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以闪亮的我们》 第1章 [现代情感] 《致以闪亮的我们》作者:莫停追【完结】 本书简介: 陆岑风是附中人尽皆知难管教的问题学生。 顶着一张帅脸,桀骜不驯,恃帅行凶。有人评价:他要是真会喜欢什么人,那大概是个神仙。 好友搭着他的肩,笑眯眯地朝周池月那个方向递眼神:“你看什么,她?” 他嗤笑反驳,怎么可能,是她看我。 人生有三大错觉: 她喜欢我。 她喜欢我。 她喜欢我。 团队里人人皆说周池月真诚可亲。 只有陆岑风,咬着牙觉得她是世间薄情。 - 搞暗恋那套,说出来是要被笑话一辈子的。 对上周池月眼神之前,陆岑风这么想。 对上之后,他想:算了,爱谁谁吧,反正我就是鬼迷心窍,那又怎么了。 然而日常相处中,他发现,不管男的女的,个个都在打他……未来女朋友的主意。 他怀疑周池月只喜欢他的成绩,和脸。 …… 也不是不行,那不都所属他? 没事,他先疯为敬。 「致你所经历的一切,致以闪亮的我们」 ·3+1+2模式新高考,女主状元 ·嘴硬傲娇冷脸怪vs自有妙计兔妹 ·校园群像(文风很中二,一群热血笨蛋 ·连载不v免费 内容标签:天之骄子 励志 成长 校园 热血 主角视角周池月陆岑风配角李韫仪林嘉在徐天宇 一句话简介:完结/新高考·群像·热血 立意:少年自有少年狂,心似骄阳万丈光。 第1章 致以闪亮的我们 莫停追/文 「无论在哪里,我们都是做梦的天才。明天和瞬间,闪亮故事永远在连载。」 - 南邑的三伏天阴晴不定,刚浇下一场暴雨,没多久就放了晴,炽烈似火。 校园小道旁的树木伸展枝桠,炎热潮湿的黏腻感蔓延在匆匆赶来上晚修的学生身上。 外面天色半悬,一片片绯红色的云,于黄昏留下错错落落的影,而办公室里面,周池月正和年级主任据理力争。 “……你不是早就知道这个情况吗?上个学期我已经跟你解释得很清楚了。” 冷飕飕吹着空调的室内,发丝稀疏的中年男人不紧不慢地打开玻璃杯,热茶飘散的雾气柔化了他的表情,“当时你也是理解并认同了学校的决定。” 周池月抬眼一瞧墙上挂着的钟,捏着分班名单的右手紧了紧,不想再扯皮推诿到底是谁的问题,开口道:“是,您当时是说,选科人数只有二十人,太少了,不足以单独开一个班,耗费人力物力。我理解,也认同了。” “那还有什么问题吗?”齐主任挤了挤眉毛,有点急于结束这个话题,“这刚开学,我还得去各班巡视呢。” 周池月直截了当地把名单按在桌上:“那新一班只有这么点儿人是怎么回事?” 中年男人吹开漂浮的茶叶沫,摇摇头叹了口气说:“学校有学校的考量。周池月同学,你是我们学校一等一的好苗子,这事儿对你来说没坏处啊。” 周池月哪里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 他们这届恰好赶上了新高考改制,总分从原来的四百八十升到了七百五十分。除语数外三门之外,必须从物理和历史之中二选一,而剩下四门科目,任选两门随意组合搭配,也就是3+1+2的高考模式。 教育厅下达的文件来得太突然,甚至教材还没来得及翻新,他们一群小白鼠就战战兢兢地被推上了改革先锋的位置。学校面对新情况也毫无经验,只能在高一下学期发了问卷摸底,进行第一轮预选分班志愿填报。 按理来说,选科组合一共该有十二种,但事实情况是,这十二种组合不可能同时存在。类似“历史,化学,地理”这种选科就过于冷门,预选人数都凑不齐一只手,学校当然不可能单独为寥寥几个人单独开一个班。 周池月填的“物理,化学,政治”,预选有二十人,属于凑一凑能勉强用走班的方式凑成一个班,但砍掉也未尝不可。为此,她在上学期游说于年级数位领导之中,试图争取一个机会。 虽然最后失败了,但她也接受。 于是在第二轮终选填志愿时,学校毙掉了其余组合,只给出了六种任挑选,周池月捏着鼻子随了班级大流,报了最传统最不容易出错的“物化生”。 八月,附中高二提前开学,返校分班上晚自习。她径直往楼下布告栏一站,眼角一抽,发现这班分得着实有趣。 一班,选科:物化生。 总人数二十一,学号1:周池月。 其余二十个人的名字怎么看怎么眼熟,就是把每次考试她排名下面的那群人,原封不动地捞过来而已。 哦不对,不是二十,其实是十九。 还有一个完全不熟的。 那她就想问了,既然能开设二十个人的小班,之前那些骚操作又算什么? 所以周池月此刻才木着脸堵住了主任的去路,继而得到了那句看似语重心长的“对你来说没坏处”。 她用手指略略往下一找,点了点名单上的最后一位,不置可否地问道:“那他呢?” “他?”齐主任干笑两声,神情微微局促起来,慢慢悠悠喝了口热茶说,“他只是在你们班借读而已,不用管。一班实际上只有二十个人。” 这车轱辘话她听懂了。 关系户啊。 学校既想用资源堆砌、创造一班高考百分百名校的神话,又碍于些原因不得不把这人塞进来借读。既要又要,她都懒得回应敷衍。 虽然内心已经腹诽好几轮了,但周池月的面儿上还是诚挚的。 所以主任目前还没意识到真实的事态:“不用担心,你们学你们的,他会给我老老实实——” 话到中途,一阵激昂的音乐响彻在他的裤兜里,截断了他的发言。 “……回首依然望见故乡月亮,黑夜给了我黑色眼睛,而我却……” “你看,都说了开学事儿多吧?”他腿一抻,从兜里掏出手机,看到来电人脸一僵,但还是接通了。 “什么?”齐主任不知为何,瞥了一眼在旁的周池月,落在她眼里的样子颇有些心虚。 “什么玩意,你说不来一班就不来?” “你是主任还我是主任?” 吼了一句,突觉音量有些大,齐主任收了声。 “二十分钟后,没在一班见到你人,你就等着吧。” “听见没?” “嘟嘟——” 周池月:“……” 一班那帮子老熟人里没有能做出这种事的。恐怕这位就是老齐口中的借读的“老老实实”哥了。 周池月不想再来来回回地掰扯,她直奔目的:“齐主任,照现在这情况,学校有没有可能重开一个其他选科的班?” “这怎么能行?”老齐没有片刻思考,直接回绝,又开始新一轮车轱辘话,“学校资源、师资力量……” “好。”周池月也不再啰嗦,客客气气地问,“您应该看过电影《肖申克的救赎》吧?” “怎么?” 她平静陈述道:“我会像里面的男主角写信给州立政府要求为监狱图书馆拨款一样,写信给校方,每周一封,每周两封,直到无法无视我的意见,一年,两年,直到我毕业。” 不是无理取闹。 为了自己争取,也为了其他被抹杀意见的人争取。 如果今天分班时,没有发现一班搞特殊这档子事,她想她会大大方方地接受“少数服从多数”这个结果。但现实证明,多数人有时候也能牺牲为少数人的利益让步。 她只是想要对等的尊重和公平。 齐主任被她说得一愣又一愣,一时半会儿忘了说话,眼睛瞪得浑圆,一张布满褶痕的脸上满是震惊,似乎压根没想到一贯乖巧的学生能出言至此。 “那么老师,我就先回去自习了。”周池月微微弯腰,真诚地鞠了个躬,然后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唯独剩半晌后反应过来的齐主任在后面拍桌喊:“没法教了!反了天了!一个两个,都反了天了……” 主任办公处在一楼,而一班在四楼——附中现在是这个规矩,楼层越高,班级越好。 周池月心情畅快地从一楼走廊穿过,准备从东侧楼梯上楼。 途径二十班,有两个人堵在门口,一男一女,似乎有争执。走近了,便能听到他们说话。 “……你忍一忍吧,请假条不够了,晚修就三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那个男生开口,语气稍显为难。 这个句式,周池月听得都快能背出来。几乎每逢周日返校晚自习前,都能在人声鼎沸的教学楼听到类似话语。很正常,谁愿意牺牲掉愉快的假期,被锁在学校上晚自习? 第2章 人人痛斥发明这项制度的领导,谁都不愿意,试图钻点空子。 每个班班长手里捏着三张请假条,用以应对生病、意外等紧急情况。端看手握这个权力的人怎么使用。 背对着周池月的那位女孩弓腰驼背,手臂蜷曲在身前,身体颤抖,声音也发虚,断断续续的:“……对不起,我实在是……撑不住了……” 那男生虽然觉得难办,但还是道:“假条我都给出去了。” 女生说:“我知道……可是,明明是我先要的假条,他们也没有生病啊……我听到那三个男同学说出校门吃烧烤……” “这个……”男班长犹豫了下,但并没有为自己的点点失误买单的意思,“你这其实也不能算病啊?有那么痛吗?就不能忍一下吗?” 他还小声补了句刀:“女生就是矫情。” 周池月默默走过的时候,听到这自以为是的发言,错愕了一瞬,忍不住扭头望向那女孩的正脸。 她低着头,额发上密密麻麻挂着汗珠,双手交叠捂住腹部,两条腿几乎快撑不住要蹲跪下,好像要流眼泪了,但能看出来,她忍得很辛苦。 周池月收回视线,略扯了扯嘴角,深深吐了口气后,莫名其妙地加入这个局势。 她挤进来,那个男班长惊了一跳,遂试探道:“周池月?” 看来她在年级还算有名。 周池月并未回应他的这声招呼,而是直直立在他面前,蹙起眉的缘故,眼睛显得锋利起来,颇有点神情倨傲的感觉:“有研究表明,女生痛经的疼痛相当于心脏病发作时的疼痛。如果你看到一个男生心脏病发作,并且还大量流血,你会对他说,‘就不能再忍忍’‘有那么疼吗’‘怎么那么矫情’这样的话?” 他张了张口欲反驳什么,却被她截住:“如果你不会,那就向她道歉。” “如果你会,那也可以。”周池月松松甩了甩手腕,面不改色,平静地轻声道,“站在这里,让我打到心脏痛,看你忍不忍得住。” “……”明明他比她高,此刻却觉得她在居高临下地睥睨。 人善被人欺。越硬气,反而别人越尊重。 小时候周池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是这个道理,明明她觉得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就应该是真诚换真诚,可大多数现实案例证明,世界上并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后来政治课上老师一句“弱国无外交”,隐射到这里时,她才懵懵懂懂地有些理解了。 男班长撇撇嘴道歉离开之后,周池月回头淡淡问:“我这儿有以前没用的假条,填上你名字就行。要我送你出校门吗?” “……不用。” 周池月仔细想想应该没什么问题,便抬腿欲走人。 “那个……周……”女生叫住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谢谢你。但是你下次,还是不要打人了,会被罚的。为了我,不太值得。” 周池月默了一瞬,微微一笑坦白道:“我不会打架,力气也很小。” “啊?那……” “虚张声势而已,但他不就吃这套吗?” “嗯……那还是,还是特别谢谢你。” 周池月点了点头后离开,须臾,听见女生在后面鼓起勇气,细声细气地喊着:“我叫李韫仪!” 她知道她叫李韫仪。 周池月踏上四楼,不似楼底下那些班级热闹非凡,这层已经恢复静谧,大多数学生已经安稳地坐在座位上,拿出书本开始自习。 偶有闹腾的男生从走廊“飞”过,见到她就嬉皮笑脸地叫唤:“月神!” 附中流行实力至上、优绩主义的班级文化。成绩好的人会虚假自谦,并且会叫更好的人为“大佬”“巨佬”“x神”,堪称校内婆罗门,成绩与人缘挂钩,成绩越好,身处的位置越中心。 周池月从中考第一入校以来,各种五花八门的称呼满天飞,流传最广的就是这个中二至极还摆脱不掉的“月神”。 不知道哪来的解释传到她耳朵里:除了成绩好之外,“月神”听起来还有丝清冷的感觉,和她气质相符。 说白了,就是在讲她“高冷”。 换了种更好听的言辞罢了。 那没办法,她天生就长了这么张脸,笑起来是元气甜妹,没有表情的时候就是冷脸跩姐。 谁一天上十五个小时的学,还时时刻刻笑得出来? 周池月浑不在意地踏进一班教室。 由于只有二十一人,班级角落的桌子稀稀拉拉,也没人坐。讲台正中央的位置坐满了人,越前排越抢手。 她来得迟,自然是占不到什么好位置。 眼睛往最后排逡巡一趟,她无所谓地把帆布书包一放,刚准备坐下,齐主任拎着大名鼎鼎的“借读哥”,气势汹汹地从班门进来。教室里陡然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他是附中人尽皆知难以管教的问题学生。 周池月无数次听说过他,不过都不是什么好事,例如成绩倒数、作弊、打架、国旗下讲话念检讨…… 但亲眼所见,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身形出挑,肩背很薄,衣服穿得松松散散,但恰恰凸显了一股蓬勃的少年气。 彼时他指骨抵着太阳穴,微微蹙着眉,睁着满是倦意的眼睛。一副困得要昏死过去的模样。 她一转头,就撞入了那双好看的眼睛,眼尾微窄,看过来时仿佛里面咕噜噜冒着冰气泡水。 完全不像个混世魔王。 倒是和他名字有点相称——陆岑风。 还没来得及想太多,齐主任径直把他往她旁边一摁:“这就是你同桌。” 周池月蓦然一偏头,和他对上目光,近在咫尺。 他看起来不太好接近。短外罩了件黑色的薄外套,再加上一副游离于现实之外的神色,怎么看怎么冷淡。气氛冻得能结出冰来。 她默默回正头颅,暗自吞了一口闷气,防止自己气成河豚,然后哼哼唧唧地心想道:小气鬼齐主任,挑衅他的报复来得这么快。 作者有话说: ---------------------- 收藏可段评。 第2章 齐主任把人安排好之后,快速点人直接选出了班委,又嘱托了几位男生去图书馆拿新书,随即心满意足地离去。 人一走远,班里就炸开了锅。数不清多少双眼睛不露痕迹地“唰唰”往后看。 周池月眼不见心不烦,埋头整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晚修第一节下课,新书陆陆续续分发完毕,而同桌还是睡得杳无人气。 最后一本书是新班长边树交到她手里的,交接完毕,他却没立即走,反而看了眼陆岑风似乎很有个性的后脑,体贴问道:“我旁边还空个位置,你要不要过去坐?” 二十一,这个数字是单数,这也意味着这班里有个人没同桌。 周池月婉拒:“不了,齐主任亲自安排的,还是不要驳了他的面子。” 边树顿了下,似乎有话想交代,但最终只是道:“那你有事儿找我。” 她可有可无地敷衍“嗯”了声。 倒不是她对他有什么意见。相反,边树是他小学、初中的同班同学,因为家境好,长相文雅,行事得体,成绩不错,一直以来人缘都挺好。 他本人性格算得上温柔有礼,是周池月比较欣赏的那一种类型。 但即使认识了这么多年,他们的关系也停留在不生不熟的层面上。 把他们俩硬绑在一起的,是那群令人讨厌的幼稚同学。 小学有篇语文课文,大概讲述的是诗人贾岛拜访友人李凝未遇而作诗,因反复斟酌诗句“僧推月下门”中的“推”字是否应改为“敲”字而陷入沉思,不慎冲撞韩愈的仪仗队,最终韩愈建议用“敲”字以体现礼貌与月夜意境,此后“推敲”成为字词斟酌的代称。 这句“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也成为经典之作。 但自从学了这篇课文,周池月的生活就迎来了天翻地覆。 一群曲解诗词含义的小孩,仅仅因为句子里包含两个人的名字,就把毫不相关的一男一女硬凑在一起。将“早恋”标签当社交游戏,通过编排他人关系来获得群体话语权。自己是拥有了起哄的快感,却毫不考虑到别人被强行定义的窒息。 其实,她的名字是出自孟浩然的“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但无人在意罢了。 小时候,周池月没少被刺激到眼眶发红。 初中那会儿稍微好了点,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升学的时候,总会有一波老同学会跟着一起。青春期又特别关注性别差异,加上她和边树好巧不巧又在一个班,八卦编排得让人抬不起头。 高一的时候不同班,但也不是没有人继续以此为乐。不过在这所超级中学,学业是关注的焦点,她太强了,强到足以让所有人闭嘴。 所以周池月不再是“边树的cp”,而是那个听着略中二的“月神”。 第3章 就这一路的经历来讲,她很难毫无芥蒂对边树产生好感。虽然对他来说好像不公平,但她承认她就是心胸狭窄、小肚鸡肠,那又怎么样? 比起跟他做同桌,那还不如旁边这位睡神。 至少目前这位还没招惹过她。老老实实趴桌睡觉,不失为一件不影响他人的美事。 而且周池月有预感:她在一班不会待太久。 这么想着,她闷不吭声地从笔记本里撕下几页纸,思考了会儿措辞,接着握笔坚定写下给校方的信件,工整而严谨。 她向齐主任告知的决定,并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会这么做。 一旦沉浸于自己的事情,周池月便会对外界失去感知,于是她也没及时发现旁边这位哥抓了抓头发,懒倦地换了种姿势,伸展长臂斜跨了她1/8的课桌。 等到写完落款,她才注意到有不明物体入侵。 这是她上高中以来第一次和别人同桌。 高一一整年都是单人单座,她也习惯了掌控周围的感觉。 现下这情况……周池月用笔尾轻轻戳醒了陆岑风,打算来一场友好交流。 哪成想这哥们屈尊睁了两秒的眼睛,转瞬又闭上了。 周池月:“?” 她对这人的印象可谓是急转直下,不过出于礼貌,还是耐着性子说:“你好,有点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陆岑风这才悠悠坐起来,把垫在桌上的书包塞进桌肚里,随手往椅背上一靠,抬眼看过来,从里面不言自明地飘出一个字:说。 周池月了然地往他头上扣上一个“bking”的标签。 “在我们短暂的同桌生涯中,希望彼此能互相尊重,井水不犯河水。”周池月尽量使用委婉的语气,“比如说,尊重对方的领土,尊重对方的……” 陆岑风微微扯了扯唇角,有点嘲讽那意思:“你小学生?还画三八线。” 周池月:“……”她有理由怀疑他才是小学生,无理取闹。 “我认为我们彼此配合,对双方都好。”只要严肃起来,周池月看着就会有些挂脸。这也是很多同学会认为她高冷的原因。 陆岑风嗤笑一声:“配合?你难道没听说过我是什么人?作弊,打架,无恶不作。受不了的话,赶紧换到姓边的旁边去。” 周池月蹙了蹙眉,细细品读了一番,好像顿悟了什么:“你不会,和边树有仇吧?” 所以刚装睡的时候,听了他们的对话,自动把她划到了仇人的阵营。 她暗自将“bking”的标签取消,改成了“幼稚鬼”。 “不是。”他没好气地回。 周池月“哦”了一声:“听说倒是听说过,但传闻总是喜欢夸大其词,不见得真实。尤其某些言论,稍微动脑子想想,都知道太假了。” 他投递过来一个嘲弄的眼神。 “比如说,作弊这事儿。”周池月冷静分析道,“你这成绩实在犯不着,而且看了一下,你考得最高的是语文这种玄学科目,足以判定传闻不可信。” 也许齐主任把他分在一班借读,是想弄明白这混世魔王到底藏了什么猫腻。 周池月沉思一阵总结道:“与其听信传言,倒不如相信你考试的时候被夺舍了,这样更具喜剧性和戏剧性,看点更足。” 说完,她没忍住,抿了下微弯的唇角。 哪知陆岑风盯着她沉默两秒,发出了脑回路和她大相径庭的疑问。他霎时眯了眯眼,审视道:“你就这么关注我?” 虽然是问句,但极其强烈地表达了一种肯定语气。 “才没有。”坚决否认。 瞧瞧,瞧瞧,她还不承认。 陆岑风扯了扯嘴角。 周池月别开脸,垂眼在心里嘟囔:我对每个人都很了解。 她就是那种无聊的人。喜欢在任务不多的晚自习,拿着张班级成绩单,挨个仔细分析当消遣,对着一张破纸能研究半小时,比齐主任还上心。 说出来,多少有点丢脸。 周池月理直气壮:“总之,当你答应了,这就算约定好了。” 陆岑风:“……” 谁跟你约好了? 周池月又花了一节晚自习整理暑假做的题集,布置了一遍桌面,最后还留出了点时间看了会儿课外书。 前桌是个瘦猴,带着副眼镜,憋了很久似的,频频找机会回头。 周池月抬头看他一眼,他又悄无声息扭回去。 这样来来回回好几次,陆岑风把人逮住:“你看我干什么?” 男生说:“没看你啊。” 陆岑风:“?” “我看的是她。” 陆岑风情不自禁呵笑了一声,皱眉:“那你看她又干什么?” 周池月没抬头没搭话,但是悄悄竖了只耳朵听。 “她来之前,班里正讨论着呢。我高一和她不在一个班,就好奇他们嘴里的‘月神’是什么样。” “你叫她什么?” “月神啊。” “什么玩意儿?” “周池月,月神。” 陆岑风摸了摸了耳朵,颇有种突逢听力障碍的感觉。 接着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周池月身上。还没正式开学,她就鹤立鸡群地穿了身校服,这颜色在她身上还挺显白。两条细胳膊从宽松的polo衫里伸出来,此刻一动不动地捧着本书,倒真显得有几分乖巧。 前桌以为他没听清,刚准备再重复一遍,就听得陆岑风用轻飘飘的口气接了话:“哦,兔子。” 周池月:“……” 她再次将“幼稚鬼”的标签划掉,毫不留情地改成了“小学鸡”。 前桌噎了半晌:“什么?” 陆岑风淡淡撇开脸,一副“你实在愚蠢”的样子。 月亮上有什么神仙? ——嫦娥,玉兔。 她肯定不是嫦娥,只能是一只会哼唧的兔子。 作者有话说: ---------------------- 望大家收藏一下,多多评论,校园文太冷了… 第3章 老师没布置什么任务,晚修一结束所有人跟脱缰的野马似的往外冲,班里只留了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 周池月到车棚找到自己的小电驴,跟着放学的电动车大军浩浩荡荡出了校门,疾驰在南邑的大马路上。 路灯投射的光圈里围绕着一圈圈的小飞虫,夏夜的热风吹拂在脸上,校服被风鼓得满满当当,街边啤酒小龙虾的香味散过来,四周熙熙攘攘,她觉得这是一天中幸福到达鼎峰的时刻。 刚开家门,宋华英女士就算准时间端了盘水果迎上来,递给周池月的同时不忘自己用牙签插了块吃。 “爸呢?” 宋华英努了努嘴:“劝学。” 周池月有个妹妹,随妈妈姓,叫宋之迎,目前在读初中。暑假在家没事干,就被送去一对一补文化课,半个月过去,收效甚微。 她就没这学习的天性,成天闹着不干,搞得家教老师也挺尴尬。 周池月摊了摊手,习以为常道:“我去助爸一臂之力。” 宋之迎是在周池月三岁时出生的。那时候二胎政策还没放开,计划生育卡得很死,父母其实并没有打算再要一个孩子。但是上一辈的老人还守着旧观念,见不到男孩不罢休,奶奶以孝相逼甚至以死相逼,最后换来的父母妥协。 妹妹依旧是女孩子,自然也不受待见。 宋华英女士是个有脾气的,忍了一次不会再忍第二次,直截了当说不会再生,实在不行就离婚,她一个人也能把俩孩子拉扯大。 好巧不巧,她本人正是离婚律师。 周林山最后在选妈还是选老婆这个世纪难题中,选了自己老婆。 多子女家庭必然要考虑到的一个问题,就是一碗水能不能端平。大人们总是自我催眠说对小孩们都是一样公平的,但是事实真的如此吗? 周池月有了妹妹后不久,听了各种亲戚不知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恐吓,整日小心翼翼,各种守礼谦卑。因为太懂事了,所以父母会不自觉地把目光放在自小调皮捣蛋的妹妹身上,倾注了更多的心力。 她渴望被关注,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表达。 后来上了学,她发觉自己在学习上好像有点天赋,所以想用这一点来博取注意力,于是拼命努力,逐渐在这事儿上就变得很要强。 一开始父母的确很高兴,但渐渐地,妹妹上学了,却是个超级无敌大学渣,父母为妹妹头疼起来,自然也无心关注一贯优异的她。 小学的某一天,宋之迎抢她被奖励的漂亮笔记本,妈妈看见后无心地说:“你让让妹妹啊。” 这是周池月第一次出言反驳。 她毫不留情地撕掉了那本笔记本,直直地望着妈妈问:“为什么?” 宋华英愣住了。 周池月首次委屈到眼里擒泪:“我和她都是第一次活在这个世界上,人生的长度都是一样的,凭什么我这一辈子都要为了这三岁的差距缩减人生的宽度?” 第4章 总之,当天整个家里的气氛陷入凝滞。周池月两天没往外蹦出一个字儿来。 是宋之迎先找来的。 她抱着周池月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各种讨好示弱道歉,还讲了真心话:“爸妈老夸你多好多好,拿我作对照组,我在他们嘴里一点优点都没有,明明我努力了,其实我也好难过,好嫉妒姐……” 那一刻,周池月也呆住了。 原来从不同的角度看,两个小孩子都觉得自己没有受到公平的对待。 那段时间家庭会议不断,整个家庭教育模式迎来翻天覆地的转变,逐渐演变成如今这般平衡的状态。 周池月推开房间门,老爹正长舒短叹,见她出现,立马当起甩手掌柜,火速退出。 “不听不听,不听不听姐姐念经。” 周池月静静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慢悠悠竖起三根手指:“3、2……” “1”还没讲出来,宋之迎立马掀开捂住脑袋的被子,大喊一声:“啊啊啊!姐,我错了!” “错哪儿了?” “不应该不写作业,不应该把家教老师们气跑……”宋之迎委委屈屈又理直气壮道,“但是他们水平也不好啊!姐,要不然你教我呗?” “教不了。”周池月坚定拒绝,“我还没高考,暂时不想被气死。” “……呜呜呜,那我就是不喜欢学习也学不好!怎么办啊!” 周池月勾了勾食指,示意她过来。 宋之迎眼巴巴地照做。 周池月一把掐住她肉乎乎的脸颊,手感舒服了才道:“你把今天的作业写完,然后过来找我,教你轻松点的法子。” “真的假的?”宋之迎眼睛一下就亮了。 “假的。” “啊啊啊啊我不管,必须是真的!” “那就真的吧。” “嘿嘿嘿我就知道。” 周池月捋完数学物理的预习内容,还没歇几秒,门被轻轻推开,探出来一个小脑袋。 宋之迎直接甩了拖鞋爬她床上,盘腿坐下,然后弯腰虔诚地把作业递给她,很是狗腿:“姐,请过目。” 周池月略略翻了翻,也算做得还行了。 她合上作业本。 “所以姐,有什么不学习的法子吗?” 周池月没给她留希望:“没有。” “啊——” “但是。” “什么什么?” 周池月表情微微严肃起来,宋之迎一瞧就知道这回是正事儿,所以也乖乖坐得笔直。 “我跟爸妈提议说,想让你考宁华中学。” 宁中,是一所以美术教育见长的公办重点高中,美术班的高考上线率百分之百,每年都往央美等高校源源不断输送人才。 宋之迎小时候很爱画画,画得也很好,后来上初中学习紧张,爸妈就把她的美术课停了,改成了疯狂的文化课补习。 “仔细考虑了一下,与其拼了命还要在普高蹉跎光阴,不如让你在自己喜欢的领域放手一搏。”周池月说,“所以你的美术课回来了。” 宋之迎在床上鲤鱼打挺地跃起来:“啊啊啊啊真的吗?姐!姐!” “别高兴得太早。”周池月一桶冷水泼下来,用手比划了一个数字,“宁中是全南邑美术生的梦,不是那么好考的,我找人了解过了,中考文化课至少也得到这个数字。” “呜呜呜呜我这回肯定好好学,谢谢姐。”宋之迎小狗一样往她手臂蹭上来,“你最好啦。” “所以明天记得给家教老师道歉。” “啊?不要吧——你真的不能辅导我吗?” “不能。” “姐?” “嗯。” “不然你给我找个学习好的姐夫吧,他肯定不敢嫌弃我笨。” “宋、之、迎!” “好了好了,知道啦,我滚蛋。” - 附中补课的第一天就进入了正式上课的节奏。 他们高一下学期就在学高二的内容了,如今更是已经在收尾高二上的知识。 周池月在家里咬完老爹倾情出品的葱油饼,匆匆忙忙拎了盒牛奶出门,从班级后门进来的时候甚至牙齿还咬着吸管。 也不知道学校在卷个什么劲儿,上学的时间越来越提前,听毕业的学姐说,原来比现在晚了半小时呢。 更奇葩的是,齐主任不知从哪个地方学来的招式——早读必须站在座位上读,还必须要读出很大的声音。读完之后还有张早练小卷等着他们。 一套连环招下来,人都快小死一轮了。 她其实不是很理解这种模式。困的时候知识点能进脑子吗?就算真的有用,但困意只能被暂时抑制,不能被彻底终止。该困还是得困,不在早读,那就在上课途中。 上课困,那岂不是又算本末倒置? 周池月借着前桌高个子的掩护,鬼鬼祟祟地喝完牛奶,一扭头,对上齐主任在窗外逐渐眯起的眼睛。 刚要心道不妙,陆岑风就大摇大摆地从老齐身边掠过,无视墙上已经显示迟到的时钟,径直走进来,把书包往椅子后面一甩。 老齐目瞪口呆:“……” 一班众人:“……” 周池月趁乱扔掉牛奶盒,拍拍胸口:谢谢同桌吸引火力。 齐主任训了人两句,正要持续发作。 陆岑风瘫着一张脸说:“没迟到啊,不是要求这个点到校?不信去问门卫,我就这个点进校门的,还让他做了登记,一秒都没差。” “到校等于到班吗?”齐主任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不等啊。”陆岑风闲散地回。 “你还知道不等——”刚要发火,陆岑风不知道从桌肚的哪个犄角旮旯里掏出了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慢悠悠展平,周池月瞥了眼,是这学期的开学通知单。他佯装眼神不好使,把问题抛回去,“齐主任,您看看,这上面写的是‘到班’还是‘到校’?” 齐主任:“……” “是‘到校’,但是——” 陆岑风扬起一个清清爽爽的笑,又把问题抛回去:“到校等于到班吗?” 齐主任憋着一肚子火气,气势汹汹地下楼到主任处改级规去了。 周池月欣赏了一出好戏,总算有点明白他那些不好听的名声为什么会传得满校风雨了。 除了他本人确实有点欠之外。 质疑和打破规则的人,注定是要接受瞩目的。 一上午两个人还算相安无事。课排得满满当当,周池月游刃有余地抽出点空,瞄了旁边这人三两眼。 他这个状态,说听课像是在神游,说在神游好像也不完全准确,似睡非睡,似有若无,堪称诡谲。 “物化生”之外的学科由于还要参加学业水平测试,并未完全被叫停。 这些课周池月听得认真,所以就没再管他。 一帮学生好不容易熬到中午,铃声一打,椅子拖拉的声音此起彼伏,人排山倒海似的就冲下楼朝食堂狂奔去了。 周池月动都没动,埋头写练习册,人都散完了,她不紧不慢翻了一页,继续。 就食堂那些菜,也值得千军万马、浩浩荡荡地往那奔? 反正无论怎样都肯定有的吃,那还抢什么。 而且就以她这跑步速度,抢了也是排队的命。 排队很好玩吗? 所以她每次掐着点,差不多写完两页纸,就可以起身出发了。 路上不用人挤人,到了食堂以后也直接接上排队的最后一位,无缝衔接吃上饭。 节省时间,提高效率。 “周池月。” 边树朝她走过来,问了她一句,“不去吃饭吗?” 她回道:“待会去,人少点。” 边树说:“我家里送饭过来,你要是需要的话,可以顺带你一份。” 附中不允许午间出校吃饭,但是家里用保温壶送饭是可以的。相熟的家长之间,也会交替多做饭送到门卫。非常常见。 但他们又没有熟到那个地步。 周池月刚准备婉拒,就听旁边那位陆同学嗤笑一声,意味不明地抬头看了一眼。 语气称得上是很不友好。 “少爷也是借花献佛,操心上别人了。” 第4章 班里只剩了周池月和陆岑风。 其实高一的时候,是可以出校门去对面的商铺吃饭的。那时候中午可热闹了,每家店几乎都爆满,反而在食堂吃饭的人为数不多。 后来市里出了一件“小学生中午出校过马路被货车撞伤”事件,学校立即禁止了午饭出门,大家就只能老老实实待在食堂吃了。 学生们愤愤不平:我们又不是小学生,还不会过马路? 但反抗无济于事。 大家都怀疑害怕出意外是假,不让食堂承包商持续亏本才是真。真的很难想象,把菜做那么难吃,竟然还能卖那么贵。 就是可惜了对面餐美价廉的店,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纷纷倒闭了。 第5章 周池月做完两页题,感觉时间差不多了,正收拾着桌上的物品,后门忽然冲进来一位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男生。 人长得有点凶,星目粗眉,皮肤是小麦色,人高马大,体形健美,见第一眼差点以为是来打劫的。 然而一开口就知道人不可貌相,这人多半是个喜剧人憨憨:“风哥,你的天宇牌外卖已送达。” 周池月嘴角微微抽搐了下。 外卖竟然真的是外卖,包装袋上明明摆摆刻着校门外商铺的店名,很朴素的名字“天宇餐饮”,但这怎么送进来的? 盒子一打开,扑面的香气涌过来,周池月瞥了眼,两荤两素还配酸奶,色香味俱全——显得食堂的菜顿时就俗不可耐了。 她的脚步突然有点挪不动。 “嘿,同学。”徐天宇扭头叫她,呲出一口大白牙,与他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起来有点像黑人牌牙膏的效果。 周池月仿佛就在等这一刻似的,脚步立即就停住了,但她没接话,在等对方先开口。 大白牙露出了更恳切的笑容:“需要订餐服务吗?干净卫生,菜色新鲜,送餐上门,包周包月,关键是均价十元……” 一串介绍下来像在念rap。 周池月心想:还有这等好事? 陆岑风别过头,目光投过来,打断他唱戏般的表演:“够了吧,打广告都上我这儿来了?你送得过来吗,自己有空吃饭吗?” 徐天宇挠头:“送得过来啊。有空,有空,包有空的!” “呵呵。”陆岑风横了他一眼,视线又转向杵在那儿不动的周池月,语气嘲讽,“你看人家理你吗?” 一上午这同桌就没说过一句话。 端的是六根清净、高岭之花的架子,能搁这事儿上破功? 瞧瞧她那不打算搭理人的样子。 这话刚撂下,下一秒,周池月就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眼神真挚地看着大白牙,语气诚恳:“你好,怎么联系?” 陆岑风:“……”真是好样的。 徐天宇一拍大腿,猛然跃到周池月身边,“来来来,加我!” 周池月问:“每天可以点菜吗?” 徐天宇:“荤素菜都是四选二,饮品基本就是各种口味的酸奶。” 周池月点头:“可以。” 徐天宇:“你要是有什么忌口,可以提前给我说。” 周池月:“嗯嗯。” 两人捣鼓了一阵加好友事宜,猛地听到旁边冷飕飕的一声:“现在去食堂,还可以拥有一个盘子。” 周池月:“……?” 糟糕,今天的饭菜还没有保障。 她赶紧抬脚出了教室门。 徐天宇“咦”了一声,箭步冲到门口,用声音追:“嗨,你没给备注!” 但人都没影了。 他蹭蹭退回来,拎着手机凑过去问:“风哥,你同桌叫什么,我给她存一下。” 徐天宇是体育特长生,也是运动员。在校大部分时间都在运动场训练,体育生对成绩要求不太高,如果在国家级比赛拿到奖项更是可以直接保送。年级光荣榜的那些,能认识一两个都算他牛逼了。 陆岑风没讲话,只是抬手。 徐天宇瞬间理解,赶紧把手机递那只手上去。 陆岑风“啪嗒啪嗒”在悬浮键盘上一顿操作,然后微一挑眉,把手机还回去。 徐天宇看着那条神奇的备注,陷入沉思。真有父母会给小孩取这种名字?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高二1班,周兔子。 - 周兔子同学赶到食堂的时候,窗口排队的人寥寥无几,阿姨已经准备收摊了。 她端着盘子找到座位坐下,周围狼吞虎咽的人都结束战斗,走了个七七八八。 剩下的大部分都是有闲心聊天的。 由奢入俭难,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见过“仙品”,再瞧瞧食堂这剩菜,周池月骤然就食不下咽了。 她正在心里暗自仰天长叹,突闻周遭的七嘴八舌。 …… “她大部分时候都冷着脸。” “可她挺漂亮的哎。” “那怎么了,‘美丽废物’。” “她本来就不合群啊,特别孤僻。” “听说是高一从小地方转学过来的,刚开始讲话口音贼奇怪。” “难怪大家都不喜欢她,没人愿意跟她玩。” 那群人里有男有女,压着声音但好像又没有完全压着。 周池月听前面几句时,还以为他们是在“蛐蛐”她本人,但往后听,发觉不太对劲。 她眼神顺着逡巡了一圈,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目标人物——刘海之下,女孩的眼睛晦暗不明,她驼着背,好像想把自己藏在宽大的校服之下。 李韫仪。 周池月很早就关注到这个女生了。不是从别人的口中,而是通过自己的眼睛。 某一次月考的年级优秀作文发下来,在那么多百花齐放的文章中,周池月偏偏就被这个女生细腻的笔触吸引了目光。 彼时她根本没听说过李韫仪这个人,只是在看到她文字的那一刻,产生了“想要认识她”的感受。 她写逝去的亲情时,不写深沉悲怆,却化用诗句写“二十四桥明月夜,波心荡,暖月有声”,“冷月无声”变“暖月有声”,道出爱无声亦有声。 她写对生命的热爱,却不写生命,反而写“可我仍爱着那黄昏的晚霞”。 她从一扇门的变化写出时代变迁和人情冷暖。 后来周池月真的偶然见到她本人的时候,内心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李韫仪应该就是长这样子的。 人与人之间的磁场是很奇怪的东西。 高山流水是朋友,点头之交是朋友,相互欣赏可以是朋友,相互利用也可以是朋友。 周池月不喜欢交特别多的“朋友”。对她来说,朋友是很崇高的词语,一两天并不足以让某个人在她心里占据一席之地,所以同学是同学,朋友是朋友,二者并不相等。 如果她把某个人归纳为“朋友”,那就证明她深深地认同着那个人,并无法克制地被吸引。 她向来不是个主动的人。在发展人际关系时,她更偏向的方式是主动发散自身吸引力,而被动地等契合的人找上她。 所以,她交朋友,就是一辈子的事。 就这思绪发散的一小会儿,闲言碎语又源源不断。 “你们看,她吃饭从来都是一个人。” 周池月低眼瞧了瞧“一个人”的自己,率先的想法是有点想笑。怎么着,一个人是犯了法了? 但同时又若有所思地敛了敛眉。 少顷,她拾掇了筷子,拎着盘子穿过好几桌,“啪”一下放在李韫仪对面。 这一声不仅惊醒了含胸驼背的姑娘,也截断了肆意妄为的讨论。 一瞬间,周遭安静了。 李韫仪讶然,怔怔地抬头看向她,忘了作反应。 角落的全透玻璃窗挡不住夏天的热意,外面高大的枫杨树苍翠欲滴,而面前的女孩闯来时,阳光正好。 - 中午还有张午练卷子等着做。 周池月从食堂赶回教学楼,掐着表进班时,和讲台前的齐主任面面相觑。 老齐教化学,作为年级主任同时还兼任备课组长,堪称劳模。 白花花的卷子已经在往下发了,拿到的同学也习惯了这一套,一个个毫无波澜地提笔就是做,做完好睡觉。 周池月在老齐的注视下溜到座位上,随便从笔袋里抓了支笔就要开始。 落笔——无语,怎么是红水? 她揉了把脸,往各种角度都揉了揉,意在把今天这霉运揉走,然后才换了支黑笔继续。 题目是中等难度,限时半小时,周池月二十分钟解决掉,就开始琢磨起信件的事儿。 她从桌肚里掏出胶带,把昨晚写的信件粘在了化学卷的表层,暗戳戳哼了声——齐主任,你要改我的卷子,就不能不看信了哦。 等这堆事做完,恰好到点,卷子往上收,窗帘拉上,同学们纷纷趴下睡觉。 空调运转的声音低低响着,像在和音,与昏暗里大家的呼吸声奏出了一支别样的交响乐。 周池月从包里取出睡枕,刚要趴下,就顿感一阵窒息。 隔壁这位的东西又越过“三八线”,跑到她的领土上面来了。她想叫人,扭头又发现陆岑风好像已经睡着了。 他左臂压着草稿本,脑袋枕在右臂上,右臂又从左臂下面穿过来,搭在桌边。黑色的耳机线从脖子那里松松地垂下来。 这人怎么就无时无刻都在睡呢? 方才的化学卷子,他貌似什么也没写,就填了个选择题,还是以“aaaaaaaa”这种狗都知道肯定对不了几题的顺序瞎填的。 周池月抿了抿唇,有些犹疑,最后想了想还是算了。 她轻轻从他左臂下抽出四仰八叉的草稿本,准备合上还到他的领土里去。 第6章 布质窗帘隐隐约约地透出了一点微弱的光,也正因这样,周池月似乎在那一页皱巴巴的草稿纸上瞥见一道不合时宜的笔迹。 c(f-)=0.03mol/l. 压轴实验题的第三小问,求氟化物沉淀后上层清液中物质的量浓度,略有点难度,是有区分度的一道题,学得稍差点的学生写不出这个结果。而她得出的应该就是陆岑风的这个答案……以他考试成绩的水平来看,这很违和。 周池月偏头盯着陆岑风垂在桌边的手发了会儿呆,渐渐皱起了眉。 没记错的话,他上次成绩单的化学成绩是——25分。 直到晚修结束,周池月都陷在这事儿里,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到底在搞什么? 作者有话说: ---------------------- 陆岑风在搞什么呢? 第5章 夜色笼罩,外面灯火绰绰,蝉鸣声依然聒噪,夏风带起梧桐枝桠婆娑作响。 陆岑风骑着山地车刷脸进了别墅区,七绕八绕,最后停在其中一栋门口。 他边掏手机打字边上楼梯进屋。 摸鱼校尉:[上号?] fn:[没空] 摸鱼校尉:[你有啥事] 进门动静有点大,阿姨到玄关处迎接上来,毕恭毕敬:“小风少爷。” 他条件反射皱眉,这称呼听着是真难受。 这家的主人不知道活在上世纪几十年代,透着一股子封建大家长的味儿,人不怎么样,谱倒是摆得大。 但他没什么闲心反驳,爱怎么喊怎么喊吧。 岑溪女士在厨房忙活,闻着声响也出来了:“小风,我给你弟弟做了宵夜,你看你想吃——” “不用了。”陆岑风提着书包准备上楼,暼过来一眼,顿了一下问,“手怎么回事?” 阿姨抢着说:“今天给二少做饭,被油给溅了一下,已经抹了药了。” 岑溪递了个眼神眼神,意思是她多嘴了。 阿姨悻悻闭口不言。 岑溪说:“你看,家里给一个孩子送饭也是送,也两个也是送,不如你和小树……” “不用,我习惯吃食堂。” 陆岑风想说,有必要吗?这家里,是缺一个做饭的吗? 但他最后一个字都没出口,扭头就上楼进屋,顺便锁了门。 书包往下一丢,他躺下,一只手盖住眼睛,隐隐约约听见楼下有说话声。 “您也别太担心了,他就是年轻气盛,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这样,再长大些迟早能理解您的苦心。” “怎么能不担心?小树也是这个年纪,怎么就那么懂事。这孩子愁死人了,学习上也是让人操心,以前不是这样的,这样下去可怎么办,难道真给他送出国镀金?” “摸鱼校尉”没收到回复,还在持续轰炸,手机叮咚叮咚一声接一声:[啥事啥事啥事] 陆岑风摸到手机打字。 fn:[学习] 摸鱼校尉:[……] 摸鱼校尉:[听说你那后爹给你送到附中精英班去了?怎么着,体验感如何] fn:[就那样] 摸鱼校尉:[那老房子你不住了?] fn:[都拆了,我住地里?] 摸鱼校尉:[阿门,现在你跟你那便宜弟弟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尴尬] fn:[。] 一个句号以后,终于清净了。 “校尉”是他初中同学,现在在读一所管理严格但升学率不错的县中。 他俩初中那会儿属于一类人,有点聪明但爱玩,加之初中的东西简单,更需要的是努力,反馈到成绩排名就是不上不下,中不溜儿。那年中考卷子偏难,他因此擦边进了附中。 伴着中考结束而来的,是岑溪的再婚。她嫁了父亲的塑料朋友边杰,搬到了现在这栋房子。他呢,高一的时候还能住老房子,现在拆迁了,没得住了。要不是因为他妈,他现在应该躺在学校宿舍。 再不济,他家分到的五六套拆迁安置房,随便一处都能拿来住吧? 要不是为了他妈,他能乐意到这儿当这个半点好处没有,只让人浑身难受的“假少爷”吗? 庭院里小汽车发出轰鸣声,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哪位真少爷回来了。 陆岑风坐起来,然后从床底下扒拉出一箱子,开了密码锁,里面锁了一大把题集,卷子和题本。 什么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必刷题、优化38套卷……应有尽有,能开个小型书店。 他挑了几本,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儿呆,笔在几根指间转了几分钟,才落下。 隔天早晨,他下来的时候,边树已经在客厅吃早餐了,看见他也没什么表情,一副看陌生人的样子。 体面维持得非常好,君子之风不外如是。 至于是不是真君子,谁知道呢? 岑溪让他坐下一起吃:“昨晚好像看到你房间灯亮到三四点,熬那么晚做什么?” “打游戏。”陆岑风单肩背起包,“不吃了,来不及,去学校门口随便对付点。” 陆岑风明明白白地知道,边树看不上他,他老爹也看不上他。 有些东西是不需要用愤怒和情绪表达的。 忽视、睥睨、孤立会比大吼大叫的不接受来得更让人不适。 而他,也不需要他们看得上。 他只要作为一个卑鄙小人,老老实实地等着接受高尚者的“善意”,到时间被送出国读个野鸡大学就行了。 - 周池月之所以擅长学习,不止在于她有那么点天赋,更多的是她有求知欲。 遇到不会的题必须要搞懂,遇到不擅长的科目必须要把它变成擅长的。 她现在对陆岑风同学有一种求知欲。 这人到底是不是个学渣? 他有什么目的? 陆岑风今早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格外强烈。 一眼。 两眼。 三眼。 他该觉得这是巧合吗? 第四眼了。 瞧瞧看,陆岑风,让你平时闭紧嘴巴当个透明人少说点话多睡觉吧? 现在惹出麻烦来了。 周池月观察不出个所以然来,决定暂时先放下。反正没多久就得考试了,总能看出点名堂。 想通之后,她在课间摸出手机给大白牙发消息点菜。 捡月亮:[我今天能多点一份吗] 徐天宇:[一模一样的两份是吗?] 周池月思索了会儿:[对的] 徐天宇:[ok] 捡月亮:[那饮料我能换一下吗] 徐天宇:[换成啥] …… 陆岑风等了半天,没等到她来主动开口,反而看见她握着手机聊得热火朝天:“……” 上午最后一节是他们选科之外的政治。 周池月本来分班时的意向就是“物化政”,政治是她的选项,可惜学校像条不识趣的银河,斩断了他们之间的双向奔赴。 她理解校方不看好在两门理科之中夹杂学文科,认为纯理科更保险。 但她觉得人如果要保持对世界的思考,离不开持之以恒的文科学习。而且翻了翻后面的课本,政治真的包罗万象,很有意思。 从功利的角度来讲,上大学之后,无论选什么专业,所有人的公共必修课还是要学政治,考研也得学政治,现在学了以后不就轻松了? 周池月暗暗握拳:她是不会轻易向齐主任妥协的! 授课的老师是位实习老师,姓陈,被附中的老教师领进来时还有些拘谨,听介绍说是在南邑大学读研,会在他们学校实习很久。 这节是拿他们班来试水的,之后方便在文科班搞公开课,所以讲的是选择性必修2的法律:婚姻和财产继承。 周池月发现年轻的老师都有个共同的特点,也许没有那么游刃有余,有时候还会忘词嘴瓢,但她真的很真诚! 课件上的每一个案例都紧跟时事,和知识点搭配得刚刚好,一些能引发深思的观点恰恰好留白,甚至在恰当的地方还配表情包。 这是一节明显精心设计过的课。 能让她感觉到被尊重。 周池月直勾勾地盯着那位小陈老师,眼睛里冒小星星。 不是说老教师不好,而是他们因为教了太久,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熟练的方法,甚至不用备课就能直接上讲台。也恰恰是因为这样,反而跟时代有点脱轨,反而会显得很功利——不涉及考试,都没必要。 但是周池月觉得,生活不是考试,也不会只按照考试的题型发展。 小陈老师没有太多经验,四十分钟的课,上了三十五分钟就讲完了。还剩五分钟,她不能就这么结束,于是她出了一道趣味思考。 张三李四夫妇出车祸,双双送往医院。张三父母已逝,只有一亲妹妹;李四只有父母尚在。夫妻共同财产100万,问若两人抢救无效,该如何分配遗产? 一班学的纯理科,学生们对于政治课其实不抱什么兴趣,甚至还有人在底下偷偷做物理作业。而且这节课下就要抢食堂了,大家注意力都不在这儿。 第7章 小陈老师大概也看得出来,所以故意抛了个难题让思考,能让双方在下课前都不太尴尬。 陆岑风被一双手摇醒,眉头刚要皱,一个小纸团就从隔壁扔过来。 他略一偏头,就对上了女孩期待的眼神。 瞧瞧吧,陆岑风。 连小纸条这种东西都出现了! 你完蛋了。 你惹她干什么。 他打开纸团,定睛一看,略感无语。 [我们去解题,我给你递答案,帮帮忙吧^·^] 陆岑风:“……” 周池月等了十秒钟,没等到他拒绝。 那一定就是同意了。 她拉起陆岑风的左臂,连带着举起自己的手:“老师,我们试试。” 陆岑风:“?” 在从过道走到黑板前的短短十几步距离里,周池月挨着陆岑风低语:“这道题不止一种可能,你就写‘张三先死’的情况,相比之下简单很多,答案是……” 正是因为不止一种情况,她才需要一位帮手,否则她自己一个人就上了。 她话还没讲完,陆岑风像阵风一样,“歘”一下利用长腿优势加快步伐,比她早三秒到达黑板。 然后他拾起根粉笔,“唰唰”扔下四个大字——李四先死。 周池月:“……” 不是,他在干什么? 她后知后觉,他可能,也许,大概是有点不太高兴。所以要跟她对着干。 周池月默了。 是她令他生气了吗? 为什么啊。 她没想明白,于是只好和陆岑风各占了半边黑板,茫然地下笔写他没写的另一种。 等她写完拍拍手上的灰,他也结束了,但是他看都没再看一眼,别开脑袋精准把粉笔扔进框里,头也不回地走回座位。 周池月不明所以地往左半块黑板看去。 [李四先死——张三妹:约66.67万;李四父母:各约16.67万] 她再把头扭回来,看向自己的答案。 [张三先死——李四父母各得50万] 不是,他真的会哎! 周池月好像琢磨出了点什么,难道是因为他认为她小看了他,所以才气的吗? ……啊,是这样吗。 要不,下次她一个人包揽所有的活算了,还是别麻烦别人了。 接下来的半分钟内,周池月发现小陈老师看向他们这边的眼睛也是亮亮的。那感觉要怎么说呢,像是场内唯一观众有了回应,所以她的瞳孔中也产生了星星。 下课铃声打响,人群倾巢而出。 周池月追上她,在千军万马往食堂奔腾的沸反盈天声中认真告诉她说:“小陈老师,你讲得特别特别好。” 小陈保持的微笑弧线渐渐僵直,随即又抿唇笑出来了,但是眼睛却像在哭。 好一会儿,她才说:“谢谢你啊,你也很厉害。” 老师和学生这两个群体其实是一样的,最好的状态不是世俗认为的上、下位。 一个学生,如果遇到的第一个老师非常糟糕,那么他可能会厌恶这门学科甚至厌恶学习。 一名老师,如果任课的第一届学生非常糟糕,那么他可能会厌弃这份职业乃至厌弃自己。 其实他们都需要被尊重、被肯定、被相信、被认可。 周池月难掩喜悦地回到座位上,开始收拾桌面,把书全都收齐塞到书袋和桌肚里面去。 如果不是还有同桌在,她绝对能闷笑出声来。 她平复了一下跃动的心情,扭头问同桌:“我的桌子应该能放得下两份盒饭吧?” 陆岑风低头看她,憋了老半天,却只有眼神在说话。 瞧瞧,陆岑风,你是真的惹出事了。 她怎么就能够一脸平静地邀请他在一张桌上共进午餐呢? 他视线从她跳跃着浮光的脸颊上挪开,看向她的桌角,一时之间有点茫然:“我怎么知……” 然后下一秒。 周池月将目光平移,投降更远处的后门口,那里凭空出现了一个留着刘海、小心翼翼猫着身子的女孩:“李韫仪,你来找我吃饭啦。” 陆岑风:“……” 第6章 周池月搬来了一张空椅子到自己桌旁,招呼李韫仪过来。 徐天宇恰逢其时地一路跑到一班门口,和腼腆的女孩子撞了个正着。 他讶然了一瞬,想挠头却发现两只手提了盒饭,满满当当,只能咧牙一笑:“是你啊。” 李韫仪很小声地嗯了下,然后低下头匆匆走到周池月边上,呆呆傻傻地站着。 周池月:“怎么站着,坐呀。” 李韫仪这才坐下。 徐天宇依次把盒饭递给三人,想一如往常活跃下气氛,却突然词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憋了一句:“明天想吃什么提前找我啊。” 然后快速地跑出了一班。 周池月疑惑地问陆岑风:“他怎么了?” 陆岑风一张脸崩得死紧,力道凶狠地拆了包装,语气冷到像进了广寒宫:“我怎么知道。” 周池月:“……” 他为什么又生气了? 她怕吓到新来的乖乖,于是赶紧对李韫仪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今天就先按照我想吃的点了,不过我把你的那份饮品换成红糖水了。明天的话,你就点你喜欢的。” “谢谢。没关系,和你一样就好了,我都行的。”李韫仪软和地开口,剩下的话她没讲:原来……明天也可以来。 周池月看出她慢热,没有想要立即有质的飞跃。慢慢来,做好量的积累,她也喜欢慢慢了解一个人的感觉。 其实她挺高兴的。 这恰恰说明,李韫仪那天傍晚主动对她喊出自己的名字,是神来之笔啊。 锅包肉,宫保鸡丁,红烧茄子,焖豆角,饮品竟然是鲜榨西瓜汁。 天宇牌盒饭对于苦食堂已久的高中生来说简直像久旱逢甘霖,周池月幸福到想要流泪。 她悄悄看向李韫仪,对方仪态真的很好,背得笔直,与昨日截然不同。细嚼慢咽的,看起来像幅画。不愧是她欣赏的女孩子。 她低声问:“你觉得坐得挤吗?” “没有。” “哦,好的。” 李韫仪也在悄悄观察周池月。 她当然早就认识她,不仅仅只在楼下的光荣红榜上,也不仅仅在别人谈论她的言辞中。她想主动说点什么打破僵局,但是她觉得自己太笨了,绞尽脑汁想不出来一个可以聊的话题。 终于,她不露声色地逡巡一圈,发现黑板上两道不太寻常的笔迹,尤其那个“李四先死”,写得堪称狂霸酷炫,仿佛要冲出二维平面来吃人。 “你们上节课上的是什么呀?”她忐忑地问。 周池月大致讲了讲那个有趣的思考题。 李韫仪脸蛋隐隐有些发烫:“右边那个笔迹是你的吗?” “咦,你怎么猜得到?” 李韫仪解释:“年级有把你的卷子印刷成优秀试卷贴在公告栏,感觉这个有点像。” “这样啊。”好细心。 李韫仪发出疑问:“所以,张三李四都去世了,为什么死亡顺序还影响了财产分配呢?” “因为继承也有顺序。”周池月说,“就比如李四先死——” 她突然想到要问一问同桌:“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答案的?” 陆岑风已经吃完收好了课桌,趴下得很安详,八风不动地回:“猜的。” 周池月:“……”那你猜得可真精准,连保留两位小数都算上了。 她接回给李韫仪的解答:“100万是夫妻共同财产,二人平均各拥有50万。如果李四先死,第一顺位继承人是配偶张三和父、母,三个人平均分属于她的50万,也就是每人50/3万。还没死的张三,就拥有了原本属于他的50万和这50/3的妻子遗产。这时候他也死了,他没有父母也失去妻子,那么只能由妹妹这个第二顺位继承人继承他的全部遗产。” “有点绕,是吧?”周池月微微笑。 李韫仪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觉得周池月在这种领域自信,冷静,从容,特别吸引人。 “好有意思。”她不自觉叹了一声,“我……其实没有什么特别擅长的,选科是随波逐流随便选的。” 二十班,是物生地班,今年的选科大热门。 周池月“呀”了一声,道:“不会啊,你就很擅长语文啊。” “你怎么……” “我好喜欢你的文字,你都看什么书?” “散文的话,看了……” 陆岑风听着两人“互诉衷肠”,默默提溜了外套盖在头上。 - 周池月兴奋到在连续的好几个晚自习,又挥洒了几封信给齐主任,和化学作业夹在一起,通通呈给老齐。 这一周就在“试探”和“了解”两个关键词中迎来了结尾,也迎来了千人抱怨的周考。 第8章 周考已经算稀松平常了,但大家该骂还是得嘴一顿。 可能出卷老师想给放松了一个暑假的学生来个“惊喜”,所以到处扒拉难题,出了一张难到逆天的卷子。 周池月假期并没有闲着,她顺手把各个省的高考卷打印下来,花了一个星期,把自己能做会做的题都写了一遍,然后再对了遍答案,甚至物理有些不太确定的,还发信息问了她的“偶像”——一位超厉害的学长。 也正因如此,她才能发觉,出卷老师抠了好多高考题在这张周考卷上,而且不是原封不动地抠,是改了很多细节作为变式的那种抠,搜答案都搜不到。 他们都还没正式进入高二。 这简直是“丧心病狂”。 周考不用清空书桌和座位,就这么考,附中不管作不作弊,同桌之间爱抄不抄。 但很少人会自欺欺人,就像老师说的那样,考试又不是为了别人考的。 周池月为了解惑,特地留出了点时间观察她的混世魔王同桌。 这一观察,她就更匪夷所思了。 陆岑风考语文时是在老老实实考的,和大多数同学一样,最后十分钟和几百字作文拼生死时速,笔划在纸上几乎要冒火星子。 ——这哪里看得出不学好的样子? 但他考其他学科时,突然就令周池月产生了一种无法言说的违和。 他拿到卷子,先神游般的盯着题目看,一会儿之后,他动笔写了前面两道最简单的大题,后面难度逐级递增,他索性列了两个公式摆上面,就不再动了。 做完这一切,才过去约莫半小时。 然后他开始做选择题,视线游离了半晌,仿佛陷入了沉思,目光沉着、神色冷静,在草稿纸上胸有成竹了片刻,然后行云流水地一股脑下笔:aaaaaaaaaaaa 多选题他都只选一个,全部都是a. 时间刚过了一半,他就已经趴下睡得很安详。 周池月眼皮微微抽搐:“……” 考完之后,果不其然班里哄闹着开始对答案了。 周池月一般不会主动对答案,除非别人先来找她对。不出意外,她桌旁围了一小圈人。 “啊啊啊啊啊!选择第12题选什么,怎么这么难?” “多选我真的不敢多选,只能当单选题做了……” “老子数学答题卡翻过来那一面,都只写了一小问,天呐,完了呀!” “月神,你呢?”有人这么嘻嘻哈哈地问了一句。 周池月不知道他们想从她口中听到什么答案,但她还是了解一班这群人的。 他们的不会是真的不会吗?不见得。 比起大大方方地讲出真实状态,仿佛他们更愿意用“卖惨”换取别人的放松警惕,在出成绩的那一刻迎来宛如黑马逆袭一般的爽感。 也或许,只是因为这样说在人群中不会沦为“异类”。 很奇怪的一群人,很擅长表演的一群人。 这就是她没法在这里结交知心好友的原因。 周池月边收拾书包边诚实回答:“还好吧,正常发挥。” “不愧是月神。” “你跟人家怎么比,这不找虐吗?” 周池月挺想反驳的,她想说她的天赋没有那么厉害。大家都在一个班,说明至少在基因这个层面上,没有谁比谁高贵。 她只是努力得比别人早。 不过她还是没动这个嘴皮子。 集结的人群渐渐散了,边树也过来自然而然地和她搭上话,讨论了一下数学最后一道大题。 “那我们俩的答案是一样的。”他笑了笑,又仿佛想起了什么说,“下周不知道会不会换座位。” 原来四五十人的大班,每周都会轮换座位。不过照一班现在这个情况,换不换都没什么所谓。 周池月猜测:“应该不会。” 边树:“那你……还习惯吗?” 陆岑风的美梦早就被对答案大军搅了个彻底,醒了之后趴着没动,随之而来就听到了边树这番“茶言茶语”,心里冷笑一声。 不就是在变着法担心,他带坏好学生吗? 周池月不是听不出边树言下的“白沙在涅,与之俱黑”之意,不过她想,当她已经是一个有判断力的自我主导者时,旁人怎么样并不会影响到她分毫。 而且,陆岑风,他似乎和那个用传言堆砌起来的脸谱并不太一样。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首先是个正常人。而和正常人相处,是不必以“习不习惯”来定义的。 所以她说:“没有什么不同啊。” 周池月穿上校服外套,提起书包,正要背上跑路,倏然听得一道冷淡的声音传过来。 “喂,你真的不换?” “什么?”她的反应慢了半拍,等到悟出了那意思,又非常直线思维地回应,“换不换,不是由我决定的,我又没有权力。” 陆岑风:“……” 他该怎么样才能不被她的脑回路气死。 周池月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不过这些天接触了这么些人,他,李韫仪,尤其是在李韫仪身上,她渐渐有了一些思考,现在她想把她的思考表达出来。 “人心中的偏见是一座大山,现在大家都把这句话挂在嘴上。” 陆岑风心中微沉。怎么着,她是因此反思自己? “可是——”周池月看着他,浅淡地弯了弯眼睛,提出了个问题,“这座大山的背后是什么呢?也许,是一颗太阳在山脚冉冉升起,又也许,是一道彩虹在山峰若隐若现。因为它太高耸了,所以导致太多人看不见那些尚未涉足的美丽。” 忽然他也一愣。他并不认为这是在比喻他,因为他和太阳、彩虹这两个词毫不匹配。 “但我好像感受到,山背吹来了一场来自花花世界的季风。”她这么形容。 第7章 “你说,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给人感觉他学习应该不错,但实际考试出来是学渣?” 周末难得两姐妹都放一天假,却被爸妈毫不留情地赶出家门。暑假时间太久,就是容易影响到父女、母女关系和谐,放假一天是块宝,放假一个多月,那就是根草了。于是周池月不顾宋之迎的大呼小叫,拽着妹妹进了书店自习。 宋之迎扑闪着无辜的双眼,指了指自己道:“姐,你要骂我就直说,我保证躺平任嘲。” 周池月:“……” 宋之迎的确长着一副很有书香气的脸,但却是实打实八个名师轮番上阵都教不动的学渣。 但她,跟陆岑风给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不是说你。”周池月托腮思考道,“是我的一个同学。” “这还不简单?”宋之迎捧着刚到手的奶茶,边嚼里面的珍珠边说,“要么是他长了一张好脸影响了你的判断,要么就是他捡到武功秘籍,隐藏实力,等待逆袭成龙傲天!” 周池月轻拍了下她的头,无语道:“都让你少看点无脑小说了!” “嘿嘿。”宋之迎夸张地“哎呦喂”一声,卖了个乖,“姐,男的女的?” “男的。” 她拍案而起,“姐!你可千万不能见色起意!姐夫的位置,我自有人选!” “小声点。”周池月把她头按下去,“什么跟什么啊?” “我那不是还惦记嘉在哥哥吗?” 林嘉在,周池月的“偶像”。 虽然同龄,但林嘉在却大了她一届。小学跳了一级,初中开始竞赛,高一就在附中通过高校少年班的选拔,提前参加高考,现在已经读完一年大学了。 同样是十六七岁,对比异常鲜明。 周池月是在初中结识的林嘉在。比起学长,他其实更像一位哥哥。 她在家里的身份是姐姐,即使后来家庭关系有做调整,但从小到大的经历,还是让她摆脱不了这种隐性意识:年长一点,就要照顾别人,要承担责任。 她经常想着,自己要是能有一个稳重的哥哥就好了,她也想做一次任性的妹妹。而林嘉在就是这样的一位知心哥哥,情绪稳定,超级温柔耐心,绝对是理想中的哥哥人选。 “你可算了吧。”周池月睨了她一眼,“我看是你自己看上他了。小屁孩,你的首要任务是把小说和少女漫画戒了,好好学习。” “哦……” “可是,姐。”宋之迎委屈巴巴,“我饿了。” 周池月拿手机搜了搜附近的美食,没找着什么特别的,刚要放下,突然想起他们现在离附中不太远。 她骑着小电驴带着妹妹立即启程。八月份正午的日头异常毒辣,宋之迎在车后座哇哇乱叫说晒死人了,周池月威胁她,再不乖立马给她扔下去,她瞬间不吱声了。 到了地点,宋之迎一瞧,小嘴立刻瘪了下去。 一个小而破的商铺门面,设施陈旧,外观墙面斑驳,估计阑风伏雨挺多年了。最上面的招牌甚至还掉漆,“天宇餐饮”秒变“大于餐饮”,不可谓不令人发笑。 第9章 这儿能好吃吗? 宋之迎不情不愿地跟着周池月进了里面,左右张望,店里没顾客。 执掌店门的竟是年纪不是很大的男生,皮肤有点黑,宋之迎看到他见到他们时眼睛有点讶然,然后挠了挠头,破天惊地喊出了一声: “兔子同学!” 宋之迎:“?”他在喊谁? 周池月:“???”他在喊谁? “啊,你不叫周兔子吗?风哥告诉我的。”徐天宇一脸茫然。 终于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周池月猛吸了一口店里的鲜榨西瓜汁,鼓着腮,觉得自己的牙齿有点痒痒的,想咬陆岑风。 宋之迎笑得快喘不过气来:“姐,‘风哥’是谁啊?”简直是勇士! “一个中二男。” “哦。” 听描述不像帅哥,像是留着一头杀马特发型、嘴角挂着三分邪魅两分薄情笑容的非主流男生,宋之迎不是很感兴趣。 饭菜陈列在玻璃罩里头,拿盘子自选,她嘴里念叨着,这个看着好吃,这个好像也很好吃,跃跃欲试的模样,一改来时的别扭和不情愿。 徐天宇:“没关系,你可以每样菜都试试。” 宋之迎:“真的吗?” “真的,我是店主儿子,算数的。” 宋之迎打了满满一盘,笑容满面地跟人套着近乎:“天宇哥,感觉你们运动员好酷啊,你们每天除了上课都干什么呀?” “除了上课就是训练,跑不完的速耐,练不完的力量……好像也不是很酷哈。” “啊,听着好辛苦,不太好玩。” 练体育,风吹日晒,超越极限,怎么可能不苦?如果不是真爱,那一定是没办法了,才走上这条曲线救国的道路。 周池月冷哼两声:“五十步笑百步,等你当上正式的美术生,就知道也不好玩儿了。” “不听不听不听。”宋之迎像霜打了的茄子,“让我保留点幻想和憧憬呀。” 但没多久,她又生龙活虎了起来,“好吃好吃,姐,你每天都订的这儿的饭啊?你也太机智了,有这么好的饭我会爱上上学的。” “好吃就多吃点啊。”通往后厨的小门里,走出了一位笑盈盈的中年叔叔。 这应该就是徐天宇的爸爸了。 不过他看着比很多同学的爸爸都要年迈一点,已经白了半边头发,脸上的皱纹也要更多一些。 叔叔好似腿脚也不太好使,走路是一瘸一拐的。 徐天宇介绍说她们是他的同学,叔叔就更热情了。宋之迎嘴甜会哄人,立马就聊上了。 从做饭好吃聊到皮肤保养,再从养生百科聊到小孩学习。 “叔叔,怎么不见阿姨啊?” “她这两天不太舒服,在楼上休养。” 这个商铺是上下两层,下面是待客的地方,上面其实只是层阁楼,改成了睡觉的房间。 其实到这儿,周池月已经隐隐察觉到徐天宇大概的家庭情况了,她在桌下轻踢了宋之迎一脚,想让她不要再问了。 但小屁孩根本没明白她的意思,硬是把人家的家底都给挖了出来。 在开餐饮店前,叔叔是爬电线杆的工人,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穿铁脚扣蹬到老高老高的地方,去触碰高压线的工作人员。 但某次作业中,安全绳意外断了,所以他就直愣愣地从高空摔了下来,腿就是这么伤的。幸好运气不错,掉下来的时候再偏一点点,恐怕丢的就是命了。 后来有了赔偿款,由于干不了其他活,就只能租了附中对面的商铺,开了间食肆。 本来附中学生中午可以外出吃饭,生意还算红火,但新校规一出,差点濒临倒闭。 虽然是用很轻松诙谐的语气讲述的,但听完这个故事,周池月心里有块地方隐隐发闷塌陷,再扭头一看妹妹,小家伙眼里都含泪了。 徐天宇一直没插话,到了这里才憨憨地搭了句:“多亏风哥出了主意,才有了校内外卖,好歹勉强维持住了。” 所以每天的流程就是,叔叔做饭看店,阿姨拖着超大的外卖箱到校门口,和徐天宇完成交接,再由他一件件往教学楼各楼层送单。 陆岑风在其中竟然还扮演着角色? 周池月觉得这回自己真的小看他了。 宋之迎过来抓着她手臂蹭了蹭,撒娇道:“姐,我这个月零花钱都请你吃饭吧?你在这儿多订几个月,咱们包个小半年。” 周池月往兜里掏钱的动作恰好一顿,随即很自然地淡淡点头:“嗯。” 不愧是亲姐妹,默契上了。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徐天宇忽然扭头看时钟,“咦”了一声:“往常周末这个点,风哥应该到店了,怎么还没来?” “他会来?” “对啊,他周末都不在家里吃饭的,从高一就在我们这儿有固定位置了。” 宋之迎有点想亲眼目睹这位勇士的真容,便跟周池月死缠烂打,提议在店里自习。 为此,她甚至遏制住浮躁,安安分分地开始写题,虽然没做几题就开始打瞌睡。 周池月则是无所谓在哪儿自习,问过不会打搅店里做生意之后,便也随她去了,自己也掏出卷子心无旁骛开始刷。 宋之迎困得无法自拔,不受控制地在题集上划下数道“鬼画符”之时,店门口的风帘忽然晃动发出闷响,她惊醒一抬头,撞上男生躬身进来时投过的视线。 她手忙脚乱地扔了笔,目光顿了一下,又做贼心虚地将笔拾回来抓手上,顺便揉了揉略微模糊的眼睛。 男生很高,这点从他进门时需要低头就足以见得。他的下颌线明晰有棱角,而他的脸上,三庭五眼,都是帅哥标配。 他站在那儿,浑身透露着“恃帅行凶”的气息。 这简直是美术生的天选模特参照物! “姐你什么审美,竟然说他长得很非主流?”宋之迎喃喃开口。 陆岑风眯眼看过来:“……?” 周池月:“……??” 她不是,她没有,原话不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 莫莫叨叨: 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月叹息版) 第8章 宋之迎以一身娴熟的讨好撒娇技巧,从小到大没在别人身上吃过瘪,这天却被陆岑风破了例。 骑小电驴回去的路上,她缩着脖子对周池月耳语:“姐,我还是继续喜欢嘉在哥哥吧。” 周池月:“哦?” 宋之迎:“嘉在哥哥比较温柔。而且,我刚刚问那个哥哥题目怎么做,他他他!竟然嘲讽我!” 周池月心想,他那不是嘲讽你,是迁怒你。 不过你确实也得反思一下自己,怎么会看帅哥看丢了脑子,信口胡编问得出类似1+1=2这种题。 “咳咳,是他有眼无珠。”周池月昧着良心安慰道,“没事的,风水轮流转,没准你以后也可以逮着机会嘲讽他。” - 周一发下了上周周考的卷子。 周池月毫无意外地拿了第一。 中午吃完饭还有点时间,李韫仪问了周池月几道数学题。 她有点难为情地说:“老师讲第一遍的时候,我像是被知识砸蒙了,一个步骤没明白以后,后面怎么都跟不上了。我不太敢问老师,同学也……”她没有关系好的同学。 她连来问周池月都是鼓足了勇气的。 她好怕她会觉得她笨,也好怕自己再听一遍还是听不懂耽误她的时间,这样会不会让她给她的印象大打折扣? 事实上并不会。 周池月觉得她不是笨,而只是差了临门一脚,稍微点拨一下就会恍然大悟。人理解知识点有快有慢,她只是刚刚好缺了一个讲课讲到她那个点子上的老师。 附中明面上虽没有划分班级等级,可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都有数。二十班,这个数字就足以见得,师资力量不会太出众。 由于卷子被借走没还,周池月这会儿只能找半睡半醒的陆岑风借。 李韫仪担忧地怯生生问:“他这段时间是不是生病了?” 言下之意,怎么每次来的时候,他都趴得很如出一辙呢? 周池月心说,你可真是太委婉太给人留面子了,他这已经是老油条了。 陆岑风没太好气:“谢谢,没病。” 李韫仪:“……” 卷子到手,周池月翻到对应的选择题准备讲解,却意外注意到,有些不大对劲。 陆岑风的试卷的确是干干净净没错,选择题题题号前面整整齐齐列着“aaaaaaaa”这样的答案也没错,可是有些选项下面似乎有铅笔点缀的痕迹。 有的痕迹是很淡的一个小点,有的则是一条很短的小横线。不瞪大眼睛仔细看,还真的就发现不了。 而好巧不巧,周池月目光如炬。她不仅看见了,还顺带意识到,有痕迹的那些选择,都是正确答案。 第10章 什么样的情况下,能标识出正确答案,却随便填了一个看似鬼扯的答案上去? ——手滑。 周池月也手滑过,心里想着我要选c,手一滑填成了b.事后她也无语了很久,但只能怪自己没检查。 但一两题有可能,所有题都这样……这能是全部手滑的巧合吗? “怎么了?”李韫仪问。 周池月回过神,暂时搁下怀疑道:“没事,你看这题。” 李韫仪解决难题,轻快地松了口气,站起来准备下楼。从四楼到一楼的距离,虽算不上远,但却是实打实的差距。她下定决心,她想要努力和她的朋友靠近点。 她们,应该是朋友了吧? 她心里发出无声的疑问时,听到周池月叫住她,提醒道:“你裤子上,是不是酸奶溅上去了?” 她低头看了眼,的确有白色的污渍。 是关心啊。 李韫仪弯起眼角:“我回去洗洗就好啦。” 午练卷子收上去之后,教室里又恢复了静谧,轻微的呼噜声像雨滴落入安静的池塘,水波一圈圈漾起。 周池月趴下来但没睡,陆岑风翻身换了个方向,掀开眼睫的那一刹那,发现她的脸颊正对着他这边。 昏暗的环境中,兔子那样,一双眼睛目光灼灼,仿佛泛起了红光。 陆岑风:“……” 她来了,她来了。 她又带着这样的眼神过来了! 这回总不能是误会吧? 瞧瞧吧,她那么直勾勾! 周池月不太爱管关系一般的人的闲事,因为真的很麻烦。可是,他这个人,真的让人觉得挺矛盾的,截然相反的一些词竟然能在他身上同时出现。 而且,她现在已经不是怀疑了,她脑海里的线索连成串,她可以推出这个逻辑——陆岑风是故意考差的。 她无比确定,以及肯定。 要开口问他吗。 可这是他的秘密。 没有人想让自己的秘密被别人知道。 他……看着挺浑的,其实是挺有想法的一个人,不然也不可能帮着徐天宇出主意。 这样的人,应该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算了。 拥有别人的秘密,对彼此双方都是一种负担。 周池月悄无声息闭上眼睛,默默将脑袋扭到了另一边。她就装不知道吧。 哼,你可得谢谢我,她想。 心虚!她绝对是心虚! 陆岑风望着她的后脑勺,笃定地想。 于是他也扭过头去。 两人大路朝天,各朝一边。 他给此命名为“斥之以后脖”。 - 这一天都在讲周考的卷子。 下午,陆岑风都做好准备迎接周池月注视的洗礼,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再也没有投来哪怕一个眼神。 这难道是一种新的套路? 天色半悬,夕阳像喝了酒,微醺到摇摇欲坠,晚霞如同一杯燃烧的火焰,烧出了粉蓝渐变色。 齐主任进班的时候,周池月正托着腮往窗外欣赏这黄昏时刻。 班里一阵窸窸窣窣:“肯定又是来抢占晚自习讲卷子!” 作业都做不完,晚自习还要被“借”来上课,简直苦不堪言。 然而他们这回都冤枉老齐了,他站在讲台上拍拍桌面,向外面招了招手。 “咱们班新进了一位同学,暂时在这儿借读,大家多交流交流,相互学习。” 窸窣的声音那就更大了。一班已经有了一位名不副实的陆姓混世魔王空降他们班,他们本来就颇有微词,现在又要多一位? 把他们这群佼佼者尖子生当什么? 然而,当人进来时,全体鸦雀无声,不知谁先喊了一句“卧槽”,打破了寂静。 周池月把目光从外面挪回来,心说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她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啊? 啊啊啊? “他的名字是林嘉在,想必很多人都认识,那就不多介绍了。”他扭过头问林嘉在,“班里空间大,你想坐哪儿?我看边树同学,就是那位,他旁边就不错。他还是班长,有什么事情也能……” 老齐的话还没叨叨完,周池月突然往自己旁边迅速搭了个位置,边把椅子拉出来边站起来打断:“齐主任,这儿可以坐人。” 一时间众人纷纷往后看,二次震惊,震惊得无以复加。 陆岑风本来面无表情,直到见证旁边的周池月“哐当”一声站起来,一堆操作之后,盛情邀请新来的成为她的“过道同桌”。 林嘉在是哪位啊。 她这热情得有点过头了吧? 怕不是被人夺舍了? 他眼角一抽,右眼皮开始狂跳,怎么都停不下来。 林嘉在朝齐主任礼貌颔首,淡淡说:“我坐周池月同学旁边就可以了。” “哦哦行。”老齐讪讪一笑,“认识是吧?周池月同学也很好。那你们多交流,相互学习争取进步!” 齐主任离开之后,安静的教室一瞬间炸开了锅。学生们频频向后看,但没人敢充当勇士冲过来搭话。 周池月就是那个勇士。 “嘉在哥,你怎么会回来?”她连忙拖着椅子就过去问了。 林嘉在放好东西,弯了弯唇角,对她笑了笑:“怎么了?不欢迎我吗?” “那怎么可能?”周池月眼神逡巡一圈,发现了大家不作掩饰的眼神,她提议道,“我们出去聊吧。” “好。” 陆岑风好不容易扯着眼皮让它不跳了,这会儿看见两人旁若无人地出了班门,往旋转露天阶梯那边去了。 哟,嘉在哥。 该不会是正牌男朋友吧? 紫色晚霞渲染了一大片天空,落日的火红映衬在皮肤的肌理上,照亮了坐在阶梯上的林嘉在的眉目。 干干净净的男生,戴了一副四四方方的眼镜,温柔得像现在的黄昏。 “可是,你退学了吗?”周池月问道。 “嗯,学籍还在转,所以还没选科,就把我先安排在你们班了。” “为什么呢?”周池月理解又不理解。“考上大学就轻松了”是大人们口口相传的定论,为什么这么坚定地退学呢? “出了点事。”林嘉在仰头看了看铺满颜色的天空,思索了一会儿,直言道,“而且,我也想把我的人生拉回正常的进度条,走得慢一点,好好过完高中。” 林嘉在笑了笑说,“我从三岁被送去科学兴趣班,小学被推去参加机器人比赛,别人在还疯玩的年纪,我却已经和大好几岁的一起报名物理竞赛。上小学的时候在外面补习初中知识,上初中已经学完了高中重点,高一结束就去了大学。就像是连轴转的陀螺,永远在赶人生的进度,永远要提前,永远要创造奇迹。终于,不负众望成了大家眼中的天才少年。” “突然有一天,我回过头看,发现我的身后空无一物。因为走得太急了,我没有参加过任何校园活动,没有朋友,没有记忆,甚至如今连一个,哪怕一个要好同学的名字都叫不出来。”他依然是温和平静的语气。 周池月的心突然一颤。 是啊,他也才十六岁。虽然把他当成哥哥,可他还是一个半大的少年呢。这个年纪,应该就是就读高中,在学校里“打打杀杀”,痛苦并快乐着。 周池月用轻松的语气调侃道:“就算你回来的话,我可不会把第一的位置让给你。” 他笑得弧度更大了:“你老老实实呆着吧。我这前浪,早已被拍死在沙滩上。” 若论综合成绩,他这个走单科竞赛路子的肯定比不过周池月。更何况,他那时还是老高考,满分只有480,现在一下子改革变成750,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水平。 “不过,来都来了,这回怎么也得考个更厉害的大学吧?” 周池月点头如捣蒜:“没错没错。”她早就觉得少年班那个大学配不上他了。 “挺意外的,”林嘉在说,“你是第一个完全支持我做这个决定的人。” 周池月扒出两根手指,认真道:“不止哦,现在有两个了。” “嗯?” “宋之迎肯定也是,她应该会觉得你太勇敢了。” “是吗。” 天色渐渐黑了,不远处的灯光亮起来,他们也交流到了最后一个话题。 “周周,你觉得高中最应该学习的一门课是什么?” 语文,数学,英语? “我不知道。”周池月沉思良久,摇摇头。 林嘉在说:“我想可能是一门和大学接轨的课。大多数人到了高考录取的那一刻,还对自己所选的专业一无所知。仅仅是通过专业的名字、别人的经验来获得浅薄的认知。也许上了大学,才知道它跟自己想象得并不一样,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一生已经和它挂上了钩。” “我这一年的时间,也不算白费?至少把校内每个专业的课程都了解了一遍,还试听了很多感兴趣的,有一些的确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第11章 周池月好奇道:“比如呢?” “比如,地理在大学,是纯理科专业,好多文科生被骗进去学得很痛苦,高数大物都是小事,还要涉及计算机制图。” “哇,那很惨了。”周池月捧着下巴笑,她想起李韫仪选了地理,但据她说,标准答案比语文还玄学,她就是中不了玄学的那个。 “那你打算选什么科,物化生吗?” “如果可能的话,是物化政。”林嘉在玩笑道,“既然大学迟早得和政治结伴,不如现在就选它。” 找到同伙了! 周池月快要喜极而泣。 “我们一起给齐主任写信吧!” 作者有话说: ---------------------- 莫莫叨叨: 有请小分队最后一位嘉宾^ ^期待他的故事 今晚加更一章~ 第9章 自从一班的午餐变成四人组后,徐天宇每次过来,手上都提得满满当当。 单子太多了,大热天他跑得辛苦,周池月提议说,不如把一班作为最后一单,他们不着急,这样子他也可以顺便在这儿吃。 问过李韫仪和林嘉在没有意见,再问陆岑风,他就冷哼一声,什么也没说。 ……他病了?牙疼? 这几天他都怪怪的。 又是午睡时刻。 陆岑风由于不想跟周池月讲话,睡了一上午,这会儿大家都睡了,反而自己没有一点睡意。 周池月趴桌睡着了,大概是手臂枕麻了,所以无意识地换了个姿势。 一只手臂横空出世,搭在了他摊在“三八线”上的手臂上。 这动作太过突如其来,让他感觉莫名其妙的同时,又感觉浑身都长了刺,而且集中在手臂那块痒。 她在干什么! 故意的……应该不是。 陆岑风稍微动了动,她毫无反应。她的手臂轻飘飘的,还不知道有没有二两肉。 可她平常吃得也不算少啊?难道是消化系统的问题。 脑子里闪过了八百个想法之后,陆岑风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要操心她,明明是他吃亏。 于是他把手臂从下面抽出来,然后轻轻搭在她的手臂上,压了上去。 这样才对。 吃过的亏必须得原封不动地找补回来。 短短十几分钟,周池月却做了个梦,具体不记得了,只有最后有点印象,梦到一条边牧压在她手臂上,死都不挪窝。 她反抗了半晌都无济于事,最后一恼火,把狗掀翻了。 自然而然地,她也醒了。 然后就看到,陆岑风同学一副身受重创的模样,似乎整个人被“甩”了一下,重重磕在桌角。 他掀了半边嘴角,有种无语到想笑但又不知道从哪儿笑起的感觉。 周池月低头瞧了瞧自己疑似作案工具的手臂,再看他那双好像充满调笑的眼睛,一瞬间产生了想肇事逃逸的想法。 周遭静谧,还有一小会儿午休才结束。她深吸了一口气,撕了张便签纸,往上面写字,接着扔到他那边去。 陆岑风揭开便利贴,却发现她先发制人地倒打一耙:[你是不是压着我手了] 他在心里“嗤”了一声。 [是你先压的我]他龙飞凤舞地回。 [我怎么可能到你那边去] 她又扔过去。 [我怎么知道你怎么了] 他写了一条还不够,又补充:[你就说怎么着吧] 周池月摸摸鼻子,无奈地提笔。 [对不起]她能屈能伸。 直接把便利贴拍他脑门上。 陆岑风看完之后心情大好,也不在乎自己被磕疼的手腕了,“唰唰”又提笔。 他忍住笑意的样子真的有点明显,导致周池月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在玩整蛊游戏,而她恰好就中了招。 老半天过去了,她才收到回复。 [哦] 写这么久就只有“哦”?? 她揉碎了把纸条扔垃圾袋。 她就说这几天这人病了吧。 病得还不轻。 - 一周恍然过去,周考又如期而至。 最后一门化学考完之后,齐主任把一沓卷子夹在咯吱窝里,捧上玻璃杯后叫人:“周池月,跟我来一下。” 重返主任办公室,周池月并没有什么故地重游的亲切感。 只不过,老齐办公桌上的那一沓堆得挺高的手写信还是让她惊讶了三分。 ……竟然没扔? “不是说每周一封,每周两封?怎么才短短两周,我就收到了八封信?”齐主任神色有点严肃,拧着玻璃杯盖的手慢悠悠的,像在观察从哪儿使劲儿比较合适。 周池月咬了下嘴唇,眼神躲闪了两秒。 肉眼可见的有点怂了。 她这不是,为了展示自己的决心吗?而且,刚开学的时候不算忙,可以多写点,后面忙起来,肯定就恢复到一周一两封了。 她从小到大都是安安分分学习的好学生,做这种类似于“反抗”老师的事情还是第一次。 于是她微垂着脑袋,一副我可能是做错了,但做了就是做了,我也不后悔的固执模样。 齐思明没有想到她说出来的话真的能兑现。通过高一一年对这个孩子的了解,她和前面数届的好学生没太大差别,聪明乖巧、努力上进。 周池月还在等老齐怎么处理这件事。 她觉得写信应该没有违反校纪校规,而且她用词诚恳温和,一点也不偏激。 最多……就是罚她做两天值日。 没关系,可以接受。 下周还写。 “恭喜你了,周池月同学。”齐思明终于拧开了杯盖,冲里面吹了口气,喝了口润了润嗓子,不紧不慢道,“你的想法已经达成一半了。” 并没有等来想象中的批评,周池月惊讶地瞪大眼睛,然后看见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 【关于再选科目保障机制和选科引导政策】 【一、化学科目保障机制】 【1.保障比例设定为25%】 …… 周池月飞速地浏览完这份文件,提炼出梗概与核心观点。大概讲的是: 改革之后施行赋分的策略,大部分学生因畏难而放弃化学这门科目,导致选科人数过少、赋分竞争激烈,影响到高考公平性。 今年化学选科的人数仅仅只有5万人,在全省考生总数中只占15%,远低于25%。现在省教育厅下发文件,触发化学的托底机制。 一通解释看下来就一个意思——只要现在改选化学,保你高考赋分及格! 而且省内要求高中至少开设七种不同选科,现在附中只有六种,太少了,不符合规定。 “附中作为省内示范高中,得跟着政策起到带头作用。目前我们已经有了‘物化生’和‘物化地’班了,所以打算增开一个‘物化政’班,接纳改志愿的学生。”老齐没有开死口,“但最后能不能开起来,我也不确定。” 周池月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些信息,她怔怔地望着齐思明。 好半晌,她才晕晕乎乎地说:“谢谢齐主任。” 齐思明没让她沉浸在喜悦的情绪里太久,他仔细分析了附中的情况:“这个机制只是托底及格,不是托底高分。对于我们学校的学生来说,及格,这是最最最基础的,没有人会贪这点及格的小便宜而换选科。” 周池月点点头,承认他说得对。 “所以让大家改选志愿,不是很容易。”他客观地说,“安于现状是大部分人的本能,改变是很难的。所以,这个班,还是存在因人数不足而最终被砍掉的可能性。” 只要有可能,就有希望。 周池月问:“那至少需要多少人?” 齐思明没说话,只伸出一只手,摊开了全部的手指。 五个人。周池月在心里默念了一下。 “听着很少,但不太乐观。还有个大问题是师资,恐怕这班组成了,也得面临没老师教学的难题。” 总之,因为各种各样的因素,这班就如同一栋潜在烂尾楼,只能修一步再看一步。在这个阶段,没有人会为了烂尾楼放弃已经购置的精装房。 没关系。周池月了解完利害关系后,并没有被老齐泼冷水的言辞吓到。 至少算上她和林嘉在,已经有两个人了,那么再努力招揽三个人过来就有了希望。 周池月歪头一笑,眼眶里宛若窝了一汪湖水,被照耀得波光粼粼。她说:“感谢您的争取,也感谢您选择率先告知我。我记得曾经学过篇课文,说路本来不是路,走的人多了,才成为了路。” “这个机遇和巧合放在我面前,仿佛就是为了让我成为开路的人。”她又举了一个化学老师感到亲切的例子,“凯库勒发现苯的结构简式,不就是做梦梦到的吗?听着异想天开,但就是发生了,那我就试试,南墙到底可不可以被撞碎。” 齐思明愣了一下。 第12章 正是因为教书太多年了,所以很多时候他已经麻木了。凡事,考虑利益最大化,考虑教学成果,被太多事情裹挟着走,忘了自己的初心是“立德”和“树人”。 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如今再听到这种一腔热血的豪言,在觉得太过理想主义的同时,又不免感到唏嘘。 一些久违的冲动又复涌在心头。 然而中年男人早过了和小姑娘谈论心扉的年纪,所以他摆摆手:“带着这些信,赶紧回去吧。” 周池月雀跃了一路,盈盈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陆岑风刚站起来,就看到一兔子横冲直撞朝他这儿过来了,看那表情明显是有话要说。 他交叠手臂,微微挑眉,自认为大发慈悲地率先开口:“你怎么——” 然而人家根本没注意,撞了下手臂,就这么直接擦肩过去了,半个字都没有留下,眼睛直奔两步开外的人。 陆岑风:“……” 他回头,只见周池月“扑”向林嘉在,激动得晃着男生的手臂,撒都没撒开一下。 “我们大概很快就能离开这个班了!” 陆岑风眉头一皱,满头问号,感觉事情似乎不那么简单。 ……他俩要私奔? 作者有话说: ---------------------- 莫莫叨叨: 不知道现在选科是什么状况。我问了21年毕业的妹妹们,应该就是江苏改的第一届吧,都说化学确有这项机制,那年学校都没开物化政这个小众班。 第10章 放学前,齐思明广播说了改志愿换班的事,并让班长发了表,有打算的填好周一交,方便统计人数。 陆岑风捏着那张纸,大约明白了周池月和林嘉在之间是怎么回事。 八月的天气阴晴不定,烈日炎炎了一天,晚间却开始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他骑车到家时,人已经被浇得湿透了。 客厅里,边树和边杰父子二人似在对峙,岑溪在旁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这样一副场景,没人有空理他,他这个外人自然也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脚步没停地上楼锁了房门。 洗完澡挂着条毛巾出来的时候,手机哐当哐当震个不停。这个点找来的,不用多想,一定是摸鱼校尉。 他正往头上套恤,没空打字,索性就没理。胡乱擦了两把头发,感觉有点饿,在房间翻出了盒泡面,听着下面好像没什么动静了,摸黑下了楼打热水。 少年的肩胛脊背削薄,走起路来也是轻飘飘的,没声儿。 “……我看你脑子学傻了,在一班好好的乱跑什么。”是边杰的声音。男人到了这个年纪,又身居高位,语气多少带上了爹味的命令色彩,“一班师资是最好的,同学也都是精英,你跑那个新班去,谁为你的前途负责?” 边树声音很小,陆岑风听得不甚清楚,好像是在说年级第一,也就是周池月,打算去那个班。 他没兴趣偷听父子间的对话。评估了下,觉得自己还能再挨个半刻钟的饿,正要转身回楼上去,却听得边杰提起了他死去的老爹,于是忽地顿住了。 “你偏要去那个新班什么意思?我都了解过了,只有军校警校要求必选政治,还有个别高校的法学专业。怎么,我培养你是为了让你将来去派出所干基层警察?还是说,你要像陆岑风他亲爸那样做检察官,舍命燃灯?愚蠢至极。” 陆岑风一刹那没动,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突然觉得挺没意思的,彷佛有团火烧到了喉咙。 少顷,他扭头上了楼。 市面上的教辅他都做了个七七八八,没什么能刷着解愤的了。 他脊背微微勾着坐在床边,气得有些想笑。 这个阶段孩子最怕的是什么? 竞争中的对比。 大人最怕的又是什么? 也是对比。是自己家的孩子不如邻居家孩子,是亲生的孩子比不过捡来的孩子,尤其他们还是同龄同学。 他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个道理。他明白,有些人是巴不得他烂到泥里、比不过自己家小孩的,却还要维持表面的体面,让他上最好的学读最好的班。不是说有多坏,人之常情罢了。 表面上,他也的确如他们所愿了。 一旦他打破这个平衡,这家里难受的人不得多添几个?而最难做的是岑溪。嫁都嫁了,男人对她也挺好,他何必惹出多余的矛盾争端。 他可以隐忍表面的肮脏,也可以习惯不被坚定地选择,但绝不会接受自己内里的腐烂。 别人要他腐烂,他偏偏就得在腐烂中长出新芽。 忽然,他想到刚给他发消息的“摸鱼校尉”,他们县中以题海战术著称,保准有他没做过的。 无聊的夜晚,那就找校尉要套卷子做做。 陆岑风找到手机,解锁后却发现,刚找他的不是校尉。 竟然是徐天宇。 徐天宇:[风哥,你那儿有没有什么卷子之类的?] 陆岑风:“……?” - 周一早晨,陆岑风在玄关绑鞋带。 余光顿了一下,旁边的垃圾桶里躺着四分五裂的志愿表。 他移开视线,拎着书包直接出了门。 早读,边树站讲台吆喝了句收表,只有周池月和林嘉在交了,其余人根本没动静。 边杰虽然讲得难听,但不无道理。 大家都是很现实的。 周池月也早就料到这结果了。 “物化政”这选科的确小众,政治算是边缘学科,对于尖子生来说,更是如此。他们其实是有点傲慢的,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很大一部分人看不起学文的。 她和林嘉在隔着过道在聊天。 “嘉在哥,从普通学生里挖人应该不可行了。就算有的人为了托底政策改选化学,估计也不会再选政治。” 林嘉在说:“先等等看其他班的情况吧。” 上午周池月去找了趟老齐,了解到其他班同样也不乐观。就如同她预估的那样,即使改选化学,也是改成物化生或物化地。 老齐说这轮只是初次征集,最终截止是在下周,那会儿是九月份正式开学了,能不能组成新班就在那时候定夺。 “我们可能得找点特殊的人。”林嘉在思忖道。 什么人算是特殊的人呢? 两人皆是陷入沉默。 周考卷子发下来,班级排名小有变化。林嘉在在一班大概排靠后的位置,正如他所说,他搞竞赛只是单科强,而且不适应新高考的模式,也太久没在这种高速转动的环境下生活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崇拜的人一哄而散。 世态炎凉。 周池月没有觉得偶像“塌房”,相反,她认为更接地气了些,距离感更弱了些,鲜活的气息扑面而来。 - 中午的食堂依旧热闹非凡。 四人这段时间一直是食堂稀客,此刻却罕见地坐在一桌,气氛不算融洽,有点诡异。 “徐天宇发了消息说,这一周都暂停送餐,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周池月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肉,扭头问陆岑风。 陆岑风顿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你觉得我会知道?” “啊……第六感,觉得你好像知道。”虽然他一直都怪怪的,但是今天明显更不对。 周池月是共情能力挺强的人,虽然有时候稍显钝感,但有些情绪是一眼就看得出的。 陆岑风低着声音淡淡道:“生病了。” “严重吗?”她问。 他垂着眸子,好像在思考。过了好一会儿,陆岑风才开口:“也许是吧。” 他想到那天晚上徐天宇发来的短信。 他问他要卷子,陆岑风搞不懂他一个体育运动员怎么突发奇想要搞学习。 老半天,徐天宇才磨磨蹭蹭地回了一句:[我以后,大概都要搞学习了] 他没再问了,评估了一下徐天宇现在的水平,理了几套卷子发过去。 周池月皱了眉头,嘟囔着: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也许是? 但他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她也知道即便问了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她继续若无其事地吃饭。吃惯了天宇家的午餐,再吃食堂的大锅饭,对比太鲜明,有点食不下咽。 而今天饭桌上,似乎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林嘉在可能是因为周考的事,陆岑风大概是因为徐天宇的事,那李韫仪……她呢? 虽然她在人群里大多数时刻是沉默的,但是周池月能看出来,她非常想融入集体,只不过思虑太多、心事敏感、胆子略小。 可是周池月认为这些都不是缺点,反而是她这个人散发吸引力的地方。 人不就该是多种多样的吗?世界上没有哪条规则规定了女生必须是活泼开朗、乐观外向的。敏感,恰恰就给予了她温柔的天赋。这样,也很好啊。 可是今天很怪,她一直弓腰驼背垂着头,眼睛又藏到了刘海下面。大热天的,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顶端。 第13章 周池月又坐直身体观察了一会儿。 突然,她手足无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手帕纸,递了过去。 桌上其余几人都被她突兀的动作吸引了目光,纷纷朝李韫仪望去,这才发现——她一直借着吃饭时吞咽的动作,偷偷吸鼻子,眼泪就这么毫无声音地从脸颊滑落,脱离下巴,掉入白花花的米饭当中。 周池月一瞬间察觉到这个事恐怕很严重。 因为李韫仪太坚韧了。 生理期痛得死去活来遭男生讽刺的时候没哭,被同班同学说小话排挤的时候没哭,做不出来题不敢问老师的时候没哭……可是,现在她哭了。 积聚的晶莹窝在眼眶里打转了许久,但还是对抗不了重量,于是悄然滑落。李韫仪想要憋回去,却无法阻止。 当她抬手接过周池月递来的纸巾时,便已经收拾好情绪,只有发红的眼眶仍昭示着刚才的一切。 她觉得现在的形象一定很糟糕,堵塞的鼻子,布满泪痕的皮肤……于是她又悄无声息低下头去。 周池月犹豫了两秒,偏头给两个男生递了个眼神,他们看没看懂她不知道,她也懒得管了。她搁下筷子,收好盘子站起来。 李韫仪有点懵,抬起眼来看,目光从她的手腕一路向上延伸到她的眼睛。周池月从始至终未有过闪避,只是——向她伸出手。 “愣着做什么?”周池月语气刻意轻松,“走啊。” 碰到她手的时候,李韫仪打了个颤。 没想到周池月掌心这么热。 倏地一下,鼻子又酸了。 - 午休铃一打,化学课代表开始发30分钟的午练小卷。 陆岑风拎着卷子往旁边瞧了瞧,周池月座位上空空如也。她多半是要翘了这张卷子。 齐思明对一班很上心,别的班午练都是自主管理,只有一班,他时不时就得过来转转。 果不其然,过了二十分钟,老齐就从楼下慢慢悠悠逛上来了。 巡视了一圈,大家都老老实实地在座位上写题,正满意地点着头呢,倏然余光一瞥,最后一排那位置上的人去哪儿了? “你同桌呢?”他从过道踱步到陆岑风身旁,站定了问。 陆岑风在他的逼视下,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肚子疼,刚去了卫生间。” 齐思明一个中年男人,自然不可能去女生厕所找人验证他说话的真实性,于是他“哦”了一声:“那她这午练小卷……” 旁边的林嘉在也是替周池月捏了把汗,他心想:那当然是一个字都没有的。 “做完了。”陆岑风手指蜷了下,拉着脸低声说。 “哦?这么快。”事实上老齐也就是随口一感叹。他心里有估量,对于周池月这种水平的学生来说,不到二十分钟做完一张小卷,并不算什么难事。 林嘉在提了提眼镜,朝那个方向瞥去了数眼。 做完了? 谁做的?鬼做的? 齐思明捏起摊在周池月桌上的那张小卷,抖了抖,绷直了以后瞄了几眼。 重点就看了下几道难题。 这张化学小卷,也不用写多少汉字,几乎都是选择和数字填空,看起来也算轻松容易。 须臾,他放下了卷子。两步又晃回了陆岑风身边。 林嘉在也看不太懂现在的局势……是拆穿谎言了打算训人? 这气氛出奇得吓人。 “这小周啊,怎么不写名字。”安静了一会儿后,齐思明“啧”了一声,无奈地摇摇头,点了点陆岑风的肩,“你给她补上。等她回来好好转告她,考试的时候不写名字可是大忌,平常小试也不能放松警惕。” 陆岑风表情一言难尽:“哦。” 齐思明没打算放过他,滔滔不绝地把人还是训上了:“你好好跟你同桌学学,你看看,人家这卷子做得多快、多好。你呢,不要每次一通瞎写还交上来污染我眼睛。” “嗯。”陆岑风浑不在意。 “也不能为了敷衍我,就抄周池月同学的作业。” 他手一顿:“哦。” “你会不会多说一个字?” “看起来应该会。” 这不止多说一个字了。 但齐思明气得不轻,等卷子收齐了,抱起来就出了班门。 周池月还没回来。 陆岑风收了笔和草稿本到桌肚,把校服外套盖在自己头上准备入睡。 刚趴下,眼睛一瞟——林嘉在对他微微笑了下,投来的目光带着点了然的幽深。 作者有话说: ---------------------- 莫莫叨叨: 这种有人打掩护的感觉超棒耶,不过陆岑风你还记得自己的学渣人设吗…… * 话说我是什么冷评体质吗,还是写得哪里有问题呜呜呜,每次开文都是一场没自信的心理大战 第11章 天儿太热了,大中午的温度快逼近四十度,往太阳下一站,人都快湿漉漉地融化。 周池月领着李韫仪,一路走到附中的人工湖。这儿种了大片大片的梧桐和枫杨,绿荫蔽日,好不惬意,湖里还有两三只黑天鹅在游泳。 这个时间点,全校都在做午练卷子,没有人会过来打扰。 李韫仪的眼泪早在路上就蒸发风干了,这会儿她悄无声息坐着,也不说话,也不哭闹,心如死灰。 周池月没有面临过这种情况,类似的就只有宋之迎,但是和李韫仪不一样,宋之迎只会抱着自己腿或者扑到怀里大哭特哭。 想了想,她决定还是用安抚妹妹的方法。她默默走到李韫仪面前,把她脑袋轻轻往前扣到自己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安慰:“怎么了,能和我说说吗?” 过一会儿,怀里的女孩渐渐放声哭了出来。 “我怕……怕我说出来,你会觉得我脏……” 没想哭的,可是心脏还是像被攥住了一样,刹那间眼泪横流。 “不会的。”周池月摸了摸她的头。 随着时间流逝,耸动的肩膀渐渐平息。 周池月松开怀中的人,退了一小步,然后坐在她旁边,两双眼睛在同一水平高度,她在等着倾听她诉说。 李韫仪抬起沾了水的睫,怔怔地说:“你还记得,之前你提醒我裤子上有污渍吗?” “记得。”周池月回答。 “那不是酸奶。”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李韫仪又哽咽了,“那是……是……” 说不出口。 她从头开始讲:“周考那天,中午班里对答案太吵了,我怕不睡下午考试没精神,所以就溜出班到自习教室睡觉……” 自习教室在高二高三两栋教学楼的连接处,就在一楼,正对着天井。 李韫仪进去之后,发现里面有一个陌生的男同学,他似乎在写题。她想对方可能也是来躲清净的,所以友好地颔下了首,便找了离对方远远的位置趴下睡了。 她是会睡得很沉的那类人,所以中途没醒,最后是被铃声叫醒的。醒来的时候,男生已经不在了。 “……我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就去考试了。”李韫仪猛地吸鼻子,颇有些难以为继,“直到周一你提醒了我。回去之后我洗了衣服,可是发现那个痕迹怪怪的,但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被新交的朋友发现自己衣服脏这件事,她是介意的。她喜欢和周池月做朋友,所以想把自己好的一面展示给她。 