醒了?吵到你了吗?” 裴知意摇摇头,拉住商景明的手腕:“你去哪里了?” 话音落下,裴知意无意间扫了眼商景明的手上,拎着一个熟悉的箱子。 而那箱子里面,装着裴知意扮演许弦歌时,穿戴的假发与长裙。 裴知意怔愣片刻,问道:“这是……?” 既然发现了,那就没什么可隐瞒的,商景明如实相告:“是裙子。” 作者有话说: 今晚还有一更哈哈哈哈哈,大家记得来看。 第71章 焚烧过往 裙子是商景明和裴知意之间不算美好的一段回忆,始于迫不得已的欺瞒,延伸出重逢后第一次心灰意冷和冷战。 其实在最开始,商景明比任何一个人都更在意穿着裙子的裴知意到底在做什么。 直到他看到裴知意的眼泪和痛哭,才明白原来那不是他一个人的心魔。 如今商景明突然把裙子翻出来,弄得裴知意措手不及,茫然地询问:“为什么突然拿出来?” 商景明唇角微微勾起,眉眼在温馨的夜灯下显得格外柔和,歪着脑袋,模样很迷人:“还要睡吗?明天再去完成也可以。” 听闻,裴知意摇摇头,依赖地靠在商景明肩头,轻声说:“不睡了,你要去做什么?” 商景明牵起裴知意的手,另一只手拿箱子,扬了扬下巴:“打电筒,怕影响你睡觉,外面没开灯。” 他没有多余的手可以打电筒,又担心夜盲症的裴知意看不见路。 裴知意乖顺地打开手机电筒,一道冷白的光刺破黑暗,两人牵着手走下楼梯,推开厚重的宅门。 像曾经并不熟稔时做过无数次那样,他们走过月色下静谧的花园,推开矮篱笆,走到室外的宽敞处。 那里有商景明预先放好的东西,防火盆和枯木松枝。 裴知意的心脏猛地一跳,视线扫过那箱子,最终落在商景明坚定的眼里。 “阿景……”他们要做什么已经不言而喻,裴知意的心底腾起一阵热烈的震颤,让他喉咙有些发哽,说话都变得困难。 商景明松开裴知意的手,转身面对他,身形在月色下格外清明:“和过去道个别吧。” 话音落下,他把如同枷锁般困扰裴知意许多个夜晚的假发和长裙,一股脑倾倒下去。 铺好后,商景明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咔哒。”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橘红色的火苗窜起,点燃了衣角,火焰迅速蔓延开来,在风中越烧越旺。 长裙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摇曳、弯曲、化为一摊灰烬。 跳跃的火光在两人的瞳孔中明灭,裴知意安静地看着他屈辱过去的象征物消失殆尽,没有想象中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如同冰雪缓慢消融的冰释前嫌。 “结束了。”商景明的声音快要融进风里。 “季青云不会再出现在我们的生活当中了,把这些困住你的东西烧干净,开启只属于你的新生活。”商景明站在裴知意身边,轻声说。 “小意,你不是你母亲的替代品,你就只是裴知意。” 裴知意很浅地笑了下,眼眶微红,但眼神依旧清澈明亮。 他轻轻“嗯”了一声,将头靠在了商景明的肩上。 “明天去看家具吧,我看了几套还不错的房子,我们搬出商宅。”商景明嘴角微微上扬,语调懒散,“兑现承诺,一切结束后,我会带你走。” 这是他们还没有捅破窗户纸、确定心意前,商景明向他许下的诺言。 如今终于要实现,裴知意惊觉时间过得飞快,恍惚地笑了一声,下意识答应:“好。” “不过……”裴知意想到什么,又顿了顿,“这里是你妈妈留给你的。” “我妈妈留给我的东西太多了。”商景明终于又展露出属于他的锐气,商家独子、唯一继承人应有的张扬与充盈的爱。 他本就该拥有这些,该有最耀眼的锋芒,而不是在苦痛之中一次又一次磨砺得平滑。 “妈妈也只是希望我能幸福而已。”商景明释然道,“商宅我会好好保护保存的,属于季青云的那一切都是被蛀虫啃烂的,慢慢清空吧。” “阿景,她很爱你。”裴知意温声说,语气里带着些许恍惚,“改天我跟你一起去祭拜阿姨。” 商景明应好,摸到裴知意微凉的手腕,没有和他牵手,只是圈住他为他取暖。 他们站在风中,焚烧物的味道并不好闻,但他们都没有离开的打算。 商景明在那火光中回想起过往的岁月,低声说:“小意,你还开始抽烟。” 突如其来的翻旧账让裴知意心头一惊,挑挑拣拣丢下一句很没有说服力的:“也没怎么抽。” “以后不能抽了。”商景明果决道。 “知道了。但是我都没有管过你抽烟……”裴知意没有往后还要继续抽烟的打算,本身就是太烦、太想商景明才选择了抽他的同款烟的,但还是情不自禁地嘀咕这句。 商景明无奈地笑笑:“我也少抽。” 他们边聊天边看着火光摇曳,话题结束后,裴知意突然说:“阿景,谢谢。” “给点表示。”商景明很没风度地说道。 好在裴知意早就习惯商景明爱逗弄他,没计较,凑上前去和商景明接吻。 商景明起初是微微俯下身子,侧着脸和裴知意接吻。但随着吻的加深,商景明开始逐步一点一点直起身子。 他的身形本就更高大一些,裴知意不得不追着他仰起头,直到仰起头距离也不太够,他被迫掂起了前脚。 垫脚亲了几秒,裴知意反应过来不对,结束这个亲吻,眼底还泛着层薄薄的水雾:“你故意的?” 第80章 “什么?”商景明佯装不解。 裴知意太知道商景明的心思,不轻不重地咬了他一口,算作作罢。 商景明笑得肩膀耸动,抱了裴知意片刻才松手。 他清理完焚烧的灰烬,回到卧室,重新躺下。 裴知意主动钻进商景明怀里,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平稳。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沉,在天快要亮时,做了个短暂的梦。 他梦见十九岁的自己,站在光晕下朝他招了招手,轻声说:“祝你幸福。” “我很幸福。”裴知意笑了下,回答他,“我在未来等你。” 正式出院后,生活回到正轨,商景明回公司处理堆积下来的工作。 裴知意的办公室宽敞明亮,视野极佳,忙完事务就回去读书写字,中午再找商景明一起吃午饭,两人整日同进同出。 这不光是商景明的一种无声宣誓,更是在步步带着裴知意走出那个阴暗闭塞的宅邸。如果裴知意有意向,他会让裴知意去国外进修、或者创业,只要他愿意,什么都可以。 最重要的是,裴知意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站在他身边。 下班前商景明开完简短的会议,提前把工作处理完,准时和裴知意一起回家。 商景明乘坐私人电梯下去,把汽车从车库里开出来,稳稳停在裴知意面前。 就在裴知意动身向车门走去的瞬间,拐角处的视线盲区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 两人对视一眼,商景明迅速下车,一起朝着声音源头跑去。 两人急匆匆赶到,印入眼帘的是保镖正死死压制着一个男人,在男人剧烈的挣扎晃动中,能看见他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款式与医院监控中拍到的如出一辙。 “商总,抓到了。”另一名保镖来汇报,“他在这里蹲点。” “我靠,我都说了我没有蹲……啊!”那个男人挣扎着抬起头,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保镖按住后脑勺再次压下去。 商景明点头抬手,示意放开他一些。 那个男人得以有抬头的空间,视线在空中乱瞟,最终落在裴知意身上。 一道震撼与惊愕的眼神在裴知意身上定格,看得裴知意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有些不知所措。 “我……我是来找他的。”男人急切地开口,“你叫裴知意,对吗?” 作者有话说: 宝们看完早点休息啦,下一章揭晓男人真身! 第72章 过去不是一条长河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裴知意身上。 裴知意心头一紧,感受到四面八方的视线,望着眼前陌生的男人,无论怎样回想,都没能在记忆中搜寻到关于对方的信息。 他很确定,他并不认识这个男人。 “找我吗?”裴知意迟疑着开口,眉头微蹙。 商景明瞥了男人一眼,吩咐保镖:“先放开他吧。” 话音落下,男人终于不再被束缚,他头痛地转着手腕脖子,从齿缝里发出“嘶……”的气音,嘟囔一句:“还挺痛的。” 大概是生怕再次被钳制,男人没再拖沓,一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裴知意,瞳孔里倒映出他的身影。 “我叫伍嘉,是你父亲裴松盈之前的合作伙伴。” 男人的声音不带太多情感色彩,唯有语调里略有些许急促和紧张。 轻飘飘的一段话,却仿若骤降的暴雨,在裴知意的世界里倾盆而下。 有十几秒,裴知意的耳朵里传来不间断的耳鸣声,像蚊虫般的嗡嗡声,也像某种白噪音。 阳光照在他的后背,可裴知意还是感受到刺骨的寒意,直到商景明的手轻轻覆盖住他脊背,他才缓过神来,将这惊诧带来的不知所措咽了下去。 “我父亲………裴松盈?”裴知意大脑发懵,徒劳地重复一句。 伍嘉点了点头,面露无措,像是在面对故人之子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站在身旁的商景明出来打破僵局,从容应对:“伍先生,这里不合适,前面有家咖啡厅,我们坐下聊吧。” 他们还站在公司大楼旁,保镖也在,确实不适合在这里谈这些。 伍嘉点点头,跟随着他们走进咖啡厅。 咖啡厅门前的风铃发出“叮当”一声脆响,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入座,平日里面面俱到的裴知意此刻还在发懵,就由商景明担任点单工作。 “我……我可能需要点时间组织语言。”伍嘉抹掉额角的冷汗,端起冰水喝了一口,“抱歉,第一次正式见面就这么失礼。” 裴知意摇头,轻声说:“没事的。伍先生,您按照您的节奏来吧。” 伍嘉感激地笑了下。 自见面以来,伍嘉的视线就始终落在裴知意身上,但他也发现了裴知意似乎与商景明关系不一般。 此刻面对面坐着,在他第无数次凝视裴知意时,他感受到商景明偶尔甩过来的眼神犹如刀锋,尖锐而锋利,总算将那毫不掩饰的炽热视线收了些许回去。 “您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商景明主动开头,为他找洽谈的节奏。 “陈卓君。”伍嘉脱口而出这个不算陌生的名字。 陈卓君。 闻言,商景明猛地抬起头来,眼里闪过一瞬警觉。 陈卓君是创新科技公司的ceo,在游轮上时,偶然碰面,商景明就与他聊了一次天。 还是那次聊天,失忆期间的商景明才得知,他曾经在公海上与陈卓君有一面之缘,还赢下不少钱。 那时的商景明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现在他恢复了记忆,总算记起这背后的隐情,但是…… 这背后的隐情,和那笔巨款的用途,他却不能告诉裴知意。 这是目前,他隐瞒裴知意最深的一件事。 而在那次聊天结束时,陈卓君耐人寻味地问他:“你带上船的那个……是不是叫裴什么?” 商景明问他是有什么需要找裴知意吗,陈卓君却只是眯起眼睛,慢悠悠地说:“不……我觉得,他很眼熟。” “季青云倒台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伍嘉叹了口气,“在这之前,季青云封锁和篡改了裴知意的身份,让旁人查不到他的真实信息,所以我也一直没有往这方面想。” 伍嘉的声音逐渐低下去,低到快要听不清,言语里隐约能听出他强压下的自责与痛苦:“我以为,弦歌的孩子会有无比光明的未来的。” 明媚春光透过窗户洒落进来,玻璃杯里的冰块消融,杯子在桌面投下明晃晃的倒影。 一段灰暗过往,就此这般违和地在春光中拉开序幕。 原来许弦歌未婚先孕并非传言,她在一次演出后,认识了裴松盈。 他们年龄相仿,裴松盈知书达理、温文尔雅,许弦歌年纪轻轻便当上首席、前途无量。 于是两人很快坠入爱河,谈天文谈地理,聊路上遇到的一只小狗,说今天早晨花瓣上的露水。 可惜意外来得太快,白手起家、过于年轻的裴松盈在创业中,因为和合作伙伴一次失败的决策,导致破产。 其实破产也并非欠下债款,只是他无法保证自己能让许弦歌和未来他们的孩子,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他幼年过了一段时间穷苦日子,此后他发誓,一定要让未来的妻儿都幸福美满。 于是他安顿好许弦歌,出海跑船。 裴松盈能吃苦,又聪明,很快就能干出不错的成绩,有空就一定会见许弦歌,没空就会把所有存款全数寄过去。 后来许弦歌怀上裴知意,裴松盈更加刻苦努力地赚钱,他买下婚戒,等跑完这一趟,就上门提亲、正式结婚。 也就在那天,一场意外来临,裴松盈坠入深不见底的深海,尸骨无存。 而在裴松盈坠海的三个小时后,当年那个合作伙伴又挖到了新商机,在新的领域里赚到了第一桶金,正打电话叫裴松盈回来。 可惜无论是许弦歌,还是合作伙伴,都没能打通电话。 当年那个合作伙伴,就是伍嘉。 充斥着命运无情,甚至堪称悲泣的过往在阐述中汇聚成型,裴知意还坐在原位,许久没有动弹。 咖啡厅内开着恒温空调,光洒在他身上,可裴知意如坠冰窖。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想过亲生父亲的事。 虽然他也没有对素未谋面的父亲产生过任何厌恶的情绪,因为记忆中的母亲反复告诉他:“你爸爸是个很好的人。” 但他也从未对父亲产生过感情,因为他们母子两吃的苦太多了。 裴知意的胸膛仍旧在起伏,只是呼吸更急促了少许,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慌乱中,商景明轻轻牵住了裴知意的手,将他的手牢牢握在掌心。 