于是在新的一周,她时时刻刻在意着自己仪表,本来一切都好好的。 “……直到周考的时候又躲到了自习教室睡觉,同样还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很笃定地说,“我可以肯定,我睡觉前衣服是干净的,但是睡醒之后,突然发现那个奇怪的痕迹又回来了,在不同的位置。” 说到这儿,周池月已经模模糊糊地意识到那可能是什么了。高一的时候有过一次生理课,那个老师隐隐约约有提到过。 她觉得简直不可思议。怎么会有神经病在校园里,趁着一个女生睡着对她“**”? 这是无可辩驳的性骚扰。 李韫仪深吸一口气,怕自己又哭出来:“回家之后我问了一个长辈,她说,就是那样的,他趁我睡着的时候,来到了我的身边……我好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告诉老师,我……错了吗?” “你没做错。”周池月斩钉截铁地告诉她。 她这么笃定和心疼的同时,火气也噌噌往上涌。她头一次想骂人骂到祖宗十八代。 李韫仪听到肯定,反而“啪嗒啪嗒”掉了眼泪:“可是,他们不让。他们说,太丢脸了,如果那样做,传开了之后,其他同学只会对我议论纷纷和品头论足。而且,他是未成年人,就算事情是真的,没有实质性伤害,不会有什么惩罚的,反而,反而我这么做以后,会报复我……” 指腹擦过眼角,周池月的指尖是凉凉的:“知不知道他是哪个班的?” 李韫仪点了点头:“应该是高三的,我看到他进了国际班。” 第14章 国际班听着很高大上,其实就是附中给中考分数不够的人开了个后门,花大价钱上附中而已。不排除有认真学的人,不过大多数都是混子。 周池月心下有了计较,她又问:“衣服洗了没?” “没有……”李韫仪很小声地说,“他们让我洗,但我……我觉得这可能是证据。” 讲到这里,她又想哭了:“可是好恶心啊,好脏啊,只要它存在,我就好难受,我不敢再看到那些东西了……” 周池月再一次抱了抱她,一遍一遍说:“没事的,这不是你的错,你一点过错都没有。” 李韫仪:“我该,怎么办?” “你怕吗?”周池月问。 她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她说,“我觉得他不是初犯,我可能不是第一个,也可能不是最后一个……我想保护自己,也想保护其他女孩……我这样想,对吗?” “你是对的。”周池月拍拍她的脑袋,“别怕,我和你一起面对,我们一起把他抓出来。” 虽然心里有了大致的想法,但具体怎么做还得规划规划。跨了年级,她们甚至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她们当然可以不管不顾地冲进办公室,叫嚣着要惩罚那个混账。但是如果太冲动,很容易就功亏一篑,校方也会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周池月回到班上的时候,午睡都已经结束了。 陆岑风正仰着头喝水。 周池月突然想到,陆岑风好像是因打架做过国旗下检讨的。是和谁打架来着? 她翻找着自己的记忆,那段检讨的发言朦胧地出现在脑海……似乎就是国际班! 已经上课了,数学老师在上面讲周考卷子。 周池月一回生二回熟,撕了张便利贴开始写,然后鬼鬼祟祟地递过去。 [高三国际班你熟吗?] 陆岑风皱了眉。 [怎么了]他回。 [想找个人]她写。 [什么样?] 周池月回忆着李韫仪的描述:[长得看起来挺斯文,比较清瘦,鼻梁上有颗明显的痣] 陆岑风眉头皱得更紧了。 好久之后,他才文不对题地回了一句:[这傻逼欺负你了?] 周池月心下一震,但又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她回了句:[下课聊] 一下课,周池月就拽着陆岑风往外面走,他们上了没有学生的五楼杂物室。 倒也没有什么长篇大论好说的,三言两语解释足以。 “……高一那会儿,制止了他对一个学姐意图不轨,也没怎么,后来放学门口堵我打了一架。” “你被罚的时候,跟老师说前因后果了吗?” 陆岑风平静道:“这怎么说?那学姐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周池月默了。 “他真欺负你了?”陆岑风脸色很冷。 周池月不想暴露李韫仪的隐私,于是含糊着说:“差不多吧。” 他扭头就要出去。 “你干吗去?”周池月拉住他。 陆岑风:“教训傻逼。” “冷静点,是我也不是我。”周池月说,“只是教训的话,也太便宜他了。” “也是。”他犹豫了下,问道,“你没事吧?” “啊。我没事。”她现在非常清醒,“那个学姐,你认识吗?” 陆岑风:“不认识,隐约记得名字。” 周池月蹙眉。 “不过,我想有一个人可能认识。”他说。 一分钟后,林嘉在被拉进了这个“会议室”。 “是我以前的同学,也搞竞赛。”林嘉在确认后,顿了顿道,“不过好像出国留学了。我应该还有联系方式,我去试着问问。” 似乎又到了死局。 周池月喃喃问:“如果我现在去找齐主任,他会因为严肃看待这件事,而愿意调监控吗?” 她没有太大的信心,因为大人的世界太复杂了。她记得,初中的时候,班里有两个人起冲突打了架,家长想要调监控查看事情的全过程,但是老师怎么都没同意。最后两人各打二十大板,互相道歉,就这么结束了。 成年人是怕担责任的,学校是需要保住名誉的。 “但勇气不就是为了正义而生的吗?”林嘉在微笑着安抚她。 陆岑风干脆地说:“还可以向法律求助。学校对这种事就是负有主体连带责任,就算他们含糊处理,我们的举报日后还是可以成为法律的凭证。” “只要不怕,坚定地选择维护自己的权益。”他说。 周池月恍恍惚惚产生了这个事情之外的念头:不把陆岑风拉到物化政班太可惜了。 她回过神,点头:“好,我去找齐主任。” 晚自习前,周池月和李韫仪一同进了一楼教务处。 齐思明还以为是来问换班志愿的,刚想摆手说还是老样子,这班怕是办不成了,就见这俩姑娘严肃到脸色都发黑。 “……就是这样。”周池月说完了,然后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老齐的脸色,“我们需要监控视频证明。” 齐思明的眉毛挤成了个倒八字。 两个女孩直直地站定在他面前,眼神坚定且倔强,平静的表面下暗藏波澜。 沉默了半天,他问:“你们想怎么解决?” 李韫仪拉着周池月的手在发抖。 周池月紧紧反握回去。 她对齐思明说:“我们不知道,但是我们相信附中有公正公平的解决方案。我只知道,学校,是为了让学生好好读书;学校的规章制度,是为了让不安分的学生付出代价,而不是让好好读书的学生承受痛苦。” 周池月一刻也没移开和老齐对视的眼神,她是那么镇定。 “我知道了。”齐思明点点头,“那这样,明天让家长来一趟,到时候我会给出解决方案。你们俩先回去上晚自习。” 她们俩出去了。李韫仪张开自己的手,发现上面沾了周池月的汗。 她其实没有表面那么镇定。 李韫仪看向她,周池月偏头给了一个笑容,在这个笑容下,李韫仪渐渐平息了剧烈的心跳。 晚修结束。 这天轮到最后一排在放学时值日。 周池月拎着扫帚巡游全班时,看见陆岑风拄着拖把玩手机,于是她过去问了一句。 “徐天宇发消息。”陆岑风回答。 周池月这才想起来这位病了:“他到底怎么了?” “你自己问。” 周池月举着扫把,懒得打字,直接一个语音电话拨了过去。 接通之后,徐天宇“喂”了一下,背景音里突如其来传来一道女声:“39床,这瓶挂完了,换下一瓶哦。” 毫无疑问,徐天宇是在住院。 周池月关心了两句,他说:“没事的,明天就出院了。” 但是发生了什么,就再也没讲。 “那这两天我们去看你?我,陆岑风……李韫仪……李韫仪大概不去了。” “啊?她不就住我家隔壁的隔壁吗。”徐天宇的声音传来,“就是那家开小超市的。” 他们俩放学时经常碰见,只不过擦肩而过,眼熟而已,直到在她这儿订餐,才开始有一点熟悉起来。 这回轮到周池月“啊”了。 如遭雷轰。她想起李韫仪中午说“问了家里一个长辈”“他们说太丢人了”,她突然敏锐地察觉到这个说辞明显有问题,只不过当时她太气愤、太心疼了,没有发觉这种奇怪。 正常来讲,应该会说“问了我妈妈”。“妈妈”存不存在于这个地方、这个语境,实在太重要了。 周池月“嗖”地一声扔了扫把,提起书包就往外跑,还不忘交代陆岑风:“你帮我打扫一下,下回我替你!” 陆岑风:“……” 林嘉在倒完垃圾回来,两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周池月一路向校门口狂奔,夜色昏暗,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过马路到对面的时候,还遇到红灯阻拦。 她向着那间从未去过的小超市,全力进发。 超市湫隘破败,这个点没什么来来。门口的玻璃柜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烟。 “……明天我去吧。”是道女声。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如果不是她不在班里好好呆着,这坏事怎么会找上她呢?谁知道她有没有对男生做了什么出格的举动,她怎么不反思自己有没有知廉耻!”一个粗犷的男声从里面飘了出来,随即一声拍桌声,“我看明天谁敢去学校——” 周池月被吼得心头一凛。 顾不得什么,她冲进去大喊打断:“李韫仪!” 眼前场景叫她一惊。两位中年男女,再加一小男孩,将崩溃的李韫仪团团围住。 周池月飞快冷静下来,措辞说道:“齐主任……他说找到了监控的证据,让你回学校看看,然后明天……明天好商量一下赔偿的事。” 第15章 李韫仪呆呆地看着她。 那中年男人也望向她:“什么赔偿?” 周池月没理他,拉着李韫仪就跑了出去,冲进了无尽的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她们俩打算什么时候停下?” 林嘉在已经骑山地车跟了她们一路了。 周池月拉着李韫仪离开之后,直奔车棚,给二人扣上头盔之后,骑上小电驴在南邑夜晚的大马路上疾驰。 “我怎么知道。”同样跟上的陆岑风面无表情。 这么畅快的时刻很少有了。 什么都不做,就只是任由风从耳边擦过。晚上也没有那么燥热,吹起来很舒服。道路两旁高大粗壮的梧桐树,都像是在迎面招手。 这样会给人一种感觉:就算世界上真的有世界末日,那也不会发生在夏天。 两个女孩终于到达目的地,把车停了下来。居然是烧烤店,外面支了不少桌子,客人爆满。 周池月往那儿一坐,接过菜单就大点特点了一通。 一会,菜上齐了。面前那桌子都摆不太下,铁盘挤着铁盘,串串堆得老高,包裹着孜然和辣椒粉。 她们俩什么话也没说,一根串一根串地往嘴里面塞。须臾,又哭又笑地,一张纸巾接一张纸巾地擦鼻涕。 林嘉在见似乎没什么大问题,回过身说话:“其实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陆岑风抱臂靠在马路边的灯杆子上,斜睨了他一眼:“你不也是。” “为什么要装学习不好?”林嘉在温和地问。 “怎么着,和你有关系吗?” 林嘉在垂头笑了下:“有啊。想让你加入我和周池月所去的新班。” 陆岑风“嗤”了一声:“不去。” “再考虑考虑?” 他不以为然。 林嘉在还想说什么,陆岑风站直了,略歪了歪头,把他的外套袖子往上扯了扯:“要不,你先解释解释这些疤怎么来的吧?美工刀?” 他脸色倏地变了。 “周池月迟早也会发现。”陆岑风又靠回那根灯柱,拉仇恨地说,“不然你先考虑下怎么向她解释?” 他说着说着又摇了摇头笑:“她这个人,我算看明白了。只要是认定的人,什么破事儿都得管。李韫仪算是,林嘉在,你应该也是吧?” “她俩好像结束了。”林嘉在撇开话题说。 陆岑风“哦”了声:“那你再看着她安全到家吧,我回去睡了。” 周池月这边是真的结束了,她大概已经了解了全部的事情。李韫仪父母因公牺牲,高一的时候她从外省转学过来,现在借住在亲舅舅家。 亲情是有的,只不过有时候真的很难超越物质。毕竟有些亲生父母都可能不爱小孩,怎么指望再远了一层的亲戚呢? 周池月交代道:“你就按我说的跟你舅舅舅妈说。” “嗯。”李韫仪点头。 “明天不管怎样,”她郑重地说,“我都和你一起面对。” 小电驴重新启动,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路。 - 次日下午,教导处。 不大的会议桌旁坐得密密麻麻。 齐思明,高三国际班的班主任,高三级部陈主任,傻逼男凌一泽及其父母,李韫仪和他的舅舅,还有周池月。 了解到所有事情之后,陈主任明显不想把事情闹大,他欲把事儿按下来:“这个事是这样,两个都是孩子,这其中可能会有点误会。孩子嘛,对这个世界自然是好奇的,做出点不合时宜的举动,有时候也能理解。而且,现在这俩小孩,说法也不一样,也很难判断真实情况,要是冤枉了谁,这也不太好是吧?” 这是妥妥在和稀泥。 老齐就往电脑里插了u盘,“根据李韫仪同学的证词,我找到了事发时候自习教室的监控——哎呀,就是这么不巧,理论上教室里监控是不开的,但那两天刚好,市里在那会儿办教研会,就这么开着了。” 周池月惊诧,她原来只是想要查看走廊监控,能够证明这期间只有他们俩人进了自习教室。 现在,这—— “两个女孩子先出去。”老齐吩咐道,转脸又笑呵呵对剩下的人说,“我们把这段视频放一遍吧?” “等等!”凌一泽若无其事地坐了半天,现在立马坐直反驳道,“这视频侵犯我隐私权。” “别急啊。”老齐手在电脑上按捺不动。 “既然这样,”他示意李韫仪把东西拿出来。她把一个用塑封袋包装的东西递过去,老齐接着讲,“这是李韫仪同学当天的衣物,没有洗,上面还有痕迹,这边的意思是,打算送去验dna。你看呢?” 凌一泽表情这才有点慌了。 他父母显而易见很了解自己儿子,到这儿也不挂脸了,直接辩解道:“这都是小孩子一时冲动,也没给女同学造成什么大的伤害。他已经认识到错误了。一泽,赶紧给她道歉。” “对不起。”他有气无力。 高三陈主任也附和道:“是啊,都是小孩,心智不成熟。而且这都高三要高考了,恐怕是压力太大导致的,念在是初犯,就——” “成年人也叫小孩儿?” 门口一阵响动,陆岑风和林嘉在靠在墙边,神情嘲讽。 “这是凌一泽同学的基本登记信息。”陆岑风拿着张单子走过来,“7月27日的生日,刚刚好成年一个月。具体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他在法律上是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 林嘉在接着过来补充:“而且不是初犯,是个惯犯。我联系到一位和他同届的女生,一年前遭到骚扰后现已出国,对方指认了他,这里有她的检举信和视频。” 周池月懵了,他俩什么时候过来的? 陆岑风随便拉了把椅子坐下,摊了摊手道:“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44条,在公共场合裸露身体或实行猥亵行为,处5~10日拘留,对象还是未成年人,估计更严重。” 周池月赶紧接上:“凌一泽,你就是主观故意行为,完美踩中每一个点。” “少拿法律——”凌一泽道。 “哦,还有。你可能还得承担刑事责任。”陆岑风揉了揉太阳穴,“《刑法》第237条……” “够了!”陈主任一拍桌,“一帮学生在这儿凑什么热闹,以为自己很勇敢吗?” 空气一瞬间安静了。 齐思明却也一拍桌,一改此前笑呵呵的模样,严肃地撂下了话,进行对峙。 “我不管家长报不报警,但是在附中,绝对不允许存在这样的事和这样的学生!” - 这天一早,《关于高三25班凌一泽的退学处分》就张贴在了布告栏。 过往同学对此议论纷纷。 虽然校方做了保密工作,但不知道哪来的小道消息仍是把其中一二传了出去,不过没有指名道姓。 四个失去天宇牌午餐的人,再一次集结在食堂里。这次坐在一起,明显比上次氛围好了太多。 “所以,教室的监控是真的没开,是齐主任在唬人?”李韫仪问。 周池月点头:“是啊。演技太好了,我还真以为他是认真的。” 陆岑风臭着张脸:“所以呢,没有后续了?” “嗯。”李韫仪小声地说,“我舅舅收了他们钱,答应私下和解,不报警。” 她不想的,可是没办法。 林嘉在这样好脾气的人都讽刺地笑了声。 “我也存了点唬他们的意思吧。”陆岑风难得话多,娓娓道出了现实,“法律规定是这么规定的,但真正判定和实施起来,中间要打很多折扣。他不会受到很重的惩罚的。” 周池月叹了一声:“至少我们努力过了,现在也把这颗毒瘤赶了出去。慢慢来,总有一天,法律会更完善的。” 世界不就等着我们去完善吗? 有一分热,就去发一分光。 “但是我觉得,可能会有报复。”李韫仪有点自责,“把你们拖进来,可能你们也会……” 她不由得想到了那天的最后。 凌一泽的妈妈疯狂地捏着她的肩膀质问,为什么要毁了她儿子的人生。 那时候周池月掰开这位妈妈的手,挡在了她的面前,又反质问了回去。 “他的人生,难道不是被自己毁掉的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要强行归因到别人身上,那么他在伤害别人前,就应该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就像那句经典台词——杀人者,就该做好被杀的觉悟。 但也许,这对父母,和儿子本人都没有认识到这一点。 林嘉在笑了笑说:“那不然,我们放学一起走?只要大家在一起就好了。” 李韫仪率先点头同意。 周池月认为可以。 陆岑风……陆岑风哼了一声。 周池月模仿他,反“哼”了回去。 其他人都被逗笑到前仰后合。 第16章 吃完饭,又得匆匆赶回去写午练。 上楼的时候,周池月看了眼手表,然后突然脚步变得慢悠悠,上一级台阶停一下,动作迟缓到像是老太太。 陆岑风被她挡着路,也快不了,反正就这么不紧不慢走着了。 到四楼转角那儿,她就更慢了,重新掌控四肢似的。 陆岑风快没耐心了:“我请问,你究竟在等什么?” “等风。” 周池月站在高一阶的楼梯上回头看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艳阳高照的晴天,世界一片干涸,哪来的风? 刚想刻薄两句,突闻广播“叮咚”一声,有人打开了话筒。陆岑风莫名顿了下,因为周池月指了指声音来处,示意他仔细听。 “下面播报一则告示。”齐思明标志性的嗓音在这栋楼里传开,“经学校再次调查、了解真相,决定撤销一年前给予陆岑风同学的打架处分。在未了解全过程时就简单下了定论,我代表校方对陆同学予以歉意。完毕。” 陆岑风眼皮一跳,忍不住抬头看她。 “你听,”周池月的瞳孔里镀上了太阳的光,连嘴角的笑意都染上了闪亮,“是风来了。” 第13章 下周就是九月正式开学了,这周取消周考,周五的晚自习也顺理成章没了。 放假两天,予以休整。 下午放学后,一行人去探望徐天宇。 店已经关门歇业了好几天,现在开是开了,但没做生意。 周池月他们进了门,但是里面人影都没有,刚想开口叫,楼上住人的地方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 “……过去十几年你只知道体育,这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嘴上一直说要打破记录,现在呢,现在说放弃?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把精力投入到文化学习里,放弃之后,怎么立足,拿什么度过未来几十年?” 这声音听得出来,是徐叔叔。 周池月和众人对视了一眼,心里均是一惊。徐天宇,他是要放弃体育? 正犹豫着要不要换一个时机再来,抹着眼泪的徐阿姨就从阁楼上下来了。 看到客人,她带着歉意说:“不好意思,今天不做生意。” “我们不是来吃饭的,”周池月说,“我们是徐天宇的同学,听说他病了,来探望他。” 一阵窸窸窣窣后,徐叔叔也跛着脚下来了。 “麻烦你们,上去劝劝他吧。”二老皆是很无奈。 周池月和其他人交换了些眼神,她和陆岑风上去找徐天宇,剩下两个人安抚长辈的情绪。 上面有点昏暗,空间不是很大,略微脱皮的墙壁上贴了张奥特曼的大图,看样子似乎是迪迦。 桌上是密密麻麻的训练表,但都被一道粗暴的“x”给全盘划掉,痕迹新鲜。 徐天宇背对着,无力痛哭。 印象中他一直是爽朗乐观的模样,生机勃勃的。那口笑出的大白牙,实在深深烙在她脑海里。如此这般,难得一见。 察觉有脚步声,他用手臂抹掉眼泪,准备好表情才回头:“不好意思,闹笑话了。” 一片沉默。 “伤病到什么程度了?”陆岑风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直接凭猜测直击痛点。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不可能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了。”徐天宇勉强笑了笑,“做完第二次手术,这辈子已经和运动员无缘了吧。” “第二次?”周池月抓住这个点。 “嗯。”徐天宇继续笑着,可是她莫名觉得,那笑容很刺眼,“去年第一次做完之后,复健就已经挺吃力了,好不容易恢复到巅峰状态……现在,大概不行了。” 陆岑风:“叔叔阿姨知道吗?” 徐天宇摇摇头:“他们只知道这一次手术,也不知道我不能再继续练了。” 陆岑风:“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至少留点希望吧。”他说,“就像我爸说的那样,除了体育,我没有什么能赖以生存的了。很对不起他们,也不知道怎么面对接下来黑暗的人生。” 周池月看过很多运动员因伤退役的新闻,无一不是满载遗憾,亲者痛,爱者惋惜。 可是眼前的,仅仅是一个还没有上过超级赛场的、对未来抱有幻想的,半大的少年。 一个本该满怀希望的少年。 可是命运特别爱残忍地捉弄人。 她低声问:“那接下来初步怎么打算的?” 徐天宇:“不知道。只能走普通高考的路子了,但我文化课……” 他的文化课在一众体育生里算好的,但若是转变赛道,跟普通高考生竞争,那估计要被吊打了。可也没办法,只能剩下两年拼命念书。 “除了体育,就没有其他想干的了?”陆岑风沉声问。 “啊……” 一条路走到死,走了太久了。已经忘了,除了这件事以外,还能干什么了。 直到陆岑风这么问,徐天宇跳出来那个怪圈,才慢慢地开始思考。 他自小家境就不太好,一开始生长在农村田野里,奔跑撒欢,练就了还不错的身体。偶然被看中天赋挖掘去练体育,慢慢就把它当成了自己唯一的事业。 人生这么长,难道仅仅只会有一件喜欢的事儿吗? 再小一点的时候,他想做什么吗? 科学家。好酷的白大褂,但是长大后发现自己不是这块料。 外交官。好伟大的家国守卫者,但是他连英语都说不利索。 …… 警察。好帅的一身制服,但是……好像,没有但是。 徐天宇“唰”地一下抬起头,周池月好像隐隐约约地看见了他的大白牙,不太明显。 “重新开始,什么时候都不算晚,”她递了只耳机过去,“给你一首歌的时间,然后就去和叔叔阿姨说清楚吧。” 徐天宇犹豫了会儿,接过了听。 总有些惊奇的际遇/比方说当我遇见你 你那双温柔剔透的眼睛/出现在我梦里 …… 很恬静的一首歌,听着就能平和人的心情。 “这什么歌?”他问。 “小宇。” “啊?咋了?”他以为在叫他名字。 周池月知道他误会了,笑得却有点得逞的感觉:“我说这首歌叫《小宇》。” 徐天宇:“……” 陆岑风:“……” 在下楼前,徐天宇忽然问:“我真的可以吗?” 陆岑风:“你到底去不去?” “你很喜欢迪迦奥特曼吧?”周池月想了想说,“里面不是有句话吗。每个人都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变成光的,你也可以,不是吗?” 虽然中二,但徐天宇二话不说,扭头就下去了。 周池月心说,难怪老周讲对付小孩,奥特曼有时候比千言万语都管用,光的力量无比强大。 陆岑风眼神轻轻扫过来:“你还看奥特曼?” “怎么了,不行?”周池月反问,“这难道是男生的专利?”这妥妥的性别偏见。 “哦,不是,单纯觉得你蛮有童心。” 晚饭他们被留了下来。 听说徐天宇的新目标,周池月和林嘉在对视了一眼:这是个潜力股! 于是她开始了选科科普,详尽解释了现行文化课高考政策,还提到了最近的化学保底机制。一通下来,陆岑风眼皮直跳。 散场回家。 由于担心独行会被凌一泽借机报复,出什么意外,尤其是对两个女孩来说。所以这些天几人都是三三两两结伴走的。 周池月找到小电驴,回头问:“今天谁跟我一起?” “我今天可能不行。”林嘉在撇头微微笑,“不然,陆岑风?” “嗯。”陆岑风无所谓,“走吧。” 晚间车流如织,路边灯火通明。不远处有陆上地铁,发出低低的轰鸣声。 两人就这么一人小电驴、一人山地车,在非机动车道上并排行驶着。 周池月家的小区不太远,没多久就到了。本来整个市区也不算大,附中又在四通八达的位置,去哪儿都很快。 小区门口的,周池月停下车,交代道:“我到了。” “嗯,那我走了。” 就在陆岑风以为应该不会有什么后话了的时候,周池月突然开口说:“你其实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吧。” 她感觉这会儿说话得深度交流,还特地把头盔给摘了,两只眼睛亮亮的。 陆岑风愣了一下,扭头:“哪样?” “你难道没听说过我是什么人?作弊,打架,无恶不作。”周池月凭着记忆把这段话复述出来,“这是我们俩认识第一天,你自己说的话。” 她顿了一下说:“打架,这个事情已经澄清了,你其实是见义勇为、为民除害;作弊,这个我第一天就否定了你。一开始我以为语文是你最拿手的科目,现在想想,应该是你最不拿手的吧?” 小区门口有棵栽了百年的梧桐,枝繁叶茂,盘虬错节,昏黄路灯的光打下来,投过层层叠叠的叶子,错错落落地映在她脸上,勾勒得轮廓很温柔。 第17章 陆岑风看着她,没有笑:“你怎么突然——” 想问她为什么没来由地追忆往昔,她却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满分的化学午练小卷,质问:“那天中午我根本不在班上,这张卷子的毛我都没碰到。问了林嘉在,这你替我写的?” “……” 陆岑风噎了一下,顺势闭上嘴巴。 靠,他都以为要煽情了。 为什么她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想法,都和他背道而驰,以至于他大半时刻都在脑补呢? “嗯,我瞧瞧,一张满分卷,确实能以假乱真成我写的卷子。虽然我早知道你在装,但是自曝的话,好歹给我个心理准备吧?”周池月觑了人一眼,“模仿我写字的感觉还挺到位的。” 陆岑风听她这么说,也没什么大的反应。她早知道他在装,但他也早知道她很聪明、很细心,骗不过她。所以根本没想过要骗过她。 他们俩都心知肚明,但不戳破。 “认真写语文卷子是因为什么?”周池月揣摩着,“因为语文不像其他科目那样,答案是那么标准?作文也没法自批?你自己不能主观判断能拿几分?” 陆岑风偏过头:“嗯。” 周池月得到肯定答案后:“我忍好久了。天知道我每天看你故意瞎写卷子,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难受死了。” 周遭突然安静了,只剩几只夏虫不知疲倦地在叫。 少顷,陆岑风给山地车掉了个头,下巴向上抬朝小区里面点了点,冷淡地说:“反正,下周你就该看不到了。” 当然,也就不会难受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周池月把人拉住:“不是,你真不来啊?” 陆岑风:“哪儿?” “新班。”周池月说。 陆岑风:“哦。” 周池月:“……” 她没好气地问:“为什么不来?” 明明他在一班呆得并不开心,像身上套着一副枷锁,这么明显,她看得出来。 “为什么要去,什么理由?”陆岑风心说,你对谁都是这套话术。难道是想把所有人都拉到那里去? 周池月思考了两秒:“你现在是不是不太高兴。” “有吗?”陆岑风此时此刻并没有什么显而易见的表情。 “有的。”周池月琢磨了两秒,没琢磨出原因,但她就是知道。 陆岑风垂着眸子说:“我觉得没有。” “好吧,”她说,“你其实就像表现出来的那样。” 陆岑风无语:“正反两面话都让你说完了。” “那样,幼稚。”周池月锐评。 “……”到底是谁幼稚,这么大个人了还相信世界上有奥特曼。 这也不算少女心吧? 幼稚就幼稚。陆岑风也觉得奇怪,一碰见周兔子同学,他这个自诩清醒的人,莫名其妙就变得无脑起来。 他蹬上脚踏,腿一抬,不想计较,打算走了。 “陆岑风。”周池月喊他,人是叫住了,但他没回头,她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为什么要来,什么理由?” “如果一定要说,那就是‘需要’。” “需要什么?”半晌,他问。 “我需要你。”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九月,南邑这座城市还是暑气难消。 早读前,一班人声鼎沸、兵荒马乱。 周池月耳边环绕着笔“唰唰”的声音,白花花的卷子跟下雪一样,飘得各个角落都是。 课代表在前面收,一堆人挤在后排吃答案的“百家饭”,乱成一锅粥。 林嘉在坐在那儿,动也不动。 周池月也没好到哪里去,她连书包都没打开。他们俩都在等齐思明的号令。 她看向旁边那个空空的位置,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没事,别担心。”林嘉在隔着过道安抚她。 周池月心说怎么可能不担心啊,这要是凑不齐五个人就前功尽弃了,不过她还是点点头:“没关系,船到桥头自然直。” 林嘉在笑了下,没解释什么,递给她颗糖:“吃吗?” “谢谢。”周池月接过,剥了糖纸。 不可否认,当有些事一个人做时,会感到恐慌。但只有旁边有坚定不移的人同行,就会心安很多。 距离正式的早读还有十分钟,教室里的广播“滴”地开启,老齐的声音顺着电流声传来。 “请之前递交换班志愿的同学,去往新的班级。改选物化生去往四班、五班,改选物化地去往八班。” 说了这么多,一班众人头也没抬,因为知道不关他们的事。周池月嚼糖的时候,有一下没一下舔舔嘴唇。 “改选物化政的……先去五楼第一间杂物室,等待后续通知。”齐思明关了广播。 林嘉在朝她歪了下头,周池月默契地拎上书包站起来。 他俩一站起来,其他人也随之骚动了起来,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哎呦我去,月神真要换班?” “还有林嘉在,这是要干吗呀,咱班不好吗?” “林嘉在确实不适应新高考模式吧,周考考得一般,不适合咱班。” “那月神呢?月神何必多此一举?” “躲班长吧?他俩以前cp挺火的,我看月神没那意思。” …… 周池月从后门出来,正打算从露天旋转楼梯上五楼,就见边树从前门过来,似乎有话对她说。于是她向林嘉在示意让他先去。 “因为我吗?”边树杵在那儿,眼神执拗。 周池月疑惑:“什么?” 边树:“换班是因为我吗?” “谁说的?” “他们都这么说。” 周池月看了他一会儿,觉得也不怪他会那么想。年龄更小一点的时候,大概小学后期初中前期吧,绯闻满天飞。 她那会儿不算是内心很强大的人,私下找过几次老师想换班,以为这样就能逃过流言蜚语,但没成功。 后来她成长了,有了对自我更深刻的思考,才发现既然无论怎样她都不是过错方,她为什么要逃?怎么着也该是别人向她道歉。 不再寻求认可后,她得到了自由。 “你不觉得这个世界有点怪吗?”周池月想了想说,“每个人都在追求独特,想成为与众之中的那个不同。可是当我真正变得独特,迎来的不是支持和赞扬,而是质疑和否定的目光,他们似乎必须要给我的‘异类’行为作出他们眼中合理的解释。” “但其实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她微微笑,“我喜欢而已。我选择它,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我喜欢。” 五楼一直都没什么人上来。附中高二现在一共有二十四个班,四层楼已经塞得下全部班级,以至于五楼一直空着,当杂物室用。 废旧桌子、废弃书卷、坏了的拖把……甚至有间空教室还堆了满满的乐器。 周池月拎着包进门,只见林嘉在一人,他朝她摊了摊手。 齐主任抱臂找了块落灰没那么重的地方,稳稳地站着,鼻孔一指说:“瞧吧,根本没人来,我看咱们还是别浪费时间算了,赶紧回一班上早读,解散——” “报告——” 一道更响亮的声音打断了老齐的絮叨。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去。 门口站着的那男生很高,跟门框都差不多齐平,身姿也很健硕。此刻他笑容满面,咧出了一口大白牙。 徐天宇挠了挠刚剃的头,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我来迟了吗?” “没有,刚刚好。”周池月把人迎进来,转头对齐思明说,“齐主任,不如我们再等下吧?反正早读也还没开始。” 齐思明噎了一下,眯了眯眼:“你一个体育生,来凑什么热闹?” 徐天宇囫囵找了个空地儿站着,不太好意思地慢腾腾说:“我伤势太重,以后应该不能高强度练体育为国争光了,只能转向文化课。听说有化学赋分保底政策,所以就过来了……” “化学班又不只有这儿!四班、五班、八班随便挑!”齐思明是最不看好这儿的。以他的经验、从他的角度,也是为了学生全心全意地考虑,能劝住一个是一个。 “啊,可是,”徐天宇茫然地左看看又看看,终于在周池月的眼神肯定下,挺直腰杆说,“可是我想当警察,考警校必须要选政治啊。” 齐思明:“……” 竟然很有道理。 “这倒也是,但是……”他“但是”了半天,不知道后面该接什么话。 周池月看着老齐吃瘪的样子,默默抿着嘴笑,怕自己漏了声,被抓出来当典型批评。 又不是她一个,林嘉在也笑了!但是他一贯脸上都挂着温和的笑,现在就看不太出来是在偷笑。 忍住。忍住。周池月想,不能嘲笑老齐,毕竟他有时候真的还挺帅的,譬如斩钉截铁要让凌一泽退学的时候。 第18章 “但是,现在也只有三个人,我看这也——”齐思明终于补上了后面的句子。 然而刚才的场景又重现,这一次是一道细声细气的声音,带着丝不确定:“报告。” 齐思明:“……”能不能让他把话说完! 李韫仪背着重重的书包,把她的肩都快压垮了,并且在她的胸前,还用手捧着厚厚一摞书,快有三岁小孩那么高了。摇摇欲坠。 看这样子,她大概是把原班所有东西都清空了一并带了上来。 她就没给自己留后路。 “对不起啊,我收拾了挺久的。”李韫仪半个身体还在外面,看到齐思明崩掉的表情有点懵,吞了口水怯怯地说,“然后五楼有点高,我也爬了挺久的……没有迟到吧?” 如果说徐天宇出现在这里,周池月是早有准备的了然。 那李韫仪,一定在她意料之外。 但她没有立即思考很多,毕竟小姑娘都快重死了。 周池月赶紧上前帮她分担了手上一大半的书,林嘉在同样也是。 徐天宇则是直接过去将她书包背在了自己肩上,还一脸轻松:“啧,没事哈,一点都不重!” 齐思明眼皮抽搐了两下:“你呢,你来这儿又是什么原因?” 周池月偏过头,碰上李韫仪不太自信的眼睛,脑海里也闪过很多不解。 她的选科是物生地,在今年是op1大热选科组合,覆盖的大学专业率也不错。按理说,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应该不会换才对。 “我,”李韫仪组织了下语言说,“我生物地理学得不太好,尤其生物也只能赋到及格分,当时选科是随波逐流,现在想明白自己真的想学什么了。” 齐思明又泼冷水:“你生物地理学不好,到这儿来,学化学政治就能学好了?” “……”李韫仪明显被他凶到了。 周池月刚要反驳什么,却看到李韫仪鼓起勇气站到她面前,说:“那是第一个原因。还有,二十班的氛围,我不是很适应,我不想和他们做同学。现在,我有了真正想一起奋斗的人。” 齐主任瞪着眼叉腰,心说这群小孩怎么一个比一个不管不顾、意气用事。 那些看着叛逆的是真叛逆,而那些看着乖乖巧巧的,比那叛逆的还要叛逆。这是怎么个事儿! “还有最后一个原因。”李韫仪转过身体,直视周池月冲她笑得灿烂,“因为我知道这里缺人。” 她说:“虽然我知道这句用在这里太‘大’了,也知道可能会让人觉得我有点奇怪,但是,我还是想勇敢说出来——”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她那满是认真、诚挚的眼神,就是在坚定地说:没错,我就是为了你而来的。因为我知道你是需要我的。所以,千万别劝我走。 周池月一刹那有点失语。 李韫仪文学素养那么好,她不可能不知道这诗代表了什么。她是深思熟虑说出来的,虽然听着很荒唐。 周池月默了两秒,嘴唇嗫动一下,最终轻松地笑了出来,把视线从她脸上挪了开来,说:“齐主任,放心吧,她来了,我会让她变得行的。” “……”齐思明彼时真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四个人站了一排,这间破破烂烂的杂物室竟也瞧出了几分蓬勃的生命力。 “我再提醒你们一次,以前没有学生走过这条路,结局怎么样是不可控的。客观地说,我不看好这个选科组合,文理兼修,是个很大的挑战。”他肉疼地看向周池月,这么个好苗子,怎么偏偏想不开,还指望着她高考争口气呢。 四个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对视上的某一瞬间,都齐整整地笑了。 无比庆幸此刻年少,任凭怎样的打击,都还葆有敢为人先、一腔孤勇的赤忱天真。 早读的预备铃打响了,距离正式的还差一分钟。 大概寂静了那么四十秒之后,齐思明摆摆手:“我也不劝你们了,就这么按学校的规定来。正式铃打响以后,能凑到五个人,这个班就暂时定下了。如果没凑到,也不为难大家,各回各班早读。” 周池月本来挺有把握的,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迫在眉睫时,也有点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齐主任低头瞧了眼戴的手表,清清喉咙宣布道:“好了,看了下时间,还有两秒,我们准、备、解——” “报告。” 铃声和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重合上,在为之和音似的。 历史第三次重演。 齐思明的“散”字盘旋在嘴边,怎么都没说出口。但他莫名其妙地深吸口气,心平气和。像是早有这种预感,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吞下未尽话语,按兵不动地往门口看。 陆岑风单手拎着包垂在身侧,校服外套松垮地挂了半边肩,微微喘着点气,人半靠在门框边。这门框很久没被清理,也不知道嫌不嫌脏。 半边脸在昏惨惨的日光下,桀骜中竟然有了几分柔和。此刻他眼尾勾了下,散漫地斜望向一众表情各异的人,不紧不慢地开口。 “解散什么?” “不是还没加上我吗?” 周池月没来由地低头,看着地面折射出的那道利落的倒影。 她摇摇头,很无奈地笑了下。 甭管了,帅就完了。 第15章 - “我需要你。” 听到这句话, 陆岑风第一个念头是:慌什么,稳住。 他心说,这没什么, 也没有很直白吧。 过了三秒, 他:这还不直白??? 然而下一瞬, 周池月恍然大悟:“不好意思, 少讲了个‘们’字。我们需要你。” 这下听起来, 有一种千人争万人要的抢手感,气势就很足了。 她看那些选秀节目,如果导师要让选手选自己, 就会无比真诚地说:“我们队需要你!”套路是套路了点,但是她此刻的确是真心的。 周池月对自己的细微改动表示很满意。 陆岑风:“……”他就不该对他们俩的脑回路能撞在一起抱有任何期待。 “咱们加个联系方式?”周池月维持住自己的良好“导师”形象, “就算你选择不来,日后也还是可以交流呀。” 陆岑风盯着她掏出摆在胸前的手机没说话。 等得实在有点久, 夜风都吻过手掌好几回了, 还是没回应。周池月感觉到气氛有点儿尴尬了, 于是动了动手指:“算了, 那我就……” 正是此时, 陆岑风薅过她的手机, 输了一串,又面无表情地还回去。 周池月挑了下眉,看着对方骑车远去的背影, “豁”了一声。 这么耽搁下来,陆岑风到家的时候, 这房子里的其他人都已经歇下了。 虽然没人会在意他,但他进门的时候还是尽量放缓了动作。 一楼玻璃外的露台上放了两张躺椅,搭着伴看星星的人, 可想而知是谁。两人低低的说话声传了过来。 他听见边杰说:“等小风参加完学期末的高中学业水平测试,就可以着手准备起来了。” “这么快吗?才高二啊。”岑溪语气里带着点不舍和不忍。 “不快。申请出国的话,还得把雅思考下来。小风这个英语水平,再怎么着都得报班啃大半年,这就已经到高三了。后面还要准备材料,等录取通知等等。” “这些我也不懂。”岑溪声音温温柔柔的,“那小风去哪个国家比较合适,太远了,是不是一年半载都回不来一趟?” 边杰安抚说:“我看就去东南亚的新、马两个国家吧,申请难度低一点,相对来说地理位置又近。这俩地方有很多华人,对小风来说,语言环境稍微好点。” 两人又断断续续地说了些其他。 陆岑风不知在想什么,撇过头笑了下,说不清什么意味。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得很快,但没想到会考之后就得来。躺在床上茫然地看天花板时,他也在怀疑当初的选择是不是出了问题。 是不是那时候不考虑那么多,直接和边树争个高下,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了? 忽地,他翻了个身,又想明白了:如果真那样,他会被安排离开得更快。 横竖都是死路,怎么走都没用。 不否认岑溪对他这个儿子是有爱的,但她最不缺的就是爱。她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和他爸爸结婚之后又被精心保护着,再嫁之后也没人给她苦吃。 总而言之,她并不需要他。 没有人需要他。 可他开了手机。 那句“你已添加了捡月亮,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又是那么刺眼。 浑浑噩噩过了个周末,周一正式开学的时候,一阵兵荒马乱。 忘了给手机充电,关机,一大早闹钟没响。等到庭院里传来小汽车发动驶离的声音,他才惊醒。 第19章 探头往窗外一看——边树已经上学去了。 提着书包下楼的时候,岑溪、保姆阿姨齐刷刷震惊地望过来。 他早出晚归太久了,时间线和他们完美错开,一天都可能见不到一面。所以他们默认,这个时间点,他应该早就不在家里了。 彼时陆岑风瞥了眼时钟,心里只有两个念头: 现在赶过去会不会太迟。 他把脸打得“啪啪”响,丢人么。 - 五楼杂物室。 五个人整整齐齐站了一排。李韫仪,周池月,林嘉在,陆岑风,徐天宇。也是巧了,这身高排序,刚好跟等差数列似的,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 齐思明脸色黢黑。 说出口的话收不回来,如今这儿真凑了五个人,这班就成了。 他气不打一处来,喝了两口热茶才慢悠悠缓过来,两手一点先指挥人打扫教室卫生。 这教室八百年没人来了,灰积攒得有八层那么厚,打扫起来没个把小时怎么可能解决,就是要给这些小鬼头一些苦吃。 周池月是轻微的粉尘螨过敏体质,进来不动还好,这会儿一扫,灰尘满天飞,她连连打喷嚏。 当她第n次发出声响的时候,陆岑风夺走了她的扫帚,顺手递给她个口罩:“外面儿去。” 周池月:“干吗?” 陆岑风睨了她一眼:“擦窗台。” 李韫仪说:“里面就交给我们吧,我可擅长干活了,很快的,待会儿搞干净了你再进来。” 定睛一看,徐天宇已经拖了半个教室的地了,林嘉在更是排好了所有桌椅并来了个大清洗。 周池月:“……”有种给他们添麻烦都添不明白的感觉。 齐思明屁股都还没坐热,这帮子学生就来找他说,打扫结束了。 这就结束了??? 过去一看,还真的是窗明几净。 他心里更气了。但气的不是他们五个。 他就说啊,每个月附中大扫除,学生们怎么要打扫这么久!照这速度,敢情他们就是在拖延时间! “先找位置坐吧。”齐思明咳了两声。 这么大个教室,只坐这么几个人,简直暴殄天物。 “单人单座,还是要同桌?”林嘉在排着桌椅问。 周池月觉得无所谓,不过考虑到人数,她还是说:“单人单座吧,同桌的话势必有个人会落单。” 但就五个人,单人单座就跟全员是同桌没区别。 “第一件事儿。”齐思明摆出领导的架子来,“虽然咱班人比较少,但一切都得按规矩来。这样吧,先选个班长出来。”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周池月顿了下,然后举起了手:“我来。” 这一个班的人,大半都是她拉过来的。既然把人揽过来了,那就得对人家负责任。 齐思明点点头,对这个结果还是表示满意的。 “第二件事,有关排课。学校师资力量紧张,尤其改革也把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所以目前腾不出多少老师来教你们班。”他从外套的内衬里,掏出一张薄纸,“我和其他老师商量了一下,排了张课表,但上面有些课是没任课老师的,你们先上自习,后面再说。” “唔。” 周池月咕哝道:齐主任你就是口是心非啊。前面还说不看好、 你们解散吧,结果自己连课表都悄悄早排出来了。 “唔什么唔?”齐思明眼神掠过来。 周池月行云流水地接上:“就是想问化学是谁教。” “还能是谁?”他抻着脖子,自以为很凶,“我!” “噗嗤——”五个人偷偷笑成一片。 “笑什么笑?” 林嘉在温和有礼地答道:“因为我们知道是您这位王牌老师教我们,都窃喜到喜极而泣了。” “是吗?”他问,“我有这么好吗?” “有的老师,有的。” “咳咳。最后,就是这个班牌的问题。”齐思明宣布道,“年级已经有了二十四个班,既然这样,这儿理所应当就是二十五班了,明天就会换上班牌。” 周池月听到这数字,条件反射抬眼。与此同时,她也和其他人对上了眼神。他们都在传递同一个想法。 怎么说呢,“二五”在南邑方言里就是骂人傻瓜脑子不好使的意思。本来其实也没怎么,大家也都没那么在意。 但可能他们最近和二十五班犯冲。毕竟凌一泽所在的高三国际班就是二十五班,这会儿怎么听怎么别扭。 让人觉得如鲠在喉。 但是为了这么个小点去反驳齐主任,好像又有点小题大做。所以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大家在权衡。 “齐主任,”陆岑风率先开口,扬了扬下巴说,“我们对这个班牌有点抗拒,想换一个。” 林嘉在:“确实,这班牌不太吉利。” 李韫仪也小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附议附议!”虽不明所以,但徐天宇无脑支持同伴。 以为流程到了这里就不会再有幺蛾子的齐思明:“???”堪称目瞪口呆。 “你们觉得这像话吗?啊?学校班牌都是按数字一个一个顺下来的。你们不想要25,直接跳到26,缺了25,这多割裂啊?像一个集体吗?”齐思明理直气也壮,“这能被同意的概率几乎等同于——” 周池月打断:“零。” “你也知道概率是零啊?”齐思明提高音量。不过他也一怔,心想你们都不再挣扎一下? “我说的是——高二零班。” 周池月接过他的话,言之成理地开口说:“既然学校班牌都是按数字一个个顺下来的,那么0当然也要算进去。0、1、2、3、4……0后面接1,这不是很顺?” 齐思明第一次听到这等“开天辟地”的发言,瞠目结舌又哑口无言。 他也不由得思考,是啊,为什么没有零班呢?零不也是数字吗? 不知道是谁带头先鼓了掌。 等齐思明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默认接受了零班这个班牌,低头干自己的事情去了,再没管他同不同意。 坏了,被这群孩子带沟里去了。 但此刻,他也显得有几分无可奈何,于是摇摇头,不想管了,背手出了班门。 “周周,零班,是有什么含义吗?”李韫仪有点好奇,跑过来站在周池月身边问。 她好佩服周池月的脑洞,怎么会这么合理地联想到零班?在规则之内打破规则,利用规则,这太厉害了。 其余几人也齐刷刷地围过来。 周池月想了想,说:“零,不就是起点吗?” 不从那里出发的话,什么都不会发生,什么也都不会有结果。 “还有,”她说,“往0旁边再添个0,这就是我对大家的美好祝愿。” 0旁边再添个0? 陆岑风坐在位置上没挪,转了转笔,把它写了下来——∞。是正无穷符号。 “从零开始,向着无限可能继续出发。” 林嘉在秒懂,点头:“这个寓意好。” “零到无限,”李韫仪喃喃地重复着,然后粲然一笑,“我好喜欢。” “好 !”徐天宇拍桌而呼,“那咱们就是零班了。” 周池月瞄了一眼陆岑风,微微掀起眉头,似在问:你呢? 她坐着一扭头,其余站她旁边的三人目光也接二连三地跟随而来。 陆岑风撇开眼,纡尊降贵地点了个头。 “那么,我们高二零班正式成立!” ----------------------- 作者有话说:抱歉,后面隔日更吧,打算修修已有的存稿。其实没人看,我想应该也不会有人在意,不过还是说一声。 虽然但是,对于作者来说确实挺打击的== 第16章 等到正式研究课表, 五人才发现齐思明的竭力劝退、欲言又止是因为什么——这课表上,至少有一半课程的任课老师都是空着的。 “难道,我们一大半时间都要上自习吗?”李韫仪迟疑地问。 这就等同于让他们自学剩下的课。 即使附中主张学生自主学习, 那也不该是这个自主法儿。 周池月初初看到这张表, 面色也不由变得凝重。 “仔细观察, 倒也不至于太过悲观。现在有固定授课老师的三门科目是语文、英语、化学, 我们只要想办法解决剩下三门高考科目的授课问题, 就解决了一大半。”林嘉在冷静地站出来分析局面,“物理方面,如果大家信任我, 那我先当这个老师。” 林嘉在从小接触物理,初中开始竞赛, 高中更是因为这个间接有了进入少年班的资格。 单说水平的话,学校里的老师不一定有他厉害。他缺的只是教学经验。 不过零班人少, 教学自然也和普通班级不同, 经验也不能拿来照搬照抄。 “我同意。”周池月率先举手赞成, 她说, “你敢讲, 我就敢听。当然我也是会质疑的哦。” 第20章 照目前这个情况, 没有人会不同意。陆岑风一直是不置可否的态度,李韫仪坚定站在周池月这边,徐天宇觉得什么都有道理。 “政治……”周池月沉思了一会儿, 忽然眉眼弯弯,“同样, 如果大家信任我,我也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信任,是组建一个集体的必要条件。显而易见, 他们拥有这个地基。 “那暂且只剩下了数学。”林嘉在眉头提了提,也认为有点难办,“这可能对于普通学生来说是最拉分的科目,不能太儿戏。” 还没有商量出一个合适的解决措施,早读下课铃打了,大课间的进场曲响彻整座校园。 “今天先按这个课表来,我会想到办法的。”周池月站起来,头往门外歪了歪示意,“那我们先下楼去操场?” 四楼楼梯侧的就是一班,排好了队正对着五楼翘首以盼。 他们也很好奇,“月神”宁愿放弃一班也要去的新班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下来了,下来了!”有人小声地喊。 交头接耳的数不胜数。 打头的正是周池月和林嘉在。 “第三个那女生是谁啊?” “没见过,应该是无名小卒。” “后面那个不是体特吗?遇到过他在操场训练。” “陆岑风也过去了??啊这,难道他觉得那里很好搞事情混日子吗?” “这个班……”众人一脸失望,却又忍不住那点高高在上的沾沾自喜,唏嘘地下了判断,“三无产品啊。” “是啊,招的都是些什么人呐。” “我看月神近墨者黑,下次考试可能第一不保,怎么这么想不开?” 牛鬼蛇神。 他们是这么评价的。 升旗仪式,零班在操场只占了一个小角的位置,边树在上面做国旗下讲话,下面窃窃私语地讨论着。 周池月扭头小声说:“换个位置,我到后面去。”她连换了几次,最后站在了一列的倒数第二个。 九月的日头依旧毒辣,那国旗下讲话很平,全程鸡汤式口号,听得人昏昏欲睡,可偏偏又被炽热的阳光强制唤醒,令人叫苦不迭。 周池月眯着眼睛回头和最后的陆岑风耳语:“待会儿自习,你跟我偷偷出去一趟。” “干什么?”他伸手懒散地挡了挡太阳。 “去了就知道了。” 陆岑风瞧了瞧她跳跃着金光的脸颊,暗自哼了一声,心说又来了。 “不去。”他回。 “行,知道了。”周池月笑,“那说好啦,你待会儿回班别睡。” 陆岑风:“……”你是不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可能是他质疑的表情太过直白,周池月就勉为其难地跟他解释了一下。 “你的话都得反过来听,我懂的。”周池月不给他留面子地拆穿,“说不来零班,结果最终还是来了;总是冷着语气哼、哼、哼!好像谁都和你无关的样子,结果替陌生人出头导致自己背上处分,结果担心我挨罚、不惜暴露自己装学渣的事情也要替我写卷子……” “谁担心你了?”陆岑风嗤了一声,不以为然地想,这兔子真是自作多情。 周池月心说这难道是这件事的重点吗,你应什么激?算了,不管了。 她难耐地顶着阳光仰头说:“好吧,就算不是因为担心,但你做了就是做了,这总不能否认吧?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你口不应心。” 怕他觉得“打脸”“真香”等词有损形象,在嘴边转过一圈后,她特地换成了听起来高级一点的成语。 陆岑风语塞,跟她对视了一眼,又立即把视线投向了脚底下踩的人工绿皮。 “而且,你也没必要在学校睡了吧?”周池月皱了皱眉,抬手抹了下快滴到眼睛里面的汗珠,“我不知道你隐藏实力是为了给谁看,但应该有自己的理由。以前人多口杂,你怕被揭穿,天天睡也就算了。但现在只有我们五个,好像没什么必要。” 陆岑风:“……” 你话说完了,我说什么。 但她还没说完:“你每天晚上几点睡?我想,即使有天赋,但缺少努力也远远不够。照你做卷子的水平,你一定私下补足了白天没听的内容吧?至少到凌晨,或者是干脆一夜不睡。这样的话,你天天在学校不醒,倒也说得通。” 陆岑风收紧手指,抬头瞧了眼,看到她正把落在脖颈处的马尾拨到脑后,大概是因为太热了。 他心一动,想着,你干脆去当高中生女侦探得了。 “现在,你不用这样日夜颠倒了。我们一起努力吧。”周池月用手扇了扇,“哎,顺便,我看你这自学能力堪称顶级,不如把方法传授给……” 陆岑风撇头“啧”了一声,抱臂散漫站着:“后面去。” 周池月正滔滔不绝,忽地听到他一声吩咐,下意识先愣住:“啊?” “快点儿。”他往后歪了歪头,示意着催促。 周池月一头雾水地换到了队伍的最后。 陆岑风站她前面,大概只有20厘米的距离。此时阳光斜射过来,因为他身高的缘故,在他身后投落了一块很长很宽的阴影。 周池月站在那块阴影里,暴晒消失、刺眼感减弱、热度骤降,好像一瞬间踏入了空调房。 身高差,还可以这么用? 她大为受教,正想说点什么,只听得陆岑风头也不扭,淡淡说:“我不喜欢站最后。” 周池月茫然:“……” 我没来之前,你不一直都站最后吗? 蓝天澄澈,零星几朵云各自散开,脚底下的阴影区域不断变换着形状,像是在偷偷告诉她,主人时时刻刻的心情变化。 少年削薄的脊背上落着斑驳光影,如同白色的校服下蛰伏着未成形的蝶翼。 周池月蓦然摇摇头,掀起嘴角笑了笑。 都说了,他的话得反着理解吧? - “……你们的意思是,让我去教你们班的政治?” 陈以慧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对这两个突然找过来的学生,感到非常诧异。 零班的第一节是政治,没老师教,改上自习。 周池月和陆岑风下了几层楼,来到文科班的领地。她记得,高一的时候附中也来过一波实习老师,他们都会被分在这个小办公室活动。 凭着印象找过来,小陈老师果然在这里。 周池月点点头肯定道:“是的,我们想让您担任我们的政治老师。”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情。从未有过学生聘请某位老师任教某个班级的先例,且这个老师还是个不在编的实习生。 陈以慧对这两个学生印象很深刻。除开两个人出众的外表,他们在课堂上为她解围的瞬间她久久不能忘,尤其是面前这个女孩儿。 此刻,这女孩儿的眼睛亮闪闪的,仿佛孕育着无限生机,让人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可是……”陈以慧很犹豫,“我不是附中的在职老师,而且也没有很多的经验。” 她每天的日常,就是帮着带教老师改作业批卷子,跟在她后面参加教研活动,偶尔有独立上课的机会,做些文科班的代班主任活动。 周池月听出了她的婉拒之意,抿了抿唇。 陆岑风被拉到这层的时候,就大概猜出了她想干什么。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敢想敢做。 他无奈地接过她的话说:“不用担心那些。出了任何事,我们自负后果,立字为据。” 陈以慧表情微动。 周池月都对他这突然加入的神来之笔都感到颇为震惊。 “我们班只有五个学生,很好教,而且我们会好好学。经验不就是越攒越多的吗?小陈老师应该能在我们身上挖到很多鲜活的东西。”她补充道,“我认为您教得很好,也很喜欢您,所以请您再考虑考虑,我们很需要您。” “我得想想,明天给你们答复,好吗?”陈以慧晕晕乎乎地点头。 “好。” 两人从东侧楼梯回班,周池月问陆岑风:“你觉得小陈老师会同意吗?” 他扯了扯嘴角:“我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我觉得会的。”她笑盈盈地说,“就像我觉得你会加入一样。” 陆岑风无语地扭头,走快了几步,不愿再说话。 “我需要你”,这话她到底对多少人说过?又有多少人以为这话是独一无二的? 这真的不是诈骗吗? “谁在那儿!站住!”齐思明的声音远远地从连廊拐角传过来,“上课时间还在外面乱晃,那两个逃课的给我站住!” 糟糕,忘了老齐喜欢在这种时刻全教学楼巡游。 周池月霎时定住了。她就没干过这么翘课这种违纪的事儿,下意识觉得自己错了,等着齐主任上来抓她挨罚。 “笨蛋,愣着干什么?”紧急时刻,陆岑风从上一级台阶伸了只胳膊过来,抓住她的手腕就带着往上爬,“跑啊。” 第21章 周池月错愕地跟着他七绕八绕,从三楼过回廊绕到高三,在再从高三的四楼一路跑去高一,最后兜兜转转回到高二零班。 齐主任被年轻人甩得影子都瞧不见了。 她在班门口气喘吁吁地扶着膝,后知后觉地腾了只手叉腰反驳:“谁允许你骂我笨蛋了?” “我——”陆岑风靠着瓷砖,辩解的话才发出半个音节就忽地堵住。 “从来没人这么说过我。”周池月不肯让步。 陆岑风太阳穴突突直跳,闭了闭眼,一时说不清这个跟被她评价“口不应心”比起来,到底哪个更丢人点。 他垮着张脸:“对不——” 周池月噗嗤一声笑出来,她抬起眼,缓了口气说:“陆岑风,好像……我们真的是队友了。” 第17章 自习过后恰是齐思明的化学课。 他捏着五张卷子, 胳膊肘里夹着个保温杯,什么话都没说,上来就给他们考试。 瞧着孩子们一脸懵的表情, 齐主任莫名产生了种快意, 笑得愈发灿烂并有理有据地解释:“你们五个人显而易见水平差距过大, 先做张卷子让我了解一下, 再因材施教。” 言下之意, 零班目前等同于草台班子。 虽然的确是这样没错……周池月默默腹诽。 该说不说,齐主任很有水平。这张卷子出得一针见血,极有区分度。 周池月刚做完, 齐思明就把卷子拎走,当场就批完了分。 陆陆续续地, 其他四个人也是这样。 齐思明眼神掠过摊在讲台上的五张卷儿,摇摇头说:“你们班这教学难度, 难于上青天啊。周池月和林嘉在断档, 剩下三个各有各的老大难。李韫仪, 看得出来之前选科不是化学, 基础只能说还行;徐天宇, 情况和李韫仪类似, 但由于体育生,基础没打牢,一撬就塌;陆岑风……陆岑风我都不想说你, 就这样吧。” 这一番评价下来,已经有人默默低下了头。 总而言之, 言而总之,太不委婉了,周池月怕打击到大家, 刚要说什么,就见齐思明嘴唇又翕动了几下。 “既然如此,我已经了解了,明天开始,这个班启动特殊模式,多层次阶梯教学。” 他撂下这一句,夹着保温杯踩着铃声宣布了下课,留下五个人面面相觑。 “风儿,这怎么回事啊?”徐天宇拖着椅子过去,好奇地调侃问,“你成绩有这么差吗?不至于吧。” 周池月睨了一眼,心说还装。 扭头再望向林嘉在,他也是了然地笑。 愧疚感让李韫仪担心地快哭:“对不起,周周,我给你们拖后腿了,我会尽快补上来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周池月安慰她,“能做成这样这样已经很厉害了。而且,从头再来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气,有了这份勇气,一定能迎头赶上。” “再说了,这不还有我给你垫着底儿吗。”徐天宇咧牙一笑,晃了晃手,吸引她的注意力,“我都还没伤心呢。哦,还有风某人。” 李韫仪“噗嗤”一笑,很小声,却还是被捕捉到。 接下来是语文课,老师是林静,很年轻的一位老师。 李韫仪有点激动,她悄悄和周池月说:“是我之前的语文老师,特别好……” 林静往台上一站,直白地讲:“教你们,倒也没有其他理由,单纯觉得挺冒险挺有意思。你们可给我争气点。” 她讲了她的规矩:“只有五个人,我们就不来虚的了,也不像其他班那样循规蹈矩。每个人先准备两本笔记本,一本整理应试做题技巧,一本留着后面说。除了日常填鸭式学习外,每周我会空出课,领大家去挖掘生活,暂定周五上午最后的两节连堂。这一周,先带大家逛校园。” “好了,现在掏书,讲文言文。” 周池月脑海里飘过一行字:雷厉风行。 好特别的一位老师。讲课很活,出口成章,文采斐然,也有时候又有些冷幽默。 若不是太年轻,资历在附中一众名师中不够看,她可能不会在年级籍籍无名。 英语老师是一名马上就要退休的老太太,也正因如此,学校没有给她安排过重的教学任务,就把零班交给她来教。 老太口语极好,上世纪的留学生,可想而知含金量有多高。 接下来的物理课,林嘉在临时上阵。 这是一门极易让人听了昏昏欲睡的课,不过可能是因为“同学成老师”这一点太过有趣,加上林嘉在不爱照课本念公式,讲得还怪有新意,他们听得倒是津津有味。 周池月却萌生一种奇怪的感觉……林嘉在,他好像很有经验。 但可能,是她想多了。 中午吃饭。 天宇餐饮又恢复了外送服务。 周池月问徐天宇:“你大概有多少单要送?” “没细算哎,每层楼都有。” 她微微一思索,扭头问剩下的人:“我们帮他送?” 徐天宇惊:“啊?” “我们五个人,每人负责一层楼。这样就快了,你也不用来回折腾好几趟,省下的时间,我们回班吃饭,用多媒体一起看ccv新闻,或是其他。” 有些事,一个人做可能是种煎熬。但若是很多人一起,那也许会变得不一样。 一行人顶着烈阳跑到校门口,活像集结完毕去打通关boss的敢死队。 “原来阿姨每天是用这个箱子把餐食运过来的。”李韫仪有些惊讶。 林嘉在摇摇头笑:“我之前还在想,这外卖是怎么进来的?结果……竟然隔着伸缩门,当着保安的面儿,大大咧咧地交接进来。” 周池月也是大受震撼,还可以这样? 徐天宇憨笑:“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这样的话,我们三个男生,就负责单量最多的下三层楼,你们俩,四、五楼?”林嘉在说。 “好。” 中午菜色依然叫人食欲大开。 可乐鸡翅,糖醋小排,干锅花菜,韭菜鸡蛋,还有自制杨枝甘露。 周池月调设好多媒体,放了午间新闻。 “……多部门合力促进普惠养老服务高质量发展……” 从讲台回来,恰好瞧见陆岑风那杯杨枝甘露一口没动。她依稀记得,之前有次午餐配了芒果,他也一口没动。 - 今天午练是年级统一的数学小卷。 零班目前没有数学老师,这卷子做完了也只能对着答案自己改。 “可我们没有答案呀?” “做了,就会有了。”周池月笃定地说。 李韫仪:“我知道了!你做出来的那份不就是答案吗?” “嘶……对哦。”徐天宇道。 周池月:“我不能百分百保证对,所以再请一个人跟我对一下,就能把这个几率加满了。” 李韫仪和徐天宇把目光巴巴地投向林嘉在。 “数学我没有那么拿手,不敢称大。”林嘉在低声说,“周周说的,另有其人吧。” 还有谁? 李韫仪和徐天宇都茫然了,左右看看,相互质疑了一下,最终扭头才把视线放到那个老半天都还岿然不动的男生身上。 他此刻半只胳膊撑着腮,百无聊赖的样子。接触到他们的眼神,也只是懒懒地掀了眼皮,似在问:看我干什么? 周池月歪了歪头,微笑着问:“陆岑风同学,演一天了,做点题松松筋骨吧?” 二十分钟后。 两张桌子被拼在一块儿,陆岑风和周池月各坐一边,呈面对面之姿,其他三个人拖着椅子围在四周。 桌面两张写得满满当当的卷子,此刻交叠在一起。 徐天宇跟唱票似的在念陆岑风的答案:“第一题,b.” 李韫仪仔细瞅着,小心翼翼地确认:“周周的答案也是。” “第五题,d.” “同上。” “……” “多选第二题,acd.” “同上。” “……” “填空最后一题,√7/2.” “同上……” 徐天宇的眼神从逐渐流露出不可置信到慢慢麻了,他抱拳道:“风哥,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在大马路上捡到了什么武功秘籍?” 他手指颤巍巍地往陆岑风肩上戳,颇有一种下一秒就能立刻晕过去的架势。 陆岑风伸手往肩上掸了掸,随口说:“对,顺便还绑定了个系统,不好好学习就会被电击的那种。” 周池月撇过头笑,结果发现林嘉在装都不装了,笑得比她还过分。 李韫仪则是摇摇欲坠,几乎站不稳了:“这么说来,陆岑风同学也是个高手……?” 所以,她不是这个班的倒数第三名,而是倒数第二名! 心情复杂到有点想要掉眼泪。 而更为复杂的徐天宇开窗佯装要跳楼的时候,响起来陆岑风的声音:“学校在一楼铺了软泥,摔不死,最多在医院躺几天。” 第22章 徐天宇刚伸出去的右脚唰一下收了回来。 “报告,我有个问题,你平时故意考差,是有什么目的吗?” 陆岑风“啧”了声:“没有,我喜欢而已。” 徐天宇:“……” 李韫仪:“……” 徐天宇干笑了几声:“那请问,其他人知道不?” “不知道。”他回。 徐天宇一拍大腿,瞬间顿悟了:“放心吧,我绝不会说出去的!” 陆岑风无语地将目光落在了周池月身上:你满意了? 周池月回望过去:还可以。 她顺便送了他一个大拇指。 有点像挑衅。 毕竟虽然答案相同,但周池月做得比他快。 如果周池月知道他是这么想的,她一定会大呼冤枉,她才没有这么幼稚。 幼稚的人当然看什么事儿都幼稚啦。 可惜她并不知道,于是她浑身轻松地趴桌上准备睡觉了。 想到什么,周池月又动作小心地坐起来,扒了一张便签纸下来。 [没有让你难堪的意思,只不过,既然我们决定要成为并肩作战的同伴,就最好彼此坦荡一点] 思索了会儿,觉得又好像不太够。 她其实能感觉到,和其他人相比起来,陆岑风对这个班级,或者对这个集体的融入感和归属感会更低些。 犹豫了下,她在把便利贴揉成团扔到后面去之前,又补了句:[就像如果你对芒果过敏,也可以直说^-^] 这纸团擦着陆岑风的面颊而过,落到他脖颈处。他拧着眉,伸手把它勾出来,看清上面的字迹,不由一愣。 周池月等半天没等到纸团扔回来,却听到后面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班里的座位排布目前是这样的:三横排,二二一。周池月坐第二排,而陆岑风就是单独的那个“一”。 在她后面笑的那个,除了他,别无人选。 周池月刚要扭头看什么情况。下一秒,伴随着极小的动静,陆岑风把桌子往前推了一排,人也随之扎根在了她左侧。 曾经的同桌又成了不算同桌的同桌。 也许就是从这里开始,陆岑风真的和零班建立起了联系。 和她,和他们,有了连接。 第18章 难得的一天, 陆岑风进了大门,能看见家里两个大人坐客厅沙发对他翘首以盼。 他抬头瞄了眼,边树在二楼转角若隐若现。 岑溪一开口就带着泪意:“小风, 怎么回事啊?不好好留在好好的一班, 去什么零班!你边叔叔是花了心思才把你送进去借读的啊!” 他应付这种场面稍显无能为力, 且没什么耐心, 便说:“我在哪个班都无所谓。” “是老师们对你不好用心吗?不然, 我再找——” “不是。”陆岑风无声叹了口气,“我就这水平,怎么学都改不了, 在什么班都一样。” 一直没声响的边杰也开了口:“怎么会一样?师资、同学氛围影响很大的,我问过了, 那个班学生水平参差不齐,连老师都凑不成一套。” 这话一出, 岑溪更是两眼一黑, 逼着他换回去。 “其实……”有什么必要?反正你们都打算把我送出国了, 现在这样何必呢? “怎么了?”边杰问, “听大人的话总没错。有问题, 在学校也可以跟小树交流交流。” “不劳您费心, 现在这样我很满意,也不打算再换。” 他掉头上了楼,无意再多说。 边树站二楼等着, 似乎有话跟他说。不过他要是能相信对方能吐出象牙,那才真是有鬼了。 “下次不要多管闲事。”陆岑风拧门把手进房间前, 警告般地说。 边树只是微微笑:“只是有点好奇罢了,因为什么,让你大费周章换班。” “怎么着?自己懦弱没胆量去, 窥探起我来了?”陆岑风嗤了一声,觉得好笑。 边树避而不答:“即使你换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成绩烂,脾气差,没人喜欢你。” 陆岑风神情忽然冷下来:“滚远点。” 门“啪”一声合上,震得人鼓膜发颤。 九月的南邑仍是酷夏,房间内空调低声作响。桌上摊开各类题集,陆岑风叼着笔帽唰唰写。 白天,某位兔子说的“不用日夜颠倒”已被忘之脑后。习惯使然,这个时间点,不动脑子写点东西是真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万籁俱寂之时,手机忽地一震。 大半夜的谁那么不长眼。 陆岑风解锁屏幕,戳进通知,入目即是一条看着让人无语的消息。 此时此刻,却又因为这个发消息的人,稍稍显得那么不同寻常起来。 她又想怎样?? 捡月亮:[转发文章:加班到深夜,他的心脏受不了!熬夜到这些程度会猝死!] - 在学校活力满满的周池月,却丧着一张脸回了家。 察觉到她状态不对,宋华英女士询问事情原委。 “……就是这样的。这个班是建立起来了,可是面临好多困难。我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选择,也会思考,如果当时我没有那么坚持,大家都按部就班地过原来的生活,会不会对大家来说都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要烦恼这么多。” 在学校她不敢流露出这些情绪。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一旦她不坚定,会影响到所有人。 宋华英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了她的意思。她一直都没干涉周池月的选择,学习、选科、换班……都是周池月深思熟虑后独自做出的决定。 “妈妈,你也觉得我不该这么选吗?”她垂下头,木然地说。 “再来一次,你还会离开一班吗?”宋华英轻声问。 周池月抿了抿嘴,又不自觉地咬了下腮边软肉,少顷,她还是点头:“这是我喜欢的,也是权衡利弊之后对我最有利的。可是反馈到现实,莫名就困难重重。” 宋华英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我无法用自己的经验告诉你错了没错,因为时代在飞速变化。举个例子吧,二十年前,土木工程是人人艳羡的专业;十年前,金融炙手可热;但如今,这些在大众口中又变成了‘天坑’。但谁又敢保证,彼时的正确是永恒的正确,与其深陷未来的泥沼,不如把握好现在。” “你是新高考改革的第一届。冒险、未知不也代表着机遇吗?现在,物化政班只有五个人,也许,一两年、两三年后,这也会变成一个热门组合?谁说得准呢。” “选了就选了,没必要一遍遍反思自己这个决定是不是做错了。不要考虑这是不是正确的道路,而是,你要让你走的路变正确。拿着别人手上的地图,是走不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的。” 周池月怔怔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脱口而出问出了一直以来想问的话。 “妈妈,那你有后悔过,生两个小孩吗?” “那个时候我自己还是个初初长成的大人,在学会和世界对抗之前,只能先学会妥协。妥协的后果就是,我没有成为自己想象中的完美母亲。可是我现在后悔吗?好像也没那么有。是有过一些坎坷,做错过一些事,但至少现在,我对自己很满意。” 周池月怔怔地点点头,咬了咬唇说:“我好像懂了。” 她回到房间,开始琢磨她的计划。要怎么让自己的道路变正确? 宋之迎探了探头进来,小声地呼唤:“姐!姐!” “又怎么?” “我什么时候能去看嘉在哥哥?”宋之迎进来后,赖在这儿不肯走了。 周池月扶额:“宋之迎,你不好好学习在这儿思春,我要叫爸妈了。” “不要啊!”她嘟了嘟嘴巴,晃了晃她姐的手臂,“不然让嘉在哥哥给我补习也好呀。” “你嘉在哥忙得要命……教我们都教不过来呢。” “啊?” 窗外有不知名的飞虫,不知疲倦地撞击着玻璃,发出朦朦胧胧的嗡鸣。 一通解释之后,宋之迎幽幽地问:“不可以像我以前那样去蹭听吗?” 周池月秒懂她的意思。 宋之迎小学的时候,某次课被自己班的英语老师赶出了教室。原因是后排一名男生在课上发出奇怪的噪音,她出于好奇就扭头看了一眼,连具体是谁都没看清楚,就被老师以“心思不在课堂和老师身上”“不想听就出去”为由赶到走廊罚站了。 她越想越委屈,怎么都不觉得她做错。再怎么着,那个男生受到的惩罚也该比她重吧?可他还在里面好好呆着呢。 她站了十分钟后,突然被隔壁班美术老师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犹豫了会儿,她悄悄挪动位置,到了隔壁班的后门口,津津有味地坐地上听起了美术课。 后来,她就怎么也喜欢不起来英语这个学科了。再往后,每到那个老师的英语课,她就跑出去全年级巡听。 第23章 不出意外,她很快就被叫了家长。 但去的家长是正在就读初中部的周池月,以及被拉去涨气势的林嘉在。 “姐,你和嘉在哥当时真的都帅呆了。”宋之迎说,“心平气和地跟那个老师沟通,特别像个成熟的大人……虽然后来她向我道歉了,但我还是喜欢不起来英语。” 这个事儿,周池月憋到今天,都还没告诉爸妈。 好像……是可以从这里汲取点经验。 把妹妹送出去后,周池月扑到床上,闷头思考了会儿。然后眼皮打架,意识就逐渐变得模模糊糊,以这种奇葩姿势睡着了。 被麻意麻醒的那瞬间,她的脑海中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周池月捞到手机,发现已经凌晨三点。刚要关灯睡觉,想起什么,强撑着眼皮,上社交软件钓鱼执法。 意料之中,鱼还没睡—— 风:[?] - 清晨,周池月爬到五楼进了班,感到一阵诡异。 一夜过去,他们几个怎么都变成了国宝级人物,一个个黑眼圈重得像晚上去做贼了。 李韫仪小声打了个呵欠,不太好意思地说:“就是发现,我落后太多了,想尽快给补上。” 徐天宇的背抵着周池月的桌,也做出了同样的解释:“试图解一道题,结果研究了一晚上也不会……” “昨晚家里有点事。”林嘉在撑着下巴颏儿。 陆岑风撇过头,半个字都不想说。 周池月心里直呼失策。昨晚钓鱼的时候,就应该把他们都钓上。 语文早读,林静布置任务,班长带早读,把昨天学的文言读三遍,然后做早练小卷。 就现在这情况……做着做着,大概会晕字晕过去吧? 周池月花了两秒钟思考,然后拍板道:“别读了,睡觉。” “啊?”惊愕的。 “啊??”目瞪口呆的。 她瞧了眼手表,虽然有点心虚,但话讲都讲了,而且眼下确实是最合适的对策,便也没在虚的:“给你们三秒,趴下。睡十五分钟,到点了我叫你们起来做卷子。” 早就想这么干了。 她实在无法理解学校愈来愈早的入校时间。 晨读是有助于记忆没错,但如果过早,恐怕只有利于助眠。读也读不好,睡也睡不好,还影响后面听课的质量,到最后几头空。难以评价。 既然零班现在独树一帜,不如就让它再独树一帜些。反正也没有校规说早读的时候不能睡觉。 周池月行云流水地拎了把椅子往前门外走。 “那你这是——” 周池月毫无起伏地说:“门外帮你们放风。” 谁知道齐主任会不会突然兴致冲冲地往这儿来转一转。 陆岑风也拎了把椅子,周池月扭头,迟疑片刻:“你不睡?” “习惯了,不困。” 周池月干巴巴地提议:“哦,那你要不要坐我旁边?” 陆岑风眼皮都没抬一下。 瞧瞧看吧,她这副样子,说真没有点什么,谁信啊。 有一瞬间他又觉得可能是她脑回路和他来了个擦肩而过。毕竟历史的教训是血淋淋的。然而,总不能次次都这样吧?这么多次了,至少有一回他没想错吧。 周池月眼睁睁瞧着陆岑风单手拎着椅子,小臂肌肉紧绷,线条分明富有力量感……然后,八分不动地坐在了后门。 她移开眼,在前门把嘴闭得很严实:“……” 他们俩就像是古代大户人家门口的两尊不动如山的石狮子,井水不犯河水,如若不是回炉重造,只怕今生都难以处在一块儿。 她嘴角难以控制地抽了一抽。 五楼的采光是真的好,光束穿过中空天井栽的树而来,好似有丁达尔效应产生。 周池月又往后门处瞅了一眼,他散漫地靠在椅背上,拿着本语文书在那儿咕哝着背。 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旁边有人在就无法背诵记忆的体质,所以才要离得八丈远? 结果还没坚持到半分钟,某位陆姓大少爷拽着椅子,从后门走到前门,仿佛来了个随性的短途旅游。接着,面无表情、干脆利落地在周池月旁边坐下。 这一坐,就不起了。 ----------------------- 作者有话说:莫莫叨叨: 口嫌体正直这位哥 第19章 “我有个问题。”五分钟后, 周池月缓缓竖了根食指,“请问,你背书就是纯死记硬背吗?” 陆岑风迟疑片刻说:“语文不就这样?” 周池月心说要是林静在这儿保管被气死, 这么美的文章念这么干巴, 堪称奇葩。从他断句的语气, 就能听出来, 他完全不理解这篇在表达什么。 “你语文课都睡过去了吧。”周池月忍不住感慨, “记数学公式,如果知道它是怎么推导出来,能记得更快、用得更熟练。语文, 难道不是同理吗。” “极天云一线异色,须臾成五彩。日上, 正赤如丹,下有红光, 动摇承之。”她缓缓把背诵篇目《登泰山记》的句子说出来, “这是一副日出的画面。在太阳升起来前, 天空先产生一丝亮度, 云彩勾连出一条奇异颜色的线, 不一会儿变成五彩斑斓。我想, 这里的五彩斑斓应该是有藏青色、蓝色、烟灰色、绛橘色、橙黄色、金色……等太阳缓缓从地平线跃起来……” “你看过日出吗?”她回忆道,“如果在山顶或海边看的话,是特别大的一颗太阳, 升起的时候,先冒头的上端是渐变的黄色, 而渐渐浮出来的下半部分,却被炽烈的红色托举着,整片天都被渲染得耀眼起来。” 在她说之前, 这段书上的文字只是一段没有感情的要背诵的内容。老半天过去,他还是可能会记上句,忘下句。 可是她的描述好像有魔力,一瞬间,他似乎能想象到那是怎样一个栩栩如生的场景。也就是这时,他才发现,原来姚鼐写得真的很凝练很美。 “没看过。”陆岑风悠悠翻了一页,平淡无波地说。 “所以不能像这样乱背啊。理解和共鸣才更重要,古文里一个字可以有数十种含义,硬背是可以背下来,但放在句子里翻译,肯定又要头疼。”周池月轻叹。 陆岑风好像发了会儿呆,挺久才哦了一声。 周池月有点纳闷他突如其来的“听话”,想了想,觉得刚才自己一大段话说下来有点像老师训话,于是她“咳咳”道:“也没事啦,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去看日出。” 又来了。 又来了。 陆岑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再说吧”这句令人觉得意犹未尽的话,反正结果就是这么个结果,他扬了扬下巴,差点把舌头咬断。 周池月瞧了瞧手表,到点了。 该叫人起床了。 陆岑风刚想到一些能挽尊的说辞,才扭过头,就见周池月头也不回地拎凳进了班,一个个敲桌执行唤醒服务。 他:“……” 事情证明,趴桌睡得这么一小下,堪比晚上多睡一小时,效果斐然。 徐天宇转了转脖子:“感觉现在精神抖擞!” “那我们直接做早练吧?”李韫仪晃了晃麻掉的手说。 周池月点头:“嗯,待会儿大课间结束,我再说我们这个课表的解决方案。” 林嘉在迟疑:“解决了?” “算是吧……” 正式开学后就有大课间跑操了,堪称是夏季校园的十大酷刑之一。 烈阳当头,列成队的班级在操场跑四圈。跑得快的人在前面像离弦的箭,跑得慢的人在后面生不如死地奋力追,一通下来,留出来的汗液能把人全身洗一遍。 等到结束回班,门窗一关,空调打开,空气里弥漫的都是馊味,尤其是男生的馊味。 在这个滂臭的环境下,身体又从滚烫变凉,人的睡意就代替热意涌上来了,跑操后面的那节课不知道得讲趴多少人。 跑操这个东西就不该在夏天存在! 周池月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看着站了满操场的人,无计可施。 他们五个见缝插针地往人群里面占位置,却听见其他班接二连三的议论声,还隐隐想把他们挤出去。 因为每个班跑操的位置是固定的,这会儿多出了一个新班,难免适应不了。 总之,乱作一团。那些人似乎也不太待见他们,可能是因为他们太特立独行了一点。 行吧。周池月想,这操谁爱跑谁跑。 她带着零班找到正雄赳赳气昂昂巡查的齐思明,很重地叹了口气,可怜巴巴地说:“齐主任,我们班没有自己的位置。” “嗯?怎么会?”他放眼望过去,好像……的确乱糟糟的。 齐思明正要前去维持大局,却听得周池月指着操场旁的树荫说:“不如,让我们在那里自己锻炼吧。我们人少,活动空间够了。” “这怎么行?作为一个集体,怎么能分开!” 第24章 “那您说,我们站哪儿?等您调好了,大课间都结束了。” “这……”他拧眉思考了两秒,“那今天你们先这样……后面……” 咦?这帮小崽子人呢 话还没说完,人呢! 树荫下,零班五人也并没有休息偷懒。 徐天宇主动提议说:“不然,我带着你们随便锻炼锻炼?这么多年,我也不是白学体育的。” 周池月没意见。她知道跑操是为了强身健体,但强身健体也要结合具体情况,看合不合适。 大热天跑操,就是不合适。别说什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破话,真要把学生跑出个好歹来,学校就老实了。 李韫仪扶着膝盖问:“那我们练什么?” “我什么都会点。太极拳,八段锦,传统武术……” 林嘉在拍拍他的肩,笑问:“瑜伽呢?” 徐天宇:“?” 他回头一看,几个人全在笑。 李韫仪小幅度举了下手:“瑜伽也可以,我以前学过一点舞蹈,如果你们想的话……” 三个男生顿时面如土色。 周池月嘴角扬了扬:“不然,还是教我们点防身技巧?” “这个好!”李韫仪惊喜道。 “可以啊。”徐天宇扭头拉人,“对了风哥,你是不是学过跆拳道来着?” 陆岑风抄着兜,闻言淡淡“嗯”了声。他穿着短袖,两条宽大的袖子之下,是力量感恰好处的肌肉和骨骼。 果然,少年人站那儿什么都不做,都是飞扬的。 说起来,那次和凌一泽打架,之所以只有他背了处分,就是因为对方被他完虐。 虽然……是对方主动找的茬儿,但人菜,就显得很讽刺。 “如果有人掐住你的脖子,那就……” 徐天宇动手攥上陆岑风的下巴,然而只相碰了一秒,陆岑风双手击打他肘部,他重心一晃,陆岑风提膝撞过去,把他人都快掀翻。 “就像这样。”徐天宇捂住胳膊,眼神里有点幽怨,“不过这些可能还要多找找技巧,毕竟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很有可能变成纸上谈兵。” …… 零班五个人在绿荫下做一些奇奇怪怪的动作,把下面一群累死累活跑操的学生看傻了。 等到广播音乐结束,那几个奇葩也不等集合,心安理得收拾收拾跑路了。 他们人又傻了。 还能这样?? - 零班教室里,空调呼呼吹着冷气。 几个人没跑步,倒也没觉得有那么热,彼时正灌着水听周池月主持大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就成了这个班的中心人物,指哪儿他们打哪儿的那种。 周池月说:“既然我们是一个不那么普通的班,那我们就做点不循规蹈矩的事。在学校的现行制度之下,我们在合理的范围内,制定零班的班规。” “首先,关于进校时间。这个没法儿改,所以还是老样子。但是呢,早读时间可以变,就像今早这样……我们入校即睡,十五分钟时间,然后高效读背加上做早练卷子。” “大课间,还在今天那块地儿,夏天不跑操,冬天另说。这块儿呢,听徐天宇的安排。如果想跑步,就商量看看傍晚日落时刻可不可以。” “午间,目前我们是看央视新闻,因为学政治嘛,高考也会考时政,会有点帮助。后面,如果大家都同意,我们也可以看看诗词大会、主持大赛这些。” 她又继续讲:“晚自习有三节。一二节做作业。当然作业大概是做不完的,但是哪里薄弱,自己心里都有数,就挑弱点攻克。第三节我们把桌子拼一块凑成答疑小组,大家都有各自擅长的学科,我们互相帮助。” 她一口气说到现在,所有的条款都是学校没有明令禁止,但是明眼人都知道是不被允许的。钻规则的空子堪称一绝。 但是他们好像都没意见。 “你们,有什么想法吗?”周池月语气真诚地问,她是真的怕自己遗漏掉什么。 李韫仪摇头小声道:“很完美了。” 徐天宇一骨碌爬起来说:“完全支持!” “就按这个试行吧。”陆岑风说。 林嘉在提问:“所以你早读提到的课程方案是?” “重点来了。”周池月心里有点发虚,“下节是政治课,我邀请了一位看好的老师过来。而下下节是数学,我的想法是,我们走班。” 他并不太意外,因为他有这么想过:“去一班吗?我们五个去,教室倒是够用,只怕他们不情愿。” “是也不是。” 周池月解释道:“这个方法在年级挺常见的,只不过一般来说都是生物地理走班,走数学的,没见过。” “是这样的。”李韫仪点头确认,“我原来在的二十班就实行地理走班。” “但我们不要一股脑地走班,要有策略。”言归正传,周池月把她的结论总结了出来,“我们五个分成几组,去几个不同的班听课。” “啊?” “这么复杂吗?” 周池月有点说累了,她捞起桌上的水杯,打开杯盖,吸了几口。 顺势,她敲了敲隔壁陆岑风的桌子。他抬眸瞧了她一眼,转着笔接过她的话:“因为我们的进度、水平不一样。” “数学很吃教学方法,尤其要换到大班去上,老师不可能像我们这个小班一样,照顾到每一个人。” 他顺嘴接完话,发现其他那俩男的见鬼一般看着他,李韫仪不看他,但猛地去看周池月。 周池月……周池月比他们还茫然。 她其实,只是手痒而已。 周池月觉得有点好笑。 “就是他说的这样。昨天数学午练,我大概知道大家都是什么水平了。”她摁了下笔,在纸上写下名字,“李韫仪和徐天宇,进度比我们三个落后一点。做题遇中难档会受阻,所以你们俩去九班,郝老师最擅长解构这些题,教得细而慢,他的理念是拿到保底分,不好高骛远。暂时比较适合你们俩。” “嘉在哥——” “我看我需要去高三跟着他们一轮复习。”他主动接过话头。毕竟他情况特殊,是脱离普通高中太久的熟悉度不够,题量不够,“老师的话,对我来说无所谓。” “英雄所见略同。”周池月肯定完他,又想起来什么补充道,“这方法,其实也算是宋之迎想出来的。她让我千万要记得夸你一顿。” 林嘉在一愣,随后回忆起来一些画面,挑了挑眉,闷闷地笑了。 陆岑风手上的笔转飞出去,正要去捡,就听得周池月夸着人呢,他不自觉“嘁”了一声,手停在半空中,忘了动。 “至于陆岑风,嗯——” 他靠在椅背上,松松散散的,笔也不捡了,这架势就是在直白地讲:我倒要看看你要把我弄哪儿去。 周池月顿时有点语塞,忘词。 他这什么表情啊?怎么好像亏待他了似的?? 她朝着他扬了扬下巴,手指勾了两下,颇有点在呼唤小狗那模样。 “你,跟我走。” 陆岑风:“……” ----------------------- 作者有话说:莫莫叨叨: 特立独行零班五人组,颅内剧场暗爽陆岑风。 第20章 大课间彻底结束前, 零班集体往“政治老师请愿表”上签了名,由周池月和陆岑风送往小陈老师处。 盖上戳的时候,她开玩笑讲, 这有一点像1978年冬天小岗村18户农民按下指印的“大包干”契约, 那是中国改革的一声惊雷, 他们这虽然算不上改革, 但也是一枚小惊雷吧。 陈以慧见他们来, 并没有很惊讶,反而深吸了口气,在她没递出那张表前率先说:“走吧, 我们去上课。” 这下子连周池月都惊讶了,她望了望陆岑风——算了, 他臭脸,没表情。 小陈老师的紧张是肉眼可见的, 往五楼走的时候, 她攥住书的手捏得很紧。 可她站上讲台, 面对五双目光灼灼的眼睛, 一下子就松弛了。 按正常的进度, 他们这会儿要学的是哲学, 第三课,把握世界的规律——世界是普遍联系的。 必修的哲学学起来有点抽象和枯燥,如果无法理解概念, 那一本书就浑浑噩噩地过去了。真不是随便背背就能学懂的。 年级备课组所有的老师用的都是同一套教学课件,但是小陈老师用的并不是那一套, 应该是她自己做的。 讲联系,她用的一案到底竟然是大火的游戏,“羊了个羊”。 一节课上得着实有趣, 甚至徐天宇还被抽上去在智能屏上玩了一把。 周池月本来是有点没底的。 其实会有隐性规则存在。就像文科班的数学老师会默认自己班上的学生比理科班的学生差些,因此自主降低教学的难度和深度。 她听说这种情况时,也产生过迷茫。难道真的就像刻板印象那样,一旦群体被划分好了,就该受到区别对待吗? 第25章 可事实证明,她的选择再一次没有出差错。 下课后,周池月追上陈以慧,还是把那张表递给了她:“这是我们所有人都认同的。” 陈以慧很诧异,她把每个人的名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摇摇头笑着说:“既然决定要来了,那我也愿意承担责任。我唯一想要的,是尊重和信任,但你们已经给了,我就不收这个了。” “小陈老师,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会同意吗?”女孩子朝她歪了歪头,轻声问。 陈以慧愣了一下,出神思考了许久道:“其实,在你找到我的前一天,我已经决定不做老师了。” “啊?”周池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讲。她明明可以从她的眼睛里看出对这个职业的热爱,也看得出她真的很厉害,可是为什么呢? “我试了好多方法劝自己坚持下去。”陈以慧笑盈盈地回忆着补充,“就连什么星座、星盘啊这种唯物主义者根本不信的东西,我都找了人去算,但算出来的结果都告诉我,放弃吧。” 她转折道:“但是你,是你们,给了我一个契机。” 那一刹那,似乎两个人的眼眶都被一阵风给晕了一下,瞳孔中有波纹产生。 “放心吧,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会尽力的。”她眨眨眼说。 周池月好像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但好像有点不太明白。她发着呆回到班上,咀嚼着“契机”这个词。 星座、星盘这些东西,宋之迎是很迷的,周池月有时候也会当个趣味听听,但对于她本身来说,她是不相信的。 这其实就是一个“天命论”。它有存在的价值,一定程度上可以帮助人了解自己,但她想,不能定义和框住自己。她十六七岁,在她的眼里,整个世界都等着她去闯,她就是未来本身。 看样子,小陈老师有可能是想跳出“被安排好的命运”?而他们,刚好是带来转机的人。 果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周池月扭头瞧了一圈这个班上的所有人。 自己,李韫仪,林嘉在,徐天宇,都有各自的经历和故事。 零班组建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说了来这个班的理由——只除了陆岑风。 他呢? 零班会是他的转机吗。 但无论如何,有了成员,有了老师,有了他们自己制定的规则,零班已经不是那个随随便便就能垮掉的草台班子了。如同一间屋子住了人,那就不仅仅是间屋子了。 - 少年人的面子大过天。 毫不留恋地从一班离开,结果又在某节课拎着椅子进去,岿然不动地坐着,也挺叫人老脸一红。 不过周池月倒没觉得有什么。 她原来的桌子还健在,不知道哪个混蛋在桌面刻了字,写“吸吸吸”。 吸什么? 哦,吸她的考运。 她和陆岑风进来那会儿,适逢大课间后的第二节课,夹杂着汗臭味的教室里闹哄哄的。诡异的是,就在他俩提着座位从后门进来的时候,空气一瞬间寂静了。 前桌眼镜瘦猴一分钟回头八百次,终于憋不住问:“月神,你这是……人归原班?” “不是,”她说,“是班尽其用。” 什么玩意儿?? 周池月顶着一张被观光的脸,态度自然地问同桌:“陆岑风,你那儿口罩还有吗?” 她举了张卷子在面前,试图阻隔一点,但是没用。 如果她没记错,一班现存的十九个人里,男女比是9:10。女生明明还多一个,怎么就压不住那些臭男生呢? “没带。”他回。 周池月心道失策。扭头间,好像有一股香味飘进了鼻尖。 她仔细寻找来源,最后发现来自于陆岑风身上。她不由自主地把凳子往他那边拖了拖。 很难形容的味道——混着柑橘味,但是似乎还有白茶的清香……也许还有薄荷。 周池月正专心致志地判断分析着,突闻陆岑风语气不善:“你干什么?” 她一抬头,他两只眼睛灼灼地俯视着她,而她……低着头快贴上人家的肩。 陆岑风清晰地记得,就是在这个破地方,她义正言辞地说要划三八线。 这么快就忘了? 周池月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心说还不是因为这班的味道太难闻了,只有靠近你才能拯救我的嗅觉。 其实她自己应该也是香香的,不过奇怪了,人好像就是没办法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 但是,他这又是什么反应啊? 他轻咳了一声,拖着下巴的手突然翻上去,手背抵住鼻尖,迅速撇过头去。 周池月一下子只能瞧到少年的侧脸。 说起来,不知道他身上的味道是来自于校服外套,还是polo衫,又或是皮肤? “你用的洗衣液是什么牌子?”她忽然干巴巴地开口,“还有沐浴露?” 陆岑风:“……” 铃声就这么打响了。 一班数学老师喜欢往深了拓展,经常讲着讲着常规解法,就突然开始补充大学高数的知识。虽然很多人不乐意听,因为听了也不能在题里直接用,但其实还是蛮有效果的。 高中的难题,说白了,要么是题目太活,要么就是超纲了一点,用大学思维可以秒杀,却不得不用高中所学曲线救国。 周池月捏着鼻子做完例题,就恨不得把自己脸塞到桌肚里面去,形成一个保护罩。 往四周逡巡一圈,怎么这班上的其他人都没感觉的?一个个苦大仇深地盯着题抓耳挠腮。 她交叠起小臂,缓慢地趴下去。她没穿外套,人又瘦,手臂上没多少肉,下巴磕到骨头还怪痛的。 余光里,陆岑风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依稀听得见沙沙声,没几秒,他停了笔。 周池月心里“嚯”了声。 如果他认真考试的话,能考很好的吧? 年级里有名有姓的人,几乎都在一班了,她都还蛮了解的。 丁唐婧。这个女生很厉害,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扑在题海里的人。她们高一在一个班,不过,大概从那个时候起,她就把她当作对手了……周池月每每看见她,都能从她眼里读到一个想法:她想赢。 李雨诺。这位搞竞赛,偏科战神,文科成绩奇差无比,能凭一己之力把一班平均分往下拉零点几的那种。 崔一鸣。他的成绩属于没有哪门特别拔尖,但是哪门都挤在中上的位置。一合计,就窜到前面去了。这个男生的妈妈是年级的政治老师,周池月原来以为他会到物化政班来的。 …… 边树。他跟崔一鸣情况类似,但他没崔一鸣稳,不过他胜在英语更强,口语好。 周池月慢吞吞地吐着气,思考该把陆岑风排在什么位置。 她揣摩不太明白,趴在手臂上发呆,忘了呼吸差点给自己憋死。 “喂。”陆岑风跩得二五八万的。 周池月抬起头来,回过神后用眼神回问:怎么了? 陆岑风扔来了他的校服外套,微微勾着脊背坐着看她,神色瞧着还怪为难的。 他轻描淡写地说:“垫着吧,硌得慌。” 这下子,周池月破案了。 洗衣液是薄荷白茶,那柑橘味儿应该是沐浴露。 下课后,两个人又被围观着出了一班,众人神情可谓是目瞪口呆。 “什么意思?来我们班视察的??” “我看像听课老师……” “已经看不懂月神现在的想法了……” 周池月也不太懂。 她瞧着前面拎着两把椅子爬楼梯的男生,再低头看看两手空空的自己,心里又产生一个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他这么别扭,到底是谁教的的?? ----------------------- 作者有话说:莫莫叨叨: 周池月:(靠近) 陆岑风:她喜欢我。 周池月:(呼吸) 陆岑风:她用身上的香味勾我,手段了得。 第21章 岁月不居, 一晃时间过得飞快。 齐思明宣布月考即将来临。他那个眼神明晃晃地透露着:我倒要看看你们五个会考成什么样儿。 这次考试对他们班来说的意义要比其他班重要太多。周池月有根有据地猜测,如果他们考得不尽如人意,很有可能会被挨个劝退零班。 李韫仪紧张得心脏都在颤。她不是怕自己考不好, 而是怕给朋友拖后腿添负担。 周池月刚想递个安抚的笑过去, 就发现坐在她正前方的徐天宇靠在椅背上, 上半身抖得厉害, 连带着她的桌子都在晃。 她腿从桌下伸过去, 踢了他的椅子一脚,人瞬间就老实了。 他们的努力和进步有目共睹,只要不出幺蛾子, 比之前的成绩是强板上钉钉的。至于具体进步多少,那只能慢慢来, 一口气吃不成胖子。 同时齐主任还宣布了,月考之后俩星期, 高二年级要举办艺术节的消息。 第26章 忙的时候所有事儿都掺和在了一起, 打得人措手不及。 情况就是这么一个情况, 歌曲节目单得尽快确定下来, 提交给年级组。月考之后只剩一星期排练, 格外仓促。 不能占用太多学习时间, 但也不能敷衍,这怎么搞? “我们只有五个人,大合唱会不会有点奇怪?”林嘉在没参加过什么校园活动, 这算是第一次,他也不太确定。 周池月想象了一下, 别的班气势汹汹,而他们五个人稀稀拉拉地站桩唱,这个画面的确有些“美丽”。 徐天宇挠了挠头笑:“那就选首适合人少的歌?或者, 有没有会乐器的?咱班隔壁那教室不是堆了好多吗,可以借着练练。之前店里常来的一个客人,教过我一点点吉他。” 林嘉在:“小时候倒是学过大提琴,不过很久没碰了。这方面周周应该在行,钢琴很厉害。” “行,那就先这么着吧。”周池月想了想,“怎么排我们后续再说,先确定曲子。” 李韫仪把常见曲目用便利贴写了下来,反正每年就那么些歌,腻来腻去,大家都无所谓。 写完了,再揉成团打乱顺序,由陆岑风抓阄。 “为什么是我?”他纳了闷了。 徐天宇缩了缩脖子:“因为你手气贼差,想瞧瞧能差到什么程度。” 陆岑风一脸“你是不是活腻了”的表情。须臾,他望了一圈其他人,都是一副深表赞同的模样。 他眯了眯眼:“差吗?” 教室里就五个人,随机点名,他一个人包揽60%的概率。老师一打开点名软件,大家就知道这回稳了;打扫卫生抽人倒垃圾,他必中签。总之,他手气未免过于臭了。 周池月笑得不行:“不差吗?” 陆岑风脸瘫了两秒,突然破功。先是唇角弯了一个弧度,紧接着是眼睛。 偏着的头都往下垂了几分。 最后终于忍不住,彻底撇开头手背抵着鼻尖,连脖颈都笑到在颤抖。 气氛使然,所有人都憋不住笑了,虽然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但那时候就是觉得很搞笑。 可能因为陆岑风平常看着就一副心情不太妙的跩王脸,一下子人设垮了,喜剧效果很足。 他笑起来的时候少年感很足,有点酷,也仍然有点跩,骨子里还透了一点懒散劲儿,喉咙里偶尔飘出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欠欠的。 徐天宇一只手勾上他的脖子,把他的肩往下压了压,语气故作幽深道:“哥,认命吧。” 陆岑风眼也没抬,抽了一张便签出来。 李韫仪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展示给大家,大胆评价道:“好像时来运转了,还不错哎。” 那便签上写的是《仰望星空》,合唱届的经典之作。 - 周五的语文课是林静带着他们出去的放风课,也可以换种说法叫“写生”。 之前她让大家准备两本笔记本,一本记应试技巧,分了好多个版块:诗词赏析、古文字词解释整理、小说解题思路(人物、情节、环境、表达技巧)、议论文常见问题、语言文字运用(标点、病句、修辞、成语)……语文是门重积累的学科,但从什么时候开始积累,都不迟。 