裴知意侧过脸,望进商景明坚定的眼底,暖意与宽慰在心头流淌。 该伶牙俐齿时就毫不含糊的裴知意也终于遇到难题。 第81章 许久,他落寞地低声说:“原来我真的不是被抛弃的。” 甚至,他原本应该过上很幸福的生活。 命运也太过造化弄人了。 三人不约而同陷入长久的沉默,伍嘉盯着裴松盈的孩子,眼里十分动容。 这么多年他找过裴知意很多次,可都没有下落。 就在此时,商景明忽然开口发问:“是陈卓君告知了你裴知意的事吗。” “当年做生意时,陈卓君也见过弦歌几面。”伍嘉嘴唇干涩,将那杯冰块融化得差不多的冰水一饮而尽,“大概是前段时间,我从他那里听说了裴知意的事。” “陈卓君说,他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那个孩子像谁。” 裴知意和许弦歌一样,有一张漂亮得出众的脸。 几番平复心情后,裴知意咬着口腔内壁的软肉,问:“那……季青云呢?” 所有故事的起点,都绕不开季青云。 他没有人权地活了那么多年,被迫扮演母亲的替身,若不是知道季青云私下贪婪的嘴脸,任谁都要误认为季青云用情至深。 “季青云在年少时,爱慕追求过弦歌很长一段时间。”伍嘉答道,“弦歌拒绝过他很多次。” 只是这么轻描淡写的、足够一笔带过的话,却搅起那么大的风云波澜。 商景明人生的变故太多,但在又一次真切地看到如此大的阴差阳错发生在爱人身上时,还是感受到了悲凉。 也许他和裴知意的故事该在国际部开始,他们光明正大地恋爱、过圣诞、参加宴会、出国读书。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几经磨难波折,兜兜转转走回彼此身边。 话题进入尾声,裴知意放下在外人面前一贯维持的礼节,靠在商景明肩头。 他身体的重量压在商景明肩上,脸上流露出难得一见的脆弱,将依赖和全身心信任,全然展现出来。 “谢谢,伍先生。”裴知意轻声说。 “应该的。”伍嘉摇摇头,“我这找你,不光是为了告诉你真相。” “裴家……就是你父亲那边,还遗留了一些东西给你。等哪天有时间了,希望你能去趟。” 裴知意没有回绝,既然确定了父亲的身份,那之后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 他应下,和商景明一起在门口送别了伍嘉。 天色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暗了下来,路灯昏黄,飞蛾在空中跌跌撞撞地扑向灯泡,驻足栖息。 光线柔和了裴知意的五官,他伸手进商景明的衣兜里摸索出烟盒,问:“打火机呢?” “不是答应过我不抽烟了吗?”商景明挑起半边眉,反问。 “最后一根。”裴知意浅笑一声。 裴知意几乎不抽烟的,信誉分高,商景明知道他想解压,还是拿出打火机,为他点上。 细长的香烟夹在裴知意白皙的指尖,有种别样的颓靡。他张开嫣红的唇,牙齿咬住烟尾,脸上带着倦意。 他抽得太少,吐出一口歪歪扭扭的烟圈,两人不约而同笑起来。 商景明站在旁边陪他抽完,才开口道:“有好受一点吗?” “也没有很难受……”裴知意顿了顿,“也许我只是,需要点时间去消化这件事。” “嗯,没关系,慢慢来。”商景明替他把烟头掐了,温柔地把裴知意搂进怀中。 在严丝合缝的拥抱中,裴知意把脸埋进商景明颈窝里蹭了蹭,仗着衣领高,偷偷侧过脸咬商景明侧颈。 “你做什么?”商景明笑道。 “解压。”裴知意的声音透过衣服布料传来,显得有点闷。 商景明笑得肩膀耸动两下,更紧地拥住裴知意。 半晌,商景明脸上的笑意散去,松开裴知意,握住他的手。 几秒钟的沉默后,商景明无比庄重地开口:“小意。” “要不要公开恋情?” 作者有话说: 陈卓君上一次登场在39话,有遗忘的宝可以回头翻翻。 晚安! 第73章 腰链很适合你 裴知意茫然地抬眼,灯光从头顶洒落,让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出细碎的阴影,五官柔和而朦胧。 他似乎是愣了好一阵子,嘴唇上下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在商景明的注视之下,裴知意终于开口,不答反问:“昭告天下的那种公开吗?” 现在的商景明拥有以前的记忆,他以前的性格和回国后还有所差别。 商景明一直有着非常张扬的一面,只不过在国外因伤痛、离别和家产被夺,陷入无限的沉郁。 如今商景明记起从前,虽看起来与之前相差无几,但实际上他的许多表现,已经融入进曾经的习惯。 十几岁时为了保护裴知意,而迫不得已选择了地下恋情。 现在一切结束,商景明更想要将自己和裴知意的恋情公布。 这不光是商景明略有些孩子气的占有欲,更是对裴知意的保护。 于是商景明停顿两秒,很轻地“嗯”了一声。 想象之中裴知意欣然答应的甜蜜瞬间并没有来,裴知意脸上露出了略带为难的神色。 他抿了抿唇,坚定地摇摇头:“不行。” 清晰、干脆,没有半分回转的余地。 “阿景,季青云倒台,但暗处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彻底根除。”裴知意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不安地瞥向另一边,“而且……我也不想让你卷进舆论漩涡里,成为别人的谈资。” 商景明久久地凝视着他,眼眸低垂下来。 公开确实未必是最好的选择,能带来保护的同时,也会留下把柄。 沉默过后,商景明把脸埋进裴知意的颈窝,闷闷地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裴知意看不得商景明难过,细白的指节轻轻捏起商景明的下巴,亲了亲他的脸颊,温声说:“回家吗?” 静默两秒后,商景明转过头,薄唇蹭过裴知意的手,抬起眼盯着裴知意,缓慢而暧昧地吻着他指尖。 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充斥着深沉的欲望和无法忽视的侵略感。 裴知意被直白炽热地视线盯得一颤,耳尖瞬间泛起薄红,眼神移到别处。 朦胧的月亮透过稀疏云层,在地面投出一层淡淡的银辉。树叶在强风吹拂下摇曳,叶间细碎投影时不时吞噬月光。 卧室里的钻石在光下反射出熠熠光芒,喘//息声和腰链上的钻石碰撞发出脆响,在室内此起彼伏。 裴知意的掌心按在商景明胸//口,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随着每一次动作,钻石都在闪烁。 汗水顺着裴知意的脖颈往下滑,商景明闷笑一声,指尖绕过那串钻石腰链,扶住对方盈盈一握的细腰。 “怎么不继续了?”商景明挑起半边眉,五指拨动钻石,在他指尖流转生辉。 裴知意仍旧跪坐,脊背与肩膀塌下来,身体在小幅度颤抖。 他抬手,挣扎着想要推开商景明握在自己腰上的手,羞愤地瞪他一眼,尾音颤动:“让我下去,你自己来。” 相识这么久,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商景明都没有看见过裴知意在恋爱中生气。 这还是第一次。 裴知意嗔怒的样子让商景明更加得趣,恶趣味油然而生,懒散地说:“不要。” “我不想做了。”裴知意大概是实在受不了了,小腿抖得厉害,眼尾泛红。 “不行。”商景明嘴角扬起一抹笑容,“是你说要哄我开心的。” 裴知意眨了眨眼睛,做出充耳不闻的决定。 还没等裴知意起来,商景明就掐住他的腰,速度极快地动身。 裴知意终于无法再克制,喉咙口发出细碎的轻//哼,珠链碰撞,商景明精心挑选的钻石,就这样在裴知意身上发挥最大用处。 随着一声闷哼,两人不约而同地静止几秒。 片刻后,裴知意颤抖着跌倒下去,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剧烈喘息。 商景明俯身撩开裴知意汗湿的刘海,注视他那张潮//红漂亮的脸,像被夕阳染得醉红。 “小意。”商景明暧昧地吻着他侧颈,手还在钻石腰链上撩拨,“你戴这个很漂亮,和我想象中一样好看。” 裴知意搂住商景明的后颈,声音缱绻微哑,分外迷人:“到底是什么时候买的?” “找人定做的。”商景明动作不停,惹得裴知意一阵颤栗,“我看到腰链的时候,就觉得很适合你。”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心意相通,后来冷战,就被我丢进储物柜里。” 裴知意偏过头去,用一只手捂住下半张脸,不让声音泄露出来。 他断断续续地说:“阿景,你也……太坏了……” 商景明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确认清理出来了,很轻地吻了吻裴知意被咬出印子的嘴唇。 “谢谢夸奖。” 裴知意没有答应商景明昭告天下式的公开,但至少在亲近的社交圈里,也算是公开了。 第82章 先前答应了与谢朗星眭崇的聚会,商景明特意将汽车开进私人停车位,再带裴知意从后门电梯上去。 商景明看见眭崇发来的8888包间,忍不住又甩臭脸,利落地刷卡推门。 “恭迎商少!恭迎知意!热烈欢迎!”眭崇夸张地起身迎接,把嗓音扯得极高。 “快闭嘴。”商景明完全没有好脸色,额角青筋跳了跳,“谁跟你喊那么亲近?” 裴知意呆愣两秒,在商景明身后笑出声。 “哎呀,都是朋友嘛。”眭崇摆手。 或许是照顾初次正式见面的裴知意,包间订的是更为高规格的,宽敞明亮,风景视野极好,可以俯瞰整座灯火通明的城市。 先前为季青云做事时,裴知意就与谢朗星和眭崇打过照面。 他待人谦和礼貌,举止仪态端庄大气,和对面两人简单问好,气氛舒适自如。 “哎呀,景明的对象就是我们朋友,不用客气,快快快坐。”眭崇挥挥手,招呼裴知意坐下。 裴知意礼节性笑笑,也没推拒,和商景明一起落座。 他们不想让裴知意不自在或者有排外感,自然地将裴知意带入话题,很快便打成一片,其乐融融。 聊了片刻,商景明的视线四处搜刮一圈,问谢朗星:“楚淮央没来吗?” 楚淮央是谢朗星的联姻对象,他有说过会和楚淮央一起来,但此刻却不见踪影。 此话一出,谢朗星和眭崇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半晌,眭崇小声说:“他和朗星吵了一架,出去抽烟了。” 谢朗星无奈叹了口气,如实相告:“我的问题,是我强行把他喊来的。” “你什么时候还学会强迫别人了?”商景明蹙起眉,严肃地思考这个问题。 “我必须带他来。”谢朗星不假思索地轻声说。 能让谢朗星说出“必须”这两个字,想必背后有隐情,商景明问:“为什么?” 谢朗星清俊的面容上闪过一瞬为难,眉宇间皱起,神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几秒后,他轻描淡写丢出一句让全场都炸开锅的话:“前段时间我一直在帮忙,所以……” “他怀疑我在和景明搞婚外情。” “噗……我靠,咳咳咳咳咳额………” 眭崇将嘴里的果酒全吐了出来,呛得上气不接下气。 “砰!” 裴知意失手打翻了面前的茶杯,茶水瞬间浸湿他洁白的衣袖。 当事人之一商景明没有动弹,唯有脸上流露出薄冰碎裂的神情,彻底僵住。 足足半分钟后,商景明面如死灰:“谢朗星,你是因为自己感情不顺就故意来恶心我吗?” “你问错人了。”谢朗星头疼地闭了闭眼。 这实在是个很荒诞的事情,裴知意莫名有些想笑,但笑出来也不合时宜。 他忍着笑意,抽出纸巾擦了擦被翻上茶水的手背,凑到商景明耳边轻声说:“你们先聊,我去洗个手。” 商景明点点头,臭脸在面对裴知意时缓解不少。 裴知意去洗手间将茶水洗掉,衣袖卷起,等聚餐结束再送去洗。 从洗手间出来,裴知意无意间扫了一眼对面的露台。 欧式露台前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细长的指节间夹着香烟,青白色的烟雾在空中缭绕飘渺。 薄烟被风吹散开,模糊了楚淮央单薄的身影,沉沉夜色坠下来笼罩着他,像被命运击落,盲从地屈服。 只一眼,无尽的孤寂与空虚便在裴知意心间蔓延开来。 短暂犹豫后,裴知意走向了楚淮央,礼貌喊:“楚先生。” 抽烟放空的楚淮央怔愣几秒,眼眶泛红,还在机械式地抽着烟,烟从红润的唇齿间飘散出来。 “是你啊。”楚淮央拿下烟,夹在指尖,没有碾灭,手莫名有些抖。 楚淮央长得很漂亮,秾艳昳丽,但漂亮得太有锋芒和攻击性,像带刺的红蔷薇,想要得到他,就会被荆棘扎得伤痕遍体。 “婚礼那天的事情谢谢你。”裴知意知道,那天楚淮央是在暗示他商景明在找自己。 楚淮央记忆力很好,他摇摇头,示意没关系。 露台边有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楚淮央抽了很多根烟。 “回去坐坐吗?”裴知意耐心地问,语气温柔平和,“或者我们一起去吃碗桃胶炖雪燕。” 楚淮央沉默了很久,久到裴知意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时,他低声开口:“我不想回去。” “错的事情太多了,聚会这种该开心的事情,没道理也被我搞砸的。” “楚淮央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碾进烟灰缸里,抬眼问:“你是不是与眼梧叫裴知意?” 话题转得太快,裴知意愣了两秒才点头。 “下次见。”楚淮央很浅地笑了下,笑意不达眼底,“谢谢。” 树叶沙沙晃动,突如其来的强风吹向露台,裴知意和楚淮央的发丝都被吹得凌乱。 楚淮央挥挥手,就从裴知意身边走了过去。 他穿了件领口低的衣服,在衣摆被风吹起的刹那,楚淮央胸口的那块皮肤一览无余。 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吻痕。 裴知意一怔,惊得有几秒钟连呼吸都停滞。 与此同时,包间内,商景明略带无语地笑笑,回忆起之前参加谢家的宴客。 那时谢朗星的脖子上,明明全是吻痕和齿印。 都故意留在了完全遮不住的地方。 商景明回想起这件事,又联想到自己要名分要公开没成功,忍不住冷不丁地问:“那你脖子上的印记是半夜梦游撞的吗?” 他倒是想结婚结不成,结了婚的人三天两头玩做恨。 “余孽没根除,人家不愿意跟你结婚也是正常的啊。”眭崇喝了口果酒,悠悠说道。 商景明很快反应过来:“最近又在说什么?” “说法又变了,现在说,裴知意抛弃老男人,爬床上位,吹你的枕边风,才让你有动力谋权篡位。”谢朗星解答。 荒谬至极,商景明向来很佩服这样的谣言惑众:“新闻届丢失好苗子。” 谢朗星话锋一转:“你怎么不问问是谁传出来的?” “谁?”商景明没有紧皱。 世界寂静无声,随着三个字的郑重落地,商景明脸色骤变。 “吴皓廷。” 作者有话说: 腰链出现在27、29话,有遗忘的宝可以去看看哦。 第74章 银灰色子弹 这段时间商景明要处理的事情太多,裴知意还受伤住院。许久没有留意外界风声,没想到漫天飞的谣言已经滋长离谱成这样了。 只是商景明万万没想到,在背后散播谣言的人会是吴久川。 在裴知意出事之前,吴皓廷用裴知意做交换,他会彻底封死季青云倒台后、吴家延迟追责的可能。 商景明习惯言出必行,做人留一线,既然答应了交易,就有履行的义务。 他为吴久川开出不错的条件,对方也表现出了感激。 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商景明的食指摩挲着杯沿,眼神晦涩难辨,浓茶里倒映出他扭曲的面部轮廓,随着茶水晃动而小幅度摇曳。 许久,他将冰冷的茶水一饮而尽,又恢复往日平静的面容。 吴家也好,柏崇也好,势力太过单薄。 这一大家族就是棵枯木,从根起就烂了。 既然是无用且徒增烦恼的一步烂棋,那也没必要留着,早点解决早免除祸害。 正当商景明面色缓和时,裴知意悄悄推门回来了。 他走路的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安静地在商景明身边坐下,温声说:“我回来了。” “嗯。”商景明应下。 忽然,不知是不是错觉,商景明好像在裴知意身上闻到了淡淡的烟味。 他低头,鼻尖凑在裴知意的肩头吸嗅,果真有极淡的烟草味。 “怎么了?”裴知意伸出指尖,不轻不重地搭在商景明额前,阻止他在外人面前这样的举动。 “烟味。”商景明起身,轻声说。 但他不认为是裴知意抽的,裴知意答应过他那是最后一根烟,就绝对不会再抽了。 裴知意明白对方意思,轻抚平衣角:“沾上的。” 夜幕在不知不觉间彻底落下,四人坐在包间内聊天谈笑,裴知意越发感到放松,时不时还会主动挑起话题和大家分享。 只不过,楚淮央真的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没有再回来过。 谢朗星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就拿出手机打字,还出去打了两通电话。 聚会结束,他们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厅,金与五光十色流转般在他们身上掠过,最终在郁郁葱葱的棕榈树前道别。 坐上银色跑车副驾驶,裴知意系好安全带,下意识说:“谢先生和楚先生……感情很不好吗?” 第83章 “叫他谢朗星就行。”商景明发动跑车,低沉的轰鸣声瞬间响起,语气悠悠,“我们家里喝的茶就是从他老婆茶园里采摘的。” 裴知意一怔。 商景明毫不意外,挑起半边眉,看都没看他就说:“意外吗?我今天才知道。” “我也觉得很意外。” 下一秒,商景明在裴知意略显错愕的眼神中一脚踩下油门,银色超跑在公路上疾驰,像颗银灰色子弹,刺破沉寂的黑夜。 银色超跑稳稳停在宅邸门口,裴知意推开车门走下去,站在一边等商景明。 很多个和商景明约会的夜晚,他总会难免回想起曾经失约的春夜。 那时他们还没能意识到,原来命运已经在那刻开始转动,上帝随手撒下的钢珠卡在齿轮,他们都被永久地困住,连人生都陷入停滞。 好在他们最终还是要重逢,缺少一环都没有失而复得的最佳结局。 尘埃落定后,他们都没有感受到太过巨大的欣喜激动,只有无尽释然和想流泪的冲动。 眼泪里饱含的东西太多,疼痛、遗憾、心疼、爱意,最后是一点点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命运的安排,商景明失忆了,还是回到了裴知意身边,再次爱上他。 也许商景明就是要爱裴知意的。 商景明关上车门,走到裴知意身后,从背后紧紧搂住他。 脸颊靠在裴知意脊背上,发丝黏到一起,裴知意不由自主笑起来,用掌心覆盖住对方环上腰间的手背。 “阿景。”裴知意笑着喊他,尾音上扬,流露着爱意。 一向爱逗弄他的商景明在此刻突然噤声,只是静静地抱着他。 世界变得安静,风都停了,仿佛世界这个大舞台只剩下商景明和裴知意。 拥抱了很久,商景明突然出声,声音低哑,带着浓厚的忧色:“小意,辛苦了。” 裴知意第一个瞬间头脑断片,想问他辛苦什么? 但在几秒后,他迅速反应过来——— 商景明是在说他这些年,辛苦了。 这话分明也不是第一次说,但在落耳朵里的刹那,裴知意还是有点想流泪。 他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那盏树下的路灯,鹅黄色的灯光在地上投出小片光晕,尘埃在光中浮动。 整条街道,相隔数米就会有盏这样的路灯,像黑夜中的萤火虫。 一切的一切,都很像商景明失约的那个春夜。 裴知意没有说“不辛苦”,也没有说“没关系” 长久的静默后,裴知意轻到快要听不清的声音在商景明耳边响起:“阿景,我想你了。” 季青云倒台后的生活很平静,他们每天都腻在一起,像是要把缺失的那几年全部补回来。 但商景明还是很忙,起初他在处理季青云留下来的烂摊子,积极配合警方、提交证据、收集被害人家属。 他整日都游走于处理事情和打理公司中,不过精力一点都没减少,晚上还是会拉着裴知意做些过分的事情。 最近商景明比前段时间更忙碌,巴不得一个人拆成几千份,无数个替身商景明替他把所有事情解决。 而商景明本尊,只需要和裴知意日日夜夜腻在一起。 虽然裴知意也偶尔感到古怪。 因为他觉得最近商景明似乎在忙一些……不能给自己听的事情。 好在裴知意也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调查。 整个白天几乎都见不到商景明,他如同梦境世界里的陀螺,永远不会停下。 而到了夜晚,他又会不声不响地退出斗争,无论夜有多深,他都要回到裴知意身边。 过去一段时间,商景明总算没有那么忙碌,在一个刚吃过餐后甜点没多久的晚上,突然喊上裴知意一起打视频电话。 那时裴知意还穿着领口宽大的短袖,薄薄一层衣服布料下全是吻痕,白皙的双腿上摆着一本阅读到一半的书。 他怔愣地抬起头,视线划过商景明手机上的接听键,毫不犹豫地冲回楼上换衣服。 两人坐在沙发上,商景明先是小声安抚他“别紧张”,随后便接通了视频通话。 屏幕那头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是商景明的祖母。 祖母多年前就去了国外养老,当年商景明车祸重伤后,也是在她身边养伤的。 由于年岁已高,祖父母不再适合长途跋涉回国,只能由商景明视频通话和不定期去国外见见他们。 “这是裴知意。”商景明缓慢摸索到裴知意的手,从手腕处向上伸,最后摸到他的掌心,与他十指紧扣,“我的爱人。” 四个字被他说得坚定又有力,连提前做好心理预设的裴知意都为之一颤。 紧接着裴知意立刻反应过来,向对面打招呼:“您好。” 商景明有提前向祖母介绍过裴知意,之后的所有谈话都很顺利。 祖母对裴知意一见如故,十分喜欢他,和商景明一样喊他:“小意啊。” 聊到接近尾声时,祖母起初眉开眼笑、欣喜万分的神情忽然消散下去。 她皱了皱眉,凑到屏幕前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商景明裴知意都有些诧异,一时间都沉默下来。 “怎么了?”商景明疑惑地问道。 祖母又重新退回原位,大拇指与食指小幅度在下巴上摩挲,盯着裴知意说了句:“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小意。” 裴知意瞳孔骤缩。 “哪里?”商景明也眉头蹙起,马上追问。 祖母注视裴知意片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否定了先前的说法:“又感觉也许没见过了……” “可能只是长得眼熟。”否定完后还不忘苦口婆心,“景明啊,你要对小意好啊,你们好好的。” 习以为常的关心嘱咐作为结束语,邻居约了祖母一起出去晒晒太阳,道别后,商景明挂断了视频通话。 在他操作时,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裴知意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裴知意偏着脑袋,指尖冰凉,压力总算在视频挂断的那刻,于无形中消失。 “小意。”商景明关掉手机,突然郑重地喊他。 裴知意还没有从一连串惊愕中缓过神来,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嗯?”,转过头重新看向商景明。 或许是他这番模样太过可爱,商景明忍不住捧着他脸颊吻了两下,才说出正题:“我要出国几天。” “见祖母吗?还是有事情要忙?”裴知意询问道。 商景明摇摇头,给出答案:“有事情要忙。” 他们黏在一起的时间太长,连裴知意都对他们的黏糊和自然地把对方划进自己的计划中习以为常,下意识说:“我也一起吗?” 商景明深沉幽暗的瞳孔里映出某些裴知意看不懂的情绪,片刻后,他才缓慢开口:“不。” “就我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宝们看完早点睡吧,特别特别困啊! 第75章 夜晚心事 黄昏让世界呈现朦胧而奇异的色彩,橙黄色的光影涂抹在裴知意白皙的皮肤上,映衬得他的瞳孔和发丝都呈现出一种琥珀色。 裴知意抹掉颈间的汗水,瞳孔失焦地盯着天花板,一缕光线透过窗户被切割,斜斜地投在吊灯边。 “在想什么?”商景明掐着裴知意的下巴,逼迫他重新挪回视线。 感受到对方故意加重力道,裴知意没忍住从喉咙里溢出几声模糊的轻哼,伸手勾住商景明的后颈,小声说:“我没有。” 爱的第一步是感到心疼,在商景明最初开始对裴知意心生爱意时,他开始留意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譬如他注意到裴知意瘦削的身体和盈盈一握的细腰、腕骨,开始观察裴知意的表情变化,捕捉他难过时极为浅显不易的神情。 于是商景明发现,裴知意很少会情绪外露。 或许是生长环境与后来长期的压迫、无人可依靠,让裴知意不会展露自己的脆弱。 但当他不高兴或者感受到恐慌担忧时,他的周围会缓缓浮上一层忧色,像坐在摇晃的大巴车窗边看日落,也像落水的人艰难爬起、浑身湿透泛着寒气。 就比如现在。 商景明出国在即,要迎来恋爱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异地。 他说要把之后的都补回来,两人便很罕见地在黄昏时分做。 可裴知意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血红色的太阳隐匿进地平线,最后一丝光线被吞噬。 裴知意被弄得下意识向上躲,商景明却拽住他的两条小腿,重重地拉回身//下。 下一秒,裴知意脖颈仰///起,五指无意识地收紧,揪皱了身下的床单。 “太快了。”商景明自言自语念叨一声,又俯下身吻裴知意。 黏腻到仿佛离开对方不死也要脱层皮的吻,随着每一次偏过头与喘息,在唇齿间不断流转。 卧室里全是接吻的声音,商景明安抚性地舔吻他的唇瓣,另一只手轻轻扣住裴知意的后脑勺,以完全笼罩的姿势圈住他。 第84章 接完吻,商景明怜惜地摸了摸裴知意的脸颊,起身。 商景明刚站到床沿边,手腕就被一只手轻柔地拉住。 他朝裴知意投去视线。 静静躺在床上的人面色潮红,额角被汗湿的碎发黏在一起,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 “阿景。”裴知意轻声喊他,声音沙哑,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红,“再做一次。” 窗外的太阳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夕阳迷幻的色彩被蓝紫色取而代之,在远方的天际渐变铺开,细看一轮明月已经悄然攀上云霄。 裴知意脱力地趴在商景明汗湿的胸//膛上,他们在以往总是要弄点什么别的东西,要么就是商景明顽劣心思爆棚,喜欢故意逗弄他。 这次倒是什么都没有,只是凭借最原始的yu///望和不舍,让他们紧紧相拥、吻掉眼角溢出的泪水。 天色已晚,商景明拿过手机看消息,提前预定的晚餐快要送来了。 他低头吻了吻裴知意的眉心,温声说:“先去洗澡。” 裴知意点点头,却仍趴在他身上没动。 像只黏人的、缺乏安全感的猫,只想依靠着唯一的依赖。 流露出这样眷恋可爱模样的裴知意很少见,商景明闷笑一声,手臂收拢,抱紧他:“怎么了?” “阿景。”裴知意终于恋恋不舍地起来,眼神还有些涣散,像是反复挣扎了许久,才将心底那句话问出口,“我真的……不能跟你一起去国外吗?” 