还有一本笔记本,就是“写生本”了。 放风课,林静带着他们逛了校园。在附中生活了一年,其实他们都对里面的东西摸得门儿清,但十分钟后,他们的脸就被打得很疼。 他们不知道食堂前面有枇杷树。 他们也不知道学校的围墙边的小洞里,会偷溜进一只小黄狗,“汪汪”地跟湖里的黑天鹅叫板。 “它有名字吗?”李韫仪蹲下来摸它。 林静摇头:“只知道它每天都来,好几年了。” 徐天宇说:“那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林嘉在捂脸:“我取名废。” “看我干吗?”陆岑风撇头,“我说叫小黄。” 周池月:“……” 周池月抬头,笑问:“叫zero怎么样?” “好啊,这名字一看就是我们取的。”李韫仪扶着膝笑,“zero主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齐主任的同事!”徐天宇拍着大腿口出狂言。 嘲笑完一波才想起来林静还站旁边呢,顿时来了个川剧变脸。 但林静压根不在意。 “之前是老高考,作文写得都是风花雪月的散文。现在改革了,要求你们要写思辨性的东西,稍有不慎就容易沦落成八股文。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发现生活的美,思辨性也可以从生活中来。”林静说,“让你们准备的第二本笔记本,就是用来锻炼你们写作生活的能力。可以写天空、树、花、鸟、狗……也可以写被摘下的枇杷酸到跳脚的感受,写对社会热点话题的看法。不用写多,200字。李韫仪,每周收一下。” 周池月心想难怪李韫仪喜欢这位语文老师,谁能不喜欢呢? “当然了,这法子在你们班是第一个实行的,效果怎么样我也不清楚。要真不想写,就来办公室跟我面谈,我也会酌情同意。” “……”谁敢去面谈。 他们一路逛到运动场,研究了下栽在旁边的枫杨树,最后直接捧着本子坐在操场绿皮上写两百字。 林静没监督,见还有十分钟下课,就随便他们,她自己吃饭去了。 洒脱。 他们也很洒脱,似乎是林嘉在先带的头,领着他们一行人躺在草地上。 陆岑风大概有洁癖,死活不愿意,结果被徐天宇一巴掌摁下去了:“人家女生都没说什么,你计较个屁!” “……” 暴晒过的草皮有些烫,周池月眯眼以对炽烈的阳光,伸了手掌挡光。 太阳在指缝里只剩一小点。 不得不承认,即使她的心脏再强大,在能不能让零班步入正轨这件事上,也那么没底。 可是此时此刻,她往两边侧了侧头,看见齐整整的四颗圆润的脑袋,忽然觉得放松下来,敛了敛目光。 李韫仪在旁边戳了戳她的手臂,特别小声地说:“周周,如果我月考考得很差怎么办?我前面学得太糟糕了,缺漏了好多,这段时间补上了一点,但好像还是很差劲。” 周池月歪过头看向她的眼睛。她觉得李韫仪是个很有灵气的姑娘,话不太多,没什么信心,总是喜欢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地努力。她这样的性格,注定不会左右逢源,但认定的东西不会轻易改变,人、物、情,乃至学习都是这样。 她就是很好很好啊。 “那这样,给你定个目标吧。”周池月思索了会儿,认为她可能就是需要这样的激励,于是说,“我研究过你上次期末的成绩,是年级六百多名,其中数学没及格,英语没到平均分。这回呢,数学争取95,英语上115,晚自习我给你挑点重点题复习。” “好呀。”李韫仪“唔”了一声,后知后觉道,“你有‘研究’过我的成绩?” “怎么了?” “啊……不是,就是感觉……” 林嘉在“唉”了声,轻柔地笑着插嘴:“恐怕不止李韫仪,每个人都了如指掌才是你的风格吧。” “当然了,逆风翻盘的首要准则是知己知彼。”周池月很干脆,“嘉在哥你也是,这么久了,应该找回点感觉了吧?这次必须杀回你原来该在的位置上去。” “好的,capain。” 他也很干脆。 徐天宇不明所以:“这单词什么意思?” “你的英语该重点抓,把基础的先拿到。”周池月说,“目标是总分先上五百。” “哦……所以capain究竟是啥?” “是船长/队长/长官的意思啦。”李韫仪接道。偏要从中选一个的话,她更愿意解释成船长。高中也可以算是一场“长风破浪会有时”的航行,只盼望着能抵达对岸,直挂云帆济沧海。而且船长听着就很酷啊,有她超爱的海贼王的感觉。 周池月心塞了两秒。 得嘞,又多了个昵称。 月神,capain月……还有某位倾情创造的——周、兔、子。 她闭了一下嘴,又扭头朝向那位在脑后交叠手臂枕着,闭着眼睛似乎快睡着的人。 “陆岑风,你呢?” 快到午间了,连蝉鸣都弱了几分,仿佛正趴在树上睡觉。他睁开眼,视野广袤无边,天空澄澈,万里无云,宛若梦境。 从耳边传来的那道近在咫尺的声音,是这个空间里唯一的真实。 陆岑风略偏了偏视线,她水润润的眼睛正亮闪闪地望向他,其中包含的问题不言而喻。 他呢?一如既往地随便考个成绩敷衍谁,是这么做吗? 他心里倏地有点被捏起来,不上不下的。就是那一刹那,他猛然意识到对着她,那样的话好像说不出口。 陆岑风觉得自己挺好笑。 装了那么久,好像都忘了出风头是什么滋味了。 第27章 他所做出的让步无人知道,既然现在明白最终都是要被送出国的,那错了没错、有用没用重要吗?反正结局都那样。 他看了她一会儿:“我——” 才说一个字,恰恰好铃声打响了,从教学楼往食堂的大部队在狂奔,宛若丧尸进城。 脚步重重的落地声、聊天声,四面八方都是喧闹。 “……” 这还聊个鬼啊。 从操场到校门口拿午饭的路上,周池月沉思了良久,最后推敲着跟陆岑风商量:“能比之前稍微进步点吗?” 他一时没说话,也没动。 “不能也没关系,反正你应该有自己的原因——” “你需要吗?” 周池月微愣:“什么?” “你需要吗?”他问。 一如那个夏风熙攘的夜晚,她邀请他加入她的队伍时说的那样。需要,仅仅是需要就够了。 周池月迟疑着点头:“不过,你没关系吗?之前不是一直都——” 陆岑风转过脸来打断:“需要多少名?” 周池月顿了顿:“什么数字都可以?” 他长身站在那里,眼神淡淡的,仿佛在说:只要你需要,我就做得到。 周池月掰了根手指觑他:“考个第一我看看。” 陆岑风睨了她一眼,声音懒懒散散的:“想让我死你手上就直说。” 周池月:“……” 嗯,玩笑开得有些大了。 她对自己有自信。 周池月嘴巴闭上,伸手比了个数字。 陆岑风考虑了一下,纡尊降贵点头。 周池月提醒:“对手都很强。” “哦,是吗?” 语气有点张扬。仿佛是,他敛起那么久的少年意气,终于在这一刻喷涌而出。 她抬头看见陆岑风飞扬的笑容。 然后听见他说:“那陆岑风也不可能输,月、亮、长、官。” 第22章 月考分两天, 第一天考语数外,第二天考小三门。 考场是根据选科和以往成绩划分的。1~7号考场排的是物化生,8~17号是物生地。按照这种顺序, 大概也能看出来哪种选科更受学校重视。 零班五个人排无可排, 最后自成一个考场, 挂在表格的最后, 极其显眼。 周池月坐惯了一号位置, 这回被撵到一楼考试,却淡然地表示换换位置可以换换心情。 一行人从五楼拎着包下去,和一群往楼上爬的学生对视上, 不出意外被眼神“讨论”了。尤其是一班的丁唐婧同学,看过来的视线实在犀利。 周池月有点懵。她滚蛋了, 丁唐婧应该就是一号考场的一号位置,不说高兴, 但至少也不至于不悦吧?她和这位, 除了竞争关系, 也没什么仇怨啊。 她礼貌地朝对方颔了颔首。 哪知丁唐婧头也不回地潇洒离去。 “……” 周池月正茫然时, 林嘉在压低声音, 拍了拍她的肩作出猜测:“可能, 她觉得你未战先逃?” “我有吗?”她茫然地指了指自己,匪夷所思。 “放弃一班,在她看来, 大概是一种自甘堕落。”林嘉在释然地解释道,“就像我从少年班退学, 也有很多人认为是愚不可及。不过,不太一样就是了。” “啊?” 思忖了一会儿,她大概有点懂了。 也许, 丁唐婧真的把她当作是一个可敬的对手,想要堂堂正正、势均力敌地赢她一次。 然而,她已经有一点偏离了两人本来相同的赛道。 周池月换位思考了一下,坦率地点头:“那我更得全力以赴了。”至少得证明自己不是自甘堕落,而是良禽择木而栖吧。 边说,她也边抚慰般地拍了拍林嘉在。 身旁一道风刮过,鼻尖猝不及防地钻了一道爆了汁柑橘味进来,存在感极强。 周池月扭头,陆岑风肩上挂了两个包,一只纯黑色,一只奶黄色,对比过于鲜明,看着略微抽象。 徐天宇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风哥你太搞笑了!” 陆岑风回头睨了他一眼:“以为自己能好到哪里去。” 徐天宇也背了两个,不过一蓝一粉,太像cp色,看着倒挺和谐:“看过动画片没?这是经典配色,比如《逗逗迪迪爱探险》,哦,还有巴巴啦小魔仙。” “是《巴啦啦小魔仙》。”李韫仪腼腆地纠正道。 “哦哦哦对。”徐天宇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之所以有这一出,是因为他们俩今日中签——为了节省时间,每日抽出两位幸运儿,帮着做打水等等这种杂事。背包本来没被规定包含在里头,不过陆岑风顺手就拿了,连带着徐天宇也卷了起来:为人民服务! 周池月瞥了陆岑风一眼,也忍俊不禁地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的包说:“没关系,黑黄也是经典配色啊,比如——” “嗯?” 周池月:“猴哥称大圣,蜜蜂蛰小狗,月光照陆地。” 陆岑风嘴巴闭了又张,张了又闭,最终无言以对地服了。 她到底在说什么?“月光照陆地”。 这还能是他想太多误会吗。 思考了两秒,刚要认命,就听得一楼那边传来激昂的音乐:“黑夜给了我黑色眼睛,而我却用它去寻找光明……” 齐思明的手机铃声无人会认错。 就在周池月恍然大悟“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也可以作为佐证时,却被李韫仪捂嘴拉着进了考场,遗憾错失二次论证的机会。 月考试卷不跟其他学校联考,附中不必“扶贫”,于是便为所欲为把难度疯了似的往上拔。 监考老师来发了卷子,就匆匆走了。这是常见的事,老师真没多少时间八风不动地坐着看着。反正成绩是自己的,想糊弄就糊弄,到最后吃亏的是谁总能见真章。 周池月给自己贴好条形码,便开始认真看题。 上午考语文,这门考完了也没多大感觉,大多数人只记得最后十五分钟疯写四百字的刺激。 监考老师过来收了卷子,教学楼便涌出了一群饿狼。 午间休息,年级广播通知各班班长去领艺术节的节目单。 周池月从五楼下去,正好撞上边树。 “一起吧?”他问。 自离开一班那天开始,他们好像还没说过话。周池月点头:“好啊。” “最近在零班怎么样?”边树看似随意地问。 “挺好的。”周池月也态度自然地回答。 边树:“是不是缺老师?我看每次数学课,你都和陆岑风过来听。” “嗯,不过走班听课也很有趣。后面可能还会去其他班试试。” “是吗。”边树笑了笑,“能让陆岑风乖乖听课,确实有趣。” 周池月察觉到有些怪怪的。提到那个名字,她感觉他的笑容产生了些裂缝,虽然不太明显。 她比较欣赏温柔的人,但李韫仪、边树和林嘉在的温和并不太一样。李韫仪的是小心翼翼观察世界的细腻和共情;林嘉在是身为年纪稍长的哥哥的包容和稳重,还有点淡淡的悲悯。边树呢,更像是凡事发生无关于我的世故。 所以,他们俩有什么过节? 气氛冷了下来,好在到级部办公室不太远,沉默了十几秒就到了。 进门的时候,边树打破了安静:“你们班艺术节准备的什么节目?” 这个没什么好保密的,毕竟节目单每班一份,都是透明的。 周池月接话,报出了歌名:“就胡乱选的一首,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如果你知道是抓阄抓出来的,也会觉得我们很随便…… “这么巧。”边树由衷地感叹,“那很期待你们的表演。下午考试加油。” 什么这么巧? 周池月没迅速反应过来,只客套地回:“哦,你也加油。” 直到等节目单到手,她才后知后觉。 那一张薄薄的纸上,铅字印刷出的痕迹叫人万分无语,且无奈。 高二0班,歌曲《仰望星空》。 高二1班,歌曲合唱《仰望星空》。 高二20班,歌曲合唱《仰望星空》。 …… 除此之外,其他班都没撞。 这也太…… 周池月哭笑不得。 薛定谔的艺术节,合唱团套娃现场,三重唱不请自来。 陆岑风啊陆岑风,你果然是臭手! - 下午的数学英语考完,整栋楼的窒息声此起彼伏。 收完卷,李韫仪慢吞吞地收拾笔袋,垂下头把脖子埋到校服领口里。她觉得题好难,积累这么多天的斗志在考试中逐渐崩盘,好像考得比之前还差。 打铃的时候卷子被拎了起来,她瞥到了其他几位朋友的卷子,写得都是满满当当。 可她的数学答题卡,背面的三道大题,都只做了第一小问…… 明明努力了,怎么像是自我感动呢? 第28章 周池月会对她失望吗?其他几个人会失望吗?她考出来的成绩会影响到集体吗? 她表面没有什么情绪,内心却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还不走吗?”徐天宇叫她。 李韫仪抬起头,“哦”了一声,缓过神来应道:“就来。” 考试当天不上晚自习,今儿放学早。出了楼栋,还没到日落后的蓝色时刻,天边正滚着燃烧的云,那是黄昏寄来的无字的信。 有车的去车棚推。 校内不给骑车,只能推行到门口。这一段路有点长,离教学楼远了,嘈杂的人声渐渐就散了。 周池月回想着李韫仪刚才的表情,陷入沉思。她没有在这种情况下安慰过人,好几次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由她讲出来的话,会不会像凡尔赛? 唉,好难,比做题还难。 她把小电驴解锁,神情凝重地推出车棚。 林嘉在推着山地车走她旁边,见状问:“怎么这个脸色,考翻车了?” 陆岑风讲书包甩到肩膀后面,“呵”了声:“可能吗?八成又是替哪位愁上了。” 这番阴阳怪气从他的口中说出来有点好笑,周池月没忍住弯了弯唇角,攒了那么久的犹豫不决瞬间瓦解了。 “是啊,正为你愁着呢。”周池月顺着他的话讲。 他的眼皮刚颤了那么两下,就看见她空了左手从口袋里捞了张节目单出来,抖了抖展示道,“你这运气可怎么办?连撞三首,闻所未闻。” 林嘉在仔细瞧了一眼,然后点点头:“这倒也是一种另类的运气,下次用来做排除法。” 陆岑风:“……” 周池月把纸塞回去,暂时没想怎么处理这个选歌的事儿,她推车走得飞快:“快点啊,我有事找另外那俩,他们这会儿应该还没出校门太远。” 快到校门口,人**错拥挤,好不容易从缝隙中绕了出去,哪里还看得见李韫仪和徐天宇的人影。 过了马路,他们准备到门店找人,哪知经过对面两个小区之间的小巷时,听见有人骂骂咧咧地用方言说脏话,用词很令人恶寒。 周池月皱眉扭头看过去,只见那狭小的空间好像站了八到九个人,个个流里流气,看着妥妥是社会上来的混混。 领头的那个,竟是挺久没见的凌一泽。 自从被退学之后,他整个人就跟脱胎换骨了一样,哪里看得出原先是重点高中的学生样,反而不修边幅堪比中年大叔,周池月一开始还没认出来。 此刻他烟雾缭绕的嘴里正吐着字:“你谁啊,挡她前面想英雄救美?识相点滚开。” 而在他们这个小团体对面的正是李韫仪和徐天宇。 下一瞬—— 打起来了。 徐天宇捏着拳头以一敌八。 周池月心道坏了,扔了小电驴就往里面跑,钥匙都没拔。 刚迈了两步,却被人拉住臂肘,她愣了愣回头,听得陆岑风语气如结成冰似的冷:“后面去。” 林嘉在加入“战场”前还记得交代一句,让打电话。 他们俩把三个书包往一群混混脸上一扔,几个不成气候的瞬间被砸到捂脸蹲下。 重高学生的书包是什么含金量,他们想必不太清楚,但周池月知道自己的那个有多重。她无聊的时候在家里用体重秤量过,迎面砸过去压垮一个人不成问题。 一道闪电般的影子又从周池月脚边窜出来,她低头一看:“zero?” 小黄狗的喉咙里蓄势待发地飘出凶巴巴但破碎的声音,正仰头看周池月。她蹲下来,摸摸它脑袋上的毛:“看在投喂你这么多天的份儿上,去帮帮我们好不好?但是不要咬伤人哦。” “汪、汪!” “好,明天给你吃大鸡腿。” 黄狗冲过去,瞬间把一个人的裤子用牙齿扒拉下来,尽显抽象。 这才过了几秒,八个就剩下了三个还能动弹。 再过两秒,陆、徐、林一人挟住一个,巷子里响起一阵鬼叫。 如今这个场面,还真说不准谁是肇事者。 周池月按下110的手顿了一下,随后抿了抿唇,删掉重来。她从通讯录中拉出了收完卷子应该还没下班的齐主任,三言两语简单概括了下,并说了地点。 刚把手机息屏,就见刚才在一旁独善其身的凌一泽伺机而动,抓住了缩在角落的李韫仪当人质,揪住她的头发拉扯,等人晕头转向时,凌一泽扼住了她的脖颈。 周池月心急大喊:“李韫仪!” 李韫仪一点点清醒过来,睁开眼看到自己目前是什么状态,怕得腿一抖。 凌一泽凶狠地说:“以为我没找你算账就过去了?” 李韫仪咬着唇没说话,泪珠摇摇欲坠。周池月狂奔过去又喊了一声:“李韫仪,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她手无缚鸡之力,只会给他们添麻烦。太失败了,太没用了。 徐天宇抹了把鼻血,顺着周池月的话提醒叫道:“大课间!!!” 大课间。 大课间……? 李韫仪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反应过来,她是可以反抗的。 她能的。 她挣扎着聚集起所有的力气,绷紧手臂后,双手击打凌一泽肘部。 等他重心不稳,李韫仪提膝奋力撞过去,他捂着档倒在地上,抽搐着左滚来右滚去。 这些动作,她在大课间练过太多次,已经有肌肉记忆在了。等把人掀翻,她全身的劲也都用完了,蜷靠在背后的墙壁上。 她,真的凭借自己,打倒了在心里已经成为阴影的那个人吗? zero朝地上的凌一泽疯狂吐口水。 周池月松了口气,过去扶起她:“没事了,没事了。” 剩下那几个杂碎见状心觉不妙,准备从她们两个女生那侧溜走。 周池月想都没想砸了一只拳头到墙上,以一臂之力挡住他们的去路。 ……天,这么痛。 她忍住想要瘪下来的嘴角,学着陆岑风平常跩得二五八万的样子,拎起一个黄毛的领子指着地上的凌一泽质问:“他让你们来的?” 对方怂怂地点头。 “你们给我听好了,以后路过要叫姐。”周池月用下巴点了点李韫仪,又指了指对面三个男生,“别以为你姐后面没人撑场子,来,你们仨报上名号。” 徐天宇摸了摸手背磕出来的印子,闻言一愣,一脸茫然地回头看陆岑风、林嘉在。 他们哪有什么“名号”?学习都忙不过来呢,哪有空在社会上混? 陆岑风很给面子地想了想,说:“梧桐路黑旋风。” “园西街霹雳火。”林嘉在紧跟而上。 徐天宇心说这些绰号怎么这么耳熟,等秒懂是《水浒传》里的时,叉着腰道:“你爹是南邑立地太岁!” “还有它!”徐天宇指着小狗道,“附中豹子头!” 周池月嘴角没绷住,差点破功。 黄毛连连称知道了,左一个“姐”又一个“姐”地叫着。 再一次想扭头拔腿往另一个方向跑时,殊不知,又一只拳头从他脸颊擦着而过,砸到墙上。这次力道比上次还大,直接把墙皮表面揍秃噜皮了。 自此,他的一颗头被两只手臂夹在中间,动也动不得。 周池月瞪着眼睛示意陆岑风:你手不疼啊?? 哪知他面无表情地说:“走什么走,搁这儿写检讨。” 黄毛:“不是啊哥!!我职高都毕业了!!多久没读书了,不会写啊!” 陆岑风:“写不写?” 黄毛:“……写。” 陆岑风:“拎上这几个一起写,包括躺地上这位。” “……哦。”唯唯诺诺,不敢反抗。 周池月从书包里找出笔和笔记本,挨个分发,那些人跟要考试一样如临大敌,面若苦瓜。 齐思明挂完电话匆匆赶过来时,就见一列人排着队在墙角歪歪扭扭地写字,白纸最上面狗爬似的写着三个大字:检、讨、书。 徐天宇跟个监考一样,看见有人做小动作就出声呵斥。 李韫仪闷着头抱着一条黄狗一声不吭。 周池月揉了揉有点蹭破皮的手指关节,心说这么红还怪吓人的。她伸着脖子探到陆岑风那边,不太放心地问:“你没事儿吧?” 齐思明瞧着这乱象,背着手气不打一处来:“反了天了你们!” 在场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大吼吓了一跳。 “齐主任,我们是无辜的。”周池月弱弱地辩解,顺带学了一把宋之迎卖惨道,“您看,他们太过分了,女生都下这么狠的手。李韫仪脖子被掐红了,而且我这手都破皮了。” 黄毛倏地抬头,眼睛里满是受伤:你怎么告黑状、无中生有呢?你那手明明是自己砸的! 默默写完全过程情况报告,姗姗来迟的林嘉在给主任递上报告,补充说:“是啊,要是影响到明天考试,拿不到第一……” 第29章 这番火上浇油让齐思明更是怒发冲冠:“没骂你们,我说这群混子呢。” “哦,那就好。”周池月摸了摸鼻子,“我们可以走了吗?这儿有人伤得不轻,恐怕得买点药。” 齐思明挥挥手:“这帮子人留给我处理。但你们的行为也太冲动了,明天考完了我再找你们算账。” 这一通忙活下来,天黑透了。 周池月从药房拿了碘伏出来,看向站在巷子尽头的屋檐下的四个人。暖色的光落在脸上,切割出阴影,他们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儿,不知道为什么让她没来由地歪头一笑。 “先吃东西吧?”她提议道。 徐天宇:“好啊,去我家。” 周池月摇摇头:“偶尔换换口味。” 徐天促狭道:“啊?” 周池月睨了他一眼:“还说呢,我看清楚了,你先朝他们动的手。” “事出有因,事出有因。”徐天宇挠了挠头说,“实在是那个领头的,叫凌一泽吧,讲话太恶心了。” 李韫仪默默出声:“是他先……先当众把他对我做的事描述了一遍……还用了很多、很多词……” 凌一泽被退学那天,徐天宇是不在的,所以他第一次得知这个事儿难免义愤填膺。 周池月双标:“该打。” 林嘉在拍着书包上的灰笑:“所以我们上哪儿?” 周池月推车道:“跟着我,带你们薅羊毛。” “李韫仪,走我旁边吧。”周池月突然回头说,“我想让你在我的旁边。” 李韫仪“唰”一下抬起眼睛,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 【闪姐嗦粉】店面。 [今日活动:嗦粉挑战大赛] [规则:女生3碗1两起,男生5碗1两起,挑战要求中辣以上] [奖励:1分钟吃完奖励现金2000元,2分钟内1000元,3分钟奖励500元,加小米辣(爆辣)多给200元。四分钟内免单。] 五个人拼了两张桌坐下,点好单后,老板到后厨准备。 周池月说:“咱们量力而行,点单吧,应该总有一个能挑战成功?” “如果不强调辣度可能还可以,”徐天宇摇了摇头,“中辣,我够呛。” 周池月:“没事,能免单就是胜利。解辣,要不买点水?” “好,你们喝什么?” “矿泉水就行。” “那我们喝怡宝?”周池月笑得不行,“行吗,仪宝?” 李韫仪低了半天头,忽地听得大家都在笑,她不知所措地抬眸,撞上了好几双亮盈盈的眼睛。 仪宝……说的是她? 她红着脸点了点头,转瞬就想把睫毛垂下去,却不想被徐天宇不由分说拉着去隔壁超市买“怡宝”。 林嘉在观察了一圈店面:“周周,你怎么发现的这里?” “早上上学的时候偶然瞥见的。”周池月边回答边从口袋中取出碘伏棉签,“本来没想来,这不是巧了。” 林嘉在刚点完头,他的手机响了:“我去外面接个电话。” 一秒,两秒,三秒。 “那位哼了半天不说话的黑旋风同志,劳驾你伸个手。”周池月很干脆。 陆岑风抬眼看她,冷冷淡淡地伸了左手。 周池月:“麻烦右手,谢谢。” 他一动不动,装没听见。 店里的灯光挺亮,但他的眸色在这样的映衬下反而显得很淡,仿佛跩得一切如常,跟个没事人似的。 周池月等了半天没反应,她在桌下踢了一脚陆岑风的鞋。 这人穿多大码啊,和堵墙一样,踢不动。 周池月不信邪,又踢了一脚:“喂。” 第一,他不叫“喂”;第二,他是个嘴硬怪。 周池月倏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握住他右手腕,往上一提,果然瞧见指骨上四道被血染红的伤。 她静默了一瞬,哼道:“我就说你砸墙的声响那么大,能没事么。” 在她毫不留情地往他伤处重重擦碘伏的时候,这人一声也不吭。 被毒哑了? 周池月放轻了动作,咕哝着骂了声:“笨蛋。” 陆岑风偏开头:“我没聋。” 周池月忽然很想笑。 她尽力憋住,一脸了然地揭穿道:“让你耍帅。” “我本来就帅。”他轻慢地说,音色倏地变亮。 虽然很狂,也很自恋,但周池月打量了他一番,不得不承认确实是真的。 她扔了棉签,放开了他的手说:“那你也笨。” “五十步笑百步。”陆岑风从鼻腔里“呵”了一声,硬梆梆地说。 周池月:“比你强,至少我知道出左手。你砸右手什么意思,跟我搞对称?” 陆岑风愣了一下:“……忘了。” “看你明天怎么握笔。”周池月没太好气,“我得跟齐主任说你伤残了,明天考不了。” 陆岑风甩了甩手活动了一会儿,绷着脸说:“你敢。” 周池月哼道:“吓唬谁?” 陆岑风顿了一下,撇过头忽地笑开:“你啊。” 幼稚! “你俩拌什么嘴呢?”林嘉在、徐天宇、李韫仪从外面一齐回来。 周池月:“……” 怎么这话一出,也显得她那么幼稚。 好在老板端着四大盆粉过来了,是真的“盆”,有三张脸那么大。汤汁是很透彻的红,瞧着就很辣,尤其是李韫仪那盆,由于是全场唯一挑战爆辣的,颜色比他们四个深了不止一个度。 太吓人了,周池月心说。 老板拨了表计时,她瞄了一圈其他四个,觉得自己要死了。 “三、二、一,计时开始!” 才过了几秒,桌上“咳咳”的声音就此起彼伏、接二连三地响起,跟在进行咳嗽比赛似的。 周池月生无可恋地把脸埋盆里,一筷子一筷子地把粉往嘴里塞。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只要吞得够快,胃的反射弧就跟不上。 她刚扭头从桌边的纸盒里抽了张纸擤鼻涕,就听见李韫仪一拍桌子,抖着声音喊:“老板!” 众人惊呆了。 老板也惊呆了:“59秒,破店内纪录。” 据他所说,这个挑战自设立,最快的是男生的1分09秒,女生1分27秒。而且也就这两位记录持有者实实在在拿到奖金了。 徐天宇给她竖大拇指:“牛逼。” 林嘉在也陪了一个。 全方位的牛逼。 周池月松了口气,继续与还没吃完的粉斗智斗勇。 等到超过4分钟,她停了筷子,输得很狼狈。挑战失败,是要给店里付钱的。 “总体来说还是大赚了。”周池月用过的纸巾堆成了一座小山峰,她吐着舌头吸气说。 李韫仪拿下一等奖2000,吃的爆辣,再加200,一共2200。其他三位都免单,只有周池月要倒贴。 “从奖金那里扣,扣完也还有好多。”李韫仪小声道,“剩下的,用作班费吧?我……我家里也没地方放。” 很现实的问题。如果她平白无故拿了对于学生来说这么大的一笔钱回去,舅舅也许会认为是她偷的,也许不会。但她没办法承担“会”的后果。 “好。” “大气!” 桌上怡宝瓶子倒的倒,空瓶的空瓶,李韫仪喝完最后一口,用力地拧瓶盖,直到怎么拧也拧不动为止。 突然,“唰”地一下,她眼泪簌簌往下掉。 很不好意思似的,她扭过头把脸埋周池月肩膀上,耸动着脖子呜咽。 刚还在因为赢了而笑呢,怎么一会儿就变了脸开始哭了?周池月迟疑地伸手拍了拍:“怎么啦?” “没。”李韫仪闷着的头小幅度地摇着,哽着嗓音解释,说着说着哭腔也变大了,“太辣了,实在太辣了,怎么会这么辣……” 她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突如其来的泪点。 但她想,以后她掉下的眼泪绝不再会是因为害怕和恐惧,也不会是因为讨厌和愤恨,而是因为、仅仅是因为爱与温柔。 “噗嗤”一声,周池月笑了。 李韫仪很快调整好,擦了擦泪痕,顾左右而言他:“要不,我们对一对下午的数学答案,顺便复习一下明天的考试内容?” “……?” “重点看下这道物理题。” “我听老齐那意思,这次有机化学考得应该不多。” “……” “……” 店里其他客人听见五个穿校服的学生围在一起,讨论着有点熟悉但不多的名词,哭笑不得,也极尽感慨——你们肆意的青春,是我们回不去的少年。 散场回家。 依旧是一人小电驴、一人山地车,在非机动车道上并排行驶着。 夜晚的马路依旧是灯光闪烁,偶尔几辆私家车疾驰而过,留下来引擎的轰鸣声。 “以后应该不会再发生像今天这种事了,”周池月说,“你就不用送我了。” 第30章 她心说,林嘉在和陆岑风轮着作陪,也挺耽误时间的。 本意是好心,但陆岑风完全没领悟到,眼睛扫过来,一脸“你说什么鬼话”的臭模样。 用完就踹,渣女行径。 陆岑风笃定开口:“你是因为李韫仪故意去那儿的。你早知道她会赢。” 周池月愣了下,理直气壮:“是啊,我猜到她很能吃辣。” “哦。”陆岑风唇抿成一条直线。 瞧瞧吧,渣女无疑。 对他有意思的同时,三心二意挂念别人。 嘉在哥,小宇,仪宝……就他没有任何别的叫法,平平无奇的陆岑风。 该说不说,这样看起来,他还是个中翘楚,最特别的那个。 所以,他一次两次三次……没法儿拒绝她,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知道的又不止这些。”周池月说。 陆岑风一脸平静:“哦,还有。” 周池月:“比如徐天宇平时乐呵呵其实特爱哭,比如林嘉在有事故意瞒着没说。” “……” 求锤得锤,你可真是把自己锤死了。 陆岑风在院子里停好车,仰头看了眼依偎在天边的黄澄澄的月亮,突然觉得自己上辈子绝对做了孽。 什么月光照陆地,怎么不说风吹动池水。 也正是这时,裤兜里的手机叮咚震得一响。 捡月亮:[其实我还知道] 等了半晌,后文还没发来,“正在输入中”看着碍眼,陆岑风不太耐烦地往台阶上走,空了手拿钥匙准备开门。 忽地,他手一顿。 捡月亮:[十七岁是由什么组成的,也许是试卷、梦想、秘密、遇见……我无法预知,但三天后,祝你找到自己的答案] [你17岁,希望在陆地上,也能成为自由无阻的风。] 陆岑风心陡然跳了一下。 ----------------------- 作者有话说:特别长的一章!! 第23章 月考第二天, 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 周池月肚子疼了半宿,导致早上睡过了头。一路从校门口狂奔,却还是在路上听见了开考铃声, 等站到考场时, 已经迟到了十几分钟。监考是齐主任, 瞪了眼才放她进来做题。 她心道幸好不是考英语, 要是错过听力, 齐主任真是要把她头都骂得抬不起来。 没有时间再多想,她放下书包,掏出笔袋就开始专心看题。 整场考试, 齐思明都没离开一下,一直站她旁边, 全程看她表演怎么在缺了那么长时间的情况下写完化学卷子。 上午物理/历史加化学,下午地理政治生物, 政治是零班的最后一门, 四点考完他们就解放迎接周末假期了。苦逼选生物的人还得挨到六点半。 正当周池月恍恍惚惚地回答朋友们的关心时, 齐思明笑眯眯地进来, 须臾, 脸色突然阴云密布, 一拍讲台道:“想造反啊你们?考着月考呢还能跟人打起来!有个好歹我怎么交代?!” “老师!”没想到最先没憋住的是李韫仪,“那群人是冲着我来的,他们为了帮我才打的架, 要罚的话,罚我一个好了。” “罚!当然要罚!”齐思明眼珠滚了一圈, 扫过了所有人,“逞少年意气是吧?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齐主任一通怒火发完,几人鸦雀无声。他语气又放轻了下来, 给了个甜枣:“这事儿呢,也不能全怪你们。那帮子人我已经处理过了,是他们犯错在先。” 众人刚要松了口,就听他继续说:“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再怎么样也不能动手,要先考虑自己的安全!所以罚还是要罚的,你们瞧瞧,想选个什么方式?” 这跟问人“想怎么死”有什么区别?他们当然什么都不想选。 徐天宇不怕死地问:“您想怎么罚?” “学生应该有学生的样子,”他摸着下巴思忖着说,“这样吧,如果这次月考,你们班均分能排在年级前十,就从轻处罚。” 零班:“……”敢情您就在这儿等着呢。 周池月缓过劲儿来了,暗自“呵”了两声,垂着眼心想“行吧,就先前十吧”。 可能是他们无动于衷的表情看着太令人怄气了,齐思明转念又想了个大招:“排名这是‘秋后处斩’,今天必须小惩大诫一下。” “不是喜欢出风头吗?啧,现在给你们机会——出门直走,趴栏杆上喊十遍“以后会安分守己”,这样够长记性了?”他得意地伸出根手指,虚虚往门外一指:“还不去?” “……”这破主意是人能想出来的?? 丢人倒是其次……嗯,丢人是最无法接受的。他们几个半大的少年,不说心高气傲,但至少也是要脸的。 林嘉在支着脑袋装无奈:“但是现在楼下有的班在考试。主任,影响他们不太好吧?” “速度点,喊十遍也就几分钟。而且,就是得趁他们都在。”齐思明没打算彻底放过他们,“人都跑了,你们喊给谁听啊?” 听听这说的什么话?周池月特别想把试卷糊他脸上,但她又不能倒反天罡。 于是他们就被轰了出来,站在露天走廊上面面相觑。 “我们,真要喊吗?”李韫仪迟疑地开口。 附中是标准的南方教学楼,架空开放式,太阳照亮旋转楼梯,从走廊往外看就能和对面高一来个对视,楼与楼之间栽种着高大的树木,俨然是一个小型花园。 总之,在这环境下喊两声,楼下监考老师都得从栏杆探出头来往楼上看两眼。 周池月扭头望了望班里,齐主任已经挑了把椅子稳稳坐下,悠悠喝着茶在等节目表演。她回正头颅,认命道:“喊。” 这种能把面子里子全都丢光的神经质行为,想想都觉得社会性死亡,谁第一个站出来,那大概是真疯了。 因此,他们预备抽签决定谁先丢人。 话音刚落,齐刷刷地目光投向陆岑风,如有实质,如此确信,他会是第一个。 陆岑风:“……” 陆大少爷第一回收到如此多同情的目光,浑身不适的同时还产生了点麻木。倒霉着倒霉着,好像快习惯了。 他略作思考,大步往隔壁杂物教室走过去,半分钟后,拎着把破破烂烂的吉他出来——隔壁堆了好多件旧乐器。 齐思明端着茶杯的手倏地顿住,狐疑地盯着,这小子想干什么? 周池月也不明白,不过她比较熟悉陆岑风。他现在的这个表情,散漫还带点欠的模样,不说胸有成竹,但一定想到了钻空子的法子。 她茫然地看着他随手轻拨了几下弦,试了试音准不准,然后根据听感用左手拧了调音的旋钮。 “行了,开始。”陆岑风指挥说,“就那个仰望星空吧。” 其他人:“啊?” 周池月有点懂他,但又认为这个方法可能有点…… 抽象。 - 彼时四楼的1号考场。 生物试卷刚发下没多久,年级的大佬们正用笔算着家族患病谱系图之中,既患色盲又换佝偻病的概率。 忽地,楼上一阵吉他的和弦声响起,不由地让人眉头一皱。 1号考场里大半是1班的人,他们自然听得出,这旋律就是他们艺术节要唱的歌。嗯,连撞三个班的那首。 ……不是,练歌倒是挑个时间啊?在他们考试的时候排练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参差不齐的人声就漂浮在了空气中。 “这一天,我开始仰望星空发现,”到这儿都还算正常,直到下一句出现,才让人产生了摸不着头脑的匪夷所思,“我们需要,安分守己。我们会安分守己——” “我从此,不再打架也不再闹事,张开双臂,和你一起,安分守己,安分、守己——” 0班那群人到底在唱什么鬼东西? 羞辱,这肯定是羞辱,一种他们对撞歌的睥睨与藐视。 周池月嘴边念着这歌词,感觉自己受了内伤,但又不得不承认,这是唯一没那么丢人的方法。她咬字又重了几分,继续唱道: “我相信有一双手,会让我们能够安分守己;我相信,有一根线将安分与守己相连。” 数够唱了十个“安分守己”后,吉他声戛然而止,五楼秒变寂静无声。 周池月瞄了眼表,才过去一分半钟,应该没有特别影响到楼下的生物考试。 事实上,她预料错了。楼下一片哗然、热闹非凡,甚至连早考完选科准备出校的学生,都抬了头往楼上瞥。 他们嘀咕:“音准挺好的,但他们在唱什么词儿?怎么什么都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 齐思明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直抽搐着,等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他满肚子话想凶,但是偏偏一个字都憋不出口,差点把自己憋死。 他们喊了没有?喊了,但好像也没喊。 知错了吗?好像特乖巧的样子,但好像更叛逆了。 第31章 齐主任教书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样的学生。他踉跄了一下,杯里的茶都洒了出来。 他高高抬起的手“咻”地往下一收,放了句狠话拂袖离去:“看你们月考能考成什么样!” 几双眼睛目送他离去后,在原地耸着肩笑到不行。 周池月拿胳膊肘拐陆岑风:“别笑了,手疼不疼啊?” 他指节的伤结了痂,看着是深红泛紫的,有一点点吓人。 “还行,没什么感觉。”他眼都没抬一下,周池月大概知道他是在睁眼说瞎话呢,刚要拆穿他,就听得他说,“放心,考成什么样,不还有我这未知数么。” 是啊,齐思明定的“年级均分前十”是经过合理考虑的。周池月和林嘉在两个高分档,加上李韫仪这个中段的,再匀一匀给陆岑风跟原本的体育生徐天宇,差不多刚刚好。事实上,嘴硬心软的齐主任也没打算怎么罚他们。 但他算漏了陆岑风,这个完全不可控的“学渣”。 至少在此刻,他是个让人充满希望的人。周池月在心里默默地想。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希望”本人姗姗来迟地回了她昨晚的消息。 fn:[?] fn:[你从哪儿知道的?] 周池月心说这是什么反应,我在祝贺你哎,虽然早了那么两天,但谁叫你生日在周日,提前恭喜也没毛病啊。你那脑回路是正常人该有的吗。 捡月亮:[小高考报名,看见你身份证了]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久,久到周池月差点以为他要发来一篇小作文。谁知道,只有几个字。 fn:[你能不能失忆] 捡月亮:[?] 捡月亮:[什么意思] fn:[丑] 捡月亮:[???] 周池月纳闷了几秒钟。 然后突然想起来,他那身份证上的照片大概是初二的时候照的,跟现在……差距蛮大的。 但肯定跟丑这个字眼八竿子打不着。 他那张脸,用宋之迎的话来说,是女娲炫技之作,即便往前推时间到幼儿园,那也应该是人群中数一数二亮眼的小孩。 那张初中的照片,稍显青涩,却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帅哥了。干干净净,眼神有光,嘴角挂着肆意的笑容,蓬勃的少年气是二维平面怎么压都压不住的。 那时的陆岑风,看上去应该是一个特别阳光开朗的男生。大概会是那种,话很多,表情也很多,爱玩且会玩,呼朋引伴,横冲直撞,臭屁到“如果能投胎转世,我会想再次成为自己”的那种人。 而和现在的区别,恰恰就在于这里。 短短几年,他收敛起表露在外的情绪,大多数时候都懒得管身边发生了什么,也不再将真实想讲的话说出口,也许看起来更跩、更酷,可是……好像没以前快乐。 可能是她想得太多。 毕竟人都是这样的,越长大越烦恼,越长大越孤单。 周池月回复道:[我倒觉得那上面的你更好看一点] 陆岑风半夜三更没睡着。 在想,她什么眼光? 他到底哪儿长残了??? ----------------------- 作者有话说:这篇文前期几乎等于0反馈,这几天多了一些评论和营养液,特别感谢大家! 目前是随榜单更新,大概维持隔日更。 或许感兴趣也可以看看专栏连载的另一本《太阳雨~》 第24章 周池月周末也没能闲下来。 宋华英女士给宋之迎重新找了个美术的私教, 每周得到对方家里上课。这种在外带冲刺的老师不太好找,尤其听说对方很是德高望重,费用也很高。 星期天, 周林山临时要去见客户, 周池月临危受命接送宋之迎上下课。 美术老师住御公馆, 挺有名的别墅区, 进出还得登记。 印象中, 好像听过八卦,以前有几个同学住这里的?但具体是谁,已然不记得了。 周池月把妹妹送到门口, 嘱咐道:“两个小时后我过来接。回家还有文化课家教等着你。” “姐。”宋之迎委屈巴巴地问,“能不上文化课吗?” 周池月绝情:“不能。” “那能换个家教老师吗?”她语气弱弱地商量。 毕竟从小一起长大, 宋之迎心里什么想法周池月心里门儿清。但这次,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不像调皮捣蛋、撒泼打滚。是真有事儿。 于是周池月定了定心, 问:“为什么?是现在这个老师不好吗?” “姐……”宋之迎犹豫了半天, 眨巴眼睛显得诚恳, 扭扭捏捏道, “也不是不好, 可他看我的眼神很怪,尤其是穿裙子的时候。说不出来哪里怪,但是, 让我好不舒服。” 她的文化课家教是开学时找的在校大学生,干的是一个学期的长活儿。宋华英女士本来特别要求要女大学生, 还要能降得住她那贪玩耍赖的性子。但找来找去,没有符合条件的,只好退而其次选了男性。 周池月声音沉了沉:“什么时候觉得不舒服的?” “挺久了。”她说, “有时候有感觉,有时候又没有。好像是我的错觉,好像又不是……” 周池月问:“之前怎么不说?” 宋之迎小声:“没有证据,怕爸妈觉得又是我不想学习找借口。” 周池月敲了一下她脑袋:“怎么会?我和爸妈难道分不清你是胡闹还是认真的吗?” “我这不是‘狼来了’喊久了,怕你们认为是真的么。”宋之迎捂着脑袋嘀嘀咕咕了一会儿,忽然惊喜地抬头,“姐!这么说你相信我啦?” 周池月点头:“嗯。” “呜呜呜姐你真好。我差点都觉得是我疑神疑鬼,想东想西,想太多了。” 周池月:“遇到这种事儿少把锅甩给自己,少从自己身上抠毛病。你都是个小大人了,能分不清别人的眼神是善是恶吗?不管怎样,让你觉得不舒服就是不舒服,不舒服就要说出来,说就是对方的错。等你找到证据就晚了,知道吗?” “知道啦。” “行了,快去吧,美术老师在等着了。”周池月揉了两把她的头,手感舒适,她心满意足收回来,“我会跟爸妈商量换家教的。今天的课,我待会儿联系他先取消掉。” “哦——”宋之迎挥了挥手,转身往里面跑,刚跑了几步,又迈腿回来站周池月面前。 “怎么了?” 宋之迎拼命垫脚,够着了,揉了揉她的脑袋。 周池月一愣。 五秒后,宋之迎火速收了手,做贼心虚地逃走。 周池月:“……” 她准备驶离别墅区,这里环境确实不错,绿荫成片、鸟语花香,风都显得没有那么燥热了。 但她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陆岑风。少年背着包,山地车疾速而过。 他应当没看见她,路过自助分类的垃圾站,把一个精致的包装盒扔在桶盖上后,一眨眼就不见了身影。 他住这儿? 不是生日么,怎么表情跟喝了毒药一样。 她沿着他出去的轨迹继续行驶。须臾,倏地停下来,扭头看了眼那个纸盒。 透明的盒子之下,能清楚地看见,是个芒果蛋糕。极富光泽感的金色糖霜,结构精致繁复,应该挺昂贵的。 可是,芒果蛋糕……? 周池月收回视线,骑着小电驴在附近找了家奶茶店,坐着自己刷题复习。 做完了一套卷顺带理了理错题,她拿起手机瞧了眼,距离两小时还有一会儿。聊天软件的消息列表已经炸了锅,所幸所有群她都开了免打扰,避免了被炮轰。 倒是忘了,她还在1班的群聊里。 周池月点进去,手指刚要往退群那上面点,就看到他们在讨论一些内幕消息。 她顿了顿,开始潜水窥屏。 崔一鸣:[月考成绩出了] 崔一鸣:[我刚看到偷看到了我妈电脑] 崔一鸣的妈妈是年级的政治老师,还是备课组长,手握新鲜出炉的成绩单并不稀奇。 这条消息下面,都是1班人刷屏让他有话快说,别吊人胃口。 崔一鸣:[大吃一惊,朋友们] 崔一鸣:[你们绝对想不到] 丁唐婧:[第一换人了?] 崔一鸣:[呵呵] 崔一鸣:[没有] 崔一鸣:[月神稳如泰山] 李雨诺:[……] 李雨诺:[那还有什么能让人跌破眼镜] 不知道崔一鸣是被母亲抓包了还是故意吊着人,又或是怎样,反正接下来他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人呢?] [出来啊崔鸽子!] [你太监啊!] …… 边树:[@周池月恭喜] 李雨诺:[月神在群里啊??] 周池月默默退出聊天界面,假装自己没看到。 算算时间,也该去接宋之迎下课了。 少年人的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久前还为了补课而烦恼呢,这会儿从美术老师家里出来,满面笑容,一蹦一跳的,跟个没事人一样。 第32章 亏得她还跟老妈联系,担忧了半天。不过想想,应该还没出什么事儿。反正最后,是以委婉辞掉那个家教为结尾了。 宋之迎讨好道:“听说园西街新开了家甜品店,我们去看看吧,好不好嘛?你今晚不是得返校晚修吗,买点东西给同学分享呀。” 周池月睨她:“给嘉在哥分享才对吧。” “嘿嘿。” 总之,为了缓解妹妹这段时间受到的心灵伤害,周池月今天格外好说话。 园西街甜品店开业打八点八折,宋之迎挑来挑去,舒芙蕾、提来米苏、奶油泡芙……每样来一点。 “你想吃什么呀姐?” 周池月被她叨叨得嫌吵,于是看都没看,顺手从橱窗里拿了样,仔细一瞧,竟是个巴掌大的小蛋糕。 这也能叫蛋糕? 结账的时候,周池月想了想,问店员要了两根小蜡烛。 小电驴驶在大马路上,宋之迎在后座“芜湖”乱叫,今天不用补课多快乐啊!她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平日里平平无奇的风景也变得格外有趣。 周池月忍着想把她扔下去的冲动,专心致志眼光八方注意着交通情况。 “姐!姐!停车!停啊!” 车子急刹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她无语回头:“刚忘了什么东西在甜品店里?” 丢三落下是宋之迎的本性,实在难改。 哪知她说:“不是,没有。姐,你看呀,那是不是嘉在哥?” 周池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虽然只有个行走中的侧脸,并且还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无框眼镜显得更成熟,和平日里校灌风截然不同。但,那毫无疑问就是林嘉在。 “嘉在哥哥打扮成这样是去做什么?”宋之迎喃喃问。 周池月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林嘉在回高中读书,并不止像他自述的理由那么简单。 而且那天在闪姐粉店,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严严实实的外套袖口下有些新旧交加的划痕,虽然只一晃而过,但她确定,那不是打架或不小心撞到什么东西能留下的痕迹。 周池月犹豫了一瞬:“我们跟上去看看。” 宋之迎鼓脸:“嗯!” 侦探的工作并不那么好做。她们鬼鬼祟祟跟着,不敢离太近怕被发现,不敢离太远又怕跟丢。 林嘉在的轨迹很奇妙。先进了一栋商业楼,待了一个小时左右,又跨了几条街,到居民区,进了住宅房,又待了约一个半小时出来。 姐妹俩蹲路边把买的甜品都当午餐快吃完了,林嘉在还在四处漂泊。 宋之迎咕哝着问:“嘉在哥哥不吃午饭的吗?” 一直到下午四点,他似乎终于解脱了,来到一家银行,在自助am机前停留了很久。 好像不是取钱,那应该就是存款,或者转账? “他跑了这么多地方,”周池月分析道,“是在打工吧?而且每个地方呆的时长都在1-2小时内,很有可能干的是家教。” 宋之迎听到家教就头痛,但那个人偏偏是林嘉在,她耐着性子讨论:“可是,嘉在哥很缺钱吗?” 以前应该是没有的。就像林嘉在之前所说,他从小就被送去参加各种兴趣班鸡娃,玩的时间很少很少,家里没点底子真没办法这么养孩子。 但现在……周池月不确定了。 “我们直接去问吧?”宋之迎严肃道,“猜是猜不出来的。就算猜出来了,也不能解决问题。” 周池月难得见她为一件事这么上心和认真,思虑了许久,也认为只能这样。林嘉在是温柔的人,而这样的人固执执拗起来,比其他性格的人还难劝,根本难以等到他主动开口。 俩姐妹跟那要抢劫银行的悍匪似的,堵在门口,于是,林嘉在从里面一出来,就对上了两双拧起的眉头。 他垂下头笑了笑,仿佛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了。 “……所以,嘉在哥欠了一大笔债。要努力还债。”三个人找了家店坐下,了解始末。 “嗯,是这样。” 闻言,宋之迎苦恼地咬了咬下唇。 终于,她想出了解决方法:“哥哥你来当我的家教吧?我很乖,也很好教,而且要补很多很多文化课,工资会给很高的!” 周池月听她半真半假地乱编,也没反驳,她低下眼睫,心里却在想,这俩家伙一个骗一个,关键是双方还都信了! 林嘉在愣了下,正要婉拒,周池月开口搭腔道:“确实需要。阿迎上一个家教对她有点意图不轨,我们家里现在也不太放心把她交给其他人了。” 她又补充:“主要是我管不住她,否则就自己上了。” “姐!!” 这事儿需仔细商讨,林嘉在并没有立即同意。把宋之迎安全送回家后,周池月骑车跟林嘉在一起返校晚修。 “阿迎不在了,能说实话了吗?”她问。 林嘉在微愣,遂笑了笑:“我说的是实话。” 周池月:“没说全。” 林嘉在:“剩下的不重要。” 她在车棚停好车,捏了捏手指,伸向林嘉在的袖子,问道:“那也不重要吗?” 他把唇抿成了条直线,随即还是弯了弯唇角:“你还是发现了啊。” 两人沿着校内的梧桐荫朝教学楼走。 “什么时候开始的,高一?记不太清了,也许更早。不过那时症状很轻微,我想只是家庭寄放在我身上的期待过重的缘故。”他说,“转折应该发生在去了少年班之后……” 周池月追问:“发生了什么?” 他苦笑道:“我害死了一个人。” “是我的室友。” 周池月愣了:“怎么可能……” “你觉得很可怕是吗?”他说,“我也那么觉得。没有救下他,和害死他有什么区别?” 周池月怔住,喃喃摇头:“不一样的,这怎么可能一样。” “很多人都这么说,说他本来心脏就不好,不关我的事。”林嘉在叹息着说,“也许吧,但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也没办法继续待在那里了。” “所以,你打这么多份工赚钱,是为了交给对方的亲人……” “他们不会原谅我,偶尔电话过来骂骂我,也能给他们继续生活下去的动力吧。”林嘉在抬头望了望黄昏的天,谈到了其他,“以前我喜欢春天,万物生长、新芽萌发,可我渐渐地,发觉自己很讨厌它。你知道吗?那种蓬勃新生的生命力,对我来说,是凌迟。所以春天结束了,我也退学了。” 周池月望过来的眼神是那么……难以形容。她皱着秀气的眉,眼睛里灌了湖水一样,嘴唇欲抿不抿。林嘉在不由得地说:“你别……” “那试着喜欢夏天吧。”她说,“南邑的夏天那么漫长,足够熬过难过的记忆。” “嘉在哥,以后不要故作很开心,这样太辛苦了。”周池月坚持,“你只是生病了,会好的,所有都会变好的。” 他默念了几遍“会好”,抬头认真说:“其实回来之后,和你们在一块儿,是真的开心,已经好了很多,好到我都觉得快治愈了。真的不用担心我。” 林嘉在笑了:“你并不是第一个发现的,陆岑风更早点。” ……他? “是他。”林嘉在说,“你也有感觉吧?他也是个有点‘怪’的人。” 周池月迟疑地点头。 “刚开始,我差点认为他迟早会成为下一个我。但是,现在恰恰相反。” 林嘉在:“他很幸运。” 周池月:“啊?” “大概,我也算幸运。”林嘉在只是无声地笑,并未多做解释。 周池月到班后放下书包,晚自习还没开始,齐主任通知各班班长去级部领月考成绩单。 级部门口水泄不通,除了班长,还有些等不及的同学,硬挤在那边,议论纷纷。 以前虽然有这状况,但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 周池月好不容易混进去,却发现0班的成绩表在其他人手中传着,跟击鼓传花似的。 她小声咕哝:“什么情况啊?” “你没看班群?” 1班派来的不是边树,而是丁唐婧。此刻正是她在冷脸接话。 什么班群…… 周池月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到对话框,点进去,消息999+,她手都抖了一下。 往上定位到第一条未读信息,系统缓冲了好一会儿才自动滑到,她站在那儿不明所以地默默翻阅起来。 崔一鸣:[不好意思,我妈刚叫我] 崔一鸣:[朋友们,绝对想不到,是黑马逆袭!!] [谁?] [谁啊??] [这年头,谁都能被称为黑马了吗……] 崔一鸣:[no] 崔一鸣:[往上窜了999名,你们就说是不是黑马吧] [牛逼] [牛逼+1] [牛逼+2] …… 第33章 [牛逼+10086] 崔一鸣:[冒着被打的风险从我妈电脑上截的,看吧] 崔一鸣:[图片] 周池月手指往下滑的速度完全赶不上人群沸腾的速度,她的眼睛还没瞧到答案,已经有人在她耳边喊:“天呐!陆岑风——” 与此同时,周池月点开并放大图片—— [陆岑风,排名:年级5] 一阵诡异的寂静后。 炸了。 第25章 啊, 真是第五名。 周池月依稀记得自己当时只是随手伸了五根指头比了“5”,他未免卡得有点太准了? “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丁唐婧的声音幽幽地在她旁边响起。 周池月随口接:“是吗?我比较高冷。” 她借了张1班的表仔细研究了下: 年级2,丁唐婧。 …… 年级5, 边树。 哦, 这儿还有个并列。 可能上升999名这个事儿听起来过于刺激, 周池月拎着纸回班的这一路, 口口相传, 故事编排得已经有不下三个版本了。 五楼空空荡荡,0班教室里,徐天宇正把陆岑风往桌上摁, 结果一个不敌,反被压制得彻底。他双手被扣在身后, 活像犯人被抓。 徐天宇的脸带着脖子一起红温了:“哥们,我演的才是警察——” 陆岑风松开他, 甩了甩手腕:“条件反射, 忘了。” 李韫仪率先发现站门口笑个不停的周池月, 招了招手。 “这么开心, 看来我们不用‘秋后问斩’了?”林嘉在靠在椅背上, 歪头抱臂问。 周池月没卖关子, 直截了当:“对啊,齐主任大概会拉着张脸说,‘看你们下次会怎么样’。” 徐天宇捶了捶腰, 啧啧摇头:“他肯定不知道自己那样像驴脸。” “怎么能这么说老师?”林嘉在思忖了顷刻,确信道, “是驴系帅哥。” “哈哈哈哈!” 李韫仪忐忑:“所以,我们……” “我把这个贴课表旁边咯,自己过来看。”周池月说。 几颗头移了过去。 “周周又是第一!好厉害!”李韫仪情不自禁拽旁边的人激动道, “我数学也及格了!” 被她抓着的徐天宇抱头痛哭:“499,送我一分会死吗??” 林嘉在拍了拍他肩:“下次一定。” “我看看啊,我们班均分……”李韫仪往下瞅,“均分615……” “615???”徐天宇震撼。 “615?”李韫仪同款震撼。 别说是齐主任提的均分进前十了,这分……前五都该进了吧。 他俩一个没到500分,一个500多分,这班均分还能615,其他三个考得得有多逆天? 周池月上了700板上钉钉,林嘉在回升状态年级第11意料之中,但是陆岑风…… 几双眼睛默默看向后面那个不动安如山玩着魔方的家伙,状态没比楼下炸了的那些人好多少。 “附中历史上从来没出现过这种人吧。”徐天宇摸着下巴,“扫地僧啊。” 李韫仪小声:“这么说来,我们俩……” 二人无声对视,均是一脸崩溃。 “风哥,想到你强,没想到你这么强。”徐天宇扣着陆岑风的脖子假哭,“怕你飞远去,怕你离我而去。” 陆岑风把他手掸开:“……” 林嘉在“啧”了声说:“学渣变学霸,爆炸型新闻啊。现在下面该沸腾了?” 周池月坐下,捏起笔抵在自己的下巴上:“是啊,抢占了所有风头。” 陆岑风听着她打趣,斜歪在椅子上递给她一个眼神。 周池月接收到了,但也说不准那蕴藏什么含义。好像有一点“我就说我不会输吧”的臭屁,好像有一点“没办法我知道我很厉害”的自信张扬,好像……还有一点“我都这样你还不快夸一下我”的傲娇? 她认为可能是她不太清醒从而产生的错觉。 因为再看一眼,他明明就是面无表情。 “不过,应该很多人接受不了这个落差吧。”林嘉在说,“包括老齐,大概很快就会过来拷问了。” 话音刚落,0班门口出现了一个递口信儿的。 “齐主任让陆岑风到办公室去一趟。”正是1班的边树同学。 说曹操曹操到。 李韫仪瞧着两人离开,忍不住嘟囔着问:“他们两个之间的氛围会不会有点奇怪?” 徐天宇挠头:“有吗?” 林嘉在:“有。” 周池月:“很明显。” “好了,在讨论如何帮他解释掉马这件事之前,我想还有件事要和大家商量。”周池月说。 第一节晚修课快下了,陆岑风还没回来。 “是不是被刁难了?”徐天宇拍拍胸脯,“不然我们去办公室瞧一眼?” 周池月深以为然:“走。” 晚上夜风吹得外面的树叶沙沙作响,教学楼一片寂静,四个人为了逃过巡查晚自习的督导,跟特工似的,一人在前探路,一人殿后留心,缓缓移动到主任办公室。 深褐色的门笨拙又厚重,压了条小缝,几个人蹑手蹑脚地靠近。 “……小风,做错事承认就好了,你犟什么呢?”那位女士的声音听起来饱含无奈和失望。 小风? 周池月悄悄拨开了一点点门缝,足以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长长的会议桌旁,站了好几个人。垂着头的陆岑风,说话的漂亮的阿姨,挠着稀疏头发的齐思明,一个上位者气势的中年男人,以及边树。 “是他的妈妈吧?”李韫仪仔细观察着,用极小的声音说,“长得好像。” 大家都对这个观点表示认同。 齐思明开口了:“岑女士,您先冷静些,事情还没下定论。” 岑溪深吸了口气说:“齐主任,作弊是很严重的事情,您不要为他说话,该怎么罚就怎么罚,而且要重重地罚。” 作弊?外面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是一脸莫名其妙。 “这个……我当时也是作为监考在现场的。”齐思明客观公正地说,“尤其是化学那场,我全程没离开过,这要是说作弊,岂不是我也包庇他?” “当然不是。”岑溪顺了顺,并没有被说服,“可自己的儿子什么样我不了解吗?他根本不学习,平时的成绩大家都有目共睹——小树,你说,他上次考试年级多少名?” 小树……? 这和边树又有什么关系? “1004名。”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周池月皱了皱眉,林嘉在拍了拍她,低声问:“难道和你家情况一样?” “应该不是。”周池月记得,初中那会儿班里有调查过家庭情况,边树是独生子才对,她不会记错。 想到这个,她突然认出来了,站边树旁边的那个中年男人,不就是他爸爸?以前家长会的时候见过零星几次。 他为什么也过来了? 事情的复杂程度超乎了周池月的想象。她一下子有点不知道怎么解决了。 而里面的大人还在讲话:“你看,齐主任,这怎么可能?我虽盼着小风能取得好成绩,但绝不接受是以这种方式。听说他和第一名现在同班……” 李韫仪贴在外面的墙壁上,差点气得放声反驳:“言下之意,就是周周帮着作弊了呗。” 徐天宇用气音咕哝:“他妈妈怎么这样啊?不相信自己儿子就算了,怎么连兔子同学都要被牵进来。” “也许那位阿姨也不是完全真心这么想的吧。”周池月说,“她每次说完话,都会去看那个叔叔。” “真的欸。”李韫仪不解,“可是为什么呢,他是陆岑风的爸爸吗?” 周池月摇摇头:“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但你这个问题还挺值得探讨的。为什么在矛盾出现时,最后都是母亲被推出来充当恶人?” “好像确实是……我表弟每次惹祸,都是舅妈训,舅舅生气但不会插手。” “隐身,体面,掌控全局。”周池月总结完叹了口气。 可她觉得,他们的关系不仅仅只是如此,好像更为复杂棘手。” 偷听这么久了,陆岑风的声音第一次响起,堪比周池月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冷。 “既然这样,那就是吧。是,考试的时候我抄了年级第一的答案,但和她无关,她不知道。” 徐天宇急得上蹿下跳:“他为什么说谎啊?” 林嘉在理智地讲:“可能觉得辩解没有意义了吧。” 李韫仪感同身受地痛心道:“家人都先入为主不信任的话,那确实没意义了。所以,我们要插手吗?” 如果陆岑风不愿意他们看到这个场面呢? 四个人都沉默了。 徐天宇问:“还要在这儿吗?” 周池月重重点头:“我们不好多说他的家人。可是,一定要把控住齐主任,如果他认定作弊,那就糟了。” 第34章 “这个比打架严重得多。档案里有这个污点,以后很麻烦。”林嘉在赞成。 十五分钟后,两个大人外加边树出来了。 躲在旁边水房里的四个人等他们走了,才跑出来,进了办公室冲锋陷阵。 齐思明正叉着腰,气极的模样对着陆岑风:“你说说你——” “不是那样的!”几个人堵在门口,异口同声喊道,把里面仅剩的两个人吓了一跳。 “他实力如此,就是很牛逼——额,厉害。不是靠抄的!”徐天宇夸张地比出了大拇指。 林嘉在说:“齐主任,您教过这么届,应该也明白,抄是抄不出这种成绩的。” “就是说啊,”李韫仪鼓足架势,“抄的话,为什么我和徐天宇两个成绩不怎样的不抄呢?” 齐思明憋了一肚子话被打断。齐刷刷的眼神落到他身上,好像他今天不点这个头,这帮小鬼就要和他僵持到天明似的。 “哦?”他反倒是不紧不慢地坐下了,“你们是一个班的,互相包庇怎么办,让我怎么相信你们?” 周池月一时上头,没有立即理解齐思明的意思,正欲反驳,却听门口一个新的声音清脆道—— “我相信。” “傻子都知道抄不出来。”丁唐婧抱臂走进来,语气淡淡地说,“报告,来抱答题卡。” 她在桌上找到1班的那摞,慢悠悠地卷成筒,和周池月擦肩而过时,短发的尾端擦过她的鼻尖。 周池月听到她说:“我可不是信别的,我是相信你。” 相信她有自己的坚守,相信她是个可敬的对手。 她不会违背自己的底线,做不出以牺牲自己的纯粹来包庇别人这种事。 这是“宿敌”的默契,丁唐婧如此相信着。 收回视线后,周池月朝着齐思明摊了摊手。 傻子都知道。齐主任您要是固执己见,那就比傻子还傻子。 反正这话不是我说的。 齐思明:“……” “你们以为我真看不出来?”他捋了口气,招了招手,心平气和地说,“陆岑风,过来。” 陆岑风不动。 齐思明嘴角抽了一下。行,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走动间,挂在他皮带上的钥匙圈晃动着叮当作响。 他停在陆岑风面前,再一次叉胯,音量提上来:“你说说你!啊?好的不学,非要学人家装学渣,谁教的?演技很不错的样子,想当演员啊?这样很开心?很有趣?很‘因吹斯听’?” 陆岑风无动于衷:“演员不是挺好的?您搞职业歧视么。而且,我不当演员也有点可惜吧?” 瞧瞧,瞧瞧,这说的什么屁话! 看得出来齐主任真的蛮气的,但是转眼又变了个脸色:“下次给我像这次一样,认真考,好好考,听到没有?保持到高考才是本事。” “还有你们这几个。”齐思明抚了抚胸口,“哎哟,这么多年了没见过你们这一届这样的。一个赛一个的叛逆,一个赛一个的难懂,赶紧给我回班!” 几个人被轰出来,面面相觑,又瞬间笑开。 陆岑风眸光微垂着落到几人身上,沉默了两秒,抬了抬下巴:“回班?” 他一副不知道把眼睛往哪儿放的别扭样。不想让他们问,也不想自己说,所以似乎云淡风轻,又百无聊赖。 “不回。”齐刷刷地摇头。 陆岑风:“?” 又齐刷刷地接上:“我们逃晚自习。” 陆岑风:“??” 按照规定,每班每周班长可领三张假条以应对突发请假状况。正常情况下,其他班应该都是毫无剩余的。不过—— 周池月掏出一沓空白,在其他人走在前面带头出逃时,回过头曲着手指抖了抖,像个随随便便能一掷千金的霸总:“假条?我这里有的是。” 陆岑风在原地,张嘴又闭上。 少顷,他跺脚踩亮了走廊的声控灯说:“我不去了。” 周池月侧过身停下:“为什么?” 陆岑风单手抄着兜:“没有为什么。” 周池月:“哦,但我们挺需要你去。” 陆岑风偏头:“你们需要我就去,那我多没面子。” 周池月:“算我请你的。” “你去不去?” 陆岑风想了想,不吭声地挪到了周池月旁边。她出左脚,他死也不迈右腿。 ----------------------- 作者有话说:口嫌体正直( 第26章 白马洲公园是闹市中自成一派的世外桃源, 也是南邑的地标,无论白天、日落还是夜晚,这里散步的居民总是络绎不绝。 晚上九点多, 这儿的人已经渐渐稀少了。 他们是从广场进来的, 湖边间隔不算近的路灯模模糊糊地映出不一的影子, 燥热的风吹过, 平静的湖面泛起一阵不小的涟漪。 湖岸对面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 尤其那座城市的最高楼,尖顶与天际线并齐。放眼望去,对岸是连成线的十色霓虹, 万家灯火交织成片,湖之上的步行桥闪烁着连绵起伏的光, 像是一趟不会悬落的长明列车。 周池月好心地提醒陆岑风:“可能会有点晚,要和家里说一声吗?” 陆岑风非常直接:“不用。” 周池月想了一下, 又问:“月考, 需要帮忙向家里解释吗?” “你在愧疚?”陆岑风顿了顿说, “和你无关。不是你逼我考的, 我自己愿意, 而且我在做之前就料到会这样了。” “等预判成真了, 也只会有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语气闲散,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进了白马洲公园,他就自顾自地沿着里面走, 敞开的校服外套被风灌满形成了一个大大的鼓包。 周池月抿了抿唇。 ……真的不在意吗?那为什么还会孤零零的。 下一秒,周池月有点怀疑自己脑补得太多了, 因为这个男生忽然立在一盏灯下,抄着口袋回头,跩跩地抬了抬下巴问:“来这儿做什么?拐卖我?他们人呢?” “……” 她就没见过比他更令人出其不意的人。 但正如他猜的那样, 她确实有点愧疚。如果没有她,他可能只是一如既往地维持住学渣的人设,虽然不知这样是好是坏,但至少……她也不知道“至少”什么。 “哎,站那儿想什么呢,半天没声儿。”陆岑风吊儿郎当地着重强调,“我可是你‘请’来的。” 得了,她还是停止发散思维吧。 “周池月!陆岑风!”其他三个买完东西姗姗来迟,手上提着一大堆。 他们寻了一块地方席地坐下,把买的那些缓缓铺开。吃的,喝的……肯德基加酒,不知道是什么神奇的搭配。 “太晚了,大部分店都打烊了。只剩24小时营业的kfc和便利店。”徐天宇有点埋怨。 湖边的风吹得人头脑清醒,陆岑风狐疑地问:“哪来的钱买这些?” 李韫仪提醒说:“上次嗦粉挑战。” 陆岑风:“……” “吃喝玩乐赚到的钱当然得用在吃喝玩乐上啊。”林嘉在摊了摊手,“难不成买点卷子给你做,你会高兴?” 陆岑风思考了两秒:“那还真说不准,万一我手痒呢。” 林嘉在默然片刻:“我信你才是有鬼了。” “噗嗤”一声,不知是谁先笑了,总之除了湖水拍岸的声音,只剩下了少男少女的吵吵闹闹。 周池月忙着感受她的便利店调酒初体验:“橘子汁,薄荷茶,葡萄汽水,一点点伏特加——这杯调出来颜色怪好看的。” 杯底是绚烂的红,往上分层渐变,直至橙黄。 “哇,的确好好看,取个名字吧?”李韫仪说。 周池月想了想:“日出海?” “形象。” 周池月递给陆岑风:“你先尝。” 他发话:“试毒?” “……”周池月无语地看了他半天,“你闭嘴。” 这杯酒——也许都不算是酒,毕竟只含那么一点伏特加,最终还是进了他的胃。其实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调出来的东西,和他身上的味道很相似,和他整个人也挺像。 周池月忽然觉得把几种不同的饮品加到一个杯子里的过程,很有趣。因为不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颜色,也不知道口味如何。 大抵,人和人交往也是这么一回事?合适的颜色、口味碰撞在一起,就会滋生别样风味。如若不搭,即便单独尝起来再美好,合在一起也会叫人认为很灾难。 月亮曲高和寡地歪在天边。这天是九月二十七,是一轮弯月,不过仍明亮地洒下清辉。 喝了几杯饮料后,趁微醺感还没上来,几个人开始打牌。 打牌这事儿吧,很容易惹人生气。比如—— 周池月甩出一张“j”,撑着下巴说:“小宇你别藏着了,你那张肯定是10.” 第35章 “你能不能别算牌了??” 周池月:“……我尽量。” “还有你们俩。”徐天宇对陆岑风和林嘉在嗤之以鼻,“算算算,就知道算!” 李韫仪才觉得很崩溃。三个会算牌的,加上徐天宇这个自小在大人牌堆里摸爬滚打大的,她弱小、卑微、无助…… 不过,她想,还好,一切都按照计划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十一点多了,白马洲公园里除了他们已荒无人迹,按理说他们也快散场了。林嘉在说去趟公园的卫生间,徐天宇和李韫仪打包完垃圾去附近扔。 大概因为今天的繁星也睡得很晚,让人生出了点感性,陆岑风歪头对着瘫在长椅上的周池月说:“我知道是你出的主意。” 就在他以为她已睡着时,周池月忽然开口:“什么主意。” “来这儿,散心。”他说。 周池月扒着手指摇了摇:“才不是散心。” 陆岑风看着她迟缓的动作,愣了一下:“你不会醉了吧?”就那么点构不成酒的度数? 周池月闻言慢悠悠坐起来,一字一顿地说:“没有。” 嗯,醉鬼都说自己没醉。 她坐直了,往陆岑风那边挪了点:“我特别清醒,清醒到现在做一张数学卷子,肯定考得比你高1分。” 陆岑风:“……” “为什么是1分?”他问。 周池月说:“因为你没笑,扣1分。” 什么破逻辑?? 陆岑风低着嗓音说:“那你笑一个我看看。” “啊”的一声—— 周池月往右肩歪了歪头,牙齿整整齐齐地迎上来,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状,就如同今晚挂在天边的那轮月亮。 她整张脸毫无保留地贴近,仰着看他,瞳孔里亮晶晶的,似乎满载整片天的星海,堪比小孩要糖吃。 与此同时,脑袋还极小幅度地晃了晃,像极了兔子要蹭蹭。 陆岑风不由地后仰了下,然后转过头,喉间溢出一声闷笑。 “傻。”他评价。 周池月不服:“没你傻。” “我哪儿傻?” “经典之词——”周池月模仿他语气,“‘我不去’。” 陆岑风:“……” 周池月不知想起什么要找手机,找到了又忘了自己要干什么,于是开始翻社交软件列表。 “你不回我消息。”她跟人对峙。 陆岑风无语:“你说我长残了,难道还让我谢谢你?” “不用客气。”周池月点头。 “到底哪儿不如以前帅?” 周池月想了想:“因为……你以前很快乐。” 他正愣着,她往和他的聊天界面输送了几十个表情包,贴着他大腿的裤兜里震个不停。 陆岑风:“……” “为什么昵称是fn?”周池月嘟囔着问,“fn……风吗?你拼音学得真差劲。” 陆岑风:“不是,你——” “不是?噢,我就知道。”她摸了摸下巴,有点痒,又收回手,“是电脑键盘上的fn键?fn,辅助功能键,很少会被人特别关注到,你是觉得自己很孤独吗?” “你怎么不说话?”周池月问,“陆成风?” 到底谁拼音差劲?? 陆岑风爆改陆成风,这姑娘不仅前后鼻音不分,连平舌音和翘舌音都不分了。 陆岑风彻底败下阵来,俗称服了。 周池月又有了新的点子。她扶着长椅边站了起来,下了几级台阶到湖面的观景平台上。 “你,对,就是你。”她喊几步之外岿然不动坐着的人,“手机拿出来。” 陆岑风:“?”不理解但照做。 “帮我们拍个视频。”她指挥。 “我‘们’?” “你没看见,李韫仪在我旁边吗?” 陆岑风瞧着她旁边的空气,见了鬼似的把照片模式切换到视频模式。 “看过爱乐之城吗?”她问。 陆岑风不太想理她但还是说:“没。” “没关系,”她笑,“我给你表演名场面。” “先牵着你的手,往前走两步,然后慢慢转两圈,展开双臂……”周池月对着空气“李韫仪”小声说。 她站的那个地方背光,身后是对岸的高楼灯火,身前却看不清面容。 从陆岑风的角度,只能看见:光影映在少女的校服衣摆上,翩翩起舞,旋转了整个夜幕。 陆岑风举着手机,看镜头里她的高马尾一晃一晃,转个圈儿,跟丝带似的划出优美的弧线。 后面那些大厦的霓虹灯,在衬托下都似乎变成了夜晚的迪士尼城堡。公主就该住城堡,不是吗? 周池月累了,又走几步坐回了长椅上。 “我按视频暂停了。”陆岑风捏着手机预告。 “不行。”她抓着他手臂,眯着眼睛回忆道,“好像还有件很重要的事,得等等。” “嗯?” “现在几点了?” “23点48分。” “哦……”周池月攥着他手臂的手晃了一下。 陆岑风喉结动了动:“周池月,你是不是觊觎——” “什么鲫鱼?吃的那个?” 陆岑风:“……” “应该到时间了。”周池月等了半分钟,然后挪动手掌,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 陆岑风:“你……” “嘘。别说话。” “祝你生日快乐——” 她手心移开,消失已久的其他三个人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林嘉在捧着巴掌大的小蛋糕,徐天宇献了束小臂宽的花,李韫仪手持一把礼花“枪”,“歘”地一声,头顶上空满是彩带。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蜡烛的火苗被风吹得四下晃动,被火光映亮的脸庞蓬勃、欣然、满怀期待。 “17岁生日快乐,风哥。”徐天宇把花塞陆岑风怀里,摸摸鼻子“阿切”了一声。 林嘉在说:“许愿,吹吧。” 他没什么愿望,直截了当地吹熄了,过后问:“哪来的?” “你问她。”林嘉在指了指已经快睁不开眼的周池月。 “周周说,不能卡0点,就卡23点59分,比较有意义嘛。”李韫仪解释。 也许每个人在青春,都笨拙地喜欢过夏天。真诚,热烈,纯粹,理想主义。 那一句“谢谢”别扭到怎么都说不出来,可奇怪的是,他们不需要他说,就已经懂了。 陆岑风默了一会儿,发出灵魂拷问:“所以,她这幅样子,还怎么回家?” “她没告诉你吗?我们不回家。” 陆岑风:“??” “我们一起看日出啊。” 人生有那么多瞬间,可这个瞬间,在当下的他们看来,是那么无解。 五个人跟流浪汉似的,捏着外套安置在公园的几张长椅上,静静地闭上眼小睡。 周围静谧到只剩风声和虫鸣,陆岑风掏出耳机,把视频拉到最前端,从头看起。 突然间,他被戳了一下。他摘下耳机,周池月虚着眼睛歪过来,发出睡意朦胧的声音:“对不起啊。” 陆岑风问:“什么?” 她指控道:“我以为你会开心点,谁知你浪漫过敏。” “谁说我不开心?” 周池月“哦”了一声,说:“难得不嘴硬,罕见。” “……” 她松了口气,静静地躺回去。 “其实——”她小声咕哝着说,“我特别怕你们觉得跟着我跟错了。” “跟”?这话,怎么那么像社会老大? “选科、分班、考试……这些对于普通高中生都太重要了。我也会担心,不按既定的规则出牌后,如果做不出成绩,不仅大人们会觉得是在胡闹,连你们自己也会后悔。”周池月说,“尤其是你,你本来也不是自愿来0班的,多年之后后悔了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怎么办。” 陆岑风扯了下嘴角,自认无话可说。 “你看啊,现在我们还算是草台班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每到一个新的节点,我都得思考,眼前那么多条路该走哪条。” “难死了。”她扒着手指叹气,“不然怎么办呢,谁让我是月亮长官,长官得对战友负责,要做、大、做、强!” 陆岑风皱眉说:“谁要你负责?” “我怕把你们带错路嘛。”她轻轻说,“如果你们有遗憾,如果你们没有获得好的结局,我会难过的。” 陆岑风手肘搁在膝盖上,看她蹙着眉好像是在说梦话的样子,手指动了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选错就选错。”他看了她一会儿说,“反正人生那么多条岔路口,总有一条会超乎意外。既然如此,就选你喜欢的路就好了。” 周池月话不成音:“没关系吗?” “你不用担心。如果你真的出错的话,我也会——” 忽地肩头一重。 第36章 陆岑风扭头一看,她已经倒在他这儿睡熟了。 他看向睡得七零八落的其他三个人,又垂眸瞧了瞧她,无声地把唇抿成条直线。 第27章 周池月这一觉做了好几个连不起来的梦。 等到惊醒, 她掀开身上那件带薄荷白茶味儿的外套,才发现脖子有点酸。 她懵懵地坐着回忆了一番,然后搓了把脸, 崩溃到无以复加。 “醒了?”陆岑风屈了屈手指, 往手机屏幕上飞速地敲击着, 忙碌之中抽空给她递了个眼神。 虽然思绪有那么点混乱, 但周池月还是镇定地打开手机扫了眼时间, 5:09,并问道:“他们几个人呢?” “买早餐去了。” 天这会儿已经有些亮了,云层积聚在一起, 几道橘色的霞光透了过来,湖面倒映出闪亮。 蝉鸣声阵阵, “知哇知哇”地大声叫着,不曾停息。 湖面忽然飘来一艘小船, 缓缓而过漾起波澜, 依稀可见船夫划桨的动作。 “ 有点幻视《赤壁赋》了。”周池月感叹, “相与枕藉乎舟中, 不知东方之既白。” 等叹完了, 才意识到陆岑风不是李韫仪, 叹了也是白叹。 “你在干嘛?”周池月咳咳两声,以打破尴尬的局面。 陆岑风点了“保存”,取下单只耳机, 退出“乐队”软件。 “在想办法。”他说。 周池月疑惑:“什么办法?” 他瞥了她一眼:“怎么跟你一起做大做强。” 周池月愣了下,然后光速捂脸, 再双手合十成祈祷状:“求你,快点选择性失忆。” “那恐怕有点难。”他想了想回复道。 你是不是欠打?? 买早餐的三个人这会儿回来了。 李韫仪细心地问:“周周,豆浆你要无糖、半糖还是全糖?” “半糖吧, 谢谢。” 5:36. 太阳露出了一个边角角。 周池月回头找人,不想陆岑风在她身后。她仰着头说:“你看,‘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红光,动摇承之’形象吧?” 陆岑风低头看她。她的发丝也被朝霞染出了一丝鲜亮,笑着的样子比太阳还明媚。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当初她随口一句“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去看日出”不是玩笑,而是实实在在的承诺。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孩呢。 他哑然。 三分钟而已,太阳已完全从地平线冒出头。 湖水也被染红,粼粼波光像橘子成海。 “那边月亮还没消失!”徐天宇说。 林嘉在:“日月同辉,果然很幸运。” 李韫仪悄悄和周池月说:“那天齐主任让我们对着楼下喊,那时候觉得好丢人。可是现在,突然觉得挺有意义的。” “嗯?你想喊吗?” 李韫仪:“啊?一回生二回熟嘛。” 虽然,还是不敢第一个开口就是了…… “好啊。” 金色的波纹像是给水面披上了金箔纱衣,对岸的高楼大厦只看得到朦朦胧胧的影子。 “那就祝我们一直——”周池月对着远方大喊,“hakuna maaa!!!” “哈库那、玛塔塔?” “是斯瓦西里语的谚语啦,狮子王里出现过啊。无忧无虑,梦想成真,一切顺利。” “那我也来。”李韫仪点头,用出了此生最大的音量,“高中生活零分差评,但我给周池月打满分!” 她喊完,一言不发,一眼不看,只是羞涩地低下头。 周池月愣了下,随即笑开,转头问三个男生:“你们要来不?” 其他两位眼观鼻鼻观口。徐天宇不理他们,也不矫情:“全、世、界、最、好、的、零、班!” 日出之下,是全世界最好的零班。 - 快乐的时间总是很短暂。 周池月的小电驴本该在昨晚回家充电,却苦苦支撑到今早,现下已濒临报废,以龟速朝学校方向前进。为了等她,其他几个也只好放慢速度。 等到了校门口,已是进校高峰期,他们发现周围学生看过来的眼神稀奇又诡异,伴随着窃窃私语。 “牛逼啊——” “上学不带书包,还连着五个不带。” “可能这就是大佬作风?” “大佬都这样吗,回家都不学?” “没准儿人家家里一堆资料呢……” 周池月心说难怪觉得今天好像少了点什么,原来是肩膀太空荡的缘故。 一阵惭愧过后,几个人大摇大摆地顶着门卫质疑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进了校门。 五楼,零班门口。 齐思明拎了把椅子,就等着堵人。 五人瞧见齐主任在前门淡定喝茶的模样,顿觉不妙,脚步刚要一顿,就听那熟悉的嗓门喊道:“准备往哪儿跑啊?” “……” “……” 于是,他们只能低着脑袋挨训。 “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吗?”齐思明没好气地问。 以周池月为首,他们齐刷刷地摇头。 “为了破除年级最近的谣言,也为了让其他同学看到你们的努力,以正学校的学风。”齐主任缓缓叙述,“昨晚散会之后,我特地召集各班班长一起到五楼观摩0班的晚自习,让他们好好瞧瞧月考均分第五的神话是怎么考出来的。” 他不紧不慢地拧开了茶杯的盖子:“但你们知道,最后看见了什么?” “……”周池月听到中途就已经无语了。 齐思明咬牙切齿地说出答案:“黑灯瞎火,人去楼空,书包叠放,鬼影重重。” 不得不说,齐主任语文功底还不错,形容得倒是挺形象。 “去之前我言之凿凿说你们班自有一套学习方法,去之后——”齐思明冷笑一声,“看到我脸被打肿了吗?” 他们一动也不动,不敢看。 “周池月,你来说。” 周池月……周池月二话不说滑跪认错:“齐主任,我们知道错了。” 其他几个一看她这么做,有模有样地学:“齐主任,对不起。” 齐思明大概也没想到他们如此能屈能伸,一下子脸瘫了,不知道该怎么训下去。 “要不,”周池月有些心虚地真诚提议道,“我找点冰块儿来给您消消肿?” “噗——”齐主任一口茶喷出来,呛得他老人家腰都直不起来。 一群尊敬师长的孩子上去就嘘寒问暖给他拍背顺气儿。 “别以为这样我就放过你们了。”节节败退的齐思明“呵”了一声,“下次你们班要是均分进不了前三,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他抬手一指:“尤其是你,陆岑风。不能像这次一样进步惊艳,提头来见。” 陆岑风抬了抬下巴:“不然您现在就把我头拧下来算了。” “齐主任,他——”团伙里的其他人忍不住开口。 “怎么了,有难度?”齐思明问得理直气也壮。 周池月本想默默挨到结束,但现在有点憋不住了,她食指比划了了个数字,一脸“你没开玩笑吧”的表情陈述:“他这次进步999名。” 齐思明:“……” “我知道,我没忘。”他假咳了两声,挽尊说,“已经到这个名次了,进步一名都是惊艳。” 零班五人:“……呵呵。” 总之,作弊的谣言有没有破除他们不知道,大抵是有人信,有人怀疑,且看人心怎么想,或者说,愿意怎么想。 不过毋庸置疑,零班这下子的的确确是在年级出了名了。 最有力的证据是,都有人大老远爬五楼上厕所了,给出的理由还是“上面人少,不用排队”。来都来了,顺便经过教室看两眼不过分吧? 他们还是按照原本约定的方法在学。 小陈老师诚惶诚恐地发现自己第一次教的班均分能跟文科班媲美后,瑟瑟发抖。 “是你们强,不是我教得好。”她说。 周池月指出:“不会啊,其实小陈老师您刷的题比我们还多吧?而且就不会像以前的有的老师说‘a不符合题意,b、c与题无关,因此选d’这样敷衍我们。” “这个……”她有点不太好意思,“因为我准备明年考编,敷衍你们,也是在敷衍我自己呀。” “不管怎样,你讲得真的很好啦!” 英语老太摸着老花镜查看成绩,把徐天宇拎到讲台旁边重点关照。 她还与时俱进在电脑上下了个“天学网”,每天上课前抽两个人上去用app游戏对战,pk英语单词。 陆岑风这个臭手,每抽必中,车轮战班里的每一个人,独独输给周池月。 因此,他被老太取了个外号“陆唯一”。 数学课,李韫仪不再去9班听郝老师的课,周池月分析了她的错题,认为她基础补了上来,目前急需变通灵活性,所以她去了4班听张老师的课取经。 第37章 林静则是在某一天发现,他们五个人交上来的“写生本”都写了同一件事——日出。 人不同,风格不同,性格不同,观察角度不同,写出的文字当然也就不同。不过,恰恰这也是语文的魅力所在。 周池月的是: 「月缺终有盈满时,我们的影子也能长出共同的明天。」 李韫仪的则引用了汪曾祺的一句话: 「人生如梦,我投入的却是真情,世界先爱了我,我不能不爱它。」 徐天宇夹带私货: 「梦比优斯奥特曼说,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放弃,将不可能化为可能。不到日出时刻,谁能确定看不看得见太阳?」 哇塞,不敢相信这是他写的的程度。 林嘉在似乎掺了点压抑,但好像还有被冲刷的释然之感: 「此刻我觉得,暴雨落下来也没有关系,至少还有太阳存在。」 最出人意料的就是陆岑风了。 年级近日风波林静也稍有耳闻。她特地拿了份0班的成绩单研究,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大跳,陆岑风这家伙在他们班语文倒一。 她无语了。 敢情就语文拖后腿呗?? 然而,在看到陆岑风交上来的这篇“写生”,她忽然又觉得这孩子还有得救: 「十七岁是由什么组成的。有人跟我说,也许是试卷,梦想,秘密,遇见…… 我想,我的十七岁, 迎风踏浪,荆棘同往,自由如风。」 人啊,果然还是得一群一群地聚集在一起,疯狂地做一件事儿,才能激发出潜能和内心深藏的渴望和少年意气。 林静啧啧摇头。 过了月考这个坎儿,就来到了艺术节。 关关难过关关都得过,他们也头疼,这要是不过可怎么办? “真唱那歌吗?连撞三个班哎!”徐天宇扶额,“而且那天对着楼下即兴改词,我已经有点阴影了,真怕到时候在台上突然唱错词。” 李韫仪皱眉道:“换是可以临时换啦,反正我们也没怎么练……但是换成什么呢?年级二十几个班,我们上次抽签纸条上的歌大部分都被选了。” 林嘉在点头:“看过歌单,确实如此。换的话,也差不多。” 他们本来是很无所谓的,可这么多天下来,渐渐也觉得,既然以集体的名义去做了,那就好好地做。 这可能也是种由荣誉感而引起的胜负欲。 周池月又开始烦恼了。 在一个新的节点,得再一次思考,眼前那么多条路该走哪条。她为此头痛。 不过,这一次好像有点不同。 一向懒得应和的陆岑风提溜着椅子加入进来,曲着一条腿踩着横杆,看起来跩得不行。 不过,大家现在都知道了,他这副样子也只能骗骗无知的小女生。毕竟年纪小一点都喜欢bking酷哥。 陆岑风,bking不好说是不是假的,傲娇冷脸怪绝对是真的,嘴硬心软,外冷内热。 刚接触的时候大家还老老实实叫大名,现在已经放飞自我,随意呼唤昵称了,因为知道他不计较。 徐天宇一如既往叫“风哥”,李韫仪折中叫“陆哥”,林嘉在稍有创意,把“岑”字的“山”单提出来,叫“山风”。 周池月还是叫本名。 除了脑子不行篡改拼音的那一回。 “怎么?”她问,“你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陆岑风:“嗯。” 周池月翘首而待:“什么?” 其他三个:“什么?!” 介于他们目光太过灼热,陆岑风一秒做了八百个假动作,显得自己游刃有余的样子。 “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找得到已经发表却没被别人用过的曲子,除非——” “除非?” “除非自己原创一首歌。”他撇过眼,不太自然地说,“我们的歌。” 我们的歌。 只专属于我们。 独一无二,非我不可。 这听起来太有吸引力了。 “但是陆哥,我是音痴,不会写……”李韫仪弱弱地掐灭了自己的想法。 徐天宇也接道:“太专业了,我也不会……” 周池月心想我好像听不懂人话了。正常高中非艺术生,能随随便便说“写一首歌”……吗? 他丢过来的眼神太过直白,周池月读到了:这难吗?脑子里有旋律不就写了? 其实也不无道理。正常学点乐器懂点乐理的人,写首歌不算特别难。甚至套旋律用万能和弦的话,一天写出上百首不成问题,这些俗称网络口水歌。 以前她做梦梦到旋律,醒来之后还用琴还原了一下,不过连不成一首完整的歌曲就是了。毕竟一首完整的歌,还要编曲、混音、和声…… 不过,只是个普通的艺术节,应该用不着这么大动干戈,做一首简单的似乎是可以的。 《北京东路的日子》,就是由高中生作词作曲,后来还火遍了大江南北。 有先例,周池月心里暗自点头,可行! 林嘉在弯了弯眼睛,手肘搭在陆岑风肩上:“山风啊,你这么说,是因为自己已经偷偷写好了个曲子雏形吧?” 陆岑风嘴角一僵。 “我猜中了?”林嘉在笑。 “……嗯。”陆岑风岿然不动。 周池月恍然想起那天在白马湾公园,他带着耳机,不知道在手机某软件上忙些什么。 原来,是这样。 没准儿,他是怪罪自己的坏手气,才什么都不讲,默默地先准备好备用方案,想要兜底。 他这个人啊……光做不说。 非要等别人先开口,才仿佛等到了个契机,一脸不在乎地拿出自己精心准备的东西,冷着语气问“你们需不需要,不要我就收回去”,好像别人欠了他似的。 但其实,心里不知道多希望别人说“我需要”。这根本就是傲娇啊傲娇…… “那就,试试?”周池月问,“既然你已经准备了,那有demo听吗?” 这话一落下,空气静了。 陆岑风撇开脸,动了动手指,黑笔在指尖转得飞快。 几秒后。 他毫无起伏地说:“不会作词。” 怎么还听出了一股委屈劲儿呢?? “没关系,我们一起来写。”周池月把那支笔从他指缝中抽出来,点了点头,通情达意地问,“你是想让大家讲这句话?” 陆岑风:“……” 说不出口的别扭都藏在欲盖弥彰的顾左右而言他之下。比如—— “不会写词的意思是,我想和你们一起。” 她好心地说:“下次帮你翻译,我可要收费了。” ----------------------- 作者有话说:没榜了,我再思考一下怎么更新吧qaq www好凉啊 第28章 周池月下楼找齐主任递交更换节目申请, 结果又把他老人家气了个半死。 因为歌曲那栏就只写了两个字——《待定》。 “待定什么?”齐思明眼睛瞪得像铜铃,“这歌叫待定?满大街能找出叫这名儿的歌吗?” 周池月现在学会怎么跟他打太极了。 毕竟齐思明和陆岑风某些方面真的有点像,嘴里讲的跟心里想的只能说两模两样。 她现在顺这种性格的人的毛很有一套。 总之, 就这么先待定下来了。 那也没办法, 他们合作作词还没完成, 歌名自然也就不确定。 从办公室退出来, 周池月带上门刚转身, 就撞上来交材料的边树。 他定了定说:“你等我下,我有话想跟你聊。” 周池月迟疑:“?” 她现在对于边树和陆岑风之间神秘叵测的关系略有猜测,而正因为这个猜测, 导致她有点不知道和边树能说什么。 等他交完材料,两个人一起往楼上走, 边树问:“关于陆岑风的事,你是什么看法?” 来了, 来了。 果然如此。 周池月斟酌了下:“为什么需要我有看法?他不是物品, 不需要受到评价。” 这番话表明了她并不想多谈, 边树默了一会儿, 转而问:“那么, 你也不在乎和自己一起学习的是什么样的人吗?” “如果你指这方面, 我可以回答你。”她说,“他们都是可以跟我一起努力的人。” “是么。”他有点自嘲地笑,“这就是你说的, 不为别的,你喜欢而已。” 周池月顿了顿,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气氛僵持着有点尴尬,边树又提起:“那你们班另一个女孩……” “什么?”提到李韫仪,周池月皱了皱眉。 “现在整个年级都在讨论, 你没听说吗?”他有些讶异,随即想了想,觉得倒也正常。五楼,跟与世隔绝也差不了多少。 周池月有种不太的预感,直到这个预感彻底成真。 “不知是谁先传出来的……” 第38章 …… 周池月不知道是否该向李韫仪隐瞒这件事,但李韫仪已经早已知晓了。 “周周,没关系。”李韫仪和她坐在五楼的旋转楼梯上,捧着脸看夕阳,“我现在完全不在意了,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他们怎么说。出事的时候,即使我没错,舅舅也会怪我穿着不当,现在同学们大抵也是这样的心情。” “比起在意这些事,我更想——”她看着周池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想变强,我想向你靠近,我不想给零班这个团队拖后腿。” 周池月察觉到,自从那次“闪姐嗦粉”后,李韫仪就有些变了。她破碎的外壳重筑成了坚硬的盔甲,支离的内心解构出了岿然不动的锚点。 “但是有点难。”她垂下眼眸说,“我的进度太慢了。” 周池月笑了下,挨着她的肩,也同样捧脸看落日:“在足球队里,也有很多选手跑得不够快。但那又怎样呢,跑得慢,只要比其他人先起跑不就可以了?而且这个弱点,有可能反而会成为你的优势。” 李韫仪:“真的吗?” 周池月:“是啊,正因为跑得慢,球员才会磨炼思考的速度,当思考快于奔跑,你就拥有了纵观全局的洞察力和判断力。” 李韫仪在口中把这句话过了一遍,随即重重地点头,咧开笑颜。 “周周,你很喜欢足球吗?”她有点好奇地问。 “也不是。”周池月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我嘛,只是对一个足球小子很有印象。” …… 三年前的六月,周池月上初二。 市里举行的中学“市长杯”足球比赛在逐轮厮杀中走向尾声,来到最后一轮冠亚决赛。 对决双方正是周池月所在的外国语,以及对手九中。 决赛场地幸运地抽中外国语。主场作战,校方发动学生给自家人呐喊加油。所以当天比赛时间内,所有上体育课的班级都取消课程,转而被拉去当临时观众啦啦队。 南邑六月的天儿已经热得不行了。高温炙烤下,周池月只想逃回班里吹着空调看书。 同桌女孩倒是兴致昂扬。不必多说,周池月知道外国语球队那个11号球员是她心之所向。 因此,当她掏出专业摄像机来录影时,周池月也毫不意外。 足球,周池月实在没什么兴趣,甚至连规则都不太了解,大概只知道把球踢进对方球门就算赢。 在场外人声鼎沸之中,她悄悄摸出了本斯蒂芬·金的书看得起劲儿。 这场比赛比得很是焦灼,结束前一分钟,二中以微弱优势领先一分。 同桌兴奋地摇她手臂:“周池月,你看,我们快赢了!哎呀,书有什么好看的,你快看球场啊!” “离得那么远,谁是谁都看不清,知道比分就行了。”周池月无动于衷地翻过一页,“而且,不是还有一分钟吗?提早庆祝容易毒奶。” 同桌说:“你用摄像机看,能看清人脸的,我借你。” “算了,你留着看你的11号吧。”周池月摇摇头。 “咳咳,11号已经不是我的菜了。”同桌嘿嘿一笑,眼睛寸步不离镜头,“九中那个5号帅惨了,跟其他人像不在一个图层。” 周池月“啧”了一声,心想你变心可真快。 “还有三十秒,我们应该赢定了。唉,好可惜,5号要是我们学校的就好了,怎么是九中的呢?!呜呜呜,长太帅了,不忍心看到他输掉的表情!” 同桌实时给她播报进度,周池月一心二用,看书的时候顺带附和她两句,刚要说“这有什么不忍心的”,同桌忽然惊讶叫道,“天呐。” 周池月:“嗯?” “他突然笑了。”同桌不可思议道,“这种生死时刻哎……” “那个男生,竟然在笑!” 同桌的愕然实属正常,因为就连周池月这个没认真看比赛的,都觉得有点荒谬。 都快输了,怎么会笑? “5号把球传到了中场,5号摆脱了我方两人的夹击……”同桌还在当“解说员”。 这个人,有点特别。 周池月忽然产生了好奇。她用手压着书页,移开眼睛抬头往场上看。 即使球场很大,奔跑的人也很多,但事实上,不用怎么花功夫寻找,他实在令人瞩目得很。 “十秒、九秒、八、七、六……”同桌大概已经叛变投向“敌方”了,“5号居然还在冲,难道每个男生玩起球来都会这么不要命吗?” “他这个表情……不会吧?” 以周池月的肉眼,只能瞧到那个男生破如闪电的身影。 最后三秒。 那颗足球高速向球门飞来,外国语守门员斜扑失败——5号踢进了一个球,拿下一分,扳到平局。 全场哗然。 “我的天呐!!”同桌的尖叫淹没在沸腾的人海里,“怎么这么帅啊!!!” 周池月欣赏完绝地逆袭后,也颇为震撼地低下头。 摊开书页的位置,正印着《肖申克的救赎》里那句最有名的话: [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它的每一根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 虽然那天,九中还是输了。 平局会有加时赛。遗憾的是,加时赛也依旧没分出胜负。这种情况下,要额外进行点球大战。 简单点来讲,就是每队选出五个人,挨个上去在固定位置上踢,进球得一分。最后哪队得分多,哪队就胜利。 点球的进球率相对来说是很高的,其实主要考验的是人的心理素质。 九中10号球员心理素质不太行,太紧张了。如若不是他点球没进,外国语大概也不能赢。 周池月真的蛮好奇那个5号为什么会笑。 于是在散场之后,她借着关系摸到九中的球员更衣室,想问一问。但5号已经离开。 她就和那个10号聊上了。 据他自我介绍,叫他“校尉”就行。 校尉痛心疾首,懊恼是因自己失误才导致输掉了比赛。 周池月想说什么安慰一下,却被打断:“可队里没有人怪我,因为他说了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这个“他”,就是5号。 她迟疑了下,摇了摇头。 “他那会儿单手扶着膝喘气,满头都是汗,一只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笑得很欠。”校尉回忆道,“这小子就以那样的表情,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其他人说——‘幸好幸好,差点儿就在九中青史留名了,得给下一届造成多大压力啊’。” 这句话带来的画面感太强了。 周池月愣了下,随即没忍住提了提唇角。越琢磨,笑容就越明显。 她忽然有点明白他为什么会笑了,于是她回复校尉:嗯,感觉像他会说出来的话——” “是啊,又跩又酷。”校尉说。 后来,周池月也还是没见过5号。 不过,这件事她一直记得,她对于过程的意义、对结果的看法、对心态的重塑也就是那时候被影响的。 也很庆幸,自己去看了那场球赛。 …… 思及此,周池月忽地想到:“仪宝,你是不是说自己音痴来着?” 李韫仪:“对…我五音不太全。万一合唱给大家添麻烦拖后腿就不好了……” “那跳舞吧?”周池月扬起嘴角。 李韫仪讶异:“啊?” “我们就试试在附中青史留名。”周池月说。 李韫仪:“……?” ----------------------- 作者有话说:足球小子这段有参考柯南嗷。 某人初中时意气风发、酷帅开朗,上高中后却嘴硬得不行(虽然是家庭原因啦 但别怪我们月神认不出来qaq 第29章 星期天, 宋之迎头一次安安分分地上家教课,不为别的,只因为老师是林嘉在。在软磨硬泡之下, 小姑娘还是成功把人拐过来了。 课补完之后, 周池月和林嘉在出发去参加零班的排练。宋之迎哭喊着也要去, 周池月知道她演技超然, 当然没接她的茬儿。 “那我正式演出那天要去现场看!不是在10月7号吗?我学校那天放假!” “好不好吗嘉在哥?”她知道求周池月没用, 毕竟姐姐吃够这一套了,但是换个吃这套的人未尝不可呀,“我可以帮你们画演出宣传图!我画画可厉害了!给你们画一幅超帅的五人图!” 林嘉在在周池月的眼神示意下, 点头说好。当了免费劳动力还兴高采烈的,他摇摇头, 禁不住地笑。 约的地方是一家商场里的室内录音棚,空间大, 设备新, 乐器足, 老板也专业。正好录和声, 连带着排走位。 这首《待定》的词改来改去, 最终才定下了一个版本, 不可谓不坎坷。调整好设计的小巧思之后,大家出了棚,再接着去店里吃饭。 烤肉店向来热闹, 伴随着“滋滋”声,几个人打开了话匣子, 什么都能聊,当然重点是放在了演出上面。 第39章 “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有首自己的歌,往外一吹都可以说自己是歌手了。”徐天宇给肉翻了个身, 感叹道,“风哥牛逼啊。” 陆岑风岿然不动。 周池月知道他虽然脸上面无表情,但是心里绝对波澜滚滚,她不想拆穿,索性提起:“既然是演出,那就要有舞台效果,我们到时候请老师帮忙化个妆吧?” “还要化妆吗?”李韫仪弱弱地问。 周池月:“当然啊,就是要给你化。” “……哦,好。”反正她什么都听周池月指挥。 林嘉在指了指剩下的三个男生,迟疑地问:“我们应该不要吧?” 周池月目光逡巡一圈,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一会儿,随后思忖两秒,语重心长地看着徐天宇说:“他们俩就算了,但是你,你还是涂白吧,否则……” 徐天宇瞪着眼睛:“否则什么?” “否则你有点像非洲人,”她痛心疾首地说这丝毫没有贬低的意思,“多少有点格格不入。” 徐天宇:“……已死,谢谢。” 其他几个人憋笑憋出了内伤,还是李韫仪挽救了他一下:“那我们就跟林老师、小陈老师好好商量下?” “好,没问题!” “班费还剩不少,但是为了节源开流,我们这次就只给最重要的人物买服装,有意见吗?” 周池月管账,攥着钱自然精打细算。他们都没意见。 “行,那就这么拍板。”她拉着李韫仪的手往商场二楼走。没想到三个男生无脑跟着他们,她扭头一瞧,陆岑风左脚快贴着她右脚,多少有点自己不能独立行走那意思,她疑惑地问,“你们仨跟着干什么?” 徐天宇惊:“啊,不一起去吗?” 周池月也惊:“要一起去吗?你们也要看女孩子玩换装游戏?” “……可以吗?” 周池月打量了一会儿,说:“行,那你们也给点参考意见。” 礼服店内。李韫仪抱着周池月挑出来的一堆衣服去试衣间,她很忐忑,也有点不自信:“真的只给我一个人吗?可是——” “别可是了,你在怀疑什么?”