原来真的是在因为异地而不高兴。 商景明心下一沉,眉眼耷拉下来。 他拨开裴知意的碎发,指腹擦过脸颊,带来痒痒的触感,语气坚定:“不行。” “小意,我很快就会回来。”商景明顿了顿,继续哄道,“不用担心我,有足够的保镖,出行那天天气也很好。” 裴知意眼底的落寞一闪而过,他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将脸重新埋进商景明的颈窝,在他颈间蹭了蹭脑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好吧。” 自从所有事情都解决后,大概是前后令人心有余悸的事情太多,他们还没有正式分开过。 可商景明确实不能带裴知意一起走。 因为…… 他要去完成十八岁时就打算做的事情,惊喜被提前预知,就会大打折扣。 所以他需要一点时间,去准备那份最终的惊喜。 夜色沉沉地坠下来,曾经阴暗闭塞的商宅此刻亮着灯,两人吃过饭一起坐在沙发上看了部节奏舒缓的电影。 片尾字幕滚动时,裴知意忽然侧过头,眼里映着电视屏幕明明灭灭的光,问商景明:“去看星星吗?再做杯气泡水,但家里好像没有红色的水果。” 实不相瞒,商景明都很少能记起自己小时候爱吃红色的水果这件事。 也许也是因为裴知意觉得这很可爱好玩,才会一直牢记心底。 “不喝。”商景明笑着捏了捏裴知意的耳垂。 话音落下,商景明忽然弯腰,一把将裴知意从沙发上横抱了起来。 裴知意低低惊呼一声,随即放松身体,脸颊贴在对方的肩上,挤出点脸颊肉,乖顺地问:“怎么了?” “看星星。”商景明步履不停,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怎么样都可以看星星。” 隔天商景明是一早的航班,裴知意跟随助理一起送他到机场。 裴知意的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但嘴上却没说,只是紧紧拉着商景明的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落地发消息给我。” “嗯,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回来我要检查。”商景明抱着裴知意,又叮嘱几句,才挥手道别。 裴知意站在原地,直到那道挺拔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飞机穿透云层,再次踏上这片曾经生活了好几年的土地,商景明的身份已经截然不同。 初来乍到时他身受重伤,失去记忆,在医院里如同提线木偶般苟延残喘地活着。 长时间的博弈并没有让他染上太多超越年龄的成熟,商景明还是商景明,野心勃勃,敢想敢做。 他发了信息给裴知意报平安,几乎是在信息发送成功的刹那,对方的状态便显示为“正在输入中……” 片刻后,一个简单的“好”跳了出来。 商景明眼底漾开一丝笑意,收起手机。 接应人早早在门口等候,他礼貌地拿下墨镜,用相对不那么标准的普通话说道:“商先生,您好,叫我matthew就好!” “自从交易完成后过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您。”matthew眼珠子转了圈,仔细思索起来,“不过没想到您这么年轻,年少有为。” 商景明颔首,唇角扬起一个礼节性的弧度:“过誉。” 简单寒暄结束,matthew带商景明上车。他们要去坐直升飞机,从空中俯瞰,能够最快最直观地领略全岛风貌。 商景明答应过裴知意在期限内一定会回来,他早就做好规划,这几天连轴转忙一些,早点解决、回到裴知意身边。 直升飞机掠过繁华的城市上空,商景明靠在窗边向下俯瞰,万千高楼都缩成近似马赛克的小点,在视线中不断退后。 唯一令人惊叹的是,在一片无垠的蔚蓝之中,那座广阔的私人岛屿跃入眼帘。 他终于来到了这座岛屿。 这里不是他一时兴起购置的产业,而是十八岁那年,他用自己手里的第一笔独立投资所得,悄悄买下的。 他想把这座岛屿,送给裴知意。 裴知意的物质欲望很低,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收到任何礼物都会开心。商景明连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想要摘给他,总想着要给他最特别的惊喜,才能配得上他。 而现在的商景明,只想要让这份迟到太多年的惊喜面世,也在这里许下一个关于未来的、郑重的承诺。 直升飞机平稳降落在岛屿一端的小型停机坪,落地的瞬间,海风立刻裹挟着咸湿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matthew在旁边一边引路一边介绍:“岛上目前还在持续打理,您亲自看看还有没有不满意的地方。” 商景明早在将近两个月前,就给出主办方方案,不过岛屿太过庞大,工程量不小。 好在团队十分可靠,推进很有效,呈现出来的效果与策划方案高度契合。 他环顾四周,植被郁郁葱葱,沙滩与大海清澈透亮,正欲开口让matthew带自己去最重要的地方,手机铃声就突兀地响起了。 商景明瞥了眼手机屏幕。 打来电话的人竟然是祖母。 商景明不明显地怔了几秒,告诉matthew失陪,走到不远处接通电话。 还没等到商景明开口打招呼,电话那头祖母的声音抢先一步传来:“景明,你有没有那个叫裴知意的孩子的照片?” “有。”商景明没想到祖母是为了这个,眼底泛起笑意,“怎么了吗?” 电话那头突兀地静止片刻,祖母才缓缓开口:“我总觉得……” “我一定在哪里见过那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大家周末愉快(*^3^) 第76章 刺骨 这不是祖母第一次提起“似乎在哪里见过裴知意” 祖母已到古稀之年,对过往一些事难免会有些模糊。 能让她反复提及见过,或许真的并非是一时之间的错觉。 商景明很快给出答复:“有的,我马上发过去。” 身后是呼呼的风声与海浪拍打岸边的闷响,团队布景时不时发出低声窃窃私语,商景明站在中央,竟有了片刻的错乱。 “您是什么时候见过他的?还有印象吗?”商景明问道。 “不是最近。”电话那头的祖母认真回想片刻,语气坚定,“感觉已经很多年了……脸模模糊糊的,但那眼神……我觉得很熟悉。” 商景明应下,没有过多追问,把照片先行发了过去,等祖母慢慢回忆。 如果是很多年,那或许应该找一下裴知意以前的照片。 可惜当年车祸出现得太突然,商景明的手机在车祸中粉碎,和裴知意一起拍下的照片相册留在商宅,后续都被季青云销毁掉。 裴知意手头应该有旧照,晚点可以问他要几张。 发给祖母,顺便……让商景明留着自己收藏。 海风吹拂,明媚的阳光照得海面波光粼粼,商景明的发丝被风吹乱,他仰起头,望着碧蓝色的海与天交际之间,陷入慌神。 裴知意怎么会和祖母有交集呢? 难道失去记忆的那些年里,裴知意还有事情瞒着自己吗? “商先生。”matthew冲他招手,示意商景明过去。 商景明走回matthew身边,神色已恢复如常:“抱歉,久等了。” 岛屿的方案设计改过三版,商景明仔细浏览过布置的每一寸角落。 他聘请了几个团队进行同步开发,失忆的那几年岛屿并没有妥善维护修缮,如今都到做彻头彻尾的翻修。 第85章 装修风格和布景是按照裴知意喜欢的风格来的,保留原生态的绿色植被和花草树木,低饱和度的色彩,有夏日炎炎的气息和花团锦簇。 岛屿上的夜晚似乎不太一样,即使很晚,夜空也呈现出一种神秘而深邃的深蓝色。 夜空如银河般铺开,商景明走回那栋白色刷墙的别墅小屋,洗完澡后换上舒适的睡衣,抿了几口温水润润疲劳干涩的嗓子。 他拿起手机第一时间不是处理工作邮件,向裴知意发去了视频通话。 下一秒,视频通话立即被接通。 屏幕亮起,裴知意漂亮的脸出现在画面中,身后背景是他们卧室里那抹熟悉的暖光灯。 裴知意似乎也刚洗完澡,发丝半湿半干,柔软地贴在额前,皮肤在光晕下显得格外白皙细腻。 “阿景。”裴知意轻声唤他,咬字很轻,眼睛亮晶晶的,仔细地端详着屏幕,“你那边已经天黑了?” “嗯,有时差,我这里已经晚上了。”商景明将镜头转向落地窗外,大海、棕榈树与天空中的繁星都能一览无余,“好看吗?” “好看。”裴知意微微睁大眼睛,被那壮丽的景色吸引。 商景明嘴角微微勾起,佯装漫不经心地说:“下次带你来。” 他把手机屏幕重新放回自己面前,贪婪地看着屏幕里的人,连眼睛都舍不得眨,“吃过晚饭了吗?” 裴知意小幅度摇摇头,随手撩拨额前的发丝,温声答:“还没有。” “睡午觉时做了个梦,醒来浑身都是汗,就先去洗澡了。现在还没到吃饭的时候,晚一点吧。” “嗯,好好吃饭。”商景明顿了顿,“记得拍照给我。” 他担心裴知意不好好吃饭,总是要做检查才放心。 裴知意乖顺地笑起来,应下:“知道了。” 眼前的目光凝聚在商景明脸上,裴知意往屏幕前凑近了一点,略带心疼地皱起眉头来:“事情还顺利吗?你看起来有点累。” “很顺利。”商景明立刻柔声安抚,“这里挺不错的,适合两个人待在别墅里吹风、晒太阳、游泳,再……” 商景明微妙地停顿,嘴角笑意更浓:“做点别的事情。” 裴知意耳朵尖微微泛红,掩饰性地移开了一下视线,又忍不住看回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周之内。”商景明确认道。 岛上的进展比他想象得要更快更好,建设很美观,之后再过来监工完善一下就可以。 “小意。”商景明再次喊他,终于切进正题,“你还有没有以前我们谈恋爱时拍的合照?或者你高中入学时的证件照。” 话题转移得太快,裴知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眨巴着眼睛愣了两秒,才说道:“有的。” “等下都发给我吧。”商景明声音柔和,“照片的话直接拍照就行了,等我回国再复印几份。” 两人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聊各种琐碎小事,裴知意给他分享完在国内独自生活的一天,又听商景明讲在国外的见闻。 商景明还给他看了晚餐时的视频,他请团队和工人吃了顿烧烤,篝火在夜幕中燃烧,其乐融融,享受美景与美食。 这次商景明出行前没有告诉裴知意目的,只是说“有事情要去处理”,裴知意也没有过多询问。 他们很久未曾分开,一分开就是远在异国他乡,谁都舍不得挂断电话,直到商景明眼皮变得酸涩、逐渐有睁不开的趋势。 裴知意心疼他,把刚到嘴边的话头止住,很轻地笑了下,喊道:“阿景。” “你困了,早点去睡觉吧。”裴知依依不舍地催促道。 商景明无奈地揉了揉眼眶,沉默片刻,做完激烈地心理斗争后才说:“好。” 他像稚气未退的少年,还处在最令人晕头转向的热恋期,俯下身,轻轻对着镜头吻了下,还发出“啾”一声。 “晚安,小意,记得吃饭。” 裴知意笑着点点头,回应他:“晚安,阿景。” 挂断视频,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海浪此起彼伏的浪花翻涌声。商景明握着手机,仔细盘点着岛屿建设,心底被巨大的满足和期待填满。 星辰闪烁,夜色迷人,商景明站在落地窗边闭了闭眼。 他很期待,带着裴知意揭开惊喜的那天。 岛上工作暂定为期一周,商景明花了点时间看完岛上所有正在推进的布置,发现一切都符合预期后,开始留一部分时间给处理国内的工作。 他不能堆积太多工作,回国后要好好陪陪小意,聊天、看电影、出门玩,都可以。 没有给他的时间,最后都一定要补回来。 岛上的风裹挟着暖意与淡淡的咸湿,白沙细腻,棕榈树高大壮观,无论是下海游泳还是躺在岸边看粉紫色的日落都是极好的。 商景明不想透露太多细节,只拍过几次天空和美食发给裴知意。 他还时不时会拿出裴知意发过来的旧照片看,以前谈恋爱时他们拍过合照,但因为是地下恋,基本都是自拍的角度,数量也很少。 有在电影院模糊的光影里牵手,约会时拍的裴知意把下巴搁在商景明肩头,还有一张脸被挡住的接吻照。 十九岁的裴知意真的很青涩漂亮,还有点稚嫩。 哪怕是现在,裴知意都在商景明的回忆里闪烁。 失去记忆的这么多年,商景明始终觉得太过可惜。 而祖母在那天过后,也再没有打过电话来。 在岛上待到第五天时,商景明随手接起突然打来的电话,平静地等待对方开口。 “景明啊。”熟悉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是祖母。 商景明一怔,心脏不受控制地骤然缩紧,如同有某种预兆在心头翻涌。 还没等他开口,电话那头便传来祖母语气沉重而恍惚的声音:“我想起来在哪里见过那个孩子了。” “是在你出事住到国外来疗养不久之后。” 车祸是飞来横祸,商景明醒来后突然被告知时间过去了两年,身受重伤,学业被迫中止,记忆也停留在母亲死后最阴鸷的那段时光里。 他性情大变,活在阴霾之中,国内的许多消息与风声都对他来说是负担。 与此同时,季青云几乎是一个人独占吃光了商家所有资产。 和商家有往来、沾亲带故的人见商玉珠死去,唯一的儿子也重伤,都想去分一杯羹。 商景明住院,身上多处石膏,因为利益而靠近他的人全部被赶走。 他半夜痛得浑身发抖,失眠的夜晚脑子里全是那一张张虚伪的面孔,无法相信任何一个人。 而祖母,就是在这个时刻,见到了裴知意。 那是个阳光极好的上午,她照例去医院探望商景明。 还没等她走近病房,就停到安静的长廊里传来刺耳的“砰!”一声,类似重物被狠狠砸落在地。 这是特意安排的病房,病人很少,目的就是让商景明能安心休养,照常理来说不会有人打扰。 祖母心头一颤,快步走近。 然而还没走多远,她就看见了角落里蹲坐的一个少年。 少年躯体清瘦,穿着件单薄的、被洗到泛色的白衬衫,两条露出的胳膊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青紫色伤痕。 祖母看得惊住,忍不住走到少年面前,用英文询问:“需要帮助吗?” 对方缓缓抬起头来,露出那张脆弱白净的脸。 眼眶灼伤般通红,睫毛被泪珠打湿,嘴唇和身体都微微颤抖着,仅对视的那一刹那,就将旁人吸进他那双苦痛的眼睛里。 泪水变成一条深不见底的河,难以挣脱,只能溺毙而亡。 他反应很快,眼睛在四周瞟过,下意识用中文不答反问:“您好,请问您是阿……商,商景明的亲人吗?” “是的,你有什么事找他吗?”最近来打扰商景明的人太多,祖母不想透露过多信息。 “他……”他抖得太厉害,话语都被剖成碎裂的断句,“他怎么样了?恢复得还好吗?” 祖母怔了怔,觉得面前的少年不像坏人,伤心的样子实在太可怜了,是在真的关心商景明。 她还是不由自主放软了态度,耐心相告:“景明伤得挺重的,疗养好要不少时间。” 之前商景明有参加过国外的夏令营,谢朗星和眭崇也来探望过他,祖母往这方面想了想,耐心问道:“你是他的朋友吗?” “出车祸撞到了他的后脑,他有些失忆,想不起来这两年发生的事情。”祖母宽慰性地笑了笑,自然也知道商景明因为烦心事多,也许会没那么有耐心,“如果他不记得一些事,也是正常的,可以过……” 祖母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眼前的少年,在听见“失忆”这两个字后,眼底的痛苦在顷刻间就被空洞无神取而代之。 他像一具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瞳孔瞪得极大,失神地凝视着某个角落,一动不动。 第86章 祖母被他这模样吓到,忍不住问:“你还好吗?你是不是有事找景明?如……” 对方突然打断:“不用了,谢谢。” “我……我没有时间了,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他说着,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砸在地板上,“我必须得按时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当下的错觉,祖母在那一刻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好像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开来,无论如何都无法重新拼凑。 少年抹掉泪水,向祖母鞠躬:“打扰了,谢谢。” 他没有说“有机会再见”,也没有找祖母留下一个自己或对方的联系方式,只是深深地回头看了病房一眼,流着宛如血泪那样悲哀的泪水,离开了这里。 那双被痛苦浸泡的眼睛和漂亮的脸,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 这一面之缘,让多年后的祖母,也终于回想起当时那个狼狈的少年。 “就是这样。”祖母温声说。 而电话那头的商景明,站在灿烂的阳光中,却仿佛有一股刺骨的寒意渗透进了脊背。 他呼吸不畅,眼睛一眨不眨,只有嗡嗡的耳鸣声。 几秒后,他颤抖着挂断电话,找到助理说:“订机票,回国。” “就现在。” 作者有话说: 大家晚安捏!(*^3^) 第77章 我的幸福 宅邸里没有开灯,裴知意把脸埋进枕头间,凌乱的发丝遮盖住视线。 商景明不在身边,裴知意总是整夜整夜地失眠。 夜盲症让他什么都看不见,世界漆黑一片。黑暗将他的心绪无限延伸,像撕开条黑漆漆的洞口,随着他每次又想起商景明而不断扩大。 裴知意疲惫地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深深叹了口气,眨巴两下眼睛,小声嘀咕出一句:“好想阿景……” 轻得如同叹息的声音落下,他再次被寂静吞没。 辗转反侧太久,裴知意放弃挣扎,打开窗头的小夜灯,借着光线缓缓起身。 他走到门前,握住门把手,轻轻向下按压。 “咔哒———” 裴知意正欲施力向外推,一道外力就猛地袭来,门扉向外侧推去,而裴知意的手只是徒劳地搭在门把手上,并为用力。 裹挟着室外微凉的晚风和极淡的香水味,在顷刻间一并袭来。 裴知意茫然地抬起头,在还未看清的瞬间,两只宽大的手掌就迅速绕背后,将他用力拉进怀抱。 熟悉的气味在裴知意鼻腔中弥漫,他完全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几秒后,裴知意瞳孔瞪大,不敢相信地抬起头,甚至怀疑起这是不是幻觉。 可是环抱着自己的手臂用足了力气,甚至带着一丝轻微颤抖。 就在他恍惚之际,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紧贴着他耳廓响起,承载着最浓厚的思念,鼻音很重:“小意,我回来了。” 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 巨大的震惊与排山倒海的喜悦猛地冲垮了所有防线。裴知意浑身一颤,错愕地开口:“你怎么……你怎么回来了?” 好半晌,裴知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是还有两天吗?回来怎么也没有提前告诉我,我去机场接你。” “等不及了,坐的红眼航班。”商景明声音依旧沙哑,手上的力道丝毫不减,把脸埋下去,在裴知意颈间蹭了蹭,“如果我再不回来的话,不知道你还要瞒我多少事。” 裴知意愕然抬眸,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商景明牵着他的手往屋里走,把灯全部打开,将两人的身形暴露在光下。 “小意。”商景明站过身,看着裴知意,眼神晦涩不明,如有滔天巨浪在翻涌。 严肃的视线如同要把空气划出一道缺口,裴知意想不通究竟还有什么隐瞒,但就在这目光之下,他仿佛也被扒光掏空放在聚光灯下探照。 下一秒,商景明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车祸受伤后,你去国外找过我,对不对?” “嗡———” 白噪音在裴知意耳朵里响起,如同老旧的电视机出现雪花屏,伴随刺耳的噪音。 他在刹那间被拉回了那年的初夏,燥热、黏腻、痛苦和抹不完的泪水。 “我说了什么?回去之后你就被季青云彻底控制了吗?这么多年都没有再来找过我。”商景明牵着裴知意的手忍不住加大力度,甚至让裴知意感受到一丝疼痛。 光笼罩下来,裴知意抬起惨白的脸,嘴唇上下翕动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最后,他重新闭上嘴,没有再开口。 他们都在沉默中僵持,顽固不化,一个等待答案,一个心乱如麻。 这不是他们之间该追忆的过往。 就在商景明近乎哀求地喊他“小意”时,裴知意缓缓开口:“阿景。” “回去之后,季青云切断了我与外界的所有联络,也没有可能再去国外了。”裴知意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眼睛眨得飞快,视线四处乱飘,不愿与商景明对视。 他深呼吸,继续道:“所以……后来我再也没去找过你,是因为不能再去了。” “裴知意。”商景明的手开始颤抖,一向冷静自持的外表下也开始出现裂痕,“结局怎样已经不重要了,但当时说过的话,我必须知道。” 裴知意眼眶红了一圈,他茫然地抬眸望着对方,痛苦如同小雨,淅淅沥沥落下,潮湿一整个苦夏。 许久,裴知意抿着唇,发出的声音嘶哑颤抖:“你的助理向我转告……” 裴知意的声音与记忆中助理冷静到残酷的声音重叠,跨越时间线,令他恍惚不清:“你说‘我根本没有过什么爱人,下次不要再放骗子进医院’。” 话音落下的瞬间,裴知意着急忙慌地去看商景明的脸色。 商景明仍然站在那儿,只是瞳孔里再也没有任何光彩,方才出现裂痕的躯体在此刻碎了个彻底。 “阿景,你不能怪罪那时候的你自己,就算你没有失忆,我们也很难平定一切。”裴知意急得快要落泪,冲上前把商景明搂进怀里,喉头哽咽。 酸楚在空气里悄无声息地蔓延,划过他们的心头,然后将他们紧紧包裹。 商景明能感受到自己的眼眶在不断变热、发烫,直到他痛苦地说:“小意,我只是在怪我让你伤心。” 曾经相爱过的每个瞬间,都在命运掷下的灾难后变成一把插进胸口的刺刀,他们都被困在这局中,无解、没有退路。 被最爱的人遗忘,被迫做亡母的替身,被失忆的爱人说成骗子,手上差点沾上一条人命,几千个日思夜想过后再见商景明,却再没有爱意。 裴知意,你真的没有难过吗? 泪眼朦胧回国时抱着怎样的心情,被季青云打得浑身是伤时有多痛,在病房外等了几天,他一概不知。 商景明眨眨眼,豆大的泪珠就顺着眼眶滚落,他痛苦而麻木地想,裴知意总是比自己想象的、知道的,要更苦很多。 漫长岁月里,他们没有人是幸福的。 裴知意慌乱地伸手抹去商景明的泪水,忍着难受一遍又一遍说:“阿景,别难过……” 沾满泪水的掌心被商景明拉住,他低下头,颤抖的嘴唇吻过掌心,重新将裴知意拉入怀抱中。 他紧紧拥抱着裴知意,像害怕对方下一秒就要消失,哑声说道:“小意,以后我会永远给你幸福。” 裴知意停下仓促为商景明抹眼泪的动作,他靠在怀间一动不动,许久,才轻声回答:“你已经给我了。” “阿景,我人生的所有幸福瞬间,都关于你。” 在裴知意的印象里,他曾经从来没有看商景明流过泪。 唯二的两次落泪,一次是那次他受重伤,另一次就是现在。 他们像两只落魄可怜的小动物舔舐伤口,紧紧相拥,躺在温暖的被褥里,听着裴知意说那段过往。 那时季青云告诉裴知意:“商景明失忆了,不会记得你,你还是老实一些,不要再动歪心思。” 可裴知意倔强不服输,他不相信眼前这个满眼利用的男人的一面之词。 他展现出惊人的锐利和倔强,跳窗逃跑被发现,关禁闭、遭到毒打。 或许还是因为他是许弦歌的儿子,又或许是因为裴知意还有利用价值,季青云最终还是松了口,让他踏上了飞往国外的飞机。 满口谎话的季青云竟然难得没有骗他,养伤之初的商景明失忆消息没有封锁,被太多有心人恶意捏造的谎言骚扰利用,整日没有安宁,已经对身边人彻底失去信任。 他在极度痛苦中拒见所有人,包括裴知意。 可裴知意又怎么会不心疼他,母亲无故自杀、家产被夺、身受重伤。 裴知意永远都不会怪商景明,在怪罪之前心疼已经占据了所有情绪。 如果商景明能够安好的话,裴知意愿意多吃些苦。 可惜他们谁都没有获得幸福。 第87章 裴知意不想让商景明自责,所以早就下定决心,不告诉他这段过去。 就这样,直到重逢后的如今,商景明的祖母记得裴知意那双痛苦的眼睛,透过那双眼睛,窥探到了裴知意伤痕累累的内心。 也正因此,这段尘封的过往才得以被揭开。 絮絮叨叨说完这些,商景明沉默了很久,眼角因流泪而还泛着红。 他探身,很轻地吻住裴知意的唇瓣。 两人不带任何欲望的接吻,这个吻只涵盖思念、心疼和爱。 接完这个吻,裴知意小心地摸了摸商景明的,脸:“阿景,你提前回来没关系吗?工作处理好了吗?” 商景明点点头:“嗯,也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裴知意笑了下,眉梢弯起,认真而温和地说:“这样一来,我完全没有任何事瞒着你了。” 一直瞒着裴知意偷偷行动的商景明一顿,被戳中心事,然而面上仍旧没动,保持着冷静理智:“小意,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现在我有能力为你解决一切。” “嗯,我知道。”裴知意应下,“我一直都知道。” 商景明也跟着笑起来,他恍惚地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抗拒裴知意吧。 连他这样坏心眼的人都总能被哄得团团转,裴知意本身就是一颗钻石,闪耀的光泽属于他自己。 这样想着,商景明又凑过去和他接吻。 在黏腻与终于安放思念的吻中,裴知意含糊不清地说:“阿景,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秘密已经揭开啦!小情侣们请幸福! 第78章 最大的幸运 这份情感震颤很大程度上都落在了商景明身上,他暂停工作,只想要在家和裴知意待在一起。 无论是商景明还是裴知意,都紧绷了太久。 裴知意联系上了伍嘉,去墓地看他生父裴松盈。 微风浮动,树叶吹得沙沙作响,裴知意和商景明一起处理完墓旁的杂草,摆上贡品。 裴知意在墓前跪下,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 只存在于母亲描述中的人终于在此刻变得具象,墓碑上的男人定格在他最好的年纪,帅气、意气风发、小有成就,笑容无比灿烂。 听伍嘉说拍下这张照片时正是他生意最红火的那年,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裴松盈会拥有无限潜力的未来。 同样父母早亡的裴知意和商景明都很清楚,人各有命,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幸运到活到老去,而是在下一秒、下一刻、明天、后天,都有可能死去。 就像当年的裴松盈,死在了曙光来临前的夜晚,伍嘉翻身重新跻身上流,而裴松盈永久地沉入了那片刺骨的深海。 偶尔裴知意会想,或许他的人生就是在裴松盈死去的那一刻,开始错轨的。 如果那天裴松盈没有出海,他很快就会赚到第一桶金,再和伍嘉一起创业,风光娶回许弦歌,裴知意也是从爱中诞生的孩子。 裴知意盯着看了许久,就在商景明担心他难过或想落泪时,裴知意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余光中,裴知意瞥见商景明错愕的神情,没有转头,只是不急不慢地轻声说:“难怪都说我像我妈妈。” “我爸的基因确实没怎么遗传到我身上,好像只有耳朵和嘴巴像他。”