可能是过去的经历使然吧,周池月觉得她配得感很低,此时此刻也是如此,她把她推进去,“班费是你赢得挑战挣的,不用你身上用哪儿了?快换快换。” 店员没见过这么大阵仗,一个人来试,却有四个人陪同。为了多点业绩,硬是把徐天宇和林嘉在拽过去讲解,劝说他们消费。 周池月坐在供顾客休憩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机刷着百词斩,刚记下第50个新的英语单词,就听见头脑上方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 “为什么对她那么好?” 陆岑风这问题多少有点没头没尾的,但周池月愣是听懂了。 其实他想问的不是为什么善待李韫仪,而是以他人见自己,拐弯抹角地问她为什么要给他过生日。 “因为我们是伙伴啊。” 陆岑风闻言嘴角抿直了一下,“我们?” “我们。”她点头重复一遍,确信道,“还需要什么其他理由吗?我在意你们,本身就是理由。” 他不冷不热地丢了个“嗯”字出来。心里却说,她就是很会。真要说起来,对男对女能一样吗? 周池月突然想起什么:“对了。” “嗯?”陆岑风抬了下下巴,示意她讲。 “你那天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陆岑风问:“哪天?” “公园那天。” 陆岑风头撇过去:“我跟你说话了吗?” 他冷脸,也看不出是真不记得了,还是故意装不懂。 但周池月十分笃定:“你说了。就在我说完我怕我选错路之后,你说不用担心,即使错了,你也会什么什么。后面的我没听到。” “忘了。”他垂下眸子,好似在回想,不过想了好久也只得到了这个什么都不是的答案,“反正不重要。” 周池月心说我信你才有鬼了。他向来这样,不会主动地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公园那天应该是意外情况,可能是当晚的氛围太好了,放松了他的警惕,从而撬动了他的嘴。可她自己就不太争气了,什么时候睡不好,偏偏趁那个时候不省人事。 她刚要讲什么时,李韫仪从试衣间走出来了。她弓腰驼背,两只手死扯着裙摆,脑袋垂着,眼睛都不敢抬。即使这样,那边徐天宇还是重重地“哇噻”了一声,周池月的注意力顺势看过去,顿时也顾不上逼问陆岑风了。 李韫仪其实很适合穿这种显身材的裙子,她本来就苗条修长,不过平常在学校,校服都是大了一号的臃肿,尤其是在发生不好的事之后,更是把自己捂得死死的。 也难怪听取“哇”声一片。 周池月过去认认真真地观察了一番,先把她背拍直了,力求让她自信点儿,后又说:“这个好看哎,但再试试其他的吧?” 一连试了好几身,最终在两套之间纠结。 她问三位男生的意见,他们眼观鼻鼻观口,最终在周池月必选一的逼迫下,徐天宇和林嘉在各持一票。 ……陆岑风,他装瞎。所幸也不缺他的意见了。 “你自己想选哪个呢?”周池月琢磨着问。 李韫仪:“一定要穿吗?其实我可以不——” “要的。” 李韫仪沉默了两秒,指了其中一条说:“这个吧。那个也漂亮,但我觉得,更适合周周你。” 周池月愣了须臾,才笑了笑点头说:“好,那就选这个。” - 国庆本该是有七天假期的,不过学校怎么可能让放这么久。美其名曰说是集体自习,实则行补课之实。最后一天更是装都不装了,直接光明正大地办活动。 正式开始是在下午。不过中午小陈老师带着工具就来班上了。 周池月给她打下手,并派出林嘉在去门口接应宋之迎,又让徐天宇去教务处送歌曲伴奏和mv,陆岑风则是去查看他们班在礼堂中的位置。 化妆用具琳琅满目,周池月咋舌,一会儿看李韫仪脸上被粉扑拍拍,一会儿又被刷子扫扫,半小时了,好像才打了个底。 陈以慧抽空对她说:“待会儿李韫仪结束了,再帮你啊。” “不用不用,我随意点,林老师还要过来帮忙弄头发呢,怕时间赶不上。”周池月摆摆手,“而且,我马上还得去抽签。” 一点半,附中的圆形礼堂内传来阵阵骚动。 这会儿已经有班级入场了,沸反盈天。后台,各班班长集合在一块儿等待抓阄,周池月姗姗来迟的时候,只剩三张纸条没被抓走了。 这三张没被抽中的,出场顺序分别是1、12和24. 她硬把陆岑风给拽过来,面对他的眼神质疑,她理直气壮地问他想选哪个。 陆岑风低头,挑眉问:“什么意思,你相信我?” 周池月纠结了下,点头道:“对。” 负责人给纸条调换了顺序,然后一把杵到她面前,任由她挑。 周池月问:“你觉得哪个?” 陆岑风“啧”了一声,手指碰了碰:“这个吧,比较有感觉。” “行。”周池月二话没说,果断把那个扔走,斩钉截铁地对负责老师说,“我们不要。” 陆岑风:“……?” 扔走的那张恰恰就是1号。 他缓缓咬了牙,用重音重复道:“你相信我?” “对啊。”周池月仰着脸,无辜地说,“相信你是臭手。你看吧,果然如此,这也可以是另类的锦鲤啊。” 陆岑风无语到笑了,但是他莫名其妙地一点儿都不气,甚至还有闲心问:“然后呢,我再选一个,你再排除?” 周池月见好就收:“不了不了,这次你选什么,就定下什么。” 然后他们就抓了一个24. 周池月忍不住咕哝:“唉,就不该存在侥幸心理,早知道还是用排除法了,锦鲤就该是这么用嘛。” 陆岑风:“……” - 宋之迎等得都快睡着了。 毕竟曲目都是些老生常谈的经典,一个班几十个人站一块儿,再怎么着也玩不出花样来,更别提还有撞歌的,同一个歌听两遍,不觉得腻吗? 要不是姐姐最后出场,她估计现在就能在靠背上呼呼大睡。 主持人这边刚报完前几组的成绩,接下来就握着麦克风道:“感谢17班的精彩演出,现在有请0班为我们带来歌曲演唱,请看大屏幕——” 0班的歌名在节目单是至今都还是待定,太过特立独行,导致昏昏沉沉的众人此刻都不免好奇抬头瞪大了眼,想看看这个班在搞什么幺蛾子。 礼堂灯光灭了,舞台也显得幽暗起来,帘子缓缓自动拉开。 “我天,好好看!” “约这种稿子很贵的!” 宋之迎听着周围的讨论声,心里哼唧了两声:我画的我画的!不要钱!她一下子比吞了清醒剂还兴奋。 第40章 随着屏幕渐渐展现完整,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手绘海报,五个人漫画化,神采飞扬、栩栩如生,像是动漫里的超热血笨蛋,精气神要冲破溢出来。 不是待定。 舞台的led大屏上突然流水一般动起来翻转,上面缓缓浮现一行字,那个滚动的歌名,正是—— 《致以闪亮的我们》 ----------------------- 作者有话说:这本从开更开始就冷得不行,相当于是我单机在写,越写越没信心,加上之前收到一个长评的批评,导致更玻璃心了……这本故意写得很中二,是为了贴合内容,群像对我来说也是新的挑战,也承认自己能力还有点欠缺,但是热血难凉,我莫汉三又回来了! 第30章 灯光昏暗, 舞台上只剩模模糊糊的影子,周池月轻轻拍了拍同坐一张凳的李韫仪,和她对视一眼, 呼了口气, 钢琴起了第一个音。 如果不是气氛太静, 宋之迎一定尖叫出来, 告诉旁边所有人那是她姐。不过还没等她嚷嚷, 议论的焦点已经在周池月身上了。没办法,她在年级就是风云人物。 她穿的是附中的制服,与平日里常穿的运动装不同, 这一套更偏韩式学院风,西装短裙与少女绝配。 优美的前奏弹完, 顶灯亮起来。渐渐,大提琴的音色加入进来。林嘉在坐在周池月的前方, 神色温柔地垂眸注视着琴弦。 「当季风唤醒沉睡山脉」 「飞鸟用翅膀丈量云海」 陆岑风凑近立麦, 缓缓唱出第一句词。他咬字的声音极具少年感, 清澈, 有质感, 跟他讲话时冷冷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反而很治愈。 「蝉鸣打着倔强的节拍」 「将夏天写成万籁澎湃」 …… “我们年级有这么帅的男生吗?我怎么都不认识啊?这也太顶了!”宋之迎听到有女生疯狂摇着同伴的肩膀说。 “你不认识吗?就高一的时候跟学长打架,但是上个月被撤销处分的那个。不知道怎么回事,去了0班以后月考逆袭成第五名了, 大家都在讨论他呢。” “啊,原来是他。” 好多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 少年肩颈宽阔, 脊背削薄却不仅仅是单薄,仿佛能载得动世界。往那儿长身一立,止不住的蓬勃。顶光仿佛给这个人打上了一层滤镜, 利落的轮廓添了几分柔和。 副歌,合唱时清亮的声音涌入,就好像热血敢死队杀出了重围。 「我们衣角折出光芒, 是地平线初升勋章」 太热烈的旋律了,音乐的传递出的能量使得在场所有嘈杂霎时暂停,只听见他们的歌词。那么无畏,那么真诚。 「再奋不顾身撞碎南墙, 让荒芜之地长出太阳」 宋之迎打眼一看,坐她前面那家伙已经在搜索歌名了,但在各大软件怎么找都是徒劳。 「毕竟一生只来这一趟 要烧成天边不落的霞光 给人间留下来过的印象」 …… “其实林嘉在也很帅啊,可能我比较喜欢他这一款的。唉,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前年他考上少年班,我还觉得很牛,没想到一转眼成同学了。” “他回来之后也不怎么样啊,月考都没进前十……” 宋之迎可听不得这些,她抱臂扭头,自认为很凶恶地说:“能不能小声点儿!影响我看表演了!” “哎?哪里来的小朋友?好可爱!” “我才不是小朋友!” “这么一讲,他们0班还真是奇葩,不管怎么样,个个在年级都鼎鼎有名,无论好名声还是坏的……” “你是说另外一个女生吧?小道消息从高三那里传过来的,讲她不太自爱。” “真的假的?” “不知道啊,他们都这么传的。” 宋之迎又皱眉了,她刚要气呼呼地让他们闭嘴,眼睛一瞥,却宛若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张着嘴纹丝不动。 眼珠子只差了那么点儿距离就快蹦出来。 副歌完毕,徐天宇走到钢琴右侧,一手下去,吉他石破天惊的弦音将歌曲划到了bridge桥段,他微微弓身,甩出了一串剧烈的琶音,将全场气氛推上了最高峰。 周池月左右手交叉穿替,手指如飞地在琴键上来回移动,而随着坐在她身旁静默许久的李韫仪按下最后一块白键—— 音乐陡然暂停,像暴风雨来临前片刻的寂静。当伴奏的鼓点急促地落下,李韫仪竟踩着琴凳,略跨一步,踏在了三角钢琴上面! 周池月拔麦站起来,她仰头看向睥睨台下人的李韫仪,随后朝其他三个人交换了眼神。 李韫仪并不恐高,只是当下在场地的至高点俯视着所有人,还是有种发麻的感觉。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坚定地无以复加。 与此同时,数道和声簇拥过来。 「我不是好孩子吗?」 「我不配得到好的人生吗?」 「万家灯火有一盏留给我吗?」 她抬了抬腿,骤然掀起裙角,像绽放的花朵一般层层排沓开,又像无法闭合的漩涡。 舞蹈的基本功是转圈,而李韫仪也许没有天赋,但最大的优势就是基本功。她不知疲倦地任由裙摆翻飞,赤着双脚一次次地在琴上抬起落下。 「狂风划破脸颊,暴雨溅起泥巴」 「高高在上的命运啊,难道是我做错了吗?」 鼓点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激烈到仿佛是在拼尽全力地呐喊,一声声泣血的嘶吼。 李韫仪仿若转到无力,瘫跪在钢琴之上,悲悯地仰起头颅,看向礼堂的穹顶。是在向命运求饶吗?还是在质问为何如此不公。 下一秒,他们给出了答案。 「愈合荆棘伤疤,踩碎质疑框架 刺向我的箭矢啊,终成我羽翼般的铠甲] 她慢慢地站起来,随着舞蹈动作甩出的手臂是那么用力,好像这样就能击垮流言蜚语。 「也许会失败吧,也许会落空吧」 「可渺小如我也想成为你眼中闪光的大人呐」 bridge到此结束。 周池月终于松了口气。李韫仪在钢琴上跳舞这事儿,多少有点危险,即使排练过多次都没问题,但她仍然很担心,所以刚才一刻也没敢放松警惕。 刚才在后台,她劝说她如果实在紧张,可以采用备用方案,不必这么冒险。 但是李韫仪头一次这么笃定,她说:“这么久了,我好像一直在逃,但是这回不想这样了。我想正视自己,想把背挺直了。这条裙子很漂亮,我不想让它成为我被攻击的工具,我想让他们提到它,就只能想到那个画面。” 周池月和她对视了一会儿,歪头发自内心地笑:“好,那我在下面保护你。” 如今终于完美落下了帷幕。所有人都离开了原来的站位,在舞台的最前方坐下了,双腿自然地垂落,散步秋游般的,松松散散地晃动着身体,音色变得低沉。 「我们义无反顾闯荡」 「是无畏人生的跌宕」 「以热血淬炼坚韧心脏」 「去迎向那场自由盛放」 …… 最后的最后,周池月摸出了一个小型的录像机,准备拍下她的伙伴,这是她准备的惊喜。正好0班是最后一个上台的,后面也没有班级等候了。伴奏的和音还未结束,一遍遍重复着副歌的旋律,她把镜头搁到他们面前时,都是一副措手不及的模样,却还是条件反射晃晃手。 到陆岑风面前时,他蹙了蹙眉,伸手把她的相机夺过去,然后再对准她。周池月无声地“呀”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咧开笑容比了个耶。 那一刻,好像并不是在什么艺术节的现场。没有比赛,没有竞争,他们旁若无人地,只想记录下这一起走过的这一刻。 正如歌的最后一句: 「多年之后也许什么都忘」 「但还记得—— 「我们如此闪亮」 殊不知,她有准备惊喜,而他们也有。 “如此闪亮的我们”这句出完口,舞台前的帘幕缓缓拉上,隔绝了观众的视线。表演结束,他们从后台退场,到达更衣室时,李韫仪率先掏出一封信,塞到她手上。 周池月愣住:“这什么?” 李韫仪支支吾吾地说:“你看了就知道。” 这态度,这口气,若不是面前的人是她,周池月多半要怀疑这是情书。还好,在她思绪飘散的五秒之内,徐天宇也掏出一封,不过他这个明显没那么讲究,一看就知道纸是从作业本上临时撕下来的,直男审美。 林嘉在递来的则是张贺卡,顺带解释道:“李韫仪觉得她一个人送太突兀,所以鼓动我们一起。” 李韫仪脸红得哟,周池月憋着没敢多调侃。 照这个样子,除了他们……她扭头看向那个事不关己的男生。陆岑风一直没说话,冷冷淡淡地收回目光,仿佛聋了。 第41章 周池月朝他伸手:“你的呢?” 他撇头的动作凝滞了一下,后又八风不动地回答说:“没有。” “骗人!”徐天宇毫不留情地拆穿,语气十分笃定,“我看见你写了!” 林嘉在也没饶过他:“我也看见了。” 陆岑风:“……” 他还在嘴硬:“弄丢了。” “哦,这样啊。”周池月上下观察了一番,“那我帮你找找。” 随即,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陆岑风的制服外套大概第三颗纽扣的位置,捏住边角角,抽出了一张折在一起的便利贴。 周池月啧了一声,给他展示了下:“你看,找到了。” 陆岑风:“……” 从后台回到座位,宋之迎呱呱说个不停,重点都放在她认为0班这场绝对赢定了上面。可主持人把分数报出来的时候,却并不是如此。 宋之迎愤愤不平地质疑道:“怎么能是第三呢?怎么打的分啊!” 尽管第三名也算是个很好的名次,但她认为前两名的水平完全够不上,歌老掉牙不说,队形和用的道具都很没新意,唱得不差但绝对称不上顶好。 周池月倒没显得很淡定,她对形势看得特别清楚:“评委老师有一半都是学校领导层,年纪一个赛一个的大,接受新鲜东西比较困难。而且虽然是比赛,但也不尽然公平,还是要讲人情世故的,多少要给资历老的班主任所带的班面子,很主观的。” “所以,”她语气认真地交代他们,“不准觉得自己不好。” 说是这么说,但她回班把奖状裱起来的时候,还是死盯了“第三”这个词一会儿。 “周池月。” 正在原地发呆,有人叫她。 陆岑风靠在门框上,抱臂朝她抬了抬下巴:“杵那儿干吗,走啊。” 演出结束得早,这天没有晚修,学生们冲出校门,人群坐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吃门店。平日安静的地方,这会儿却吵吵嚷嚷的,烟火气十足。 徐天宇叫他们去他家吃饭。 她回头,和他对上视线,岿然不动半天。 周池月发呆的原因不止只有这个“第三”,还因为刚偷偷看了李韫仪写的信,以及他的。 [我的荒诞主义同谋——无所不能、无往不胜的周池月同学,谢谢你。因为你的出现,我学会识别何为真诚与坦荡,也无比放心地将自己的后背交付与你。你是那么聪明的人,却陪着我干了许多看似愚蠢的事,那些荒唐却赤忱的瞬间,是我这辈子最无与伦比的闪耀时刻。在长大这个词的规则之外,能与你共享独一无二的“不成熟”,是我青春最幸运的事情。这么久以来,都是你一直在照顾我,很多时候很想问“你呢?那你怎么办?”辛苦你啦,虽然一路跌跌撞撞,但你就是我少女时代的英雄主义。] 第一遍是浏览,第二遍看是逐字,看完之后默默缓了好一会儿,想看第三遍的时候,为了冷静,抽出了另一张便利贴。 陆岑风只丢了两个词。 但比起李韫仪的一段话来说,不遑多让。 她盯着那两个词,忽然所有所感地懂了。所以那天那个完整的句子应该是“你不用担心。如果你真的出错的话,我也会说——” [没选错] [不后悔] ----------------------- 作者有话说:《致以闪亮的我们》 曲:陆岑风 词:周陆李林徐(莫停追) - 当季风唤醒沉睡山脉 飞鸟用翅膀丈量云海 蝉鸣打着倔强的节拍 将夏天写成万籁澎湃 / 我是掠过月亮的尘埃 冲破命运崇高的独白 腐烂中降生稚嫩青苔 风雨过后仍选择勇敢 / 我们衣角折出光芒 是地平线初升勋章 再奋不顾身撞碎南墙 让荒芜之地长出太阳 毕竟一生只来这一趟 要烧成天边不落的霞光 给人间留下来过的印象 /bridge 我不是好孩子吗? 我不配得到好的人生吗? 万家灯火有一盏留给我吗? 狂风划破脸颊,暴雨溅起泥巴 高高在上的命运啊,难道是我做错了吗? 愈合荆棘伤疤,踩碎质疑框架 刺向我的箭矢啊,终成我羽翼般的铠甲 也许会失败吧,也许会落空吧 可渺小如我也想成为你眼中闪光的大人呐 / 我们义无反顾闯荡 是无畏人生的跌宕 以热血淬炼坚韧心脏 去迎向那场自由盛放 毕竟一生只有这么长 就算平庸也要迎风而上 让世界记住少年的模样 再不惧岁月漫长 / 多年之后也许什么都忘 但还记得,我们如此闪亮 第31章 周池月喜欢被人肯定的感觉。 尤其是被一个傲娇冷脸怪肯定, 这冷不丁的还让她有些动容。 这是她第一次对陆岑风这个人产生这样的感觉。 她之所以不喜欢他初见时给的“兔子”称呼,不是因为讨厌他,也不是认为这很中二, 而是因为不想接受从前的自己。 小时候那么努力地展现女孩子柔软的一面, 希望得到旁人的改观和重视, 然而都没能如愿。而如今, 她早就不愿意得到像小动物般“乖巧”“可爱”这样的评价, 不愿意通过示弱来获得“你很合群”的总结。她要的,是真实展现自我时仍然能得到共鸣的肯定。 但是此刻,她完完全全地释怀了。 又如何呢? 兔子还可以是月亮上的霸主, 也很酷啊。 其实她知道自己是任性的。无论是向齐主任多番争取要开新班,还是在对未来未知的情况下把他们拉进来, 她都是没把握的,可她偏偏那么做了。所以她把自己当作这个团队的老大, 给自己赋予了责任感:要照顾好他们。 她没有想要他们有什么回馈, 不过当看见李韫仪的“你是我少女时代的英雄主义”, 和陆岑风的“选择你, 没有错”, 她还是默默地想:啊, 原来我还是很贪心的。原来,我还是想要有人陪我一起去疯。 天宇餐饮这一天店里人满为患。为了方便其他客人,他们摆了张桌子, 拎小板凳坐外面吃。 宋之迎跟来蹭饭,闲也闲不住, 开始表达她对初中生活的吐槽,以及对高中生活的向往。 徐天宇摇头说:“可别了,高中一点儿都不好玩。” “啊, 真的吗?我姐也这么说。” “那还能有假?我初中是个县中,学习压力不大,同学都可佛系了,每天都乐呵呵的,哪像现在这么苦哈哈。” 宋之迎吞完食物才开口接道:“我们不一样……我怎么没有感觉到一点儿轻松啊。是吧,姐?” “那是因为你赶上了时代黑利。”周池月往饮料里戳吸管,“我那时候都没晚自习,下午四五点就放学了。” “的确是这样。”林嘉在扬了扬嘴角,“但可能学校之间不同?山风,你哪个初中的?” 陆岑风见周池月没戳好吸管,涌出来一些液体,他顺手抽了两张纸巾给她,并回:“九中。” 周池月接过纸,边擦边想道谢,一听这话,立马调转嘴里的话成问句:“九中啊?” “嗯。”他反问,“怎么了?” 宋之迎插了一嘴说:“那我们是死对头啊,我和我姐还有嘉在哥,都是外国语的。” 陆岑风:“……” “什么死对头,只不过是因为读初中有户籍限制,加上摇号操作,别引导对立。”周池月擦干净手,再把眼睛瞥回陆岑风身上,想了想,有点好奇地问,“你在九中,认识一个叫‘校尉’的人吗?” 陆岑风呛了一下:“校尉?” “这是昵称,我也不知道他本名是什么,但他是九中足球队的。” 其实她是想直接问另一个足球小子有关的事,但别说是名字,她连昵称都叫不出来,只好曲线救国。 李韫仪若有所感:“是周周你之前跟我提的那个男生吗?” 周池月还没回答,只听得陆岑风冷冽地否认:“不认识。” 不认识就不认识,这什么语气啊? 此后他一直维持死人脸的架势,弄得宋之迎在回家路上都忍不住怀疑自己:“姐,是不是我说错话了,惹他不高兴?” 周池月想了想说:“跟你没关系,是他心眼儿小。” 至于为了什么而小,并不知所以然。 心眼很小的陆岑风很要面子,强撑着面无表情回到了家。 这些天这栋别墅不是那么太平,气氛不算融洽,还透露着丝丝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奏。作弊的事儿最终没被盖章,就这么不了了之,但这家里的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太对。 第42章 他不知道他是什么狗屎运气,总是能在各种出其不意的情况下听到这家人的墙角。 因为不想从正门进惹注意,所以陆岑风现在都是从后面的小花园的闸门进的,哪知道在这个点,还有一对父子在后院谈心。 “周考班级第四?你要明白是什么时候了,我老早就说过,人生无论哪个阶段,没有平局,只能有一个胜者,你懂吗……” 边树没应声。 过了会儿,边杰进屋,而他转过身,也就在这一刹那,他的目光不经意掠过靠在门边的陆岑风,两人对视上的那一刻,他的理智并未教会他如何体面,却下意识就僵直了身体。 同一个屋檐下那么多天的高高在上瞬间有点瓦解,边树愣了下,当下觉得有些难堪。 陆岑风垂下眼,恍若未闻地从他身边穿过,脸上没挂其他情绪。但显然边树并没有因为这则冷处理而放弃为自己找回点场子。 他跟在陆岑风身后,几乎是咬着牙在说:“不管你是用什么方法,又或是心里有什么打算,下次我会尽全力赢。” 陆岑风心里叹了口气,反馈到脸上却是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他停步,微微侧身,丢了一句后扭头就走,语气略带嘲讽:“随便你。” 是真的随便。他并没有觉得他们的关系是零和博弈,只不过偏要这样,那也没有办法。 十月了,天儿还是没凉下来,空调仍旧孜孜不倦地运转着,外面的夜虫少了很多,仿佛也知道秋天即将来临。 陆岑风歪在床头犹豫了会儿,凑到柜子边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个被扣起来的相框。 他伸手把它翻过来。那是一张三个人的合照,忘了具体是几年前了,只记得那是岑溪最为得意的一场音乐剧演出,他和爸爸到现场支持,在后台被拍下的。 那时候同事阿姨打趣说,小风胎教就是听歌,将来把小风培养成音乐“王子”,跟妈妈同台演出。岑溪说,那恐怕不行,这小子想做法官。 可这么久过去了,也许谁都忘了当时谁的话。 陆岑风不再是满怀理想的少年,岑溪也再也没有登过台。 他觉得他这位继父可太奇怪了。明明喜欢岑溪在舞台上自信大方的模样,得到她后却要磨平她这份与众不同的棱角,让她不再抛头露面,却困囿于一方,泯然为众多家庭主妇中的普通的一员。他抹杀掉的,恰恰是曾经的挚爱。 为什么?他无法理解,无论是边杰,还是岑溪,他都无法理解。 陆岑风想,如果他真正喜欢一个人,他不会让她困于一方,做一只没有听众的百灵鸟;他会让她飞去广阔的天地,自由自在地歌唱。 桌上的手机疯狂地震动了几下,他拾起来看,才发现是不久前才出现在周池月口中的“那个男人”。 摸鱼校尉:[我在附中的公众号文章里看到你了!] 摸鱼校尉:[我靠,你是首图哎,帅死了哥] fn:[?] 摸鱼校尉:[图片] 摸鱼校尉:[就这张] 摸鱼校尉:[你是不是从来不关注你们学校的号啊,还不如我呢,我连你们表白墙都加了] fn:[???] fn:[你有什么目的] 摸鱼校尉:[倒也没有] 摸鱼校尉:[一开始是在空间看到有人转发附中表白墙的一张女生照片,觉得有点眼熟,就加了] 摸鱼校尉:[说起这个,我刚发给你的那张图片里,你跟你那个女孩竟然站一块!!!] fn:[……] 陆岑风一连串的问号发过去,摁着语音问:“你对她有意思?” 摸鱼校尉:[啊?啥玩意] 摸鱼校尉:[不是,你什么关注点] 陆岑风给她发了个“微笑”的表情包,说:“那就是她对你有意思?” 摸鱼校尉:[放你的p,没有] 摸鱼校尉:[我看是你们俩有什么情况吧] 摸鱼校尉:[我是你俩play的一环?] fn:[什么意思] 摸鱼校尉:[初二那年杏花微雨,你说你要拿下足球赛] fn:[请简洁点,说人话] 摸鱼校尉:[就这个女生,外国语的,球赛结束之后来找我] fn:[这算“没有”?] 摸鱼校尉:[不是找我,是找你] 陆岑风目光灼灼地盯着屏幕上的那个“你”字,有点不知所措:[我?] 摸鱼校尉:[但那会儿你爸不是出事儿了吗,你刚下场就被火急火燎地叫走了] 刚打出来没几秒,校尉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迅速撤回了这句。但显而易见,陆岑风眼睛没瞎。他也没认为有什么问题。 只是他突然不知道该回他点什么,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过了挺久,他发了个特别欠的表情包,摁着语音条轻巧地“嗯”了一声,问:“她找我干吗?” “也没什么?”校尉也摁了语音过来,“你不在,人家怎么可能跟我说啊。我俩就随便聊了聊你。” 陆岑风沉吟片刻,特别讨打地问:“聊我什么?” “聊到啊,”校尉拖长声音,后一本正经道,“她说她喜欢你比赛快输到姥姥家了还笑得像个畜生的模样。” 陆岑风在嗓子眼里低笑了一声,话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出口了:“滚吧,她才不会是这个语气。” 摸鱼校尉:[……] fn:[转我] 摸鱼校尉:[啥] fn:[这个(引用/一开始是在空间看到有人转发附中表白墙……)] 陆岑风切了app,打开那条说说,点开评论区从上往下看。那其实算是张偷拍的照片,应该是高一的运动会,她给他们班几个比赛的女生送水,可能是太热了,一手给别人递水,另一只手抓着冰水往自己脸颊碰,仰着头正跟运动员说些什么。 好几个人说周池月看起来很高冷,没想到这还拍出可爱的感觉来了。评论区有一条特显眼:为什么不给男生送?为什么!为什么!知道我在旁边望眼欲穿了多久吗?ps.这是小号,别扒我 有人回复他:口水收收吧,私下的迷弟可多了,只是都在沉默,你大概没机会。 陆岑风心说不用“大概”,百分之百没机会。 消息通知接二连三地弹出来,这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发了多久的呆。他敛住心神,重新切回到聊天界面。 摸鱼校尉:[你说我要是真对她有意思怎么办] 摸鱼校尉:[要不你帮我问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没有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 fn:[有] 摸鱼校尉:[有什么有,你问了吗你就有] 窗帘在空调的风口下簌簌晃动着,可能是冷气开太久的缘故,陆岑风觉得有点闷。他起身过去拉开窗,一点热气冲进来,楼下的路灯闪烁亮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想了些乱七八糟的。 她早就认识我。 她关注我很久了。 她拼命地想把我拉到她的身边去。 所以他发送消息:[我就是知道有] ——她喜欢我。 那我也尝试一下礼尚往来吧。 ----------------------- 作者有话说:小周震惊:啊?我吗?我有吗? - 这篇文暂定是免费哒,因为没有任何收入,所以莫·打工人不停·追得养活自己,很抱歉不能做到日更,这章评论区发点小红包表示歉意,感谢你们来看我的小糊文。上一周太忙了,接下来好一点啦,我争取多更点mua 第32章 入了秋, 学校紧锣密鼓地组织复习即将到来的一月份的学业水平测试。这个又称“小高考”,要考核高中所有所学科目,不求分数, 只要及格。 因为要考十门课, 任谁都忙不太过来, 这段时间几乎所有文娱活动都停了, 只剩下了十一月末的运动会。 周考全改成了这种合格性测试。零班串班就更频繁了, 一到二十四班几乎每个班都去听过课,周池月甚至整理出了一份全年级的各科目教师个人向排名榜。 早读课,照例入班即睡。之后的信息课要到科技楼上, 早读一下,几个人抻着胳膊往那边赶。这节同时上信息的有三四个班, 机房容量有限,没法让他们混在一起, 只好分开上。 信息技术也是学业水平测试的主要科目之一, 来了之后老师并不会讲什么要领, 唯一的要求就是“练”。电脑上有装模拟系统, 和正式考试是同一套。练多了, 自然就百分百过。 周池月刚坐下摁开启动键, 余光就瞥到旁边落座下一个人。 陆岑风面无表情地拎着鼠标,双击点开了模拟系统,仿若注意到她的眼神, 慢悠悠地偏头,下巴点了下, 像在问你总看我干吗。 “你这些天怎么老是跟着我啊?”周池月把凳子从白地砖上往他那边拖了点,怕影响其他人刷题,特地放低声音细数道, “历史课跟我后面进了4班,地理课和我一起在10班,现在咱俩还在一个机房。” 倒也不是说不能有这个巧合,但是大家都在寻求和自己相契合的老师。若说契合……陆岑风的气质就有些不搭了。 第43章 他沉默片刻,声音不紧不慢:“不是你说让我跟你走吗?” 是你说的。 你邀请的。 你先的。 你想出尔反尔吗? 周池月愣住。这什么时候的事?哦,零班刚开始走班时,她觉得他的水平比较适合跟她一起去1班听课,所以才这样提议。 哪知道他严谨恪守到现在。 “我那是说数学。”她已经模拟开考了,一心二用地耸了耸肩道,“其他的你可以自由选择啊。” 陆岑风把头扭回来,绷着手指摁下模拟的开始键,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冷静,她这是试探。 一定是试探。 信息会考基本可以分为选择和操作两个模块。选择纯靠记忆和刷题,周池月瞄两眼就能得出答案,手指刚覆上鼠标,旁边咔嚓一声按下去。 陆岑风也进行到下一题。 她点一下鼠标,他就点两下。像故意引起她注意,又像是要跟她宣战,那点击的节奏就跟敲军鼓似的。 周池月一脸莫名。但事已至此,人都是有好胜心的,她一改松松散散的状态,立即坐直,以最快的速度得出答案,势必比他快。 两个人花三分钟做完选择,轮到操作题时手都快飞起来,端的是要去当电竞选手的架势。 屏幕上弹出模拟100分的结论,周池月把键盘推进去,再一瞥眼,隔壁这位做的动作简直像是她的镜像。 奇奇怪怪的。 别人一节课时间只够做一次模拟,他俩翻倍,做两次。周池月退出软件给电脑关机的时候,还在心说这家伙不会是在跟我bale吧? 铃声一响,大家都往外冲。周池月没打算这么赶趟儿,她偏头好奇地问陆岑风:“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然而她话还没讲完,李韫仪从另一头某间机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扒着门框就开始说话:“周周,徐天宇他——” “……事情就是这样的。他跟一个同学发生口角,老师也气得不轻。”往那边赶的时候,周池月也在听她阐述状况。 信息技术考试,word和excel的操作算很基础的了,access微难,但也能接受,比较有挑战性的是pyhon基础入门。 当然,以上对难度的判断只适用于从小在城市生活并接受过正统计算机教育的学生。 但也许,有的人长大到现在,都没有接触过几次电脑呢? “所以徐天宇所在的村立初中压根没机房,上了高中才第一次接触信息课?之前他怎么不说?”周池月拍了拍脑袋,“哎,我怎么没想到啊?我应该想到的。” 可想而知,他该多无措。这个学校默认进来的所有学生都是潜在精英,老师自然不可能从“牙牙学语”开始教。这玩意它还不能速成,平时更是没有练习机会。恶性循环下来,他根本没办法完成会考。 现在追根溯源没法儿解决问题,周池月转头又道:“那个同学说的什么破话,他在高高在上些什么?老师又气什么,又不是考零分……” 李韫仪脚步霎时顿住,“就是这间。” 周池月进去的时候,徐天宇在垂头挨训,信息老师是个有啤酒肚的男人,教育起人来像有一肚子盐汽水,唰唰往外输出好似要喷死人。 她只听了两句。大概意思有二,一是他作为附中学生水平不该如此差劲,二是他不该在安静的课堂上跟人发生矛盾。 可是为什么只找他一个呢?矛盾又不是一个人就能产生的。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徐天宇在老师眼中是个可以任意批评的“厚脸皮”的“差学生”。 “你这个水平,我话撂这儿了,今年肯定过不了,明年高三跟学弟学妹一块补考,你好意思吗?丢脸吗?以后别来上我课,不行,我得找你们班主任——” “老师!不用了!”周池月吸了口气,往徐天宇旁边一站,“我们班没有班主任,我是班长,他的事您可以跟我沟通。” 高高瘦瘦的女生,这个年纪挺拔地像棵竹子,昂着头望过来时,视线半分不飘,有点冷厉。啤酒肚老师低着头打量她,一下子有点语塞。 周池月并没有等他,自顾自地开口说:“其实,您刚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也没什么必要重复。徐天宇情况特殊,我不觉得他很丢脸,相反,作为老师,在一个学生陷入低谷时没有想办法帮他,而是一味否定,我觉得该不好意思的是您。当然,如果您认为我说的话很难听,我也深感抱歉。” “对不起。”她诚恳地鞠了个躬,认真地讲,“但您说的话也不好听。” 一番话堵得人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啤酒肚老师微敛着头俯视他们,两只鼻孔正对着,理所当然地说:“我批评他是为了让他进步。” “那您可以在批评时,顺便提出切实的进步方法。毕竟,就连我这样的小孩,都知道找大人告状解决不了问题。” 周池月拉上徐天宇的小臂:“还是谢谢您的教育。我们走吧,下节课快来不及上了。” 她怎么能在跟老师对呛的时候还能保持这么礼貌的呢? 陆岑风靠在后门边这么想的时候,李韫仪在旁兀地出声:“陆哥,我们帮帮他吧,如果他真的过不了——” 至此,周池月也倏然停下,想起什么似的扭头道:“对了老师,如果他会考能过的话,我由衷地希望也能获得您的道歉。” …… 这一番耽搁下来,赶回教学楼上下节化学课肯定是迟了。 齐主任拎了把椅子坐讲台上,抵着脑袋看他们从前门窜进来。林嘉在一个人先回来的,此刻坐在教室里,手摸上脖子,暗暗比了三根手指。 周池月收到串供。 于是齐主任一句“想造反吗”还没出口,周池月眼疾手快地戳了戳其他人,一群人心领神会地跟着她:“齐主任,对不起!” 齐思明:“……” 在他恍了一下的时候,四个人齐齐溜回座位,睁开眼睛,一副“您可以开始上课了”的乖巧表情。 小兔崽子们。齐思明咬着牙在心里暗骂。 告状解决不了问题,但卖惨博同情挺好用的,至少可以防止对面倒打一耙啊。 周池月在课后找到齐主任说明情况,言辞诚恳:“我错了,不该逞一时之气让信息老师生气。但是……我觉得徐天宇同学的心理健康问题也挺重要的。您看,万一他想不开要跑去顶楼天台吹吹冷风怎么办?” 齐思明:“……” “周池月,你高一来我办公室的次数加起来,都没这几个月来得多。”齐主任有点恨铁不成钢,“为了0班,搞出这么多幺蛾子——” “我觉得您办公室挺好的啊,空调效果一绝。”周池月麻溜告辞道,“以后我会常来走动的!” 中午,到校门口拿饭。 这个时间段门口其实挺热闹,因为会有很多家长不辞辛苦往返学校,用保温壶给学生送饭,就怕食堂吃的不好。 徐天宇今天情绪低迷,落在后面,路上沉默了很久,才道:“周周,对不起啊。” 周池月等他说话等好久了,见他开口,才轻松道:“收起你那张死人脸啊,我可不想看你变成陆岑风二号。” 几个字才刚出口,某人像有顺风耳似的,恰时回了头。 徐天宇:“……” 周池月:“……” 她假咳了几声,移开目光在四周逡巡了几圈,然后拍了拍徐天宇的肩,若无其事地问:“哎呀,今天徐叔叔做了什么菜?好期待啊。” 陆岑风觑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脖子扭了回去。 周池月立马转变作风,小声道:“看见没,就是那样的脸。” 两秒鸦雀无声,两秒后却又齐齐笑出了声,徐天宇边笑边讲:“我猜风哥是觉得自己冷脸的时候比较帅,才故意耍帅的。” 周池月:“啊?真的吗?这有点死装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 后面的笑声委实有点大,林嘉在搭着他的肩,笑着地朝周池月那个方向递眼神:“你回头看什么,她吗?” 陆岑风抬了一下下巴,有那么丁点得意地说:“怎么可能,是她先看我。” 林嘉在:“……?” 今天送餐的还是徐阿姨,一个人拖着箱子过来挺不容易的,周池月在她卸货的时候递了张纸巾过去:“辛苦了阿姨,擦擦汗吧。” 阿姨用袖子随意抹了两下,却仍然小心翼翼地把纸巾收进口袋:“辛苦什么啊,我跟你徐叔什么都不会,让你们吃好饭就是我们最大的愿望啦。” 周池月笑完之后,又抿了抿唇。她偏头望了望在清点盒饭名单的徐天宇,想到上午的事,一股酸酸的滋味莫名涌上了心头。 大家认为习以为常的事情,其实在很多地方,是很多人渴望至极的“罗马”吧。有的人二十岁也许还没坐过地铁,就像有的人也许到了中年都没坐过飞机……那又怎么样呢,这是太普遍的事情了。 第44章 只不过此时年纪还太小了,要面子,也保留着自尊心,成为现在认识的人群之中的异类,心里肯定是不好受的,自然而然,遇到这种事不禁会怨自己、怨不公。 徐天宇已经做得很好了。 挥别阿姨后,周池月在考虑今天午间放映要看什么,正值此时,校门外一声“小风”把她思绪给拉了回来。 正打招呼的那位漂亮又极有气质的阿姨——0班都见过的,陆岑风的母亲,正将一个精致的餐盒交给一个她同样也很熟悉的人,边树。 这么久了,他们在取餐途中撞见过边树不少次,不过要么是家里的阿姨给送过来,要么就是已经交付了门卫自取,在这儿见到岑溪,是第一次。 早有猜测,倒也不算太过震惊。周池月目光不自觉聚焦到她的手。看了又看,确认没有其他餐盒了。 陆岑风泰然自若地往回走,顺便分了神喊她:“别看了,走啊。” …… 中午看的是《今日说法》,很下饭。政治上到法律选修之后,小陈老师联合林老师一起,打算在“写真课”把他们送出校门,托关系去看一场劳动仲裁。 教室的座位布局,就是五人分两排,陆岑风算是周池月的同桌。快午休趴下睡觉了,周池月探出手,悄无声息顺走了他桌上的冰汽水,把大课间结束去小卖部买的冰糖雪梨汁放过去:“交换咯。这个天儿少吹点空调吧,过完这个月就光速入冬。你今天超绝辣条音色。” 陆岑风:“……” 他垂着眸子想了不少,归根结底只有四个字,“她好爱我”。 这是他头一次没有拒绝这么直白的“为他好”,反而揉了一把耳朵,想了想,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过来。 “什么?”周池月问。 “钥匙。”陆岑风说。 周池月:“我知道是钥匙,哪儿的钥匙?” 陆岑风:“机房。” 周池月微讶:“机房?你去跟管理员求的?” 他点头。 周池月一瞬间悟了,可又没悟得那么透彻。机房钥匙,很重要,很有用,可你给我干吗?你不应该交给—— 好吧,下个瞬间,她彻底悟了。 他别扭啊。 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这样的人,需要被需要,却不会主动表达,做的更多之后,反而想将功劳推给别人,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显眼。 他这样的人,只要被坚定地选择,就会义无反顾站你这边。 - 晚自习第一节下,更深露重。 科技楼这个点没什么人来,黑咕隆咚一片,过了艺术楼的连廊,头顶几盏白炽灯散发出微弱的光,恐怖片氛围感拉满。 他们一上去,却发现靠近另一侧楼梯的一间敞开门,从里面散着幽深的光。 “就是那间,没有错。” 而从这侧过去,需要穿过又长又黑的空荡走廊。在所有屋子都锁上门的前提下,尽头那间显得可疑又可怖,阴嗖嗖的。 徐天宇率先打破了诡异的静谧:“我打头阵。” 周池月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拉了下她的校服衣摆,李韫仪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她扭头说:“害怕吗?没关系,我牵着你吧。” 手心里塞了个热热的物体,李韫仪抖了下,道:“没……我不怕。” 但周池月也没松开。就这样,徐天宇在前,俩女生在中间,陆岑风和林嘉在殿后,一路摸到那间似乎亮着灯的机房。 钥匙缓缓旋转…… 等到五颗脑袋往里面窥视而去,室内唯一一个活人恰好听到窸窣的声音抬起头来,停顿了两秒,瞬间发出尖锐的“爆鸣”。显然是把他们当成鬼了。 被吓到的那位,按校服可以区分出来,是高三的学长。至于他为什么大晚上来机房“探险”—— “我晚自习前就蹲这儿了,结果管理员把我锁里面了,还以为今晚要在这儿过夜呢。那也没办法,高二会考挂了这门啊,高三补考,这次再不过,我参加不了高考岂不是完犊子!” 五个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脑子里都是一个想法:啊?还真有学长挂掉跟下一届一起补考。不是吓唬人的。 学长悲愤欲绝地讲完之后,摁了关机键,把凳子往主机旁一推,对刚才的大变活人还心有余悸:“你们练吧,我有心理阴影了,溜了溜了。” 空荡荡的机房只余五个人。 “李韫仪先把今天作业写完,剩下的俩在这儿复习一会儿。”周池月根据个人效率简洁地下派任务,“我先教小宇熟悉最基础的office办公软件,然后我们交替来。嘉在哥教access,陆岑风你来教pyhon入门。” “ok?” “欧克!” “还有一个多月,我们慢慢教。”她说,“你也慢慢学。” 徐天宇重重点下了头。 整栋楼寂静得只剩鼠标点击的咔嚓声,笔尖的唰唰声,以及轻而小的解答声。 晚自习的下课铃打响时,科技楼断电了。 太过忘我的时候,总是会发生这种意外。他们摸黑出机房下楼时,像在演谍战片。 黑暗中,除了握着李韫仪的左手之外,似乎还有什么温热的感觉。她不确定。出了楼,看见一群学生奔涌着出校门,才有了光明的实感。 周池月后知后觉,蜷了蜷手指,仿佛还能感受到温度。她微微蹙了眉,偏头问:“你也怕黑?” “没有。”陆岑风不假思索道。 周池月“哦”了一声,语气意犹未尽的,像在回想,过了一会儿才又问:“真的吗?” “嗯。”他说。 “那你刚才牵我干吗?” ----------------------- 作者有话说:莫停追你要努力更新(! 第33章 这个夜晚着实有点不识趣了, 月光朦朦胧胧的,没有平日里那般亮,秋风也有点萧瑟。 更糟糕的是, 陆岑风想不出周池月问的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的目光就那么直勾勾且无比清澈地“咬”着他, 好像真的没有任何私心, 只是单纯好奇和疑问。他嘴角僵住, 动不了分毫。 该怎么说呢? 是要说“我是因为你牵了李韫仪, 猜你也想牵我,所以我先试探一下”,还是说“对, 我就是怕黑”。 在承认和否认两个仅有的选项之间,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嘴硬:“没什么, 刚不小心碰到的。” “哦。”周池月有点见鬼地抬眼看他,浑然未觉他千转百回的心思, “那你手挺灵活。下次表演个徒手捞硬币, 咱班直接多出班费一个亿。” 陆岑风:“……” 其实真的只碰了一下而已, 他连什么触感都没感觉得太到。 可想而知, 就是她在意。 在意什么呢。 在意他。 没错。 是这样。 陆岑风扭过头欲说得直白点, 却瞧见她的注意力已完全不在自己身上。周池月如同老大一般拍拍徐天宇, 语重心长:“你看吧,计算机上手起来很快的,咱们每周来机房练个一二三晚, 包过的。” 如果她没有把脚垫得老高、伸长手臂去够徐天宇的肩膀的话,一切就会显得那么感人肺腑。 陆岑风盯着她停放在徐天宇的肩, 不太自在地撇过头去,脑子里猛地冒出一个很傻逼的念头:渣女。 关心完这个,又关心那个。牵完这个的手, 还要拍那个的肩。 一颗心怎么够用的? 此时她仍在喋喋:“谁说你没用的?马上运动会了,咱们都仰仗你,到时候你就是老大。” 徐天宇不好意思地挠挠那寸头,满脸“羞涩”。林嘉在和李韫仪还附和了两句,瞧着挺其乐融融。 思绪窜着窜着,陆岑风小幅度地左看看又看看,陡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非常严重。 他们一个,两个,三个……不会都,扛不住周池月的攻势,沉湎且沦陷了吧? 可是…… 真惨。 他们没机会。 - 周五的“写生课”,零班五人组大摇大摆地跟着林静和陈以慧出了校门,甚至连大课间都没去。 在其他班整装待发往操场去受刑几圈时,他们朝着反方向,越过人流,在齐主任的怒目而视下被林老师保驾护航。 如果眼神能攻击,他们早已在羡慕嫉妒恨之下被捅成了筛子。 现在都提倡素质教育,倡导学生走到生活里进行社会实践。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天天在学校坐板凳都坐不够时间,哪能有机会出去看看? 林静的写生课越做越大,这下连校门都迈出去了,没看到齐主任眼睛瞪成铜铃了吗,周池月都不禁为俩年轻老师捏了把汗。 他们这个0班,从学生到老师,一个赛一个的“疯”。 去听劳动仲裁开庭,林静开车,七个人坐得满满当当。车上自然少不了闲聊,聊案子,聊学习,聊学校不合理制度,聊……老师。 第45章 “林老师为什么会来教我们班啊?” 这个问题困扰很久了。其他老师,或多或少都有些其他理由,比如英语老太是濒临退休,比如陈以慧是被周池月三顾茅庐请来,齐思明也情有可依,但林静,真就像突然冒出来一样。 教了这么久,啰嗦几句未尝不可,林静说:“因为我和你们很像,在你们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 “你们是新高考改革第一届,而我是2008年高考改革第一届。” “当年改成了满分480分的3+2选科模式,我一拍脑袋,头铁选了历史+化学组合,这搭配稀有到班里只有十小几个人。齐主任——” 话音落到这儿,林静想到什么似的,顿了顿,忽然笑开。 有故事。 周池月这么想。 林静摇了摇头道:“齐主任当时刚研究生毕业,接手的就是我们这个班,我是他教毕业的第一届学生。” 五人组齐齐震惊:“啊?” “想象不到吧?”林静笑得更开怀了,“他当时可呆了。就是小孩装大人的那种感觉,第一次进班的时候,穿着不合身的条纹衬衫,配了件过了时的西装外套,头发往后梳,我们当时还以为他是失了业的保险员。” 啊……每天都插着腰在年级里到处逮人的齐主任,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去? 林静继续道:“那时候他还住在学校的教职工宿舍,我们班一群住校生在月考之后跑到他宿舍跟他一块通宵打游戏。零几年那会儿嘛,学习没有现在这么卷,师生关系也没现在这么紧张。你们别看齐主任天天冷脸,其实内心一堆小九九。” 难怪,难怪……难怪林静敢跟领导对呛,无视领导脸色,原来是因为有这层关系——齐思明人生大半的黑历史都在她手里。 周池月扯了扯一旁陆岑风的袖摆,这人正佯装无所事事地往窗外看风景,感知到动静,一脸“你要干嘛”的表情回视她,端的是一副淡定的模样。 她小幅度地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林静的语气耳语说:“别看陆岑风天天冷脸,其实内心也一堆小九九。” 陆岑风:“……” 仲裁的这件案子其实牵扯得稍稍有些多——女性员工遭受到男性上司的骚扰并受到了实质性的伤害,在收集证据向法院提起诉讼的这段时间内,遭到了公司的解雇。不仅牵扯劳动法,也涉及刑法。 李韫仪听得尤其认真。 周池月撇开望向她的眼神,也专注地回到仲裁本身。 课本上简单的法律案例远远没有现实来得复杂和考验人性,书上也不会教在用法律维权时应该怎样面对看客异样的眼光。 可能是这个案子本身太过沉重,所以结束后一行人个个面露沉重。 比起加害者所做的事情,他们受到的惩罚太轻,而受害者得到交代所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劳动仲裁之前要进行调解,调解不成才进行仲裁,仲裁无论成功与否都可能要向法院提起审判,更别提还有个刑事案件等在后面,一年,两年……可明明只是为了获得公正而已啊? 大概是为了缓解气氛,回去的路上,两位老师挑起话题问他们以后想要做什么。 徐天宇坚定道:“我嘛,没什么好说的,考警校!” 林嘉在:“我还没太想好。” 李韫仪说:“具体的我也没太想好,可能想和文字打交道吧。” 到这里,和他们日常所表现出的状态和倾向都息息相关,并不出人意料。 但下一秒,周池月想了想,微一咬唇道:“想做航天设计师。” 果然,这话说出来之后,齐齐沉默。他们也许不知道这具体是做什么的,可名称摆在这儿,总与宇宙探索、太空脱不开关系吧?无论如何,这都算得上是一件很小众的事。 哦,好吧。周池月心想,其实,她虽然看起来总能顾全大局、无惧一切,可那是因为所有的疑虑和踟蹰都被她独自消化掉了——她很害怕不被人认可的,因为她也会很郁闷。 但周池月,你从来不是个世俗意义上的乖孩子哟! 她低下头,翻看着她刚才在仲裁时手写的笔记。忽然从车窗透来的光线被一道身影挡了大半,书页上被截成参差不明的三块。 周池月条件反射地抬头,却发现陆岑风这只冷脸萌物身子一斜,眼神略略扫过她,朝前面抬了抬下巴,好像在示意什么。 他既没有表露出震惊,也没有丝毫不理解,仿佛她说出来的话那么稀疏平常、那么理所当然。 她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只见几个人尤其是徐天宇表情夸张到可以吞下一整个苹果,清澈的眼神里只写了寥寥几字“我去,牛啊”。林嘉在则是流露出一种……老父亲的慈祥微笑? “那你以后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隐姓埋名、三过家门而不入,然后我接近你也不能靠得太近,聊天也得全程录音防止窃取机密吗?”李韫仪则是忧虑占上风,小声地吞吞吐吐,“那,那我……会注意好分寸的。” 好可爱的一群人啊。 周池月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出来:“怎么会呢,又不是演谍战片。” 这把大家都笑了。 副驾上的小陈老师开口:“真的好佩服小周的勇气啊,我只比你们大了六七岁,却完全失去了这种心气。” “真的该反思自己了,听到你这句话,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你厉害到完全可以胜任,而是在担忧女性做这行真的面临很多困境。”陈以慧感叹说,“在工科行业,很少或是根本不招女孩子的。” 啊…… 周池月抿唇笑笑,想,那我相信他人对我的注解不能超过我的能力上限。 “小陈老师有说过自己差一点不想当老师了,为什么呢?”她问。 陈以慧和林静对视了一眼,摇头无奈。她和他们的关系其实更像朋友一点,因为她不是正式的学校职工,研究生的身份让她与高中生奇妙地产生一种的共鸣。 “可能有点矫情。”她说,“其实我本科快毕业那会儿就想直接工作了,于是考了一次教师编,笔试分数第一,却在面试的时候失败了,然后啊,就很怀疑自己讲课难道真的很差吗?抱着这样怀疑的态度读了研。但是又很不甘心啊,我想我要再试试,所以才到你们学校来实习的。” “后来有人告诉我,我的失败并不是因为我不好,只是因为在同等条件下,更偏向招聘男老师……然后就说了那样的丧气话。但现在早就调节过来啦,要是一直遇到的都是你们这样的学生,那我可以一辈子都教书。” 五个人目光灼灼地望着陈以慧,她被端看了一会儿,也遭不住了。 “别这么盯我啊。”她扭转火力,把矛头指向另一个人,“陆岑风,你,你还没说呢?” 虽然手段有一点拙劣,但还真的成功了。 因为陆岑风……他至今都仍然保持一种神秘的人设。 他好像没有什么目标,也不在意什么。选科什么无所谓,考试成绩好与坏无所谓,将来要做什么也许也无所谓。 问句出来之后,陆岑风闷声不响地撇过头去,规避掉他们的眼神。 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他想做什么吗? 他想成年,他想自由。 “没有。”他想说我没有选择的,攒够失望过后即使有反转那也没用了。真的没有吗?他到零班来,除了周池月的缘故,真的没有其他原因了吗?比如,喜欢什么,想做什么。但他最终还是说,“我没什么想做的。” 那天是十一月十一日,秋雨打得地上一片落叶,附中还未下课,没了铃声的允许,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小狗zero在枯败的草丛中窜来窜去,发出鲜活的窸窸窣窣声。 下了车之后,林静、陈以慧领着他们返回教学楼。 周池月走在前面,不一会儿像是落下了脚程,微微落后了其他几个人。 走在最后的陆岑风鬼使神差,低头瞧了瞧。 忽然,像是受到指引似的将大拇指和食指伸出来,比了个“八”字,两只手拼在一块,变成了相框形的方块。他缓缓抬起手来,将她的背影框在了自己手掌的方寸之间。 哪知这时,周池月忽地顿住脚步,颊边的发丝被黄昏的风带起一丝飘扬的弧度。 在接触到她回过头的眼神之前,陆岑风猛地将鞋尖调转方向,动作太急,重心不稳,朝反方向踉跄了两步。 继而做贼心虚、头也不回地背对她,一言不发往错处走。 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眼神无所停顿地飘了两秒之后,干脆地低下头看向地面。 陆岑风,你好蠢。 不知道吗。 当你突然转身时,别人转过来看你,那个人,会目睹你欲盖弥彰的全过程。 大抵是真的过了一个世纪吧。 他感觉身后的风流动了起来,再一转眼,那人领先了他两步,几乎就在他的身边。 第46章 低头一瞧,一只漂亮的手扯起了他左胸校服上的名牌,稍一用力,那东西就被她握在了手里。 陆岑风讶然地抬头,周池月在旁倒退着走了两步,看见他愣住的样子笑了笑:“我说,这位同学。”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并没有没下文,只是看着她,在等她继续。 她要说什么?是调侃,是嘲笑,是揭穿,亦或是坦然。 都不是。 周池月晃了晃手中他的名牌,忽然凑近说:“高二零班的陆岑风,如果没有选择,就把我们当成你的选择吧。” 似乎咣当一声。像雷击,像闪电,像冲破乌云时我清晰地看见了你。而在那四目相对之时,他好像也拥有了直面暴雨的勇气。 如果“一直”只能停留在此刻。 ……也好。 ----------------------- 作者有话说:9.27祝陆岑风生日快乐^ ^ 小莫又回来了! 第34章 天气渐凉, 校运动会也逐渐提上日程。南邑的秋天很短暂,微微干燥,又带着点明朗的凛冽凉爽。 周池月从齐主任那边拿到报名表之后又开始头疼了。这么多项目, 平均每个要指派两个人去参加, 就算人员循环利用, 那至少也得出十几二十个人吧?零班哪里凑这么多去! 齐思明拧开保温杯, 不紧不慢地嘬了一口, 有些看好戏的姿态:“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也不可能从其他班里拨人到你们班效力吧?” 这一刻周池月觉得他的表情颇有点“魔童降世”的感觉,气得人牙痒痒。 但是…… “齐主任, 您看啊。”她扒拉了一下几张通知书,并从他桌上悄无声息摸了只黑笔, “除了学生竞技之外,老师也要参与的。我们零班, 一共就四个老师, 英语苏老师都快退休了, 一把年纪总不能让她上去跑步吧;小陈老师不算正式职工, 所以也没法参加;林老师预计那几天身体不太舒服, 我就自作主张——” 手起笔落, 她在“400米”那栏给齐主任的名字划了个勾:“就自作主张让您冲锋陷阵啦。” 齐思明:“……” “那我先回班了,齐主任就这么说好啦!”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溜走。 “回来!给我回来!听到没有!周池月!” …… “我们的最终目标是——” “不拿倒数第一!” 既然无法参与所有的项目,那么自然要有取有舍。 周池月把报名表拍在桌上道:“每人限报两个单项, 大家就选自己最擅长的就好了,咱们在精不在多。” “集体项目, 混合4*100比较好排,我,风哥, 还有周周和韫仪。”徐天宇暂时接管零班成为小领导,“单人项目,我擅长长跑,就报1000米和3000米。风哥呢,专注跳高跳远两个项目。嘉在是400米和双飞跳绳。100米我们就不考虑了,那是体特生的聚集地,决赛肯定是百米飞人内战,我们节省点体力。” 他继续道:“韫仪不太擅长跑步,踢毽子和仰卧起坐这种偏柔韧性的活动是舒适区。” “周周就——” “我冲一把1500米吧。”周池月理性分析了一下,“短跑是体特的统治区,我没希望的。既然都冲着长跑去了,那就选个最长的,这个能完整跑下来应该就有名次了,对我来说不算勉强。” “行,但你如果吃力的话,到时候直接放弃就好了,我们奉行身体第一的原则。” 周池月点点头:“目标是不拿倒数第一,我们保二争六!” “……?” “保二争六?” “嗯,就是保底倒数第二,争取够上倒数第六。” 徐天宇刚才分par时的精明顿然消失殆尽,傻乎乎地问:“为啥是争倒六啊?” 周池月:“因为,6比较吉利。” “……6.” 林嘉在搓搓手臂:“好冷,谁给我披件被子。” 李韫仪细心地将项目和人名一一对应勾画好,笔落到最后一个时却有些犹豫了:“那么,最后一个双人项,谁上?” 五个人视若无睹了许久的话题,终于是被正式拎到了台面上。 “女士优先吧。”徐天宇摸了摸鼻子,“先确定你们俩谁愿意。” 周池月和李韫仪对视了一眼。 “我——” “我吧。”在李韫仪把话说到一半时,周池月迅速地将活儿揽了过来,“好吗?” 这跟艺术节唱歌时李韫仪的独舞不一样,它是一项需要配合、需要排练、需要默契的“运动”—— 华尔兹交谊舞。 华尔兹,附中体育必修课。原来它只是运动会的一项闭幕式表演,但是经过多年的积淀发展,已然成为了附中的一项特色运动,所以,在今年荣登比赛项目之一。 是第一届比赛,也是最特别的一项比赛。 在全校几千人的目光之下,在绿茵场的正中央,与一位男生经历眼神对视、肢体接触的舞步交换。而这,本身其实并不难。难得是,如何载得动旁人的目光。 这个年纪的学生总是对这种看似保持距离而实则不可避免让人联想到“暧昧”二字的场面抱有极高的兴趣。无论真与假总之,若能起哄,谁管它是是非非。 李韫仪仍是个内向的人,如今虽在集体中变得开朗,但若让她在没准备的情况下加入,多少有些强人所难了。而且前车之鉴,即使她再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也还是会受到伤害。如果要她上,她一定会同意的,这毋庸置疑,这个项目的分数,比累死累活透支身体获取得要容易,所以他们不想放弃。但这只能证明李韫仪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不愿意看到周池月为难。 好巧,周池月也是这么想的。 “什么表情?”她语气有点虚,“你们仨男的,没一个人愿意啊?” “没,怎么会。” “没啊……乐意之至!” “哼。” 这三句简短的回应,个人特色也太明显了点。周池月咧嘴笑出声:“喂喂喂,有点诚意好不好?” 徐天宇一个阔步迈到她面前,极滑稽得表演了个王子礼——嗯,可能是非洲小王子。 “三位男士在你面前,请你任意挑选。” 李韫仪眨巴眨巴眼睛:“那你们仨猜拳?” “不猜不猜。”徐天宇摆摆手说,“那多没意思啊,是吧,嘉在哥?” 林嘉在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带坏了,调侃道:“是啊,就偏要看看周周最‘喜欢’我们中的哪个。你说呢,山风?” 陆岑风撇过脸去,一副“你爱选不选”的模样,心里却在说,你要这么想的话,就是自讨苦吃,她明明就更—— “那就嘉在哥吧?”周池月略微思考两秒就定下了,但她还是解释道,“可不是因为喜欢谁多喜欢谁少啊,别给我挖坑。你们几个,在我心里份量都一样重的,一模一样,没有端不平嗷。” 她后面两句咬字咬得极重。 没错,她就是周·端水大师·池月。 周池月说得是很认真的。这是一种奇妙的精神链接,也许她早就把他们当成挚交好友,可以分享酸甜苦乐。不,也许,不只是朋友。用再深一点点的话来讲,可能是—— 家人。 哥哥,弟弟,妹妹。 选择林嘉在,是一种再理智不过的做法。徐天宇,他本身学习基础不太好,现在虽然是放松期,但也不能忽视即将到来的学业水平测试,他得比别人花上更多的时间,不能耽误;陆岑风,一款冷脸怪,他很习惯也很擅长把自己隐藏在人群里面,这种出风头的事,他即使同意了,大概也没那么心甘情愿?周池月不想强人所难。 而林嘉在,他以前被竞赛压力裹挟前进,好似一直没参加过什么集体活动。选择他,也是希望他可以多多参与,快乐一点。 尽管周池月已然算得上是“保证”,但是嘉在看过来的眼神有那么一点点奇妙。随后,他若有所思地偏头去看那个一直“与我无瓜”的陆岑风。 陆岑风他…… 那一瞬呆滞了。 他当下人是有点茫然的,怀疑自己年纪轻轻耳朵就不好使了,花了两秒稍微自卑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少年早聋,逐渐发现好像耳朵没毛病。那有毛病的,是什么? 在他想不通生气之前,已经有人早他一步。 “一模一样重吗?”李韫仪小声地开口,问完立即撇下头去,似乎有点难过。但是随后她就发现这个问题不该问出口,所以又笑了笑覆盖了之前的情绪,“那嘉在哥,我给你报上去啦。” 周池月咳咳两声:“那个……” “我是特指三个男生。” 李韫仪愣了一下,瞬间多云转晴,跟后面那位已经阵雨的陆岑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什么人呐!给好朋友排名,你如今几岁了?还玩这么幼稚的游戏? 他羞愤至极,猛转过身去,把自己椅子往外拖了点,没任何犹豫坐了上去,并胡乱地往桌肚里掏了一通,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反正最后拎了本数学小题狂做出来,伪装自己很忙的样子,结果一翻开……哦豁,这本全刷完了,没有一题是空着的。 第47章 我……靠…… 你平常写那么多干吗?卷什么卷! 傻逼玩意儿。他暗骂。 对。骂,骂的就是他本人。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无所觉地往纸张上戳了三个不知所云的窟窿。陆岑风烦躁地将小题狂做猛合上,转头又找了本五三出来,一蒙头就是写。 四个围聚在一起的人面面相觑。他这突然而至的大动作是为何? 林嘉在淡淡摊手微笑:“他就是比较热爱学习。” 徐天宇、李韫仪:“……啊?” 周池月:“哦。” 中午吃饭。 零班虽然是单人单座,但为了方便问题、交流,座位之间的空隙是很大的,本质上跟有同桌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周池月现在看着她的同桌侧过身面对墙壁,独独留给她一个冷冽的后侧颜,一副“谁都别来烦我”的样子,她心里默默打了个问号。 午间看的是诗词大会,陆同学也是兴致缺缺,气定神闲地往桌子上一趴,留了颗圆润的后脑勺给她,闭上眼直接装睡。 周池月:“……” 晚自习结束前要把当天的所有作业收上去,一打铃,她刚站起身来,就发现陆岑风的反应速度比她还快,早已遁出座位,一把拎起包扣在单肩上往门外边走。 她问:“你还没交——” “桌上。”头也没回。 耍什么帅啊?周池月腹诽,装装的,搞什么高冷冰山男神人设? 要是在宋之迎的少女漫上,下一秒他就得红眼掐腰把人抵在墙角边说—— 算了,还是别想象了,有伤校园风化。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晨。 零班已经贯彻了两个多月的早晨入班即睡原则。这是出于对高中生客观生理状态的考虑,早读那段时间是最困的。青少年是早晨八点钟的太阳,因此……八点之前,他们可以还没起床。 这天,周池月仍旧拽了把椅子坐前门谨防齐主任突击。而往常总在她身边放椅子的陆岑风,今天却一反常态,也睡死在了班里。 哦,好吧,他可能昨晚失眠。 齐主任的衣服在这层楼露出一个角时,周池月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迅速拾掇了椅子,进来就是一句极具暗示性的“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挨个桌子飞快敲一遍,把人都给叫醒了。 除了陆岑风。 他死活不醒。 明明动了,却就是不醒。他是故意的。 于是齐思明一迈进来就火眼金睛地发现了这位睡神,并不出意料地发动“变脸”技能。 “一大早就困啦?啊?晚上偷鸡摸狗做贼去了?” 这位哥上次月考爆种考了个第五,知不知道他老齐承担了多少的压力才说服这个说服那个,说不是靠作弊,说我们附中没有作弊的学生……等着指望他再战一回呢,就如此堕落了? 齐思明越想越气,把人叫醒之后,竖起三根手指说:“你,对,就你。下午第三节活动课,给我把整栋楼的楼梯都拖一遍,我看你什么时候醒醒!” 一通气撒完,老齐爽了,但是陆岑风一句毫无起伏的“哦”差点没让他从讲台上摔下来。 “拖一周!一周!” …… 体活课,陆岑风就那么慢悠悠地上一级,拖一级台阶。 他拄着拖把的模样怪有趣的,一副“这事儿还要我来干”的跩样儿,空闲下来就会倚着墙壁发会儿呆。 四楼到五楼的那一段平时没什么人走,因为五楼只有一个班。周池月就在那儿堵人。 等他旁若无人地上来时,她挑挑眉,用鞋尖戳了戳他的拖把,场面滑稽,但她的话却并不滑稽:“你要不要跟我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陆岑风抬头看了她两眼,又低下去,旁若无人地多拐了个弯,从她身边绕过去,提着拖把又上了两级台阶。 周池月三四步又跨上去,到他面前:“你不觉得自己这两天有点怪怪的吗?” “……没有。” 她拦着他。他想绕过她,她就从左边堵;他想往上走,她就倒退着上楼梯,眼睛仍在盯着他。 明明比他站高了两阶,他却依旧比她高出了一小截,所以他举重若轻地低下肩,微微俯视去仔细看她的表情,但还是没有改口:“我没有。” 周池月不得已又准备再上一层台阶,那个角度足以让他们达成平视。可因为是倒着上的,没低头看路,她后脚跟崴了一下,擦过了阶梯上的金属条,差点往后倒摔一跤。 幸好平衡力和反应速度够好,眼疾手快地撑了下扶手,完美地稳住了。 表情管理也很成功。 不过…… 这就凸显出面前这个男生条件反射伸出的手臂、做出的动作有些戛然而止了。 也凸显出,他的表情管理很失败。 周池月看了看他的神色,搞不懂,也不明白,所以她不内耗,也不给逃脱的机会,直截了当地问: “陆岑风,你究竟在跟我闹什么脾气?” ----------------------- 作者有话说:因为他破防了…破大防… 第35章 他生的什么气? 其实他也弄不明白。 “不止我看得出来, 大家都有眼睛。因为你跟我赌气,搞得他们都不敢开心了,你没发现, 这两天整个教室安静如鸡吗?”周池月没有因为他不回答而放弃追问, 她顿了一下, 措辞道。 他要是再不说话, 她就快觉得他无可救药了:“你告诉我, 你在气什么?” “你不喜欢我。” 陈述句。 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平静的陈述句。 陆岑风的目光不知何时悄悄落在了她的脸上。周池月懵了一瞬,嘴快过脑子:“我没有不喜欢你啊……” “就是……”她扑闪了两下眼睛, 虽仍在不知所措,但脑回路已经回来了, “我平等地欣赏我们我们班每个人,也欣赏你。我哪有, 对你存在什么区别对待啊?” 她不是, 她没有。 她扪心自问, 绝对没有搞歧视。 轰然一声, 内心有什么东西唰地坍塌了。 她的解释还不如没有。 至少那样他还可以骗骗自己, 她对我不一样, 她可能喜欢我。但现在这个幻想破灭了,一切都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死皮赖脸,自以为是。 她不喜欢他。 她对谁都好, 中央空调,看似温和绝佳、真诚可亲, 可是你要知道,这样的平等,实则对需要独一无二的人是种凌迟。 他不如李韫仪在她心里的份量。 行, 可以接受。因为她们都是女孩子,这是性别构造带来的天然的优势,他比不过。 可她选了林嘉在。 在三个男生里选了林嘉在。 “有。”陆岑风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你叫李韫仪仪宝,叫林嘉在哥,叫徐天宇小宇,叫我陆岑风。你要是一视同仁,那若是这样我算什么,你把我当什么?” 周池月:“……” 她这会儿才隐隐约约明白他到底在别扭什么,但却没有触及深层,“嚯”一声气笑了:“就为了这个,你幼不幼稚啊?” “我把你当什么?当然是朋友啊。好,你在意这个,那我跟你道歉,是我没想到这个点也会让你难过,是我考虑不周了。小陆,小岑,小风,你想让我叫哪个?然后呢,还有,还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这样的。 明明不是这样想的,也不想让她按照她口中说的那样做的。叫陆岑风很好,叫其他也没关系。 那他为什么生气,为什么不爽? 因为…… 因为…… 因为他想让自己在周池月眼里更特殊点、再特殊点……最特殊。 最最最特殊。 想通了这个点之后,他觉得自己好难堪。 也好傻逼。 他咽回情绪,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拎了两下拖把撒气,然后最后清理了两下地板,终于能轻描淡写地说:“没有了。” 在意我的人,没有了。 我在意的人,不必了。 说完,他仗着腿长,一下跨了三步上楼,到上面的时候正好撞到徐天宇傻不愣登地问“风哥,你要不要帮忙——”,他淡淡回了一句“拖完了”,然后再也没有回头。 - 周池月沉迷了几天的mbi人格,以前她是完全不信这个的,现在没招了。死马当活马医。宋之迎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看漫画研究星座星盘人格类型,现下顺势蹭过来。 “姐姐姐!” “怎么了?” “姐!我才听同学说,附中运动会有个比赛是双人华尔兹,你有参加吗?” “有啊,怎么了?” 宋之迎小心翼翼地问:“那你的搭档是班里的谁呀?” “嘉在哥啊。”她不假思索地回。 第48章 “唔。”好似一下子心死了。 感受到宋之迎的情绪转折得有点奇怪,于是周池月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她回答道,但颇有些垂头丧气,“甚至还觉得郎才女貌,很是般配,我要是裁判老师,为了这两张脸我也会给高分的。” 周池月:“你的语气好像跟你说的话有点不太符合哦。” “好吧,但是,可是,就是——”她犹犹豫豫地说,“我有点不开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姐,你喜欢嘉在哥吗?” 周池月认认真真打量了下宋之迎的表情,像只丧气的小狗狗,自己不开心,也怕主人不高兴的那种。于是她说:“小孩子谈这些干什么?你的任务现在是——” “是好好学习!”宋之迎瘪瘪嘴,努力反驳道,“但我会长大的!你和嘉在哥都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好吗?” 周池月:“哦。” “你看陆岑风哥哥也很好啊,你能不能选他呀?” “……” “陆岑风哥哥啊——”宋之迎“嘶”了一声,“我透过他的星座、性格和人格算了下他的人生。他这个人吧——” “你这是分析人还是在算命?”周池月一爪子上去迫使妹妹停下叭叭的嘴巴。 “我这很准的!姐你在质疑我?我就这么跟你说吧,他肯定是infj。”宋之迎信誓旦旦地说,“就是很擅长回避感情那种人,他肯定也很想被你选择的。不是这样的话,我提头来见。” 周池月:“……” 我要你头有何用。 算了,还是她自己想吧。 但不幸的是,过了几天仍旧没有什么效果,反倒是运动会先来了。 整个学校对这活动最重视的是高一,因为有新鲜感。像他们高二,其实说兴奋吧,也没那么兴奋了。比如入场环节,只有高一花招奇出,有人耍cos,有人穿奶龙的玩偶服,还有人男扮女装,要多抽象有多抽象。高二高三就平平无奇地穿着校服走了方阵。 上午周池月没比赛,于是作为班长各种操心同伴,这儿陪李韫仪去体育馆里做仰卧起坐,那会儿又在内圈陪跑3000米的徐天宇,嗯,只陪了两百米,他跑太快了她根本跟不上,那边林嘉在结束了跳绳,她又火急火燎地送水去。 “不去看看山风?”林嘉在接过水,拧了瓶盖灌了两口,耸耸肩问。 周池月嘀咕说:“他现在又没项目,我看什么。” “还没和好呢?” “……”周池月一言难尽,“有点扎心了,嘉在哥。” 林嘉在低头喘着笑:“看来你还没懂他的内心活动。” 周池月:“他不说,我怎么懂?” 林嘉在笑的弧度更大了,他低头自顾自摇了摇,“唉”了一声说:“他要是能把自己所有的想法都说出来,他还叫陆岑风吗?他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却又希望有不说就能懂他的人。” 周池月心说怎么会有这么拧巴的人。 “那你知道原因吗?” “一点点,不过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可能需要你自己体会。” “啊……” 周池月叹了口气。这怎么体会嘛?这么多年了,她从来没遇到过这么难搞的男生。 兜兜转转,她又拖着身体回到比赛看台上,陆岑风坐那儿八风不动地戴耳机写卷子。正要试探地去拍拍他,背后就传来一声呼唤。 “周池月!” 她扭头,边树从下面主席台爬阶梯跑过来,说:“1500米要开始检录了。跟秩序册上时间不一样,调整提前了,刚广播叫你,你好像没听见,老师让我过来找你。” “……哦,好吧。” 周池月又瞟了两眼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某人,想想还是算了,先比赛吧。 …… 陆岑风把没放歌的耳机扯下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两道身影离去,他把“卷子”顺手扔了,刚要下去陪她跑,播音室就传声音让参加跳高的男生到篮球场那边集合。 ……算了,她并不缺人陪。 篮球场和运动场有点距离,陆岑风回来的时候,零班那边看台的座位只有林嘉在一个人。 他把脱掉的外套穿回去,一言不发地在他旁边坐下。林嘉在手指点着手机,往身边分了个眼神:“有人跑1500出问题了,也不知道校医拯救得怎么样,反正我这边一点联系不上了。” 陆岑风“欻”地站起来。 “好像挺严重的。”林嘉在继续丢眼神,“算了,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反正你也不想听。” …… 周池月这会儿正跟朋友们说拜拜。 李韫仪有点忧心:“周周,你一个人在这儿没事吧?要不那个踢毽子我就不参加了,我陪着你吧。” “真没事儿。”她摆摆手,“你和徐天宇快走吧,好好比赛,顺便跟嘉在哥说一下。” “哦……”他俩一步三回头地被赶走了。 周池月盯着天花板发散了下思绪。哎,还别说,她挺厉害的,这1500米跑了个第四名,有加分。 “叮铃铃铃——” 医务室的座机响了。校医还在运动场上等着接活儿,这里除了她谁也不在。 她接起电话说有伤员去场上找人,对面齐思明焦急炸耳的声音就传过来了。 “周池月?周池月?没事吧?听说你伤到了,伤哪儿了?刚才怎么联系不上?打医务室也没人接!” 这一连串不带喘息的,让周池月都没理清怎么个事儿,压根不知道从哪个问句开始回答起,只好从头解释。 “没伤啊,就刚跑猛了,有点心慌,差点晕跪了,就被朋友们扶到林荫道坐了一小会儿,然后徐天宇找了校医过来看,现在我又被扶到医务室躺着了,估计歇二十分钟就回去了吧。” “哦哦,”齐思明缓了口气,“还好还好。” 周池月忍俊不禁:“齐主任,我现在真的有点相信,你刚工作那会儿就像小孩装大人,内心一堆小九九了。” “……谁跟你说的!”齐思明怒极反问。 “没谁啊,就猜的。”她假咳了两声,示意对方自己还要休息,“那个,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交代?” “当然有了!” 他咬牙切齿地喊出了那个名字:“陆岑风!” 周池月惊:“他怎么了?” “他怎么了你问他啊!”齐思明说到这儿又气不打一处来,“谎报军情说你伤了,说找你找不到,差点没把我吓死。” “你告诉他,出事的时候要保持冷静,问什么情况要简明扼要,说清楚什么人什么事结果是什么,不要上来就是一通毫无意义的发疯!” “真是无法无天了!都敢对老师大吼大叫,我看他真的是皮痒了!” “气死我了,根本不让我有说话的机会。急急急,我知道他急,再急有什么用,这对于解决问题没有一点效果!急死他吧就!” 这劈头盖脸一通把她讲得恍恍惚惚。 周池月:“……?” 什么玩意儿。 急? 发疯? 为什么而发疯? 他话里说的这个人是陆岑风吗? 怎么好像被人魂穿了。 周池月原地呆了一会儿,接着才发出了一道质疑:“齐主任,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齐思明:“……” “我是老了,不是脑子坏掉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后挂了。 周池月:“……” 冷静,理智,对什么都淡淡的——这是她对陆岑风比较中肯的评价。 即使他再傲娇,再外冷内热,那也不可能无故大吼大叫发疯吧? 不冷静,不理智,这不都反义词吗? 周池月躺在医务室的小床上,翻了个身,看着墙上贴的预防疾病小广告有点出神。 唔,没准齐主任……他真的脑子坏了? 外室的门“啪”一下子被打开,一听就贼用力。周池月回过神来,往那边丢了个眼神,是陆岑风。 他们俩现在还处于冷战期呢,现在怎么样都有点尴尬。可是这地方只有两个人,如果不说话又显得很奇怪,特别奇怪。于是周池月使用了一招最古老的方法,装睡。老套,但有效。 “周池月。” 跑过来气儿还没喘匀呢,就叫她名字。 周池月没反应。她感觉自己睫毛有点痒,但在心里凭空抓了抓,忍住没动。 “我知道你没睡。”他好像胸口还在起伏着,说话时却又竭力忍住声音的颤抖,“我刚进来的时候看见你醒着了。” 周池月:“……” 装不下去了。 但就这样睁开眼睛又好不甘心。 她是不是也变幼稚了? 颅内俩小人正辩论着该如何挣扎时,她又听到陆岑风声音变重了几分:“周池月,我不跟你赌气了还不行吗?” 啊……这……怎么这么突然? 第49章 周池月很惊讶地去看他。陆岑风蹲在医务室她躺着的这张小床边,安静地盯着她,眼睛里各种情绪都有,紧张,失落,害怕,以及,很多很多的委屈。 长久的无言。 习惯了僵硬之后,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服软。说“好啊”显得这段时间像笑话,说“不好”又让她觉得自己小肚鸡肠。 “哦。”她抹开眼神。 “周池月!”他喊完这声,又低音下去,阐述道,“我跳高拿了第一。” “……哦。” 陆岑风抿起嘴唇,固执又羞愤把眼睛垂下去,忍了半天才又回来望着她:“除了‘哦’之外,你能不能说些别的话?” 提起这个周池月就来气,她坐起来拧眉反问道:“那你呢,你这些天有跟我说别的话吗?” 他被堵得语塞,她知道他没法反驳。陆岑风沉默了几秒钟,说出了句“对不起”。 “哦。但不是没关系。”她说,“对我来说,有关系。” 她最讨厌冷暴力了。 “如果你只想说这个的话,那我想我也没必要再多口舌了。”周池月没表情的时候,就显得很冷,冷得让人看不出一丝被原谅的可能性,“你还有事儿吗?” 越说陆岑风越心死,到了后面,他几乎是憋到眼眶发红,无缝就接了句:“你看不出来我担心你吗?”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周池月差点都心软了,但她想了想,如果这样的事情再来一次,她能不能接受,答案是不。所以,她说:“所以呢?我就要感谢你吗?你善变的时候,有考虑过我和我们的感受吗?哦,反正你也说了,我区别对待你。既然我都背了这个锅了,那你现在看到了,我就这么干了。” 陆岑风低下眼睫,声音小了下去:“不要这样。” “你自己说的,凭什么不要?” “凭我求你了!”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再抬起眼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很轻的“啪嗒”声,陆岑风向上转着眼珠,将所有氤氲的雾气全都逼了回去,可是没用。只要他把睫毛垂下来,一连串漂亮的珍珠忽地全盘掉落。眼睑润而红。 “我求你了,你不要这样对我。”他抓着洁白的床单,太紧了,紧得手背青筋全部叠起,湿湿的泪珠落到层叠之间的山谷中,转瞬垒起无声的汪洋。他错开脸颊,张了张嘴巴,有很多想说,最后却只说—— “你别不要我。” 周池月被震撼到了。 她其实只是想让他说出真正的原因,她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没有想过,原因没问出来,却把人弄哭了。不是歇斯底里,就只是……很有破碎感地默默在掉,很像秋天的小雨,那种带着凛冽,吹打起枯掉的落叶,却又正是因为这场雨,才得以窥见那落叶的经络,可能也是,它生命的脉络。 ……好像全世界都错了。 周池月想起来,她其实还问过宋之迎一个问题。她问,一份真心实意的感情,比如友情,明摆着放在那儿,那么宋之迎口中的回避感情,到底在回避什么? 宋之迎头头是道地说,她从网上看到一段很符合。因为这样的人,家人又爱他又嫌弃他,管得又严又放养他,而他又孤独又热闹,差一步认命,但又留着点希望让他能够撑着,平时受的精神折磨肯定没少,夜里舔舔伤口。痛苦是因为比任何人都懂真正的爱是什么样,可是现在感受不到,所以当真心捧到面前的时候,他一次次怀疑,一次次推开,想试探出他是不是真的得到了。 周池月说,可是,那被推开的人也会很难过啊,她怎么会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是不是真的讨厌,是不是真的不在乎。问到这儿,宋之迎这理论军师一下子倒台,她说,姐,一个锅配一个盖,要是你理解不了,还是别掺和了。 好吧,到了现在,周池月不得不承认,自己好像有点理解了。 但在怀疑和推开之前,他先学会了认输和哀求。 可是。 这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 “陆岑风。”她微微皱眉叫他。 “嗯。”从嗓子里咽出来的一声。 他仍蹲着,仰头看她。个儿这么高一男生,现在需要仰视,那么那么认真地等她可能的拒绝又或是同意。他头发看起来很软,说像小狗,不如说像只小猫。 周池月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与其说齐思明脑子坏掉了,不如说陆岑风或是她自己的脑子坏掉了——为自己天马行空的猜测。 “你,是暗恋我吗?” 第36章 我, 是暗恋周池月吗? 陆岑风愣了两秒,随即“啊”了一声,嘴角牵起一抹类似于嗤笑得情绪, 把头小幅度地往旁边偏去, 伸出右手抵了抵眼睛, 悄摸把最后一滴水擦掉, 但又发现这样做有点太失态, 立马调节回来,看她一眼然后迅速地低下头去:“……你胡说什么?” 哦。果然不是。 就是说嘛,怎么可能。 周池月想, 他们满打满算也才认识了四个月,期间他们五个人都是一同行动的, 所有的瞬间也都是一同参与的,总不能毫无根据地就这么喜欢上了吧。得知自己猜错了, 她反倒松了一口气。这样子, 大家都还是战友情, 不用考虑其他杂七杂八的, 一视同仁, 那真是太好了。 “哦, 那行。”周池月也有点尴尬,她撇开脸,重新躺回去, 把被子往上拖了拖,小声嘀咕了句, “我也不喜欢你这个类型。” 这样很公平。 陆岑风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心,又重重地坠回山隘,七零八碎后, 这回再也没法拼凑完整了。 他花了十秒钟整理好情绪,沉默很久,眼角还飘着一抹红,却又一次恢复冷淡语气“嗯”了声,接着就站了起来,不说话就要走了。 “回来!”周池月震惊到目瞪,都这样了还能忍着不发一言地走? 陆岑风很是听话地停住,却没回头。 “谁不要你了?”她坐起来,语气惊讶又无措,“你说清楚了!” 怎么说清楚呢? 在她降临到他的生活之前,他本想安安分分地在附中装傻下去,等到时机了,边杰自然会把他送出国。当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还是两不相欠的白眼狼,他早就在考虑了。生活一潭死水,因果循环,哪能想到有周池月这个意外。 她也不想想自己这段时间以来都做了什么。 接近,袒护,在意。她明明对谁都好,可是,对他来说,那是独一无二的。 那晚昏黄路灯的光打下来,错错落落地映在她脸上,她郑重其事地说“我需要你”。 那天白马湖公园的日出实在太美好了。她不知道,她其实,比日出更早照亮他。 他是键盘上没存在感的fn键,却也被她说成,是陆地上自由自在的风。 这些都足够他打破那些恪守的安分。 装不了傻。 混什么,等什么死。 他就想站在她旁边。 明明是你先说需要我、想要我,现在却又为什么用这样的语气问我? “你都瞎想了些什么?我不是,我没有!”周池月快被他气死了,这个死傲娇、破闷葫芦,能不能直白地讲明白他都在脑补些什么!再这样下去,凭他那副死样子,她都快成渣女了! 她在说什么?她没有……没有不想要他? 陆岑风眨眨眼,正要扭回头对峙,门口突然传来徐天宇咋呼的声音:“周周,医务老师说我可以送你回班了——啊,那个,风哥你也在啊?” 他点头,飞快地偏头看了一眼。周池月气鼓鼓的,像随时要哼唧的兔子。 想到了什么,他又垂下眼去,对徐天宇丢下句“你送她回去”,一迈腿,跨出了门。 周池月更气了! …… “车借我。” 林嘉在刚决赛完回来,水都还没来得及喝两口,闻言差点喷出来,他玩笑道:“怎么,抢劫啊?” “有事。”陆岑风一贯的冷冷淡淡、废话不多说两句的作风,“借还是不借?” 林嘉在存了逗他的心思:“怎么,你不是有车吗?” 陆岑风:“远。” “再远,有这段时间你跟周周的距离远吗?” 他睨了一眼过来,想说的话尽在不言中。 “行了。”林嘉在拎起丢在座位上的外套,抖活抖活,掏出了一串钥匙,指给陆岑风看,“这把,用完还我。” 陆岑风:“嗯。” “还不走?” “李韫仪呢?” “你找她干吗?” “有事。” 得,又白问了。 “那边,广播台去送我们班加油稿了。”林嘉在说,“今天大半天了,稿子几乎全都是她俩写的,很辛苦的,你找李——” “在我外套下面,自己找。” 林嘉在:“?” 陆岑风拽着那钥匙跑得连阵风都没留下,林嘉在一脸莫名地掀开他铺在位置上的外套,只见那宽大的衣物下面,一沓有字迹的白纸齐整整地罗列住。 第50章 林嘉在的眼神划过,列在最上面的第一张分明写着:“高二零班来稿。” 力透纸背,字迹狂妄。这个字,他们班任谁看一眼,都知道透露着陆岑风的名字。 林嘉在大概捏手上估计了下厚度,这没有一百张,也得有几十张了吧?这人一整天话不说半句,全在干这事儿? 嚯,这些全都是班级文明分啊。 林嘉在叹了口气,摇摇头心想,他又这样,什么都干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在意,却什么都推开。 陆岑风这小子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周池月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他再气,再委屈,也不能搞冷战,他得当先求和的那一方。具体案例,看宋之迎就知道了。得先哭着求饶,再得卖萌,实在不行一撒泼二打滚三上吊,绝对让周池月率先败下阵来——宋之迎原话。 可惜……陆岑风卖萌? 不如杀了他吧。 …… 李韫仪被找到的时候,她正在广播站被几个八卦的播音员团团包围。 “周池月受伤了?伤哪儿了?会影响考试吗?” “哦,不会。” “行,那马上又考了,准备得怎么样?” “挺好的……?” “唉,那完了,又要被碾压了。” “……” “那个陆岑风呢?他这把又想怎样?再黑马一次?” 说曹操曹操到。 陆岑风手指上勾着把钥匙,随性地赚了两圈。李韫仪实在扛不住围攻,招了招手喊:“陆—— 然而名字都还没有说完。 “李韫仪。”他将一个头盔丢了过来,“拿上,走。”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打得措手不及,恍恍惚惚地够到了头盔,然后自然而然地跟着他走了,走到半路突然想起来不对,懵懵地问:“走哪儿去啊?接下来不还有比赛呢吗?” “买点东西去。”他说。 李韫仪合理地以为这个“买点东西”指的是给班级采购物资,所以当坐在车后座,看见小电驴越开越远,风景越来越陌生之后,她缓缓醒过神来——买什么东西需要跑这么远啊?瑟瑟发抖。 车子在市中心的一家商场停了下来。 这地方李韫仪当然来过。不止是她,陆岑风、周池月,他们都来过。 正是上次艺术节他们定录音棚、吃烤肉的那家商场。因为离学校有点距离,少有附中的学生跑这里来,也恰恰是因为这个缺点,所以之前他们才选择它。 工作日的下午,逛街的人并没有那么多。李韫仪跟着陆岑风左拐右拐、上了电梯后又拐,最后停在一家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店面前,她定定地瞧着陆岑风,云里雾里、似懂非懂。 “陆哥你这是——” “能不能找出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李韫仪听清楚他讲了什么后,疑惑地“啊”了下。 没头没尾的。 找什么东西? 可当她扭头,店内琳琅满目的衣裙映入眼帘时,忽地,一瞬有很多记忆的画面涌上脑海,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开窍了。 “你是说,让我把上一次,我说很适合周周的那件裙子找出来?”她问。 陆岑风简短地“嗯”了一声,抬眼又道:“能吗?” 李韫仪难以形容那一刻的心理活动。有点惊讶,有点不可思议,可又觉得是意料之外的情理之中。情绪太复杂,她都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来面对他。 她想说,如今换季了,虽然温度还没大降下来,可是这种店肯定上了一波新了。但话到嘴边,瞥见陆岑风那认真又带点严肃的眼神,不自禁把即将要出口的吞了回去,委婉道:“我试试。” 店员很快迎了上来,李韫仪大概描述了下,只听得遗憾地回答:“啊,那件啊,现在没货了。” 她心里咯噔了下,正犹豫着怎样给陆哥交代,忽而峰回路转,店员道:“但是那件有个高级定制款,尺寸什么的都一样,但样式更精致点,做工也更好,就是价格……” 李韫仪:“那——” 陆岑风:“买单。” 李韫仪:“……” “不是,陆哥,你哪来的钱买的?” 之前的班费,一大半都给她买了艺术节的那件裙子,剩下的一小半,全都用在了运动会购买物资上面,根本就没剩下几块钱了! “我自己的。” “……啊?” “是你自己的,可,可是……”李韫仪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扯明白这个问题,“这件,特别特别贵,我们……周周……你……” “你别告诉她。”陆岑风说,“她问起来,你就说,是用剩下的那点班费砍价砍下来的。” “她”是谁,不言而喻。 李韫仪茫然到无以复加,为什么要买,为什么要用他的钱买,为什么用他的钱买了却还不准告诉周池月?不行的啊,她不能骗—— 陆岑风扭头,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地问她:“懂吗?” “……” 陆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有点吓人? “哦。”李韫仪低头琢磨了一下这个事儿,仿若顿悟了一般,屈服道。 可是,他哪里来的钱? 陆岑风接过盛放裙子的包装袋,面不改色地将印有价格的小票扔了,再往李韫仪那边递:“回去之后,你交给她。” 他不能出面。 她现在,应该不想见他了吧? 陆岑风初中及初中以前,都是个很开朗很爱玩的男孩子,聪明但不把所有的心思用在学习上,足球踢一踢,音乐玩一玩,打过的游戏没有上千也有上百……完全就是大部分男孩的写照,和他们并没有什么区别。除了长得帅。 玩游戏这一行也有讲究。氪金氪了多少装备,有多少绝版皮肤,抽出了多少隐藏,号打上多少多少级……这些每一个小的方面,都是男孩子面子的一个重要标准。后来他成长了,什么都失去了,心态变了,性格变了,便觉得这些其实都没有什么意义,陆陆续续地把号租了、卖了。 租是多数。舍不得的不是它本身,而是拥有它时,曾经那个拥有一切的坦然意气的自己。为了,证明他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不过陪他最久的那个号,如今急卖了。 成交价——具体零头记不清,只模糊看了眼,大约十六万人民币。在这个圈子里,算是白菜价甩卖了。 无所谓。 他只是为了买得起这件裙子。 李韫仪听到指示差点没跪下跟她陆哥说“臣妾做不到啊”,接触到他的眼神后顿时又冷静下来,瑟瑟发抖地婉拒:“那个,陆哥,要不,你还是自己给吧。” 陆岑风:“……” “我不会骗周周的。”这句话出口后,李韫仪明显有底气了很多,也能够鼓起勇气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朋友之间是不可以有欺骗和隐瞒的,至少我做不到。周周全心全意对我,我没有办法帮着其他人去对她说谎,即使那是善意的,即使这个‘其他人’是陆哥你。” “我有时候其实也很担心,周周会不会‘不喜欢’我了。因为她太好了,她这样的人,注定是要拥有很多朋友的,我并不是唯一那个。我要不要学着闹些小脾气?要不要通过一些手段去博得她的关注?其实,都有想过。可后来我明白了,她不会的,她对待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她也很累的,我想成为她的朋友,而不是她的负担,正是因为这样,我也有自己对待她的方式,”李韫仪缓缓对视上陆岑风的眼睛,“那我们彼此之间,都应该真诚一点,有些话放在心里久了会生锈的,那就直说出来好了。” “所以陆哥,我可以不主动告诉她这件事,但是她问我的话,我会说实话。而如果你让我交给她,那我一定不打自招。” 哑口无声。 陆岑风沉默许久,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会儿,他忽地别开脸颊,“知道了。” 回程一路无话,气氛有点诡异。李韫仪把自己说过的话又揣摩了一遍,在陆岑风看不到的地方使劲敲了下自己的脑壳儿。 那番话,怎么越听越像‘内涵’呢?但她绝对没有怨怼陆哥的意思! 唉,他到底怎么想的? 到了学校。这个点,第一天下午场的运动会已经结束了,陆岑风把车停好,扭头再一次对李韫仪说:“我知道了。” 然后她就看着他再不发一言地往前走。 “五点半,周周会去人工湖练华尔兹!”她鼓起勇气喊道。 陆岑风走着走着,突兀地顿了一瞬。 一秒。 两秒。 他跑了起来,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校服灌着风的少年,此刻迫切地狂奔,不带一丝的犹豫。 …… 五点十分。 周池月在班里清点物资。 剩了三瓶矿泉水,两瓶运动饮料。不应该啊?哪个其他班的家伙偷他们班水喝! 这样的话,明天只能再去小卖部买点儿了,亏待谁都不能亏待自己人。 第51章 周池月心里正盘算着,后门处落了道阴影,她叉着腰的动作顿了顿,偏头往那边看,目光随之停在陆岑风汗涔涔的脸颊上。她有点愣,因为对方直直地盯着她。半晌,她垂下眼,看了看他手上拎着的礼物盒子。 并没有搞清楚他是什么意思。 在她思考要不要先开口说话时,陆岑风快步走过来到她面前,伸手往前递,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深切而郑重:“周池月,我们和好吧。” 周池月:“……” 不是,你下次说话之前能不能先铺垫点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回应,陆岑风有点茫然,他又往前推了推,低声问:“还是不可以吗?” 周池月无语到一定程度有点想笑。可是,接触到他的视线后,她是真的哑然失笑了。 “我觉得可以。”她点点头说,“可是心里又不是那么愿意。” 陆岑风撇开眼睛,声音再轻了点:“那我再想想办法。” “好啦。”她叹了口气,能怎么办呢,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是这种性格,气也气了,逼也逼了,她也不想再看见他那么难过的表情,于是她说,“我开玩笑的。你手上拿的什么?”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将礼盒挂在她手指上,说:“你明天项目要用的。” 她明天不就只有4*100和交谊舞吗? 没什么要用的啊? 周池月嘟囔着打开一瞧—— 她有点怔,蹙了蹙眉,又有些不解和疑惑。她收紧手指,目光定定望去,眼前这个男生好像有一丝丝忐忑,尽管不是很明显,但她看得出。她问:“……你买的?” 交谊舞,附中并没有规定比赛服装。不过根据往年办类似活动的经验,在着装上,各班都会大显身手、各露奇招。女生嘛,款式多样的礼裙,堪比女明星红毯争奇斗艳;男生这边稍稍简单,西装、燕尾服…… 零班班费略紧张,周池月合计了下,觉得衣服只穿一次,钱花得性价比不高,所以决定穿校服制服裙上。 没准那群古板的校领导就喜欢这样质朴无华的风格呢? “不是。”陆岑风否认得很快,“租的。” 周池月提醒:“吊牌都没剪干净。” 陆岑风眼观鼻鼻关口:“不允许吗?” “……”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周池月:“多少钱?” 陆岑风:“二百五。” “……” 陆岑风补充:“不是骂人。” 周池月迟疑地看了他几秒钟,然后闷头把东西塞回去:“谁让你自作主张——” 陆岑风抬头看了眼教室后面挂着的时钟,五点二十八分,他平和地打断了她的话:“不是还要跟林嘉在去练华尔兹吗?” “快去,去吧。”他推开她的肩膀,亲手将她送往了相反的方向,迟疑了一瞬,再不露痕迹地学着大家的样子,故作云淡风轻地喊出那个称呼,带着一点点沉静的笑:“……周周。” 周池月被推出来,既懵又愣,停在原地。 “林嘉在恐怕等得有点久,你要迟到了。”陆岑风提醒完,没再看她的背影,默不作声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翻出了本五三。好像有点完蛋,这五三怎么也做完了?看来得再买个恩波28套做做了。他拧开笔盖,想。 周池月,你知道吗? 我说你喜欢我。 其实, 是我在暗恋你。 你与众不同。 你找到了我, 你选择了我。 你说你需要我。 其实, 是我需要你。 我的人生,需要你来敲打我独自荒芜世界的窗。 我…… 会有点愧疚。 我会因为晚了一点发现自己喜欢上你,而感到愧疚。 …… 落笔写下的c一骨碌扭成了z,陆岑风嘲弄地笑了下自己,正要划掉,与此同时却又听见周池月疑问的语气。 “谁说的?” ----------------------- 作者有话说:虽然这是一本中二校园文, 但是小风是搞暗恋的纯爱战神。 周周:什么?我们不是战友情吗! 风:渣女(bushi 暗恋,就是即使要把她推向别人,也要装作不在意啊。 第37章 “谁说我要迟到了?” 陆岑风当下怀疑了自己是否老眼昏花了, 再一次仔仔细细地瞧了眼时钟,还是没毛病。