裴知意的声音太轻,轻到快要听不清了。 时间过去很久,裴知意才起身,迎面吹来的风把他的发丝吹得凌乱。 他小幅度晃了晃脑袋,甩开额前凌乱的发丝,对商景明说:“走吧。” 这时商景明才看清,裴知意眼角早就红了一圈。 他没有多问,没有说任何安慰的套话,只是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温热干燥的掌心,轻轻握住了裴知意微凉的手。 “嗯,你先休息一会。”商景明低声说,指腹在裴知意手背上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 回程的车上,两人依旧日沉默,但气氛却与来时的肃穆不同。裴知意靠着车窗,目光掠过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眼神有些放空。 商景明时不时看他一眼,确认情绪,趁着红灯时拧开车载冰箱里的水,让裴知意喝点。 裴知意点点头,接过,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直到车程过半,裴知意捏着只剩半瓶的塑料矿泉水瓶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阿景。” “伍先生说,我爸死之前把所有财产都转移到了我妈名下,先留存的只有他小时候和父母住过的房子。”裴知意低声说,“今天看到了墓碑,我好像明白为什么妈妈会反复告诉我,他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没有缘分看着我长大。” 商景明将裴知意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如果你想的话,可以以他们的名义,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片刻后,裴知意笑了下,眉眼弯起,仰起脸轻轻在商景明脸颊上留下一个亲吻。 “有这个打算。”裴知意点点头,“等忙完这一阵,我想开始慢慢去做。” 这段时间还有许多事情在收尾,公司打理、财产分割、新房装修、国内外事务,能够像这几天这样,慢悠悠地度日约会,已经是不容易的事了。 两人回到商宅,佣人已经收下了餐厅送来的甜品。 最近商景明又重新开始订购蛋糕甜品,餐厅老板还会请裴知意做新品试吃,吃完还未上市的新品后,可以写意见单。 他们更加喜欢过二人世界,佣人留在商宅的时间很少,他们回家时佣人已经离开了。 沉默了一路的裴知意终于情绪有所缓和,他脱下外套,目光落在茶几上精致的甜品盒上,眼底浮现一丝极浅的暖意。 商景明将他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心下了然。 他自然地搂住裴知意的肩,带着他走向沙发,目光扫过茶几:“你先吃吧,我去打通电话,马上回来。” “好。”裴知意乖顺地坐下,身体微微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目光追随着商景明走向茶室的挺拔背影。 平常商景明讲电话并不会避开裴知意,如果是在譬如开车或洗澡,还会让裴知意帮忙接。 但今天他走回楼上,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商景明望着落地窗外的风景,开口的瞬间语气便切换为工作模式:“是我。” “柏崇科技的事推行的怎么样了?”商景明倚靠在墙边,身姿挺拔,模样松弛磊落。 电话另一头低声说了什么,商景明表情没变,漆黑的瞳孔一眨不眨,淡漠地开口:“重点放在他们目前最依赖的那两条供应链上,我要看到他们在下周结束前,股价出现预期内的波动。”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坚定,轻描淡写两句话,就能瞬间将他人的命运拿捏于掌心。 “吴皓廷那边……”商景明眸光微动,顿了顿,眼底闪过狠戾与锐利,“不必留情面。” 他既然口无遮拦地在外肆意散播裴知意的负面谣言,那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商景明在成长过程中难免会遇到不少追求自由的同龄人,谢朗星就是个典例。 但商景明不同,他想要权利,只有拥有权利,他才能拥有他的自由。 而权利也确实是个好东西,挥一挥手,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命运,就能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重新夺回了属于商家的一切,可以带着裴知意过上幸福的生活,报仇雪恨。 就像现在,他要的不只是警告,更是让吴皓廷和其背后的柏崇科技,再无兴风作浪的可能。 通话结束,商景明收起手机时,面上已恢复了面对裴知意时才有的温和。 商景明重新回到客厅,看见裴知意已经拆开了甜品的包装,新甜品是一款水果塔,正拿着叉子纠结从哪里下手。 走到裴知意身边后,商景明为他泡了一杯茶,清雅的茶香便飘散过来,含着笑意问:“怎么样?好吃吗?” “很好吃,水果特别甜。”裴知意挑了一颗车厘子,递到商景明唇边,“去过核了,你尝尝。” 商景明吃下那颗车厘子,故意道:“裴学长是在感谢我给你泡茶吗?” 知道商景明又在故意逗弄他,裴知意侧头睨了他一眼,笑意从眼底蔓延开来:“那等我喝完茶,品鉴一下你的手艺。” “这样吗?”商景明挑起半边眉梢,反而更加来了兴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觉得,我别的手艺’,应该比泡茶更值得裴学长仔细品鉴……” 裴知意怔了两秒,呆愣地盯着他,等反应过来后,心跳漏掉半拍,略微不自然地挪开视线。 其实裴知意不管在哪个方面都很配合,也很宠着商景明,什么都愿意陪他玩。 只是在这样正经的情况下,他还是会很容易掉线,紧接着被商景明戏弄到。 “小意,怎么不理我了?”商景明得寸进尺,鼻尖似有若无地随着距离凑近,蹭到裴知意脸颊上。 第88章 “应该也不错吧,毕竟昨天晚上,你……” 他意有所指,指的是裴知意情动时那些无意识的呢喃和依赖。 还没说完的话被裴知意打断,他伸手捂住了商景明的嘴,面红耳赤:“好了,不要再说了。” 商景明笑着捉住他的手,顺势在掌心亲了一下,然后十指相扣,不再逗他,只是将人稳稳地圈在怀里,一起看向窗外的夕阳逐渐染红整片天际。 裴知意靠在商景明身上,陷入了几秒钟的恍惚,温声开口:“阿景,你这几天工作还没处理吧?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公司。” “不着急。”商景明摇摇头,全然没有着急的意思,“没有要紧的事,该处理的也都处理完了。” “好吧。”裴知意无奈地笑起来。 说起来,自从事情全部解决后,裴知意一直跟着商景明留在公司里处理事务。 其实裴知意是个很优秀的人,当年读高中时就成绩优异,是名副其实的尖子生。 但或许是受生存环境影响,高中和刚上大学时的裴知意也是迷茫的,他只是在按部就班地过好自己的每一天,并没有太确切地想过未来究竟要做什么。 商景明还没有问过裴知意,他想要做什么。 创业?投资?炒股?开花店?书店? 无论是哪种,商景明都可以做到最大程度上帮助他。 “小意。”商景明开口,下巴搁在裴知意脑袋上,以一个侵略性更强的姿势抱住他,“你有想要做的事吗?” 裴知意总是能很好地理解商景明的意思,微微仰起头,从商景明的角度看过去,看裴知意就像在看一只眼睛圆亮的猫。 “你说工作上面吗?”裴知意歪了歪脑袋,“其实我没有想过很多,毕竟获得自由也才没多久。” “但真要说的话……”裴知意微妙地停顿,笑起来,“确实有些想做的。” 商景明应下:“嗯,是什么?” 裴知意罕见地卖了个关子,只说:“过阵子再说也不晚。” 他支起上半身,正坐起来,认真而专注地注视着商景明,迟疑着开口:“阿景……其实我的想法正在转变。” “今天给我爸扫完墓之后,我在想,我们都没有幸福的原生家庭。”裴知意随手撩了下额角的碎发,“曾经的我很难过,但是有你陪在我身边,你就是我最大的幸运。” “所以,我在想……” 在商景明堪称热烈滚烫的视线中,裴知意停顿几秒,轻声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我们要不要组建属于我们的家庭?”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 小意:委婉表达想结婚 阿景:吓死我了求婚要被抢了吗 第79章 好光景 组建属于我们的家庭。 这几个字从裴知意口中说出,却如同一座巨山,沉甸甸地压下来。 商景明近乎是错乱的伸手抱住裴知意,力道大到勒得人生疼,脸紧紧埋入裴知意颈间,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许久,最后一丝夕阳的余烬也从商景明身上褪去,他才轻声说:“小意……” 宽大的掌心顺着脖颈向上探,商景明轻柔地捧住裴知意的脸。 下一秒,他低下头去,额头相抵。 一声无比坚定的“好”,融化进吻里。 大概是心心念念的名分要成功,商景明在有限的休息时间里更是和裴知意寸步不离,直到助理的电话打过来,有个商务合作需要当面谈判。 这趟又需要出差,商景明看着还剩一天的假期倒计时,难免陷入不快。 裴知意哄他,给他做了杯车厘子气泡水。 卧室里很安静,商景明靠在沙发上,牵着裴知意的手。 裴知意的指尖还沾着水珠,摸起来指尖微凉。 大拇指暧昧地摩挲过他的手背,商景明歪着脑袋,眼皮耷拉着,瞳孔里闪过一瞬狡黠的光:“哄我吗?” “哄你。”裴知意毫不犹豫地应下,低头,在商景明鼻尖落下一吻。 明日预报有雨,今晚的夜色格外沉,没有半点星光。 宅邸灯火通明,窗帘紧拉,唯有两道模糊的身影映在厚重的窗帘布上。 裴知意手肘下方撑着羊绒地毯,在剧烈的喘息声和已经漫上眼眶的热泪中,挣扎着向前爬了几步。 白皙的肘关节被摩擦出一层薄粉,商景明毫不留情地拽着裴知意小腿往后猛然一拽。 “啊———!” 忽然拔高的惊呼在两人耳边炸开,裴知意完全瘫倒在地,脸颊、手臂、身体,全部都在与毛茸茸的地毯摩擦。 裴知意控制不住出//声,一条腿被拖拽着高高抬起,五指只能无力地揪紧地毯。 世界在他眼前颠簸摇晃,分不清究竟是茶几上的那块布在晃动,还是他在晃动。 “阿……阿景。”裴知意试探着出声,出声的刹那又不得不咽回去。 各种暧昧的声音在他耳边不断回荡,商景明满意地勾起唇角,压下身去,安抚性地吻了吻裴知意,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不是说哄我吗?小意。” 还没等裴知意反应过来,商景明就抱起他,不紧不慢地走向另一边。 裴知意几乎要落泪,死死咬着下唇不松口,手臂搭在商景明后颈。 忽然,裴知意被稳妥地放下,他茫然地抬眼,看见了镜子里自己那张被泛着红晕的脸。 裴知意惊慌不已地转过头,喊:“阿景!” 然而商景明没有给他挣脱和反应的时间,从背后牵住裴知意的手,继续自己的动作。 裴知意被弄得浑身一哆嗦,手撑住镜面支撑自己不倒下,从胸前的那块皮肤红到耳尖,羞怯地低下头去。 商景明不打算放过他,松开裴知意的手,掐住他的下巴逼他抬头,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小意低头做什么?”商景明俯身,吻了吻裴知意的侧脸,温柔而婉转,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小意那么漂亮。” “阿景……你太过分了……”裴知意尾音轻盈柔软的控诉落在商景明耳朵里,像轻飘飘的云朵落下。 除了调情,没有其他任何作用。 商景明忍不住笑出声,动作越发放肆起来,嘴里不忘说:“小意也很喜欢对不对?” 窗外厚重的云层散开,商景明皱着眉头闷哼一声,收紧搂着裴知意的手臂。 结束后,他抱起裴知意,轻轻为对方抹去脖颈上细密的汗珠。 裴知意眼睛都快睁不开,半眯半睁,半晌才发出一声低到快要听不见的:“别再做了……” “嗯。”商景明笑着吻了吻他的唇角和脸颊,“休息一会去洗澡,然后睡觉。” 他陪着裴知意躺下,目光在对方脸上留恋,眼底的占有欲丝毫不减,温柔地开口:“小意,我爱你。” 小意在最初,其实是个调情的昵称。 商景明比裴知意要小一岁,裴知意还是学长的身份。 但也许是出身和各自性格的不同,商景明很少会流露出年下感,甚至会比裴知意更加稳重、有决策能力。 身为年长者的裴知意总是被唤为“小意”,也是来自商景明的逗弄和爱称。 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商景明会叫他小意,小意的意思是裴知意永远可以放下重担,安心地陪伴在他左右。 隔天,商景明比裴知意更早醒来,他本不想吵醒对方,但裴知意已经在听见细碎动静时,睁开了朦胧的双眼。 裴知意打了个哈欠,睫毛被生理性泪水打湿,靠在床头发懵。 睡衣领口罕见地没有系上每一颗扣子,脖颈处好几个青紫色吻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明显。 商景明换上西装,将领带递到裴知意手里。 犯懒地裴知意瞥了他一眼,接过领带,熟练地打了个温莎结,开口时嗓音微哑:“阿景,到了后给我发信息。” “好。”商景明忍不住低头亲了他两下,语气里充斥着餍足后的慵懒与浓浓不舍,“在家好好休息,我会每天给你打视频。” 