他回头看向她,无声地询问。 周池月抿了抿唇, 内心微微纠结了下, 最后还是说了。 “我等的人还在这儿呢, 我算什么迟到?” 他仿佛一下子惊醒了, 手中握着的按动黑笔稍不注意“唰”一下弹射出去, 摔出一声脆响。 …… 半小时前。 林嘉在交完广播通讯稿之后,正巧徐天宇扶着周池月回来到看台坐下,把人安顿好之后, 今天的会程已经濒临尾声,他就去领今日的餐食了。 周池月眼神逡巡一圈, 她问:“人呢?” “你问的是哪位?”林嘉在耸了耸肩,“李韫仪还是陆岑风?” “……算了。” 林嘉在佯装叹气:“真没想到, 周池月同学偶尔也会跟人吵架。” 是吧, 她自己也没想到, 有一天自己还能变得这么幼稚。 她刚要开口讲些什么, 林嘉在忽然比了个“嘘”的安静手势, 食指点了点左耳, 再点了点看台的音响,示意她认真听。 “高二零班来稿……汗水在跑道上踏响青春的鼓,这份并肩我们一同珍藏。” “高二零班……” “下面仍旧是高二零班来稿……” 因为写得太多了, 导致播音员再怎么精挑细选,还是隔三差五念到, 到最后都觉得“零”这个数字烫嘴。 “谁写的?”周池月很肯定不是自己,也不是李韫仪和徐天宇,答案呼之欲出, 她却还要再问一遍。 林嘉在摊摊手:“你说呢?” 周池月沉默了片刻:“好吧,我知道是他。但是,但是……” “但是我刚跑400米决赛的时候崴了下,”林嘉在突然冒出了毫不相干的一句,“所以明天我动不了了,你看怎么办吧?” 周池月:“什么……” 林嘉在:“换成徐天宇顶替我?反正我们也还没怎么练。” 周池月:“啊?” 林嘉在笑了笑:“不然就剩两个人了,你自己选吧。” 这下周池月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但是太突然了,她接连产生了想打人的冲动。 …… 这会儿,陆岑风的笔摔出了响声,趁他还愣着,周池月迈步进来时顺便捡了起来,递给他。 “你要是没空替补或是不想参与就直说。”她侧开脸,没看他,反而盯着空无一物的外面走廊的地板,说,“毕竟比较突然,我也知道会比较为难。大不了,这个项目我们班就不参与了。” 话音才落下,陆岑风立着时投落的阴影落在她脚边。 “干嘛?” 陆岑风终于没忍住,喉结上下滚了滚,问道:“还去吗?” 驴头不对马嘴。周池月:“哪儿?” “人工湖。”他问,“走不走?” 周池月:“……” 你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 他们俩往人工湖缓慢挪动,始终隔着那么不远不近的距离,两厢沉默,一路无话。 就在他们以为要一直保持这种状态的时候,徐天宇一行三人拎着盒饭追过来,边跑边喊:“饭还没吃呢家人们!”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五个人坐在湖边小桌,表情各异地嚼完了食物。周池月和陆岑风在尴尬,李韫仪在心虚,林嘉在是憋笑,只有徐天宇不懂察言观色,一直在叭叭。 “你们说学校是不是指定有点毛病?运动会还要上晚自习!又没作业。”他吐槽道,“我下午还被苏老太抓过去英语重默,听着操场上锣鼓喧天,我在办公室里被她盯得只想哭。” 林嘉在故作惊讶地“嘶”了声,接话道:“现在这会儿,晚自习的铃已经打了吧?我们这是又逃课了?” 徐天宇:“哦豁。” 周池月恍然回神:“没事,我在黑板上请假了。” 李韫仪问:“怎么请的?” 彼时齐思明慢悠悠晃到五楼,哼着几段不成曲的旋律,正打算给零班来个突击“今天晚自习被我化学承包了”,谁知历史再一次重演。 黑灯瞎火,人去楼空。 齐思明借着日落后蓝色时刻的微弱的光,看清了黑板上两行嚣张至极的字迹。 /假条 因筹备运动会,我班晚自习请假。 请假时齐主任不在工位,所以班长具有一切决定权。 故,周池月批准请假。 齐主任:“……???” 反了天了,自己给自己批假条!像话吗? 第52章 周池月理亏但不心虚:“反正请到了。别担心,我自有办法。” 众人太相信她了,以至于根本没意识到她在胡说八道,松弛感拉满。 “那你们现在开始?”林嘉在眼里浮起笑意,“来都来了,我们也一起看看你俩跳得怎么样吧?” 周池月:“……” 华尔兹双人舞,体育老师教的要领共有三点。 第一,姿势上来说,男士左手轻握女士右手,在维持稳定框架的同时,接触,分开再接触。 第二,脚步上的核心动作为前进,后退以及双人交接的旋转,伴随身体上升时提踵、下降时落跟,形成一种动态美感。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是和舞伴的配合。依赖男女舞伴的默契,通过轻微的身体信号引导同伴的方向与节奏,使两人成为一个整体。 总之,这项运动拥有着体育竞技与众不同的氛围感,和急流涌动的无法言说的亲密。 熙攘的夜晚,微光明暗交替,人工湖一圈都亮了灯,变黄的枫杨树叶随风泛起涟漪。抬头望,星空绵延,璀璨如往昔。 周池月想了想道:“也不是……” 不是不行。 话还没讲完,林嘉在眼皮抬了下扫了眼什么,又叹道:“算了,林老师还等着我去分析作文,我还是先撤了。” “徐天宇,你稍微扶着我点。”林嘉在招招手,“我脚崴了,使不太上力气。” 徐天宇:啊? “……哦。”他没想那么多。 李韫仪飞快接上:“那个,我也是,先回去整理物理错题了。周周,陆哥,你们加油。” 三个人跑得一个比一个快,转瞬间不见踪影。 周池月把头扭回来,看着陆岑风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瞧着她,眼神不带挪开一下。 “那什么,抓紧时间,开始练习吧。”她指指点点,“你站我这儿来。” 他很听话地移过来,但很快又不动了。 “你不会跳吗?”她问。 陆岑风:“会。” 周池月指挥说:“那愣着干什么,你手伸出来。” 伸了。 “牵我啊!” 不牵手怎么跳! 周池月低头垂眸,看着他岿然不动的指根,视线往上微移,发现他神情说不出的僵硬,古怪,凝重,似乎没做好心理准备。 她心想,果然,他还是不适应。让他这样的淡人参加这种活动,就是强人所难。早知道还不如放弃比赛,大家也不用这么尴尬。 “要不然,算了——” 周池月想要不动声色地结束这个夜晚,结果她刚一有动作,恰在此时,陆岑风忽然握了上来。她手上传来热意,还略带一点点湿,她看向他时,他撇开眼睛,若无其事地望向身旁那棵不会说话的枫杨。 可是。 “你握得有点紧,不需要这样的。”周池月忽而一瞬忘掉该怎么下命令,“就是,手指轻轻搭上对方的手指就可以了。” 他指尖动了动,往下抽离了几分。但他手掌太宽大了,即便是这样,也完全覆盖了她整个掌心。 好吧,这样也行。 “我们先向左迈一小步,再向右……” “好,收回来,面对面。” “然后我手要搭你肩上,你……你手碰一下我腰。” 周池月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太对,这台词怎么这么奇怪啊? “你最好不要把我当个人。”她说。 “……?” “那个,我的意思是,不要有压力,也不要不好意思。我们这属于正常肢体接触,你不必担心什么,放心大胆地来就好了,就当碰碰小猫小兔子之类的。”周池月说,“主要是你的表情有点……” 有点…… 说不出来。有点严肃,有点过于正式,有点不敢和退意。要不是人长得太好看,就这表情管理,肯定要被裁判老师pass. 陆岑风轻轻搭了上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面色很差劲,可是没有办法。其实光是看着就让人头晕目眩了,真照她说的做了,反而手里像没了触觉似的,只剩心脏狂跳了。整个人都是麻的,血液似乎不循环了,其实没多大触觉,真要说起来,看着她看向自己的的目光更难熬。 根本就脱不了敏。 “然后我们再左右左迈步,注意不要踩到对方哦。” “很好。你手抬高点,抬到你眼睛的位置,我要牵你转个圈儿。” 她几缕头发擦过他的脸颊,被这晚风带起了隐秘的调皮,久久不散的香味停驻在咫尺之间。 人工湖里几只黑天鹅难耐地叫唤着。几盏昏黄的灯光起不到天光大亮的效果,落到脸上时朦朦胧胧的,像添上了一层蒙太奇的滤镜。 “你能不能笑笑啊?” 周池月松开他的手,仰头看他的脸颊。他蹙着眉,唇角微动,接触到她的视线时,恍然挪开,看向地面上两道勾连在一起的影子。交叠,又分开。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转瞬背过身去,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可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了,就直愣愣地蹲在湖边的路坎子上坐下了。 周池月:“……” 我只是想让你进行下表情管理而已,竟然有这么困难吗? 此时陆岑风一动不动地在那儿,头埋着,跟那旁边的黑天鹅埋水里也没差多少。灯光把他蓬松的发顶渲染得更加柔软,缓缓勾勒出他年轻的、朝气蓬勃的身体,但因为夜色深重,路灯昏黄,那模糊的身影看着要多凄凉有多凄凉。 待会儿要是有人经过,不会以为她在虐待男高中生吧? 周池月心说他这是又闹什么少爷脾气,好吧,她已经是个成熟的班长了,可以包容同学突如其来的小别扭。于是她也俯下身,在他旁边伸手戳了戳,没动静。再蹲下跟他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就哼哼唧唧的乱说火星语,随便嘀咕。哎,真奇了怪了,她明明在同龄女生里算挺高个儿的,怎么同样是蹲坐着,在他面前就显得小小一团? 不管了,她真不懂如何处理现下这种情况,于是说:“你要是不想练了,那我们就回去。” 接着,她又故意给了个台阶下:“正好我那个,那个还有点急事儿要跟林嘉在说……” “不要。”陆岑风忽然抬头,像是条件反射拒绝掉了她的提议。 周池月这才看清他是一种怎样的神态。眼角湿润,抬起眼皮望向她时朦胧氤氲,可还没维持几秒,他又把脑袋偏回去了。 “不是……你……你怎么……”她手忙脚乱地,但又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我是让你笑啊,你干嘛一副准备……”要哭的样子。 真没招了。 周池月放弃挣扎,索性坐他旁边,比谁玩123木头人先输。今天月光好像不错,仔细算算,原来是农历的十月十五,难怪这月亮会这么圆。 唉,好吧,再试试。 她托着腮,用很调皮捣怪的声音唱了首非常幼稚但耳熟能详的儿歌——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 “他们在跳圆圈舞呀,跳呀跳呀,一二一。” 莫名地,这首歌和现在的场景还有点配。周池月笑了下,心想你再不说话,我就真的要采取一些非常手段了哦。 “小熊小熊点点头呀,点点头呀,一二一。” “小洋娃娃笑起来呀,笑起来呀,一二一。” 她再一次戳了戳陆岑风:“小洋娃娃和小熊,你想要哪个?你不说的话,我就——” “随便你。”陆岑风已经整理好自己了。他刚刚只是太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了。 他回想自己之前为什么和周池月冷战。也许是因为她主动选择林嘉在而不是他,有这一部分原因吧,可现在再深想,其实是因为……一想到是另一个男生牵她的手,在比赛的千人注视下她满心满眼都是对方,他就嫉妒得发疯吧。正因如此,也真的发了次疯。而没有任何立场,所以显得他很神经病。 可是当他已经妥协、已经要装不在乎地把她推向其他人的时候,峰回路转了。 即使只是替补而已,即使只是备选而已。 可他也恍然产生了类似于“喜极而泣”的感觉。那只伸向她却不敢触碰的手,那双撞上却不敢停留的眼睛,一切显得那么僵硬,但又那么恰到好处。他忽然体会到那句话的意义了——人在无限接近幸福时,会想要流泪。 “陆小熊同学!” 周池月“歘”一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指着他说,“你看招!” 她不知什么时候用校服偷偷团了一堆泛黄掉落的树叶,说完那句话后,就毫不留情地将满堆叶子扑洒他满身。 “还练不练了?你敢再给我扭扭捏捏?” 周池月冷脸大吐槽特吐槽:“你是个男生欸!怂什么怂啊!不敢看我,不敢牵我,不敢碰我,现在还搁这儿拖慢进度,不知道时间的宝贵是不是?明天以这种状态上场,我看咱俩不如早点退赛好了!” 第53章 这一段噼里啪啦地落下来,陆岑风把叶子从头发上抖下来,忽而看着她笑了。 少年笑弯了双眼,笑歪了头。先是唇角弯了一个弧度,紧接着是眼睛,头都往下垂了几分。最后终于忍不住,彻底偏开头在笑,连脖颈都笑到在颤抖。整个人一下子鲜活了起来。 他为什么要笑? 他怎么笑得出来? 周池月正疑惑不解,只见陆岑风也站起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手机,解锁后手指点了两下,找到了什么一般,翻转展示给她看。 那是一段视频—— “看过爱乐之城吗?”一女声从扬声器里传来。 “没。”是陆岑风的声音。 “没关系,我给你表演名场面。” “先牵着你的手,往前走两步,然后慢慢转两圈,展开双臂……” 视频里是白马湾公园。光影流连在少女的校服衣摆上,旋转了整个夜幕。她颐气指使地让拍摄者干这干那,而对方也确实照做。 周池月:“……”这个女生怎么好像是我。 她在那儿原地“你你你”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了个看似非常凶的“删了!” 王八蛋“陆小熊”很低地笑了一声说“就不”,他故意道:“我看视频里这个‘洋娃娃’舞跳得挺好,我得学习学习。” “你有本事别跑!”周池月说着,就已经往前迈了几步,眼看就要追上来了。 陆岑风收了手机:“那不行。” 他跑得比周池月抓人的反应快多了。 “你完蛋了!”他就是故意的,她每每只能踩到他的影子,然后就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陆岑风沉吟了下说:“确实有点完蛋。” 周池月:“……” “齐主任!” 这个名字的杀伤力果然有点大,就在陆岑风愣神的那几秒里,周池月一把抓上他的手腕。 “咳咳。”她像是被烙了层勋章似的,满脸写着:就这?还跟我斗? 陆岑风没说话,就看着她笑。 看着看着,周池月忽然意识到,她好像应该松开手了。 她不动声色地卸了两根手指的力气,结果还没按计划进行成功,陆岑风反手翻过掌心,扣住了她的腕骨,紧接着,他往下挪了挪,握起了她的手,正如她教的那样,轻轻搭在上面,不用力但却覆盖住。 “我们继续练吧,这回认真一点,好不好,周兔子同学?” 小兔子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 他们在跳圆圈舞呀,跳呀跳呀,一二一。 ----------------------- 作者有话说:- 在这里我们谢谢零班小分队成全 尤其嘉在哥!! 第38章 这天晚上, 陆岑风洗完澡后,边用毛巾擦头发,边翻箱倒柜找东西, 叮叮咚咚地没把自己屋子翻个底朝天。 扔哪儿去了? 他想去杂物室找找看, 拐了个弯儿就撞上了等在墙边的岑溪。 “妈。” “找什么呢, 这么大动静?” 他们二人之间已经太久没有这样日常的对话和关心了。陆岑风举着毛巾的手一顿, 没想说实话的, 可到了嘴边却变成:“找套衣服,明天有活动要穿。” 岑溪:“哪套?你所有的衣服不都在房间柜子里吗?除了——” 她忽地停住,看着眼前比她高了一个头的少年, 原来他的身量已经不知不觉抽条成这样了。她突然意识到,一眨眼间, 他就从以前那个会闹腾的孩子变成冷静寡言的少年。 “在我那里,跟我过来。”岑溪说。 她拥有一个单独的衣帽间, 很大, 但他从来没进来过。 陆岑风看着她从清一色的女士套装和礼服中, 精准找出了一套属于男性的正装。那是他爸买的。当时初三他去参加音乐考级, 他爸买了一套老贵的燕尾服, 可惜尺寸完全对不上, 穿他身上就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最后岑溪一边骂爸爸粗心一边用别针夹了十几道,就这样勉勉强强上场了。 而那时嫌宽松的衣服, 如今,怕是都不够穿了。 陆岑风囫囵套了下, 与此同时,岑溪也软着语气问:“什么活动?” “边树没告诉你么。” 岑溪一哽,半晌, 她才带着半分疑惑问:“运动会?” 他脱下来,点头“嗯”了一声。 岑溪:“运动会穿这个?” 陆岑风言简意赅:“交谊舞。” 他带着衣服准备出去,岑溪却忽然又叫住他:“小风。” 陆岑风脊背一紧,停住回头,不语。 “拍点照片回来给妈妈看吧,”岑溪表情温柔,眼神却是说不出的执着,“妈妈想看。” 他在她这样的语气下,忽然拒绝不了。沉默在这个空间里蔓延,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偏头回去,在空气里留下一声淡淡的“知道了”。 …… 运动会第二日,气氛明显比昨日更好。可能也是因为昨天的项目都是旧瓶装新酒,而今天的比赛却既刺激又有新意。 上午,林静和陈以慧拎着几袋子奶茶来零班看台分发:“请你们喝的。来来来,自己挑啊!” 大家都受宠若惊说老师破费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得亏你们班才五个人,给我省钱了。”林静拨了拨自己的棒球帽说,“等着你们的‘写生本’交上来哦。” 徐天宇:“不是吧老师,运动会也得写啊?” 林静给了个眼神要他自己体会。 徐天宇:“……写!写的就是这个运动会!” 陈以慧好奇:“我还是第一次见有高中会在运动会开华尔兹舞这项比赛,有点期待,你们班是哪两个上啊?” 周池月用力戳着吸管说:“我和陆岑风。” 她的语气要多坦荡有多坦荡。 “你俩?”两位老师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来回游走,随后对视一眼,不知怎的忽然笑开了,“你俩挺合适的,练得怎么样?” 陆岑风摸摸鼻子。 他还敢笑? 周池月愤愤地咬着吸管,猛嘬了一口后含糊不清地说:“这么说吧,如果裁判老师不给高分,都对不起我被踩黑的一双鞋。” 两位老师:“……” 谁知道陆岑风出了什么问题。在人工湖的前半截时间,不敢碰、不敢摸、不敢对视以及不敢乱动,脚步收敛却颇有章法,还算不错。但是到了后半截,他沉浸进去了,表情专注,眼神全落在她身上时,反而跳得乱七八糟。 “那需要老师帮忙给你们化妆吗?” 周池月思考了两秒,果断地说:“要。” “麻烦老师了。”周池月捂脸,觉得一直走实力派路线的自己此刻稍显难为情,“没办法,如果失误的话,就……就靠脸多拿点分吧。” 陆岑风:“……” 上午比较重要的比赛就只有徐天宇的1500米和男女混合接力。 徐天宇不愧是体育特长生出身,昨天的3000米拿了第一破了记录,给零班的总分添了好大一笔。今天这把,看起来又是没有悬念,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已经甩第二名大半圈了。 周池月连着两天喊加油喊得嗓子快哑了。她在终点那块儿,捧着两瓶水,垫着脚在徐天宇经过她时喊:“小宇,你就是新一代迪、迦、奥、特、曼!” 引得周围侧目一片。 后面那人笑得尤为清晰。在转过头之前,她后脑壳仿佛长了第三只眼睛,精准无误地踩了他鞋尖:“笑什么笑,你不是零班的一份子吗?怎么不喊?” “毫无悬念的比赛有什么喊的必要?”陆岑风问。 周池月回头仰视他:“你这个思想不对啊。结果是结果,过程是过程,怎么能因为结果注定,就忽视掉过程中的情绪价值呢?” “嗯。” 周池月:“那你加油一个?” 陆岑风看了她一会儿,说:“加油,周池月。” 周池月凶巴巴道:“不是给我加油!” “可他已经比完了,不需要。” 奥特曼虽然略显幼稚,但“光的力量”很有用。徐天宇如有神助,一下子加速度都提了0.2米每秒。 在他俩的一来一回之中,徐天宇已经带着胜利的荣光跨过了终点线。 周池月:哦豁。 她没空再斗嘴,赶紧前去给人送水。 陆岑风瞧着她的背影,忽地抿了下唇。他想到了摸鱼校尉转给他的去年运动会的那条空间帖子,下面的某条评论:周池月为什么不给男生送水?为什么!为什么!知道我在旁边望眼欲穿了多久吗?为什么不给男生送?为什么!为什么! 有人回复他:口水收收吧,私下的迷弟可多了,只是都在沉默,你大概没机会。 喜欢她的人从来都很多,只是没人敢说出口。月亮不可能独独属于某一个人,他们都知道。 搞暗恋那套,果然说出来是要被笑话一辈子的。 第54章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周池月忽然回头,招了招手喊他:“陆岑风,愣那儿干吗?过来呀!” 对上视线之后,他想:算了,爱谁谁吧。反正我生来就是要对她鬼迷心窍的。那又怎么了。 只是出神了一会儿,男女混合接力赛就要去检录了。李韫仪、周池月、徐天宇、陆岑风在那儿勾名字的时候,陆岑风忽然点点周池月的肩,等她看过来,他问:“不是要加油吗?” 徐天宇欠了吧唧地回头:“风哥,多大人了啊,还要人给你加油?” 陆岑风:“……” 他睨了一眼过去:好像刚才听见迪迦奥特曼就“起飞”的人不是你一样。 徐天宇因为才跑完1500米,顶峰的实力还没恢复回来,所以决定跑最后一棒的人是陆岑风。而这一棒是至关重要的。 周池月想了想,伸出了自己的手,张开了五指:“那一起来吧。” 李韫仪二话不说把手搭在了她手的上边:“加油!” “加油!”接着是徐天宇。 陆岑风略微迟疑了一下,没把手心放在徐天宇的手背上面。反而绕了点路,低了低,挤到了周池月的手心下面。 徐天宇怒视:“什么意思啊风哥,你嫌弃我?” “知道就好。”他哼了一声。 “……” 周池月叫了一旁的林嘉在:“你也来,咱们不能五缺一!” 林嘉在两步过来。 徐天宇对着陆岑风愤愤:“你看人林哥就不嫌弃我!” “其实是因为,”林嘉在无奈地笑,“我怕山风嫌弃我。” “……” 然而周池月的关注点是:“嘉在哥,你崴了的脚好了啊?刚走那么快。” 林嘉在:“……别说,刚疼得不是很明显,但现在感觉上来了。” 周池月:“那你多休息哦。” “准备好了啊!”五只手在空中起伏了几下,一下比一下有劲儿,“1、2、3!加油加油!” 检录完毕,四个人得分散找到各自的站位准备起步去。周池月是第一棒,几乎不用怎么走;陆岑风是第四棒,在100米处,也不是很远。她忽然叫住了陆岑风。 他顿了顿:“嗯?” 周池月扬起一个微笑,有点点狡黠,“你太高了,稍微蹲下来点。” 他照做。 彼时几乎达到可以和她平视的角度。 “别动喔。”她轻声。 周池月掰开今早她用来制止碎发乱飘的发夹,粉色的,小小一个。她伸手,摸上他柔软的头发,继而顺理成章地将发夹夹在了上面。 “有点可爱欸!看你的咯,加油!” 陆岑风愣愣地感受到头发上的一丝阻力,看她得逞、得意洋洋地盯着她自己的杰作,忽然觉得——算了,他也不是不可以可爱。 上赛场之前,周池月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他们是来凑数的。毕竟其他班出四个人跑接力,那是精挑细选、人中龙凤。而他们零班,出四个人,是因为只有这四个人。 这怎么比?比个毛线。 但她不能打击队友,只能挨个儿给他们送温暖送鼓励,以增强信心。 她旁边站那条赛道的人是1班的人,还是老熟人,1班的偏科战神李雨诺。这女生不仅偏理科,还偏体育,个子不高,腿却抡贼快。 发令枪响了没多久,给周池月甩了好几米远。 可她从来不是认输的人。虽然体育没那么好,但和学习异曲同工,只要有参照物,只要有锚点,她追起来比谁都拼。 她的跑法堪称邪修,给围观群众看得一愣一愣地惊呼“我去,这么牛”。 交接棒到徐天宇手里的时候,零班暂时在第二位。周池月喘着气往回往出发点也就是终点跑。她看着他使风火轮似的超到第一,心想简直了。 李韫仪接棒跑出去,憋得满脸通红。 周池月彼时也回到了终点处,李雨诺扶着膝感叹道:“你们班还挺强啊。” 但她的嘴仿佛开了光,这话刚出口,李韫仪就被隔壁4班的人撞了下,踉跄着差点摔了。期间三四个人哗哗从她身边经过。幸好她平衡力够好,立即调整了过来,稳住又冲起来。但是那会儿心态已经崩了,感觉喉咙里都多了丝血腥味。 等她把棒子交到陆岑风手上再回神,发现自己失误导致零班变成倒一的时候,又差点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出来。徐天宇多跑了一百米,陪在她旁边安慰着。 李雨诺见这情况,尬笑了两声:“那个,哈哈,挺刺激哈。” 确实刺激。 陆岑风再怎么厉害,追100米也不可能赶到第一吧? 但周池月觉得人平安就好,名次本来就做好不行的准备了,如此也没有什么可失落的。 单单只是垂眸了两秒,看台上突然沸腾了起来,而近在咫尺的惊呼更直观更令人惊讶。 “他笑了!他竟然在笑!” 李雨诺拉了拉周池月的衣摆:“唉,他都快输到倒一了,居然在笑?怎么想的啊?” 在笑? 在笑…… 周池月怔住了。 恍惚间,看台声音越来大——“卧槽!牛逼!” 原来陆岑风已经在几秒之间超过了2班、3班、7班、9班,然后是1班。 人浪几秒间一阵接一阵,超过哪个班哪个班叫得比杀猪还惨,嚎得人心脏突突跳。 陆岑风与4班的人几乎同时迈到了终点线,擦过周池月的身边,惯性多跑了几米。 具体如何,接下来就看裁判了。 他刹停下来,喘着气往回走,边走边摸了摸头上的发夹。呼,还好,没掉。 看台喧嚣冲顶,整个场子“听取哇声一片”,沸反盈天。 陆岑风卷着短袖到肩散热气。周池月等着他走过来,眼神复杂。 少年有开阔的肩膀和分明的棱角,满头是汗,额角发丝湿漉漉地粘住,阳光下反射出金色的光。一下接一下喘气,眉眼里有不拘的傲气。 他撩起眼皮看向两三米之外的她,嘴角扯着令人恍神的笑,是那样的少年意气——久违了的,属于他的,意气风发。 太熟悉太熟悉的场景了…… “陆岑风。”周池月突然叫他。 “嗯?” 她看着他,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并没有说话。 陆岑风不知她这突然而至的沉默和注视是因为什么,他敛起了笑容,偏了偏头,被她盯得有些紧张,也有些不知所措。 周池月又往前走了走,“原来是你。” 陆岑风一愣。 周池月却仰脸瞧着他,静静与他对视着,用确定的语气和声调又问了一遍:“足球小子,是你,对吗?” 第39章 三年前, 陆岑风还是个混不吝的少年。 球队去外国语比赛,赛前他们在未知的校园里乱窜,小卖部尤其成为重点光顾地。陆岑风懒得去, 于是一个人留在体育馆摆弄足球。身体的每个部位, 头、大腿、脚腕, 每个都能成为他颠球的工具。 外面观众陆陆续续地进场了, 主场优势, 几乎全都是外国语来加油的学生。叽叽喳喳吵得不行,他在更衣室都能听到。 更衣室外不远是卫生间。 他忽地听到有人问:“你不上吗?” 另一道清亮的女声回答:“不了,我来这儿就躲个清静, 外面又晒又热又累。” “我要去送水了,咱校队11号球员, 你懂的。” 她回:“知道啦,你去吧, 我留这儿, 待会儿开场了我再出去。” 她一直徘徊在外面, 陆岑风就没出去。隔着道门, 他好像听见她靠着门外的隔板席地坐下了, 还有“唰唰”地翻书声。 那个地方有点暗, 没窗,光照不到。他心说,外面这么吵还能有心情看书?于是自言自语地道了一声“奇葩”。 “嗯?”他的背部, 隔板之后泛起一声笑澜,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喂,你说我坏话被我抓到了哦。” 这一刻,世界寂静。 脖颈突然发硬, 陆岑风噤声。 大概安静了太久,没等到回答,女生用夹着笑的口吻说:“别误会啊,我不是鬼。” 尾音拖得有点长,听起来懒懒的。在这么一个小环境下,人耳朵都要发痒。陆岑风憋气踟蹰了半分钟,才道:“对不起。”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陆岑风一贯是个被众星捧月的男生,当时被她下了面子,又晾了那么久,闷气了好久,才有些不甘问:“你怎么不跟你朋友一起去送水?” “她送是因为她喜欢他。”她像是随口一答说,“我不送是因为我不想被误解我喜欢他。” 这女生怎么能比自己还自恋? 他从喉咙里发出了一种意味不明的声音。 “你可别觉得夸张。相比起来,男生多少是有点过于自信的。”她翻书的声音停了一瞬,继续说,“你这个点在更衣室,应该也是球员吧?那我要是下场之后给你送水,你肯定也会多少误会点什么,即使不,那其他人的起哄也会让你浮想联翩,进而怀疑我对你有点什么。比起沦为其他人口中的闲趣谈资,我还不如坐这儿安静看会儿书。” 第55章 陆岑风鬼使神差说:“才不是所有男生都这样。你给我送,我保证什么都不乱想!” 奇葩。 “……我不认识你。” 观众入场的通知从广播里传过来,在女生离开前,丁点懒散笑意裹在沸反盈天的嘈杂中,嗓音充满少年意气:“你找准人群里最好看、踢得最好那个。” 比赛上半场比分1:2,下半场更焦灼,两方都未进一球,最后三秒钟,陆岑风进了一球,比分扳到平局。 他当时想,嚯,还好。 夸下海口说自己踢得最好,结果差点丢死个人。 点球大赛结束后,陆岑风边往休息室走边翘首以盼地等着,结果人没等来,等来的却是一通打给教练让他转接的电话消息:“小风,赶紧回来,你爸……走了。” - 此刻记忆回笼,陆岑风的目光从周池月身上挪开,不太自然。他想否认,却因为她的眼神太坚定了,不知从哪里否认起。 “嗯。”还是承认了。 “那你怎么不早点说啊?”周池月气鼓鼓,“亏我之前还找你打听。” 陆岑风慢吞吞说:“因为……和以前不一样了。” 因为,他不再是曾经那个话很多,表情也很多,爱玩且会玩,呼朋引伴,横冲直撞,臭屁到说“人群之中我最帅”的男孩子。她想找的是那样的陆岑风,而不是现在这个一无所有的陆岑风。 周池月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微愣了下,旋即左右歪了歪头仔细观察,又觉得不够,伸手拽了拽他的脸,顺带着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扯了扯,她嘀咕:“也没变啊?” 陆岑风任由她拉扯,颇有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即视感。 “刚才都快输到姥姥家了,还笑成那样。”她刻意停顿,然后啧啧道,“这也只有陆岑风才能做到吧?” 陆岑风:“……” 周池月很是自然地递水过去,冰凉的瓶身贴上他的侧脸,身体条件反射一激灵。 她想了想,强调说:“喏,我没忘啊。” 三年前没送出的那瓶水,我没忘喔。 陆岑风正愣神,徐天宇扶着李韫仪过来了。李韫仪被撞的那一下并不太,她本来就纤细和白,撞的那块泛了红,这么久都没消下去。 “对不起啊大家,我……”她愧疚得无以复加,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和挽回,“我……” 徐天宇急道:“哎,别哭。” 李韫仪咽回去。 “说什么呢,有什么可对不起的。”周池月手背轻轻点点地擦过她的眼睛,“名次都是浮云,你没事最重要。而且要不是你,怎么能激发出你陆哥这超常的潜力。是吧,陆岑风?” 陆岑风纡尊降贵地点头。 徐天宇也跟道:“是啊,风哥最后那一下帅得有点太过头了,周围都叫成啥样了?杀猪似的。” 李韫仪破涕为笑。 与此同时,林嘉在站广播台那儿,向他们招了招手,比了个“ok”的手势。 “林哥什么意思啊?” 下一秒广播给出了答案:“混合接力跑中,出现撞人违规事件,取消名次。第一名,高二零班。” 霎时,徐天宇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勒上了李韫仪的脖子:“听到没,听到没?我们第一!!” 李韫仪被他勾得再次踉跄了一下,但这次,却是欣喜地笑了。 陆岑风嘴抵着矿泉水瓶——周池月给的,一脸淡定地说:“你再这样,就快犯谋杀罪了……她快不能呼吸了。” 徐天宇低头一瞧,“我去!不好意思,太激动了。”他赶紧松开,哈腰给李韫仪道歉。 有了这一遭下来,零班积分直接蹦到了年级第七,距离他们争六的目标只差一位。 而至此,他们只剩最后一个项目了。 万众瞩目的比赛——双人华尔兹。 中午回班吃饭午休,徐树给他们五个人开小灶,份量多不说,连菜色都跟年级其他人订的餐不同。 “我爸说了,运动消耗体力,要多补补!”徐天宇道。 他们今天中午看的是《典籍里的中国》,林静和陈以慧拎着工具进来的时候,惊讶了一瞬,问道:“哪个老师让你们看的?” “嘘。” 几个人比个根手指在唇边。 “没有哪个老师,是我们自己想看,是我们班每天的固定栏目哦。”周池月回答道,“就是感觉可能会对学习有点帮助,这个也有意思,不会很枯燥……老师,你不会跟齐主任告状吧?” 林静俏皮地眨了眨眼:“放心吧,我才没有那头驴古板。我本来还打算上课拨时间给你们看类似的节目呢,这下可让我省心了。” 五人:“……”老师你当着我们面儿这么说齐主任,这样真的好吗? “那么——”陈以慧提了提手上的化妆包,笑意盈盈地问,“准备好开始了吗?” …… 男生被赶出了教室门外,窗帘拉起,隔绝视线。 “那我们干吗去?”徐天宇拎着书包挠了挠头,“老师说至少要一个小时。” 这期间根本没任何比赛项目。 陆岑风把包扔地上,掏出了张卷子铺墙上,随便抽了支笔,龙飞凤舞地补了个名字开始做。 徐天宇看不下去了:“风哥你是人吗?你听!操场那边都吵成什么样儿了,你搁这儿写题?林哥你来评评理——” 他扭头一看,林嘉在别无二致地掏了张英语小卷,头也没回地说:“开完运动会就是联考,考完就开家长会,然后立马过渡到学业水平测试,紧接着是期末考。” 徐天宇做了个“切腹自尽”的手势,随后老老实实地开始掏书,一边掏一边咕哝“我命由我不由天”,在他嘀咕的时候,陆岑风已经写完数学小题专练,换了张物理卷。 “我去,你简直不是人——”他啐骂道。 林嘉在瞥他一眼的同时,写下最后一题的答案,也收了手,“赶紧的吧你。” “你们俩都不是人!!” “三个人嘀嘀咕咕地在外面说什么呢?”林静探出来半个身子,“陆岑风,你去隔壁等我,我马上给你稍微整理下发型什么的。林嘉在,你也过去帮他下。” 徐天宇伸头:“老师,我呢?” 林静抬了抬下巴:“那还用说?继续你手头上的工作,什么时候写完了再去找他们汇合。” 徐天宇:“……” 林嘉在提着包,有点好笑地跟着陆岑风进了隔壁落了灰的空教室,“不是真的想写卷子吧?” “什么?” “还装。”林嘉在摇摇头,“你知道刚才你紧张到手抖把sin写成了she吗?” 陆岑风:“……” 林静拐进来:“迅速点哈,她们那边要弄完了。男同志不讲究那么多了,来,我看看——嘶,好像也没什么弄的必要。这么帅啊陆岑风?” 林嘉在憋笑半天。 “好吧,不开玩笑了,我下手了哦。” …… 广播里在催了。 华尔兹这个比赛统筹起来比较麻烦,所以都是提前入场做准备。比赛的场地,正是操场正中央铺满草皮的、偌大的绿茵场。 几乎所有学生都从看台上下来,从跑道的位置开始坐起,里三层外三层将比赛的中心地带围得水泄不通,逼的领导广播在喊:“退!退!退!不要堵成这样,让运动员怎么进场啊?让开让开,还看不看比赛了?” 林嘉在帮完忙后,提前去给零班占据加油位了。 陆岑风推门出来的时候,徐天宇扯着一张写完了的卷子,和座雕像似的在门口望风。 零班的门窗全都拉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风哥,”徐天宇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别看了,她们已经先下楼了,裙子比较长,楼层比较高,怕走得不方便,让我在这儿等你。咱走吧?广播已经让进场了。” 经过四楼,1班也是三三两两地结伴看比赛去。后门处,边树正抱着一沓书进班,崔一鸣问他不去看比赛么,他淡声说没什么意思,就在班里做题,不去了。 “华尔兹是最有意思的比赛啊?” 边树说:“就是男男女女跳舞而已,电视上看得还不够多?” 结果才讲完话,一扭头就看见陆岑风身着正装,没什么感情起伏地撇过一眼。 他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能看出几分青涩,但不可否认他身上那种介于男人与男孩之间的独特的气质感觉。 象牙白衬衫领口挺括,领结打得端正,收腰燕尾服的后摆垂落至膝弯以上,走动时如同一只展翅的鸟儿掠过。 那种状态,说是少年天才去维也纳音乐厅演奏也不为过。 只匆匆一眼,他听到附近几个女生悄悄议论。 “我去!!!” “他这是要跟谁跳啊?” “零班就两个女生啊。” “周池月吗?” “啊?月神吗?她应该不会跟自己不喜欢的男生跳这个吧?” 第56章 “那就是另一个,姓李的女生咯?” 附中体育课会学华尔兹,在课上练习必定会有搭档。周池月高一的时候,从没和男生结过伴,一直以来,她练习的舞伴就只有女生,这点1班的丁唐婧最有发言权了——她俩是学习上的对手,却也是体育课上的搭档。 “不知道啊!完了,本来想留班写题的,这下有点想到操场去看比赛了。” “走吧走吧!去晚了没好位置!回来再写!” “好好好!” 边树垂眸想了想,放下了手中的书,拍了拍崔一鸣的肩,“走吧。” “你不是不去看吗?” “反正这么热闹,也写不下去。” 陆岑风压根没看见闲杂人等。他心里太紧张了,指尖微微蜷着,喉结上下来回滚,却努力把背挺得笔直。 就这么一路走出教学区,徐天宇还在一旁叨叨:“你是没看见,刚周周出来的时候——” 话音刚落,眼见运动场入口处站了两位女生。其中一位若有所感地回过头,提着裙摆大大方方地朝他们挥了挥手。 她长发披在肩头,发梢似乎镀了层金辉。浅紫色的最外侧纱裙像揉碎了星河,每一粒珍珠和钻都在光里跳着舞。她神采奕奕地站在那里,却仿佛被拢在了世界的中央——原来,让心跳忘记华尔兹的节拍是这么轻而易举的事。 陆岑风原地停那儿不动,眉头紧缩像是要去历劫。 与此同时广播也在催促:“请高二零班、高二七班、高二十三班、高二十六班参加华尔兹交谊舞比赛的选手尽快入场到达各自的比赛位置,再播报一遍……” “过来啊!”周池月喊,“来不及了!” 陆岑风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在周池月看来就是不知道急。她咕哝着说等你到我面前了,看我怎么批评你。结果陆岑风真站她面前了,她反倒说的是—— “牵我。” 周池月略扬起眉梢,直接而不带丝毫犹豫地伸出了手。那烫平的白色手套正等待着他的触碰。他睫羽轻颤,轻轻握住了她。 “你耳朵红什么红啊?紧张吗?”周池月点了点他。 陆岑风声音轻的像叹息:“没。” “那准备好——” “嗯?” “跑!” …… 运动场上已是人山人海、人声鼎沸。裁判员硬是在被观众包裹成圈的绿茵场边开辟了一条小道,让选手得以出入。每入场一对儿,欢呼声都响亮得接踵而至。 “喂喂喂!看那边!” “天呐——” 这条由人群聚集成的小道上,人声鼎沸之中,裙摆和发丝飞扬在身后起落叠伏,两位点缀着青春色彩的男生女生,张扬又热烈地牵着手通过这道人流,连带围观者情不自禁地扬起笑意——他们并肩跑向光,跑向他们的主场。 “是周池月!” “是她来参加这项比赛啊?” 气氛已然被推上了高潮,主席台的领导们都笑着相互谈论了几句。 李韫仪和徐天宇找到林嘉在时,所有选手都已入场完毕。广播台在调试音乐,领导在稳定现场秩序。 全校所有班级一块比赛,加起来一共有五十多个班级,五十多对人儿站在绿茵场正中央,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真好啊。”李韫仪不由地感叹,她想,不论是周周,还是陆哥,都很好。 “是啊,太美好的画面了。”林嘉在说。 徐天宇:“能不美好吗?穿的这些衣服,帅成啥样了,美成啥样了?” 李韫仪心想,那可不吗?那件八万块人民币买的啊……但她瑟瑟发抖,不敢抖落秘密。 晴空万里,一碧如洗。 华尔兹的前奏乍然响起,场上有一瞬间的寂静,紧接着是超越雷霆般的雀跃声。 午后的阳光把运动场铺成一块绿毯,上百只皮鞋与运动鞋踩着同一个节拍,黑色的西服、燕尾服与各色礼服裙在草坪上织成流动的绸缎。 陆岑风手心沁着薄汗,却仍努力把脊背挺得笔直。袖口蹭过对方的发梢,却也要忍住心里的痒意。 有人不小心踩了同伴的鞋,两人红着脸对望一眼,又慌忙跟上大部队的脚步,裙摆却仍在不经意间打成了青春的结。 场边、看台上传来阵阵欢呼,有人举着手机记录这大场面。连风都忍不住跟着打了个旋,把属于十七八岁的莽撞与浪漫,永远封存在了这场盛大的舞会里。 最后一个动作,男女双方相互行礼时,周池月憋了三分钟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她提着裙摆低声偷偷说:“哎,你现在不仅耳朵红,脸也红了。” 你脸红了…… 距离太近,怎么藏都藏不住。陆岑风稳住表情,面露平静地说:“晒的。” 周池月:“可是现在是秋天啊。” 陆岑风死不改口:“热。” 周池月思考了两秒:“今天19°。” 陆岑风默然,片刻后他咬着牙说:“我体热。” 在周池月笑得不行的状态中,这场华尔兹比赛迎来了结尾,学生运动会的最后一个项目也落下了帷幕。 音乐没停,所有围观的学生都沉浸在刚刚声势浩大的氛围里,没舍得离开。拍照的拍照,录像的录像,聊天的聊天,运动场上乱成一片。 周池月在再一次响起的副歌声中,在场边抓到了李韫仪、林嘉在、徐天宇三人,以及偷偷过来混在学生堆里的林静和陈以慧。 “下次有机会咱俩跳。”周池月趴在李韫仪肩上继续笑,耳语道,“他们男生害羞成这样。” 虽是耳语,可声音也不小。 李韫仪悄悄抬头瞟了一眼陆岑风,对方似是不在意地掠过一眼。她用更小的声音回道:“好啊。” “来来来,你们想拍视频还是拍照?” 林静笑盈盈地举起设备:“要不都试试吧?我看你们都挺上镜。” “你们想个口号。”陈以慧也搭腔,“就那种……唯我独尊、意气风发的口号!” 四个人齐刷刷看向周池月。 周池月没想到他们商量都不商量,这么整齐地扭头,不禁笑说:“我想吗?好吧,我想想——” “《泰坦尼克号》里jack有一句台词我很喜欢,要不改改用这个?” “好!”反正只要是她说的,怎样都是好。 “那我们先来点个名吧?”陈以慧说。 林静调好参数:“‘点名’多土啊?得叫‘报幕’。” “也对,报幕!是场青春剧啊。” “你们先想想姿势哦。” “蹦起来、跳起来、嗨起来、玩起来、兴奋起来!” …… “集体报幕!” “准备!3、2、1!” “南邑大学,附属中学,高二零班——” “老师拍摄,集体出镜——” “周池月。” “陆岑风。” “李韫仪。” “林嘉在。” “徐天宇。” “到!——” “全员到齐!” 镜头挨个扫过,徐天宇靠在林嘉在身边,手搭在他肩上以极嚣张的姿态比了个“耶”,李韫仪右手朝镜头挥了挥,另一只挽着周池月,而周池月低头整理了下裙摆,然后拍了拍陆岑风的手臂,示意他笑看镜头。 “来,口号——” “三、二、一!” “we're he kings of he world!” (我们是世界之王!) 照片定格的那一瞬,鲜衣怒马正当时,敢梦敢疯趁少年。李韫仪忽地向右扭头—— 亲在了周池月的侧脸上。 ----------------------- 作者有话说:氛围太好了,这章随机发个红包庆祝一下吧。 虽然没几个人看( 第40章 零班最后还真超额完成了运动会的目标, 凡是参加的项目,必有奖项。 周池月此刻脖子上就挂了只金牌。 散场后大家都没走,集体在看台捡垃圾, 但周池月穿着礼服裙不方便, 便被众人赶回去换衣服。 “这件租的, 还哪儿啊?”她歪着脑袋凑到陆岑风跟前问, “是不是得洗了才能还?不过这种材质……我可能得问问家里怎么清洗, 晚一天还回去的话会多扣租金吗?你告诉我在哪儿,我自己去还。” 陆岑风看着她沉默,表情要多严肃有多严肃。 李韫仪已经快被良心谴责得无以复加了, 她蹲在地上拾起一袋薯片包装,捂着半边脸幽幽地发出解救他的声音。 “那个……周周你直接交给陆哥就行了。”她缩着身体, 在心里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番,“这种店家应该会自己清理的, 不然很容易遭到破坏。” 周池月点点头:“也是, 那我回去换下来连着盒子一起交给你。” 陆岑风:“……” 他想说“不用还”, 可理智告诉他, 他不能开这个口, 也没有立场开这个口。 第57章 徐天宇俯身戳了戳蹲地上的李韫仪, 校服袖子轻轻擦过她的肩,有些好奇地问:“你搁这儿一动不动的干吗呢?连讲话都埋着头,在表演躲猫猫吗?” 李韫仪:“……” “哪能啊?”林嘉在收起班牌、班旗, 顺带胳膊肘里夹了两三矿泉水瓶,投来满是笑意的一眼, “看样子,是害羞吧?” 陆岑风满脸写着“她害羞个鬼”。 林嘉在轻飘飘地丢下一记重弹:“毕竟也不是谁都亲周池月一口,是吧?” 男生们齐齐沉默。 刚才按下快门的瞬间, 不光是拍摄的老师震惊,就连他们……他们在扭过头发现那种场面时,也说不出话来了。别看李韫仪平时温温吞吞的,人家实践起来可是要干大事儿的。 而当时,周池月只微微愣了下,便丝毫不在意地、坦然接受地笑开了:“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是吧,李韫仪做这种事儿就是可爱,他们男生做的话,那可就是要被抓起来说有病了。 徐天宇想想就直摇头,可恶啊!早知道刚也效仿她,对林嘉在或是陆岑风下手了! 可是,想想就很恶心啊!! …… 周池月回去换好衣服,刚抱着礼盒出来,迎面就撞上齐主任提着保温杯,好整以暇地在等着抓她。 齐思明一脸严肃,周池月眼疾手快地从教室拉了把凳子给领导坐,并乖巧地放下礼盒听训话。 周池月问:“主任,怎么了?” “你知道下周就六校联考了吧?” 周池月点头:“知道。” 齐思明又问:“那知道这学期特别短,这次考完之后,几乎无缝接上下下次考试吗?” 周池月不解:“知道啊。” “下学期这届高三就要高考了,虽然你才高二,但你应该明白,我们学校每年都会有名额,让被推荐的人提前参加高考。周池月,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我是将被推荐的人之一,是吗?”周池月不算太意外。她早知道有这个政策,也早就预料自己必然会被选择。 “当然。”齐思明说,“所以,你要分清主次,在这个节骨眼上,玩归玩,闹归闹,你不想在一班,卯了劲儿转去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零班,行,可以,学校最后也妥协同意了,并且相信你会在这个选科上做得更好。但是,如果你要将重心放在其他事情,尤其是男女关系——” “齐主任,我想……”周池月笑笑打断说,“您还是建议学校将这个名额给其他同学吧。” 齐思明一口热茶都快喷出来,他重重地将茶杯放下,连带着面前周池月拉来的桌子都抖了一抖,他眼神锋利了起来:“我原来还对这个‘举报’半信半疑,这下你不打自招了。周池月,你真的是,真的是!”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用手使劲儿抹了把脸,飞速地想该怎么把这样一个好学生扭回正道。 “齐主任,您可能误会我了。”周池月见他都发抖了,心想她还是“尊老”一点儿,尽量不要搞出幺蛾子了。 齐思明挑眉:“那你什么意思?” 周池月想了想,问:“如果我提前参加高考,并且分数达线,会怎么样?” “当然是被中科大或是西交大少年班录取啊。”齐思明不信她不知道,因为林嘉在曾经就是类似这样提前上大学的,而且她这个清澈的眼神,明明昭示的就是她都门儿清。 周池月又问:“那我如果按部就班的读到高三,您对我的期望是什么?” “这还用问?明理和北大之间二选一——” 周池月摊了摊手,笑了笑打断:“那不就得了。” 齐思明惊讶地挑了挑眉。 她的意思是,她想考全国最顶尖的两所大学,所以即使在高二有机会提前参加高考,对她来说,也不是那么必要,因为中科大和西交大都不是她的理想目标。 这也太…… 虽然学校的确是指望她能在高考中再创辉煌,可是…… “可是有了这个名额,对你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啊?即使考上了少年班,你也可以选择放弃。” 周池月狡黠地笑了笑:“既然我百分百会放弃,又何必浪费这个名额呢?于我而言,这是锦上添花,但是对很多其他同学来说,那是雪中送炭、求之不得。我猜,学校拥有的推荐名额,最多不会超过五个?我占了一个,就少一个同学失去机会。而据我了解,其实想去少年班的同学不在少数,那我何不成全他们呢?” 齐思明竟然觉得这段话很有道理,差点就被她说服了。可仔细一想,她不去,把机会给到别人,别人也不一定能考上啊?嘶,他忽地觉得有些头疼。 “这个事儿还早,我们暂且不谈。”他换了个话题,“你跟陆岑风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池月从善如流地答:“您是问什么时候认识的?嗯……初二吧?不过我那时候不知道他的名字,就是对这个人很有印象。正式认识就是8月补课的时候——” “停停停。”他摆摆手,“谁问你这个了?” “那您在问什么?” 齐思明:“你有没有和同学,有超出正常交往的举动?” 周池月:“……比如?” “牵手、拥抱、亲……哎哟,还要我多说吗?”齐思明一副讲不下去的模样。 周池月蹙眉问:“运动会华尔兹牵手了——” 齐思明迅速接上:“这不算,除此之外,有没有?” 空气沉默了两秒钟。 周池月深思熟虑后回答:“有。” “有???”齐思明一口气又上不来了,“什么时候,在哪儿?具体干了什么?” 周池月无辜地说:“刚才,李韫仪在运动场拍照的时候,亲了我一口。” 齐思明:“……?” 他一时间被震撼到了,憋了半天“你你你”“你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他想说谁问你们两个女生之间的事了?转念一想,又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无法控制地在脑中产生: 你该不会喜欢女孩子吧? 他眼神复杂地盯着周池月打量了半天,差点被自己脑补的东西吓死,一下子撅过去。 “当时林老师和小陈老师都在。”她补充道,“那是表达开心的一种方式。” 齐思明松了口气,话题又回到原来的那一个:“不是问你和李韫仪,问的是和陆岑风有没有?” “哦,那没有了。” 他点点头咕哝着:“我也是说。” “您是想问我谈没谈恋爱是吧?” “是,但——” 周池月斩钉截铁:“没有。” “我就觉得没有!”齐思明说。 “所以谁举报了我?” “就是那个——” 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了,齐思明才意识到不对,赶紧止住话头:“行了行了,这事儿算了,但你以后可得注意同学之间的交往界限,也得从自己身上找找问题,要不是过分了,怎么会有人捕风捉影呢?” 周池月不自觉拧了拧眉,当下她花了两秒钟回顾了下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问题,随即她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反思自己?有这个时间,不如去谴责那个无聊到一直盯着人看的举报者。平白无故地被抓到这儿来教育一段,还要反思自己,那多冤啊? “我不。”她拒绝掉齐思明的“提议”,继而认真地说,“我没做错事,不应该承担这个‘受害者有罪’论。” 他脸刚一板,就听见她继续说:“首先,我截至目前没有做违背学校学生守则的事儿。其次,直到高考前我也不会做。最后,我还是想讲——其实,我不太认同您的这个理念,坦白说,我觉得在我们这个年纪产生‘欣赏’‘喜欢’这种念头再正常不过了,完全扼杀的话有违人常。我现在虽然没有,但不能保证自己未来一年半一定不会产生这种情感,当然,大概率不会。不过,作为我很敬重的人,您可以对我有多一点信任?比如说,相信我的目标始终坚定如一,没有什么能超过理想大学的份量。更要相信,我即使真的有了这样的念头,我的理智和克制也能将我拉回来,保证我不会出格。” 齐思明被她说愣了一会儿,突然又记起来以前的一些事儿。 高一那会儿,附中是强制所有学生都至少要搞一门竞赛的。对于尖子生来说,这个要求会更高点,数学必要参加,其他可多选。为此,学校请了名师进行辅导,学生们周末还要冒着写不完作业的风险赶到阶梯教室听竞赛课。 一派祥和的场面只维持了两周,第三周末,周池月就提出了退出竞赛班的申请。 当时所有老师都在劝,但是她犟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并且有理有据地回应。 “老师,承认自己在竞赛上的天赋不如别人,不是件丢人的事。”她说,“至少在附中,我就得承认,李雨诺同学在理科竞赛上的能力比我强。拿到省一并进入集训队拿到保送名额,概率太小了,而且对我来说意义不大。毕竟,通过竞赛保送极大可能只能学习与此学科相关的大学专业。说来不好意思,我目前还没想好未来想做什么。所以,牺牲周末来学竞赛,可以,但性价比太低了,我有很多其他想做的有意义的事,不止于数学。” 第58章 就如她说的这样,她在第三个周末的竞赛课上公然拎包跑路,惊呆整个阶梯教室的同学,他们想效仿但又没有那样的勇气。 齐思明打电话跟她父母聊,哪想他们与其他父母的态度是天壤之别,“是吗?她自己的事情,一向由她自己做主,既然这么选了,那她一定经过深思熟虑了,我们劝不了。哎,我们这儿信号不好,齐主任,回聊。” 他哪里知道,当时他打过去的时候,周池月正用着原来竞赛课的时间,在和父母、妹妹一起爬山徒步。 是的,周池月从始至终就是一只头脑清醒、目标明确的倔驴。 此时齐思明摆摆手:“走吧走吧,我再因为这种事找你,我是驴好吧?” 周池月:“……” “齐主任,拜拜。” 周池月重新抱起礼盒,麻溜地跑出零班,运动会结束连着周末假期,不跑是傻子!她一出门,再次跟人直面撞上了——不过这回是零班小队。 “哈哈哈哈,你们看见驴主任刚才的表情吗?”徐天宇笑了十几分钟,差点连路都走不动了,去车棚的那一段明明本来只需要五分钟,“但是周周,你也太敢说了,什么‘完全扼杀喜欢这种情感的产生有违人常’之类的话,如果我是他,也要被气死。” 她想了想,问:“这不能说吗?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可哪有检讨自己的时候,还说自己不能保证以后一定不会犯的啊。”徐天宇笑得不行了,扭头寻求认同,“是吧,陆哥?” 陆岑风抱着礼盒,书包挂在肩上摇摇欲坠,竟是理都没理他,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一个眼神都没给。 徐天宇:“……” 他转而去寻求林嘉在的认同,哪知对方也是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 还好有天使李韫仪接他的话:“我也觉得周周没讲错啊。我们这个年龄段,没有太多其他要考虑的,只管往前跑。在直道奔跑的时候,出现并肩同行、精神共鸣的人,很容易滋生出这种很纯粹的情感萌芽。” “当然,周周没有这个样子。”话音刚落,她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当然,也没有说我们是这个样子的意思。” 徐天宇:“……” 到了车棚,有车的推上车。 陆岑风皱着眉,没法处理那个大到塞不下书包的礼盒。而他的山地自行车是极简型风格,车上没有任何空处可以放置。 他偏头,周池月插上了小电驴的钥匙孔,正一丝不苟地往头上戴头盔,边戴边跟林嘉在说话约着什么“周日三点”“来家里”“补课”。陆岑风甩了甩手,把山地车架回去,径直走过去,轻咽了下喉咙,语气颇显自然地对周池月说:“带我。” 第41章 周池月骑小电驴没有带过除了妹妹以外的任何人, 何况还是个男人。陆岑风一坐上来,她就发觉她的爱车可能遭受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坐垫一下子就往下遁了几厘米。 她用力撑住车把, 身体往前挪了挪, 丢了下句“你可别乱动哦”, 然后故作老司机的一派轻松模样, 拧着把手歪歪扭扭地上路了。 这会儿五点多钟, 运动会散场得早,学生已经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但还是不免零星几个离开得迟的, 两人以龟速前进,一路承受不少注视的目光。 “要是被齐主任看到, 咱俩可能要再被抓回去,”周池月微微扭头道, “批评说大庭广众之下男女同乘, 有违学校风化。” 后座传来淡淡一声:“那你介意吗?介意我就下去, 没关系的。” 你讲得怎么这么委屈? 我要是真叫你下去了, 显得我好坏。 周池月赶紧说:“我就随口感叹一下老齐不通人情, 没有针对你的意思。而且你是因为那个礼盒才骑不了车的, 也有我一部分责任,带你是应该的,一定把你安全送回去。” 带着个人, 周池月就不敢骑快了,二十迈慢慢悠悠地晃着。 她想了想问:“你家在御公馆是吧?” 陆岑风听到下意识想否认。不是, 那不是我家,可到了嘴边,算了, 他反问:“你怎么知道?” “我妹妹的美术老师住那边,我有一次周末送她去上课,看到你了。”她又补了句,“但那时候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你就离开了,所以才没叫住你。” 可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你这个高敏感人,可别想多。 事实上也没来得及想多,因为她专注说话,没注意到前边路上有凸起的减速带,匀速通过时,车连带人被弹起,和地面摩擦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刺啦声。后座的少年也因为惯性,整个扑在她背上,头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脊骨,僵硬了半天。 周池月:“……你抱着我腰的手可以稍微挪一下吗?” “不好意思。”陆岑风立即乖乖松开,他开了口,虽然好似很冷静,但声线里有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和委屈,“刚刚是突发情况,人在这种情况下为了维护自身安全,会不得已地条件反射伸手,我只是……” 周池月微愣了一下,随即在平阔的大路上笑得不行。她削薄的脊背近在咫尺,陆岑风能看到她身体都笑到在颤抖。 “你话怎么突然这么多?”她多拧了点把手,笑意散在胡乱扬起的外套衣角中,“需要这么多解释吗?我又不是傻,这我都不知道?” 这不是怕她因为老齐那番话,就真的和他搞起了楚河汉界,也真的是怕……她看出来点什么。 毕竟她不会内耗,察觉到什么就会直白地来问他了,而他已经否认过一次,如果再来一次……他真的没法将“我没有”这几个字再次违心地说出口。而若是承认了,恐怕连朋友都没得做——她对老齐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哦。”他说,“我以为你会在意。” “怎么会!”她不以为意,“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载人技术,可以拽着我衣服啊。” 陆岑风捏住了。 “哎不是?你竟然真的怀疑我!” 其实不是的。 但他没有解释。 天慢慢黑了,风吹到脸上真有几分凉。南邑夏天很长,即便立秋之后,也只是比炽夏削减了燥热,添了丝丝风的爽意,只不过这种不冷不热的天儿很短暂,维持不了几天,就要入冬。原来快12月了。 昼短夜长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街道上,路灯、车灯、霓虹灯闪烁着光,夜景像一条五彩流动的河,将生活慢慢地推过来。 周池月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说:“其实我很喜欢这种鲜活的感觉,就是……大晚上约着俩仨朋友骑车,在荒芜的街道上随便穿梭,一直很想这么做一次,只不过可能会被认为有点有病。你不觉得,这很自由吗?” 没等到他回答,周池月偏头瞥了一眼,陆岑风正捣鼓着他那手机,他举着,手伸可长在侧面,她递来眼神时,他正摁下按键。 “你拍我?” 陆岑风食指将她脑袋抵回正面,“你看路。” 周池月:“你拍我干吗?” 陆岑风:“……” 他说:“我妈听说办运动会,让我拍点照片给她看。” 周池月:“都结束了,你才拍?” “所以在补救。” “我是那个救星?” 相机画面里出现两个被风吹得极其凌乱的少年,陆岑风手没抖,果断地点了下,淡定地回:“是。” 他难得提到家庭,周池月抿了抿唇,语气随意地试探问:“你有没有兄弟姐妹什么的?” 因为她自己有妹妹,所以问出这个问题并不算特别突兀。 “看路。”陆岑风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要红灯了,你过不去。” 不想说就不想说,装什么酷。 周池月腹诽。 …… “这里就好了,”车停在御公馆的门口,周池月没进别墅区。陆岑风抱着礼盒下来,他站在风口,路灯给他发顶那个旋儿照得流光四溢,他不知什么时候脱了外套,单手递过来,“晚一点会冷,穿着吧。还有,我没觉得那有病。” 周池月愣一下的功夫,他已经扭头往里边走。路灯下的影子,显得有点孤孤单单的。 她调转车头,手一动本想将衣服放车篓,但稍微犹豫一下,还是披上了。淡淡的洗衣液香气传过来,她想,好吧,晚间温度降下来,确实有点冷。 刚骑了几米远,擦肩而过一辆车,车窗摇下来,边树在后座探头出来,很惊讶地问:“周池月?” 昏黄路灯看得不那么真切,但——她身上那件外套,他今早出门时看到过。 周池月有些惊讶,但好在心里早有了底铺垫,没那么意外,她点点头示意,然后朝着反方向驶离。 - 周末零班小群里没闲着。 各种作业打卡,自觉上传,周池月刷完题抽空瞧了眼,随即在群里发消息。 【high five(5)】 第59章 捡月亮:[@m78小宇你语法错太多了,你把那个白皮书拿出来,再好好看看,我马上把这部分笔记和例题拍给你。] 捡月亮:[回复:大拇指//@空瓶怡宝:这是我整理的作文素材,重点阅读第3-5页。] 捡月亮:[回复:我先跟你对一下//@fn:数学压轴题变式,我变了三种,答案在做。 ] m78小宇:[你为什么不艾特林哥??] 木加土:[因为我们俩在一块儿。] m78小宇:[……忘了林哥去给之迎妹妹补课了。] 空瓶怡宝:[这次考试有目标吗?@捡月亮] 捡月亮:[我待会儿挨个私聊。] 说是私聊,但陆岑风周一早晨出门的时候,攥的手机仍没收到任何消息。 他在玄关穿完鞋,终是按耐不住点了个问号发过去。 就这么耽误的一小会儿功夫,岑溪裹着披肩从楼上下来,冲着他说:“你车不是没骑回来吗?这个点早高峰,打车很难,今天你跟小树一块坐车去吧?” 我……去…… 忘了车这回事了。 陆岑风脸比今早煎蛋的平底锅还黑。 司机第一次载着两位少爷去上学,稍感惊奇,忍不住从后视镜里观望起来。 两人虽同在后座,但距离隔得有十万八千里。边树拿着本书闭着眼睛默背课文,陆岑风握着手机,耳朵里塞了白色的两小块。这场面,一副谁也别和谁说话的架势。 陆岑风这边在听英语,屏幕上倏地跳出三条消息。她如今已经懂得他的脑回路了。 捡月亮:[……?] 捡月亮:[你问你的目标是吧?] 捡月亮:[没有。] 陆岑风下意识拧了下眉:[?] 捡月亮:[我不想让你为难。] 是啊,他们都知道,再考好一次,他是板上钉钉地逆袭,无比惹眼;考差一次,间接证明上次是作弊。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无论如何结果都一样。 他刚在虚拟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忽地听到边树开口:“这次你有准备全力以赴吧?” 陆岑风扭头瞥他一眼。 “我不会手下留情。”边树说。 “是吗?”陆岑风拎起包,利落地下了车,头也不回说,“我更不会。” 他给周池月发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我不在乎。] 我,只在乎你……们。 这次考试明显没有上一次随意了。零班自成一个考场,却有两个监考,一个每场固定的,还有个齐主任时不时来晃一晃。五个人中,齐主任只盯着陆岑风,尤其在考化学时,差点就在他旁边落座了。 他腰带上挂的钥匙一走就来回叮咚作响,搞得五个人都有点坐立难安,最后周池月实在忍无可忍地出了个小声:“齐主任。” “怎么了?”齐思明回头瞧她。这次她的座位跟陆岑风隔了其他三个人,要多远有多远,想必是故意这么排的,齐主任就是要排除所有变量,他问,“是哪道题出错或是有问题吗?” 周池月斟酌了下用词:“您的钥匙圈好像快掉下来了。” 齐思明:“……” 他憋了半天,无言以对地走掉了。 这次考试全都结束后,五个人重回零班叽叽喳喳。 倒不是对答案,纯吐槽。 “谁出的联考卷子啊?搞这么难,跟上次那没法儿比。这回不会真憋不出来。”徐天宇快自闭了。 李韫仪跟他几乎一个表情:“我就连语文都做得不太顺……” “都一样,没必要太担心。”林嘉在说,“没听见楼下一班的尖叫吗?” 周池月一下笑出来:“嘉在哥,你怎么越来越向小宇靠齐了?” “像我怎么了?!” 周池月:“努努力可以试试双人相声。” 徐天宇:“……” “好啦,开玩笑的。”周池月说,“刚林老师悄悄告诉我,今天齐主任去了一中改联考卷,咱班可以自由活动,你们想干什么?” 看电影太老套,散步没新意,几个人冥思苦想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陆岑风刚要开口,徐天宇忽地跳起:“去我家包饺子?” 众人:“啊?——” 入了12月,冬至就不远了,徐叔徐姨早就开始准备着,一行人出了校门直奔天宇餐饮。 徐姨捧着装着陷儿的大盆,从后厨过来。他们五个人开辟了一块新桌子,上面所有要用的东西都有,饺子皮、水碗和托盘。 刚宣布的时候大家还对这项活动很震惊,结果一真动手做起来,反而兴致勃勃,一个个争着抢着去洗手,托盘里很快就摆了许多奇形怪状的“饺子”。 “你这小笼包吧。”周池月嘲笑陆岑风,“哪有饺子长这个样子圆不溜秋的。” 陆岑风冷笑一声:“那你包的就是大汤圆,毫无技术含量,五十步笑百步。” 她随手往托盘又扔了一个“汤圆”,就这么随便一看——在他们俩包出来的奇形怪状的饺子之间,竟然还真的有长得很漂亮的“成人饺”。 她扫视了一圈,很快发现了高手:“怡宝,你好厉害啊。” 围桌的几个人听了这话全都停了下来,纷纷看向李韫仪手里的动作。她正在捏边,忽然被点到名,动作一顿,见都往自己这儿看过来,不由自主耳尖一红。 她转移火力:“徐天宇也很厉害。” “那可不,从小练出来的!” 李韫仪见关注点终于不在自己身上了,缓缓挪到周池月旁边,抿了抿唇:“周周,我教你吧?” “好啊。” 周池月学习能力快,没多久就包得有模有样,还有自己的特色了。趁其他人注意力都没在自己身上,周池月“偷鸡摸狗”地去了后厨找徐叔徐姨。 …… 自己包的饺子自己消化。 半个多小时后,徐叔端走了托盘,统一煮熟。用的是那种桶形大锅,所有混杂在一起,捞出来以后随机分配。 不知谁先动的手,反正再反应过来时,所有人的脸都被抹了面粉,张牙舞爪的,像小花猫。 笑作一团的时候,饺子熟了。那一大盆端过来,徐姨说:“今天你们都得撑着肚皮回去!” 周池月提议道:“我给大家盛吧?” 都是捧场王,没有人不同意。 周池月拿着大勺,端详了几秒,给几个人来了个平均分配。每个人平等地得到了好看的饺子、平庸的饺子、不像饺子的饺子以及丑饺子。 “我的天呐,这是啥啊?谁包的!”徐天宇一脸无语,忍不住吐槽,“这形状,我说是饺子你们敢信吗?” 陆岑风冷脸瞥一眼:“我。” “哈哈哈哈!”嘲笑了两声之后,徐天宇忽地心领神会地将嘴唇“拉链”拉上,转而说,“风哥实乃神之右手,包得那叫一个精妙绝伦……算了,不说了,你再说我真的一口都吃不下了。不仅吃不下,我还要吐出来……哈哈哈哈哈!” 林嘉在接过自己的那份,用筷子戳了戳,笑意难藏:“你是真不怕死啊。” “先嘲笑了再说嘛!” 陆岑风:“那你先死了再说。” 李韫仪话少点,直接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往嘴里送,须臾,她小声“啊”了下,有些凝重地皱了皱眉。 那几个开玩笑的一下子注意力就都转移到她这里了,听着动静也一并望来。 “怎么了?”徐天宇问。 林嘉在:“是牙痛吗?” 李韫仪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来,放在自己脖前,然后低下头去,从口中吐出来一只闪着光泽的——一元硬币。 “草???”徐天宇惊呼道,“你的饺子里为什么有这个?” 好半晌,林嘉在想起来什么似的,说:“我记得南邑有这个习俗吧,老一辈人包饺子的时候会有选择地放硬币,而如果刚好咬到那一只,说明未来好运常伴。” 李韫仪惊讶:“真的吗?” 她的心鼓燥起来,扭头看了每个人,在接触到周池月不露痕迹望来的满含笑意的眼神时,她忽地静下来,提议道:“要不你们也赶快尝尝有没有?” “试试试,当然要试!” 一马当先的徐天宇吃了三个开出了硬币盲盒,林嘉在吃到最后一个才出现。 “每个人都有吗?” “哇噻?” “风哥你动筷子呀!大家伙儿都等着呢?” 陆岑风没听别人说话。他这会儿抬着眼,目光只瞧着桌子对面的周池月,眼神说不清道不明,反正绝不是开盲盒的期待和惊喜,逼得她道:“看我做什么,吃啊。” 然后他就克制地收敛回去了。 他低头看了两眼,没怎么犹豫,直接选中一只夹起来,没过几秒,也吐了一块钱出来。 “这什么欧皇体质啊?第一个就开出来了。” 周池月也点头:“是呀是呀。” 陆岑风重新看向她。那圆润的眼睛眸光盈盈,干净、清澈,很有生命力的漂亮。他面无表情地抬了抬下巴,指出:“就剩你了。” 第60章 她甚至还没给自己盛。 他站起来,不动声色地给她递了一碗。 这下大家呃全都反应过来了。 “周周,是你放的硬币吧?” “你故意把你包的舀给每个人是吧?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巧的巧合。” “我就说嘛!草,要被感动死了,你现在在我心中的地位超越了迪迦奥特曼。” “大可不必啊。”周池月笑着说。 李韫仪问:“你给自己留了吗周周?” 周池月:“……”忘了。 她从陆岑风手上拿过碗,随便使了使筷子往口中塞,干笑两声打算应付过去:“没事,反正我也不需要运气——” “嘎吱”一声,牙齿和什么东西接触后摩擦的声音响起来,在戛然而止的环境下听得特别明显。 众人眼神希冀等着她吐钱。 哪知周池月舔了舔唇,略一挑眉,“谁往饺子里面放糖果啊?” 左望望,又看看。 没人主动承认。 不过就包成那种模样,想也知道是谁—— “陆岑风同学,敢做不敢认是吧?”周池月手指托腮说,“你喜好有一点奇特。” 陆岑风呼吸有些屏住,他垂下眼睫,余光还落在她身上,手背蹭了蹭鼻尖,说话的声音很低:“谁让你运气这么差,挑中唯一一个。” ----------------------- 作者有话说:/“你在意世界,我在意你。” 第42章 联考改卷, 老师仿佛也被下了kpi,成千上万份卷子,乍一听很多, 但很快就出了成绩。 第一节课就是林静的课, 她带着两个超大的黑眼圈进来, 一副比他们还不清醒的模样, “知道我昨晚改到几点吗?凌晨两点半!” 但改到凌晨两点多的苦, 在今早收到零班成绩单那刻烟消云散了。这么难的卷子,李韫仪拿了136分,作文分数堪称逆天;周池月135, 以一分之差屈居第二。班级均分,极为恐怖地断层占据年级第一。 “这说明我的策略初具成效, 之后继续保持。”林静笑眯眯地故作惊讶,“哎呀, 今天星期四是吧?那……晚自习你们到我办公室, 我有点东西要交代。” 零班:“齐主任不让我们晚自习乱窜。” “装吧。”林静一脸“我还不了解你们”的表情, “行了, 就说我让你们窜的, 有问题叫他来跟我面谈。” “好!” 说齐主任齐主任就到了。化学虽是第三天考的, 但批改的复杂程度小,出成绩甚至比第一天考的语文还快。 他进来时先扫视了一圈,然后踱步到每个同学的身边, 仔仔细细地将每个人都观察了一遍,表情严肃, 活像来找茬的。 “上次晚自习偷跑出去的事儿,就算了,我不跟你们计较。”齐思明清了清喉咙, 宣布道,“虽然全科成绩还没出,但是已经知道的部分,你们都挺靠前。但是——” “均分靠前是因为高分段太高了。该夸夸,该说说。徐天宇,你真得感谢省里的托底政策,否则就你那个原始分,能赋分到74?” “李韫仪,有进步,继续保持。” “剩下三个我就不多谈了,单科都在年级前五。” “最后,陆岑风,下课来我办公室找我一趟。好,现在开始讲卷子。” …… 英语苏老太是最毒舌的。 “有些同学写个作文啊,那语法错误不用放大镜看都数不过来,徐天宇,下次考前甩甩脑袋,把迷糊甩出去好吗?” “李韫仪多练练听力,咱耳朵在地球不在火星!但是比上次进步了,下次争取上120分,这次差0.5饶过你了。” “林嘉在不要求你字练成衡水体,但是写清楚点好吗?你用手写,却要老师用泪改。” 三段话说下来,被点到名的、没被点到名的,全笑了。碍于老太的威严,不敢大声笑,只敢憋着,快岔气了。 “别偷着乐了。”苏老太手一点,“陆唯一,对,说的就是你,你真无愧于我给你取的这个称呼啊,要输只输给周池月是吧?” 陆岑风脸霎时僵住,她却毫不在意地说:“单科年级第二,周池月第一,给他们鼓个掌恭喜一下。” 噼里啪啦的掌声响起来,在徐天宇起哄的“牛逼”声中,周池月向旁边瞥了一眼,他手支着下巴,有些无所适从,在她看过去时,他仿佛有了心灵感应一般,也投来眼神,两个人恰好对视上。 不过,很快他就把眼神移开了。 总成绩在晚自习之前出来,不过没等到周池月去教导处拿,单子是由一班的丁唐婧送上来的。 零班的成绩单先在一班被传阅了个遍。一群人挤来挤去围着,将区区五个人的成绩来回研究,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这班有毒。 连考最差的原体育生徐天宇都有544分,再怎么说,这成绩也该过了一本线了吧? 一班这群天之骄子过惯了让其他班望尘莫及的日子,这会儿难得产生了危机感:零班进步速度恐怖如斯,现在均分已经跃到年级第三了,而且与上一名分差很小,再让他们这么下去,到了高三会变成什么样儿? “吵什么吵?”齐思明就是在这吵吵嚷嚷的时刻进了一班的,他凑过来瞧他们手中拿的成绩单,“呵。现在知道紧张了?我早跟你们说过,一个班的氛围很大程度上影响这个班的学习状况。你们一班个人好是好,但就是集体感太差——” 丁唐婧送成绩单上来时,心想零班氛围能好成什么样?她踩着晚自习的预备铃踏上五楼,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站在零班门口了。 五张桌子齐整地在一块儿占据中心,周池月正分发肯德基外卖——林静请的。“疯狂星期四”,她让他们晚自习去办公室交代的就是这件事。 徐天宇咬着鸡块儿,一手拖着凳子往林嘉在那边挪,一手指着卷子问:“这题刚我问了风哥,虽然听懂了,但下次遇到估计还是做不出来。林哥,能给我再讲一遍吗?你好像更擅长这种题型一点。” 陆岑风在检查李韫仪的数学错题本,看到什么顿了一下,提笔写了几个字,李韫仪凑脑袋看说:“陆哥,你怎么知道我其实不太会做,就是把答案抄了一下。” “你整理很仔细,如果会做的话,会用两种颜色标思路标错误点。”陆岑风说,“我给你讲一下,然后变个式,你再做?” “好喔。” 周池月发完吃的,一扭头看见丁唐婧像座雕塑立在前门门口,她过去出声询问:“怎么了,有事儿吗?” “齐主任让我给你们班送个成绩单。”恍然回神。 周池月接过,没有急着瞧纸上的内容,反而认真地说:“谢谢啊。” “你们这是——”丁唐婧眼神在零班持续逡巡。 “哦,”周池月察觉到她的疑虑,简单解释说,“我们班作息和学校不太一样,晚自习前半个小时会先组织解决今天白天留的疑难杂症。” “嗯……”丁唐婧似乎没有理由多留,“原本应该是班长边树送过来的,但他似乎心情不好,我就主动揽了这个活儿。” 周池月点头:“劳驾了。” “我能——”丁唐婧难以启齿似的,“找你聊一聊吗?” …… “两瓶热牛奶,打包还是现喝?” “现喝吧。”周池月接过店员手上的牛奶,歪头说,“这瓶给你。” 出了学校小卖部的门,周池月和丁唐婧慢慢往运动场的方向走。逃课就逃课吧,有什么关系呢。丁唐婧慢慢悠悠地跟在周池月后面,不远不近的距离,月亮曲高和寡地挂着,不禁让人感叹,今夜月色真美。沿着跑道白色的线,慢慢走着,她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周池月。”丁唐婧忽然出声。 “嗯?” 她说:“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还隐隐有些嫉妒。” 周池月微愣过后,笑了起来:“我知道啊,这不是很正常嘛。” 这下轮到丁唐婧愣了。 许多未出口的话在嘴边流转,最后又什么都没能出口。 “我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从高一开始吧。”周池月回忆了下说,“你看向我的眼神里就写了俩字‘想赢’,直到今天,好像仍旧没怎么变。那又怎样呢?没人不想赢,我不觉得有野心有错,相反,我很欣赏你。” 丁唐婧默了。她以为自己幽暗的心思终年不见天日已经长出潮湿的苔藓,却不想早已被光照到,在她无知无觉的时候开出了黄色小花。 “是么。”她苦笑着,“你那时候换选科离开一班,我心情特别复杂,会有这样的矛盾的想法:你走之后,我就会是班里第一名了,可又会觉得,你到底怎么敢的呢?怎么敢放弃这么多堆砌的资源、不在乎已经拥有的荣耀和旁人的眼光、冒着肉眼可见的极大风险,从头开始。我甚至怀疑,你是不是想逃跑?” 周池月弯弯唇角笑了,她汲了一口鲜奶说:“难怪啊,难怪你那会儿对我爱答不理,差点以为真的讨厌我呢。” 第61章 “不是的。”那是一种很难讲清的情感。视作对手的人,你难以企及、拼命追赶,可她却永远云淡风轻,永远坦荡真诚,你恨不得将她拉下神坛却无力做到。但是,某一天她自己主动放弃了,你扼腕却又忍不住生气。 “我知道你不是。”周池月讲,“之前不是还在齐主任那里为陆岑风为我说话了吗。” “不是为你们说话,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事实。” 周池月心里叹了下:“你说不是就不是。” “真的不是!”丁唐婧扭过头,“陆岑风——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但你,我知道你,你绝对不会帮助他作弊。他这次总分年级第三,我是第二,我们俩就差了两分,他在短短时间里逆袭,让我真的怀疑自己了,就和当时无论怎么努力都考不过你,那样怀疑自己。” “他啊。”周池月走到操场正中央,挑了个好地方,直接坐下了,她示意她也坐,“他不是短短时间逆袭的,你也不必怀疑自己。” 丁唐婧犹豫了下,还是坐了。 “他其实比谁都勤奋,你凌晨三点给他发消息,指不定他还能回你——不是从现在开始的,他应该高一就这样了。”周池月说,“没有人能够轻轻松松地变得很厉害的,个中苦痛,都由自己咽下去了而已,你不是,也是这样吗?” 丁唐婧直直地看着她。 “而且说到羡慕,”她手肘放在屈起的膝盖上,托着腮看向夜空,发出喟叹,“我也会羡慕别人的。很多很多,就拿一班来说吧,比如羡慕李雨诺竞赛的天赋,比如羡慕崔一鸣情商高哪里都混得开,比如羡慕——你的专注力。” “……我吗?” “你就是那种运动会坐看台上都能像是与世隔绝写卷子的人啊。这没几个人能做到。” 丁唐婧笑了。 周池月:“我其实挺相信守恒定律的。在一个地方失去了,可能会在另一个地方找补回来,所谓有得有失,也是这个意思吧。” 丁唐婧抿唇思考。她也抬头看了看今晚的夜空,恍惚间,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再不喝牛奶就要凉透了哦。”周池月提醒。 她嘬了几口,香甜涌上来,忽然觉得考试也就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回程,在四楼楼梯口分道扬镳。 “周池月。”丁唐婧叫。 “嗯。” “你很好。”她说,“比起羡慕你,我现在更加羡慕你的那群伙伴。” 周池月露齿笑,笑完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拜拜。” 这会儿第一节晚自习的课下了,楼里喧闹如沸,但五楼一片静谧。 零班拿到成绩单后并没有像外界想象的那么开心,周池月踏进去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棺材墓地,死气沉沉。 “你们这什么表情啊?”她站门口问。 徐天宇有气无力:“考了班里倒一。” 李韫仪萎靡不振:“考了班里倒二。” 林嘉在没精打采:“考了班里倒三。” 周池月:“……” 她眼神掠过最后一个没说话的男生身上,心想你不会要像他们那样,复读机似的说出“考了班里倒四”吧? 陆岑风却是了无生机地说:“没考年级第二。” 周池月:“……” “兄弟们,揍他!”徐天宇带头“起义”,“零班不接受‘凡尔赛’行为!如有违者,算了,那就违吧。” 一瞬间,全都笑了,哪里有暮气沉沉的样子?全都是他们装的。 还没等到周池月开口,徐天宇拉着剩下三个人勾着肩站在过道里,可能是太藏不住事儿了,啥也还没干呢,全笑了出来,连陆岑风那个不太情愿跟着他们丢人的都笑了。他们立着齐齐鞠了个躬,然后拖长音调—— “您~辛~苦~了~” 周池月茫然到怀疑“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后反应过来他们在搞怪,没忍住笑场了,刚想走到他们面前问,才挪了一小步,只见那四个人又重来一回,对着她所在的方向又是一阵齐齐鞠躬,语气十分欠揍:“您~请~坐~吧~” 周池月:“……” “好了好了,我就说周周可能接受不了这样的方式吧?”李韫仪懊恼了两秒钟,“这有点太抽象了。” 林嘉在点头:“是吧,其实我也觉得。” 陆岑风撇清关系:“我可一直没同意啊。” 徐天宇:“那我拍板的时候,你们也没反对啊?” “嗯,我还……蛮喜欢的?”周池月笑道,她指了指自己,“但你们这样,是因为?” “恭喜你考第一啊,班级第一,年级第一,联考所有学校的第一!” “这样啊。”话音刚落,她学着他们的模样,利落地鞠了个躬,“同喜同喜。” 其他四个人:“……” 怎么在一块儿以后,病情都变得相似了? 徐天宇:“有一点像夫妻对拜?” 陆岑风果决地拧着他的头让他滚蛋,“像个屁。” “说你了吗,你急什么!” 陆岑风冷“呵”了一声:“语文太差就不要出来瞎用词。” “这次大家都很厉害!小宇和仪宝迈入了一本线,可喜可贺;嘉在哥年级前十,喜上加喜……” 一群人簇拥着喜来喜去,陆岑风略迟疑了下,视线微微纠结,最终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全都看过了之后,终于悄悄落在了周池月的身上。 你,也夸夸我呀。 周池月看他冷脸卖萌,心里笑得不行。憋够了,才缓声说:“陆小熊,你也超级厉害。” 陆岑风低下头去,掩住自己的下颌线,然后若无其事地回答说:“是吗,还好吧。” 周池月:他什么时候学会的谦虚? 徐天宇横插一句报复:“腻害不是厉害!” 陆岑风:“……你闭嘴。” …… 当天晚上,身在遥远县中的校尉发来了久违的慰问——他所在的县中,这次也跟附中一块儿参加了联考。 摸鱼校尉:[你知道我看到你名字出现在联考前五名的位置时的内心活动吗?] 摸鱼校尉:[虽然知道你很牛] 摸鱼校尉:[但你不要命啦?] 摸鱼校尉:[你那继父继兄能忍得了?] 摸鱼校尉:[你说话啊!!!] 没什么好说的。 齐思明已经找他单聊了,即将要召开家长会,必须有一个家长出席。该来的还是会来的,与其贷款担忧,不如过好现在。 fn:[那你看到联考第一了吗?] 摸鱼校尉:[看到了] 摸鱼校尉:[周池月,咋了] fn:[倒也没什么] fn:[图片][图片] fn:[这是运动会她给我递的水] fn:[这张是她骑车载我] fn:[她跟我说我考得很厉害] 摸鱼校尉:[傻逼玩意儿] 摸鱼校尉:[一个破空瓶子留到现在] 摸鱼校尉:[闭嘴……不想听你说话……再也不关心你了……滚……] fn:[不跟你说了] fn:[你真没品] 摸鱼校尉:[……] 老天,来个人救救这个少年吧,他被人蒙蔽了双眼,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 ----------------------- 作者有话说:一个人的热恋 第43章 周池月跟父母说了要开家长会的消息, 结果宋之迎第一秒跳出来说要去附中给她开,被宋华英女士在额头上敲了一个栗子。 “我让助理把那天要见的委托人调个时间再约,”这句话讲完了, 宋华英才想起来问, “几点钟开来着?” 周池月:“……还是工作重要。” 宋华英:“那不行, 你爸去年开过了, 今年是我的主场。” 周池月无奈:“好吧。” 宋华英饶有兴致地问:“你们班除了你就四个学生, 他们家长什么样你了解吗?” “了解一点点吧。”周池月想因为人太少了,家长坐一块儿肯定得交流的,提前打好招呼不至于让老妈尴尬, “嘉在哥的父母你见过挺多次的,高级知识分子超严厉;李韫仪从外省转学过来, 住在舅舅舅妈家方便在附中借读,她舅舅舅妈……有点市井, 来不来给她参加都不一定;徐天宇的家长应该最好相处了, 但你注意点, 不要深入询问人家的家庭情况, 避免戳到痛处。” 宋华英颇为受教地点点头, “果然是人生百态啊。哎?还有个人你没提呀, 他呢?” “他啊,”周池月抿抿唇,她把已知的所有线索整理串联在一起得出结论, 可知道了这个结论后宁愿不知道,“他的家庭情况可能有一点复杂, 妈妈你不用太在意他家长,关注他就行了……” 御公馆的别墅内。 陆岑风进门的时候刚好回完校尉的消息,一抬头, 三个人齐整整坐客厅里等他,表情各不相同。 第62章 边杰招手:“过来坐。” 知道无法避免,他并不抗拒,没多说什么,直接走过去,书包扔下,坐在了边树的旁边。对方一脸恨不得远离的模样,让他心里不由好笑。 一个客厅四个人,心思各异。 岑溪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今天你们年级主任给我发消息了,好一长段。你的成绩、你的日常表现,全都有……妈妈上次误会了你,给你道歉,可是小风,之前为什么故意考差?” 这句话落下来,空气都寂静了,都在等他的回答。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可以考前几名,却在高一时次次考倒数,乃至所有人都认为是学渣无疑。 “没有为什么。”陆岑风目不斜视,什么小动作小眼神都没有,“就是挺没意思的,字写多了也累,不如随便考考。” 岑溪蹙了眉:“可是你……” “你就别说他了。”边杰突然插进来,一副和善老好人的姿态,点了点边树说,“这是好事,小风认真了考,比阿树还不知道强了多少。我看,挺好!一家子人才济济,才是欣欣向荣的景象!” 这一番话说出来,边树一贯维持得很好的和煦脸色“唰”一下变了。 边杰继续道:“这周不是要开家长会么,以前是我们做大人的不够了解孩子,正好凭借这次机会好好去挖掘一下。” 这么拍板以后,各自散场。 陆岑风原来觉得没什么,直到周五,在日落后的蓝色时刻踏上五楼、给他开家长会的人——不是岑溪。 周池月正按齐主任的吩咐,给每张桌子发打印下来的a4纸,上面无非就是这学期的安排和个人学习情况这两样。她一扭头,一位西装革履的大人在门口和齐思明交流,端的一副在参加财经会议的模样。 她和他对视上眼神时,对方也冲她点点头笑:“周池月是吧?” 她当然认识了——从小学开始,每逢班级家长会都得见到的,边树的父亲。 而此时这位父亲往那儿一站说的却是:“我是陆岑风的家长。” …… 隔壁空教室里,英语苏老太做主让零班在开家长会的这段时间里看一部英文电影打发时间,经典之作,《哈利波特之魔法石》。 剧情进行到分院帽在给每一位巫师分配学院,随着那声“格兰芬多”叫出来,哈利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而教室里拉上窗帘,黑黢黢的一片,周池月没能笑得出来。 “周周,如果戴上分院帽的是你,觉得你会被分到哪个学院?”旁边低低的询问声传来。 周池月回过神来,才猛然发现随着这一个问题,几个人都回过头在看她。她笑了笑,没怎么思考地脱口而出:“可能是斯莱特林吧。” “啊?”李韫仪得到答案惊了一下,然后她给出了自己的解释,“我们刚在讨论你会被分在哪个学院,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所以来问问你。” 周池月问:“那你们是怎么想的?” 徐天宇回答说:“肯定是拉文克劳学院啊!聪慧、好学、睿智,你那么厉害!” 林嘉在:“只是你对朋友的诚意,比较像赫奇帕奇。” “明明格兰芬多也很符合,勇气、胆量、果敢,关键时刻永远挺身而出。”李韫仪说,“如果硬要类比的话,你很像赫敏啊。” 周池月只是笑着,毫不意外他们会这么想。人在其他人身上看到的,要么是与自己相同的特质,要么就是自身无比渴望想得到的东西。 “不知道欸,这在现实里很难说。”周池月摇了摇头,“人本来就是多面的嘛,说到底,好学、勇气和爱都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只要愿意,那就会有,如果你们想要,你们都会是勇敢的格兰芬多、睿智的拉文克劳、忠诚的赫奇帕奇。” 而我,在拥有这么多特质时,最想让别人无法忽视的,是我想做有野心的斯莱特林。她在心里说。 又恢复了安静,电影还在继续。周池月拍了拍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人,黑暗中,她凑到他左边,低声道:“你跟我出来一下。” …… 几盏间隔很远的路灯昏昏黄黄亮着,校道上充斥着鱼贯而出的学生,三三两两、零零落落,看不清具体的人脸,却真真切切地嘈杂着。 周池月捧着刚从小卖部里购入的东西,歪头去看自己旁边的人,微弱灯光下隐约见到他被冷风吹翘起来的头发,她问:“陆岑风,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说的吗?” 陆岑风的眼睛也在她身上落了一下:“我觉得香菇炖鸡味儿的方便面不好吃。” 周池月:“……你真没品味。” 陆岑风笑了出来,“如果你是要问我家长会的事,那我好像没什么可以解释的,就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 “才不是。”周池月飞快地否认,“我是想问你分院帽的结果。” 陆岑风:“没有结果,我是个麻瓜,这样你还会想和我做朋友吗?” “当然!最好的朋友……之一。”周池月反驳道,“可按照李韫仪的说法,你多半属于格兰芬多,就像主角哈利·波特。” 陆岑风唇线拉直:“在凄惨的身世上,的确很像。” 周池月被噎住了。 “但是,如果真是格兰芬多,那我不想做哈利。”陆岑风沉默了下,想到什么似的,忽地出声。 周池月问:“那你想?” 陆岑风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顿了顿,又转移到飘满落叶的地面,他低声说:“我想做罗恩·韦斯莱。” 罗恩?主角团的一员,没有救世主的光环,却勇敢、真诚、温暖、可爱,是赫敏的cp。 周池月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喜欢他很好啊。” 陆岑风缄默了。他真不知道,该庆幸她是块木头、完全听不出任何其他深层意义,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越界;还是该懊恼,她永远都会认为他们只是朋友。 他胸口微有起伏,但最后什么也没说,迈着长腿加快脚步,三个阶梯为一步,爬上五楼。 周池月和空气面面相觑。刚刚还好好的,怎么情绪又不对劲了?果然还是有关家人的事情,惹他不开心吧? 回到教室,电影已经播到了过半。周池月泡了桶泡面,从开水房拎回去,路过走廊时瞧见齐主任在讲台上慷慨激昂,而宋华英女士正和徐阿姨友好交流,边杰则不紧不慢地翻看着陆岑风桌上所有的书本、练习册。 泡面的香气一进去,所有人都回过头来。 周池月把从小卖部买的零食发了,然后掀开自己的香菇炖鸡面,她用叉子搅和了两下,喝了口汤,刚在外面沾染上的冷气忽地消散了。她想起什么,拉了拉陆岑风的小臂,问他:“你要不要尝尝?没你说的那么难吃。” 他不由得“哦”了一声。 “那给你吃吧,我只喝了一口。”周池月点了点杯桶的位置,“你注意别碰这里就可以了。以后不许说它不好吃!” 他情绪变得很快,刚才还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这会儿又像活过来了一样,笑得满是生气盎然。 …… 天黑透了,家长会终于结束了,整栋教学楼沸反盈天的全是人,家长和小孩一同回家。 宋华英挽着周池月一块下楼,零班的同学们也都在这会儿从五楼下来,到达四楼时,眼见岑溪和边树等在那里,还觉得奇怪,谁能想—— 恰在此时,边树背着包,头撇过来,没什么情绪地叫了声:“爸。” 徐天宇震撼地瞪大眼睛:爸?他叫谁爸??? 边杰从容应道:“走吧,一块儿回家。” 这下零班众人都望着那“一家四口”离去的背影,面面相觑:他们家什么情况啊? 边杰将车开到别墅门口,先让其他人下了车,自己再去车库把车停好:“岑风,你留一下。” 之后的过程都无话,但停好车,陆岑风拎着包下来,突然后面传来一声:“出国吧。” 不是商量的语气。 是决定好了。 陆岑风回头,对上边杰一双平静无澜的眼睛:“原本是想让你去新加坡、马来西亚这两个国家,你之前表现出来英语不好,这两个国家离得近、华人也多一些,你适应语言更方便。但如今看来,去这两个地方屈才了。” “去美国吧,远是远了点。”他说。 陆岑风忽然意识到有时候结果比自己预想的最差还要坏,他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刺,可最后谁也伤不了,只能钝钝地往自己脏腑里扎,他蜷着手指,很用力:“我不去。” “你快十八岁的人了,不要这么任性。”边杰面色威严如在公司召开股东大会,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强势,“机构什么的我已经让人去联系了,会仔细帮你选择学校、专业。这件事我也和你妈妈提了,她是赞同的。” 陆岑风不知道他那一瞬是什么感受了。他近乎茫然,因为他真的曾抱有一丝侥幸。他想,岑溪之前想把他送出国,是因为他成绩不好,但如果好了呢?她会不会为了他,和边杰产生对立意见? 第63章 可事实已经在这里了。 她不会的。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垂着的手指无意识地掐着关节,捏出了道道红印,他讲:“我可以出国,但至少不是现在。等到高考完,什么都可以,那些垃圾学校也可以。” 至少,要让他和朋友们完整走完剩下的时间;至少,还能再陪陪她。 “那太迟了。”边杰慈眉善目,“正常来说,高二一开学就应该打基础学托福,12月就该考出首考成绩了,你现在进度已经慢了一点。听齐主任说,马上1月还有学业水平测试,既然如此,省里的测试结束之后,就赶紧去集中培训托福和sa吧。具体排课情况,我让手底下人和机构联系好,会通知你。” 你看,他用的词是“通知”。 陆岑风一言不发。 他想,面对爱和永远,人果然都是有幻觉的,总觉得岁月可以拿来蹉跎,当所剩无几的时候,才知道他不过是一个过客。 - 因为学业水平测试在即,所以周考也改成了类似的模考,以往不认真听课的人都耐着性子背书了,徐天宇跑科技楼练计算机的频率也更勤了。 12月23日的晚自习,齐主任悄悄走到五楼,见零班学生都在认真学习,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讲台,作出一副要抢占晚自习上课的姿态,等他们都露出“你又来”的表情后,才笑意满满地插上u盘点开一个视频:“这段时间考试有点多,想必大家也有点麻木了。但往往越在这种时候,越应该振奋起来,弯道超车从来都是一瞬间的事……” 讲了很多老生常谈的鸡汤之后,齐思明才进入正题:“为了给大家的学业水平测试打个鸡血,学校校友会组织往届毕业生录了个视频,大家可以看看和听听学长学姐们是怎么做和说的,希望大家都能够有所感悟。” 视频很长,足足有二十分钟。 前大半段的画面几乎都是学长学姐站在大学烫着金的校名之下,对着镜头笑意盈盈地说: “我是附中201x届的毕业生,现在我所在的是明理大学。” “我背后的是北城大学。” “我在南邑大学等你……” 非常直观地看出,附中这些年往全国各大重点高校都运输了多少人才。随之镜头转换速度的加快、背景音乐节奏卡点的加快,观众的心也不免提了起来,好像有种与荣有焉的感觉。 屏幕上的可能是高考省状元、市状元、省前一百名……他们与他们的距离似乎很远,又仿佛在咫尺之间。 没有任何高中生能不为之动容。 包括周池月。 而视频的后半截,则重点展示了两位前辈的感言——一位是三年前的省理科状元,另一位是同届的市文科状元。后者,是周池月唯一记住的名字。 “嘿,你好呀,我是林夏萤,距离我那一届高考结束已经过去……嗯,数不清多少天了。高中很不好玩吧?很辛苦吧?没事,上了大学就轻松了——老师都是这么告诉你们的吧?但这话是假的。”这位学姐讲到这儿的时候,齐主任脸都快黑了,周池月不自觉嘴角弯起弧度,听她继续讲道,“我是在高三从理科转到文科学习的,是不是会有点不可思议,这都能转?当时啊,我在理科班成绩并不拔尖,甚至受制于老高考政策,连考到一本都危险。家人想让我出国,但我不愿,所以就尝试寻找两全之法,一边想着去文科班能不能逆天改命,一边又准备自主招生,回忆起来都觉得好累……说了这么多,其实是想告诉大家,任何时候都要有勇气坚定自己想走的路,最后一定会见到想见的风景,还有人……” 在听到这一大段后,零班一双双眼睛都亮了起来,惊于学姐敢于从头再来的胆魄。 忽而,一个纸团跳到了陆岑风的桌上。他那时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脑海里全是“出国”“两全之法”“逆天改命”,他拧着眉,深思着。 等到意识到纸团是周池月扔过来的,他瞥过去一眼,女生的眼睛亮亮的,示意他打开看。明明只隔了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有话不能直接说么,她这是干吗? 陆岑风在心里哼唧两下,悠悠地打开。 [你想好考什么大学了吗?] 他无奈了。她可能永远都不懂,在中国,在高中,在这个阶段,问一个异性,想考去哪儿,不亚于直白地说喜欢。可是对于周池月来说不是的。她不会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她问,只是因为她想知道。 他想的一点儿没错,周池月的确只是好奇。她几乎知道零班所有人的志向,李韫仪想学中文,徐天宇想考人民公安大学,林嘉在还是想往物理方向靠拢。只有对他,还一无所知。 陆岑风还没有回复,齐思明已经叉掉了视频,转而提起:“看完了,想必你们也有一定触动。现在提笔,写下自己的目标大学,放到我这边的小许愿瓶里。” 于是他回复了周池月的小纸条,只有四个字:[不告诉你。] 周池月:“……” 她无语得在旁边用腿踢了两下他的桌子,结果她表现得越气,他笑得弧度越大。什么人嘛! 齐思明收好目标卡,临走前千叮万嘱:“明天平安夜,你们千万别给我搞什么幺蛾子!什么互写贺卡、互送礼物,尤其平安果,尤其是异性之间送,不许搞啊,学习才是要紧事!被我抓到了,多送两套化学卷子当圣诞礼物!” 徐天宇质疑地“啊”了一声,他可是特地交代父母明天送餐时要准备苹果。 李韫仪低头瞧了眼,抿了抿唇,把自己写的满满当当的贺卡往桌肚里推了推。 周池月则是纯粹不解,学习和圣诞节竟然是相悖的吗? 她思索了下,敲了敲笔,站起来据理力争:“齐主任,我觉得那不是幺蛾子。” “不是幺蛾子是——” 忽地旁边那个高高的人儿起来,目光在她脸上停驻了两秒,然后转过头去,语气很淡地打断齐思明:“化学卷子在哪儿?” 齐思明怀疑自己耳鸣了:“什么卷子?” “不是您说,被抓到送礼物,就多做两张卷子吗?”陆岑风满不在乎的语气在老齐看来纯是挑衅,他无动于衷地讲,“我做。那明天可以送了吗?” 实在太嚣张了! 齐思明瞪了他一眼:“不可以!喜欢做卷子是吧?办公室里多的是!明天结束前,做完给我交上来!” 陆岑风摸了摸鼻子,对上周池月的目光,她摊了摊手。等老齐走了,她才问:“你出什么风头?” “我这不是看你——” “我自有办法,但是你,”周池月一言难尽地说,“你看着就不好管教,有点像问题学生,齐主任能答应你才怪。” 陆岑风:“……” 这晚放学,周池月小电驴骑到半路,忽然掉头回去。摸着黑爬到五楼,她拉开书包,掏出一沓明信片。 与此同时,她也掀起了眼睫,然后,霎时停住了脚。 教学楼已经关灯了,漆黑一片。零班教室侧面是大面积透明的玻璃窗,有个身影在窗上来来回回地忙活。扯胶带,往窗上绑什么东西。 什么都看不清,连周池月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认出那道侧影的:“陆岑风,大晚上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他可能也没想到还会有人返回,但是那一声询问让他直接认出了是谁。他刹那觉得如果是她,那也不奇怪。 走近后,周池月才发现,他是往窗户上一个接一个绑苹果,胶带缠了好几道,牢固又稳当。 她开了手表的闪光灯,继而又发现,不仅仅是苹果,玻璃上还贴了一副很大的圣诞树贴纸,苹果粘在上面,倒真像圣诞树结出了圣诞果。 周池月想,如果不是她刚好撞见,那么他明天一定不会跟他们说,这个惊喜其实是他干的。 他的确也不太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陆岑风完全没有自己做了什么事的实感,他恍然未觉地撇过眼说:“反正两张化学卷子我都领了。” 周池月哭笑不得:“你早说呀,要是知道这么默契,我们俩刚就约好一起干活了嘛。” 陆岑风心说不是的。不是默契,也不是因为他多么喜欢这种所谓的浪漫。只是因为觉得她可能想做,仅仅这样而已。他怕以后没机会。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他问。 周池月想了想,把自己写好的贺卡轻轻嵌到粘好的苹果旁,然后扭头向他伸手:“给我。” 陆岑风:“什么?” 周池月说:“不是领了两张卷吗?给我一张。” “既然都已经这么疯了,那就一起疯吧。要比比吗,看谁写得快。”她毫不在意地说,“谁先写完谁先走。” 陆岑风:“……” 然后他们俩就摸黑进了班级,找了张桌子坐下,两个人分别占据桌子的一半。陆岑风掏出了还剩大半瓶的矿泉水,往里倒了点周池月白天没喝完的牛奶,使劲儿摇匀后,把开了电筒的手表放在水瓶上面。霎时,这张桌子亮如白昼。 第64章 “嚯,还晓得利用丁达尔效应。”周池月挑挑眉,“老齐见了一定很欣慰。” 陆岑风说:“那希望他明天见到外面那些还能笑得出来。” 两个做了“坏事”的少年一碰上眼神,都笑开了,尤其周池月,但她一边笑,一边用余光瞥了眼卷子,然后随手就在第一题旁写了个b,顺道又瞥了眼,第二题旁又多了个d,再多看一眼恐怕她第三题也写出来了。 这少女恐怖如斯。 两人较起劲儿来,最后周池月提前搁下笔,比他快了一行答案。 到了此刻,陆岑风倒是不紧不慢了起来,他语气轻到像是随口一提:“你不是问我想考什么大学吗?” “不是不讲么,你又准备告诉我了?”周池月问。 他说:“不想听就算了。” 周池月哼了一声:“哪一所?” 陆岑风低声:“周池月。” 他平淡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仿佛那个名字就是她所问出问题的答案,然后再无后话。似乎是答非所问,又似乎是转移话题。 她怔了一秒,若无其事应了句:“嗯?我在。” 却没有任何回答的话音落下。 须臾过后,陆岑风缓缓抬起眼,只是这样注视着她,没有眨眼。此时无声胜有声。他表情似乎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没有变化,可偏偏又显得那么的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狗尾续貂。 她在长久的注目下,蓦然察觉出什么,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有些驴头不对马嘴,可是推理看看,又是那么正确。 -你要考哪一所大学? -周池月。 -我在。 非要找个逻辑的话——周池月在的那所。 这就是答案。 第44章 周池月觉得陆岑风想跟她考同一个大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毕竟分数在那儿, 就两个可以挑,不是这所就是那所,不过她有点好奇, 他怎么知道她想选哪个。 她理所当然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但是他的表情凝滞了一下, 不过多时, 又把已经微张的嘴闭上了。好一会儿之后, 他才低头咕哝了一句:“你有点笨。” 周池月没听清,问了声你刚说了什么。 “没有。”算了吧,真要让她听见了, 她指不定说“那别回家了,我们再做张卷子比比是谁更笨”, 真要是这样,他怕自己绷不住表情。 年底了, 冬风吹得让人瑟瑟发抖。周池月的小电驴装了挡风被, 陆岑风硬是要送她回家, 理由是很晚了加上天寒地冻, 交通风险比较高。她瞧着路面水洼结的薄薄的一层冰, 说:“那好吧, 但你很冷吧?” 周池月接触过的男孩子不多,可无一例外,他们似乎都很抗冻, 仿佛天生身上就带着一层火气。比如陆岑风,这么冷的天, 她已经里三层外三层裹上了,羽绒服也早已成了常驻嘉宾。但是他,一件黑色的薄棉服里套了件灰色的连帽卫衣, 再里面是件白色针织,然后就没了,周池月看着都冷得龇牙。 她从小电驴的收纳箱里掏出手套递过去,“我这个尺寸估计不太适合你,你就将就着戴一下。” 瞧瞧吧,他那个山地车什么也没有,纯靠自己的身子硬扛北风。 他迟疑地接过,深深望了她一眼,然后慢慢吞吞往手上戴。粉色小熊的图案搭在他皮肤上,有点怪,但又奇妙地有些和谐。 周池月在心里偷偷笑,微微拧着把手,放慢车速,等着他的车并行:“快走啦!” 圣诞节虽是西方的节日,不过大街小巷过节的气氛还挺浓厚的,隔几个岔路就能瞧见店家门外放置的道具树,彩灯置于上面,美轮美奂,还有圣诞老人的玩偶装扮在旁边。 陆岑风忽然想起来他第一次送周池月回家的场景,那是个熙攘的夏夜,繁茂的枝丫隐着断不掉的蝉鸣,好像一切近在眼前。他忽然发问:“周池月,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现在吗?”她微愣了一下,思索了两秒,说出了一句非常经典且烂大街的话,“希望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陆岑风:“……” 他轻声问:“不是我们,是问你自己。” “啊,这个有点难。”周池月说,“愿望不就是介于有把握和没把握之间的事情吗?我一般不做没把握的事,这样的话,我能争取的事情都在意料之内。不过——” 她忽然抬头看了看天:“不过,如果今年结束前能下场雪就好啦,这算一个愿望吧?” 南邑冬天下雪是很偶然的,有些年份下,有些年份又不,会在年前,也可能在年后,有时候下得超级大,可有时候又只是些碎粒。对于这个城市来说,下雪是礼物,下大雪导致路滑停课更是可遇不可求。 宋之迎已经叫嚣好几天了。对于这种尚在青春期的小女孩来说,深受韩剧和漫画的影响,初雪都是和浪漫爱情相挂钩的。 周池月讲:“印象最深刻的是初中,记不得是初几了,应该是初二?那天醒得很早,探头一看,发现外面雾蒙蒙的,好像是下雪了,我很兴奋,拉着我妹妹起床,没告诉大人就自己上学去了——我初中就在家门口嘛。出了门才发现昨夜下的雪堆到了脚踝那么高,一路跟我妹踩着新雪艰难地到了学校,开心得很,结果左等右等,就是没等到其他任何一个人来上学,后来才发现,因为大雪封路,学校七点不到发了消息说停课一天,显而易见,我根本没看到。” “我妹妹一听停课了,蹦跶得有三尺高,结果乐极生悲,在雪地里摔了个狗吃屎,脚扭得不能走回家了。”周池月笑得不行,“还好,那时候林嘉在恰好在学校——可能也算不上恰好?他精神太紧绷,凌晨三点睡醒看错时间以为六点了,就自顾自过来上学,到了学校才发现时间错了,但都已经那样了,他就进了教室学习。” “最后,是他背着我妹冒着大雪,徒步了十几分钟送回了我家。他那会儿眼镜上面塞满了雪,还在小学部的我妹差点哇哇大哭说嘉在哥是不是要瞎了——” 陆岑风脚一撑地面,车稳住停下了。 周池月蓦地打了个机灵,恍然发现这个故事讲了太久,已经到了小区门口。周池月用手背摸了摸鼻尖:“我到啦,你回去小心点,拜拜。” “你——” 这一声没指名道姓的,要不是这会儿只有他们两个人,她都不一定知道这是在叫她。这一声很短促,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周池月回过头去。 陆岑风头顶着一盏路灯氤氲的光,不知为何看着呼吸有一点困难,目光撞上的那一刻,他有点别扭地偏过头去:“没了?这就是印象最深的了?” 虽然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嫉妒林嘉在了,但是那种难受并没有随着下一次的出现而递减,反而有点加深。他觉得这种难受不是吃味,毕竟他是知道的,林嘉在对她而言也只是朋友关系,只是这件印象深刻的事里恰好有这个人存在而已。 “嗯?”周池月不解,“对啊,没了,不然还要有什么?” 陆岑风声线冷硬:“哦,就是想说,你妹妹腿太短,蹦不了三尺高。” 周池月:“……” 这是一种描述时常用的夸张的艺术手法!陆岑风你个笨蛋,懂不懂啊? 他用一个潇洒骑车离去的背影回应了这个问题。 第二天,徐天宇第一个到班,正“哇”着,李韫仪背着书包就上来了。灰蒙蒙的五楼被零班的大片红色装饰增添了色彩,在这个阴沉沉的冬天,也有了不一样的光亮。 李韫仪伸手摸了张明信片下来,虽然字有点歪,像是特地换成不常用的手写的:[圣诞老人说,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小孩。]她忽地一下子被击中了。 早读前,齐思明凶巴巴指着窗外那些乱七八糟的问是谁干的,没人承认,陆岑风无声递了两张化学卷子上去,他抓着他就问:“你小子,是不是你?” 陆岑风轻描淡写:“明信片不是我写的。” 他一向敢做敢认,用这么绝对的语气否认,那就真不是他了,齐思明深谙这一点,所以他调转方向,捉住那个眨巴眨巴眼睛的周池月:“那是不是你?” “齐主任,你看那装饰粘得那么高,我怎么可能够得着呀。” 周池月撂下这句后,朝陆岑风投以一个眼神:看吧,这是咱俩一起干的,不能把锅甩给一个人,所以我们都别承认。 齐思明觉得周池月说的有点道理。 他正叉着胯左右发泄不得呢,林静捧着一沓早练卷快步走到零班门口,劈头盖脸一顿凶:“捣什么乱呢老齐?没看到我课来不及上了吗,楼下那么多班不盯着,跑五楼来干吗,快快快,快走。” 齐思明目瞪口呆,“你——” “就这么说吧,下周元旦,元旦过来就小高考,紧接着就期末市统考。你把我最得意的学生堵这儿问一个破事,行,他们考得不好,我在你办公室门口上吊。” 第65章 齐思明:“……” 等他节节败退,最后咬着牙退了出去之后,林静才扭过头,故作不小心道:“早练我拿错了,你们写不了了。” “那这样吧,”她说,“我看你们桌上都有苹果,你们啃吧,谁最后一个啃完,来找我过一遍必背篇目。” “……啊??”姓林的这位圣诞老人奇招大出,让人猝不及防。 令人猝不及防的还有年级里的某些同学。 只是大课间出去遛了个弯,周池月回来就发现桌肚里被塞了个礼物,是个可爱的麋鹿布偶,还有张卡片。她瞧了一眼,顿时有点僵……这,怎么写得这么肉麻啊? 什么“如果你没有男朋友的话,能不能考虑考虑我”,这什么东西啊?底下的这个署名,她根本就不认识啊?周池月疑惑,周池月不解。 第一反应,她翻翻找找,找到了上一次考试的排名——这个人,年级678名。数字呈等差数列排布,还怪顺眼的。 正忙碌地感叹着,一抬头,发现其他四个人直直地瞧着她。 周池月:“……你们干吗?” 徐天宇指了下陆岑风从桌肚里掏出来的一个小花篮、两个小铃铛和三封粉色的信封,说:“就是觉得,我们班的人气还挺高的。” 其实应该是件不太令人意外的事。学生时代嘛,长得好看、成绩漂亮,就已经拥有了作为风云人物的前提了。但陆岑风垮着张脸,看上去半死不活。 “这虽然不能完全算是好事,但也不算坏事啊。”周池月从笔盒里挑了只外形很漂亮的笔,拔了笔盖,心里在酝酿,差不多了,然后提笔写了一行字。 陆岑风脸更垮了。李韫仪瞧她动笔,心下一惊:“周周你在回信吗?” 徐天宇直接嚎了起来:“你不会准备答应他吧?不行啊周周——你三思啊!对方有林哥帅吗?有风哥帅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这是别人的心意,虽然我拒绝,但是好歹要给一个交代啊,我现在就在给他写让他好好学习,尤其他这个语文考太差了……”周池月又补了一行字,然后抬头仔细端详了下林嘉在和陆岑风,后者蹙着眉,一副要找人索命的表情,不过即使是这样,也显出几分冷冽的棱角分明感,她咕哝道,“长得比他俩帅,难度有点高吧?” 陆岑风好像微微活过来了,他蓦地起身,吓了别人一跳。 周池月问:“你怎么了?” 他拎起那小花篮、小铃铛、信封,打包好说:“送失物招领去。” 周池月:“……” 他脸色又臭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出门了。 周池月疑惑:“他是不是生气了?” 李韫仪思考了下,回答说:“可能只是因为,圣诞老人没有帮陆哥实现愿望吧。” 圣诞老人其实也没有实现周池月的小愿望。 12月31日,今年的最后一天,天气仍是一片晴朗,丝毫没有要下雪的迹象。 高一高三不上晚自习。高一去圆形报告厅开元旦晚会,高三则去食堂聚众包饺子表演节目,只有他们高二,因为学业学平测试在即,被强留在教室晚自习写周测卷子。 周池月很快交了卷子,然后去了趟卫生间。擦擦水珠出来以后,她才发现今天的校园安静得可怕。附中的教学楼呈“日”字排布,高一、高二、高三的三栋楼被连廊贯通得四通八达,高二正好被其他两个年级夹在中间。此刻,不管往哪边看,都是黑灯瞎火,只有高二这栋楼灯火通明。 她忽然想到她那么坚持想开创零班的契机——可能就是在一个平常的午后,物理老师讲到第三宇宙速度,即物体从地球出发、摆脱太阳系引力束缚所需的最小初始速度。当时老师随口一提说,其实进入太空后,从上面俯视地球的话,会很觉得可怕,因为除了地球有光亮,周围的一切都是深不见底的黑,比深渊还深,很容易产生人类太渺小了、活着没有意义的感觉,短暂地陷入虚无主义。 但政治课上,老师又说,人类渺小,但人类意识却伟大。人或许只是宇宙中的一粒微尘,但是在这粒微尘上,却诞生了能够理解宇宙的人类,他们可以通过实践改造这个微小的世界,来实现自己的价值。 两种既对立又有联系的思考角度,让她深深地为之着迷。 周池月又瞧了瞧对面灯火全灭的高一楼,心想好吧,你们开你们的元旦晚会,我继续为学习神魂颠倒。 她悄悄推开零班的后门,捻手捻脚地回到座位,大家还在安静地做卷子。哎?陆岑风人呢,他不见了,只有他挂在椅子靠背上的那件黑色外套还尽职尽责地守在原处。 周池月把各科笔记翻看了一遍,把之前在错题旁列的变式又做了一遍,再整合整合答题技巧,这一套整理下来,其他人的周测卷也差不多完成了。她瞧了眼时间,然后站起来,准备收卷子送到办公室去。 可恰在此时—— 楼下忽然传上来一阵阵激动的尖叫,声音大得几乎要把他们所在的最上面的五楼给掀翻。周池月诧异地扭头,心说楼底下疯了吧? “下雪了!” 越来越多人在叫喊,印证着并不是某个被随意开出来的玩笑。整栋楼进入了短暂的水烧开的沸腾期,一个个抢着探头到窗外去看。 还好零班人少,四个人驻足在北边窗户时,还留着不少空位置。 似乎真是雪花,白色的、晶莹的,静谧而簇拥地落下来,扑簌簌的,像无数轻盈的星点,一层厚而密集的雪帘在窗前形成。 “哎陆岑——”周池月条件反射,扭头在教室里找人,人没找到,倒是收获了其他三个人的目光。她手指轻轻蹭了蹭鼻尖,把头扭了回去。陆岑风你怎么能不在呢?你看啊,我的愿望竟然在今年截止的那一天实现了。 她看着窗外,略有怔松。 忽然,她仔细定睛又瞧了瞧,惊讶地出声缓声说:“这不是雪花。” “啊?不是吗?这么像啊!这么多,密密的,不是雪花是什么?”徐天宇问。 李韫仪抬手碰了碰,“好像真的不是,这是湿湿润润的泡沫感,雪花应该不是这样的触感。” 林嘉在说:“是高分子树脂化合物,成分就是乙醇、甲烷这些有机溶剂,高压溶解后喷射形成泡沫,应该是用了喷瓶之类的。” “所以是人工降雪啊?”徐天宇讶然,“谁这么会来事?我靠,可太谢谢他了,我还以为今年见不到下雪天了!” 林嘉在提了提镜片,忽而笑了:“这个人现在肯定在楼顶啊,我们上去看看呗。” 是啊,必然在楼顶。而他们在五楼,是整栋楼聚集天台最近的一层。照这个逻辑,“雪花”落下来,经过的第一个班级就是零班,他们也该是第一见证者。 周池月点头:“走啊,去看看。” 这话音刚落,外面的“雪”就停了,她瞥了眼手表,时间持续了大约五分钟。这么久,那个人估计在天台忙疯了吧? 谢谢啊,不具名人士。她想,她会因为这一个短暂的、小小的瞬间,而觉得人生很有意义。 他们四个刚踏出班级,正在走廊上走着呢,一道黑影闪过来,气喘吁吁。走近到灯下,原来是陆岑风,他面色微微涨红,连眼眶都连带着一起红润了。 “风哥你去哪儿了?刚才下雪了看到了吗?周周说这是人工降的,我们正打算去天台瞧瞧是谁干的呢,一起去呗?” 陆岑风顿了几秒钟,声音微哑地开口:“哦,是吗?” “刚写卷子写困了,去楼下跑了一圈清醒一下,没看到,我就不去了。”他说。 他不去,并没有影响到他们的盎然兴致。但可惜的是,去迟了,楼顶只剩了几个喷完了的空瓶,别说是人了,连只塑料袋都没。他们把瓶子拾掇了一下,扔进了垃圾桶里,算了销毁证据。毕竟刚闹那么大动静,齐思明没准又得找上来。 这可是独属于他们高二的“元旦节目”啊,怎么能把狂欢的证据留下来? 元旦只放一天,学生大倒苦水:凭什么啊?生产队的驴也不带这么不停歇的!但是反抗无效,2号返校的决定谁也动摇不了。毕竟1月10日就是小高考了,然后就丝滑过渡期末考试,没时间再虚度了。 收拾收拾放学了。 一行五人往车棚进发,呼出一口气就在空中扬起白雾。校道上熙熙攘攘,学生们口中全是关于放假的言论,痛批学校、痛批制度,一个个骂得可狠了,除此之外,就是关于刚才下的那场“雪”。 周池月正往口袋里找着车钥匙,忽然觉得自己的睫毛冰了一下。凉凉的,撞进眼睛后,化作了一团小小的水雾。 紧接着,不仅是眼睛,她的头发、面颊、嘴唇上也渐渐拥有了相同的触感,她不可思议地仰头—— 下雪了。 这回是实实在在的,水蒸气在高空冷却凝结成的六边形结晶,是真正的雪花。 第66章 周池月偏头,陆岑风一如往常地走在她的左侧,她莫名呼了口气,心想他终于在场了。她抬手拍拍他的肩,“你看!我是不是跳预言家了?” 他抄着兜,顺着她眼睛的方向看她抬头看了看黑夜里蜂拥而至的白,又转头瞧了瞧不远处屹立着的昏黄的灯,再对上她漂亮的眼睛,兀地顿住,继而敛眸问:“很开心吗?” “超级。”她说。 人群更沸腾了。伴随着“啊啊啊”的尖叫声和几声爆笑,人类出现了返祖现象——这边有人学大猩猩兴奋地疯狂拍胸,那边有跪地喊“臣瓜尔佳氏求见雪神娘娘”,还有些追星的人边跳着那段很火的初雪舞边唱歌。 他们实在太闹腾了,真好啊。周池月终于把钥匙掏了出来,雪却越下越大了,她抖活抖活身体,放肆地笑着扭头说:“李韫仪,上次不是约好了我们一起跳舞吗?现在好不好?” 李韫仪定定地抬眸,听见胸腔内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几乎震耳欲聋,仿佛来到了一场隆冬尽头的狂欢。雪粒簇拥着不堪重负的睫毛,她抬手擦了擦,然后点点头。 “三位男士,帮个忙好吗?” 周池月把书包扔给陆岑风,然后朝李韫仪伸出了手。林嘉在主动拿过了她的书包。说是跳舞,其实乱七八糟,牵着手不知道在干什么,反正就是无所谓地在挥四肢。 本来是两个人在动,最后发展成五个人“群魔乱舞”,全凭心意在胡闹,最后往旁边跑就有另一个人在后面追,莫名其妙变成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没有配乐,没有精致华丽的妆容,没有很多人围观。白茫茫被踏出痕迹的浅浅雪地,见证过少男少女的灿烂。 “新年快乐朋友们!”徐天宇喊。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周池月喘气儿说:“感觉挺不真实的,怎么这一年就过去啦?” 是啊,他们居然认识已经有小半年了。 忽地,陆岑风伸手,伴随凌乱的呼吸和轻喘,雪意映出瞳孔中的笑意,他掐了一下她的脸颊。 周池月:“!” 陆岑风手背蹭了蹭鼻子:“有感觉吗?有,那就是真实的。” “当然有啊,我掐你试试?” “好啊。”陆岑风答应得很快。他笑了,且一开始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笑了。 直至回声久久不散,他才反应过来,轻轻咳了两声,喉结不断翻滚着。寒冷到刺骨的天气,好像也灼烧着温度,让手心、后背都浸润出潮湿,炙热的温度让身体发麻。 就一直看着她笑,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 他答应了,周池月反而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故作大人般成熟地补救道:“额那个……你上次从我这儿借的手套不用还了……” 他还在笑。周池月迟疑地又瞧了一眼,不由地怀疑他今天是不是中了什么彩票。不管了,她转过身追上了前面三个人的大部队,镇定地拎着车钥匙给自己的车解了锁。 并行出了校门后,才越来越能感受到跨年的氛围,热闹的、熙攘的,等待着迎接全新的三百六五十天。马路对面的店面,彼时彼刻音响放着音乐: “人对爱恨永远,应该有幻觉,路过人间,也才几十年——” 徐天宇大喊着:“错了错了!” 他们问他怎么错了,错哪儿了? “我们明明才十几岁啊!哪有几十年?这词得改改!” “哈哈!是啊!”他们大笑着向前去,在大雪中颇为热烈地唱着“路过人间,也才十几年,却为了爱,勇于蹉跎岁月,相遇离别,贪嗔爱痴怨——” 天与云与屋与陆,上下一白。 莫说他们痴,只道当时是寻常,连跑调的尾音都泛着无可比拟的闪亮。 在路口分开后,又剩了周池月和陆岑风并行,他坚持要将她送回家,理由是雪天路滑。好吧,无论怎样他都有理由。很快就到了,周池月叮嘱道:“你快回去吧,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周池月,”他忽然喊了一下她,又顿住,似乎是思虑过后才问,“你印象最深的那个下雪天能不能换一换?” 她无所察觉:“嗯,换?换成什么?” “今天这个。” 今天? 周池月快速地往四周环视了一圈,最后眼神落点在他身上。零零散散的雪花飘得他衣服、头发上到处是,他本身又爱穿深色,就看得更明显了。她觉得他似乎有些扭捏,可是今天好好啊,太好了,她可以对这些小细节忽略不计。 “好啊。”她直接应道。 陆岑风顿了好半天,呼出一口沉沉的气。怎么办呢,好像心变成了一团芋泥蛋糕,软得不行。 “新年快乐,周池月。” 第45章 今年的雪太大了, 从跨年夜开始一直下到了元旦结束,整座城市都被大雪封路,于是2号返校上课的事只能作罢。 但天有不测, 人却有对策。 齐主任在群里发消息:[各位同学, 请做好准备, 我们将尝试线上教学。] 一条通知把所有潜水的人都炸了出来, 纷纷谴责学校不做人, 但反抗无效,最后全都规规矩矩地坐在电子设备前上网课。 因为零班只有五个人,所以上网课很好盯, 齐思明直接让他们开视频,从早读开始就在“监视”之下。 这个指令下达得太突然了, 周池月一开视频,其他几位正襟危坐的都笑喷了。她裹了件珊瑚绒大睡衣, 散着头发打着哈欠出现在视频里, 有一口每一口地喝热牛奶, 一副没兴趣早读的模样。 偏偏齐思明还说她不得, 只意有所指地讲“不怕平时是学霸, 就怕学霸放假”“假期, 是逆袭的温床”…… 周池月权当没听见。 “陆岑风呢?”主任在语音通话里疯狂斥责人,“还不快露脸?” 结果他们笑得更开怀了。属于他的画面里,显然是一副他还没睡醒的样子。头发往四面八方随便支棱, 却无端又显几分柔顺,而且怪就怪在这里了, 这么糟糕的发型他这张脸竟然驾驭得游刃有余,人是真又白又帅啊。可能是房间里有暖气,他只穿了件黑。 齐思明在那头痛斥“像什么样子, 还不快去洗把脸”的时候,周池月终于汲完了牛奶,打量着屏幕那端的镜头。 陆岑风的房间不似其他男生那么凌乱,挺齐整,看出来他大概有点儿洁癖。东西摆放都呈简洁风格,能少则少,一点儿都不花里胡哨,除了——几张用相框裱起来的相片。 视频里看的不是那么清晰,不过还是能瞧得出来,有运动会的合照,他坐她后座拍她骑车的照片,艺术节他拍她的照片……怎么每张都有她啊? 还没研究明白,洗了把脸的陆岑风走回来就自己发现了这与他风格似乎不搭嘎的物件儿,于是不露痕迹地将相片反扣了下去。 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周池月:“……” 好吧,肯定是她想多了。 因为要走班上别的班的课,所以周池月只得私聊去问其他班长去问课的会议号。 捡月亮:[请问你们班数学课的会议号是多少?] 树:[20250501] 她退了一班的群,自然是看不到消息了。 捡月亮:[谢谢。] 树:[他也来吗?] 捡月亮:[你说陆岑风?] 树:[嗯,你知道现在我和他什么关系了吧?] 这个问题周池月实在不好回答,她敷衍地回了个“嗯”字,就借口说老师在呼唤人回答问题,麻溜地跑路了。 事实上也没说谎,那头林静确实在叫人回答文言文句式用法,叫了徐天宇的名字,可等了好半天,麦克风里才传来他卡到不行的声音:“老师,我刚掉线了……” 虽然这一天的网课着实令人发指,但的确比在校上课舒服多了。只不过快乐总是很短暂,很快路上大雪被铲开,他们又返校了。 学业水平测试那几天过得很漫长,一是因为科目实在太多,像是怎么考也考不完;二是因为难度实在是太小了,和平常的周测卷子都没得比,于是半小时做完卷子,剩下一大半时间都在想着如何打发时间。 考完之后,他们互相说了说感想,都觉得做得还行,不至于不合格、等到高三再和学弟学妹再考一轮。 然而这口气并没有松太久,因为马上就进入了期末考,这次是全市统考,所以时间安排上和高考一模一样,考三天。考完之后甚至都没有放假,就直接进入了寒假补课阶段。 全市统考比较受重视,所以年级的楼底下张贴了期末考试的光荣榜:总分前20、单科第一以及进步之星。 零班的照片几乎包揽了这张光荣榜上一半的位置。李韫仪语文单科第一,徐天宇是进步之星第一,其他三个人都出现在前20的位置,分别是1、2、7名。 照片就是入学时统一拍的蓝底证件照。 徐天宇站楼下研究了半天,忍不住嘀咕:“好偏心啊,为什么把林哥和风哥拍得这么好看?” 第67章 林嘉在笑:“没准儿因为本来就帅?” “我靠。”徐天宇大为震惊,“林嘉在你怎么学风哥,变这么自恋了?” 陆岑风呵了两声:“实话而已。” 徐天宇愤而找人诉苦:“周周,你来评评理!你看看他们俩就这么对我!” “没事的。”周池月沉吟了片刻,语重心长地说,“不出意外,他俩这照片未来一年半都将挂在这墙上,你可以慢慢欣赏。” “靠……你也……啊啊啊啊不活了!李韫仪,你要是也这么说,我就去撞墙!” 真好啊,大家都朝着自己想要的的方向稳步前进。周池月瞄了一眼喜提第二名的陆岑风,他仍在盯着墙上他那张和她连在一块儿的照片看,神色算不上多开心。 “怎么,不满意?是想要我的这个位置吗?”周池月玩笑道。 他摇摇头,盯着她说:“这样就很好了。” 这样是哪样? 但是他很酷地没有再说话。 上楼的时候,他慢慢取出手机,翻了翻消息界面,几乎全程都拧着眉。 他没有说假话,那样真的已经很好了,毕竟他和她在里面荣誉墙上的距离只有不到5厘米,比起以后,的确是太近了。 留学机构的老师已经加上了他好友,发来了课表,从寒假就开始排,每天的空闲时间都被塞满。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提示,他未来半年要走的路已然与他们不同了。 - 补完课放寒假,年关就在眼前了。 春节实在是太特殊,幸福的家庭借此团聚,有裂痕的家庭却只能忍受着各自的龃龉。 周池月他们家没回老家,除夕夜四个人吃完了年夜饭,其乐融融。只不过总不能一次都不回去,所以年初三,还是大包小包买了东西去了趟爷爷奶奶家。 开车开了俩小时到了县里,十点多,奶奶家却已经开饭了,没留他们的份儿。周池月确认,爸爸早就提过今天要回来的事儿。 宋华英没说什么,用着冷锅冷灶下了四碗面条,端上饭桌时,老太太冷言冷语道:“我们村里人,不像你们城里,吃饭吃得早,来迟没人等。” 周林山没搭腔,转道夸老婆:“哎呀妈呀,这面真香。” 老太太快被气死了。 宋之迎在桌底下偷偷扯周池月的裤子,等她看过去了,才眨眨眼比了个大拇指。 她们这俩亲孙女,一个比一个更不受待见。论起亲疏远近,怎么着,她俩都得比姑姑家的外孙要更近些吧?可老太太不管,偏心,是根本不论这个的。 姑姑有意缓解气氛,便提起:“池月在附中读书,已经分科了吧?现在成绩怎么样啊?” 宋之迎抢着先说:“我姐可厉害了,期末考试考了全市第一!” 老太太不理,反正在她看来,女孩子成绩好没用,迟早是要嫁到别人家的,以后也指望不上。她用筷子夹起了鸡汤里唯二的两只鸡腿,全塞给了姑姑家的表弟,“多吃点,上着学呢就得补补。” 可把宋之迎气得不轻,撂了筷子就阴阳怪气地问:“表哥不是跟我姐一届吗,这次考得怎么样?” 周池月拽了拽她的手:“阿迎!” 宋之迎低头,“姐……” 却还是坐下了。 晚上那顿饭吃完之后,几乎什么客套话都没讲,他们一家四口连夜开车回了城里。一路上气氛都不怎么好,每回回来,宋华英必然心里都不好受。 宋之迎去扣周池月的手,越扣越委屈,但是她想,这委屈,她姐比她还多受了三年呢,可是她为什么都那么能忍的? 到家都晚上九点多了。周池月告诫妹妹:“今晚别去骚扰爸妈,知道吗?” “知道知道,老爸肯定要伏低做小哄人嘛,我都懂的,要是不小心撞见卿卿我我的场面,我也会装成是瞎子的。” 周池月:“……” 洗完澡,宋之迎像头小狗一样钻进周池月的被窝,蜷成一团爬到周池月的旁边。 周池月察觉被窝漏了丝风,然后一具热乎乎的躯体就贴上来了,她颇有些无奈:“你没床吗?” “我今晚跟你睡嘛姐!”说完,她如同一个麻花扭动着身体,致力于把床单弄得全是褶皱,发出不像人类语言的一长串语气词,“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好吧。”周池月对这种简直没招,她妥协道,“那你安分点,快点儿睡吧。” 宋之迎坚定拒绝:“不行,我不要睡,我要熬到零点,做第一个亲口跟你说生日快乐的人。” 生日快乐? 是哦,明天是她生日。 但是她一般都不怎么过的。因为日期很巧,她过生日的1月28日,几乎都能撞上春节正月的那几天,需要走亲戚,而如果走亲戚,那么家里所有人的情绪一般都不会很好。 听说,她出生的时候,老太太可兴奋了,可到了医院,得知她是女孩子,掉头就走,连一眼都没看呢。这出生既然这么不受欢迎,还不如不过。 “行吧,那我看会儿书,你不要吵哦。” 宋之迎小鸡啄米般点头。 可没多久,这小孩两眼一闭就昏死过去了。周池月无奈地笑了笑,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没打算吵她。 此刻,零班的小群里却热闹起来。 【high five】 m78小宇:[图片] m78小宇:[周周@捡月亮你睡了吗,这题怎么做?] 周池月点开图片读了一遍题目,心里很奇怪,这题目的难度太高了一点,用到的一些公式都涉及了大学高等数学的内容。如果说陆岑风做这种题还情有可原,但是徐天宇做这种题,就匪夷所思了。 怡宝空瓶:[我也不会,蹭一蹭听讲。] 捡月亮:[怎么想起来问我这个?] 木加土:[哦,他看到这道题不会来问我,我也不会,所以让他问你。] 这么晚了,还恰逢过年期间,他们居然都有空沉浸在题海里?周池月唾弃了下自己,前一秒还伤春悲秋地矫情着,下一秒就把题解了出来,唰唰地往群里发自己的思路。 m78小宇:[哦哦哦,是这样啊……] 周池月正啪嗒啪嗒地敲下“懂了吗”,还没发送出去,手机就狂响—— [fn邀请你语音通话……] 周池月吓了一跳,赶紧点挂断,回头望了望,宋之迎仍在熟睡,她眼神回到这个未接电话上,然后在聊天框敲字发消息问怎么了。 对方却又锲而不舍地打过来。 她有点诧异,也有点无奈,还有点怀疑——陆岑风似乎不是会在这个时间点做这种事的人,不会是手机被偷了吧?想到这儿,她轻轻拨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离开床,踱步到飘窗边,坐了上去,把外帘拉上才接通,把声音放得很低:“你好?” “周池月。”是他。他那边风呼呼在吹,传到她这边也能被听得清清楚楚,连带着声音都带着点冷冽。 “你疯啦?”周池月瞄了眼时间,23点59分,这个点打电话过来,换作任何人,都会觉得在扰民吧? “哎,”陆岑风笑了,“你先别生气嘛。” 这口气怎么有种欠揍的感觉? 有点儿像哄人,却更像举重若轻的玩笑。 周池月:“我没——” “现在,能看到窗外吗?” “窗外?可以啊。”周池月蹙了下眉,但身体反应先于大脑思考,她略一伸手,把飘窗的内帘拉开了,“可以是可以,但是你为什么……” 她愣住了。 钟表跳跃到,零点零分。 不远处,炫目光芒绽开在矗立着的商业楼之间,绚烂,磅礴,不可思议,转瞬从光晕中穿扬而过,像坠落的流星,远道而来拥抱陆地。 烟火在空中升腾,一簇接着一簇,又落下。 “生日快乐,周池月。” 话在嘴边将出不出,顿了好久,她默默靠在飘窗的白墙上缓了好一会儿,又抖了抖唇角,把未尽之言收回去,毕竟完全表达不了心中的无尽情绪。最后,她一骨碌坐直了说:“陆岑风,你个大傻子!这么晚放烟花被抓到要罚款不说,还把这附近的所有人都吵醒啦!” 他在那头只顾着笑,不知道在笑些什么,一开始是从鼻息传来的闷笑,后又变成从喉间溢出来的轻笑。 “陆哥,你霸占电话有点太久了……”有一道弱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太熟悉了,熟悉到周池月几乎一瞬间认出来那是李韫仪。 “他们也在?” 李韫仪终于有机会:“周周,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啊周周。”林嘉在说。 “是啊,我们都在!生日快乐啊!”这是徐天宇的声音,“这主意风哥想的哦,你骂了他就别骂我了嘿嘿!刚给你一直发消息就是为了让你先不睡——虽然风哥说,你这个点多半是醒着的,但是就怕万一嘛。哎,他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数学题,这么难,你刚才讲的解释我其实一句也没听明白……” 第68章 周池月:“……” “姐!” 分秒之间,宋之迎不知何时从床上弹射下来,兴奋得不行大叫了一声。 周池月把手机拿远:“被我吵醒了?” “不是!你看烟花!!”宋之迎指着外面“啊啊啊啊”了半天但不知所云,“好漂亮的!我都好久没看过烟花了!” 是啊,都好久了。在漆黑的夜里,与月光一同出现的、如同花束般绽开的礼物。此时此刻,可能有很多人被吵醒,可能不计其数的人探出头来,惊讶地围观这一幕,然后纷纷掏出手机拍下记录。 等惊喜完了,宋之迎才晓得去看了眼时间,然后凄惨地“哇”了一声:“怎么都零点零三了?姐,生日快乐!我应该还是第一个亲口说的吧?那些被q.q提醒系统自动发送还有手打字发的都不算哦!亲口!亲口!” “不是,”周池月笑,“是第五个。” “啊啊啊啊!!!” “好吧,”宋之迎小狗一般委屈地吸了吸鼻子,转瞬又想开了,“那也很好啊,说明有很多很多人关心你在意你,他们很有眼光嘛,我姐这么好的人当然要争抢着冲在你前面。” “喂,喂,喂?”徐天宇自顾自讲了半天,“周周你还在吗?风哥要拿回手机了。” 周池月把扬声器贴回耳边,示意宋之迎先别说话,“在的……谢谢你们啦。” “刚不还谴责我把居民们都吵醒?怎么到他们就变成谢谢了?”陆岑风声音不大,只是每个字听在耳朵里都很痒,尤其还用这么傲娇的语气,“周池月,你这是赤。裸。裸地区别对待。” 她一下笑出来:“他们是从犯,你是主犯啊。而且我也没说错,喏,我妹就被烟花吵醒了——” 宋之迎偷偷摸摸地凑到正在通话手机前,隐隐约约能听到一些语句和字眼,她立马撇清关系:“我不是,我没有!我超开心能看到的!” 周池月抽空用食指点了下她的脑袋,递了个眼神过去叫她别再插嘴。 “切,真是不懂。”宋之迎偏要大声地说,“吵醒半个南邑城,只为了给周池月庆生什么的,听着就知道结局是一腔真心错付。” 周池月:“……” 这小屁孩真的是动漫看多了! 她这回静静往旁边的墙上一靠,慢悠悠竖起三根手指:三、二、一。 宋之迎怂了:“我突然觉得还是自己的房间舒服,我滚了,滚回去睡觉了,这一滚就不会再回来了……姐,生日快乐!” 室外、室内,全都回归寂静。 周池月眸光微垂,沉默了两秒,看了看窗外轻声说:“谢谢你,陆小熊……这么晚了,你们快点回去吧,又冷又困的。” “不回。”他说。 周池月:“?” 四个人不知何时又齐刷刷地涌到电话前,齐声道:“我们不回。” 周池月:“???” “既然你都说我疯了,”陆岑风说,“就再疯点儿吧?周池月,出来骑车吗?” ——[大晚上,约着俩仨好友骑车,在荒芜的街道上随便穿梭,一直很想这么做一次,只不过可能会被认为有点有病。你不觉得,这很自由吗?] 这一刻,她的脑电波终于和他对上,她毫不费力地懂得了他的问句的真正含义。 周池月,即使有病的话, 也要一群人陪着你当你的病友。 你要不要加入? 第46章 陆岑风的春节没什么可说道的。 边家的亲戚他不用走, 家里的应酬也无一需要他的参与,整个假日都在空荡的房子里独自自习。 初二晚上的时候,留学机构的老师单独联系他初三去上课, 他面无表情地回了个收到。 机构在隆盛大厦, 挺远的, 他骑车去地铁站, 再转两趟线才能到。 综合考虑, 老师给推荐的专业是耶鲁大学的心理学。陆岑风没太意外,这种人家送小孩出国镀金,不是学艺术就是商科, 听着有面儿,不至于埋没档次。但边杰不可能让他从商, 这摆明了是给亲儿子留隐患,而艺术专业在外人听来对他又不上心, 最后折中选心理学, 完全在意料之中。 这也意味着, 托福要考100分以上, sa总分至少达到1500。并不容易, 所以……这意思就是, 开学之后,他不必再去附中过早六晚十的苦日子,请个长假, 在机构一直学到考过相关课程,之后就可以躺着等录取通知了。 爽吗?听着好像很爽。 可他没有选择权的。 年初三, 人都窝在家里享受温暖,地铁上没多少人。陆岑风盯着那个跳跃的站点,发了会儿呆, 然后低下头去,翻起了q.q,群聊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除夕跨到初一那天的祝福。 熟练地点击群里某一个人头像,从头到尾把历史聊天记录翻一遍。他们之间聊的不算多,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在讨论题目怎么做、班级怎么建设,他却也翻得津津有味。 …… 1.21 捡月亮:[别急,我边做边跟你说思路。] fn:[嗯。] 捡月亮:[语音24‘] 捡月亮:[我说明白了吗?还有别的问题吗?] 要装自己不会做其实也挺难的。 毕竟不能像一开始在附中装学渣糊弄老师那样糊弄她,那太假了,她太聪明了,那骗不了她。 fn:[有一个。] 捡月亮:[你说?] fn:[你那么喜欢给别人讲题吗?] 捡月亮:[……] 捡月亮:[给聪明人讲题不累,要是有天你超过我了,那就换你教我。而且,你也不是别人啊。] …… 虽然知道没别的意思,但每每看到这种话,他都可以哄着自己再忍受这狗屎般的生活再多两天。 实在没得看了,陆岑风点进空间。这么多年下来了,一共才49条说说,无愧于别人说你高冷啊周池月。 “日志”“相册”“留言”这些独属于空间的功能渐渐被人遗忘了,几乎也没有人会再使用,留下来的全都是时代的眼泪。陆岑风发现,每到一个日期,周池月的相册里就会多出一个新的以数字命名的文件,从“10”一直到“16”。而如果想看,必须答对她设置的问题。 q:我最喜欢的一颗星? 宇宙中所有能反光或发射光的天体就是星,这要是挨个在这儿试,得试多久? 福至心灵,他蹙眉思考了两秒,敲了两个字,顺利地进入了相册——原来这个日期是她生日。 1月28日。 今天。 他眉头蹙得更深了,抬头瞧了眼地铁的行进路线,花了半秒考虑,随即飞快地敲了一条消息给机构,然后头也不回地在这一站下了车。 - 南邑是座夜生活不算丰富的城市,过了零点还亮着灯的地方少之又少,更何况是大冬天,街上能逮到几个行人都是罕见。 “有没有觉得,自从我们在一块,凌晨的利用率越来越高了?”徐天宇找了个看得顺眼的路坎子,毫不嫌弃地就坐下了。 “是啊,好像就是从那天周周给山风过生日、白马湾等日出开始的。”林嘉在招呼陆岑风把放完烟花后的残局收拾好,“这么一看,还挺前后呼应,被这两人一弄,以后我们谁过生日都玩不了惊喜了。” “那可不是!” 李韫仪在路口左右张望,忽然扭头小声说:“我被陆哥叫出来的时候吓一跳,还好家里人都睡了,才偷偷溜出来。陆哥,下次再有这种活动,能不能提前让我做一下准备?” “尽量。” 一群人正七嘴八舌,陆岑风手机响了,是周池月打来的语音,大家自动闭麦,凑到跟前听,但他坏,他不开外放,听不见周池月说了什么,只能听见他讲话。 “你别急。” 同样是很简短的两个字,怎么就跟刚才的“尽量”完全不一样呢?陆岑风这个有点酷的小子真的能和“温柔”两个字挂上钩吗? “嗯,外面有点冷,裹羽绒服吧?没事,没有等很久,你慢慢来,围巾也拿上。行,在路口等你……没有,好,可以……” 李韫仪听了开头几个字就默默离远些了,她静静地对着手指,心里挣扎。 “怎么?”林嘉在发觉到这个小细节问道。 李韫仪瞧他一眼:“我就是觉得……” 林嘉在:“你没觉得错。” “啊?嗯。”李韫仪瞥了眼还在应着电话的陆岑风,拉过林嘉在的袖口换了个方向,低声说,“我有挺多……担忧,林哥你知道吗?陆哥是个不太多话的人,做了什么、想做什么、付出什么,他不会主动说的,只会沉默地把事情做完,而周周全都不知道。我知道,我却不能主动告诉她。可是,但是,现在……” 徐天宇闪过来:“你俩悄悄说什么呢?” 李韫仪和林嘉在对视了一眼,默契地各自扭过头去,手背碰碰鼻尖。 “你俩什么表情啊?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 第69章 这傻子。 林嘉在搂着人肩颈,“说开学之后要对你进行秘密特训,以助长零班之风。” 徐天宇:“……” - 周池月跑出家门时已经零点过二十分了。 为了不让朋友们多等,她甚至在发现毛衣穿反了时都没换,算了,反正穿里面,看不出来。 约定好是在路口见,她紧赶慢赶过去,却发现空无一人。只有数片枯掉的落叶,在风中瑟瑟发抖着。 周池月:……? 她揣着满腹疑惑,从羽绒服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通话过去,在路灯下面跺着脚等待被接。 铃声在背后响起来,甚至不用仔细听,那欢快的音乐似是要将每个人都感染到——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在唱到第二句的时候,周池月就已经扭头了,四个人在她身后站成一排,各有各的形态,齐刷刷地唱着这首不算新的歌。 李韫仪被风吹得小脸通红。 林嘉在抱着蛋糕盒子。 徐天宇改了最后一句词,变成“祝周周生日快乐”,甚至用的是很蹩脚的美声唱法,以至于到最高音时还唱破了,惹得周池月笑得不行。 陆岑风,他的手机还没挂断,音乐从扬声器里不断地飘出来,他就那么静静地瞧着她。 她可以为她的朋友们欢笑和落泪吗? 周池月想,可以的。 在这样冷寂的冬天,却有一群这样固执而温柔的人,仿佛她的到来是这个世界的礼物,给予寒风一个接一个热烈的拥抱。 “插上蜡烛,许愿吧?”徐天宇开口道,“哎,风哥,打火机呢?” 陆岑风看过去:“你没有吗?” 徐天宇:“我又不抽烟,我怎么会有。” “……”我也不抽。 最后是林嘉在拿出来打火机,解决了这场即将发生的争端。 周池月小声咕哝了句:“你们真是……” “来来来!”那个插着蜡烛的蛋糕被捧到她面前,“周周请许愿!” 她又感动又好笑。 之前陆岑风问她还有什么愿望的时候,她说自己不做没把握的事,做有把握的事不叫愿望。而现在,如果让她许愿,她想,是希望他们几个能一直在一起年少吧。 她吹熄了蜡烛。 他们坐路边分食了蛋糕后,扫了共享单车,一路从小区骑到了白马湾公园,簌簌的风在耳边刮过,很冷,却又无端生出一股热意,裹着心脏滚烫。 “注意点!前面有车!” “有车!” “那怎么了?有本事撞过来啊!” “说什么鬼话!” “哈哈哈哈哈!” “话说下学期什么时候开学来着?” “还有六天!” “啊???该死的学校!” “哈哈哈哈哈!” 吐槽,骂人,八卦…… 这一瞬间就是快乐的自由哇。 骑回家都是凌晨三点半了,各自回家补眠。周池月停好车,揉着耳朵问陆岑风怎么还不走,他说你又不是每天都过生日。 周池月那一刻呼吸突然屏了一下。 估计是骑了太久、一下子运动量太大没缓过来,她想。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她问。 虽然宋之迎说系统自动祝福的不算数,但其实她知道,她根本没有在资料那列填上自己的真实生日,所以不会有那样子的自动提醒发送的。 陆岑风陪她往小区走了一段,“你空间相册,每一年的这一天都会新建一个文件夹。有一点好奇,所以进去看了看。” 周池月有点愣,他说的是不假,但是……“你怎么知道我设置的密码是什么?” “挺好猜。” 周池月:“是吗?我设定的那个问题,其实有一点点陷阱在的,很多人不会想到地球也是一颗星,可能第一直觉之下,会猜天狼星之类的?而且,喜欢地球,听起来似乎一点也不浪漫。” “怎么会。”到了楼下,不能再陪她往上走了,即将分别时,陆岑风讲了自己的思路,“对于月亮来说,所有的特别都给地球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周池月眨了眨眼睛,轻描淡写地喊了句:“陆岑风啊。” “嗯?”他看过来。 就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在这暗淡的四周,好像只有眼前这个少年是披着淡淡的光的。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继而玩笑道,“你不会,以后想跟我干同一行吧?” “不会。”陆岑风轻飘飘地觑她一眼,想了想,“就那种工程师吧,你以后要是真的去做那个了,有没有想过同事会怎么称呼你?” “这还用想吗?就是姓氏加‘工’这个字啊。姓陆,别人就会叫你‘陆工’,而我姓周——” “周工,”陆岑风摇了摇头,叹口气说,“你可以为我解梦吗?” 周池月:“……” 周工不是周公! 她真的发现她刚刚觉得他很纯情,只是一种错觉。突然怎么又讲出这样的话,欠揍起来了? 周池月瞪了他一眼:“你有什么梦要解?” 陆岑风耷拉着眼睑,看着她一副无语到极致的,心下想笑,却故意散漫道,“就老梦到自己在唱一首歌。” “什么歌,怎么唱?” 陆岑风静静地看着她,虽是俯视,在她瞧着,却像是仰视,他轻轻地开口,眼神从她身上移到了她的背后。 /我们一起看月亮爬上来 /你也在失眠想着你的最爱 /我们一起看月亮爬上来 …… 上一次听他唱歌,还是在艺术节的那首原创曲,但因是合唱,并未突出他声音的特色,如今这么一听,在冷冽的空气中却明亮温暖如烛火。那目光不像是在看月亮爬上来,是在看周池月爬到屋顶上去。 好吧。她想,仿佛是一个约定,以后看到月亮大概就真的会想起他了。 “周公说,”她慢悠悠地摆出一副大师做派,气定神闲地讲,“因为梦见的月亮,就在你的眼前啊。”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随即在那儿定住,松松垮垮地笑。他想,他其实只是为了拖着时间而已,讲出那个首尾不接的冷笑话,只是为了多待一会儿而已。 以后还能有这样的机会吗? “周池月,给你的生日礼物,我放在你家门口的大信箱里了。”他歪了歪头,继续咕哝道,“那我倒是希望能老梦见。” …… …… 开着手表的灯,周池月果真在门口找到了那个礼物。她悄然进了家门,仔细地研究起来这个礼物。 乍一眼,无比熟悉的礼盒。 打开,无比熟悉的裙摆。 周池月垂下眼睛。 他什么时候买下来的? 第47章 年初九, 高二开学了。 元宵节自是不放假的,齐主任说了,这学期进度赶, 要结束高中阶段的所有课程, 在期末考试前就得进入高三的一轮复习, 没空再蹉跎。 开学是有开学考的, 综合考虑之下, 时间放在了高三百日誓师的后面几天。誓师,他们高二也要参与,说白了就是氛围组, 加上给他们打个样儿,毕竟明年就轮到他们了。 那天阳光很好, 到处是红色横幅,到处飘丝带, 到处是鲜花。运动场人声鼎沸, 滔滔不绝, 高二的队伍人山人海地围在迎接高三的成功之门红毯两侧, 个个脸上洋溢着好奇和期待的笑容, 看着学长学姐从状元门里穿过。 大会总免不了繁复冗长的讲话, 领导、教师代表、学生代表,然后是领誓…… 周池月说:“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李韫仪点点头:“我也是。” 男生们倒是一派淡然,“难过什么?” “说不出来, ”周池月叹息道,“这届高三是我们省最后一年的老高考了, 以后再也没有自主命题的卷子,而我们,是新高考用全国卷的开端, 马上要被战战兢兢地推上前线去。新旧交替之间,最免不了的就是告别。” 或许不应该提早贷款伤感的,可是群像的结局好像往往都是以分开永不相见作为结尾。 就像刚才领誓的那位高三学姐,周池月虽然没跟她说过话,可经常能在校园里看见她以及她的名字,对方似乎也对她有所耳闻,每回遇见都会回以微笑给她。以后,很难再有机会了吧?果然,她最讨厌告别了。 生活还是要继续,伤春悲秋改变不了现状。 快到春天了,陆岑风在五楼的窗台上养了还未长开的绿萝,每天浇水、搬来搬去晒太阳。他似乎闲得要命,可有时候好像又忙得要死,比如周末给他发消息,总是要等上几十分钟、一两小时,才能收到附上忙碌理由的回复。 那天上完大课间回来,陆岑风被一脸严肃的齐思明叫走了,林嘉在去帮李韫仪去办公室搬语文的“写生”本,于是周池月就和徐天宇把绿萝搬到走廊上,他挠着头问:“风哥原来是这么诗情画意的人吗?养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第70章 “不知道。”周池月也觉得奇怪,“可能把一株植物从小养到大挺有成就感吧。” 她回到座位上,从课桌里掏下节课的书时,却毫无预兆地掉出来什么东西出来。 捡起来看,才发现是一封信,封面上字迹工整清晰写着[周池月收] 周池月:“……?” 她又觉得不知所措,又觉得有点好笑。算起来,这是第二次收到这种东西了吧? 一道阴影落了下来。徐天宇指着那粉色的信、在她的脑袋上空发出熊叫:“我去?啊,又来!” …… 李韫仪把本子全交给林嘉在捧回去,她则是转道去找齐思明,借口是去拿学业水平测试的成绩单。 实际并不是,但也与之相关。 她是转学到南邑借读的,而户籍还在外省。根据相关政策规定,她在南邑这边取得会考成绩也可以在外省认证,但必须带好相关证明文件回到家乡亲自办理手续——去找齐思明就是为了这件事,她需要请假。 有关这件事,李韫仪还没有告诉伙伴们。 如果仅仅是这样,她不至于不说,但如果还要加上另一件事的话,那就很难开口了。 她悄悄叹了口气,刚要拐入齐思明所在的级部办公室,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这样的话,就不太方便了,她还是待会儿再来吧。 正欲转身,就看见一张熟悉的侧脸,也听见了—— “你家里已经打电话给我说过了,要请三个月的假是吧?”齐思明问。 李韫仪的步伐霎时顿住。若不是里面已经有了个站着的人,她差点以为齐主任是在跟她说话,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明明就是陆岑风。 陆哥,他也要请假? “嗯。” 齐思明:“你自己想好要出国了吗?凭你的成绩,正常发挥的话,国内几乎所有好大学是任由挑选的,国外虽好,可毕竟时代不同了,国外的月亮不一定有国内的月亮圆。” “我知道。” 李韫仪几乎是呆住了。出国?什么出国?陆哥出国?什么时候的事儿?没说啊。其他人知道吗?尤其是,周周知道吗? 一连串的想法在脑海中闪过,而她都没有答案。没来得及往下想,他们的交谈还在继续,她自偷听了那些对话已经算是罪过了,所以立马调转回头,揣着心事儿匆匆往班里赶。 “本来高二有几个提前高考录取少年班的名额,如果你在附中继续下去,肯定有一个是你。”齐主任摇摇头,“有点可惜了,三个月不学高考的东西,不说忘光吧,但手感肯定是没有了的。” 陆岑风抬眼,瞧向看着很气但不知道在气什么的齐思明,等他平复了心情,才淡道:“不算可惜,我也没打算提前参加高考。” 齐思明:“……?” “你小子,明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他分析道,“既然都说了,国内大学任由我挑,那我何必在少年班委屈自己。” 这类似的话,似乎是在哪里听过? 齐思明拧着眉看向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周池月啊,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她也这么说过。很狂,却又有那种超越年龄的平常心……以至于他都觉得自己被洗脑成功了。 “反正都决定好了,多说也无用,假条我给你开了,什么时候走?明天期初考试还考不考了?那个以后……” 齐思明问题一堆,问来问去没有重点,陆岑风打断他,说了自己最在意的事。 “我这算请假,不是退出。”他静静站着,沉道。 齐思明蹙了下眉:“嗯?” 陆岑风说:“所以零班还是五个人。” “哦,对啊。” 陆岑风绷直的神经一松,点头:“那就行。” 齐思明眉毛高高弯起:“嗯???” “不是你说的么,零班的存在至少需要有五个人。” 齐思明一瞧他这个表情,就知道自己在学生们眼中的形象有多么“恶人”了,他砸吧两下嘴,缓解尴尬似的干笑了两声:“你是怕你走了以后我拆散他们啊?” 陆岑风点到为止。 想不到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的,竟然这么有集体感?齐思明觉得自己该对他改观了。但与此同时,他摸摸下巴,忽然又咂摸出点什么,想了想,正色问:“陆岑风,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不想出国?” 他敛着眉,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这么多年看人的经验也不是白白浪费的,齐思明一打眼就知道,他眼神有一种隐晦的、并不明显的劲儿。他正欲再问清楚,面前站着的这个学生却不期而然地开口了。 “有人跟我说过,如果没有选择,就把她当成选择。”他说,“我现在做选择,是为了还有一线希望能把她当成选择。” 齐思明快被绕晕了,这是什么新时代表达的方式吗,怎么好像听得懂,又好像听不太懂?他与年轻人之间,代沟已经这么大了? “那我走了。”这话撂下,也没管主任是什么反应,臭小子径直出了办公室。 齐思明:“……” 陆岑风进班时,那几个人全围在周池月身边,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徐天宇念着什么,一字一句道:“冒昧写了这封信给你,打扰你了,但实在是有一些话真的想跟学姐说,如果可以的话,今天晚餐过后,我在操场等你……” 林嘉在挑着眉,弯着唇角笑道:“所以,这还是一个学弟?” “周周你这个人格魅力已经传到下一届的耳朵里了吗?”徐天宇感叹道,“不过这次可比上次那个礼貌多了。” 李韫仪本来心里藏了好多事,但此时此刻也已经被眼前这个突发状况吸引了眼球,其他都暂时抛到脑后去了:“那不去的话,他是不是晚上会一直在那里等啊……” 周池月把信封仔细地折回去、收起来,脸上浮起一点笑意:“哎,行了,别看我笑话了。不然,我会以为你们想要代替我过去啊。” 徐天宇两腿一晃、一个转身地面裂开,林嘉在摸着鼻子望向别处,李韫仪脸颊微红。 周池月在一堆垂下去的目光里,看到陆岑风从走廊进来后,目光就这么直直地盯着她,刚想开口问齐主任叫他过去问什么话,他嘴唇就动了。 “可以。”陆岑风下巴微抬,面上竟可疑地浮现出一丝可疑的理所当然。 周池月:“可以?” “不是要我代替你拒绝对方吗?”他根本没犹豫,“可以。” 空气刹那陷入了几秒钟的寂静。 周池月:“……” 林嘉在:“……” 李韫仪:“啊?” 徐天宇:“啊???” …… 开玩笑的话不能当真,结局当然是周池月自己去了。 因为不用去食堂抢饭,所以周池月到达目的地有点早,这会儿操场上没什么人,倒是二十米开外的篮球场有一些宁愿不吃饭也要打球的、修成仙了的男生们——比如陆岑风和徐天宇。 他们俩占据了最外侧的篮筐位置,跑、跳、投几个球,周池月不用特地凑着瞧,余光一瞄就能看见。 林嘉在和李韫仪一人拿了一瓶水,似乎是在给那俩大傻瓜加油。 夕阳真好啊,像一杯燃烧的火焰,处于短暂解放期的少年们喧嚣着,给校园增添了几分生机和活力。 “有心事啊?” 李韫仪正出着神,忽地听见旁边传来一声体贴的问询。 在这个班里,她觉得最放心最可以依靠的人,除了周池月之外,就是林嘉在了。徐天宇义气却也冲动,陆岑风靠谱却也冷淡,而林嘉在好似一直是温柔的、冷静的,但没有任何距离感。也许,可以和他说说? “是有一件。”李韫仪慢吞吞地开口,在林嘉在认真倾听的神情下继续说了下去,“你也知道,我是外省过来借读的,所以,会考成绩,我可能得……” 林嘉在的履历更丰富些,也在大学里有过一些了解,因此经过提醒后,他很快反应了过来:“你是想说,你得回到原来的地方办相关的手续?” “嗯。”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林嘉在笑着安抚,“应该不止这样吧?” 呀,被识破了。李韫仪不自知地抠着手指,接着道:“因为这个事,我也才发现,我……不能在南邑高考。” 相关政策规定了,如果要在南邑高考,那么她必须在附中念满三年书,但她是中途转过来的,所以不符合要求,而正因这样,她必须在高考前回到原籍地。可两个地方用的并不是同一种卷子,难度不一样,南邑是新高考全国一卷,她的家乡用的是全国二卷。 考卷不一样,题型不一样,考试模式不一样,她必须提前回到原来的学校适应一段时间。也许,很快就得离开零班了。 说到底,被舅舅舅妈接过来,除了亲情之外,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抚养她可以合理获得她爸爸妈妈给她留的那笔钱吧? 第71章 李韫仪不在乎这个,可是,可是……叫她如何舍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师长、朋友、真挚的情感,那些都不能当作完全没有发生过。她不知道该怎么向周池月坦白,明明其实是想第一个告诉她的,可好几次了,话到嘴边,怎么都出不了口。她想,大概是因为——周池月对她来说,是特殊的朋友。是,最特殊的,朋友。 林嘉在静静地听她讲完,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还有,林哥,”她犹豫着说,“你知道陆哥……陆哥他……” “他怎么了?”林嘉在的语气太沉稳了,仿佛发生的一切他都晓得,从他口里问出来的话,像是鼓励她说下去。 李韫仪试探着:“他好像是要出国了,对吧?” …… 球场上,徐天宇快被陆岑风虐惨了。 “那学弟怎么还不来啊?”他摆着手说不打了不打了,一骨碌就在篮筐底下坐下了,不停地扭头回望着操场中周池月所站立的位置,脑袋摇得似拨浪鼓,“不会是恶作剧吧?那我可要把这小子找出来揍一顿。” 陆岑风捏着球,几滴汗从他额角滴下来,带起了他声音里的一丝涟漪:“怎么,你很希望他出现?” 徐天宇被噎了一下,转而反击道:“没有倒是没有,毕竟我没风哥你那么有信心,你说万一周周见色起意,直接答应人家了呢?” 陆岑风没好气将球往他那里扔,准头挺足,一把扔进他怀里,徐天宇做出受了内伤的表情。 恰在此时,操场上一道人影正向周池月狂奔而去。 定睛一看,徐天宇“啊”了一声,正在交流中的林嘉在和李韫仪也暂停了,都很意外。 这边周池月瞧着自己面前站着一位个子比她矮了半个头、身材纤细、头发剪得很短、看着很乖巧的……女生,也微微惊讶。 “学姐你好,”女孩微微喘着气,脸颊还有点红扑扑的,很是羞涩地说,“真的很抱歉,约了你居然自己还迟到了。那个,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她伸手递过来,是一串绣着“金榜提名”的手工钥匙扣,“周池月学姐,真的真的特别崇拜你,希望你往后能继续加油!对了,我来自高一零班!” 说实话,周池月被惊了一跳又一跳,但她最后的关注点落在了这个“高一零班”上。 高一,也有零班了吗? 据学妹所说,因为高二零班这个物化政班上学期期末考的成绩太亮眼,加上经过了半年的高考政策研读,教育行业都对选科有了新的认识。经校领导研究决定,这届高一现在就立即直接分班、不需要等到高二,并且增设物化政班,加到两个班,其中成绩更好的那个班,就延续了周池月他们开创的名称,零班。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果真他们这第一届就是用来实验的小白鼠啊,周池月感叹。 但小白鼠们似乎也拥有自己的成就感,至少她是很开心能看到这样的场面。 “那个,那我就先告辞了,”女生的脸颊憋得越来越红,也许烫得可以蒸馒头,“学姐,祝零班长长久久,祝你越来越好!” 说完她就一溜烟跑了。 周池月哭笑不得,再一转头,瞧见篮球场那四个眼观鼻、鼻观口,她往那边招了招手,示意过来。到操场,来都来了,不如散个步再回去晚自习吧? 徐天宇得到召唤,刚要挪步追着已经迈步过去的陆岑风,背后李韫仪就叫他名字:“能不能教我打个球?” 他回头,见林、李二人都在原地没动,有点疑惑地挠挠头:“好啊!” 陆岑风跟在周池月身边,鞋底下塑胶跑道的白色分割线在黄昏的光晕之下格外清晰,走了小半圈,他终于没忍住问:“刚才她跟你说什么?” 周池月顿了一瞬,随即笑得有点直不起腰。 “陆岑风,没想到你也爱八卦?” “周池月,你真的很招人喜欢。”他侧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低地说。 明明是陈述句,明明陈述的也是事实,明明应该听着是很悦耳的话,怎么听到耳朵里咬牙切齿的,这么别扭呢? “比起被男生喜欢,我觉得被女生喜欢,我会更开心。”她嘿嘿笑,“这说明,我真的很好很好啊。” 是这样么。 “那你不想要被男生喜欢吗?” 陆岑风陡然问出这个问题,周池月的笑有点僵。啊?怎么延伸到这里的?她怔了怔,随后摇了摇头,“也不是,只不过现在不适合考虑这种事。刚才那个学妹,是因为得知我n顾茅庐争取选科、开创零班,有点儿见偶像的心理吧,被人这样惦念着,感觉很好,所以我也得继续加油——哎,散完这圈,就回去做题!” 运动场一圈四百米,走这儿来,得有三百米了,还有一百米的时间。 陆岑风把步子放得很慢很慢,但她完全不懂他的心思,一股脑儿匀速走在了前面,他想了一秒,抬手拉了拉她的袖子。 “怎么了?”周池月不自觉也放慢脚步。 他没讲话。也许黄昏这份偶然的漫长,注定是要偏爱少年的,在粉紫色的晚霞之下,他的发旋映衬出亮色,眼神也在滚着的火烧云之下,显得灼热、炽烈。 像是,说不出的难言之隐,全掩藏在这样的眼神下面了。 好吧,长得帅的确是会有些特权。至少周池月没催,还能耐心地等待他要说的话。 “如果这次期初考,我考得非常差——” 又要装学渣演戏? 周池月:“哦,没事啊。” “如果下次考试,我有事不来考——” 周池月:“啊?那怎么了?” “如果——” 周池月:“嗯,挺好。” 陆岑风斜她一眼:“你好敷衍。” “谁让你先矫情的?” 陆岑风:“……” 他抿了抿唇,生了三秒的闷气,结果转瞬又把自己给哄好了,咕哝着:“你就不能骂我两句?” 周池月看向他的眼神登时变得奇怪,哪有人上赶着讨骂的? 她才不要如他愿。 “周池月。” “嗯。” “周池月?” “嗯?” “周池月!” “嗯!干嘛!” 陆岑风湿润润地看她两眼,认输:“其实我是想告诉你——” “什么?” 他垂眼,又把话吞回去:“没。” 周池月:“……” 一圈散完了,要回去晚自习了,陆岑风才开口,目光显得停留得很长久:“以后碰到今天这种情况,我不在的话,也得让他们几个陪着你吧,谁知道给你写信的都是些什么人。” 说罢,就默认她同意了,踱步飞快,好像不想让她拒绝似的。陆岑风,你幼稚死了! …… 第二天,期初考试,老样子,按成绩排,但这回有所不同,零班这个选科不再自成一个考场。 他们和物化生的1号考场拼班了,反正只有最后一场考的学科不同,老师只要注意他们五个人不发错卷子就可以。 校内自测,形式不太正规,第一场竟然是利用这天的晚自习开始考。 排好桌子、收好私人物品之后,周池月拎着书包,等伙伴们一起去楼下的考场考试。 李韫仪先出来,随后是林嘉在、徐天宇,他们三个从操场回来后,就有点怪,今天精神似乎都不太好。不过期初考不是很重要,拿不拿百分百的状态应对其实无所谓。 “周周,考完试,我有些事想要跟你说。”李韫仪说。 周池月点点头:“好啊。” “嗯。” 陆岑风收拾得尤其慢,他甚至好像还把自己的课桌慢慢悠悠地擦了一遍。周池月咕哝这什么毛病,洁癖成这样? “你们先走吧,”他把擦过的纸巾扔掉,又抽了张新的出来,然后抬眼看着周池月的眼睛,似平静无波,却又不断往下沉,他唇角动了动,“我还要一会儿。” 周池月瞄了眼手表:“行,那你快点儿。” “好,”他没再看她,“拜拜。” 考场里,她是1号座位,后面的2号坐陆岑风,隔壁那一列按s型走位排过去,第一桌坐的是10号座位的边树。 “复习得怎么样?”边树隔着过道问。 周池月正把文具挨个往外掏,闻言随口答了句“还挺好的”,话音刚落,就听见附近的人除了零班,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忘了,这不是他们五个人的专属场合了,有些话不能随便胡说出来。 语文这场监考是齐思明,他提前十五分钟进来,所有人都噤了声。语文书、素材本、古诗词整理等等全被勒令送到门外去,不让再复习。还有十分钟,开始发答题卡了。 周池月把考号用铅笔涂好,大致看了下卡上扣的空,还是老样子,题型没变。做完这些工作,她转过头瞧了一眼,蹙了下眉:怎么搞的,他在楼上磨叽什么? 第72章 还有五分钟,广播提醒发考试主卷,共有两张。发完了,他还没来。 周池月举手示意:“齐主任,我们班陆岑风还没来,我上楼去找一下他。” 这考场缺一张卷子,齐思明正站门口,就在周池月桌前,忙着在校群里联系流动监考拿卷子呢,忽然听着这一声,不假思索地回:“找什么?他不是不参加这次考试吗?” 周池月“啊”了一声。 “他没跟你说吗?”流监脚底踩着风火轮速至考场,一句超大声的“刚是谁没卷子”把齐思明的声音压在了下面,“他请了几个月假去上托福课。” 周池月手里的笔啪嗒一下掉在桌上。 愣住大概半分钟,她忽地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看了眼身后,林嘉在,李韫仪,徐天宇。 他们神色各异。林嘉在冲她摇了摇头,徐天宇给她递了个口型,但她什么都没看进去,李韫仪跟她对视上后,抿了抿唇,愧疚地把睫毛埋了下去。 ——他们都知道。 周池月当下脑海里只有这个念头。 “本场考试开始,考生开始答题。”广播里打了铃,播音员语气严肃而正式。 她回正身躯,盯着卷面上的[现代文阅读1]发了半分钟的呆,在齐思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过来提示般地敲了敲她的桌面时,她倏地起身。 “干嘛?”给齐思明吓一跳。 周池月语气冷静:“我有事出去一趟。” 齐思明眼睛瞪圆了:“这是考试——” “我知道,二十分钟。”她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从前门跑出去,路过齐主任时一个眼神也没停留,似乎还是那么平静。 她跑了出去,徐天宇秒跟着立起来,李韫仪刚想站,只见齐主任叉着胯气得不行:“干什么干什么!给我坐下!一个个的想干什么?零班给我安静答题!还有一班的人,这是你们赶超的好机会,看什么热闹,快写!” 一顿劈头盖脸下来,只得作罢。 周池月跑上了五楼,不在,没有,高二零班现在是考场,里面的人正安静地答题。 所以他去了哪儿? 她冲下了楼梯,冲出了教学楼,一路朝着校门狂奔。 这一刻,她恍然意识到,陆岑风的离开,其实早已有迹可循。他的话里、行动里,全都在暗示,只不过她太迟缓了,一点儿都没往这方面上想。 附中原来有这么大吗?附中的的大门有那么远吗?她从来没像这次一样,这么清晰地认识到这点。竭力跑了好久,跑得气喘吁吁,跑得满头大汗,整座校园寂静到她只能听见风声和她急促的喘息声。 终于,隔了老远,她的眼睛触及了陆岑风的背影。 少年脊背削薄,校园里的光点落于柔软的发丝之上,忽明忽暗游离。他拎着一个轻飘飘的书包,似乎什么也没装,却似乎,已经将他最想要的东西带走了。 周池月喘了口气,忍住因奔跑而带来的喉间的锈味,不知哪来的声量喊道:“陆岑风!” 也许是她最高的音量了。 陆岑风好像顿住了。 周池月心说好啊、你还知道要停下,结果下一秒,他把微转角度的头颅拧回去,又开始向前迈了两步。 装没听见吗? 周池月觉得自己快气死了。 跑不动了。又气又累。她随手扯下左胸上的名牌,使劲扔了出去,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背脊上,然后受了力的作用,又重重地弹了出去,掉落在地上“啪嗒”一下,很大一声。 即使用了十成十的劲儿,但东西太小,根本不会疼,大概连挠个痒痒都不如。 那道背影再次顿住。 然而这次他终于回过头来。路灯下,那个影子显得那么孤寂,而他本人,并没有好到哪儿去,沉默完,他微微弯了唇角,却不像在笑。 周池月边顺着气边眨眼跟他对峙。 说话啊你! 哪知他突然撇开眼神,弯下腰,将弹落在地面上的名牌捡了起来,走了四步到她面前。 什么话也没说。 他用自己的袖口把她的名牌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手指带过时,摸了两下她的名字,然后轻轻捻起她胸口的一撮校服衣料,把它细致地别了回去,认真、专注、小心翼翼,“别摔坏了。” 摔坏又怎样? 你个笨蛋! 周池月的视线一直跟着他动作的变化而挪动,直到他停下来,她注视着他抿成直线的嘴唇问:“你没什么要跟我交代的吗?” “回去考试吧。”陆岑风松了手,退开一步,“不然作文来不及写。” “陆岑风!” “……嗯。” 她要听的是这个答案吗? 一拳打在棉花上。 没法儿交流。 气死,气死! “你要出国,什么时候的事?” 陆岑风敛眸:“有一阵子。” 周池月咄咄逼人:“为什么不说?” 陆岑风掀起眼皮,下颌线紧绷着,先是一句道歉,“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故意的。”周池月憋着气,声音密密麻麻地扎着他,“你挑考试的时候走,就是拿准了我被困在考场、没法拦着你、问你,所以呢,一走走三个月,后面会回来吗?你是不打算再见面了是吗,不告而别很好玩儿吗!” 任何感情都需要维系。对学生们来说,一周、一月不见,可能就没有什么可以分享的了,说了再见的友谊都可能消散,不说再见,是不是从此以后的轨迹再无交汇? 那些被赋予真心的东西呢,难道不需要有个交代吗? “……我不是。” “出国留学是什么多说不出口的事情吗,你有好的前途,我会为你开心,你不敢出口,是觉得这点祝福不值得你在意吗?” “……我没有。” 她浑身竖起了刺,厉声质问道:“那为什么他们都知道,而我不知道?” 他微愣,明明没有告诉任何人。 原本是要回答这样的话的,可是出口不知怎的变成了另外的、天差地别的句子。 “你和他们不一样。”他说。 周池月气上头喊:“有什么不一样?” 陆岑风扯出笑:“不同就是不同,需要什么理由?” 筑起的认知早已塌掉了,曾经她认为他们来去零班都是自由的。可他要一声不吭地走了,她才发觉她脑子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这叫人如何冷静……如何冷静? “我需要什么理由?难道我不需要一个解释吗!我和他们,都是你的伙伴,我们五个人是战友,我们是朋友!” “你不是!” 陆岑风的嘴角微微抽搐起来。 他目视着周池月,有那么一刹那的茫然,忽然说不出下面的话来。而与此同时,周池月震惊了,她想,该先问“凭什么我不是”,可望着他兀地眼圈发红,牙齿咬着怎么都松不了。 “你不止是。” 陆岑风呼吸重起来,收了下眉心又松开,并回以黯然的眼神,低着嗓音补充。 周池月松了牙:“陆岑风,我是谁啊我,我不止是什么——这样破烂的理由你说出来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不是破烂的理由。”他说。 周池月:“不是吗?” “我认真的!” “这样就够打发我了?” 陆岑风被逼急了,没控制住自己,就那么脱口而出、毫无预料地打断她: “因为我喜欢你,够吗!” 第48章 周池月一僵, 是真的愣在原地忘了动弹了。 不是没有想过他是不是喜欢她,她也问过,可他否认了啊?他否认, 她相信了, 那现在又怎么会这样?周池月鼻息忽然变得有些乱, 猝不及防地失了节奏。 陆岑风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似乎想开口弥补点什么, 可又似乎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周池月感觉如果再逼他几句,他可能就快掉眼泪了,虽然她没有证据、也没有任何可信的理由, 可她就是这么觉得。而除此之外,更为重要且糟糕的是, 即使她认为自己其实很冷静,但这颗心大概除了跑八百米时, 没跳过这么快的速度。 说都说出口了, 也真没其他招了, 陆岑风很轻地闭了一下眼睛, 像想把这荒诞的冲动憋回去, 但再睁开眼, 反而雪上加霜,变得更失控了。 “别问了,周池月, 也别在这儿再浪费时间了。”他目光往下瞥,从她的眼睛一路到鼻子、嘴唇, 然后又逼自己收敛回去,一字一句说,“你问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 “我比他们任何人,都喜欢‘你’。” 说完,他偏头退了几步。 这一连几个重复词砸在周池月的耳边,且每一句的重音都烙在不同的词语位置。 就算她想要劝说自己这是幻听,都没有任何办法。 月光也太温柔了点,它透过还未萌芽的梧桐树的空空的枝桠,在校园的空地上投下错错落落的形状,模糊了这片夜色。 第73章 “那个,你——” 周池月艰难地开口。 “不要追过来了,不然我会觉得我有点疯了。”陆岑风倒退着走了两步,打断了她,似乎不需要来自于她的、任何的回应。 随后他转身往校门外走,背影之上缓缓升起一只手,象征性地挥了挥,并没有开口说再见,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校门外熙攘的车水马龙从他面前穿行而过,没多久,渐行渐远,他就成为了夜色中看不清的一个小黑点。 …… “报告。” 一班的丁唐婧刚写完两篇现代文阅读,门口传来声音。她抬头一看,过去二十二分钟。监考老师还好是齐思明,脸虽板着,眼睛虽瞪着,但好歹还是让周池月进来考了。若是换了个监考,还真指不定就被拦在门外。 她不禁为对方捏了把汗。语文这门学科和别的不一样,题量大、阅读多、要答的点、写的字都太多,即使很擅长考这门,也不一定能提前很长时间做完。 虽然也许周池月考得很烂的话,她就能实现一直以来的一个小梦想——成为第一名,但如果是以这样的方式成功,那她宁愿还是失败。 齐思明这会儿压着嗓音训人呢:“这是考试?你想干嘛!” 周池月还喘着气:“对不起。” 齐思明一看钟表:“你是对不起我吗?哎哟我真是!迟到这么久,我看你——” 周池月淡淡“嗯”了一声,说:“我能写完。” 考场里的人皆是一副看勇士的模样抬头。 再也无话了,她抓起笔就开始写。 她早在权衡利弊的那短短时间里,发现其中一篇阅读是摘自她很喜欢的一位作家的文学作品,她看过,所以她扫了眼两道简答的设问就跑出去了。往校门外奔去的那几分钟里,她大致已经构思好了答案。 要不是因为陆岑风……要不是因为他说那种话,她可以把得分点考虑得更完美些。 丁唐婧瞧着周池月在五分钟之内写完一篇现代文阅读,惊得牙都在打架。不能再看了!她缓缓低头,却连自己刚才把古文阅读翻译到哪句了都忘了。 这场,周池月卡着打铃时间写下了作文收尾的句号。 收完卷后,她没作停留,拎包直接往五楼爬。 零班几个人同行着,却大气都不敢出。到了半晌,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李韫仪老老实实道:“其实我们也是昨天才知道的,而且是……是在办公室偷听来的,所以一时没敢乱说,哪知道就……” 周池月愣了一下,随后提起点精神去笑:“说什么呢,又不分谁对谁错。我就是……错愕了点,所以才一下冲动想去问明白。放心吧,我也没那么不长脑子,简单看了下卷子,预估自己能力之后才决定这么做的。” 林嘉在问:“他怎么说?” 周池月抿了下唇,调整好表情试图开个玩笑:“不就是矫情病上身不想婆婆妈妈上演目送式离别吗?好啦,考完很累了吧?明天还得考呢,先收拾东西。” 于是他们各自去整理。 李韫仪抱了堆书要把它们临时放到教室后面自己的柜子里去,结果一打开懵了。 一本厚厚的本子,不属于她的所有物,静静地以一个齐整的姿势躺在里面。她以为是今天在零班考试的年级同学不小心落下的,于是放下抱着的那堆书,打开封皮想要看一眼名字还回去。然而更懵的在后头—— [李韫仪] 怎么写的会是她的名字? 她的字是秀气的、框架禁锢都透着股文气儿,因为有一段时期很沉迷练瘦金体。但这个字吧,略有点不羁,框架没那么死,整个零班,这样写字儿的只有——“陆哥好像留了东西……给我?” 大家闻言都是一顿,“啊”了一声后,齐齐凑了上去。 李韫仪把东西递过来。 周池月动手翻了两页,倏地把本子合上了。 她很难受,难受得不知如何去说。如果陆岑风只是一声不吭地走了,那她还可以憋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这种不知好歹的人计较。 可是现在,偏偏是陆岑风,偏偏是这样的陆岑风,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本子说是笔记,其实更像是“学神大招”,别人怎么花钱、花怎样的大钱都买不来的那种。 他把市面上能找到的题集,《五三》《必刷题》《2500题》《恩波38套》……标了书名、页数、题号,通过打印裁剪的方式,分单元、分题型、分思考逻辑,这样贴到笔记本里,再标上自己的变题思考,配上答案解析,简直像量身定做。 这个东西看上三个月,考试怎么也得把分提个十分以上吧? 陆岑风怎么会说呢。 他一直都是这样,不声不响的。放在宋之迎爱看的那些小说漫画中,他这样的人,注定是个说的话比做的事少得多的男二号配角。 徐天宇凑过来,深吸了口气道:“我就说最近怎么总是看到他抄什么东西,似乎是笔记和题,我还说他怎么突然就卷成这样了,没想到还真是!而且,竟然是给韫仪的……” 除了李韫仪呢?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林嘉在从柜子里翻出来一张大提琴唱片,同样标了名字。徐天宇见状,赶紧去翻自己的储物柜,结果找到一本与给李韫仪的类似的英语笔记。 现在,所有欲言又止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周池月这里。 所以她呢,陆岑风有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她见证了一切作何感想,他们又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 “有什么奇怪的哦。”周池月抿了抿唇清了清因考试闭关太久的嗓子,低着声音却也扬起点笑意,“送礼物这不是很正常吗?说明我们作为朋友很合格啊。什么都没有,那我们还要不要混啦。” 有了她这句话,零班的氛围总算慢慢缓和下来,也渐渐地恢复了些许生机。 “天杀的风哥,怎么能这样呢?我今晚就一个电话轰过去,看他怎么解释!” “是啊,等他回来要一起谴责。” “那我们‘同仇敌忾’!” 那气氛炒起来的几分钟里,周池月甚至生出了一种错觉,事实上这个晚上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儿,一如既往,做题、考试、复习,叽叽喳喳、笑笑闹闹。 等安静下来后,她默默离开座位,一个人站在储物柜之前盯了会儿,然后吸了口气,一把打开了柜门。 她是个很注重私人物品整洁的人,所以即使书堆成山,那也是最平滑的一座山。而那座山上,没有多出一本为她专门定制的笔记,也没有多出一张能缓解焦虑的唱片,有的,只是一封平平无奇的信。 与那天学妹写来表达仰慕之情的相比,似乎也别无二致。 周池月其实没想好他会写什么,她现在对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垂眸瞧了一会儿,终于是伸手掏了出来,没作什么犹豫。 [周兔子同学: 嘿,抱歉了,又这么称呼你。 反正你看到的时候应该很生气了,既然如此,这点雪上加霜应该也不算什么吧? 原以为比起文字表述,开口告别会更难一点,但没想到,我坐这儿写这玩意儿的时候,几乎一个字都憋不出来,实在有点可笑。所以这个开头,还是显得烂俗了点。 周池月,我不想为自己找什么借口。 我完全地承认自己的错误——此刻,我想要这样向你坦白。 我在班里养的绿萝,麻烦你照顾一下了,如果我以后没有回来的机会,请让它的藤蔓托举零班往上攀爬。 如果你问为什么我要写这样一封信给你,我想是因为,除了亲情、友情、爱情之外,你是第四种难以言喻的感情。 还有,谢谢你。] 周池月“啪”一下把信纸折上。 理智对她说,不要再追究了,戛然而止、到此为止就够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但她没忍住,心里戳小人般把陆岑风戳了个千疮百孔。 狗东西!!! - 期初考试,周池月还是第一名。 缺考的事传得满年级都是,尤其一班那帮子人,看到成绩的时候都快疯了。即使语文缺考了二十几分钟,她也还是第一名,这还怎么追上人家,这明明就是连人家的车尾气都见不到啊! 周池月拿到成绩单的时候,一瞬嘴唇抿直了,不过很快又恢复常态。她想,其实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没什么区别,影响也不是很大。 最多就是,任课老师们不会再点他的名字,唯一牢记他的电脑系统却还是会总抽中那个运气不好的陆岑风,只不过到了这种时刻就需要重新再抽签。 走班上课时,也没有一个人总是跟着她。可课还是要听,题也还是要做,这些不足为道的小事,她都可以自己解决好、调控好。 适应起来一点都不难,看,现在她不就做到了么。 晚自习,周池月心无旁骛地刷新卷子,刷到最后一题,笔触停了一下。她把题又看了一遍,微微琢磨了下,发现这超纲超得有些太过了。 第74章 一如往常般,她向旁边那张相隔不过十几厘米的桌子伸出了魔爪,屈手敲了敲。 “哎,你卷子给我看一下,陆——” 话说到一半,周池月顿住了。 漫长的寂静后,没有任何人给她递上什么劳什子的试卷,只有前桌的徐天宇纳闷地掉头问:“啊,是要我的期初考卷子吗?我错得有点多。” 她忽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有些尴尬,有些不知所措,愣了些许才顺着他道:“对,看你卷子,我给你分析分析。” 徐天宇乖巧地把卷子递过来,“你看!虽然错题还是‘屁滚尿流’,但进步也很大,是吧?” “是,”周池月笑了一下,“但成语不要瞎用。” “哦……”徐天宇挠了挠头。 等这一通本来并不应该存在的分析结束后,周池月难得发了一会儿呆。 尽管她一直都跟自己说,离别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即使不是现在,也会是将来的某一天,人和人之间,总是到了一定阶段就得背对背往两个方向走的,这是注定的,可是为什么还是没有彻底习惯呢? 她甩甩脑袋,从桌角抽了一本新的数学高难题集训练,才翻了一页,右桌的李韫仪终于忍不住提醒:“周周,要不你歇会儿吧?” “嗯?”周池月应了一声的同时,手上笔已经不受控制地写了个“解:(1)求导fx”。 “你这几天,一共做完了一本英语阅读训练、一本有机化学图练,现在这是第三本了,你是不是晚上都没怎么睡啊?” 周池月愣了一下:“啊?没有……还好吧。” 李韫仪皱眉:“可是你黑眼圈好重。” “可能是皮肤白?稍微晚睡了半小时就很明显了。” 林嘉在和徐天宇两个人纷纷回头,一脸神情幽怨的样子。林嘉在嘴角抽了一下,刻意调解了下气氛说:“我觉得我现在是一片生菜叶子。” 周池月:“?” “在一块手抓饼里,被卷来卷去。”他玩笑道。 周池月跟着他们一起笑了两声,说“哪有”,然后兀自合上了书,闷头讲“那我趴会儿”。她知道他们是好意,也不想让他们担心。 摸出来一副耳机,她塞进耳朵里,随机播放歌单,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合上睫毛。 耳机里刚好进来一首很温柔的歌,男歌手浅吟低唱,抚慰着她那颗开了个小口漏了丝风的心,可是—— “我们一起看月亮爬上来” 怎么是这首? 周池月叹了口气,迅速切了另一首。 “当季风唤醒沉睡山脉” “飞鸟用翅膀丈量云海” 一开头,就是陆岑风的声音。他咬字的方式很特别,清澈,有质感,跟他讲话时冷冷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 “多年之后也许什么都忘” “但还记得” “我们如此闪亮” 播完,更难受了。 这歌是他作曲,在艺术节表演前,他们一行五人去录音室录了下来,上传导到了音乐软件里。 她平常没什么时间去享受听歌的过程,而如今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认认真真地听完了这首属于他们的歌,心里却没有多少畅快的感觉。 周池月摘了耳机,觉得闷闷的有些透不过气来。她拿上水杯,踱步到外面,本来是要穿过走廊到另一头去接水的,步子一扭,转头到了楼下。 初春,风还没染上热意,所以凉风一吹,意识回笼时才发现,她已经站到了楼下一班的门口。 所幸这会儿第一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刚好打响了,走廊像涨潮的海水涌动着,她在其中并没有那么突兀。 边树从走廊那头办公室的方向走过来,像是刚被老师约谈着度过了“知心时光”。 不太奇怪,他这次的确考砸了,在那几个眼熟的人排名几乎都没怎么变的情况下,直接跌出了前五十。 算得上是断崖式下滑了。 周池月没动,他意识到了,到面前时问:“你找我?” 她点头:“嗯。” “稀客了。”边树有点苦笑那意思,“你好像是第一次主动找我呢。” 周池月默了会儿,搭话:“你……这次怎么没发挥好?” 其实也有迹可循,从这学期中段开始,他的排名就一直慢慢往下掉,刚开始可能是第五,后面是第九、第十,但都在可浮动范围内,而现在,却是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了。若是硬找出一个转变的时间节点,似乎就是在陆岑风第一次认认真真参加考试那一回。 “这算是关心么……你想让我怎么回答?”边树颇自嘲,“应付老师的那个‘病了状态不好’,还是——” 周池月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还是,是因为陆岑风。”他讲。 楼道里仍是人声鼎沸,周池月在喧闹中精准捕捉了这一句,猛然掀起眼睫。 很细微的表情变化,边树却捕捉到了。他笑了笑,道:“他要出国,是我爸的意思。” “你爸?” “是啊,”边树已有颓态,“他妈妈,哦,也就是我继母,是个好人,却没多少主见,我爸说什么都信。” 周池月沉默地思索了会儿,再抬眼,看到了他眼底的落寞。可她已经无暇再安慰了,她单刀直入:“可他留下,也并不会改变什么。” “怎么会?” 他说:“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装学渣?一个情敌的儿子,本来就看着碍眼,如果再过分优秀、比亲生儿子还优秀,你猜他会怎么想?” “我和陆岑风,正如年轻时候的我爸和他爸。那时失败一次就够了,现在比儿子却也还要输,更别提以后还可能争家产——” “边树,”周池月打断他,认真道,“你不必对我说这么多的,你本身也没错,希望你不要受影响。” “是有点多了。”他猛地从情绪里缓过神来,默了会儿,抬眼看她道,“其实我挺高兴的,周池月。还没恭喜你,这次又考第一。说实话,坐在考场上,看见你什么都不顾地冲出去,我真的有点担心,想拉住你,却发现自己没有什么资格这么做。但从结果来看,我的担心大概有点多余了。” 他直言感慨:“你理智、冷静,怎么会受到影响?细细想来,你好像一直这样,虽然对大家都很好,但是没有人能认真改变你的想法,他也不例外。” 空气沉寂了几秒。 周池月很轻地眨了下眼,纠正他道:“那你错了。” “我当然受影响了。”她说,“我是个正常的有情感的人类,突然被告知很重要的朋友要出国,怎么可能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应该是个ai,机器人或者是外星人。” 影响肯定是受影响了。 只是这种影响并不是智商上的,毕竟她不会因为涌动的情绪就忽然变笨、做不出题,她无疑是聪明的,不可否认。 这种影响是在于,她愿意牺牲掉能答出题的时间、去思考与考试无关的东西。 她当然知道这样做非常划不来,但就是知道划不来,才这样做的,因为那会时刻提醒她,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所以她并不后悔。 周池月撂了一句:“如果真的不在意的话,我不会只比第二名高八分。” “……” 边树想,多么绝杀啊。 因情绪影响考试成绩的人,没有什么别的借口,怪不了别人。 就是菜,仅此而已。 她对没有被纳入自己领地的人,向来都是这么绝情。 ----------------------- 作者有话说:fn,你等着回来哄人吧。 第49章 李韫仪早就想告诉周池月有关于自己的事了。 可刚好碰上陆岑风离校离班, 零班已经缺了一个人了,如果她再提出要离开……那他们能接受得了吗?她迟疑了。 可始终还是要让朋友知道的——她现在觉得自己无比理解陆哥当时的心情,无法开口, 不是因为不在意, 而是太在意了。 还没说呢, 刚合格考拿了高分、因此得到信息技术老师道歉的徐天宇先病倒了。按理说, 他的身体是他们几个之中最强壮的, 不会那么轻易地生病才对。但他家是做餐饮生意的,接触的人流比较多,这不, 他就患上水痘了。 水痘传染性比较强,学校不敢放这么一个源头在校园里蹦跶, 所以徐天宇被遣回家自习了。 零班一下子又少了一个。 教室那么大,本来五个人就显得空旷, 现在只剩了三个人, 更是空得不能再空了。这, 还能算得上是一个班级吗? 李韫仪不知道。她只知道, 五楼变得越来越沉默了, 包括她在内的仅剩的三个人憋着口气在学, 把所有时间都投到了做题刷卷子里,忙忙碌碌的,没什么闲下来的时间。 一开始因为进步空间很大, 所以每学一点,她都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是在向前的, 被给予的成就感也很大,可大半年过去了,能提升的空间一点点在坍缩, 而班里人都快走光了,缺失了插科打诨的幽默,她明显感觉到了辛苦。 第75章 午餐供应停了,大课间也没人带着他们锻炼了。 所以他们就跟附中其他班的学生没有任何不同了,整日穿梭在校园里,日复一日,波澜不惊。 或许,比那些个班的学生过得还糟糕。 因为小陈老师也在某一日开始请假了。 三四月份,是高校研究生撰写毕业论文、进行毕业答辩的高峰期,陈以慧之前就奔波在大学和高中之间,每天来上课都是匆匆忙忙,一副被吸干精气神的样子。但她上课从不敷衍,还反过来安抚他们说:已经学到了最后一本,还有几课新课结束,然后就可以短暂地不那么辛苦啦。 可,这个时间段不仅是研究生毕业准备期,也是教师编制招聘的高峰期——陈以慧需要找到一份正式的工作。 她只是在附中实习,然后被零班顺理成章地拉过来、被迫成长为了一个经验教师。但事实上,她也才二十五岁,是个没怎么走出过校园的“假大人”。 毕业论文、在附中教学实习、考编找工作,分开的单独每一项都是个巨大的挑战,但她却一声不吭兼顾了三件事那么久,直到有天实在扛不住,但她还是把所有高中阶段的新课上完了。 他们开始高考复习。 附中的实习老师来来去去,走一个,除了他们之外,又有谁会格外在意呢? 陈以慧离开之后,也快到了英语苏老太的退休期。 虽然她没有明说,可退休要提前填写和上交很多资料,那些文件躺在她的办公桌上,零班都看到了——这个学期结束之后,六月底,在夏天降临不久时,她要永久地离开这座校园,他们不会在高三再见到她。 齐思明问李韫仪,决定好什么时候请假离校了吗。 李韫仪摇摇头。 他提醒道,你这个学业测试的成绩必须在高二结束前弄好跨省认证了,不然很麻烦的。 她默然片刻,点头说好,会尽快的。 零班的课表彻底没法排了,只能大片时间大片时间地上着自习,再然后自己决定要不要去其他班走班听课。 校园是原来的校园,人还是原来的人,可已经不同了,为什么那么熟悉又陌生呢? 因为教室里太冷清了。 他们还没有尝到一路勾肩搭背,鲜花簇拥、掌声包围的滋味呢,忽然在登顶的中途,就已经有人迷路,导致在山腰时牵着的手也全数松开。 四分五裂,不外如是。 告别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就连李韫仪说出口,也是这样。 有一天下了场春雨,不大,但淅淅沥沥的。叶子终于承受不了一滴雨的重量,从叶间落下“嗒”的一声。 周池月把走廊上的绿萝搬进班里,看李韫仪昏昏沉沉地趴在桌上,心里担心,就去拍了拍她的手背。 “怎么了?”李韫仪慢吞吞地坐起来,抬头说。 周池月见她手臂之下的卷子上,答案一个字没写,却写满了不知所云的鬼画符,她伸手探了探对方额头的温度,有点烫,她蹙眉:“你发烧了,快起来,我们去医务室。嘉在哥,你从我那儿拿张假条扔给齐主任,待会儿直接送韫仪回去了。” 手忙脚乱地送到医务室,打上点滴,李韫仪靠着周池月睡了过去。 等到清醒过来,她发现周池月并没有把她推开,一只手臂撑着她,一只手臂正扯着张卷子做题。 李韫仪忽然探了只没戳针的手去攥周池月的手指,声音微微颤着:“周周。” 周池月不晓得她为什么眼里写满了那么多难以言喻的情绪,但条件反射使然,她转而捏住她,温声问:“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不是。”李韫仪吸了吸鼻子,说一点儿都不辛苦,她讲,“我就是……就是刚看你做的那道政治题,发现自己都不知道‘贴息’和‘贴现’有什么区别,感觉有点笨。” 这是政治必修二经济题,一个是国家财政政策,另一个则是央行与商业银行、商业银行与企业个人之间的货币政策。书上没有明确出现过这个知识点,做题够多自然就会了。 “我问过小陈老师。”周池月给她解释了一遍,安抚道,“现在不会很正常的。” 却不想,这个安慰反而让李韫仪哽咽了:“可是我担心自己没机会在附中继续学下去了,周周,我也要走了,可是,怎么办……我不想……不想离开你……” 十几岁的时候,你有没有因最好的朋友离开而痛苦而难受过? 升学、分班、转学,每一个节点都可能是一次分离,当时都说好了以后再见,可是很快就会发现,也许那就是你们最后一次掏心掏肺地讲话了。 李韫仪不想这成为最后一次,可是她能有什么办法? “我这次回老家办手续,也许很快回来,也许就为了适应全国甲卷、就不回南邑了。”李韫仪趴在周池月肩头眼泪汪汪地哭,隐忍多时的情绪释放出来,几乎可以用肝肠寸断来形容。 周池月愣了好久,想抬手掏纸,指尖一动,才发现自己走得急,根本什么也没带。 她手停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迎上去,细致地用指腹把李韫仪的泪水抹掉。 “仪宝。”周池月犹豫又混乱,想用一长段话表达自己,结果出口只是简短地一句,“没关系,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 李韫仪收拾东西走的那天下午,周池月一路送她到校门口。校外周围往来的人流都很匆忙,显得好像在这儿拉拉扯扯很任性似的。 她接过周池月抱着的那一沓书,还没开口就先难过了起来,所以索性抱了上去,长久而无言地抱着。 “周周,”李韫仪睫毛濡湿,哽咽得不行,“不知道陆哥那天对你说了什么,但我只想告诉你,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这算是零班的默契么。 都在告别的时候说喜欢,是怕以后再也没机会了么。 周池月一路迎着风逆行回班,沿途被漫天飘落的梧桐絮引得喷嚏连连,可她还是面无表情,或者说,忘了自己该要做出什么表情。 这会儿是晚饭期间,校园里熙熙攘攘的,哪儿都有人,根本没有安静的地儿。正是这会儿,校园广播放了一首很老的歌,歌名是—— 《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人生难得是欢聚, 惟有别离多” 教学楼里考卷翻飞,周池月从挡在前面三五成群、勾肩搭背的人流中穿行而过,一个人一路从一楼爬到五楼,并没有喘气。 零班的人走光了, 她再也不是谁的班长了。 …… 只剩了两个学生,也只剩了两个老师。 新课都上完了,整个节奏都在高考第一轮复习中,这时候再让他们这个班变动,又不知把他们排到哪里去。这时候,齐思明就会抓耳挠腮地说:“哎,要不是陆岑风那小子跟我说不让解散,我还真得考虑一下。” 午休前,周池月忽然想起来问林嘉在,今天是几月几号,林嘉在回答她说是四月八号,她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哦,距离陆岑风走,已经一个月了。 她回过神来,把桌上的题集拨到一边,笑了笑说:“嘉在哥,我觉得有点儿神奇。你看,一开始真正想选这个选科的人只有我们俩,结果现在这偌大的教室,竟然也只剩了我们两个。你说,是不是人不应该强行干涉其他人的命运?反正,也许最后都是一样的结局。” 她没有想要听到回答,在午睡的铃声打响前,抱着水杯穿过长廊,来到这头,却没有接水,反而在楼梯间坐下了。 非常寂静的氛围。 周池月不记得自己在这儿呆了多久,只知道自己逐渐支撑不了自己的头颅,所以索性将脑袋埋到了屈起的双腿之间,越埋越深。 她以前从来不会在学校这个环境里做这样的事情的,可是这次如此汹涌,她憋不住了。 等到平复下来,周池月快速地用手背擦过面颊,结果一抬眼,就在模糊的视线里瞧到了不知站那儿站多久的林静。 她觉得好尴尬,明明已经找到了一个最安静偏僻的地儿了,为什么还会被看见呢?还是被老师看见了。所以她撇开眼,借口说自己得了“红眼病”。 林静径直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摸摸她的脑袋说,“再怎么努力装成‘小大人’,可你也还是十七岁的少年,会累、会难过,对未来会有不确定。每个时间段会有每个时间段的烦恼,不是说熬过去了,那伤痕就不痛了。你可以大声地哭,也可以小声啜泣,眼泪不是示弱的象征啊,你看了那么多书,没有学到这个道理吗?” 周池月摇了摇头。 “《悲惨世界》看过吧,里面不是写了么,qui ne pleure pas ne voi pas,‘那些不流泪的人,无法看清世界’。敢于流露出泪水,正是不回避现实的勇敢。” 第76章 “而且说起来,虽然我都三十岁了,可仍然觉得自己每天都在伪装大人呢。”林静手肘撑在膝上托着腮说,“跟十几年前,我在附中读书的时候,好像也没什么区别,还是一样地害怕告别。每每送走一届学生,心里都说不出的难受。虽然我还是说‘你们是我教过最差的一届’这一句话比较多,但是今天我想跟你说,你们确实是我教过的最好的一届。” 周池月被逗笑了,点了头以后说:“林老师,我难过是因为……山高路远,以后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见面,可能,很难了吧。” 她不敢在旁人面前哭,只是难免哽咽。 