他继续叮嘱:“新家那边你随时可以过去看,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或者开始慢慢把喜欢的东西搬过去。让司机和工人动手,你别累着。” “知道了,你路上小心,工作顺利。”裴知意很受用地笑起来,摸了摸商景明蓬松的发丝。 昨天玩太狠,商景明不让裴知意送自己下楼。 他深深地看了对方片刻,又抱了一会,才离开卧室。 商景明前脚刚离开,裴知意就走到窗边向下看。 没多久,宅邸外就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身穿西装的男人从容地出现在视线范围内,商务车已经打开了后门。 就在男人走到商务车前面时,他似是有感觉般转过身,抬头望向楼上。 半空中,四目相对,眼底的不舍与留恋在空中交汇。 裴知意抿唇笑了笑,朝商景明挥挥手,示意拜拜。 第89章 商景明也冲他一笑,转身上车。 直到那辆商务车发动、扬长而去,裴知意才重新坐下休息。 明明已经在一起很久了,每次分别,都还是弄得像忍受不了一秒钟分开的异地情侣。 裴知意叹了口气,无奈地想,阿景才走了一分钟,就已经开始想他了。 出差之后的商景明始终信守承诺,无论会议多密集,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打来视频。 他总要确认裴知意一切都好,有没有按时吃饭,吃了什么,睡了多久,事无巨细。 商景明不在,裴知意的工作和需要忙碌的事情并不多。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在宅邸里收拾整理旧物,虽然商景明提出过可以直接购置新的,但裴知意还是不愿割舍,每个物品都是一段珍贵的回忆。 这天午后,天色骤然阴沉,裴知意戴着遮阳帽在花园里除杂草,恍惚间抬起头望向天空,已然乌云密布。 裴知意摘掉帽子,收好手底下的工具,走回屋里。 不出所料,不多时,暴雨倾盆而下。 空气里弥漫着雨天特有的泥腥味与潮湿,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来势汹汹,整个后院变成雨连成的珠帘。 裴知意站在落地窗前拍了几张雨景,发送给正在开会的商景明。 就在消息成功发送的那一秒,随着“叮咚———!”一声,门铃毫无征兆地响起。 商宅只有他们居住后,商景明给外围门锁换了新装置,换成智能门锁,外面有人来时可以按响门铃。 裴知意动作一顿,有些意外。 这个时间,不知道是谁来访了。 他走到门口监控屏前,在那高清画质下的一幕,令裴知意瞳孔瞪大。 一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男人正站在门外,没有撑伞,昂贵的手工西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发丝凌乱地滴着水,整个人都浸泡在那潮湿而冰冷的雨点里。 是吴皓廷。 裴知意的心微微下沉,但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淡淡的了然与厌烦。 短暂纠结后,裴知意大步走向门口,推开了那扇隔绝外界的大门。 听到声响,雨幕中的吴皓廷猛地抬头,冲到门前,哀求得对着裴知意大喊:“裴知意!裴先生!商景明在不在?我有事找他!” “他去出差了。”裴知意冷漠地摇摇头,声音不大,像是随时要被吞进雨里。 吴皓廷的脸上闪过一丝脆弱,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全无往日那种刻意流露的从容或玩世不恭:“那你能联系到他对不对!求你了……就,就三分钟,三分钟就好了,让我和他说说话吧。” 雨水顺着他惨白的脸不断滑落,吴皓廷陷入某种崩溃的错乱,表达能力几乎丧失:“我知道错了,裴知意!我知道我以前混蛋,我跟我爸、跟我哥一样,眼里只有利益……但我真的没想过害你!” 吴家和柏崇科技的事,他在商景明出差的这几天里,也听人说了个大概。 柏崇科技赖以生存的两条供应链突然断裂,资金周转出现问题,早些年家主捅出的窟窿越来越大,不少人落井下石,等着蚕食分割即将彻底倒塌的吴家。 整个吴家没出一个有用的孩子,柏崇科技岌岌可危,摇摇欲坠,还有漏洞等着填补。 吴家大概是要走到尽头了。 这些事,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绕过商景明的。 裴知意隔着不近不远的一段路看着他,眼神里只有冰冷的木讷。 “吴先生。”裴知意再次开口,声音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商景明做事,有他的想法,没有人有权利干涉。” “你能的!你是他最重要的人啊,不是吗!”吴皓廷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尊严也好锐气也罢,在此刻通通抛下,“他那么在乎你!你替我说句话,一句就好!我知道我以前不是东西,我道歉,我向你道歉!” 见裴知意不为所动,吴皓廷崩溃地抬高音量: “你要我怎么道歉都行!跪下也行!” 话音落下,吴皓廷竟然真的“扑通”一声跪坐地,双手合十,如同裴知意是他唯一的神明。 裴知意皱了皱眉头,语气依旧平静:“你的道歉没有意义,早点回去吧。” 吴皓廷嘴唇颤抖,成为真正的落水狗,狼狈而狰狞地问:“真的不行吗……?裴知意,算我求你。” “吴家不能倒!那么多心血……那么多年努力,这件事是我捅出来的,我必须解决它。” “你快点回去吧,再不走的话,我要叫保安了。”裴知意摇摇头,懒得听他继续为自己辩解。 裴知意冷漠地说完这句话,连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对方,转身就要关门。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随着门内光景一起消失时,吴皓廷大声喊:“裴知意!” 他两眼猩红,狰狞地问道:“你难道不想看到,你的枕边人,私下是什么样的可怖嘴脸吗?” 作者有话说: 晚安啦宝们,嘻嘻 第80章 每一天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如同炸开的烟花。 裴知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两人相隔数米。 曾经高高在上、恶劣歹毒的吴皓廷成为丧家之犬,而那个看似懦弱无能的菟丝花裴知意,却调转了身份,冷静漠然地看着眼前人的求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冰冷的雨水顺着吴皓廷的发丝滑落,仿佛要把他淹没,沉入无底的深海。 “事已至此,你还要继续抹黑商景明吗?”裴知意耻笑着皱起眉头,一向温和恭顺的外表出现碎裂,五官近乎扭曲。 吴皓廷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情绪崩溃还是雨水刺骨,忍不住大喊:“裴知意,你不觉得瘆人吗?” “他那么快就能站稳脚跟,还不是因为砍断了无数人的财路!那么多人原先过着安生幸福的日子,就因为商景明的私欲……” 裴知意果断地打断他:“我不明白你说这些的意义是什么。” “你难道不会那么做吗?利益和未来摆在眼前时,你不要吗?”裴知意歪了歪脑袋,“都是从商者,你如果是真心说这些话,只能证明柏崇会倒也是情理之中。”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雨中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最终说道:“如果你真的想找一条出路,就该想想如何积极配合处理柏崇遗留下的烂摊子,承担该承担的责任,而不是在这里推卸责任。” “吴先生,请回吧。雨很大,你再这样,我只能通知保安了。”裴知意摇摇头,这次没有再犹豫,干脆利落地转身回了屋。 大雨倾盆中,属于裴知意的纤细身影逐渐消失在门里,像一阵风吹走的缎带,轻飘飘就落下了。 门外的吴皓廷又徒劳地拍打了几下门,不断大喊,但最终,所有声音都被越来越大的暴雨声吞没。 裴知意回到宅邸,坐在沙发里盯着落地窗玻璃上的水痕。 蜿蜒曲折的水痕倒映在他瞳孔里,过了许久,裴知意才拿出手机,给商景明发消息。 他告诉商景明刚才吴皓廷来过了,只说了几句就让对方离开。 信息发出后不久,商景明的回复很快跳了出来,说道:“好。我让保镖在门口守着,在我回来前你如果要出行,保镖会陪护。” 裴知意看着屏幕,唇角微微勾起,给他发去一个萌系的粉色鹦鹉表情包,表情包旁配文字“好的!” 商景明不在家的时候,裴知意拿出电脑,仔细浏览网页。 哪怕是之前被禁锢在季青云身边,裴知意的学习能力也一直很好,不需要他的时候他也没有荒废时间,有在持续不断的学习和攒钱。 最近堆积的事情一件一件解决,裴知意也开始思索,之后自己能做些什么。 去裴松盈旧居打扫时,伍嘉又找到裴知意聊了聊未来规划。 伍嘉生意做得不错,这么多年持续摸爬滚打,也有立足之地。 他提议,可以让裴知意去做投资,无论是他还是商景明,都可以为裴知意提供便利。 屏幕的蓝白光映照在裴知意脸上,他沉思许久,才不紧不慢地关上电脑。 自从知道许弦歌和裴松盈的事情之后,裴知意就下定决心,他要以父母的名义,做些慈善活动。 裴知意恍惚间想,曾经那些零碎的篇章,终于要随着人生的推进而一点一点落到实处了。 裴知意的人生不再定格于十九岁的那个春夜,他终于迎来的新的未来。 而去外出差的商景明,原计划会在这周内回来。 但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又在外工作了两天,才终于在第三天夜晚,风尘仆仆赶回了商宅。 那天裴知意早早在家门口等候,等看到商务车缓缓在门口停下时,他立即冲了出去。 车门在视线中打开,裴知意看见那个日思夜想的人,激动地喊他:“阿景!” 第90章 商景明在车门前站定不送,舒展开双臂。 下一秒,裴知意扑进商景明温暖结束的怀抱,熟悉的气味随着安心踏实的感觉一同袭来,让裴知意久违地终于放下心弦。 商景明用力将裴知意抱进怀里,耳鬓厮磨,轻轻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低沉的嗓音在裴知意耳边响起:“想我了吗?” “想。”裴知意在表达爱意这方面总是豁达而又乖顺,搂紧商景明的后颈,脑袋在他颈间蹭了蹭。 商景明不再克制,一把抱起裴知意,往屋里走。 走到客厅沙发里,商景明才轻轻放下裴知意,在他身边坐下,随手拨动着对方的发丝,语气亲昵:“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裴知意在商景明周身扫视一圈,笑起来,尾音因笑意而扬起:“肯定和钻石有关,对不对?” 话音落下,商景明也跟着笑起来,不再卖关子,掏出精致包裹的礼盒。 他扯下礼盒上的丝带,是新拿到手的钻戒。 “我已经有好几枚你送我的钻戒了。”裴知意这么说着,还是伸出手,让商景明为他试戴。 商景明太喜欢去拍卖会买钻石,回头再让人去定制成各种不同的饰品,早就记录下了裴知意的指围。 裴知意属于戴钻石饰品也丝毫不显弱气的类型,反而显得珠光宝气,越发光彩照人。 “值得收藏。”商景明轻轻握住裴知意的手,为他戴上这枚钻戒。 钻戒在聚光灯下闪烁着耀眼的光泽,裴知意小幅度晃动指尖,折射出的光彩漂亮得令人瞠目。 他仔细观赏一会,才温声说:“你有这么多钻石饰品,等结婚时,会不会审美被拔高?” “不能保证。”商景明歪了歪脑袋,凑到裴知意面前,额头相抵,亲近地蹭着对方鼻尖,“不过,我会努力的。” 裴知意很想笑他,感觉商景明是那种无论结婚时策划得有多完美,回过头来还是会因为后来挖掘到更漂亮的宝石而遗憾的人。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和商景明接了一个绵长而温柔的吻。 长时间的出差回来,商景明倒时差,抱着裴知意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而裴知意也在这么多天后,总算睡了一个安稳深沉的好觉。 堆积的工作处理完,商景明开始着手进行搬家。 新家购置增添了很多东西,但商宅还有不少生活痕迹和属于裴知意的东西。 十九岁的裴知意被命运的洪流操纵,转瞬之间坠入无底深渊,他痛苦了太久,最美好、最值得奋斗的几年,都在这阴暗无边的宅邸里被蹉跎了。 而商景明所有美好回忆都来源于商玉珠,可惜商玉珠离开太早,苦痛已经很大程度上覆盖掉了回忆。 童年一去不复返,而他们也离十八岁太过遥远。 只能挥一挥手,大步向前走,不要再回头看。 准备彻底搬离商宅前夕,商景明又带着裴知意去了祠堂。 他摆上商玉珠喜欢的鲜花、糕点,又上了香。 认真地跪拜三下后,商景明看着眼前摇晃的火光,突然微微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妈妈,我要去开启新的人生了。” 分明是对着商玉珠说的话,可裴知意竟然在听见的那瞬间,也不受控制地眼眶溢满泪水。 祭拜故人不是困难的事,往前走向新的人生,才是最为艰难的一环。 他还记得刚认识商景明的时候,那时的商景明是校园风云人物,天之骄子,无数人喜欢他、想攀附他。 可只有裴知意看见,商景明眼底那层无论如何都无法褪去的极淡的苦痛。 于是他们互相出现在了对方的生命里,舔舐伤口、拯救、给予温暖、把最重要的一块缝补进对方的心里。 所以无论是对商景明还是裴知意来说,看见对方的幸福,都也能够令自己也要掉下眼泪来。 