林静说:“一直走着相同的路,那称之为同行者。可是,如果走着不同的路,还能有交汇的轨迹,那才是真正的朋友。” 周池月揣摩地这句话,半晌忽然想起来问:“林老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林嘉在来找我的。”她摊了摊手,“而我确实也想找你聊聊。最近零班变动太大,我知道你很难受,但想跟你传达一些你不知道的。就比如齐主任吧,虽然嘴上说要把零班拆散,却游说于各大领导之间,希望再给你们一点时间,没一刻是闲着的;小陈老师走之前弄好了未来两个月的资料,全是精心挑选整理的哦,现在在我办公桌上;还有刚来找我的林嘉在,他一直很关注你的想法,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找你沟通——” “他说啊,”林静笑了起来,“ 他说,‘周池月从小就是个周全的人,所以我想给她一点时间,让她慢下来、哪怕只有一次只考虑自己的情绪就好了。’你看,大家都盼着你能成为一个‘不周全’的女孩子呢。” 所以不必把什么事都扛在自己身上。 站起来,转过身,周池月又不露痕迹地用了用手背,但是这一次,她直白地讲:“我就任性一小下下。” …… 即使只剩两个人,那也还是零班。 新一阶段的苦旅开始了。 线下不同步,但可以线上同步啊。多亏之前齐主任在大雪封路时提出的线上补课的点子,让他们能够网络一线牵。 形散,而神不散。 只是少了个陆岑风而已。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 周池月接到电话的时候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呢,先扒拉开本政治选必二背着,刚给吹风机插上电,一个语音通话弹了出来。 看到来电备注的时候着实怔了下,等了好久,久到她觉得再不接的话对方要挂了,她才摁了接通。 她没说话。 其实也不需要她开口,因为陆岑风的声音在那个瞬间就已经随着微微的电流声一道传到耳廓里了。 “周池月。” 好久没听这个声音了,竟然会觉得有点陌生,恍如隔世的感觉。 “嗯。”她下意识就应了。 透着亮度的手机屏幕之外,周池月懊恼地拍拍脑袋,嗯什么嗯! 所以她“啪”一下摁断了。 -----------------------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陆岑风曾觉得, 他会抽离一段时间,至少不会那么快地进入新的学习节奏,可全然相反, 他从学校请假回来的第二天就立即迈出了留学的步调。 他的作息跟在学校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早起后, 晨练、背托福词汇, 去机构上课, 再内容复盘、限时训练, 下午sa数学、语法专项练习,黄昏时听力精听训练,晚饭后阅读心理系相关英文科普文章, 晚上再背核心词汇、托福写作模板。 一天安排得明明白白,他甚至没有空想周池月现在是什么反应。或者说, 压根不敢多想。 有时候零班其他人会发消息、打语音给他,问个题或是关心一下近况, 可是周池月从来没有、一次也没有, 仿佛这个人彻底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 陆岑风没什么表情, 脸侧的骨骼和肌肉却动了下, 垂眸想, 她很生气吧。 也……把他默拒了吧。 所以他不敢主动联系她, 怕消息发过去她更讨厌他、嫌他更烦了。 整个阳光明媚的三月,他这边都笼罩在白茫茫的雾里。 四月初,机构的学管找到他沟通考试安排, 因为sa在中国内地不设考场,所以得飞香港或澳门, 接下来能考的日期就在五月、六月和八月。 学管推荐六月首考试水,然后八月再考,这样稳妥点, 以他的水平,二考拿下目标的1550分以上不在话下。 陆岑风在心里啐,真要按这个计划,那他不是真要未来一年都被困在这破机构里? 他忍了一会儿没忍住,说:“我参加五月的,顺便正好那月也能考托福,一并考了吧。” “啊?那也……”学管老师欲言又止,“你受得了吗?” 根本没人这么干过。 他太拼命了。 简直可以用“压榨自己”来形容。 正常能出得起费用去国外留学的小孩,尤其还是美本,哪个家里没钱?镀金也好、学知识也罢,总得来说,才高二而已,其他人都是不紧不慢、优哉游哉地在学。哪里跟他一样,像是八百年没读过书了? 这段时间,找他找的最频繁的反而是于晓。知道他即将被发配国外,这人差点叫得差点没把屋顶掀了。 摸鱼校尉:[不是,你真打算听那老货的啊?] fn:[听,也不听。] 摸鱼校尉:[什么意思啊?你没事别装谜语人!还有你宝贝得不行的年级第一呢?不要了啊?] fn:[……] 摸鱼校尉:[懂了,省略号就是还要追的意思。] 陆岑风看到这消息嘴角抽了一下,他把话题转到正轨上:[先把留学要考的考下来,然后他管得了我?] 对面反应了一会儿,忽地扯了个语音过来:“卧槽哥们牛啊!背地里造反!” 造反? 这词用得也对。 他深知,只要岑溪不站出来,那么这个国他是出定了的。明明那个不算家的家里,他在乎的只有他妈妈一个,可她却不会为了他去反对。 他没成年,现在明面上没法反抗,可是不代表他什么也不能做。陆岑风是什么逆来顺受、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人么? 显然不是。 反正准备留学是个超长期的过程,有些人到了高三都考不下来成绩,既然如此,只要他能尽快考到,就能阳奉阴违地回到零班,然后再慢慢准备实践、申请信等等东西,拖到高三,最后慢慢等offer。 这样的话,边杰也拿他没办法。 至于最后参不参加高考……无所谓了。他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是现在陪着想要陪着的人。 摸鱼校尉:[但是我有个问题啊。] fn:[问。] 摸鱼校尉:[你这么有信心,能在五月都考下来?] 摸鱼校尉:[这可是托福!是sa!] fn:[没信心。] 他要是有信心,何至于跟零班那群人、尤其周池月,闹得跟生离死别似的,直接仰天大笑出门去,嚣张地说“等着哥回来”不就行了? 可,这就是个说不准的事啊。 所以他不能打包票,也不能让自己和朋友们怀揣着希望一直等他。 [不好意思,忘了,你现在闷骚。] [哈哈哈哈哈哈!我现在不太担心你了,我有点担心那位小姐。] 这几段发过来,把陆岑风一下子干沉默了。 他不想把自己萌动的少男心事讲给一个傻逼当乐子听,所以毫不犹豫地把对方短暂拉黑,再也没回过消息。 应付完这个还有那个,应付完那个还有下一个。 零班最近正经历大动荡,这些他都知道,他也都关心,林嘉在甚至还通风报信,周池月哭了一场,红着眼睛真变成只兔子了。 她哭了。 她哭了? 陆岑风差点没吓个半死,手忙脚乱当即就要拎包从机构跑回学校。 得亏林嘉在拦得及时,说“现在没事了,她现在状态比谁都亢奋,考个试能比第二名高二十分,你该想的是,如果你能回来应该怎么滑跪向她求和”,一下子又把他干沉默了。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打了通电话给周池月,然后接起三秒,他叫名字,她嗯了声,就挂了。 果断、迅速、不留情。 ……她果然还是不喜欢他。 - 南邑是一座夏天异常漫长的城市,在四月就已经有初夏的味道了,暑气虽没到逼人的地步,但也绝不凉快。梧桐树早已开始抽芽,而一旦抽了芽,绿荫很快就簇拥了上来。 一大早,办公室里面,周池月又在和齐主任据理力争了。 他还没放弃让她提前高考走少年班的路子,尽管她已拒绝多次,但大人好像都当成是她任性。 “你不要,陆岑风也不要,那还有谁要啊?” “多了去了,”周池月嘀咕着,“而且我跟陆岑风又不一样。” 第77章 “怎么不一样?他又不想出国,前些日子还问我要周考卷子。这次期中考试是市内统考,全市一张卷,成绩很重要!对高三的自主招生也有影响。我会和他家里沟通的,必须要回来考!” 他回来考试?周池月半晌不语。 “不去也得去!这次考试前五,一律自动拥有这个名额!” 周池月气呼呼地从楼下走回班。下面那些班级都在早读——在不在真的读还真不一定,至少她从窗边路过时,已经听了好几个“歌手”在吊嗓开声了,参差不齐的“犬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读书声之下,一会儿蹦出一句“栀子花开呀开~”,一会儿又蹦出句“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这早读课都可以改为“早唱课”了。 她踱步到零班,里面睡得一片安详。 徐天宇水痘痊愈之后,已经返校复课了。由于班里只剩三个人,俩大佬带一菜鸡,那这菜鸡就得遭受魔鬼训练了。 周池月和林嘉在两人跟魔鬼似的,差点没让他悬梁刺股。每到这种时候,他就会额外想念李韫仪,哦,还有陆岑风。 连睡着了都在想。这不,这位轻声打着呼的男生正在梦话—— “不学了不学了,李韫仪你也别学……” “风哥,答案借我抄抄……周周要检查的……我要死了……” 周池月无声地叹了口气。 - 周末,宋之迎的美术老师因为临时有事,调了上课时间,从下午改到了晚上。 于是下午,她就蹲在周池月房间不出去,一会儿翻翻她的课外书,一会儿来骚扰她说你怎么还在学习,被她批了一顿后,宋之迎悻悻地离远了点,开始打量起了她的衣柜。 这件好看。 这件也好看。 当然了,主要她姐好看。 这件…… 这件??? “姐!”宋之迎大叫起来。 周池月当场翻了个白眼给她,手里的笔却还没忘在卷子上划了个c,“又怎么了?” “你这件裙子哪来的?我居然才发现!” 周池月听她鬼叫半天,终于扭头扫了眼。哦,她指的那件挂在正中,裙摆宽大、裙身有亮闪,整体款式与其他的卫衣、恤、长裤泾渭分明,十分显眼。 “别人送的生日礼物。” 宋之迎:“哪个别人!” “问这么多干什么?”周池月把头转了回去。 这裙子,她有问过陆岑风,据他所说花了三百,她其实不太相信的,因为做工很精细,怎么看都比较贵,可他说因为被别人穿过了,所以价格上很好谈。好吧,这是个二手货,也可能是n手货。 可三百块钱,对于高中生来说,还是贵的,于是她开学一直请他吃午饭,直到他离开学校。 “当然要问了!”宋之迎惊诧的表情还挂在脸上,“姐,你知道这多少钱吗?” 这个反应的话,她肯定是知道价格的,而且一定不低。 如果它是全新的…… 周池月终于正色,直接往陆岑风的报价上加了个零:“三千?” 宋之迎递给她一个“你也太不识货了”的表情,随后伴着一张脸故作玄虚,直到实在憋不住了才忙不迭地点头确定,开口用的还是塑料东北话,“八万!” 周池月愣住了。 “真的?” “真的!我在娱乐新闻上看到有女明星穿过同款,有人扒了价格。哦,但它是不是真品我看不出来……” 周池月盯着这放在家里落灰的裙子咬了咬唇。 她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充斥着“又被耍了”的不可置信,以及一种迟来的气愤。 “所以到底谁送的呀?他喜欢你吗?”宋之迎浑然未觉地问。 周池月咬牙切齿:“喜欢个头!” 宋之迎:“……” 幸好她极为擅长审时度势,明白这个话题不该再继续,所以果断提出现在该送她去上美术课了。 周池月暂且把这事儿放下,等待处理,骑电驴送妹妹去御公馆上课,而后像往常一样,去附近的店里自习,等到时间差不多,再提前一点到御公馆门口等着接人。 时间晚了点儿,路上没什么行人了,周池月慢慢悠悠地拧着龙头往别墅区行驶,不算太亮的车灯把前路二十多米也照得清清楚楚。把车停好,刚把钥匙拧下来,车灯灭的那刻,她看到有道高大清瘦的身影沿路走过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那么像陆岑风。 等到人渐渐近了,她才意识到,不是看错,就是陆岑风。 留学机构周末也要上课,所以他背着包,这么晚才回来。在瞧见她的那一刻,他掀起的眼睫恰如其分地展现了他的惊讶。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陆岑风已经朝她快步跑过来了。别墅区很静,悄寂无声的情况下,他的脚步音那么明显,裹挟着簌簌风声,在周遭零星几个人的侧目之下,微微吐着气站到了她面前。 周池月看他弓着肩,垂眸把目光落下来。他脸上有很多复杂的情绪,但欣喜更多地占了上风。 他该不会错误地以为她是主动来找他的吧? 他该不会错误地认为她什么都不计较了吧? 不然为什么面前这个人如果有尾巴的话,现在应该已经狂摇起来了? 这个瞬间,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周池月忽然想起来,她去年八月见到陆岑风的时候——一副拽得不行的死人脸,又冷又装,加上传言中他又学渣又惹事儿,周池月对他很难有好印象。当时她可纳闷了,一个人怎么能“五毒俱全”成这样?后来慢慢知道了,他曾经也是个鲜活得不行的少年,在摊上家里那堆乱七八糟事后,无论是谁,都很难继续没心没肺地当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小子。 他还没开口,远远有道极兴奋的喊声抛了过来,“姐!我下课啦!好饿,咱们夜宵去吃猪肚鸡呀!!” 宋之迎一下窜出来,摇头晃脑地插入二人中,脸颊、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绘画颜料,像只小花猫。 强迫症周池月看不下去,从兜里掏了张纸巾,一把糊上去,“吃什么吃,作业写完了吗?” 陆岑风把悬起来的心悄悄落回去,到了谷底。哦,差点忘了,她讲过的,妹妹在这里上美术课。她在这儿,并不是特意为了等他。 “写完了写完了!嘉在哥哥都检查过了!”她推着她姐作乱的手,“陆岑风哥哥也在这儿呀?要一起吃吗?” “要。” “要什么要!” 两道情绪不同的声音同时砸过来,宋之迎一下懵了,左右望望不知所以然,虚虚开口:“那到底要还是不要?” 周池月收了纸巾团成团,视线缓缓移动到陆岑风的脸上。 他神色无比坦然。 “谁准你要的。”周池月讲完这句话后别过脑袋,唇线紧紧抿着。 这是真不愿意给他好脸色看了。 陆岑风胸口起伏了两下,紧接着转向宋之迎:“我请。去不去?” “去!”宋之迎蹦起来,推着周池月向前,“请客不去是傻子。姐!快走快走!太迟了回家不好!” 雾气腾腾的猪肚鸡店里。 这么晚了,根本没几个客人。宋之迎被香迷糊了,也没顾着质疑两位哥姐的不对劲儿,一个劲儿地只想着咕嘟咕嘟冒泡的锅。 湿纸巾在餐桌内侧,周池月点了点宋之迎,“帮我拿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动作,陆岑风先一步伸手递过来,宋之迎就止住了。 周池月蹙起眉,眼睛没看那玩意儿一眼,偏过头喊妹妹:“愣着干吗。” 宋之迎瞪大眼睛,懵懵地指了指自己,得到姐姐的眼神之后,又怂又听话地拿了新的湿纸巾过来。 “这儿有。”陆岑风说。 周池月:“哦,没看见,我眼睛不太好使。” 在周池月不紧不慢地擦手时,粗神经的宋之迎终于跟上反应了,眼神震撼地向陆岑风扫过去。 吵架了! 她姐竟然会跟人吵架了! 她那美丽善良、开放包容的姐姐,竟然真的会和什么人闹脾气?并且丝毫不瞻前顾后地把脾气发出来,不高兴就是不高兴,竟然都没收着! 这可叫人大跌眼镜。 小风哥哥,你是什么奇人啊!竟然能让我姐这样! 宋之迎憋住口气,拼命用筷子夹菜,很快碗里就堆成了一座小山,然后埋头猛吃。吃着吃着,忽然想到什么,抬起头来,颐气指使道: “你那碗不准吃,给我……给我姐!” 陆岑风手一顿,淡定把瓷碗放下,然后轻轻推过来:“给。” 宋之迎又道:“……你只准喝这一口汤,不能再多了!” “好。”他仍是言听计从,没有丝毫地不爽。 宋之迎:“筷子也不准拿!” 陆岑风点头:“行。” “给我调个料碟。” 陆岑风“嗯”了一声,离开座位去小料台了。 第78章 这故意针对实在有些太明显了,周池月歪头望着宋之迎小人得志的模样,凝滞了三秒,问:“你干吗这么对他?” “谁让他惹你不高兴嘛。”宋之迎两颊鼓鼓、含糊不清地说,“惹我姐不高兴者,虽远必诛,近在眼前也要诛!” 周池月:“……” “我没不高兴。”她缓慢地动了动眼睫。 “哦。”宋之迎抽空应了声,“那就算我趁势打击报复吧。我可记仇了,他一开始认识我的时候教我题居然说我笨!士可杀不可辱,终于让他有落在我手上的时候了!君子报仇,十年……哦不是,一、二、三、四……十个月不晚!” 周池月无语了。 “你让他好好吃。”她嘱咐。 “哦,可是……” 周池月:“没可是。” 宋之迎咕哝:“那你刚才还‘哦,没看见’?” 周池月噎了一下:“两码事。” “还说你刚没有不高兴!” 陆岑风回来了,两碗料碟,一碟递到宋之迎面前,一碟给周池月。 宋之迎心说好样的,你还挺懂我姐,连她吃什么口味都知道。她清了清喉咙,“都是给我的吧?” 陆岑风没搭话,走过时轻擦到周池月的手肘,问出来的话,任谁都听得出对象是哪位。 “吃吗?” 周池月不吭声,一副瞎了眼聋了耳朵的样子。 “吃吧。”他追着推过来。 宋之迎不嫌事儿大,恶女嘴脸彰显得淋漓尽致:“哎呀,真没眼力见儿。倒掉吧,再调一个,直到我们满意。” 周池月:“……” 她恨恨蘸料吃了一口。 想了想,又扭头轻飘飘瞪了宋之迎一眼。 中途周池月借口去卫生间,快了一步结完账,然后面无表情地截了张图给陆岑风看,“aa转账,多一分钱不收。” 宋之迎:“……” 陆岑风:“……” 店门外没有停车区,周池月的电驴睡在了不远处,她得过去。 周池月交代宋之迎道:“你在这儿门口等我,我把车骑过来。” “嗯嗯。” 周池月前脚刚出去,陆岑风后脚就紧随着后面。 宋之迎伸出只手臂把人拦了一小会儿,挑起眉嫌弃道:“我可是在帮你啊小风哥哥,这都不明白,笨死啦!我对你差劲过头,我姐才会觉得你惨惨的,卖惨对我姐来说最管用了!懂吗?懂吗!这都是我犯错多年得出来应对她的经验之谈。” “哼,要记得讨好我!”宋之迎抱臂把脸一歪,“我的经验都是很珍贵的!” 是趁机报复还是出谋划策,或是两者都有,不必多探讨。陆岑风失笑,弯腰拍了拍眼前这个一米五小女孩的脑袋,“行了,知道了,想好要什么了跟我说。” “住手!长不高啦!!”宋之迎气得要死,据说男女最好身高差是二十厘米,可是嘉在哥哥有一米八啊! 然而陆岑风已经低头走了出去。 …… “周池月。” 周池月压根不知道他也跟出来了,风声把他的脚步声压了个彻彻底底。 一回头发现他离得那么近,有些吓到,便飞快扭过头去,腿抡得飞快,但是距离并没有因此拉远,反倒是越来越近了——因为他腿长。 周池月:“……” 她一把转过来定住了,质问道:“你跟着我干吗?” 他怔了下,声音微哑,听起来委屈得不行:“我回去也是这个方向。” 周池月咬了咬唇说:“那你也要跟我拉开距离。” 这样很暧昧,不行。 “周池月,小陈老师会生你的气的。”陆岑风等半天等来这个答案,把心里的郁闷憋了憋,终于忍不住开口。 “……她生什么气?” 掐头去尾、没有逻辑,而且小陈老师都离开附中挺久了,已不再是零班的老师,提到这个难免伤心,周池月怀疑他就是为了气她而胡言乱语。 “政治必修二第十九页,名词点击里讲到了,马路作为纯粹型公共物品,具有非竞争性和非排他性,任何人都能免费使用,多一个人通行也不会降低它的使用价值。和我头顶这个路灯一样。” ——意思就是,我走在这条路上,离你这么近,是合法合理的。 强词夺理、欲盖弥彰! 周池月无语了。 “你都出国了,还背什么政治必修二!” 她这么劈头盖脸一句落下来,首先把自己说愣了……啊,她平常语气有这么冲的吗?怎么遇上他事情就不对劲了呢? 周池月瞧到陆岑风的瞳孔紧缩了下,过了很久,他把头转向一边,低声解释道:“我不想去。” 她又一次滞住了。 虽然已经从别人口中得出这个信息,可听到他亲口这样说,还是难免心一屏。 周池月忽然说不出来话了,嘴抿成一条直线。他也是行不由衷,可是,如果真的好言好语追着给他正向反馈,心里又不太愿意。 静默了一会儿,她霎那间忽地发现—— 陆岑风眼里有层薄薄的水汽。 在她还没开口时,他就自说自话讲眼睛得了结膜炎,不要管他。 哪有这么漂亮的结膜炎?周池月知道他在胡扯,正如她也会用得了红眼病来掩饰自己。 他被路灯照得锃亮,刹住脚步,带着重重的鼻音低声说:“周池月,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我还想回到你身……不是,我是说回零班。你,还要不要我?” ……他又在说熊话了。 第51章 什么要不要的! 这话说的怎么跟她是个随便始乱终弃的大坏蛋似的。 可是…… 可是。 周池月僵直地看向他。明明也就一个月没有见面, 眉眼之间还是熟悉的模样,在一起并肩的日子却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些欢笑、闹腾、紧张、来回斗招的瞬间, 此刻顺着风从耳侧缓缓流淌而过。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 忽然不敢应这话了。 如果他是注定要走的, 短暂回来又会改变什么呢。 最多是还要再经历一次不告而别。 “是你先不要的, ”周池月答非所问, 闷闷地反将一军说:“不要了还不坦白。” 沉默良久,他喉咙干涩发紧。说:“我的错。” 知道是你错还问! 但他很快就找回对自己有利的逻辑了,陆岑风望着她的发顶问:“那我要是知道错了, 也改了,能不能不讨厌我?” 周池月感觉他好委屈, 像是被打了一巴掌在跟她要一颗甜枣。 “不能。” 她已经是个成熟的人了,不会再被这装可怜的雕虫小技迷惑, 给谁看啊这是在? 她哼道:“你错的何止这一件!是桩桩件件!” 顿了一下, 陆岑风缓缓问:“还有什么?有什么让你不开心的, 都告诉我, 我都改。” “主动自首和被动被抓, 被判的刑能一样吗?”周池月抬眼瞪他, 改什么改,都不知道自己哪儿有问题还改,气得不行她说, “你政治不是好么,那选必二《法律与生活》白学了?” 陆岑风耷拉着眼皮看她:“你是让我自首?” ……可他还做了什么, 以至于要到这种地步?他一下也懵了。 “那些瞒着我的,都不打算说是吧。” 他一时没说话,也没动。孺子不可教, 更气了。周池月在心里给他画了个叉,然后狠下心来,冷酷无情地掉脸就走。 陆岑风条件反射拉住她的手腕。 没太用劲儿,力道刚刚好,既能有把握拦住她,又不至于没分寸,因为怕她疼。 陆岑风立着时投落下的阴影在她脚边。周池月尝试了几次,想摆脱他的控制,但是力气悬殊,无果。 “松开。” 陆岑风沉吟良久,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腕皮肤上摩挲,蹭得那块发热发烫。 “不松就张嘴。” 他闷声开口:“我得想半分钟。瞒着你的好像有点多。” 周池月“哦”了一声,哦完之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鬼话,更来气了。竟然除了那件不知价格几何的裙子,还有别的事,而且还“有点多”! 陆岑风你真是完蛋了!她恨不得甩开他,掉头就跑路。可是跑不了,就很气啊。 她道:“半分钟太长了,我不想等你。” “那我怎么知道该说哪件?”他也想不出什么其他招数了,开始口不择言了起来,“说我昨晚梦到你了?说我一直在偷偷想你?还是说我点开了无数次和你的聊天框却不敢给你发任何消息,你指的是这些?”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会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周池月瞪大眼睛,唇角微张。 她连忙打断他:“……你闭嘴,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陆岑风脑子清醒一点过来了,知道她是在问正经事了,于是憋了憋,声音带着涩意说,“难道是我去年最后一天用高分子树脂化合物溶解在乙醇里给学校下雪的事吗?这也要详细交代我是怎么操作的吗?” 第79章 周池月更震惊了:“……这也是你干的!” 陆岑风低头:“你说下雪是你的愿望。” 周池月:“……那你当时还撒谎说你只是去楼下跑步清醒!” 陆岑风低低应着:“如果让你知道了,就不会那么开心了。” 她抿着唇,心情复杂。刹那间,有一些气一下子就一扫而空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浓浓的不解。 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陆岑风,你那个时候就暗恋我了? 周池月迟疑地看了眼他毛茸茸的似乎很柔软的脑袋,心想,照这个逻辑,也许下雪还不是起点,那再往前,你是怎么喜欢我的? “现在你知道了。”他松开她的手腕,忍了再忍,喉结终于没忍住滚了下,目光往下落了落,“可以给我减刑了吗?” “还没完呢,没了?”周池月问。 “没了,”他心想都到这儿,哪儿能还有?看到她的表情不对,见机又迅速地改口了,“还有。” “还有,去徐天宇家包饺子那回是我故意往里面塞糖故意给你的;还有,我威胁李韫仪让她不要跟你说那裙子——” “你还威胁李韫仪?”周池月不可思议地打断,心情如坐过山车,她胸腔里蹭一下又冒出郁气。李韫仪那么乖一小孩儿,居然还有她的份儿。 越扒越有。 陆岑风你身上居然藏着这么多事儿! “也不能叫威胁,可能就是……”他想了个更委婉的词,“就是嘱咐了一下。” 周池月拿爪子摸了下胸口,顺了顺气儿,让自己挺住,她问:“那裙子怎么了?” 陆岑风的唇忽然抿成了一条直线。 “说实话。”她凶巴巴。 他讲:“它不是租的,不是二手的,打从一开始,就是我买下来的。在运动会之前。” 全新的,全款的。 周池月差点站不住,要晕了。 陆岑风还在乖乖地陈述:“还有老齐已经通知我回校参加期中统考了……感觉跟你一起上学是上辈子的事了,明明你应该坐在我身边的,可是一转头,只剩了冰冰冷冷的托福词汇,是错觉吗?会这样想。但大多数时候,我又感觉我还在教室门口等着你收好书包,一伸手,就可以碰到你的校服衣角。” “再没有其他的了,所以我能无罪释放了吗?”他缓缓伸出手,想要拉拉她的袖子。 然而周池月更凶了:“你罪加一等。” 她使劲儿瞪着他,又觉得这样很奇怪,索性狠狠把头一扭。太可恶了,她绷着声音冷冰冰地说: “你爱回来不回来,反正我是不会理你的!” 说完她就转过身迅速小跑了起来,也没管陆岑风还在原地站着,极快地找到自己小电驴,拉上宋之迎就远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不知为什么,宋之迎坐在后座频频回头和扭动身躯。 “再动我就把你扔下去。” 好凶啊。宋之迎心里不禁冒出了诸多猜测,顺便脑补了一些狗血剧情,她坐正身体,一件事或者说一个念头猛地闯入了她的脑海里。 但现在显然不是个好时机,问的话她姐肯定要不爽,但不问她也难受,最后她还是决定铤而走险—— “姐,”她轻咳了一声,压住激动道,“是他送的吧?是他送的吧!他就是那个朋友!小风哥哥是不是喜欢你?肯定是的!我赌五毛的辣条,算了算了,五毛哪够,我加点钱,这样的话可以买包卫龙……” 她想抑制住自己的,但是根本是做了无用功,就像一条兴奋的蠕虫。 周池月:“……” 一拧车把,连人带车,差点撞上前面减速带的石墩。 - 零班早读入睡的事儿还是被老齐发现了。 谁能想到齐思明上五楼转过一趟之后还会再杀个回马枪? 他们这个点儿已经形成生物钟了,睡得不省人事,于是齐思明一推门进来就发现教室像个巨大的棺材,门窗紧闭、窗帘紧拉,里面睡了三个尸体。 他差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起太早了,出现了幻觉。 三个人被拉过去一同挨训。 “你们怎么回事儿?一次两次考得好了就开始飘了?早读课集体睡觉,放眼望去全年级、全南邑,乃至全国,哪有学生这么做的?我看你们是心已经散了!”他的表情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恨铁不成钢”,在零班门口叉着胯,唾沫横飞地骂着。 周池月其实也很后悔,因为她平常早上是不困的,她往往是在门口“放风”的那个。结果因为昨天晚上想太多失眠,白天困得灵魂要出窍。 还不是因为宋之迎爬她床上,卯足了劲儿要从她这儿探听八卦,结果显而易见,虽然从她这里她并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有价值的信息,却成功动摇了周池月的军心。 一直沉浸在零班四散的情绪中,她还没来得及思考陆岑风与自己相关的事儿,如今得了空去想,才发现这个事根本无解。她又没本事控制别人的想法,更没本事让别人对自己无感。 可这个别人,偏偏是她所以为的朋友,是战友,是一定意义上的“家人”。 “你难道就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好奇宝宝宋之迎是这么问她的。 周池月当然没跟小屁孩探讨这个深奥的问题。 什么是有感觉呢? 如果被吸引就是有感觉的话,那么她对很多人都有感觉。远到活跃在网络上的歌手,近到此刻在眼前训人训得很凶的齐主任,身上都有很抓人的特质;而如果排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才叫感觉,那太遗憾了,对于她来说,有更要紧的事要做,未来那一年奋斗的重量远超过一点似有若无的好感。 而且单单只是想这个,她都失眠被拎出来挨批了,那如果再发生点更超过的事儿,真的喜欢谁了,那她还要不要保持理智去学习去考试啦? 她才不要喜欢什么人! 不过眼前最重要的是怎么度过老齐这一关。 “我们其实没飘。”周池月摸了摸鼻子,“飘了是指取得一点成绩之后骄傲自满、忘乎所以,但是……但是我们从建班之初,早读课就是用来睡觉的啊。” 言下之意,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们都快睡满一年了。 齐思明音调平底起高楼,听在自己耳朵里都嗡嗡的:“什么?你们早读一直用来睡觉?” 他怎么能想到有人能大胆成这样。以前有任何一个班的学生敢这么干吗?没有! 林嘉在、徐天宇、周池月三人对视了一眼,坦白从宽地点头:“对啊。” 徐天宇说:“我体育生,本来学习强度没那么大的,转成文化生之后,大脑有点儿不够用,一旦不够用就犯困,一直犯困一直听不下去课,效率太低,所以不如……” “早读课,早读课,你们懂什么叫早读?”齐思明气笑了出来,脸越来越绿,很认真地怀疑自己教书这么多年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气得伸手在三个人前面指了一圈,边点头边讲,“楼下哪个班有你们这么放肆?” 林嘉在轻轻把他手指摁了回去:“实则这也是无奈之举。我记得早几年附中到校时间还是6:40,等我退学回来一看,已经提前成6:10了,这少掉的半小时,难道是人类进化,还是地球自转速度加快太多?” 齐思明:“……” 周池月秉持着在这儿挨训浪费时间不如背两个字儿的原则,默默退到徐天宇后面打开了语文书,却被齐主任拎出来当出头鸟:“周池月,你来说。” “其实楼下没好到哪里去。”她咕哝,“不信你自己去看。” 齐思明:“……?” 五分钟后,他从楼下晃了一圈,黑着一张脸从一班拎了三个唯唯诺诺的人上来,开始输出批评。 一号勇士崔一鸣,早读一展歌喉不幸被抓,唱得还是“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着炸药包”。 二号勇士李雨诺,早读疯抄英语作业不幸被抓,据说是因竞赛消耗了太多时间,没空写了。 三号勇士丁唐婧,早读陷入沉睡不幸被抓,据她所述,是因为眼见零班因为睡觉成绩越来越好,因此效仿。 “您看啊——”周池月稍微打断了一下,“这么多人都这样,是不是说明学校制度其实也存在了些需要改进的地方?在又困又累又饿的情况下,读的东西能进脑子吗?读不进去就算了,还影响下面的课,每上一节叠加一层困意,晕在课上也不可避免嘛。” “规则都是建立在合理考察上面的,学校自然有考量,这事儿免谈,你们一人给我交一份千字检——” “干什么,堵这儿?”林静抱着一叠早练小卷姗姗来迟,“哟,我还以为化学老师也要上早读了啊主任。” 这位女老师简直是他克星,齐思明捂着被气着的胸口说:“你看看这群‘好学生’!一个个反了天了,在你早读课上睡觉!” “睡呗。”林静打了个哈欠,轻轻揭过。 第80章 “睡、呗?”主任心绞痛。 林静这表情,是要开始蓄力了。周池月得出这一点后,火速拉一帮人退至安全区。 “人老了就是觉少,年轻人觉多怎么了?你和坐办公室那群老东西一样坐着说话不腰疼是吧,早早早,早个什么劲儿?有这功夫能不能去跟领导bale一下,把到校时间调回来?”林静抓着一个点就开始毫不留情地狂骂,“你刚当上老师那会儿,早晨查岗有几次是准时到的?被扣全勤已经忘了?现在开始耍上威风了,先穿越回去让十五年前的你写个千字检讨上来!” 骂完主任骂领导。 李雨诺在后边悄悄比了个大拇指,跟周池月耳语道:“你们班老师战斗力有点儿超过了。要不是我文科太差,我真想重选进入零班。” “我可听到了啊。”崔一鸣乐了,“背叛一班,拉出去。” 李雨诺:“你妈是政治老师你都不选零班,你没救了。” 崔一鸣:“……” 他俩拌嘴起来的时候,丁唐婧拉了拉周池月,“你们班另外那俩人呢?期中还回来考不?” “不确定。” “啊,不确定?”丁唐婧嘟哝道,“你考试遇到答案也说不确定就好了。” “那很难了。”周池月没谦虚,“你问这干吗?” 丁唐婧老老实实说:“你忘啦?上学期期末我第三啊。被你超就算了,被陆岑风超,我死不瞑目。他要是再也不来考了,我上哪儿把这面子挣回来?” “你宿敌不是我啦?”周池月算是听明白了。 “什么宿敌?”她死不承认,“誓死捍卫第二名地位,将前三摁牢在女孩子手中。” 林嘉在潜水听了会儿,有点好笑地说:“那还真的很容易实现。” 两双眼睛看过来,他紧接着讲:“sa考试在5月6号,期中考5月7号,南邑没有直飞香港的航班,中途转机至少七小时以上,除非他有超能力从香港闪现到南邑,否则你俩加李雨诺包揽前三概率很大。” “啊?所以风哥不来考啊?”徐天宇后知后觉地挠头,“那我们班——” “行行行!你教的班期中考均分要能到年级第一,我就自作主张地批了,他们以后早读想怎么睡怎么睡,并且我还要向上面申请,集体入校时间往后延二十分钟!”这边齐思明木着脸,跟林静辩着,差点没被气出个好歹来,“没达到……就给我老老实实挨罚!” 一旁听小话的学生全都愣住了,在心里缓缓打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啊?还有这种好事? 从6:10变成6:30,虽是短短二十分钟,但却可以使得附中高二学生喜极而泣未来二十个月。 一刹那,一班在场的三个人全把眼睛瞪过来了——大家的生死交给你们了。 打响附中民主改革的第一枪,零班。 - 期中考这天是个大晴天,夏天的味道已经很浓厚了,梧桐树绿茵茵一片,把学校笼在巨大的阴凉罩里。 周池月耷着眼皮往高二楼走的时候,正巧遇上徐天宇入校,所以就一起走了。 他一路走得弓腰搭背,姿势奇特,周池月要笑不笑地问:“你要干吗?” “别动,我做法呢。”徐天宇饿狼似的吸取着她身上的“仙气”,得到她嫌弃的一眼后,不依不饶地凑近说,“你别退啊,让我沾沾考运,玄学不得不信一下,特别是在此等重大危急关头。” 周池月摊手,掌心向上:“行,给你握一下,考不好就把你的剁了。” 徐天宇:“……” “我这不是真没信心,怕给你和林哥拖后腿么。”他默默缩回手,头疼地说,“你俩二拖一都拖不动我,我马上成千古罪人了。” “不至于,你正常发挥就好了,我做后盾。” 徐天宇丧着张脸:“这个时候要是风哥、韫仪都在就好了,他们俩都比我强多了,肯定能把均分再往上拉一拉。” 其实他们都知道,只有三个人的情况下,齐思明开出来的条件根本不可能达成,与其说是极限挑战,不如说是让他们知难而退。 徐天宇讲出来才发现这种时候不应该说丧气话,所以很快改了口:“咦?前面那个好像是林哥,我去拜一拜!” 周池月没了声息。 此时此刻,她想,她不得不承认,是啊,如果他们都在就好了。只要他们都在就好了,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无所谓了。 半晌,她拍了拍鼻子,抖下来几缕黄澄澄的梧桐絮。 考试比较正式,按高考作息来,所以第一场上午九点考,在这之前,在班上自习。 七点多钟林静来视察了一圈,抽查了几篇必备科目,满意离去。 八点多全校调试英语听力的广播,苏老太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后门,发现他们在放听力的时候在看数学错题,差点儿没晕过去。 于是哗地一下把门一关,没好气地说:“不知道听一听练练耳感啊?尤其你们俩男生,下学期都高三了,还不知道紧张,这怎么教?” “下学期您不是退休不教了吗?”徐天宇带头嘟囔了一句。 这老太太年龄大了,耳朵却还很好使,敏锐地抓着这个点,翻了个白眼道:“盼着我退休是吧,没门!谁说我要退休的?都哪儿传的小道消息?危言耸听!” 林嘉在问:“所以,您延迟退休了?” “不把你们这届送走我怎么安心退?”老太太瞪他一眼,把他瞪沉默了。 这算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个好消息了——这个可爱小老太,将会一直陪伴他们走完高三。 零班兴奋地有些过头,以至于老齐进来的时候很是疑惑:你们班死到临头了,还笑得出来? 他抱臂在讲台上找了个位置,能瞧得清下面的每一个人,随手一指说:“考试期间我先不计较,之前的无法无天我后面慢慢跟你们算——” “哎来个人去我那里抱复习资料——” 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了老齐的絮叨,未见其人,先听其声。 这个音色…… 这个音色!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去。 门口站着的那女人挺瘦的,门框里能塞四个她。微卷的长发披在肩头,淡淡的妆容显得她精气神异常的足。 她后知后觉地瞧见立在那儿的老齐,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啊,齐主任在讲东西吗,那我待会儿再来?” “小……” 周池月嘴巴微张,对眼前所见充满惊讶,话语未尽便已中断。 “小陈老师!”两个男生不假思索地喊出来。 是的,是陈以慧。 二十几岁的女青年,单薄的身影溺在五月灿烂的阳光里,终于迎来了她的归来。她笑意满满地瞧着许久未见的学生,小幅挥了挥手:“嘿,是我。” 教室里坐着的三个人同时窜了起来。 齐思明猝不及防被打断,不自禁噎了一下,而后转换语气:“一个个的,激动什么?” 能不激动么?以为此生再也难相见的老师忽然出现在班级门口,笑着跟你说hi。他们又不是唐僧,都这样了还能入定。 “坐回去坐回去,我来介绍一下。”齐思明清了清嗓子,招了招手让陈以慧进来,表情有一瞬间的欣慰,“陈老师参加今年春的教师春招考试,以笔试面试双料第一的成绩,成功入编附中,成为了我们这个大家庭的一份子。当然了,正式入职是在下学期,不过在她强烈请求下,这学期还是先把你们班带完。” 这个意思是——陈以慧,以另一种身份杀回来了。 不是没资格的“实习老师”,而是堂堂正正的“附中老师”。 噼里啪啦一阵很给面子的掌声响起,把气氛瞬间炒热了。徐天宇带头说了句“牛逼”,被老齐一个巴掌摁在肩上摁了回去。 林嘉在抓重点:“所以这个意思是不会走了是吧。” “那下学期还能继续教我们吗?”周池月亮着双眼睛,灼灼地盯着被说得有些局促的小陈老师看。 “看学校安排!”老齐一直被无视,终于找到机会插了一句,不由挺直腰杆说,“但是一般,新老师都是从高一开始教起,一来就教高三,前所未有……” “那我们这个班的成立还前所未有呢!” 齐思明:“……” 竟然很有道理。 “这倒也是,但是……”他“但是”了半天,终于是无语了。 零班看着老齐语塞的样子,默默抿着嘴笑,谁都怕自己漏了声,被抓出来当典型批评。 “但是,你们先想办法把人集齐了再说,现在就三个同学,还要求学校考虑给你们班的师资力量,我看这真是痴心妄——”齐思明又没讲完。 因为他再一次被打断了,这一次是一道细声细气的声音,但十分坚定:“报告。” 齐思明:“……”能不能让他把话说完! 打断他的人是个瘦瘦的小姑娘,两只胳膊从松松垮垮的短袖里伸出来,背着重重的书包,见大家的眼神都望过来,白净的脸蛋缓缓泛上粉红。整个教室刹那间鸦雀无声。 第81章 “那个……今天不是考试吗,我好像没来迟。” “李韫仪?” “李韫仪!” “李韫仪。” 周池月手里握着的笔“啪”地掉在地上,顾不上捡起来,身体先于思维行动起来了,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她跑到她面前,上下来回看,在她确认好之前,李韫仪先一秒往前一步,伸出手臂抱住了她,拍了拍背。 “欢迎回来李韫仪。” 在林嘉在这一句话落下来之后,教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带着重逢的暖意,冲淡了考试的紧张,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不可思议的安定。 徐天宇也飞快大声接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呀呀妈呀,今天这日子嘎嘎好!” “还走吗?”周池月把人松开,问道。 李韫仪用力地摇了摇头,解释说:“我办好会考的证明之后,又在原籍地高中呆了半个多月,弄清了两个地方考卷的差异——反正知识点差不多都是一样的,所以我打算还是在南邑学习。我不走了,周周。” “好,不走。” “哎,能不能理理我们俩?”徐天宇委屈、可怜,“不能因为我和林哥是男的就区别对待啊!” 李韫仪探出半颗脑袋,把差点掉出来的眼泪憋回去,用着轻松的语气,却满是认真、诚挚地说道:“好久不见!” 四个人站在一块儿,这间空荡的教室也终于有了几分生气,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对视上的某一瞬间,又齐整整地笑了。 真好啊。 他们在这儿互诉衷肠,陈以慧看得姨母笑。 可齐思明却又泼冷水:“行了,回来了就好好考,但别怪我说话直啊,就算李韫仪在,你们班均分也好不到哪儿——” “报告。” 被打断的第三次。 齐思明彼时真到了觉得“生不逢时”的地步。 好不到哪儿去的“去”字像是烫嘴一样,怎么都讲不出来,你说怪不怪?这几个学生怎么就能一直坚持初心,毫不动摇,走散了却还能回到正轨上的呢? 这种类似于宿命一样的东西,就体现在,即使没有回头,却也能猜出来,这位姗姗来迟、喘着气儿像是跑了一千米才到达班门口的人,究竟是谁。 根本不用去确认。 因为航班没有直达可以选择绕路。 一天来不及,可以不睡。 如果要去谁的身边,那凌晨两点中转到海城,再坐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摇到南邑,其实也没那么难熬。 在一堆“风哥”“山风”“陆哥”此起彼伏、毫不整齐的叫唤声中,周池月是微微有些失神的。 他们一个接一个离开时,她失神了,如今一个接一个回来了,她却也跑神。欣喜中,莫名又带着点后怕,那种极致的大起大落,让人觉得真的很奇妙。 于是她忘了注意其他人的反应,直到陆岑风单手拎着包,微微喘着点气走到她身侧。 眼尾勾了下,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他似乎很随意地开口,“哎周池月。” 他想说什么呢? 绕了很远的路,风尘仆仆。 但现在, 他准时站在这里, 只想问一句—— “我给你带了早餐,要不要吃?” ----------------------- 作者有话说:这个文的收藏竟然快有一千了! 虽然以龟速往上涨 但是有点开心^^ 第52章 散了快两个月, 零班却在此刻又迎来了重组,按理说是件拍案叫绝的好事,但是此刻气氛出奇的诡异。 考完第一场, 就到了午饭时间。今天没外送吃, 于是几人下楼往食堂走。周池月走在前头, 后面几个人落在疯狂交换眼神。 “瑞思拜风哥, 我活了十七年没见过这样的, 装逼……不是,我是说‘以含蓄之姿秀了一把’,秀到我心窝子里去了。连夜飞机加火车赶回南邑, 见面开口第一句是给周周送早餐,这以后谁敢请她吃早饭啊?”徐天宇长吁短叹。 “b王就是b王, 说话不要这么含蓄,”林嘉在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打趣道, “哦, 早餐人家还没收。” 徐天宇:“人类迷惑行为……所以风哥一夜没睡, 还那么长时间没学高考知识, 能考得好吗?你可别拖我们班后腿啊!” 李韫仪见缝插针了一嘴:“陆哥, 你不告而别的事, 周周还没原谅你吗?其实你好好解释的话,周周也不会不——” “她是没原谅我,”陆岑风垂下眼睛, 眸光暗下去,“不过应该不是因为那个。” “那是因为什么?”徐天宇顺口就接, “我看刚刚她拒绝你的早餐拒绝得像是以后八百年都不想吃早饭了。” 陆岑风其实也不是那么明白她为什么会那么生气,那天“你爱回来不回来,反正我是不会理你的”这句话丢出以后, 他愣了半天,也不知道哪儿错了。为什么不要理他?他站在马路牙子边想了半天,无果,只好放弃治疗地踢了几脚空气。 他以为过了一阵子她就会忘了她不想理他的这种破话了,但没想到她好像根本没消气。 陆岑风忽然神色正经起来,迟疑地说:“……可能是因为,我向她表白了。” “哦。”徐天宇点点头无脑重复道,“这样啊,你向她表——” 话到一半,他倏地一下清醒过来,刹那间膝盖撑不太住,差点跪倒在楼梯的砖上一把滚下去,要不是林嘉在像是提前预知他的反应似的扶住了,他已经躺在楼底下了。 “我天!!”他吼了一声,声音大到周池月回头睨了一眼,徐天宇赶紧憋着气夹着嗓音说话,“什么玩意儿?我耳朵没聋吧?你你你怎么会……”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自己的口水,措辞道:“……你怎么会胆敢有这种非分之想!” 真是造孽啊!他心里呐喊。 陆岑风淡淡瞥了他一眼,心想这就算“非分之想”了?那更过分的呢,是不是要被称作是“无法无天”“犯上作乱”了? 徐天宇左右望望,发现另外那俩的反应都很耐人寻味。李韫仪微微惊讶,但很快又收敛回去;林嘉在则是眼皮都没动一下,却在无声地笑。 “不是吧?你们都这么无动于衷!”他懵了半天才悟出来,“所以你们早看出来了?” 李韫仪、林嘉在眨巴眨巴眼睛,点头。 “啊,啊?啊!啊……” 他抿了抿唇,又使劲儿挠头抓了几把头发,嘴里念念有词:“怎么会呢?怎么会呢!你们怎么知道的?你又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情?我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陆岑风看上去心情不太妙,但他反而冷脸装酷的时候比较多,大家没觉着多奇怪。可是,违和的来了,彼时他掀起眼睫来,语气很微妙地问: “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怎么,你也喜欢她?” 狗胆包天。 徐天宇脑袋里弹出来这四个字时,快被自己吓死了。他瑟瑟发抖地抱紧了自己,否认道:“我可没有!” “纯纯纯友情,好不好!”他小声补充。 陆岑风“哦”了一声,淡定把表情收了回去,不动声色。但李韫仪还是敏锐地瞧见了,他在出声之前,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可能是错觉,也可能不是。 想了想,在推开食堂的门帘之时,其他人进去了,而她拦下了陆岑风。 她咽了口水,说:“虽然我没什么立场说这些,但是陆哥,你有表达的自由,周周也有拒绝的自由,如果她不喜欢,我一定不会站在你这边的,甚至还会谴责你。那个……即使你上次给我送了本提分秘籍宝典,我也不会屈服的……不过有一点,我觉得还蛮开心的,因为她是一个太周全的人了,你现在是她难得不太周全的因素,会显得她生动得不行。可这个度不好把握……” 李韫仪难得长篇大论强硬一回,陆岑风挑眉瞧了她一眼,想了想,点头:“我知道。” 她一下怂了回去,脸红到上头,烫得厉害,小声道:“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提醒你一下,那个,我先去排队打饭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 啊啊啊,怎么因为担心周池月,急了一下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她命休矣! 吃饭不可避免要坐一桌。 因为刚才的插曲,徐天宇不敢坐周池月旁边,李韫仪不敢靠着陆岑风,最后很诡异地让周池月挨着陆岑风坐了。 他坐下来时,周池月侧头瞄了一眼,很快扭回来,无视掉,然后问对面的李韫仪:“你家乡那边用的全国二卷,跟南邑用的一卷差异在哪儿?”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以参照的差异,因为我们是第一届呀,在我们之前还没有人考过新高考的卷子呢。不过我家乡那边教育资源弱一些,不比南邑,我看他们都还做着老题,难度也小一点,可能更侧重基础知识?” 第82章 高考有地区限制,但高中生做题没有啊。很多时候,他们认识一些冷门但有意思的地名,就是在题号前的地区标注上,比如“四川·攀枝花”“贵州·六盘水”。 周池月做过李韫仪家那边的题,对她的陈述表示认可:“既然南邑题目难一些,那你在这边学到的东西足够在那边的考试了,但我想,到了最后模考,可能还是回去考几次找感觉。” 李韫仪乖乖点头:“反正也是明年的事了,今年不会走啦。” 气氛组徐天宇抽空捧了个场:“那太好了,我们五个人还能在一块儿——哎对了,那风哥你呢?考完这次还走……”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桌底下,林嘉在踹了他一脚,让他被迫逼停了。 “那什么,我是说,出国的事——” 完了。 想挽回一下的,结果成了促死的临门一脚,他觉得自己这张嘴快没救了。 周池月握筷子的手顿了顿,很快又夹了菜往嘴里塞,像是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下一秒,她轻“啊”了声皱起眉来,条件反射脖颈一倾、张了嘴想吐出来。 大家都抬头疑惑地看,陆岑风秒往她那儿伸手,掌心就在她下巴颏儿下边一点。 “吐啊,快点儿。”他说。 “……” 生姜,饭菜里最好的coser,这种调味料总是假扮成正经食物让人放松紧惕。此刻,它就伪装成土豆块被周池月咬进嘴里。 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着要把她感官麻痹的燎原之势,冲得神经快难受散了。 可即使这样,她低头看向乍然出现的手,又扭头望向陆岑风的神情,唇峰一动不动。 心想不是吧,他想让她吐他手上?嫌不嫌恶心啊——陆岑风,你能不能收敛一点儿,稍微把自己的心思隐藏些起来。 少许时间后,周池月一骨碌把姜块吞下去了,呛得自己脸红到连咳几声。 他把手收了回去,没说什么,到前头去给她打了碗汤。食堂的汤水永远那么稀,上层飘着几块西红柿片儿,看着磕碜。 “冲一冲味儿。”他递过来。 周池月咽了几口白饭,什么话都没说。 “还走,”陆岑风终于回应了徐天宇的话,“刚考了sa,过几天考托福,过完这个月再看吧。” “哦哦……” 然后他们就都不说话了。 意思也就是,零班可能是五个人,也可能会变成四个人。 选的路不同是件很可怕的事。这意味着,生活环境变得逐渐不同,共同话题会变少,价值观也会缓缓偏移,发展到最后,也许他就跟许久不联系的幼儿园同学一样,只是人生这个漫长坐标轴上的、靠近零点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坐标点了。 午休,陆岑风从来没晕得这么快过。 没办法,任谁连夜十个小时从香港赶回去,就飞机上眯了一会儿还能清醒得不行。顺利考完上午那场语文,已经是他强撑的结果。 天知道他见到语文现代文阅读第一句话“十八世纪德国学者莱辛的《拉奥孔》是近代诗画理论文献中第一部重要著作……”,脑子里想的不是题该怎么答,而是这段话翻译成英文应该怎么说。 见了鬼的英语。 去他的美国高考。 陆岑风趴桌上睡得安详,周池月翻着数学错题抽空瞄了他一眼。 她明明已经把自己的桌子挪了很远了,可他锲而不舍地将他的桌子移过来,愣是要跟她坐同桌。教室那么大,非要黏着她是吧,坏死了。 下课铃响了,下午场考数学,这哥仍然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 周池月犹豫了下,还是屈着手指敲了敲他的桌子,提醒他说:“起来,考试了。” 他指节抬了抬,很快又重新定格住不动了。 “……好困我再睡会儿……周池月。”他喃喃。 像在说梦话。 “……” “别喊我名字。”她咬咬牙,没好气地讲,“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嗯,哦,但你把那盆绿萝养得很好。”他根本睁不开眼睛,讲话也越来越轻,“所以我知道……你只是生我气了……然而不是代表想放弃我、不想要我了。” 她愣了一下,安静了片刻,很轻地眨了下眼睛。心说好吧,你猜对了,我念旧情。她咬着唇想:如果你可以用和普通朋友相处的模式来面对我,我未必不能正常跟你交流。可是—— “……更不代表我不喜欢你了。”他说。 周池月:“……” 她一把抽开他垫在手臂下防硌的书本,他下巴刹那磕在冷硬的桌面上,条件反射“嘶”了下,悠悠转醒了,而后就瞧到她留给他一个“莫挨老子”的背影。 一连考了三天,每天他都给她带早饭,烧麦上还贴了便利贴,上面几笔画了个小人跪下道歉的图。 作为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到了第三天,她隐隐都产生一种愧疚的感觉了。 其实,仔细想想——陆岑风虽然干了很多件很混蛋的事儿,可是深究根本原因,竟然全都是因为他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啊。这样,本身好像并没有什么错误。 周池月咬了咬唇,她会不会太过分了? 不行不行,不能这么想,这并不能改变他犯浑的本质。 第四天成绩就已经出来了。 周池月被陆岑风气到后所有的情绪起伏,全在看到他的成绩单时,就被一盆水唰一下铺天盖地地浇灭了。 近两个月没学,他居然还考了年级并列第二,丁唐婧跟他同分,已经在楼下快被气疯了。他是不是偷偷做题了?他脑子里学着美国的东西,不会跟高考的东西打架吗? 连带着他们班均分,这回真神奇地成为了年级第一,648.8,比一班高出了0.5,把一众看客惊得下巴快掉下来。 齐主任的承诺怎么兑现暂且不谈,这下周池月真完完全全相信了,陆岑风根本就是一点儿都不想出国。 恍惚间,她想到了边树的话,“如果再过分优秀、比亲生儿子还优秀,你猜我爸会怎么想”。 她在成绩表上去找边树的排名,略有提升,比起上次都掉出第一考场的排名来说,这次考的第6算是即时调整很成功了。可是,第6,和第2,他爸会怎么想? 陆岑风拿到成绩单后,就开始着手收拾书包——他要去考托福了。这四天的在校,对他来说,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大限度。 周池月定了定神,过去敲了敲陆岑风的桌子,面无表情地问他:“你之后哪个周日有空?” 他拉拉链的手顿了一下,抬脸,好似温良无害地问:“你要约我吗?” 呸呸呸! 苍天啊——约什么约! “我把裙子还给你。”周池月使劲把嘴角拉得平的不能再平,压根不能让他多想一点,她还补了一句,“送我妹的时候顺便。那就下周日,正好你考完托福了。” 她讲完扭头就往外走,准备去找老齐商量事情。正好也以防他拒绝。 陆岑风唇抿成条直线。 须臾,又缓缓恢复正常状态。他忽然想到,周池月不是完全不喜欢他的。 你看,至少,她肯定喜欢他考出来的成绩。说不定,还有这张脸……?没关系,喜欢这些就好了。 哲学书上说,部分不能脱离整体而独立存在,脱离整体的部分会丧失其原有的意义。既然,这些东西都是属于他的一部分,所以周池月肯定不能对他这整个人无动于衷。 那就行了。 他把桌椅摆放整齐,面对剩下的三双眼睛,有点儿无语。周池月不跟他讲话,连带他们也小心翼翼的,徐天宇想过来跟他犯贱都得掂量掂量。 陆岑风抬头,语气有点散漫。 “下次我如果回来,你们可以对我态度更差一点。冷脸相对、嗤之以鼻、大骂特骂……随便你们怎么做,最好再过分点,我都笑纳了。” 一个问号缓缓从几人的脑袋上冒了出来。 他疯啦? 林嘉在想通忽而笑了,李韫仪看他笑,似乎有点懂了,但敢怒不敢言——太心机了。 “你不会在说反话吧风哥?”徐天宇颇有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凛然,很是不解地问。 陆岑风说:“没,认真的。” “那我可不客气了!我要把你从头到脚全都批一顿,准备好迎接狂风急雨吧!” 陆岑风无所谓地点头,他想,就是要不给好脸色啊。 一只被人抛弃的,和一只被人群簇拥的小动物,同时放在一个太过美好、太过有同理心的人面前,她会怎么选? 没办法,有些人就是好到见不得人间疾苦,也见不得旁人身陷囹圄。 陆岑风扯了扯嘴角。 这些人要是对他嘘寒问暖、笑脸相迎,周池月见到了,还怎么可怜他? 第53章 五月的第三个周末, 陆岑风托福考完了,与此同时,sa也出了分。 第83章 去机构和学管沟通之前, 他收到了周池月打来的电话。 那个时候, 她正拎上礼服的盒子, 准备送宋之迎去御公馆上课。 “几点?”她语气毫无起伏地问。 那边停顿许久, 然后咳了一声开始讲:“我八点左右结束, 从隆盛大厦那边回去可能要一会儿。” 周池月“嗯”了一声:“还行,不晚,那就八点半在别墅区门口见。” “一定要还给我吗?”陆岑风声调沉了沉。 “你说呢?”她堵着气说, “你知不知道你送这么贵的礼物给别人是一种负担?如果你送的是一本书、一支笔,我都会比现在高兴多得多。” 那边静默了下来。 “那就这样。” 她挂断了, 并没有说拜拜或是再见。 …… 周池月把妹妹送到门口,嘱咐道:“晚上我约了陆岑风还东西, 你见到人不要大喊大叫, 又惊又奇, 还有问一些不靠谱的问题。” “姐。”宋之迎委屈巴巴地问, “那可以像上次一样一起吃饭吗?” 周池月绝情:“不能。” “那能告诉我为什么不能吗?”她语气弱弱地商量。 周池月敲了一下她脑袋:“不能就是不能, 别问。” “我都猜到啦, 肯定是你不想给小风哥哥造成错觉。”宋之迎捂着脑袋嘀嘀咕咕了一会儿,“好吧好吧。” 周池月:“嗯?” “没什么,我是在说, 姐,你不喜欢的人, 我也嗤之以鼻。” “……” 宋之迎踮起脚,装成大人那样揉了揉周池月的脑袋,“可你真的无动于衷吗?很存疑……嗯, 我先跑啦!” 小小的背影跑出了老远,周池月才在后面跟着无语。 …… 宋之迎今天下课时间差不多在八点半,周池月老早等在门口,因为怕陆岑风那边会提前。 结果一点儿没提前,反而是妹妹先出来。 宋之迎老远地朝她招了招手,小跑接过头盔,边戴边说:“姐,咱们今天回家的时候绕路吧?” 绕不绕路的,周池月本身无所谓,但因为还没等到想等的人,便顺嘴多问了妹妹一句:“为什么?” “我刚在美术老师家里的电视上看到紧急新闻了啊,”宋之迎语气里有叹息,“市里有栋高楼起火了,好像是煤气管道爆炸还是什么,灾情挺严重的,那边肯定堵死了,咱们还是不要过去添麻烦了。唉,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受伤……” 已经立夏了,南邑这座城市已是短袖遍地。这种季节,在往年,也时不时会发生小型火灾。 周池月兀自点了点头,神情也有些扼腕:“希望大家都没事。” “是啊……我们走吧。” “啊,嗯。”她点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和陆岑风约的点了,正琢磨是走还是再留会儿,待机页面立马给她推送了一条同城新闻,也就是宋之迎提到的这件。莫名其妙地,她忽然心里有点没来由发慌,“再等等。” “哦,小风哥哥还没来吗?”宋之迎眼尖地瞧到了小电驴踏板上仍放着那个礼盒。 周池月点开新闻,双指放大了图片:“算了,不等了,下次再——” 宋之迎察觉到她的停顿:“怎么啦姐?” 几秒没回应。 “你刚讲的那栋楼叫什么?”周池月觉得嗓子好像被堵住了,压得人差点说不出话来。 宋之迎虽有疑惑但还是回答:“……隆盛大厦。” 周池月手指一顿,差点儿摔了手机,“隆盛?” “对啊。隆盛是高楼啊,而且里面什么都有,餐厅酒吧、商场超市、影院酒店、写字楼俱乐部……人流量那么大,正是因为这样,才叫人担心嘛。” 周池月听着,心脏却已经朝着黑漆漆的深渊掉过去了—— 陆岑风,他说。 他去的留学机构在那座大厦。 没有错。 两个小时前,他们才通过电话。 而且态度那么冷硬,讲话的时候一点儿都不软和。如果知道是这样……是这样,她一定不那么说话。 周池月忽然想起,之前他无声无息离开零班的那一次也是,明明前一秒他还向她保证着“马上来”,可是下一秒在考场就猝不及防地知道了他要消失的消息。她拼尽全力追过去,终于赶上了他的背影。 那这次呢,还能吗? 她艰难地消化掉脑中信息,把礼盒扔给妹妹,语速极快地交代道:“你现在打电话给爸妈,让他们过来接你回家,联系不上的话就麻烦一下林嘉在。” 话音刚落,她扭动车把,一下儿开出了十几米远。 “姐!姐!你去哪儿啊?”宋之迎在后面一脸懵地叫唤。 可是已经没人回答她了。 周池月从御公馆驶离出来,按着车把的手冒出一层薄汗,她加速着,竟然也没感觉到自己浑身发凉。 在等红灯时,她翻出手机解锁,也不知是表情不对还是手过分抖,面容识别失败,连输密码都错了一次。成功之后,她立即翻到陆岑风的名字去联系。 “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通……” 没有得到回复。 竟然不那么意外。 可是更慌了。 旁边机动车道也被红灯拦下来了很多车,可能是等急了,周池月边上的那辆车的副驾驶降下车窗,一个女人探出头来观察路况,边握着手机可劲儿拨电话,边哽咽念着“怎么不接”,隐隐已是要有晕过去的架势,但强撑着扭头对驾驶座的男人说:“机构的老师呢?能联系上老师吗?” 路灯下,又是极近的距离,周池月认出了,那是……陆岑风的母亲。 应该也是知道消息后,从御公馆那边开车往现场赶的。 跳了绿灯,她没空多想,虽心乱如麻,但仍迅速把手机塞回去,立马起步往前行使。 越靠近隆盛,交通就越堵塞,几乎到了任何一辆汽车都无法通过的地步。 小电驴好就好在这里,体积小,可以在杂乱的路况里找缝隙穿梭。她从来没感觉到自己有那么高超的驾驶技术,竟然能够在那么复杂的道路上横冲直撞。 高楼冒出的浓烟把漆黑的夜空熏得锃亮,比霓虹灯还亮,隔着老远周池月就已然闻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气味,顺着风势一路蔓延。 真正接近大厦时,就再难往前进了。 不断有高空燃烧物坠落,伴随有煤气罐、电器的爆炸声,多条道路封闭,公交路线改道。围观的人群被拦在数百米外,或扼腕叹息,或紧急联系自己还在里面的朋友。 周池月也是。 可是周池月联系不上。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沸腾的人群里一遍遍尝试,或是刷新闻通报有没有更新。 “啊,已经有两人严重烧伤了!” “靠,真的吗?” “刚发布的!” “现在没死就是好消息!” “呸呸呸!提什么死不死的!太不吉利了!” “哎哟我嘴!错了错了,都能好好活着!” “别刷了,一起祈祷吧!” …… …… 呛不呛,其实周池月不太能感受得到了。更准确地来说,她已经有点无法思考了。 电话震动起来的那刻,她惊愕到连备注都没看,直接接起,带着点涩然的卡顿感。 “周周。”那边也有点急切。 抿了抿唇,周池月心更揪了,不是他啊,她艰难地喊:“嘉在哥。” “我已经把阿迎安全送回去了,正往你那边赶,还好吗?”这个时候了,林嘉在还能保持冷静,也让周池月找到了点主心骨的感觉。 “……什么都不知道,算好吗?” “算,怎么不算。”林嘉在安慰说,“没事的,吉人自有天相。” 周池月有点站不住了,她找了块儿空的地方蹲下来,听见自己像在呓语,声音里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哽意:“……可是,他运气那么差,差得人尽皆知,我都不知道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霉的人,怎么办啊他……” 林嘉在住了声,好久,他说:“那你换个角度想一想,这说明,他用坏运气攒来的好运气都用在关键的地方了,比如加入零班,比如遇见你,比如……这次安然无恙。” 周池月听得一愣一愣,勉强镇定回来,咽了口唾沫道:“嗯,好,我知道。” 其实她不知道,她什么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下午那次谈话是最后一次的话,她真的会后悔一辈子。午夜梦回,她都会惊醒,当时为什么没有用好的语气跟他沟通。 周池月止不住地抖起来,蹲着把自己的脑袋埋了下去,手背撞着太阳穴。 半晌,她眼神恢复清明,掏出手机再一次找到名字打了过去,指节绷得似乎要破开肉皮而出。 手机有节律地传来铃声的震动,跟前面数次无任何区别。 第84章 就在她以为又要以“sorry”收尾时,扬声器里忽然跟有回音似的,一遍响在她现在所置身的现场,一边又带了点“滋滋”的电流声。 她短暂失去了反应,因为手机有道熟悉的声音说—— “周池月……喂?” 背景音是嘈杂的,混乱的。 但在周池月耳朵里听起来,却那么寂静和辽远。 她欻地站起来,但因为蹲得太久,导致眼前一片漆黑晕眩,她身体不稳,强行撑住时,听见脚踝那里“咔嚓”一声,然而暂且顾不上,她边吸着气儿边问:“……你在哪儿?在那别动。” …… 一瘸一拐走到那里。 周池月也打完了给林嘉在的电话。 一小男孩坐路坎上,安静乖巧地,被俯着身子的瘦高少年低声训:“……下次不要乱跑好不好?你妈都快急疯了……别怪我教育你,哥为了找你没接着电话,马上也要被训的,咱俩扯平了……喏,妈妈在那儿,快去吧。” “陆岑风!” 那少年转过来。 周池月走不快,只能看到前面的影子,孑然一身。 陆岑风朝她跑,快速地,没有犹豫地。离她只有两步时,被周池月勒令:“你停下,就站那儿。” 他依言照做,神情却有担忧:“你脚怎么了?” 她这才有机会看清他。很不巧,他今天穿了件浅色的连帽衫,很好的染色材料,所以东一块西一块被蹭得黑不溜秋,到处是不规则图案,连同侧脸上也有。额上有汗,风一吹,发丝飘起来,凌乱得很。 周池月深吸口气,一路上攒的忐忑和后怕全都涌了上来,没忍住质问:“你知道你又食言了吗,你知道我等你多久吗?” 陆岑风微愣,解释:“是我先发现,打了119,后面太乱了我就……” 周池月闭了闭眼,把心态调整过来。 人在未知的时候就是会脑补。她在脑海里幻影一般的都想了些什么?他困于大火,没有办法逃出来;他顺利出国留学,每逢节日茕茕独立、孑然一身。还有,他在国外被变态杀手追杀,死了一个月才被人发现,连凶手都抓不到。 以为的小概率意外,实则也许会比明天先来。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责怪的话太不合时宜,心疼的话未必轮得到她,提起担忧显得太感伤,就事论事恐怕太轻率,就连闲聊也无甚心情。 而这个时候还要立酷哥人设的这位,陆岑风同学,他说着说着没了声儿,手抬起又放下,插到了裤子口袋里,撇过眼睛说:“反正是没事了。” 是,反正是没事。 他家里人都还没找着他,她急什么。 周池月蜷了蜷手指,然后没再犹豫地、猛地要转身,却忘了自己扭了脚,结果嘎嘣一下,心里惨嗷了一声,彻底顿住了。 陆岑风要过去查看情况,却被她一掌拦下:“你别过来!我没事,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个事儿。” “什么?” 周池月沉吟:“……我突然觉得化学家凯库勒也太惨了,他一个夜猫子,对着苯环愁得掉头发,你知道的吧,化学键都不肯好好站队,最后居然得靠他做梦、梦到蛇咬尾巴才破解。这么说起来,好像也有点搞笑。” 陆岑风:“……” 他这回没听她的话,没停在那里不动,反而走到她面前,手足无措地讲: “如果你实在不知道说什么,能不能抱我一下?” -----------------------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章昨天就写好了,这个情节也是一早构想好的,只是我是个喜欢“回避危险”的人,写文也这样——我就是很容易没有信心。 今天晚上,我在手机浏览新闻,突然瞟到香港大火,灾情严重,热搜上全是通报。 由于我一个很好的朋友目前在香港,所以我暂时忘了文,尝试联系她。好在,事发地距离她有几千米,她并没有什么事。我跟她说,你知道么,我文里刚写下火灾,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更不敢更新了。她说,其实你看,这样的情节在生活中甚至更惨烈,有时候经常没说再见就真的和某些人再也不见了。 于是我把原来有关fn的情节改动了。 希望都能平平安安。 - 即使还是没信心,但明天应该会更。 第54章 周池月不知道陆岑风这句话里掺杂了些什么情感, 是劫后余生的求安慰,还是得寸进尺的不要脸。 可无论怎样,这个事还是太令人后怕了。 她所处的位置, 四周人来人往, 对面还站着个浑身乱糟糟的陆岑风, 路过的狗都得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周池月抱也不是, 不抱也不是, 最后很突兀地瞪了他一眼,个中意味不言自明。 又不是小朋友,还要人哄啊? 真不知道他这个脾气能说是顾大局还是不拘小节。顾大局吧, 他能沉着冷静地打给火警顺便救个小孩,说是不沉稳吧, 第一句话问的是能不能抱我。 她没接话,反倒掏出了张纸巾:“擦擦, 脸上全是灰。” “行, ”他说, “我这样, 确实不能把脏东西都转移给你。” “……” 不是这个逻辑啊…… 不是因为有灰才不抱你。 更不等同于不脏就可以…… 还好这个时候, 林嘉在的出现拯救了她。 男生之间相处到底自然很多, 上来勾肩搭背不在话下,周池月怀疑林嘉在的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否则陆岑风的右肩为什么快塌了。 “你疼啊?” 陆岑风喉结被他手臂卡着, 说话的声音像是快噎死了:“你说呢?撞了下,本来不疼的, 现在确实重伤了。” 周池月:“……” 他到底会不会卖惨? 如果他一开始就说了这个实话,她可以确定,她在同情心和愧疚心的泛滥下, 会不由自主地答应他一些看似无理的要求。 “行,给你道歉。”林嘉在松开他,轻轻拍了下他,正经地点了点头,“我刚看最新消息,火已经大致扑灭了,没人死亡,算是万幸。” 周池月呼了口气。她回头望了望那栋曾经很宏伟的建筑——也曾是南邑的地标之一,如今付之一炬,看不出往日一点辉煌的影子。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先走了。”周池月低声说,“你要不回个电话给家里——” “小风!” 说曹操曹操到。 这位母亲的嗓音带着惊心动魄的担忧,但在这个开放的空间里却显得格外沉闷,勒得陆岑风心脏有点发紧了。他目光垂了下去,这才突兀地注意到,岑溪不顾形象跑过来时,脚上穿的两只鞋并不来自于同一双。 他揪了下手,又在掀睫看到后面跟来的中年男人,停住了。 周池月刚要示意林嘉在一起离开现场,就瞧到岑溪上上下下把陆岑风扫描了两遍,狠狠地打了下他,眼泪唰一下下来了,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她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插话道:“那个阿姨,他那儿刚撞到了……” 岑溪惊得弹开,过于集中的注意力让她没法儿去关注此时此刻是谁开了口,只喃喃重复道:“幸好,幸好……” 边杰从没见过岑溪这样情绪大起大落的模样,也许曾经有过吧,比如在陆岑风爸爸去世的时候——虽然他没亲眼见过。但只要看见现在这副场景,就足以想象到,而光是想着,都会觉得烦躁。 “回家再说,这会儿不方便说话。”边杰终于找着间隙打断。 可这种时候,人实际上是不需要体面的。 “不留学了还不行吗?大厦烧毁了,机构也没了,现在就发生这种事,以后呢?”岑溪调转方向就急切道。“小风漂洋过海去国外以后,那么远,要是再发生什么事,我怎么办?” 边杰皱了眉,脸色微微有点儿难看:“再商量,先别说这些,总之先……” 岑溪没听完就扭头转向陆岑风:“小风,你听话,你非要一门心思出国做什么?国外没什么好的,时代不一样了,你喜欢的那个心理学专业,我了解了,北师大也很强的,你别那么倔——” 这话一出来,在场有三个人懵了,而有一个人像被打了一巴掌。 周池月本来不想听家庭伦理小剧场,但此刻惊讶地抬眼瞧过去,又迟疑地用眼神询问林嘉在,她是不是听错了,但林嘉在摇了摇头,告诉她并没有。 她慢吞吞把目光移回去。 他怎么不听话了呢?让出国就出国,离开零班的时候多悄无声息啊?三个月学完sa和托福去参加考试,中途还被齐主任一个电话打回来参加期中考试,机器都没他连轴转得狠。看着多桀骜不驯的一个人,实则没人比他更乖更听话了。 他什么时候一门心思要走了,他脑袋被驴踢了吗?心理学又什么时候成了他喜欢的东西?即便他一次都没提及过以后到底想做什么,但周池月知道,那一定不是。 第85章 一边让出国,一边不让,他怎么听话,把人分成两半吗? 周池月感受到空气变死寂了,她不自禁扭头瞧向那位一直很隐形的“父亲”,他的脸未免太冷了。 好半晌,陆岑风试探了半句:“妈,你刚说什么?” “我说你别犟了,留在南邑好好高考,以你现在的成绩,再怎么样也不会没书读。” “……不是你先让我出国的么?” “我什么时候——” “算了。”陆岑风想明白了,垂着眼开口打断说,“没区别,你就当是我自己想去吧。” 他强行总结,然后实在不想多说。 “你长大了,任性了很多。”这一天心跳如坐过山车,岑溪略显疲态,但还是耐心劝导说,“我一直知道你不想待在现在这个家,但如果要以这种形式反对,我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办……” 陆岑风“嗯”了声。 那个瞬间,周池月在他身上看到了少年气几乎丧失殆尽,他平淡地点头说好,好像这个瞬间结束后,那种东西再也不会在这个人身上出现了。 怎么可以不出现呢?她破罐破摔地想。 宋华英女士一直教育她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很多时候即使看破了也不能随便点破别人的家庭矛盾。尤其作为律师来讲,解决需求才是最重要的,共情情感只会徒增烦恼。 可是,他不是“别人”啊。 所以—— “陆岑风从来都没有主观想要出国。”她说。 林嘉在拉了一把没拉住,索性也就算了,思考着怎么给人打补丁,这对于要把事情想得无比周全才解决的他来说,真也是破罐破摔了。 “你说什么?”岑溪的目光终于挪了过来,并发现这个女孩子非常眼熟。 “我是他的班长,我要对他负责的。即便这是在校外,我想我也能基于他这个人发表点自己的看法。”周池月瘸着腿往前进了一步,拽了一把陆岑风,瞥了眼,然后无比平静地遏制住他想要开口的行为,“你后面去。” 陆岑风愣住了。 周池月:“阿姨,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你应该很担心自己的儿子,所以刚才情急之下把很多情绪释放了出来,也不自禁埋怨起你看不太懂内心想法的陆岑风,我明白你作为一个妈妈的心。我在跟他当同学的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见过他很多不同的样子,也知道其他朋友是怎么评价他的——他们都理解他、赞扬他、愿意接近他。就连我,这个一开始最质疑他的人,都认为他其实是个再柔软不过的人。” 他给人的初印象是脾气不好,可实际上,却总是心软,真正当了朋友之后,才知道他其实总在考虑别人的感受,但他永远都不会说。 笨蛋!这样子哪有人明白那颗想要探出触角的内心啊。 周池月在岑溪震惊又迟疑的目光中说:“我想我必须告诉您,我不想让您误会这样的他,他不是一个任性妄为的人。” 多的不能再讲了。她向来都有分寸,也进退有度,如果沉不住气,把事实全都倒出来,确实是爽了,那陆岑风还能不能在那个家生活? 林嘉在及时补充了句:“其实,在上半年的时候……我们几个还约好了要考同一所大学。” 假的。 但他这个人太斯文了点,看着就是好学生做派,怎么看怎么真诚的像实话。 岑溪一连扫过三张年轻且稚嫩的脸,最后停留在自己儿子身上。冷静下来,她想,是的,小风从来没有固执地想要出国过,多热爱心理学也看不出来,反而是另外一个专业,他曾无比投以渴望。所以,是谁要让他去留学?谁跟她说的? 她后知后觉转头去看那个大人。 也就在这个时候,岑溪才发现,边杰其实根本从来没把陆岑风当成家里人。 更可怕的是,她第一次觉悟到这件事。 憋了很久的眼泪又下来了。 大人之间要说的话是不需要孩子参与的,所以边杰顶着张难看的脸沉声道:“回去再细说。” 人都走了,陆岑风停在原地没动,岑溪轻声叫了他,他抬起头来,眼底有些发红,却还是指着周池月说:“我的班长崴脚了,我先送她去找车,待会儿过去。” 周池月:“……嗯?嗯。” 被一左一右俩男生扶着行走,多少还是有点儿丢人。好在林嘉在太有眼力见,没扶一会儿就顺理成章告辞,只剩两个人龟速前行。 “周……”吐了一个字,没声儿了。 周池月点头:“对,以后我改名,单名一‘周’字。” 陆岑风:“……” “谢谢。”他说。 尽管心知肚明,但周池月还是说:“这个词很难说出口吗?” “以前难。”他摇了摇头,“以后大概不了。” “什么意——” 他忽而郑重抬头。 “我性格很别扭,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运气很差,蒙题必错、不想抽的签必中、连再来一瓶都没买到过,你们不都见证过么——我就是个福气不多的人,所以想留住什么从来也留不住。物理上说能量守恒定律,那这种东西呢,也会守恒吗?我不敢赌,也因此,一旦自己喜欢上什么,第一反应是装不在乎、嘴硬和逃避,对于你,也是这样。可我扭头一看,其实我并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即使乐极生悲,也还能怎么样呢?所以,我想我可以得意忘形。哪怕是高开低走,哪怕只幸福过一小点儿的时间,却已经给我的烂局平添了亮色,作为故事里的配角,对我来说也就足够。” 这一长段话,不是他平时能讲出来的。 周池月觉得很怪。 怪的不是人。 怪的是这个用词。 “你凭什么是配角啊?”她皱了眉,很快挑出了话语里她所认为的毛病。 陆岑风语气松松:“应该没有我这样的男主角吧?” “这个世界的规则从来不是好人有好运,而是强者有好运。”周池月心里没有忐忑,几乎是理所当然,“陆岑风,我很厉害,你知道吧?” 他点头:“嗯。” 周池月问:“你会怀疑我不是世界的主角吗?” 他果断地答:“不会。” 她是绝对主角。 没人会想要推翻这一点。 周池月微不可察地挑起眉:“那你还在疑虑什么?” “即使你不确定,也可以相信我。因为我从来没质疑过我自己,我完完全全地肯定:我会‘飞’去更远的地方,我本身就是风光的未来。”她讲到这儿时加重了语气,与其讲是说话,不如说是把话撂了下来,她道,“既然这样,你还要怀疑什么——我是主角,我选择了谁,谁就是男主角!你可以是,只要你想,只要我想,你可以是。” ----------------------- 作者有话说:今天编辑又来戳我入v的事了,已经是第二次了,但还是答了正文完结前免费。一方面是数据差即使v了也不会有所改变,微薄收入几乎对三次元生活没有什么改善,还是算了;另一方面,更多是因为承诺过为数不多的读者。也是因为这样,我不想砍纲完结,所以应该还有十万字……? 以及庆祝下一千收藏^ ^不知道哪个小可爱给推了文[抱抱] 第55章 【经学校研究决定, 从周一(5月18日)开始,早上作息时间进行调整:学生6:30前到校,早读、第一节课时间相应调整, 试行过程中若有变化, 再另行通知。】 这则告示被张贴在各年级公告栏时, 全校都炸了——高中生的快乐非常朴素且简单, 多睡觉占头等, 这种让学校被迫作出让步的事情简直可遇不可求,他们不炸谁炸。 最可怜的是高三,早起了三年, 痛苦了三年,结果快要毕业了, 校方改政策了。真不知道,对于在此事中起到主要推波助澜作用的零班, 该是爱是恨。 高考仅剩半月, 周池月也拿到了高二要跟着提前参加高考的名单。齐主任之前说, 期中考前五自动划入名单, 没有拒绝的余地。可她左翻又翻, 有她的名字, 有丁唐婧,有李雨诺,有崔一鸣, 剩下那个却不是陆岑风,而是……边树。 她问为什么, 齐主任叹息了口气,说陆岑风自愿放弃。 “我明明也自愿放弃了,那为什么有我?”周池月真的不解。是他已经彻底确定出国了么? 齐思明讪讪地摸着脑门:“你自己问他去呗。” 因着这一下, 周池月英语课迟到了。她脚扭了,现在行动都靠蹦的,自然迟缓。进教室的时候,被苏老太逮个正着。 “哟,来吧。”老太提了提眼镜腿儿,侧身指着讲台上立着的那位,“刚巧,系统刚抽中他。” 她让开了,周池月才瞧到那是何方神圣。 陆岑风在她进门的时候就歪头看过来了。 剪了头发的缘故,整个人显得很利落,不笑的时候更像刚认识时的冷脸冰块了。但下一秒,他笑起来了,“不好意思啊,你对手又是我。” 第86章 自事故过后有几天了,他忽然出现在学校,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周池月脚尖一转,蹦着退出班级看了眼班牌。零班,没错。她若无其事地又回来:“哦,那你输定了。” 天学网单词pk,英语课上玩过八百年的玩意儿了。 周池月目不斜视在电脑半边屏幕上快速点击,聚精会神,脑子里却忽然想到其他事。比如说,上次分别时,她口无遮拦、傲慢无比地说“我选谁,谁就是男主角”。 天呐,他会不会理解为她说的主角们是生活在言情小说世界啊? “提前高考名单为什么没有你?” 陆岑风点单词消除点得也很快,他头凑过来答道:“有人想让我把名额让给别人。” 周池月皱了皱眉:“那个男人?” 加密通话,可都听懂了。 “嗯,反正我本来也不想要。”他又消了个单词,“正好还能谈个条件。” 周池月:“什么条件——” 他没说话,抽空瞥眼递了个眼神。 周池月没看懂:“这什么意思?” 苏老太神出鬼没地莅临她背后,幽幽地说:“意思是,你再不抓紧,马上要第一次输给他了。” 周池月:“……” 吓死她了。 她在注视之下老老实实比完pk,史无前例的,跟陆岑风打了个平手。她有点郁闷,如果没有苏老太出言吓她,让她呆滞三秒,一定不是这结果。 单腿蹦着回座位时,陆岑风想扶她,被她缩手婉拒了。再怎么说,他现在也算是意图不轨分子吧…… 而与此同时,教学楼响彻了刺耳的警报声,一股红色烟雾从走廊西侧往班级里飘,转瞬间视野里就充斥着浓雾了。 毫无征兆,很诡异。 班里几个人愣了几秒,徐天宇最先喊出来:“快往操场跑!” 楼下哐当哐当一阵兵荒马乱声,还有同学们的尖叫,楼梯口的堵塞可想而知。苏老太提醒道:“注意捂住口鼻。” 周池月往外蹦了几步,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了一眼,又停住了。 李韫仪过来拉她的时候,她也松开并说:“没事的,你先去,反正估计——” “周池月!” 她又一扭头,三个男生全在等她。这要是搁狗血电视剧里,下一秒就得说“你不走我也不走!说好的!我们要同生共死!” 虽然很感动,但是…… “愣着做什么?”陆岑风焦灼的声音就在这时候穿过了楼底下纷繁杂乱的噪声,传到了她耳朵里,只是怔了一下,他却仿佛有了瞬间转移之术,出现在她面前,而后迅速瞧了眼她的腿,没有犹豫一弯腰——周池月腾空而起。 李韫仪惊叫了一声。 徐天宇不自觉说了“我靠”。 只有林嘉在挺冷静:“跑啊!” 周池月压根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横抱起来,又因条件反射,下意识就捏住他胳膊。 几个人从五楼下去,从涌动的人潮中一路开道跑出教学楼,到达平地,再向操场奔。 “停停停——”周池月看向陆岑风紧绷的下颌线,拍了拍他,“你放我下来。” “你知不知道刚有多危险?站原地不动,平常聪明的脑袋不转了吗?”他从来没有这么控诉过她,语气尽量凶厉了,却还是像哄人。 周池月:“我知道……” “你知道个鬼!” 周池月:“……” “是假的!”她真是服了,兜兜转转结果是她去哄人,“我去齐主任办公室的时候看到了他的工作日志,显示今天有一场演练活动,刚开始没反应过来,但刚刚看苏老太一点没吓到的样子,我就意识到是假的了,所以想说我留班里也没事。陆岑风,你才是昏头了,聪明的脑子不转了吗?哪有火灾一点爆燃的味道都没的!” 反驳的话在嗓子里斟酌,但最后他轻轻放下她,缓声说:“……我只是急了。” 你急什么? 本想这么问的,话到嘴边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来,于是立马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说:“没事……你,你扶着我去操场吧。” 一刹那,他立马贴上来了。 慢悠悠蹦到操场时,齐主任拿着喇叭在喊火灾注意事项,眼见两个人磨蹭半天才到操场,不由地叉腰想训人。周池月解释说自己脚扭到了,这个速度被扶着走过来已经算快了。 齐主任立马调转训斥对象:“这个时候还扶?命才是最要紧的,你作为一个男生,二话不说,就应该把人抱起来或背起来!懂不懂啊?学校没提前打招呼要进行消防疏散演练,就是想让大家以最真实的情况去经历一次,照这情况你俩早遇难了!” …… 怎么说都有理呗。 一会儿说要注意男女交往界限,一会儿又说要抱要背的。这个假演练,抱起来真被看见了,指不定又挨一顿骂。 “陆岑风,待会儿疏散回去的时候,你背着周池月回去,听到没有?”齐思明教育道,“同学之间要互相友爱,遇到灾难时更要如此……” 周池月:“……” 在操场听着几个火灾注意事项时,零班其余几个人围过来,都有点不好意思。 李韫仪解释说:“我刚跑着跑着,看你和陆哥停下了,本来想回去找你的,但被徐天宇拉走了……” “那我不是想已经到平地没事了吗?”徐天宇摸了摸鼻子。 林嘉在眼睛不打一处:“我跟山风没什么好说的,他还算是零班人么?” 李韫仪和徐天宇莫名其妙地看过来,得到一个隐晦的眼神后,恍然大悟:对啊,陆岑风说了,再回来时,他们态度要对他可劲儿差! “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横眉冷对。 他们嗤之以鼻的态度,让周池月不禁怀疑,这位姓陆的难道是惹了众怒,他干什么了? 陆岑风只是低垂着眼睛。 应齐思明要求,背她回去。周池月没被人背过,除了小时候在作文里撒的谎“暴雨天,我的妈妈在夜色中背着发烧的我冒雨去医院”。 少年的脊背削薄,却没来由地硬朗、踏实。 他不说话,周池月抿了抿唇,问:“你刚说的,什么条件?” “也没什么……我跟我妈搬出来住了。” 啊,这样啊。 “那,还走吗?” 刚剪的头发还有点扎人,周池月下巴颏儿被戳了下,不自觉伸手抚了抚他的后脑。 她感觉到他怔了下,继而才稍稍回头:“不走了,没什么人能让我走。” 他说:“你赶我也不走了。” 周池月:“……” 谁要赶你? 她决定跟他好好谈一谈。 彼时在上楼,她拽了拽他肩侧的衣服:“我有点儿话想跟你说。” “嗯。”他闷闷地答。 “咳咳,关于你以前跟我说……嗯,喜欢我,我目前没有想法。如果我在这个阶段喜欢上你,那可能对我来说,目标、自尊也许就没那么重要了。可是现在,没有到那样的分量,你明白吗?我有很多很重要的事,比你说的更重要。” “当然了,那个裙子我找时机再还你,主要还是上次要还的时候出事了,我怕突然又再来一次……” 他没说话,可突然回头,差点撞上她鼻尖。 “我知道,”他脸不红气不喘地已经在四楼了,“所以我从来没对你用问句,比如——你可不可以稍微喜欢我一点?” 周池月:“……” “我没这样说,所以,我的陈述句,只是在告诉你而已。当然了,作为朋友相处,是我现在的想法,也可能,这样以后,就会一直把你当朋友了。” 那真是太好了。 周池月松了口气。 到了五楼,他把她放下,她蹦着进零班门口时,想起什么,突然回头笑了下: “那就……欢迎回家。” 陆岑风有点茫然。半晌,他想——真可去他的一直当朋友。 - 对于还没领教过完整一轮复习的学生,提前高考一定考不了多逆天的分,但本来少年班的要求也不是让拿到全省前多少名这样的位次,基本上,超一本线十几分就差不多了。 周池月心态稳稳地交了卷儿。 三天高考,原本都是要放假的,但其实第三天下午就收假了。老高考最后一门考到16:40,高二17:30返校——只干搬教室这一件事。 从高二楼换到高三楼。 齐主任说了,高考结束的那刻,他们就不能把自己当成高二的来看了。从今天下午四点半开始,他们就是高三,即使班牌没换,即使期末没考,他们也是高三。为了尽快融入并适应高三氛围,最直接了当的方式就是搬教室。 搬教室是个苦活儿。谁的书不是成捆成捆的?真要计较起来,学生们要挪的书,没准儿比齐主任吃过的米饭还多。 按理说,零班该对应地搬去高三的五楼,可高三五楼都是教师办公室——原先在行政楼的老师们,升入高三后,要和学生们拉近距离、共同奋斗,所以占了五楼。那么,零班就没地儿了。 第87章 在齐思明的协调之下,他们终于有了个窝,在“日”字型教学楼的一楼侧边,有个党员活动室,临时改造成了零班。 不用再费劲地爬楼了,应该是个好事。 可周池月把书包塞得鼓鼓的,回头环视了五楼教室一圈,有一点恍惚和不舍——这是见证过他们从组合到熟悉再到并肩,然后分离以后还能重聚的地方啊。 “零班,不就是永远都有从零再来的勇气吗?”李韫仪看出了她的情绪,过来拉了拉她的手臂,“我们要有新的开始啦,新教室新气象!” 林嘉在逡巡一圈:“不然我们和这儿拍个合照?现在都这么讲么,时间会惩罚不记录的人,那记下来不就行了?” 徐天宇秒接上话:“这个好!拍他个百十来张!” 大家都点头了,那索性暂且也就不收拾了。不急。 “风哥你过来,别折腾你那破衣服了!你再折腾帅点,还给不给我面子了?”徐天宇吼道。 一句话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陆岑风斜睨了他一眼。 “拍拍拍!我设了定时!” “三、二、一!” “换姿势换姿势!” “再换!能不能不要那么保守?” “别闭眼闭眼!哎,歇会儿再来!” 李韫仪拖了把椅子过来:“周周,你脚刚好,要不坐着?” “这个好!”徐天宇又拽了一把过来,“两个人坐前面,三个人站后面拍!” 林嘉在揣摩道:“什么古老姿势?九十年代老式全家福啊?” 周池月:“……” 刻板印象里的全家福,就是两位长辈坐前边,子女站后面,因为上个世纪普遍生孩子多,有三个那也正常。 周池月指着自己问:“那我坐这个位置的意思是,我扮演的是妈妈角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是开个玩笑。 大家也不是不舍,只不过憋在心里不说而已。插科打诨一下,氛围就好起来了。 真要拍的时候,陆岑风一骨碌坐在周池月旁边另一把椅子上,仿佛瘫倒无法动弹了。 林嘉在站他后面,手过去拽他胳膊:“你干吗?” 陆岑风:“累。” “我也累。”徐天宇拍拍他,“你比我年纪大,你让让我。” “尊老是传统美德。” “……”狗东西。 心里刚骂完,还真有条狗驱动着四肢爬上了五楼,是zero,也称新一代黄主任。 zero插入零班,迅速巡视了一圈,然后跳到周池月和陆岑风中间,打死也不挪动爪子了,慵懒地伸了条后腿挠了挠痒,然后正襟危坐。 众人:“……” 这狗成精了。 “拍了拍了!”李韫仪过去把手机架前面桌上,小跑回来说,“我录的视频,最后你们姿势保持两秒钟,可以截图。” “好方法!” 林嘉在:“那录视频的时候干愣着?” “想个口号?”周池月提议。 李韫仪:“要新的!按政治术语来说,我们已经站在了新的十字路口上,要抓住大有可为的历史机遇,确保零班在深刻变化的历史进程中始终走在时代前列。” 徐天宇跟林嘉在对视了一眼:她学疯了。 “既然这样,我有个想法。”徐天宇拍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但得我们后面三个喊,前面俩就坐着哄狗吧。” 周池月眼神递向旁边:他们要干吗? 陆岑风:不知道。 周池月:你不是和他们一伙的吗? 陆岑风:……我看起来很二吗? 小声密谋了不到半分钟,等到“三、二、一”叫出来时,周池月才知道徐天宇这个动画片爱好者到底想出了什么中二病晚期口号——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 “超级零班!跟随周周!” zero附议:“汪汪!!!” 周池月没憋住,嘴边漏了一声“嗤”地笑出来,索性也不憋了,直接直白笑道:“行,不是要跟随我吗?那我们高三就直冲北大!” “……” “……” “……” 李韫仪指了指自己:“啊……我?” 徐天宇:“no……我要考公大!” 刚讲完,齐思明的声音就响彻在广播里:“还没搬完的班级快搬,整理、安顿好,五分钟后,我们年级开始集体做今年高考数学卷,速速行动!” 高考不是才结束吗? 卷子都印出来了? 还让全年级统一做? 丧心病狂! “我们这么多东西,至少得来回运三四趟吧?五分钟哪够?”李韫仪看着收拾出来的东西为难道。 林嘉在:“以狂奔之势可能可以,我东西少,可以帮你们拿点。” 徐天宇凑过来:“我来我来!我力气大,我先帮你们!李韫仪你给我!周周你也给我!” 说着说着,周池月的一个书包、一个手提拎包分别就被徐天宇、林嘉在迅速承包了。周池月书多,她从桌肚里“唰”一下又抱出两摞搁桌上,刚想开口说什么,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伸过来,稳稳地把书抱住了,是陆岑风。 周池月:“……” 这三个人立马就要走,周池月抬起眼睛,略带疑惑拦住:“不是,这张高考卷我前天做过了,我不用考啊,你们替我急什么,干吗抢着替我搬啊?” 三个男生:“……”忘了。 “行了,听我指挥,五分钟肯定能搞定。有更简单的方法,那还浪费力气做什么?”周池月眨眨眼睛,“小宇,你和陆岑风去楼顶把原本高三的横幅扯过来。” 横幅嘛,就是起到一个激励人心的作用,最好能让学生时时刻刻都看见。高三百日誓师的时候,学校特地定做了两条上下联超大横幅,就挂在高二楼上,向着高三楼的这一面。南方教学楼都这样,坐教室里都能透过窗和走廊看见对面楼发生了什么,一抬头,必然能瞧见高二那边挂着的幅上大字。 现在考都考完了,既然没什么作用了,借来用一下,应该没什么事儿吧? 徐天宇“啊”了一声,不懂,但照做,拽着陆岑风就往天台上奔去了。 “嘉在哥,仪宝,你们去一楼新教室那边等着接应吧。”周池月微微一笑。 林嘉在长了张乖学生脸,但和周池月一样,这时候想投机取巧、急中生智的点子却再擅长不过,所以一下都明白了她想干什么。他歪头向李韫仪:“走吧,稳了。” 李韫仪二话不说就选择了相信,跑得干净利落。 …… 这会儿,另外二十个班已经拾掇好,坐在新座位上等着发卷开考了。 有那么几个无聊的学生用下巴颏儿拄着笔,看向窗外发呆。外面有什么呢?有夏日烂漫的黄昏、有长得比几层楼还高的绿树,还有…… “卧槽???”惊恐的叫声响彻在安静的环境里。 其他人听到了刚想斥责说快考试了突然鬼叫什么,结果顺着对方目光的方向一看—— 巨大的红色横幅从五楼的窗户被扔出来,上面印刷的字迹还清晰可见:青春热血战高考,梦想长风破云天。 底下一男一女在一楼接应着,扯到横幅后,一左一右立着。 五楼也有两个男生分左右,手拽着这布条条。 这红横幅立马就变成了一个红色滑滑梯——贯通五层楼的超长滑滑梯。 徐天宇扯着嗓子往下喊:“你们准备好了没?” “好了,扔吧!”林嘉在也喊。 周池月得到指示后,先往“滑梯”上扔了个书包。它顺溜地从五楼顺着布条滑下来,中间经过重力加速、摩擦减速等等物理运动,最后“嘭”一小声丝滑地“坐”在了一楼。 试验成功。 她持续不断地又往下扔了四个书包、三个手提封袋,两个书袋、一个小书箱。 “我靠?这什么操作啊?” 在高三楼坐着围观的年级其他同学都惊呆了。 “那我刚刚勤勤恳恳、累得要死来回搬了三趟上四楼算什么?” “算你笨。” “算你蠢。” “算你老实。”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从五楼扔啊?还整个‘滑梯’?” “笨,高空抛物违法!” “笨,自由落体的话,末加速度太大了,落地瞬间速度从v骤减到0,动量变化△p太大了,落地时间△太短,根据冲量定理,△越小,冲击力f越大。冲击力这么大,包里的东西没坏也得残。” “人可以从上面滑下来试试吗?” “你可以逝世。” “……” 还有最后两摞书,但是没包装了。周池月想想觉得算了,捧下去也行,也不是很累,反正大件都弄下去了。 刚要把横幅收起来,然而陆岑风瞥了她一眼,“你来接手拿这个。” 第88章 周池月一脸莫名,但还是照做了,她从他手上接过横幅一角。皮肤相触的瞬间,她感觉他指腹有点凉,不自觉颤了下。 陆岑风脱了校服外套,把她的那堆书仔仔细细用他的外套裹住,还格外边边角角不皱,然后用劲儿打了个结,成了个新“包”。 最后,轻巧地使之滑了下去。 至此,大功告成,距离开考还有两分钟。 齐思明慢悠悠地晃过来准备充当流动监考时,恰好瞧见一个东西从一条红彤彤的幅上“飞”下来,惊了半天后,脸绿了,并且有变黢黑的趋势。 他指着对面楼上气哼哼地喊:“干吗呢!你们这帮兔崽子给我滚下来!” 滚下来也不挨训。 周池月领着四个人“哗”地站直了到齐思明面前,毕恭毕敬地鞠躬:“谢谢主任!” 齐思明没好气:“什么情况,来个人给我解释一下?” “来不及了,”周池月说,“耽误考试的话,您责任可能有点重大……那我们就先去了!” 齐思明瞪着眼看他们跑远,老半天才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咬牙切齿地冲着背影喊:“周池月,你不是考过了吗!还考什么!回来!” 然而作案工具已被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了,掌握不了证据,无济于事。 高三啊,除了“紧迫”这个关键词之外,其实更讨巧的一个词是“包容”,这也意味着,只要不干出什么多惊天动地的事儿来,无论是家长还是老师,都会对高三生多出一份担惊受怕的纵容。所以,气鼓鼓的齐主任也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楼栋里,目睹了整件事的学生们全都笑趴了。 天空打翻了调色盘,带着热气的晚风拂面而来,金灿灿的夕阳斜照着教学楼。 男生们迎着风几个跨步追上了牵着手跑的两个女生,跑在第二、第三的男生一把搂上了在第一个男生的脖颈,将他往下按着沉了沉。 真好啊——无一人缺席,无一份遗憾。 我们高三见! -----------------------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 随机小红包! 第56章 六月底期末考试前, 这年的高考成绩出了。 附中成绩斐然,但也没到让领导满意的地步,因为仅仅只是险胜了市内另一所重点高中。而也正因为这样, 周池月他们这一届从七月末就被排了暑期补课。消息一出, 新高三差点没把教学楼掀了——然而可想而知, 反抗无效。 六月份南邑已经很热了, 烈日当空, 蝉声如沸。三十几度的高温,人一站到太阳底下,仿佛就要被融化。零班五个人抱着复习资料往四楼爬, 为了去一班上课。 齐思明拍了板,以后数学和物理课他们都要去和一班拼班上。正好, 李雨诺和崔一鸣提前考上了中科大少年班,再也不必来附中上课了, 空出了位置。丁唐婧和周池月一样, 也考上了, 但选择了放弃, 至于获得最后一个参考名额的边树—— 他没有达线。 是家庭变故的原因, 还是因新、老高考交替的不适应, 不得而知。 进一班的时候,他看了过来,周池月正想着这件事呢, 所以不自觉往边树那边看了一眼,然后一声没情绪的叫就抵达她的耳膜。 “周池月, 过来。” 陆岑风拉开了旁边的椅子,下巴朝那儿点了点,示意她别再乱看了, 零班其他几位已经拼桌坐好了。 