商景明深呼吸,调整情绪,继而继续道:“妈妈,我已经有了要相伴一生的人,你放心吧。” “我过得很好,还帮你报了仇,属于我们家的一切又回到了我手中。我会打理好公司,照顾好自己。” “你也要幸福,无论是在天堂,还是新的一世的。” 两人一齐跪拜,结束后,商景明牵着裴知意的手离开。 往外走的时候,裴知意忍不住回头又看了眼祠堂正中央摆放的商玉珠的照片。 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心理作用,裴知意似乎觉得,照片里的商玉珠笑意更深了,还带着些许感动的泪花。 如今已经是搬离商宅的倒计时,裴知意时不时会靠在窗前看风景。 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商景明出现,从背后抱住裴知意的腰,问:“舍不得了吗?” “没有。“裴知意依靠在商景明身上,摇摇头,“我只遗憾没有见过小时候的你。” 商景明吻了他两下,轻柔的话语吞并进唇齿之间:“你已经见过最好的我了。” 这话听得裴知意愣了愣,好奇地问道:“最好的你?是高中那时候吗?” 商景明挑起半边眉,认真反驳:“不是的。” “你爱我的时候,就是我最好的样子。” 裴知意有点无奈地笑笑:“那就是自从认识你之后的,每一天。”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们幸福了,我也好幸福想落泪(流泪猫猫头) 第81章 爱与春夜(完) 新买下的别墅靠近市中心,通勤很方便,又远离喧嚣和熙熙攘攘。 搬入新家的那天,商景明和裴知意开了瓶红酒庆祝,浓郁的葡萄酒香在唇齿间弥漫开。 不胜酒力的商景明喝完没多久就两眼迷蒙,搂着裴知意的腰不松手,一下接着一下吻对方后颈。 裴知意被亲得泛痒,又舍不得推开,只好捧着商景明的脸主动亲了他两下。 他们回卧室,卧室里特意做了落地窗,城市晨昏的傍晚与那条河流一同尽收眼底。 裴知意搂着商景明的后颈,两人一同倒进柔软而蓬松的被子中,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喝得微醺的商景明缓缓扣住裴知意的五指,与他十指紧扣,视线瞥到储物柜里的一栋玩具小别墅。 玩具小别墅里放着一只粉色的秋草鹦鹉,旁边还有一只同系列的黑乌鸦,两只小鸟贴得极近,毛茸茸的羽毛交织。 “你带过来了?”商景明问道,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只秋草鹦鹉,不自觉说漏嘴,“我也有一只,放在办公室了。” 裴知意敏锐地捕捉到话里漏洞,立即反问:“你又买了一只吗?” 那时商景明看见了秋草鹦鹉,觉得很像裴知意,便买下一只准备送他。 可惜季青云搅局,两人误会加深,商景明当着裴知意的面把那只秋草鹦鹉丢进了垃圾桶。 还是后来和好,才重新又买了一只新的送给他。 商景明在听见裴知意的反问时,脸上闪过一瞬僵硬。 片刻后,他的眉头舒展开,不打算嘴硬或狡辩,径直承认:“就是最初要送给你的那只。” “扔掉后我又捡回来了,我们和好之后就一直放在办公室。”商景明俯下身,把脸埋进裴知意颈间,传出的声音闷闷的。 裴知意怔住,盯着天花板的瞳孔骤缩,片刻后,他才闷笑着抱住商景明脊背,声音放得又轻又软:“那个时候我好难过,所以后来你又送给我的时候,我特别珍惜。” “要给它们换个大点的别墅吗?我去定做一个。”商景明牵着裴知意的手,指腹在他手背摩挲。 裴知意揉揉他的脑袋,掌心摩擦过蓬松的发丝,末了才摇摇头:“不用了,我喜欢现在这个。” 喝醉酒的商景明总是不太清醒的,也更爱有些亲密接触,他搂着裴知意接了很久的吻,黏腻的吻在唇齿间流转交融,温情而暧昧。 接完这个吻,他们一起望向窗外的城市夜景。 恍惚之间,商景明想起了他的十八岁。 那时他已经在和裴知意恋爱,看到裴知意坚强躯壳下隐藏的碎裂。 于是那时的商景明想,未来他一定要带裴知意逃离苦痛,一起走向明媚幸福的未来。 而就在今天,就在此刻,商景明终于实现了十八岁的愿景。 “小意。”商景明很慢地眨了眨眼睛,“你的愿望都实现了吗?” 裴知意笑得眉眼弯起,甜蜜而不加掩饰:“早就实现了。” 几日后,谢朗星和眭崇一同前来,四人聚在一块吃晚饭,硕大的新宅终于变得热闹起来。 这次谢朗星又是一个人来的,裴知意关照过让楚淮央也来,下意识询问:“楚先生呢?” 谢朗星沉默半晌,给出回答:“他身体不太好,在家休息。” “这样啊。”裴知意眨眨眼,“祝他早日康复。”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商景明和裴知意都在为自己的事情忙碌,闲暇时光就全部用来腻在一起,去约会、旅游、兜风。 第91章 忙完一阵子,商景明处理掉手上的工作,以放假旅游为由,订购了两张飞往国外的机票。 旅途疲惫,裴知意刚结束和合作伙伴的对接,几乎是上了飞机就闭上眼睛睡着。 直到到达目的地,商景明带他走上邮轮。 海面上缭绕的一层薄雾散开,巨大的岛屿映入眼帘,海水清澈透亮,岛屿上遍布绿植与棕榈树。 这一幕美得令人咂舌,裴知意瞳孔瞪大,惊喜地问道:“这是哪里?好漂亮。” 商景明笑笑,不做回答。 刚下船,裴知意就被眼前的美景震撼到。 他像只闯入丛林的小猫,好奇地仰头张望,牵着商景明的手不断加快步伐往前走,不舍得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看着裴知意这兴奋的模样,商景明心头的愉悦也被彻底勾出。 这里是为裴知意专属定制的岛屿,所有房屋细节、店铺、装饰物,都是根据裴知意的喜好来的。 整座岛屿都进行了全面开发,商景明提前一个月请了人最后做装饰,营造更好的氛围。 现在在裴知意眼中的岛屿,已经拥有浓烈的热带风情与浪漫,所到之处都是赏心悦目的景色。 “岛上热,要不要先去玩水?”商景明将行李交给当地的工作人员,搂着裴知意走向开发好的娱乐设施。 裴知意和商景明在一起后才发现,自己的玩心其实还是挺大的,便点点头答应下来。 他们去玩潜水、玩快艇,肆意的水花溅得浑身湿透。玩完之后又去吃海鲜餐,开椰子。 许久没能放松的裴知意彻底敞开了玩,直到感受到疲惫才停下。 回到小别墅里,裴知意洗完澡已经很累了,靠在床头,眼皮半睁半阖。 因为浓烈困意,裴知意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黏腻缱绻:“阿景,这座岛是你包下来的吗?一整天都没看到什么人。” “喜欢吗?”商景明为裴知意擦干湿漉漉的头发,不答反问。 裴知意毫不犹豫地点头:“嗯,很喜欢。” 话音落下没多久,裴知意就在不知不觉间闭上了双眼,沉沉睡着了。 商景明为裴知意掖好被角,注视着他睡着的侧脸。 睡着时的裴知意很可爱,细长的睫毛垂下来,皮肤细腻白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恬静。 长久凝视过后,商景明低头,在裴知意脸上落下一吻。 最近这段时间裴知意很辛苦,能够卡在这个节点上让他出来玩,也算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这么久的准备,只要裴知意喜欢,那也就够了。 他们在岛上一连玩了好几天,游玩项目玩了个遍也不烦,戴着太阳镜在沙滩上晒太阳、捉螃蟹。 临走的前夜,裴知意坐在遮阳篷下慢吞吞喝着果汁,情不自禁温声说:“要走了,还有点舍不得。” 商景明坐在对面为他切牛排,始终一言不发。 裴知意奇怪地瞥商景明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裴知意觉得,这两天的商景明格外沉默,也更加容易走神。 吃完晚饭,商景明牵着裴知意的手,轻声说:“再逛一圈吧。” 裴知意答应下来。 两人牵着手,沿着海岛闲逛,足迹遍布整个沙滩。 裴知意聊着最近的琐事,不紧不慢地开口:“昨天你还没睡醒的时候,我去看了窗……” “砰———!” 裴知意嘴边的话还没有说完,被遥远的天际中烟花炸开的巨响打断。 他茫然地抬起头,在漆黑的夜空中,五彩斑斓的烟花像升起又坠落的流星。 火光乍现,明明灭灭,照亮裴知意与商景明的身影。 裴知意嘴唇上下翕动两下,睫毛轻颤,略带不可思议地问道:“这是……?” 下一秒,商景明单膝跪地,另一只手拿出戒指递上,向来沉稳冷静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紧张:“裴知意。” “和我结婚吧。” 与此同时,一朵巨大的烟花升空、炸响,如同转瞬间绽放的花蕊,在海面上绚烂地盛开。 裴知意嘴唇颤抖,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座海岛属于你,是我十八岁时买下、准备送给你的。”商景明竭力保持语调的平稳,“可惜当时没能实现。” 商景明顿了顿,似是开口时的紧张情绪终于散开,冲他笑起来:“小意,我、我的一切和这座海岛,都属于你。” 身后的烟花还在不断地绽放,裴知意被笼罩进光影里,盯着商景明一动不动。 终于,在裴知意感到喉头哽咽的瞬间,他伸出了手。 商景明以几秒钟的速度为裴知意带上钻戒,紧接着起身,将他拥入怀中。 “阿景……”裴知意眼眶红了一圈,“谢谢你爱我。” 商景明嗓音微哑,却无比坚定:“不,是我要谢谢你,一直毫无保留地接纳我、等着我、爱我。” 爱这个字眼,对裴知意和商景明,都太过珍贵。 他们在成长过程中都很少感受到爱意,同样沉默、同样阴鸷,直到遇见了对方,残破的拼图才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另一半。 也许他们是命中注定要相遇,又命中注定要相爱。 因为拥有对方,人生才能完整,爱意才够填满。 他们对视一眼,微微偏过头去,在绚烂烟花下接吻。 隔天两人坐上返程的飞机,裴知意穿了件衬衫在外面,只为挡住一脖子深红色的吻痕。 随着飞机起飞,缓缓升上高空,那座庞大的海岛在视野中越缩越小。 裴知意靠在商景明的肩头,在沉默中忽然想起什么:“所以,你十八岁时突然去赚钱,就是为了买下海岛吗?” 商景明一怔。 这话不假,当时他无法进行大额支出,资金出现问题,但又太想买下这座海岛作为礼物送给裴知意,还去了两次公海游轮,赚到不少钱。 “嗯。”商景明承认,“千金买笑。” 几秒后,裴知意凑过来,对着商景明笑了下。 随后伸出手,柔声说:“给我千金。” 商景明愣了愣,两人一起笑出声来。 春日在即,奥菲斯交响乐团进行巡演,商景明受邀与合作伙伴一同来听演奏。 商景明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在光下泛着光泽,认真聆听每一首古典乐曲。 演出结束,合作伙伴询问:“商先生感觉如何?我还是第一次听奥菲斯的演奏。” “水平很高,我听过很多次了,还是很喜欢。”商景明笑着应下,抿了口杯子里的茶水。 “哦?商先生很喜欢吗?”合作伙伴挑起眉,感兴趣地问道。 商景明不紧不慢的放下茶杯,给出一个令对方震惊的回答:“是我的爱人,出资了两亿人民币,为奥菲斯交响乐队成立了一支永久基金。” 在对方堪称震撼的眼神中,商景明的手机响起,他点点头,示意失陪。 彼时的裴知意已经不再是旁人眼中的金丝雀,被掌控、被禁锢,他脱离了牢笼,绽放出出人意料的光彩。 他做了两笔投资,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很快用赚到的钱投入新的领域,将事业做得越发漂亮。 赚到钱后,裴知意以许弦歌的名义,为奥菲斯交响乐队创立基金,又用裴松盈的名字捐款做慈善。 他拥有很好的父母,只可惜世上没有太多属于他们的痕迹。 既然如此,裴知意还是更想要传承下去。 而早已站稳脚跟,将商家继续发展得越发壮大的商景明,在今天罕见地快速结束了项目会谈。 对工作狂商总稍有了解的两名合作伙伴面面相觑。 商景明开着跑车一路疾驰,终于在夜幕降临前,赶到了裴知意身边。 裴知意早已站在路口等候,昏黄的路灯洒下柔和光晕,裴知意站在光下,漂亮而又温和。 “久等了。”商景明拿着鲜花下车,先将裴知意搂进怀里亲了一会,才把花递到对方手中。 一大束玫瑰捧在手中,裴知意欣喜地赞叹道:“好漂亮。” “没有你漂亮。”商景明熟练地说起情话,“先去吃饭。” 今天是立春,两人都早早结束了工作,只为了空留出一整个晚上给彼此。 路边的花开了,时不时传来一阵芬香。长夜漫漫,宁静而美好,他们说着白天的见闻、路边的小猫和奇形怪状的云朵。 突然,裴知意顿了顿,轻声说:“阿景,因为有你,我才能感受到幸福。” “那你是我人生的全部意义,小意。”商景明用指腹摩挲着裴知意的手背,“月底才要办婚礼,这一天迟到太多了。” 裴知意小幅度晃了晃两人十指紧扣的手,说:“是吗?” “阿景,是你准时赶到了我的身边。” 又是一年春天,商景明和裴知意如愿实现了十八九岁时所有的心愿:事业有成、健康平安、与眼前这个最爱的人相守一生。 第92章 那年春夜,他们都思念着对方,却被命运无情拆散,从此走向颠簸。 而如今,商景明恢复记忆夺回一切,裴知意找到了新方向、创造了成功。 他们一点一点磨平过去所有伤痕,迎来了崭新的未来。 这个春夜,没有人再失约。 爱意与春天一起,如约而至地到来了。 ———完——— 作者有话说: 《过期春夜》正式完结,撒花!! 有幸相逢!!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喜欢和支持,阿景和小意的故事圆满走向了结局!终于写完,要与相伴许多个夜晚的孩子们说再见了,还是有许多不舍和感慨,不过番外还可以再见面! 小情侣们永远幸福好吗?好的!!! 再见!大家再见!下一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