他眼神过于直勾,也太专心致志,导致她莫名其妙产生了一种做坏事被抓的错觉,短暂“咯噔”一下,立马过去坐下,很自然地打开了复习资料。 “我一直在等你给提示。”陆岑风忽然开口。 周池月扭头:“啊?” 她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了。 “比如你即将要过去跟其他人坐一桌。”他轻言细语地暗示。 周池月猝不及防,望进一双敛下去的眼睛,原地顿住。 “……?” 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老天。 她咳了一声:“怎么可能,我肯定跟自己人在一块呀。” “好,听你的。”陆岑风点了点头,“我就是随便问问。” 周池月:“……” 一、二、三……十秒。他应该没在看了。 一抬头,却发现他直接撑着腮直勾勾看过来,丝毫没有移开的意思。 怎么会这样! 他为什么会一点都不欲盖弥彰?周池月觉得如果她现在开口问了,可能会得到一个令人窒息的回答: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幸好前面那个眼睛瘦猴——这么久了,他在一班还没换位置。他弄掉了笔到地上。声音不算重,也不算轻,刚好打断了他们。 他回头挠发尬笑了几声,俯下身体去找笔,结果一时没找着,只好蹲下来仔细寻找。 原来滚到了陆岑风脚边。 他支着身体蹭过去,意外地没蹲稳,惯性让往前一跌,下意识抱住了陆岑风的膝盖。 “……” “噗——” 徐天宇拍桌大笑,李韫仪抿唇而笑,林嘉在扶额不忍直视,周池月疯狂憋笑。 瘦猴抱着烫手山芋似的撒开爪子,慢吞吞仰着头看过去的时候,对上送命的眼神。 “那个,”他干笑着说,“风神,这不期末考试快到了么,我抱下大腿蹭一蹭。” 陆岑风乍一听这中二的称呼差点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零班压根没人这么叫,他们那儿流行的不是优绩主义文化,流行的是中二热血文化,这一时半会儿的,他都选不出来这两种之中哪一种更傻叉。 他一脸“这名称你能叫出口,品味是不是死绝了”的表情。 奇妙的是,对方竟然看懂了。 “现在都这么叫,”瘦猴嘿嘿一声,“你看,而且刚刚好凑成‘意向’四子。” 陆岑风冷笑一声:“什么玩意儿?” “风,月,鸟,雨,诗词中的常见意向啊。”瘦猴很诚恳地全都抖了出来,一副“你们零班是不是与世隔绝,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说,“就是你们俩,加上我们班李雨诺和崔一鸣。” “所以?”他语气仍毫无起伏。 瘦猴左右望望,尴尬地讲:“没所以了,除了‘鸟雨’是情侣之外,没特别的了。” 周池月喝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她瞪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 “额,几天前……?他俩不已经算毕业了么,齐主任管不着了。” 周池月感觉自己听见鬼故事了。 原本零班几个都是等着看热闹的,结果真等来一个惊天八卦……一下都懵了。只有陆岑风尽力拉着嘴角,不知道在暗爽什么。 周池月拧眉麻木道:“好吧,我说崔一鸣怎么没去零班!我就是说啊!” 当时通知说最少五个人才能凑成一个物化政新班,周池月预设好好的——崔一鸣会来。因为他妈妈是政治老师,他本人也擅长这门学科。但他没来,以至于计划差点失败,她以为是输给了生物,没想到是输给了初恋。 所以,周池月原本预想的零班五人组到底包含了谁?心思细腻的李韫仪不禁深思了起来。 林嘉在、徐天宇、陆岑风……好像都是周池月意料之内的。只有她——只有她自己,当她那天组班时捧着一大摞书出现在五楼,周周是惊讶的…… 李韫仪敛下了眼眸。 一轮复习数学用的是《创新设计》和《步步高》,题对于附中的学生来说还算基础,所以有的经验丰富的老师,不会照着这个来设计课堂。比如一班这位老教师,他心里有套自己复习题集。 第一次走班一班上课,李韫仪明显感觉到自己力不从心。 老师对大家的水平很了解,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慢速度,什么时候能一带而过,但她似乎不在“大家”这个行列里。 一轮复习就开始做综合题了,她从高二迎头赶上,但若是结合前两年的所有知识,她是两眼一抹黑的状态。 她盯着题干半天,还没有思路,老师已经开始说解法了。从她那里看过去,一班那些人齐刷刷点头暗自应和,而零班呢,周池月游刃有余,陆岑风在看下一道,林嘉在甩了甩笔,视线扫到徐天宇时——他和她对视上,咧牙会心一笑。 李韫仪收回目光,想到了周池月之前不知是不是玩笑的一句话,她说,“我们高三直冲北大”。 能实现吗? 其他人都行吧?只有她不行的。 其实,原来她本来也不是被期待的零班中的一员。一旦陷入了这个拧巴的想法里,她好像再也绕不过去了。 …… 高二的期末考试是在六月三十和七月一二这三天,出成绩后休息半个多月,然后就要接上下旬的暑期补课。 从这次考试开始,使用的就是仿照高考出的综合卷了,不会再用阶段考察的形式。 可能是为了防止这群准新高三得意忘形,卷子出得极难,考完哭了一大片。 第89章 成绩出来,结果果然没有哭早。 李韫仪看着这张62的数学卷,蔫得很彻底。她把分数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有点喘不过气来。 她想,也许是封闭的教室里空调冷气开太久了,太闷了吧。 明天就进入假期了,可她一点都没有放假的感觉,有的却是对未来无限的迷茫和不知所措。 笔突然断了墨,可才换过新的笔芯,她往草稿纸上划拉了几下,仍然没出油。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在告诉她:别试了,你不行的。 她在草稿纸不断地乱画,似是一定要成功用上手中这支。 突然,她的草稿纸被人夺走。李韫仪抬头,就见一嘴亮白白的牙。 徐天宇在那个本子上先画了几道横线,又画了几道竖线,线与线之间组成了无数井字格。然后他往其中一个格子里填了个符号,看向她,下巴往纸上点了点,并把自己的笔交到她手里,示意她继续下这个很简陋的“五子棋”。 他—— 应该是知道自己心情不好吧。 虽然他考得好像还没自己高,可是他想要报考的是公安大学,应该不会陷入像她这样无意义的纠结吧?真羡慕徐天宇的心态。 她回过神来,和他下完了这盘幼稚的五子棋,赢了。 倏地一下,再抬头,她好像觉得也没多大的事儿。矫情什么呢?李韫仪不禁唾弃自己。 也正是这时,林嘉在回头推了本自己整理的物理题集过来,还贴了张便签:【包你提升十分】 陆岑风摆开了他笔袋里全部的笔,抬了抬下巴,似乎在说:挑一支吧。 眼里的水汽一下涌了上来,李韫仪绷紧了眼眶,可是泪珠断了线,啪嗒啪嗒不停往下掉。 周池月抽了纸给她,她接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而扭向最擅长冷场的陆岑风。 “陆哥,听说亚洲杯国足输完了,”她艰难地说,“我感觉可能一辈子都见证不了踢进世界杯了。” 陆岑风:“……” 他心想转移话题是零班通用的技能么?即便这样,谈起这个,喜欢足球的谁能不疯? “我的意思是,是因为他们跑得太慢了吗?”她问,仅仅只是胡言乱语而已。 “怎么会?”陆岑风说出的话那么耳熟,“跑得慢不是球员的劣势,有的东西是守恒的,优势不长腿上就长脑子上了。” 好犀利啊。 可类似的话,周池月也说过。 周池月当然记得,她笑了下,拍了拍她的肩:“怎么了,又觉得自己不行了?” 李韫仪用指甲磨了磨手心,又吸了吸鼻子,缓了缓,调整了下表情。 “……就是有点难受。”声音呜呜的。 “因为考试吗?” “也不全是。” 徐天宇“哇”一声:“你真要为这个伤心,那我可以一头撞死了。” 李韫仪破涕为笑:“只是觉得自己有点自不量力了。” “一边难过一边卷,真有你的。”徐天宇说,“只有我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你可以的,李韫仪。”周池月又递了张纸巾,“妄自菲薄做什么,你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李韫仪心揪了起来,感觉自己似乎患上了一种病,叫“努力羞耻症”。 奋斗、目标……这些她都不敢轻易地说出口,因为很怕最后达不成,所以干脆一直在撒谎了。之前齐主任让填过一张理想大学的目标卡,她深思熟虑,违心地写下了南邑一所普通的师范大学。 她抬眼看向周池月,又看了看其他人,鼓励、支持、引导……独独不见嘲意。 反正左右最后都可能是失望—— 她能不能试试?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犹豫着说,“如果我真的想考北大……” “——那也太好了吧?” “概率上来说,不是没可能。”这是陆岑风。 林嘉在:“除了硬高考,其他渠道也可以试试?” 这回真的只有徐天宇受伤了:“所以意思是,你们都要把我抛弃?嘤!” 李韫仪:“……” 他们怎么一点都不觉得她这个人很奇怪啊! “你可以,李韫仪。”周池月又重复了一次,“你能这么说,我比你还激动。只管冲吧,我们永远是你的底牌。” ----------------------- 作者有话说:最近太忙了,来迟啦。 这章都有小红包。 后台看见有读者一章章reaion评论好有意思~ - 以及无奖竞猜,仪宝如何成功,其他人如何成功[狗头] 第57章 理念是行动的先导。 下一秒, 周池月抓着李韫仪就去办公室咨询如何才能上北大去了。 其实他们都知道,学习到了最后阶段,进步一个名次都是难事。名校和顶级名校之间, 差的并不仅仅是“努力”二字, 虽然很残忍, 但事实就是, 天赋决定上限, 努力决定下限,努力的人很多,有天赋的人却少。但李韫仪是个没天赋的人么?当然不是。这个时候, 找准方向才是最重要的。 周池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语文老师林静。 “有没有通过作文比赛保送或者是参加强基计划的先例?”林静特地给她俩挪了两个凳子,意思是估计要长聊了。李韫仪绷直了背, 手搭在膝盖上,略显羞涩拘谨。 “紧张什么, 你们能想到这个, 这么长远, 我都快欣慰死了。”林静笑容温和, 解答说, “以前新概念作文大赛是可以保送的, 但是现在取消了,它不是一张直接门票,却也不是全无作用。李韫仪, 你应该得过这个奖吧?” 她点点头。 “那行,去年推出的这个‘凌云’计划, 虽然最后还是要算上高考成绩,但多了一次笔面试的机会,以你的文学素养, 只要能入围,大概率是能够降分录的。所以,现在就要考虑,该怎么入围了……” 说是这么说,可是要在全国那么多学生里突出重围,何谈简单。 林静说:“如果只有作文大赛一等奖的话,未必其他竞争者没有,只靠这个,还是太冒险了。现在规则也还没出,让我说怎么提前准备,其实我倒是也被难住了……” 两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她。 林静脑补出了一句:求求你吧,快告诉我们!虚心求教到快把她萌化了。 “但是——”她说出了这个“但是”后,几个人同时精神一抖擞,“以前倒是有学生因为加入省级作家协会,以此通过‘领军计划’和‘博雅计划’初审,最后被降分录取。只不过作协没有那么好入,不然人人不都可以称为作家了?” 李韫仪有所耳闻,她轻声:“我知道的。” “而且南邑自古以来就是文人骚客汇集的地方,入这里的作协比外省的难多了。”林静正了神色,有些严肃,“到这儿,我都想劝你放弃了,这比好好准备正常高考的难度还大。” 所以,就是没办法了吗? 李韫仪说不出来什么,只好点头:“好,那我——” 周池月突然抓住逻辑漏洞,打断说:“可她不是南邑人啊,她在南邑借读,户籍却是外省的。这个转折,对情况有利吗?” 对哦! 林静问:“哪个省?” 李韫仪懵懵地答了个名字。 “肯定比南邑这边容易些。”林静不假思索地说,说完才点了鼠标,去官网找资料印证自己的想法,她一目十行地往下翻找着,跳过车轱辘话,直接到硬性要求,展示给她们看。 【满足以下条件其一】 1.在省级报刊发3-5篇短篇小说,或出版1部长篇小说; 2.在合规文学网站(如晋江文学城)发表100万字完本作品(字数可由多部作品叠加)且平均订阅量超2000。 林静轻轻拍了拍李韫仪的肩:“第一个条件不可控因素太多了,相比起来,第二个更现实一点,毕竟只要有2000人看过你的作品就可行,实在为难,大不了号召全校师生去看,加起来也得有两千了?只不过,字数要求有点高,暑假紧赶慢赶,也写不出这么多啊。” 周池月也拧眉考虑起来。 李韫仪犹豫了一下,问:“那如果有存货,就是比较稚嫩和幼稚呢……” “啊???”一师一生同时惊讶地叫了出来。 “其实,我从小学就开始在本子上用笔写小说了。”李韫仪有点难以启齿似的,她解释,其实有很多女同学都这么干过,而且全班传阅,这是一件非常流行的事,只不过能坚持下来的人很少,而她却写了一本又一本,从手写变成了敲字,直到高中停笔。 “那你距离100万字还有多少?” 她垂着脑袋:“大概还有一部小说吧……” 林静极正色说:“那试试吧,李韫仪,如果你觉得有必要为之拼一下的话,试试吧,我来把握你材料的提交。” 周池月牵着她往回走时,李韫仪头脑快要发昏。 第90章 曾经,她因为自己不能在南邑高考,要与同伴分别,而无比痛苦;可如今,她却又十分感谢上天,给了她这样一个峰回路转的机会。命运,有时候真的好奇妙。 回班之后,召开了个紧急短会。 “明天就是高中最后一个痛苦的暑假了,”周池月说,“一共放二十多天,很短,但要做的事还挺多的。我觉得,我们假期还是隔三差五碰个面,互相监督和答疑比较好一点,大家觉得呢?” 林嘉在:“我正想说。只不过市图书馆暑假人太多了,尤其遛娃的家长,估计占不到连座。” 徐天宇不假思索:“来我家店里啊!反正假期也没客人,来了就能坐一桌,还包饭!” “正常付饭钱。”李韫仪坚持。 “……行。” 林嘉在:“什么时间安排?” 周池月想了想:“周一和周四?” 这样比较合理吧? 耳边忽然谁轻嗤了一声,自语咕哝:“打发叫花子呢,才见这么两天。” 周池月非常不幸地听见了陆岑风的疯话。 她咬着牙说:“周一、四、六,怎么样?” “好。” “行!” “没问题!” 陆岑风摸摸鼻子:“我没意见。” 漫长的高二结束了,下次再见这间教室,就是正式的高三生了。 大家一块儿往外走,周池月叫住了徐天宇,让他留步,他以为她是要和他商量假期在店里约着学习的事,没想到她是有东西要交给他。 “这张卡里有两万块钱,开户名是我的,密码设置的是你生日——不知道你过阳历还是农历,反正是身份证上八月八号那个。”周池月递了一张邮政银行的卡过去,“虽然你平常不戴眼镜,但应该是有点儿近视的吧?咱们班人少,上课都坐在前边,你这点近视不影响学习,可是你要考警校,体检是必过的一关,视力尤为重要,要是最后因为这个被刷掉了,未免也太可惜了……我托家里了解了一下,在南邑的三甲医院做近视手术前前后后加一块费用大概要一万五。” 她必须得这么详细地解释和说理。因为少年的面子大过天、因为少年的眼睛总是很真诚,她得让他知道这不是出于可怜,更不是同情,只是成长路上实实在在要过去的一关。 他家里只做卖盒饭这个活儿,收费还那么良心到低廉的地步,能赚多少?就算能拿得出这个钱,可是一下子把这个钱交了,还怎么支撑整个家的开支? 徐天宇大概是愣住了,一时没有立即出声,周池月也不想让他拒绝,所以迅速接上了后面的话。 “当然了,这钱算是我借给你的,相当于助学贷款,你以后要还我。”她一把将卡拍在他手中,活脱脱像个随手能开出五百万支票的霸总,却闷闷咕哝着,“因为我也是向家里借的,还付了我妈三块三的利息,你还的时候,得给我六块六。” “……” 好长时间没听到声儿,周池月疑惑地看过去,结果发现他眼尾有些红了。大概是有个一年半载没经历户外体育训练的缘故,原本小麦色的皮肤也逐渐被养白了,所以那点儿泛出来的颜色就格外明显。 她有点懵。哎?他难道不是快乐大过天的活宝人设吗? “反正——”这表情她看过陆岑风露出过,换到徐天宇脸上,她浑身发毛,于是赶紧说,“这个暑假是你体检前最长的一个假期了,做完手术之后还有时间好好恢复,再拖就来不及了,最好明天就去。” 伴随着“哇呜”的一声,徐天宇用手摸着眼点点头,又手忙脚乱地把银行卡塞回她手上。 “什么意思啊?”周池月更懵了,他这个样子,明明就是听进去了呀,为什么又不收呢? 他左掏掏右掏掏,最后从书包的小夹层里找出了另一张差不多的卡,只不过出自建设银行,他哽着嗓子说:“这是你和韫仪去办公室的时候,风哥给我的。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真想给你们俩磕两个……” 一个看起来一拳能打三个的男生,此刻眼泪也哐哐往外涌。周池月不知道他们零班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每个看起来根本不会哭的人,到这儿都得唰唰掉回眼泪呢。 周池月从口袋摸出张纸巾,沉默了两秒,用一派轻松的语气说:“可恶死了,抢我前面,那我白亏三块三了。他哪儿来的钱?” 从那件八万块的裙子开始,到这卡里做手术的钱……陆岑风,你怎么比边树还像位真少爷? 徐天宇憋着声音缓缓说:“……他以前搞过不少游戏账号,你不玩游戏可能不太了解,我借他的玩过,所以知道一点儿。他号古早、段位高、皮肤多、开出的隐藏多、绝版的东西更多,卖出去很值钱的。之前他十几万急卖出去一个最厉害的,结果买主转头又以翻倍的价格卖给别人了,还在网上大放厥词说风哥是他遇见过最没脑子的玩家,得了便宜还卖乖,差点儿没给我气晕。” 他一口气吐露完了,才发现周池月微微愣了神。 周池月心里有点乱,她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问了:“那个,是什么时候卖的?” “啊……具体有点记不清了。”徐天宇把纸揉成团,湿瘪瘪地扔进垃圾桶,回忆道,“反正是去年吧,记得十月份我还借号玩过呢,后来有天再问,就说号没了。” “哦。” 周池月忽然有一点动容。 是因为猜出来陆岑风卖掉那个号是因为要买裙子吗?毕竟,真的很少人能够做到这样,用自己前面十几年攒起来的热爱去毫不犹豫地换个礼物。应该感动的吧? 一个人用尽全力的哗然,却在四目相对时妥帖得像个哑巴。 可好像不是。 好像只是因为,她看出来,他真的是个很美好的人。 陆岑风,你总说你变了,变得不开朗不洒脱不傲气。但其实没有变的那一部分呢?你依然葆有那样的理想主义,依然奇妙地在同一时空下与我不谋而合地同频共振着。 事实上,这比什么都重要。 于是回到家,周池月就琢磨着给他发消息,结果还没想好措辞,陆岑风的消息先一步到达了。 fn:[没别的意思,就是问一下你和徐天宇聊什么了,有点久。] fn:[单纯因为发消息给他不回。] 周池月思考好的话全被推翻了,不禁有点儿哽住。陆岑风,我真分不清你嘴里哪句是假话哪句是实话了! 捡月亮:[哦,没什么。] fn:[行,我再联系一下他。] 周池月心说难道错怪他了?她放下手机,翻出了暑假这短短二十天却要写的四十多张卷子。她给自己分好每天规定给自己完成的任务,再空出时间来做错题整理和回顾,当然,也没忘了留时间出来休息玩耍。年级的安排是每周周末会发部分卷子的答案让自己去对,所以不写直接抄答案也是可以的,老师也不会知道。只不过周池月不提倡这种行为,而且其实也没好处,因为附中最喜欢在开学第一天考试了,至于考试内容,没有任何新意,就是从暑假发的这些卷子里抠题出来,或许改几个数字,或许把选项调个位置——暑假轻松混过去了,期初考试会当头一棒给人揍醒的。 写完一张卷子,她复拿出手机,准备找点音乐听听放松下,没成想跟着就看到了消息提示。 fn:[没别的意思,就是问一下你们到底聊什么了。] 这条消息的一个小时后。 fn:[对,不回我也没关系。] 周池月:“……” 她啪嗒啪嗒打字:[你借他钱了?] 陆岑风秒回:[你们聊这个?] 这关注点是不是错了? 老半天他才补了一个[对。] 捡月亮:[谁让你抢我前面的?拖出去!] fn:[……你怎么谁都管啊?] 捡月亮:[朋友有困难当然要管啊。] 没回应了。 十秒过后,屏幕上轻飘飘地出现了一条语音。 周池月迟疑地点开。 “我们也是朋友。”陆岑风有点压不住笑,显然他也知道自己讲的话很假很无厘头,他带着点懒意说,“借完他以后,我现在一毛钱都没有了,你也管管我呗?” ----------------------- 作者有话说:哈基风,你可真是(扶额笑.jpg) - 作协那个是我瞎编的,只是因为我拟大纲时,晋江后台发通知说可以申请加作协啦,里面注明了一些要求。我点叉掉时灵光一闪,觉得写到文里是个好主意哎!然后问了下deepseek,得到了“合理”的反馈。 不了解现在自招是什么情况,只记得我当年交了一堆东西…?反正一切架空! 大家看一乐呵,当我在鬼扯。 第58章 这个暑假热得要命, 蝉扯着嗓子快叫破了天,日光晒得人连关节都在发烫。 在餐饮店自习的日子,过得比在校还规律。店正对着附中的缘故, 就算放假也准时打响的校园上下课铃声也清晰地从里面慢慢悠悠地传来, 所以他们就按这个来, 学四十分钟, 停十分钟休息, 啃个切好的西瓜,再在下节四十分钟把错题讨论掉。 第91章 “这才是真正的课间嘛。”徐天宇吐着籽儿忍不住咕哝道,“不然上节拖堂五分钟, 下节预备铃提前三分钟,空着的两分钟我接趟水都得五十米冲刺, 稍不留神迟个十秒钟,还得被老齐批斗没有时间观念。所以, 高中‘监狱’生活到底给人带来了什么?” 他做了近视手术, 不能长时间直面阳光曝晒, 于是戴上了一副墨镜。款式很老, 眼镜腿儿都有些瘪了, 但丝毫不影响他摆出一副上世纪香港明星的架势——虽然在他们看来, 更像盲人按摩。 “唔……”旁边一声轻叹。 自从得了林老师的肯定,李韫仪从放假第一天就开始着手在网站连载新文,可是, 两天了,与小伙伴见面的日子都到了, 她还没有憋出哪怕一个开头的自然段落。 此刻她咬开西瓜,汁水在口腔里爆开,也没激起她内心的一点儿波澜。该写什么呢?还能写什么呢?怎样才能补够缺少的三十多万字?可以凭着这篇文可以和网站签约吗?会有人看吗? 越心急越无解。 她耷拉着眼皮, 有气无力地回答说:“带来了一个虚弱破败的身体和腐烂荒芜的精神。” 徐天宇擦了擦指尖的水,竖了大拇指:“总结得好。” 李韫仪也不吃了,她捧着脸,对着一片空白的电脑文档,发出了今日的第n次惆怅的叹息。敲了两个字,又飞快地删除掉。 徐天宇凑过来:“你写得有眉目了吗?” 李韫仪抿唇:“没有。” “不知道该写什么。”她说,“全无灵感。” 这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失去了表达欲,别提写出三十多万字,恐怕就连一百字都憋不出来。是因为她功利心太重了吗?还是因为,她已经没有了写故事的天分了呢? “虽然我不太懂写作啊,”徐天宇挠了挠头说,“但是林老师不是说了么,可以从身边的事儿找找灵感?” 身边…… 她的身边有些什么? 有徐天宇。 有零班,有我,有他,有她,有我们。 ……我们的故事? 也许普通、也许平凡、也许俗气,可那是独属于我们的故事,所以它特别,所以它无可比拟。 好,既然这样—— 李韫仪决定,那就写一个这样的故事。 时间很紧了,李韫仪不敢再耽搁,简单构思之后,她蜷了蜷手指,深吸了口气,在文档里敲下了第一行字——这本小说的名字刹那间出现了。 暑假放的二十多天里,她给自己安排得像陀螺一样运转,上午做作业,下午码字,晚上给舅舅舅妈帮忙看店,还好看店也能兼顾构思和写文。在这样的自我压榨下,她一天能够写上万字。 每每到和小伙伴见面的日子,她的效率提升得就更为明显。 运气很好的是,她凭着这篇文顺利地和网站签约,零零星星地多出了几个收藏,虽然远远没有达到订阅2000的要求,但是好歹也算成功了一小步。 零班他们谁都没有干涉李韫仪的创作,毕竟这是一件很私人的事,在她啪嗒啪嗒敲着键盘的时候,他们都会默契地退至餐饮店内的另一张桌子,只不过李韫仪有时候反而会追着他们问一些很“稀奇古怪”的问题。 像采访。 —“林哥,你以前在大学少年班大概过什么样的生活啊?” —“徐天宇,体育生一般的训练时间是几点?” 在前面两个都一脸懵的时候,李韫仪又调转矛头对准陆岑风:“陆哥,你当时为什么会同意来零班呀?组班那天,拎着包卡点出现在班门口,是在装酷吗?” 艺术创作会使人疯魔——体现在李韫仪身上,就是她胆子变得出奇的大。 —“周周,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人?” 这句话一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 周池月嘴角抽了抽。她定定地想了一会儿,怀疑了一下她到底是在写什么类型的小说,怎么问题跨度能如此之大?许久,她抿抿唇问:“我的答案很重要吗?” “超级重要。”李韫仪郑重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虽然不是最重要,但也不可回避。” 要用词语和句子概括出来么…… 周池月其实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她还是仔细考虑了一下她会欣赏什么样的人,于是说:“大概是温柔的人——待人处事稳重却又不失意气,有耐心、有包容心,有一种能让靠近他的人都变得更坦荡真诚的磁场,对待小动物也很有亲和力。” “这不就说的是林哥吗?”徐天宇脱口而出。 林嘉在摆摆手:“我有这样吗?” 怎么不算呢? 陆岑风偏过头看向周池月,她眼睛里有一瞬的惊讶和哑然,随后眉头皱了皱,像在沉思自己说出口的话是不是真的准确。 ——反正无论怎样,她就是不会喜欢他这样的呗。 “如果问的是一类人的特征,那我大概会喜欢上述的特征吧。嘉在哥嘛,当然包括在内啊。”周池月解释说,“但是如果问的是单独的个体,这个就没有标准答案了吧,人和人的磁场是种很奇怪的东西,天差地别也可以严丝合缝。” 李韫仪点点头,扯着张便签就把关键词记下来。 周池月问:“对你有帮助吗?” “非常!”她答道,“我知道怎么写了!” 陆岑风暗自生了会儿闷气,很快,他又把自己哄好了——没关系,反正他最擅长做这件事了。 - 七月末返校补课。 高三是个什么概念呢? 也就是整个校园里荒芜人迹,只剩这独独的一栋教学楼人声鼎沸而已。一种诡异的焦灼和紧张无形之中蔓延着,像一把剑悬在头顶随时都要劈下来。 校方管的更严格了。入校时间虽然之前经过据理力争延迟了二十分钟,但是秉持着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原则,对应的,晚自习下课时间往后延了四十分钟。 而更为意外的是,零班多出了一位天降班主任,姓陈,其实大家也都见过,并且不太愉快。在一年前,他是上届高三的年级主任,曾经作为和事佬要求李韫仪不计较遭受过的伤害。 ——讽刺的是,他教政治。 而作为前任政治老师的小陈老师,被顶替了下去。 高三毕业班嘛,每年高考之后就会按成绩给带班老师分奖金,这无可厚非,毕竟高三一年不仅学生辛苦老师也辛苦,这是老师们应得的。但久而久之,就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状况,有些校级领导,每年挪都不挪,直接扎根在高三,并且总带的是最好的班,把一些专注教学工作的老师挤下去,然后非常顺理成章地拿到最高的奖金。 周池月以前只是听说过这种状况,没想到,有一天会真的降临在他们身上。 可能他们零班的风头还是太盛了,期末又一次超越一班拿了均分,在年级一时风头无两,自然而然就变成了香饽饽。 仔细想想,他们还真是单纯到可爱,以为陈以慧考上附中的教师编制,就能够长长久久地陪伴他们走完高三。 他们去找齐主任说,又通过网络联系到小陈老师,都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排课是由教导处决定的,无权再更改。齐思明难得沉默了一会儿,安慰他们说:“小陈毕竟没有经验,也许带毕业班不算好事,另一位陈老师教学多年经验丰富,你们多适应适应。” 但,有时候经验丰富并不是件好事。 陈振完全把经验用在了“如何对待犯人”这件事上。譬如早读课要求起立在座位上狂读书,要求语速达到一分钟500字;午餐不允许再由外面送饭进来,必须要去食堂吃;又别出心裁地搞出一个成绩落后惩罚制——他似乎很看不惯零班这种学生其乐融融的学习氛围,在他看来,有竞争才有进步,学生间为了成绩拼到剑拔弩张的氛围才更有利。所以,按照他的策略,五个人里面考倒一的那个,两天不许其他人跟a说话。这玩意儿从八月八的期初考试开始执行。 只一个星期,他们就快要疯了。 期初考那天恰逢徐天宇生日,一大早进校的时候,他拎了从家带的手作蛋糕和饮料,准备晚自习考完第一场语文后,跟大家一起分享。 哪成想,刚进班就被站在门口的陈振抓个正着。 被他逮到,可并不是简单批评而已。他曾经当主任的威风还未消散,考语文前,一张白纸黑字的通报就被贴在了教学楼内的公告栏。 【高三(0)班,徐天宇,把蛋糕带入学校过生日,违反校纪校规和班规,造成不良影响,予以通报批评。 特此布告,以儆效尤。】 因着这会儿高三的学生要去各自的考场考试,所以总有三三两两拎着包经过这里,驻足观看、窃窃私语。可即便是看热闹,也没人觉得这份惩罚合理,只觉可笑。 “吃蛋糕怎么就造成不良影响了?”憋屈了那么多天,没想到第一个愤愤开口的竟是李韫仪。 第92章 “就算是监狱里的犯人,也该有过生日的权利和吃蛋糕的自由吧?”一贯沉得住气的林嘉在也不免气笑了,“他到底把我们当什么?” 是啊,到底算什么? “我……”周池月想,她能做什么,她是这个班的班长,她还能够为他们和自己做些什么,可是她没有办法。难道要再一次给校方写信吗?可问题的根源没解决,即便撤销了这个通报批评,也依然治标不治本。 “帮我拿一下。”陆岑风扭头对周池月说。 “啊?哦,嗯。”周池月虽然不解,但还是接过他手上那堆书,看看他准备干吗。 他抄着裤子口袋,单肩上背了个包,与以往一贯的散漫不同,显得格外深邃认真。这种时候了还要保持酷哥的人设,简直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岑风撤开一只肩,从书包掏出笔袋,选了支最粗的记号笔,没有犹豫,摘开笔盖就往这份通报上张牙舞爪地写了几个字,几乎大面积地将黑色印刷体覆盖掉: [生日快乐] 写完,他偏头注视她,翘了下嘴唇问:“你要吗?” 虽然这是个问句,但周池月听出了陈述句的味道。因为知道她会要,所以他这么问。 ……他为什么这么了解她呀? 周池月把捧着的书还给他,接过笔。 [他没有错] 有了这个开头之后,其他三人紧随其上。 [就吃就吃就要吃!!!] [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生日快乐!] 也许这事儿做的真挺别开生面的吧,除了零班,陆陆续续路过的学生竟然都跟着写了字在上面,让这份通报批评彻底变了味。 抵达考场。 周池月拿到卷子扫了眼,果然还是老样子,期初考试的内容全是摘自暑假作业。改几个数字,选项换个位置而已,对于认真做作业的学生没有丝毫含金量。 可是,她想,再没有含金量的卷子做出来还是会有分数的高低,如果那个“班级倒数第一惩罚措施”真的实行…… 她蜷了蜷手指,把想出这个点子的人又在心里吐槽了一遍,然后提起2b铅笔,还未下笔,就听得监考大声且严肃的一句: “后面那个,醒醒,才开考就睡?不准备考了是吗?” 边说监考边往下面走,用指节敲了敲那个学生的桌面以作提醒。 而这个声音,就发生在周池月附近,近得不能再近。 她扭头看了一眼,已经趴下的陆岑风在提醒之下短暂睁眼,瞄了一下正要合回去,却不想跟周池月恰好对视上。 ……他要弃考。 一瞬间,她读懂了。 他要主动做最后一名。 反正他也不是没做过,不是吗? 他的眼神在说,反正没关系的。 谁让你做好人的?周池月心里暗骂了声,接着回过头去,用2b铅笔把“缺考标志”涂上,然后举手:“我交卷。” 一句话惊呆整个考场其他班的人。 触发的连锁效应就是—— 高三(0)班,全员弃考。 争当最后一名。 这个事儿的确比较疯,但大家干得都不后悔。会有惩罚吗?当然。想都不用想。 但当下爽吗?爽。 非常爽。 回班之后,周池月说:“明天我去和林老师道歉,这门科集体交白卷,她可能也会被连带着批评。” “要去一起去!” “是啊,我们都有参与,一起做就一起承担后果。” “而且也许不止林老师……” 周池月无言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笑说:“那不管怎么样,先祝徐天宇生日快乐,分蛋糕!” 那边教学楼考着试争分夺秒,这边个个奶油抹脸弄得乱七八糟,世界之荒谬不外如是。 陆岑风说他不喜欢蛋糕,随手拿了瓶饮料躲得远远的。 “我们刚在其他人眼里看起来,是不是指定有点毛病?” “我猜是。” “大摇大摆从考场出来的时候,你们没看到监考老师的眼睛瞪圆了吗?” “其实有点心虚来着……” “但许愿世间再无死板到让人想发疯的规则!” “我去,我早上走太急,拿错了饮料,风哥喝的那个是有度数的果酒!”徐天宇忽然大叫。 “啊?” “那……” 他们回头。 陆岑风坐在位置上不吵不闹,一副马上要入定的模样,大家碰碰他,他就像个不倒翁一样,先往旁边倒两下,再倏地弹回来。 林嘉在把手伸到他面前,比了三根手指,问他这是数字几。 他垂睫淡定了看了两眼,纳闷地问:“徐天宇你智商喂狗吃了么,2都不认识?” “……” 这下大家都知道他醉了。 智商喂狗吃的不是林嘉在,而恰恰就是这个安安静静不说胡话却语出惊人的陆岑风。 好巧不巧,自从他们教室搬到一楼之后,那个喜欢在校园里转悠的狗主人来视察就更方便了。也许是闻到了食物的香气,不一会儿,zero就摇着尾巴出现在后门,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周池月弯腰瞧了瞧陆岑风微红的耳朵、泛红的脖颈,心想他这是熟透了,不由心里好笑,没忍住逗他:“那你猜猜,我是谁?” 他反应慢慢的,看着有点懵,迟缓地偏过头,打量了一会儿,嘴角忽然咧开一个弧度,眼睛眯起来:“是太阳。” 徐天宇崩溃地说:“完了,他没救了!这还能清醒地放学回家吗?” “看不起谁呢。”陆岑风说,“比你清醒。” 徐天宇:“……” 周池月又指了指他自己问:“还记得你是谁吗?” 他肯定地回答说:“我不是人。” 大家全在憋笑。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可见徐天宇没说错,他真的没救了。 徐天宇顺着他的话小小报复了一下:“是是是,你真狗得不是人。” 哪知道他还晓得反驳,他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我是一株向日葵。” 这下谁都笑趴了。 一通乱七八糟后,大家就开始想办法怎么让醉鬼清醒过来。但他们在校园里,除了书本压根没什么工具,总不能让诗词里的李白把陆岑风叫醒吧?呵,没准这位老祖宗先行喝昏过去。 周池月从桌肚里摸出一颗橘子,想了想,不管有没有用,先剥了皮泡水喝试试能不能解酒。 这株向日葵此时此刻又变换状态了。 ——好奇怪,为什么会是向日葵呢? 他不知何时从椅子上挪了下来,一把薅过狗到了自己身边,蹲下来,眯着眼睛,一手捏着狗下巴,一手摸它在狗身上来来回回地顺毛。 哪有昏了头的模样? 周池月不禁想起来一些事。她妈妈宋华英女士是名离婚律师,时常会碰到各种各样的离婚原因,其中比较常见的一个就是,男方喝了酒会对妻子发疯,轻一点可能是言语侮辱或是一个巴掌,重一点那可就要浑身是伤进医院了。于是长久以来,这成了周池月心中一个分外疑惑的点。 是不是人醉了酒都会失去理智? 是不是这样才是正常的? 尽管她不想这么认为,可是社会舆论就是这样的,因为在宋华英解决的案子里,“酒精作用”常常会作为男方一个可以辩解的点,旁观者也会理中客地说“原谅吧,不是他的的错,是酒的错,他也不想的”。那么果真如此吗? 现在周池月眼前看到的一切,就否定掉了她所有的怀疑。 这会儿,失去思考的陆岑风已经把狗毛梳理地无比滑溜了,他声音放得极低,慢吞吞地说: “你还有张卷子没写…哦…你不会写…好…你睡吧…再不睡觉…明早就起不来…会有人骂你…” 周池月捏着泡好橘子皮的水杯,有点凝滞住。不会吧,他用这种语气跟狗说话? 徐天宇都快笑疯了,他撺掇林嘉在掏手机录下来,并扭头就对李韫仪说:“快记快记,这都是你写东西的素材。” zero被哄得昏昏欲睡,头一点,已经趴在地面上晕过去,可陆岑风还在轻轻抚着。 “虽然你…没有女朋友…但是没关系…我们都没有…那我明天早上叫你吧…你开心吗?” 周池月头一歪,抿了抿唇,笑得有点不行了。 它是母的!还绝育了!它怎么会有女朋友! 显然某些人已经不管不顾了,喝醉之后只记得要低声安慰没有对象的丁克小狗。 周池月把水杯塞到了陆岑风手上,指示他喝,然后他就乖乖地接受了“浇水”。 “怎么只叫它啊?你也叫叫我们啊!”徐天宇过去把手肘搭在了他肩上,“最好再带个早饭什么的!” 陆岑风一时没吭声。他茫然地四下扫了一眼,舔了下嘴边残留的橘子水,说:“哦,好啊,早饭而已。” 第93章 徐天宇:“……” 他将信将疑:“是每个人的早饭!” “嗯。”再次重重地点头。 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时,他有点飘,差点一头栽在周池月身上,不过好在林嘉在眼疾手快把人给拎回来了。 他虚浮地走回自己的桌前开始翻找东西,找了半天,实则摸了把空气,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问:“李韫仪,能不能借我张便利贴?” 还怪有礼貌。李韫仪没多想,直接撕了张方形的交到他手里。 陆岑风随便抓了支笔就开始往上写字,笔杆晃来晃去,不知道发明了怎样一种新的字体,他一边落笔一边一字一顿地说:“带、早、餐。” 写完之后十分落拓地展示给他们看。 「喂旱饕」 周池月真的服了。 这下直接变文盲了,还不如小学生呢。 她虽然这么想,但还是接过了便利贴。意识不清醒,还记得要把给别人的承诺写下来,也是没谁了。周池月心想算了,让他趴桌上睡觉吧,这位少爷要是醒了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事,指不定三天冷脸不理人呢。 “别喂了,饕餮喂不饱的。” 陆岑风揪着她的衣服下摆,轻轻扯了扯,随即发现不够,在谁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用臂弯搂住她的脖颈,然后耳边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 “明天。给周池月。喂早饭。” 说着说着,鼻尖往她的肩上磕了两下,像在用鼻子去“点头”确认。 “……”好傻。 可轻到不行的力度却拨着犹如千金之重的心跳,周池月脑中有一声轰鸣—— 很奇怪,这一瞬间,她竟然觉得他无比可爱。 ----------------------- 作者有话说:掐指一算,少女你有点…… 第59章 他脑袋轻轻靠在她肩头, 带着柔软的温度,猝不及防烧得她心尖发痒。天呐,他头发怎么能这么软? 周池月神游地想。 她又为什么会觉得一个男生可爱啊? 陆岑风被其他几人拉回座位, 然后欻一下趴在桌上睡着, 再也岿然不动了。 周池月在原地掐了下指腹, 试图强行让自己清醒。但好奇怪, 脑子里的弧线绕了个弯儿转回来, 她竟然,仍旧觉得他很可爱。 为什么呢?她想了想,可能首先是因为, 她在他眼中很特别吧。毕竟,向日葵的花语, 是“我的眼中只有你”啊。 人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动物,久处不厌是真情, 当察觉到自己被全然顾着时, 就会不自觉地反过来将目光投向对方。 而他跟她认识的其他男生又不一样。 她可以不假思索地喊林嘉在哥, 因为他包容且温和, 也可以毫无顾忌地跟徐天宇开玩笑说他是非洲小王子, 因为他开朗且热烈。可是陆岑风呢, 他嘴硬,他时不时装一下酷。 除了长得帅,他身上没一个能让她看起来特别欣赏的特质, 可偏偏组合起来,又是那么鲜活和生动——她感受到了, 他跟她是同样的人。 陆岑风是又跩又酷的,可是他心思细腻又感性,总能知道她接下来想做什么, 也许在她斩杀恶龙之前还能提前递把剑。 他是傲娇嘴硬的,可是每一句冷冰冰的话都在变相地说“我很关心你”。被感动的时候很多,可细细想来,主动探究他的欲望超过了感动带来的被动好奇。 想了这么多,周池月忽然被吓到。她,该不会对他真的有感觉吧? 老天啊,他们之前还因为这个变相地“吵过架”,她斩钉截铁、绞尽脑汁地和他说好了只做朋友! 小陈老师在讲逻辑学这本书的时候,曾经举过一个例子,大意是,当你在面临两个选择的时候,正面选可能困难,但是反过来想,就会容易得多。 “比如,现在有一串葡萄,和一瓣西瓜在你面前,只能选一个,你要吃哪个?” “换个问法吧,嗯,如果必须让这二者之一从世界上消失,你怎么选?” 如此这般,就很轻松能得出答案。 那么同理,如果在‘让陆岑风一直在她身边’和‘让他永远不要出现在她面前’之中选出一个的话,要怎么选? 周池月闷坐了会儿。 她心想,不行的,这两个,哪个都不能选。 晕了一场语文考试的时间,陆岑风终于在结束前悠悠转醒,醒来就模模糊糊听见周池月说今晚有事儿得早点走,所以不等他们了。 然后她马尾辫一甩,拎着包匆匆忙忙地出了班门,小黄狗冲着她背影叫了两声,像在说拜拜。 注意到他清醒过来的其他三个人幽幽地目视他。 徐天宇提醒:“早饭。” 林嘉在给他竖了两根大拇指。 李韫仪指了指狗:“还有它的。” ……什么早饭? 等他注意到便利贴上自己乱七八糟的字迹,失去的记忆一下子回笼——心尖突地一跳,又渐渐慢下来。 周池月是真有事儿。 全员弃考很爽,但治标不治本。 一次不太重要的考试可以,那么后面呢,零模、一模、二模、三模……这么多考试呢,难道都要这样任性吗。 他们总不能整个高三都笼罩在这种提心吊胆的氛围和阴影之下吧? 这么多年,周池月学会了一件事,叫做少年可以有意气,但有些事不是她这个年龄段的人可以解决的,遇事不决要找靠得住的家长帮忙。所以,她一回家就全盘托出了高三开学以来的所有变化。 幸而她父母极为开明,听说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非但没有怪她放弃考试,还一脸“你不早点说”的表情愤而气之:“这事儿我们亲自跟校方联系,不行就直接上教育局举报!作为老师,怎么能引导学生之间对立?” 于是第二天,周池月啃着陆岑风带的早餐,和班里几个人大眼瞪小眼。 “不去考吧?” “不去考吗?” “不去。” 周池月摊开五张卷子:“我问林老师要了昨天考试的卷子,虽然没考,但不等于不做,现在限时做吧?” 然后他们一行人就跑到校内的图书馆。 附中有一整栋楼的图书馆,装潢豪华,大厅正中甚至还有架三角钢琴,只不过平常无人有时间过来。楼上有格子间自习室,他们五个就分别找了位置,定好时间,开考。 卷子题目与暑假作业高度重合,除了作文要耗些心力外,可谓是异常简单。 周池月早早做完,一扭头,隔壁的陆岑风舔着口中的糖,手指托腮,看着她在发呆。 她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 “我都在这儿看你这么久了,一直在等你给提示。” 周池月一怔,“啊?” 什么?她怎么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了。 “比如你要夸我一下带的早餐很好吃这样。”他轻言细语地暗示,“我比平常早了二十分钟起床,好困。” 周池月猝不及防,望进一双浅浅耷拉的眼睛,原地顿住。 这措辞,这语气。 怎么这么可怜啊? “谢谢你啊。”周池月诚恳地说。她想,她是不是对他有点太不公平了?仔细想想,虽然她不喜欢他总是瞒着她付出,可是到底,好处也是让她享受到了呀,她不仅没夸过他,还因为这些对他生过气。周池月,你真的不能消磨别人的好意和感情,这种事情做多了会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的。 她想了想问:“那我明天给你带早餐,好吗?” “好。”他想都没想,什么都好。 他们这边气氛无比融洽的时候,殊不知,校内其他领导已快疯掉了,校园各处都出动了不少职工找人,究其原因—— 这场是齐思明监考,一进考场就发现空了五个座位,对了下名单,是零班那五个经常干出惊天动地大事的家伙。他当下心里一咯噔,直觉不妙。 抓了考场其他人询问,丁唐婧回答说:“他们班昨天考语文就全员弃考了,周池月半分钟就交卷子了。” 齐思明:“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丁唐婧眨眨眼,觉得真挺没劲儿的,她潜移默化中也变了,从前循规蹈矩,认为按照规则来才是正确的道路,现在却不免站队在打破规则的那一边了,理所当然地说:“她这样,肯定有自己的原因啊。” “……哎哟你!”齐思明手在空气中定了几秒,无奈甩下。 他在群里找了流监看班,然后气势汹汹地去楼下找人。结果一到零班门口,只剩一盏开着的大门。人呢?人呢!平白无故在校园里失踪了!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很久以前出过这样的事情,一个高三学生课间消失,后来上课老师也没注意到,直到两节课后,这个学生爬上了学校里的最高的建筑,从天台一跃而下…… 一边发动空闲教职工去校园找人的同时,齐思明一边调监控。 第94章 他已经到了病急乱投医的状态了,只能祈祷这群小孩千万不要想不开。到底多大的事儿啊,又是弃考,又是失踪! 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周池月领着几个人泰然自若地进班回来了。 徐天宇被他吓一跳:“老齐,站这儿干吗?” 齐思明:“……” 骤停的心脏倏地跳动起来。 听了解释之后,不同于以往的轻拿轻放,这回齐主任真的气成了驴脸,怎么哄都哄不好的那种。他猛灌了几口冷茶才说:“所以现在情况是,你们争抢着要交白卷考年级倒数第一?” 几人点头:“没办法,也是被逼的。” “是我逼你们的吗?你们就这么吓我?!”齐思明抚顺了自己的胸口,“不满意班主任的安排可以直说,怎么能擅自逞少年意气、搞这一套出来,知道惊动了校内多少老师,有多骇人吗?” 周池月睫毛扑闪了两下:“我直说了啊,是您叫我们再适应适应。” 所以照这么讲,还真的是他逼的? 十七八岁的少年,好像都是这样的,身上没有那么多的瞻前顾后,遇到南墙要去撞,遇到不平要用自己的热血去填平。可现实社会这么骨感,哪有这么头颅让抛,哪有这么多热血要洒? 齐思明愤愤:“周池月,你作为班长,这个带头作用——” 陆岑风打断他:“是我的主意。” “你再说一遍?” “我之前考倒数第一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是我的主意,这很奇怪吗?”陆岑风说。 周池月扭头看了眼他,伸手拉他想叫他闭嘴,结果他好似知道她想做什么似的,一抬手就覆上了她的手背,轻轻握了握,她一时怔住,竟然忘掉了要说话。 齐思明唾沫飞得快要把人吞了:“那你说,下面还有好几场,还考不考了?” “已经这样了,还考什么?” 齐思明咂摸出不对劲来了:“什么意思,威胁我?意思是,只要陈老师定的这个规则还在,你们几个就都不考试了?” 这回没等他回答,林嘉在体面地说:“没有顾虑到我们在学校‘失踪’的后果是我们的不对,可确实也没联想到您会认为是我们要出什么意外……当然,这个我们得道歉。可就事论事,您不会也觉得新班规是合理的吧?” 李韫仪点头如捣蒜,弱弱地说:“这里面绝无威胁的意思。” “不想多说了,”齐思明重重咬着字眼,“不管有什么理由,逃考试就是不对,该罚还是得罚!让人找不到你们是吧?哎,正好夏天呢,去人工湖那边,拿水管给树丛浇水去。” 大夏天,城市如同烤箱,他们几个站太阳底下,抢了学校环卫的活儿,勤勤恳恳。 下午两场考完,高三学生陆陆续续冲向食堂和小卖部,不可避免要从他们身旁擦过,看到他们如老牛耕地,皆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夏日的黄昏来得总是很迟,这会儿仍热得不行。 周池月晃晃脑袋,叹了口气。 倒不是因为挨罚,毕竟她也算了解齐思明,知道他这罚看似严厉,实则背地里估计已经在和领导周旋他们班的破事儿了。 让她烦的是草丛里时不时飞出来的各种虫子,以及被晒得冒烟的皮肤。 地面被浇出了几个小水坑。 树木葳蕤摇曳,人群熙攘吵闹。 旁边有人踩了水坑,溅起的水花似绽开的烟花,“唰”一下全蹭到她的裤腿上,带起一阵凉风。 周池月垂头,水洼里倒映她苦瓜似的闷脸,她若有所感地把眼睛偏过去,陆岑风抬起眼眸,热烈专注,不容忽视,他头向肩颈稍微歪了个弧度,轻轻笑了一下,问:“要不要试试?” “不要。”她摇头,“幼稚死了。” 陆岑风语气还是软:“试试吧。” 她拗不过,踢了一脚水洼往他那儿直冲而去,他闪了闪,低头笑她:“怎么搞的,一点准头都没,你要是踢足球,你就完了。” 就他会踢足球是吧? 周池月抄起手中水管,调了方向:“有本事你别躲。” 谁不躲谁是傻子。 随着“哇”的一声,徐天宇扭着湿掉的背,狠狠瞪眼:“谁泼我?!谁!” 周池月默默背手,藏起作案工具,撇了撇嘴小声示意着:是他是他就是他。 “好啊,风哥,吃我一招。”徐天宇跑过来,不忘扭头招呼林嘉在,“林哥,一起泼他!” 陆岑风被几个跨步追上,脖颈被一把搂住,人被往下按着沉了沉,他扭头前递给周池月的眼神里全是:出卖我,很爽吗? 爽啊。 周池月立着,撑在李韫仪肩膀上大笑。 天空打翻了调色盘,带着热气的晚风拂面而来,粉紫色的晚霞挥洒在她的面部。 周池月就应该是这样的啊。像一束光照亮世界,但有时候也会被乌云遮挡视线,可是没关系,云也会燃烧,脸颊还是会有光晕,这一切因为有她,才会出现。 天暗下来,他们几个湿漉漉地往回走。先前阴霾一扫而空,竟全都是义无反顾年少的模样。 周池月问李韫仪小说写作进度如何了,她说,快了,在收尾阶段了。 “那什么时候我能看到?” 李韫仪说:“嗯……还有很久?” “啊?” “因为结局得思索一下。” 真的很好奇,她到底写的是什么题材呢? 李韫仪犹豫了下问:“你觉得我们真的一定能有各自光明的未来吗?” 周池月想说当然啊,你怎么会这么问。 陆岑风却先说:“即使你怀疑自己,也要相信她。周池月是主角的话,被她选择的你我,也一定占上风。” “……那我知道怎么写结局了。” 李韫仪咕哝着记下灵感,不自觉匆匆走到了前面,周池月没打扰。 “身上弄得都是水,待会儿会冷。”陆岑风忽然开口,把自己外套塞给她。 周池月感觉,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清冽气息,像沐浴露,又不像。 她有一些想问他的问题,话到嘴边,却脱口而出的是:“你刚才为什么学我说话啊?” ——我是主角,我选择了谁,谁就是主角。 这明明是她轻狂的言论。 竟然被他窃去放在了台面上。 陆岑风看着她的眼睛,顿了顿,稍俯下身,不动声色地给她扣上了那件薄外套的拉链,再抬起眼眸,眼神明亮着,一心一意地说: “我想,如果我能成为你,或者说,如果我能成为像你一样美好的人,你会不会因为足够爱自己,而更偏向我一点。” -----------------------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有一千瓶了!莫停追说点什么呢?说点什么呢! 把文重看了一遍,觉得写的又不好看又好看的……觉得不好看的时候在疯狂犯拖延症[爆哭] 但是谢谢!!!谢谢大家!! 第60章 周池月心软了一块, 抬眸凝望着他。他讲的这些话,不是谁都会说的。 小时候网络还没那么发达,电视台总是在假期轮番播放一些狗血电视剧, 总逃不开你爱我我误会你这样的桥段。懵懂的她那时候就很好奇, 为什么剧中的男主角总是要求女主角把他看得比她自己还重要, 否则她就是“自私”。 但陆岑风说—— 是她先满意自己、爱自己, 然后因着这样, 才爱屋及乌爱了这个世界。 周池月屏住呼吸想,她现在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好像把陆岑风给“调教”了。 如果有人告诉一年前的自己:你旁边那个桀骜不驯、对人爱答不理、一脸bking范儿的问题男生,日后会坚定地站在你那边, 向你绝对坦诚……她大概是不会相信的。 周池月低声咕哝了句:“那你可能不用想了,我已经偏向你了。” 她听到面前的人呼吸霎时急促了起来, 才懊恼自己出口了什么令人遐想的破话,于是赶紧补救。 “我的意思是……因为你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是我最重要的伙伴,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 我们都要站在同一阵线上。”也许是因为强行向友情塑造, 圆得冠冕堂皇, 她这话说得磕磕绊绊。 好在他没有多失望, 也许是心底早已给自己打了一剂预防针,将期待值放的很低。 周池月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见他垂下眼眸, 默默把什么话吞下去了,又不自觉反思自己是不是有点太不留情面。 “而且, ”她说,“而且如果没有偏向你的话,你现在怎么能在我面前、说这么长的话。” 这么说应该可以吧?既没有往暧昧的方向一去不返, 也凸显了他在她这边其实也是有地位的。 哪知道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他却愣了下,撇完头再转过来时,眼睛水润地盯着她。 周池月:“……” 不会吧。 第95章 “你别摇尾巴。”她真是没招了。 陆岑风说:“我没有尾巴。” 想了想,他身体俯得更低了一点,同时也凑得更近了些,眼睫抬着朝上看:“要摸头吗?” 周池月鬼使神差地差点伸了手,好在及时反应过来,遏制住了自己,快速移开目光:“不要。” 眼睛一挪,忽地发现前面走着的那三个不知何时顿住了,好似在等他们俩,转过身,好奇宝宝似的看她和陆岑风在干什么。 ……还好,还好。 还好没冲动。 周池月松了口气,朝李韫仪他们三人招了招手:“等等我们!” 然后快速地往前跑去。疾走带来的心脏剧烈震动掩盖过了刚刚一瞬间的缩紧,吹过脸颊的晚风也冲散了那么点热意。 她想,太好了,她还是那个没被美色冲昏头脑的周池月。 …… 一连扫洒了几天的人工湖树丛,零班倒也尝到了这件事的趣味。除了晒一点之外,又能玩水,又能纵情放歌,岂不快哉? 考卷他们也不是没做,晚上回去“加班”恶补。 直到期初考试的成绩出来,他们才有了点自己在干翻天覆地大事的觉悟。 排名表上,五个人像消除连连看一样,全员零分,挂在最末端,整整齐齐。 “周周,这是不是你第一次考第一名以外的名次呀?” 做事儿的时候很意气也很冲动,但现在冷静下来,李韫仪就忽然觉得好可惜,第一名,那是周池月的位置啊,不是说丁唐婧就不值得坐,可还是有点难受。 周池月“唔”了声,笑说:“倒数第一,应该也算是第一名吧?这么一看,我还挺厉害的。” 她是真没觉得有什么,反倒是,这种脱离惯例的疯狂有点让人难免爽快。这一瞬,她好似体会到了陆岑风曾经装作学渣一直考倒一时,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中二。 在新班主任陈振找上他们之前,林静先找他们谈了。 “行了,我知道你们能耐了,语文考场上扬长而去是不是把自己帅死了?”林静一只手敲着桌子,另一只手把他们补做的语文卷子从文件堆里抽出来,“我让你们好好考,得,直接没考。” 抽出来的已经改完的补考卷子摆在五个人面前。 李韫仪137,周池月134,剩下三个都有120以上。 均分高得吓死人。 林静又想气又想笑,憋了很久差点没把自己搞成精神分裂,最终板着脸“呵”了声:“知道陈振老师为什么没空骂你们么?” 摇摇头。 “他被教育局约谈调查着呢。”林静瞧着他们一副假装乖巧的模样就嘴抽,“抛开你们这份任性不谈,这事儿还真没做错。算了,也算苦尽甘来了,大概率他这班主任是做不来了。” 五个人都没动静。 林静:“憋笑难受么?” “哈哈哈哈哈哈还行!” “要是有机会,小陈老师还能来教我们吗?” “问老齐去!还得意呢,也就是天时地利人和,不然你们几个就是以卵击石。”她绷着脸说,“任性也是真任性,这方面我还是赞成老齐的。以后踏着荆棘丛前行的日子还多着呢,哪能天天硬闯啊是不是?” “是,您说的是。” 听着多无辜啊……一溜水儿的看着都乖,结果个个是能搞事儿的主儿,这五个人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带坏谁。 “周池月,你说呢?”她找了个看起来是领头羊的作典型。 “我们错了。”周池月认得很快,但一顿,想了想说,“不过这要是在作文里,我就不这么写。” 林静动了动唇,好像知道她要出人意料,但还是问:“那你写什么?” 周池月:“我就写,‘我生如刀锋自当斩荆棘’。” 意思是,还敢。 林静:“……” 真是的,竟然觉得写得蛮好。 “事儿还没完呢,你们多半得国旗下念检讨,千万别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出来给我丢人。”她摆摆手,“散了散了。” “得嘞!”五个人互相推着就要出去。 “李韫仪留一下,说一下作协的事儿。”林静及时把已经要走出门口的人叫回来,结果对上五双巴巴的眼睛,没好气地说,“是好事!” …… 国旗下讲话,周池月真做过不少回,但是如若是检讨,那绝对是头一次,也算是一种新型人生体验。暑假补课期间是不升国旗的,这事儿一直拖到了全校正式开学。 五个人一起念,时长不够,于是只能压缩成一个人讲话,五个人上台当孔雀。 被推出去当代讲人的是林嘉在,原因是—— 徐天宇:“让我讲显得像聚众打架被罚,不太正经。” 李韫仪:“让我讲有点像做贼心虚。” 周池月:“让我讲像感谢领导给我这个荣誉。” 陆岑风:“……” “让他讲像是挑衅,下次还犯。”周池月替他说了,“所以还是嘉在哥比较有‘外交’风范。” 林嘉在憋出了一句:“怎么感觉你们在套路我?” “糟糕,被看出来了。” “因为你站那儿就一派从容地像家长领着犯错的小孩道歉嘛。” 林嘉在:“……” 念完之后,他跟他们一起顺着散场的人流回到班。周遭有窃窃私语,也有眼神打量,看热闹的居多,毕竟第一难考,倒一却也不简单,何况还是五个并列倒一。 丁唐婧逆着人群追上周池月。 周池月以为对方又要横眉冷对认为她这个对手自甘堕落了,没想到丁唐婧是来找她说些心里话的。 “实现了一直以来的愿望,但好像考第一也没我想象中那么开心。”她说,“是你让给我的。” 周池月盯着她的神色良久,突然笃定地说:“不是让的。” “总有这样那样的原因。实力是一部分,运气是一部分,意外也是一部分。我没考就是没考,你可以说我菜,但是不能说自己辛苦的成果是谁不要的,对自己也太不公平了吧。” “啊?”丁唐婧很震惊这个说辞的样子。 周池月突然觉得她有点萌,“还有啊,老是跟我比干什么呀,追求自己想要的喜欢的才是要紧事,你的梦想是什么?” 丁唐婧:“……” “我……我不知道。” 周池月掂量了下,开门见山直接说了,“那你好好想呀,你也不想一辈子都跟我走一条路吧?” 丁唐婧点点头,又反应过来摇摇头。 真是糟糕啊……她霎时想,这个周池月怎么老是乱她心曲。 她真是没办法,快成唯粉了。 走到高三教学楼,一如往常、没有什么新意地准备进班,忽然徐天宇用他刚手术完5.1的视力瞄见班里讲台站着个人,正在捣鼓着多媒体电脑,一头长发亮得熠熠生辉。 “我……去……?”他不自禁叫出声来,“小陈老师!!!” “小陈老师?” 屏幕上pp从文件夹里打开跳出来的同时,陈以慧转过身来,把长发拨到肩后,笑着说:“是我,我又回来了。” 若不是他们都是要面子的大小孩,这会儿真有可能冲上去抱一下,仿佛这一个月受到的委屈都有了出口。 “惨不惨?一上岗就教高三,还带班主任!”她调侃着说。 “班主任?” 小陈叹了口气说:“是啊,听说当班主任是互相折磨,不是学生脱层皮,就是我掉块肉,你们觉得,谁比较惨?” 惨什么惨! 这真是一个无比美好的九月了。 徐天宇佯装抹了把眼泪:“门派第一大弟子总是要承担更多的,没关系,我愿意脱层毛。” 一阵“哈哈哈哈”笑完之后,陈以慧才正色道:“谢谢你们,以前选择我,现在选择我,成为我第一届要带毕业的学生。” 可谁对于对方来说不是第一次呢?——第一次站上讲台喊出“上课”,是她攥着粉笔头手心冒汗的开端;他们也是第一次学着做羽翼渐丰的少年。青春,本就是无数个“第一次”的双向选择。 甚至是,第一次心动。 这个晚上,不知道为什么,陆岑风一路跟在周池月后面,要送她回家。 九月初,还停留在燥热的夏天,其实是热闹的,一路车流如织,三五人群,飞虫嗡鸣,四方的路灯发出亮黄的光,映衬在街角的墙壁上,衬出旧时光的氛围,像在低语。光圈里围绕着一圈圈的小飞虫,夏夜的热风吹拂在脸上。 两人就这么一人小电驴、一人山地车,在非机动车道上并排行驶着。 在小区门口停下车,周池月刚想扭头交代什么,突然那一瞬,觉得这个场景有一点熟悉。 陆岑风就那么懒懒散散地单手撑着车把,在那棵百年老梧桐下斜斜望向她。 他似乎并不着急回家,利落地把车架好,然后挪动到她面前,眼睫处忽然落下阴影。 第96章 “周池月。”这个语气,多半有事说。 她抬头,洗耳恭听。 路灯如水般落下来,切割了他半面脸的光晕,有些忽明忽暗:“你还记得吗?” “什么?”她问。 “一年前,就是在这个地方。” 也是这样的两个人,两辆车,一棵树,一个热意升腾的夏天,几只怎么也赶不走的飞虫,周池月揣着要把人拉到自己身边的心思问他,要不要加入零班。 他反问凭什么,有什么理由。 他想,他那时实在太不识好歹。要是早知道以后会这样,他一定在她开口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就答应她。 周池月心里想笑,但还是忍住,故意逗他:“这里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他一愣,可能是没想到她完全不记得了,所以敛眼,看着有一点失落。 不过他很快调整好,试探着提醒说:“在这里,你对我说,如果需要什么理由的话,是因为……因为你——” 陆岑风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周池月悄然偏头。 “因为你需……”还要不要说? 正犹豫着,她却接上了他的话:“因为我需要你。” 她原来记得的? 与此同时,周池月突然伸手往下扯陆岑风的衣衫领子,意料之外的作用力直接使得他被迫弯腰,两人几乎到达了同一水平线。 当他忙着惊讶得无以复加和手足无措时,她略一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个小波折事件,然后就会进入本文高甜阶段。 唉:-(我原来觉得本文主线是f5如何考取理想大学,但现在……这是个言情恋爱文呀!! 第61章 高三零模一般在九月, 是高三第一场大型考试,主要作用就是摸底,而期中在十月。这两场考完, 整个高三的格局和基调就大致定下来了, 成王败寇, 从中可见一二。往后终究是逆袭者少, 起伏者多。 小道消息称, 高三上学期期末不再是市统考,而会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八省联考”——实行新高考的八个省份,会扭成一股麻绳, 在“语数外”这三科上统一出卷、统一批改,再进行全省排名。 相当于真正的高考。 既如此, 过年前期末的成绩就不会出来了,要等到下学期开学, 才能登陆高考网站进行查询。反正, 至少春节期间不用听七大姑八大姨唠叨成绩了。 齐思明证实这个消息之后, 语重心长地说:“零模和期中的成绩非常重要。” 各大高校自主招生、综合评价, 皆会以高二下和高三上的整体成绩来设置门槛。大多数大学的要求是在四星级以上高中, 次次排名年级10%以内才会有入围资格。遑论op2高校。 “我们学校有两个高校冬令营推荐名额, 按规定,主要参照零模和期中成绩、辅以高二以来的大考成绩来给资格,”对于零班, 齐思明没有藏着掖着,有什么就直说, 他觑了一眼周池月,“只要你不像上次那样弃考,肯定有你一个。” 周池月并不觉得意外, 大局中的轻重缓急她分得清。这个东西在她目标的涵盖范围里,那么她就是势在必得。 “还有一个名额。”齐思明慢悠悠拧盖喝了口热茶,不紧不松地说,“按照数据,本来大概率是要交给丁唐婧,可她,哎,人家另有目标了!” 他打开自己用办公软件呕心沥血做出的动态成绩表,配合柱状图,直观地展示道:“这样一来,按照综合成绩,最稳定最靠前的,是陆岑风……还有边树。” 周池月也不算意外。她侧了侧头看向陆岑风,他一副神游天外、没在听讲的样子,理所当然地被齐思明抓起来痛斥了一顿。 “以为自己很稳了是不是?我告诉你,高三,就没有确定的事!你的皮不给我紧着点,稍不留神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陆岑风无声地瞥了眼抿着唇偷笑的周池月,再将目光移回来,看着替自己急但实则不知道在急什么的齐主任,淡淡地“哦”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 其实,老齐也没急错。 自周池月那天情不自禁拎着他的衣领摸了他的头,像是哄着他一样之后,他就开始心慌意乱、找不着北。那一瞬间,思想是空白的,人是僵住的,呼吸是颤抖的,身体是燥热难堪的,兵荒马乱不外如是——她碰他了,可是,就,只是,摸了摸头,而已啊。 如果再进一步,照他那种模样,估计得全身泛红,然后烧到爆炸吧。 他一个人走过了暗恋、热恋、灰溜溜的路人、藏在伟大友谊下的无望阶段,如今又回归进一寸难退一寸不甘心的位置,要不是每天还能多做着点题泄愤,真怕自己疯掉。 可她好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周池月还是那么泰然自若。对谁都笑,对谁都好,这会儿关心李韫仪申请作协的进度,那会儿问一下林嘉在准备用奥赛获奖去申哪个学校的自主招生,再扮成检查视力的工作人员,逗一下徐天宇问5.2能不能看清。在路上碰见一班那几个,人家搭话她也全好言好语。丁唐婧就算了,那个姓边的玩意儿算什么东西? 所以他又羞又恼。气来气去,始终没气过她一次,全都是在气自己不争气,想藏又藏不住,想直白点又担心他自作多情、她不开心。 所以,她到底喜不喜欢他啊,哪怕,只有一丁点儿呢? 哲学上不是说,量变引起质变,做好量的积累,然后抓住时机,促成质变么……什么时候,才能到量变临界点? 零模考完第二天是九月二十七。 高三一半老师去市里阅卷,自然不会抢占用于放风的体育课,操场上一群人吱哇乱叫,满场子疯,因为有几个体育老师带着特长生去市里比赛了,这节就变成了自由活动。留下来坐镇的老师见疯跑的人太多,就把他们都抓了起来,说要给他们安排任务。 一霎时怨声载道,求天拜地地说老师不要啊。 “踢足球啊。”体育老师叉腰,“怎么样,是不是很年轻人?” 有人说:“老师,现在谁还踢球啊,大家都更愿意看打篮球好不好,帅啊!” 体育老师震惊:“啊?” 中国男足真是要完蛋了。 “开玩笑开玩笑!跟什么运动没关系,跟长相有关系。”一群人见老师被骗到,“哈哈哈哈哈”笑不停。 体育老师吹了哨:“7v7小场,几个班可能互相之间也不怎么熟,迅速组队,想上就上,赌上男人的尊严!” “男女偏见啊老师!”有女孩子说,“怎么能默认足球是一项男生运动啊,明明论成绩,女足比男足好上不止六个档次!” “……也是,是我先入为主了。”体育老师挠了挠头,“但确实也是怕男女生体力上有差距,女孩子可能容易受伤,而且不占优势啊。” “那可不一定。”周池月嘀咕着,“指不定谁输谁赢呢。” “周周,你玩不玩?”李韫仪目光灼灼。 周池月摆摆手:“我还是更喜欢看比赛,当观众加油就好了……你们想踢吗?” 李韫仪眼睛里全是兴奋,看得出来跃跃欲试,周池月问她什么时候对足球这么感兴趣了,她说自从你和陆哥有一套“足球理论”之后,她就有在了解规则,觉得很有意思。 徐天宇一手拍着林嘉在的肩,一臂勾着陆岑风的脖子,一直在怂恿:“去啊去啊,咱都去,赢了的话咱们向班长讨奖励嘿嘿。” 陆岑风状似无意地瞧过来,周池月心说你能不能稍微演一演你不在意的样子?弄得好像她的看法是必须遵从的指令一样。 她想了想,一本正经地逗着说:“行,给我们mvp同学赠送一朵爱的小红花。” 然后陆岑风脱了校服外套,不由分说地塞给周池月,继而果断掉头,头也不回地就过去上场了。 周池月捏着薄薄的衣料,笑了笑。说真的,她还以为可能再也见不到他踢球的模样了。如果他毫不介意地就拾起了球,这应该……算是与以前的自己和解了吧? 她不想看见冷冰冰的陆岑风,不想让他嘲弄着否定自己。可他真的很好玩哎,就是那种,我知道我很厉害但我不说的傲娇劲儿,大步流星站在绿皮草坪上的时候,懒懒散散,却又是那样意气风发。低落的时候幼稚到很好哄,认真的时候也是真的成熟到让人相信他很厉害。 此刻,少年短袖被风鼓着。足球在他的脚尖、膝盖、肩膀甚至头顶不断跳跃,又准确落回期待的位置,像被磁力精准吸附。他猛地抬脚一颠,球腾空半米,又在落下时被他的脚背精准接住,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点张扬。边这么玩儿着,他边跟几个队友说些什么,大概是在讨论队形和技术。 组了临时队伍以后,整个场子一下子就热起来了,操场这边铺天盖地地嚎叫,围观群众起哄着笑闹着加油着。 第97章 虽说女生可以上场,但参加的还是少数,除了李韫仪只有三个,因为对面队伍是全男队,不太想要女孩子,所以尽数被以零班为主的这支球队收编。 没什么废话,人一凑齐比赛就开始了。 “这么一看,男生队伍铁赢啊,对面四个女生加两个只会搞学习的学霸。”这要是在赌场,指不定场上围观的一群人就要下注了。 “人家哪里死读书了?运动会没看啊,人家去年接力跑第一!”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你既没人家成绩好,跑得还没人家快,酸得要命。” “而且女生怎么了?女生帅起来还有男的什么事,嘁。” “本来就是啊,一班丁唐婧你们听说没,之前空军来我们学校招人,层层筛选,全校只有她一个人入围了。天呐,空军女飞行员哎,好帅。” 周池月本来津津有味地在听他们聊八卦,知道这件事儿后也难免惊讶。原来是这样啊,丁唐婧放弃冬令营,是因为她真真正正地有了自己的目标。真好。 低头还没感叹完,他们又在叫了。 “我靠,那几个女生这么猛的啊?” “用得着这么拼吗?” 周池月眯了眯眼,徐天宇从中场转身抽射,球飞出去,两个女生和对面一个男生同时滑身飞铲,撞在一起后跌坐在场上,惯性往前跪滑了半米,看着都痛,球因着三重作用力再次飞扑了出去。陆岑风抢到球,被对面三个男生围堵,他瞄了一眼,挑射传给斜角的李韫仪。李韫仪一下子有点懵,好在脑子反应够快,看了眼守门员的位置,奋力带球往前跑,可很快落于下风、跑不过对方两位男球员,但是下一秒—— 李韫仪一刹急停,对方反应不及,惯性摔了出去,还侧身滚了半圈。她深知自己没有远射的能力,趁着时机,零角射门。 进球! 场上一阵欢呼。 这一切发生得都太顺理成章,动作衔接行云流水,周池月都情不自禁爆发出惊呼,进了首球的,是李韫仪啊! 等她自己反应过来时,也是不可思议,僵了僵,被同伴们围上来击拳庆祝。走到场边,跟周池月对视上的时候,她压了压唇,手臂上举,连着脑袋,整个人比了颗心给她看。 周池月失笑,愣了愣,也想比颗心给她。但手中的校服外套无处可放,又不能直接扔地上,她想了想,先套在了自己身上——算了,也不是第一次穿。陆岑风用的洗衣液真的很好闻,掩盖了被人群挤着时错综复杂的味道。等空出了手,周池月连忙回了手势。 陆岑风本来见她只搭理李韫仪一个人,胸口不可名状地起伏着,可能是气的,可是下一秒看她十分自然地穿他的外套,185尺寸过大,把她整个人都包在里面,忍不住把自己哄好了。扭头,眼眸清亮地跟徐天宇、林嘉在撞了拳。 前半场有了教训,对面那队不敢再小觑,知道了女人又拼又有头脑等于没活路,所以后半场一直在压着她们。 球传到徐天宇那儿,掌握主动权,他站在对方球门斜角处,踢出时球拐了个弯儿,对方守门员前扑时绊倒了一位女生,但与此同时另一位女孩试图挑起用头顶球,连带着场上同时摔了四五个人,且都是他们这边的球员。 “哎,没机会了。” “这边还站着的只剩陆岑风——” “哎呦我去,他这什么表情啊?” “他竟然在笑!” 他在笑—— 周池月看到球因为两方争抢飞在空中,看到陆岑风微微动作调整了位置——他猛地弓身,腰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身体忽地在空中翻转。单手撑地间,翻在空中的右脚精准地擦过球心,带着呼啸的破风声,直窜球门死角。 他重重摔在草皮上时,观众解除屏息状态,周边呐喊才如浪潮般席卷而来——老天呐,倒挂金钩!这是在一场很随便的业余赛上能看到的吗? 别人都在惊呼,只有周池月笑意一凝,暗暗咬了咬唇,脑海里有四个字轮番滚动:孔雀开屏。 应该很疼吧? 又没上装备,这么往地上猛摔,五脏六腑换没换位置不太确定,但破皮擦伤肯定少不了。 可,帅也是真的帅。 疼不疼,陆岑风一点儿没在意,他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望向在场边的周池月。 她抿着唇,直直地回视过去,眼睛里微微波光闪动。 有没有人不吃这一套周池月不知道,可她知道的是,自己修的不是无情道。再说了,无情道哪有毕业生啊? 哎,怎么四年前吃这一套,四年后,一点长进都没有呢?拿这个考验她让她渡劫,未免有点太苛刻吧。 老师吹哨,宣布2:0胜,哨声中,周池月瞧见几个人如脱了缰的野马,拔足朝她狂奔,汗水浸透的短袖紧贴脊背,被风掀起猎猎衣角,他们张开双臂,踉跄着意气风发——我们赢了,好像在说。 最终是刘海被汗湿的李韫仪扑到了周池月怀里,然后不好意思地退开,怕自己有味道。 在陆岑风绷脸之前,她捏着自己的领子闻了闻,又扭头看他的表情,确认安全,她笑了笑说:“虽然我也进球啦,但是周周,这个mvp,应该还是属于陆哥吧?” …… 体育课结束是晚饭时间。 自换了小陈老师当班主任,零班就恢复了饭补,天宇餐饮再度上岗。 陆岑风早不疼晚不疼,这会儿柔弱得很,趴在周池月旁边,一副自己快不行的模样,恹恹无力。 “你们三个去拿吧,可以吗?”周池月无奈地望了望只留了颗后脑勺在外面的男生,解释说,“我给他处理一下。” “哦,好啊。”他们三个脸也还红扑扑的,就这么裹着一身热气出去领饭了。 周池月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碘伏棉签。盒子一掰开,刚还有气无力的人就坐起身来,板板正正的,垂着眼睫看她。 她拧断一头棉签,碘伏立马倒流到另一头,她递过去,语气自然:“你自己涂着擦一擦。” 他没接。 周池月拧起眉,几不可察地哼了一声:“现在又不疼了?” “疼。” “那涂呀。” 他脸扭向一边:“我身上不臭。” 所以,你也,离我近一点呀。 周池月:“……” 她又不是因为这个才让他自己动手的。 他不说话了。周池月看见他默默翻过手背,两道溢着血丝的擦痕横在中间,像是无声地控诉真的很疼。略带潮湿的眼睛一抬,周池月轻叹了口气,还是服了。 她拽过他的手,给他消完毒,然后再掏出一款最普普通通的创可贴,对准了再贴上。 “下次不要这么踢球了。”虽然很帅。 “你不喜欢吗?”你喜欢我吗? 周池月没回答,他神色一僵,无声地咽下去什么,好吧,是又生自己的气了。自顾自在心里骂完了自己,刚想冷脸把手收回去,哪知周池月强行摁住。 她左手捏着他的手腕,然后视线挪到自己的桌上,右手点了点,从笔袋里掏出一只红笔。 花了几秒钟扭捏了下,提着笔抬手,往创可贴上面简单画了朵小红花——人各有天赋,在美术这一行,她绝对比不上宋之迎。可是没办法,你就忍忍吧,陆岑风,只能画成这样了。 但他哪里需要忍? 短暂怔住后,抑制不住的唇角不断向上,未免也有点太不值钱。 “手要留着学习考试。”周池月敛了嘴角,正色起来,“有没有好好听老齐说的,名额就两个?” 陆岑风乖乖点头:“嗯。” 周池月:“其中有一个一定是我。” 陆岑风理所当然:“嗯。” “那你觉得好吗?” 陆岑风:“什么?” 周池月放缓语气:“寒假一起去北大的冬令营,好不好?” 去他的,要死了。 她这个语气,别说是让他勒紧脖子学习抢着那第二名额,就是现在叫他从学校人工湖跳下去,他可能也五匹马拉不回来地去了。 “好。”他不自觉紧了紧喉咙,点头说。 -----------------------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年末单位疯狂拉我有事干,累得写不动啊写不动[爆哭] 发点小红包补偿下大家~ 第62章 他点头说好。 周池月松了口气, 他不是那种会夸下海口却做不到的人,所以他答应了,就一定有把握。红笔拐了个圈儿, 被扔回了笔袋里, 她松开他的手展示道:“喏, 送你的小红花, 虽然不太好看。” 他说:“好看。” “你看了吗你就说好看?”周池月嘀咕。 陆岑风把自己的视线从她身上撕下来, 低头又花了两秒钟看了眼,再点头:“好看。” 好看就好看,红什么脸啊? 周池月不太自在, 但抿抿唇,还是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礼盒, 垂下眼睛说:“生日快乐,恭喜成年。” 第98章 他愣了一下, 随后眉目舒展, 嘴角轻扬:“谢谢。” 上一次生日, 他们好像还没有熟悉到可以互送礼物的地步, 却在白马洲公园一起看了日出;这一次, 熟是熟了, 可二人之间气氛却没那么自然了。 陆岑风当即就拆了。周池月满头黑线,哪有这么急的?人还没走,就这么可劲儿想看了。 盒子里是一根运动发带, 以及护具。 他看向她,没说话, 周池月:? 陆岑风声量低低,听着怪后悔:“我要是早向你讨要,今天踢球就可以带出去了。” 周池月:“……” 你还嫌孔雀开屏不够啊? - 放学回家。 陆岑风和妈妈是在年中搬离御公馆的。他们家以前拆迁分了五六套房子, 岑溪就选了离附中最近的一套,方便儿子读书。大致算起来,和边杰分居已经有四五个月了。期间边杰不是没有找到这里来过,但无一例外被扫地赶出。 他有时候看见母亲靠在窗边发呆,神色郁郁,也会怀疑自己。怀疑……当时对峙,如果顺着边杰的话说下去,没有撕破脸皮,是不是还能维持表面的和平关系,岑溪会继续安稳地生活。 屋里没开灯,像是没人在,陆岑风喊了声:“妈。” 结果下一秒,岑溪捧着个小蛋糕从厨房里出来,上端插着根摇曳着光的蜡烛,好像自从去边家后,他就没有在家里过过生日了,这下看到黑暗里的一小簇光,也不自然了起来。 “先吹蜡烛再进家门。”岑溪把蛋糕递到陆岑风面前。 陆岑风嘴上说“多大人了,这种东西太幼稚”,可还是听话地闭了闭眼吹灭了。 岑溪以前是音乐剧演员,不然也不会把音乐天赋遗传给陆岑风,唱首生日快乐不在话下,甚至到最后一句还笑着卖弄起了美声,一下子把调唱到了几近high c. “唱腔不输从前。”他咕哝着。 屋里灯亮起来,岑溪拍了下他:“差得远了!你八岁的时候这个我都闭着眼唱的,现在十八,我要瞪着眼。” 陆岑风沉了沉,说:“我成年了。” “我看着没什么不一样啊。”她笑。 “不一样。”他抬头认真地说,“我现在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可以为我的任何选择,和有可能导致的人生负责任。” 一本正经起来的样子,有点像他爸。岑溪还是笑:“所以呢?” “所以,我不会成为累赘了。”陆岑风说,“你不用为了我考虑。你想和什么人一起过日子,想做什么,都只要为了自己喜欢就好了。如果你想回舞台歌唱,那我支持;如果你想和边杰和好,不用问我意见,我也没意见,他名义上可以是我继父,只要你觉得幸福就好了。” 他补充:“当然,我也有我的人身自由,我不会听他的安排,出国或是别的什么,作践我自己的人生。” 岑溪愣了愣:“怎么会,既然我搬出来了,就想好了不会再回去,离婚的事早就在准备,你不是谁的负担,而是我看清他是怎样一个人,自己打定主意要这么做。以前,是我做错了,因为突如其来的打击、害怕撑起一个家的责任,想着通过依靠别人的方式来获取安全感,反而只顾着自己,错过了你太多太多,不管是性格的变化,还是别的什么……小风,妈妈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你说对不起。” 陆岑风抿了抿唇。 他头侧向一边,移开目光,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了什么,却还低声说:“没关系,我不在意。” “可我在意,小风。”她一贯温温柔柔的语气也染上了一丝急意,“不要再为别的什么考虑了,你说你不想成为我的累赘,可是,一直以来,其实……我才是你的累赘吧?” 陆岑风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之后缓过神来定定地看向她。 “这么久了,也够我想明白了。”她挨个列举道来,“你之前装成学渣一直考倒数,不是因为你任性,而是太过为我考虑。你担心自己难以避免和边树做比较,让我这个继母不好做甚至难堪,所以你宁愿让自己一直处于下风,承受了不知道多少冷嘲热讽;你不愿意出国,可还是听从边杰的要求去留学机构上课、飞去香港考试,不是因为你太过软弱没有主见不懂抗争,而是你怕是我让你走,你怕你拒绝了以后我难以在那个‘家’自处……你只是把内心的所有想法藏起来了,但其实从来没变过,即使十八岁了,对我来说,也还是那个全世界最好的小孩。” 就在这一刻,陆岑风被突如其来的情绪裹住。 “那天那个拦在你身前的小姑娘,她说,她不希望我误会这样的你。可是太迟了,我已经误会了太久,久到不知道怎么挽回。以至于,我意识到,我从一开始就错了,现在我要纠正这个错误。” 她说:“小风,不要有顾忌了,妈妈不要成为你的软肋,妈妈也看清了曾经用这个软肋拿捏住你的人,从此以后,你要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长久的沉默,长久的思考,陆岑风甚至难以回应点什么,那么久的克制压抑住了他纷沓而来的冲动。他的气息颤动起来,最终只问了一句话——“你,需要我吗?” 或许“需要”这个词,不太恰当。哪有母亲不要孩子的? 但彼时彼刻,岑溪一下子就懂了他想要表达什么,伸出手抬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当然。 她补充说:“最需要。” “哦。”陆岑风站在那儿,忽而松松垮垮地笑。 九月二十七,他十八岁。 在这天,他踢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球赛,有一群鲜活自在的伙伴同行,与母亲解开了长达两年半的误会,还和喜欢的女孩子,有了一个专属的约定。 他近乎重新拥有了十五岁时拥有的一切。 快到十二点,陆岑风都还没睡,做完一套题,他躺在床上,仔仔细细把前些年的经历回想了一番。 他的人生,是从周池月出现之后才改变的啊。 是她,首先注意到隐匿在人群中的他,她说“你其实并不像你表现出来的那样”;是她,在他几乎找不到什么存在的价值和必要时,说“我需要你,加入我吧”;也是她,把他拉到身后,坚定地站到他的身前,为他据理力争。 这样的人,这样的女孩……即使无关爱情,也如何能让人不爱她? 想到这个的时候,耳畔手机震了一下。 他伸手去勾,解锁屏幕,一条新的消息跳跃在他的视野里。 23:59 捡月亮:[你18岁,希望陆地上自由无阻的风也可以有独一无二的形状。] 你看,这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我们的瞬间,却叫他难以招架。 fn:[这难道跟上次是前后呼应?] 周池月在一分钟后看到这个回复,心里失笑,他还记得去年啊? 是啊,前后呼应是她最喜欢的一种文学写作手法。 fn:[那我是不是得重拍个身份证] 捡月亮:[?] fn:[然后你就可以说] fn:[“现在的陆岑风比以前更帅一点”] 周池月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吧,去年的事他记仇到现在啊?她不就是不小心说了他初中时候拍的照片更好看一点而已,至于吗? 捡月亮:[自恋死了!] 捡月亮:[睡了] - 陆岑风彻底不收着考试了,也因着这样,从九月的零模开始,十月的期中,到十一月的月考,他全都考了第二名,别说是其他人,就连丁唐婧都望其项背了。 按理说,剩下那个冬令营的名额已是探囊取物才对。 齐思明在十二月月考后,把周池月、陆岑风和边树叫到了办公室。 拉着陆岑风进办公室的时候,周池月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了一下很久没有出现在自己视野里的边树。比起高二刚分完班那会儿,他貌似更多地透露着一点颓态。 他察觉到她的眼神,侧身对视了一眼,颔了颔首。 周池月正欲礼貌回应,哪想陆岑风勾了勾她的衣袖,绕到她的正面,高出太多的身高和宽阔的肩颈几乎挡住了她全部的视线,可怜地陈述道:“我感冒了。” 她的注意力立即就被转移了。 周池月觑了一眼他,这几天大幅度降温,班里几个男生像跟她生活在不同季节似的,卫衣里面套短袖,卫衣外面套冲锋衣。晚自习前他们会一起出去散步跑跑打球什么的,热起来一回教室就脱得只剩件短袖了。她心说,你不感冒谁感冒。 眼神瞪完他之后,她还是敛了语气道:“那还不拉上外套拉链。我那儿有药,待会儿回去吃一下。” 陆岑风“哦”了一下,随即响起的拉链声响。好像很享受被管着的感觉似的。 “是这样,叫你们来,有个事要说。”老齐接完热水回来,对着杯里轻轻吹了一口说,“学校暂且确定下来,两个冬令营名额,一个给周池月,一个是陆岑风。” 第99章 那叫另一个来做什么? 下一秒,齐思明转向边树:“早上你爸打电话来询问过,我给他解释过了,现在也跟你说一下。” “存疑、觉得不公平的点可能就在于,陆岑风同学作死,高一成绩连连倒数;高二下学期因为留学的事缺考一次,没有成绩。”老齐说,“高一没分科的成绩是不作参考的。高二少了一次成绩,就缺了一次标准,一定概念上对边同学不太公平,但那只是次月考,比不得联考大考,不太作数的,而且其实这次自招,高三成绩占据更重要的参考地位,而陆同学近来五次每次都在第二,权衡之下,反而这样才更公平。你,能明白吗?” 但凡他认真考了,就没有拉胯的成绩,你能明白吗? 边树没想到找他来是因为老齐认为他会觉得不公平闹起来,觉得尴尬的同时又觉得羞恼,他紧了紧手指:“……明白。” 齐思明转而目视陆岑风:“既然这样,也就不存在误会了,你跟边树同学不要影响兄弟感情……” 陆岑风没吭声。 劳什子的兄弟感情,有这种东西存在吗?这个名额他本来也不在意,可是听了这话,搞得反而像是争抢皇位一样,凭实力拿的东西还要担忧别人没拿到的失败情绪,真奇葩。 “我——”他刚开了个头。 周池月真是怕旁边这混蛋图着爽,一言不合就说“我不要了”。 她没作多想,说:“试一起考的,排名都在这儿,要是因为这个受影响,那还不如不要这感情,老齐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齐主任一口茶呛住了,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你再说一遍?”他捏了捏嗓子。 周池月摸摸鼻子:“我说我们还有卷子没做,先走了。” 齐思明:“……” 走出来,陆岑风忽然开始闷头笑,简直成了一个扭曲的饽饽,周池月无语半天,问他笑成这样是见了什么鬼。 “我就是觉得,”他被警告地看了一眼却没收敛,转为垂眼笑,“……和你统一战线,很好。” 这种干什么都有人护短的感觉,比“我不要了”爽得多了太多——简直爽飞了。 …… 晚自习尚未开始,天儿已经黑了。 陆岑风捏着试卷扭头准备找周池月探讨,一撇眼发现窗外站了个人,当下神色就冷了。 对上眼神后,他松开手,出了教室,目光松松掠过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一遍。 “找个地方聊吧。”边杰从向楼外瞥了眼,说,“不着急,我们——” “我没空跟你掰扯,还得上晚自习。”陆岑风不耐烦地打断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不能在这里说。” 边杰往教室里看了眼,发现几双眼睛若有若无地关注着这边,他扫了眼:“至少到那边的天井。” 天井位于两栋楼之间,走几步就到,眼下是自习时间,也没人在那边,说什么话并不会被关注到。 陆岑风冷嗤了一声。 越过他妈,单独找上门来,能是什么好事?他闭着眼都知道对方心怀鬼胎。 可能是完全没有隐藏自己表情的缘故,边杰被他的态度刺了一下,和谐的表象终于戳出了一丝裂缝。 “你妈妈跟我提了离婚,”他斟酌了用词道,“我承认之前对你的态度有问题,可大人之间的事总有回旋的余地,我想留住她,反而弄巧成拙推远了,但是不管你信不信,我对她是真心……” 陆岑风听得很烦,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摆弄着,看起来没有什么耐心在神游。 谁要管一个中年男人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在这儿剖开真心啊? 他打断他说:“你跟我说这些干嘛,我是我妈么?你想要讨好什么挽回什么应该先找对对象吧?还是说,其实你用这个作幌子,真正想说的是别的什么事。” 陆岑风牵了下嘴角,甚至懒得敷衍地笑一下。在这样犀利的眼神下,仿佛用什么作铺垫都没用。 边杰没有反驳。 “说吧,到底想做什么?直接点吧,我没时间跟你四两拨千斤。”陆岑风问。 “不瞒你说,这段时间我也认真想了下,强行再在一起也许会造成更大伤害。也许,还会让你妈妈认为这几年的感情都白费了。”边杰模糊着苦笑一声,“我可以同意协议离婚。” 陆岑风微微挑了下眉。正如边杰了解他能为了母亲作出大部分妥协和让步一样,他也了解对方,这样一个男人,不可能平白让步。 “唯一的要求,”男人叹了口气说,“去冬令营的名额,让给小树吧。” 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倒没太意外。 拿到这个名额,大概率高考录取线能降个二三十来分。边树心态不好,偶尔会崩盘,谁知道崩的那次是不是高考?边杰可真是会为亲生儿子打算。 陆岑风其实不缺这点分,可是凭什么呢,自己应得的东西凭什么要让给别人。 他之前已经让过一次了。 他把高二提前高考的名额让给了边树,结果却是白白浪费掉。人心不足蛇吞象,靠别人让出来的东西就能成为自己的么。 陆岑风冷笑了一声:“没想到这老子比当儿子的还天真。这是你的底牌?哈,烂到不行也能当王炸甩出去,商人当久了就觉得什么都可以谈利益交换?” “天大的笑话,没了我妈的偏爱,你有零个条件可以跟我谈,”他着重强调了“零”这个数字,反问道,“你凭什么认为现在还可以用什么拿捏我?” “诉讼离婚需要你同意吗?不好意思,刚才的后半部分我开了录音,真是谢谢你啊,白白送了我一件你们感情破裂的证据。” 他拨了拨手机,露出了他那久违的不屑一顾的眼神,隐忍太久,好像有人忘了他不是任人宰割的温顺小动物,他是一头狼狗,此刻面对敌人时混不吝地笑着:“是我爸去了太久,导致你忘了?他是法官,而作为他儿子的我,比你,了解现行法律条文超一百倍。” “还是担心担心你那即将要分割一半出来的家产吧。你,也配跟我谈条件?” ----------------------- 作者有话说:我们风其实是有脾气的真少爷来着( 只不过人有软肋 以前的软肋让他忍气吞声 现在的软肋让他又茶又莲 - 元旦我的围脖账号会抽点奖,可以关注一下mua 第63章 陆岑风出去太久, 回来的时候几个人都围上去询问情况,他说没什么事,看面上也是泰然自若。 放学后, 往车棚走着的路上, 周池月忽然扯过他手腕, 两人落在后面了, 她才松开他问:“找你说什么了?” 腕上一轻的刹那, 陆岑风下意识是想追上去把她的手指捉回来的,可冷风一吹,他才低头看到她已经缩回到口袋里。 夜色昏昏沉沉的, 她的表情却很明显。虽然看起来平静,但依稀可见她抿了抿唇, 似乎是担忧的。 她猜到了边杰又要跟他谈条件,搞出幺蛾子来, 除了出国, 这回又想让他干什么? 陆岑风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周池月, 没说话, 导致她越来越怀疑事情是不是真的很严重。 可他其实只是很喜欢被挂在别人心上, 尤其是她的心上, 的那种感觉。所以,他突然就想延长一下这种感觉,于是, 在直直凝望她的同时,无伤大雅地改变了回答重点的顺序。 “他想让我把名额让给边树。”陆岑风没有移开目光, “于是提出了个条件,只要我同意,他就同意和我妈妈离婚。” 周池月愣了一下, 当下第一反应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怎么会有人如此不要脸。她不想掺和进别人家的家事,可是他不是别人,所以难免关心则乱:“那你同没同意?不是,他怎么这样啊?” 好像是应该回答说当然没有答应,证明自己没那么愚蠢,可莫名其妙的,他躲闪了一下,说出口的却是:“无可厚非,他只管他的儿子。” 周池月眼角狠狠一抽。 “什么破无可厚非。”她蹙着眉反驳道,“他管他儿子,我也只管我的人!” 话一出口,两人俱是一愣。周池月略带尴尬地用指甲磨了磨食指的指腹,心说她其实没有那种意思的,怎么听起来就这么暧昧呢。中国话实在太博大精深,理解起来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陆岑风理解的是哪种意思她不知道。可刚才吐字太清晰,这回想否认都很艰难。 “我的意思是……” 陆岑风:“我知道,你是想说我是你的好朋友,你一定要站在我这边的。” “……对。”周池月点了点头。 他眸光闪了闪,语气似乎有点委屈:“那你还要怀疑我。” “我哪有?” 陆岑风凑着一张脸到她面前:“我之前说过了,以后不会走了,要留在你身边的。所以我怎么可能同意,你还要来问我向我确认。” 第100章 他说:“我不同意,我答应要和你一起去北城,别说少寒假的一周,就算少一天,那也是违约了。” 周池月承认她确实有点乱了,吸了吸气,撇开目光,杜绝被这张帅脸引诱的可能,不咸不淡地说:“哦,下次不会了。” 然后他就笑啊,笑啊,一直以莫名的姿态好心情了几个月,笑到了期末的八省联考。 这次考试流程跟高考一模一样,考点散落在南邑的各大学校,周池月被分到一个挺偏的县中,周围坐的全都是不认识的人。 第一天考完大家就全是行尸走肉了,语文阅读考了新感觉派小说家的文,每一个字都看懂,组成文章让人直呼什么玩意儿;数学更是抽象,各种创新题型,平常没怎么做过。 第三天彻底结束,人小死了一轮。 周池月收拾收拾跟着大部队出校门的时候,还在思考拿捏没那么准的题,脑中又算了一遍,确认自己做的是对的。也正是这个时候,有人忽然叫住了她。 她扭头一看,是一个剪着寸头的男生,长得很正,有点眼熟。 “我,于晓。”对方咋咋呼呼地,“校尉,校尉你还记得吧?咱们几年前见过,我就陆岑风他朋友——” 周池月认出来了,是他啊。 于晓摸了摸头:“没想到你被分到我们学校来考试。哎,其实我第一天就认出你来了,但是怕打扰到你,所以一直憋到考完了才来找你说话的。” 周池月点了点头,打了招呼礼貌问他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于晓抬手蹭了蹭鼻尖,好像有点不自在,“就是,嗯,你可不可以让陆岑风把我账号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啊?” 周池月“啊”了一声,虽然这是人家二人之间友谊的龃龉,自己不该插手,但还是有些疑惑:“他拉黑你干什么?” 于晓抬眼冲她干笑两声:“怪我怪我。就是聊到你的时候,我没忍住嘲笑了一下。” 周池月:“聊我?” 他笑得更干了。想到要为自己正名,手忙脚乱从包里掏出手机开机:“你等等啊……” 一分钟后,两人的聊天记录弹到周池月眼前。 fn:[图片] fn:[她怎么那么聪明啊] fn:[这道题她有三种解法] fn:[图片][图片] fn:[这是她球赛后给我贴的创可贴] 摸鱼校尉:[闭嘴……滚……] 摸鱼校尉:[那咋了,人家又不要你] (红色感叹号)摸鱼校尉:[上赶着造作的狗东西]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就是这样了……” 周池月和他相顾无言了半天,感觉自己脸好像有点热。想来想去,只得把这笔账算在陆岑风身上,之后再计较,他平常都在瞎分享什么东西啊? 忍着赧意,她高深地点了点头:“嗯,我问问看。” 高冷且平静无波的样子直接聊死了话题。 告完别,周池月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后,又顿住,脚尖欲转不转。心里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转过身又哒哒哒走回去,退到于晓身边,用认真的语气说:“你以后不要嘲笑他。” 于晓有点局促:“啊?” “我不想让他因为我被怎么样。” “啊???” “嗯,就是这样。” 于晓:“……好的。” 等她走远了,他才骂骂咧咧了一句,好什么好啊? · 考完试也没那么快乐,成绩要到下学期才出。 附中的高三要上到年二十九才放假,老师们和学生们都被困在学校,说不清哪方更惨。 冬令营活动在过年前,要去另一个隔着几百公里的城市独自生活好几天。 零班被分成了a、b小队,a队有周池月、陆岑风和林嘉在,他们三个去北城;李韫仪和徐天宇既没有学校推荐名额,也没有奥赛获奖情况,只能呆在班里老老实实学习和复习。 周池月走之前特地关心了下李韫仪的小说情况。 “基本要求都达到了,均订有2000了,运气比较好,没有真拉着全校都去看我写的东西……应该八九不离十。” 周池月点点头,又叮嘱道:“徐天宇,你锻炼的时候顺便拉着仪宝跑跑步什么的,她那个自招好像还要考察体育情况。” 李韫仪面露苦色,徐天宇拍拍胸脯:“包我身上!” “行,那我们走啦。” 两人在附中门口送别的时候,就差没绞着手帕抹泪了。 北城距离南邑这么远,出行坐高铁,回来学校报销。几个小孩出门,得由大人看管,齐思明将一路护送他们到地点,然后再返程回校上课。 周池月、陆岑风、林嘉在三人在高铁站就有种笼子里的鸟被放飞的感觉了。周边人来人往,几乎都是春运回家过年的大人们,他们在拥挤中还有闲心铺块毯子在候车大厅玩飞行棋,等齐思明接完热水回来,周池月眼疾手快将棋局一收,从包里抽了张化学卷子铺到三人中间,看起来好学到乖得不行。 老齐见状表示很满意:“这次出去说白了就是集训,好好把握机会,不是给你们放风用的。” 几人连连点头。 高铁abc座是三连座,四个人就得有个人落单,可想而知,他们集体排挤齐思明。 林嘉在扯开眼镜捏了捏鼻梁:“我想睡一觉,就擅自选靠窗a座了,你俩随意。” 陆岑风默不作声选了中间的b座,坐下来了才微歪着头瞧周池月说:“他待会儿睡着了也许会靠你肩上。” 周池月:“……” 好吧,随便他吧。 她坐了靠着过道的c座,为了打发时间,认真研读了一下这次的“集训”通知单。 一共得在大学里度过一周,等到年二十九才能回到南邑,期间会有各类讲座、活动、训练、考核。可以简单理解为,这是一次冬游,游学的那种。 短暂地离开附中,真的会让人生出一种错觉:他们已经是大人了,他们独立了,他们不必在高压的环境里提心吊胆……甚至,有些压抑着不能让它破土而出的情感也能够悄无声息地发芽。 还没到春天呢,发什么芽? 周池月没再多想,她合上手机,掰下前面桌板,从包里掏出本练习册放上面,准备打发看看。左手刚翻过一页,右肩猝不及防多了一丝重量。她蹙了下眉,发现嚷嚷着不让林嘉在倒在她肩膀上的人,自己却一语成谶地中招了。 听说过有人晕车,有人晕飞机,怎么还有人晕高铁啊? 本来支了手想要推开的,但她往左瞥了一眼,齐思明时不时往这儿投来视线、密切关注,此时此刻,他俩恰巧对视上。 什么都没有,心虚什么? 奇怪的是,那脑袋一点也不重,陆岑风的那些知识似乎都装到狗肚子里去了,似乎也没什么推开的必要。算了。 高铁开了将近五个小时才到北城,到站出来又打了车,开了快一小时才到地方。 他们这次不在本部,而是在临近郊外的一个分校区,完全没有闹市的感觉,反倒是山清水秀、适宜养生。 齐思明把他们送到门口就走人了,千叮万嘱让他们不要放飞自我,即使拿不到优营、降不了分,增加点见识、锻炼点能力还是很有必要的,不要像脱了笼的鸟一样,饱暖思淫欲,回到南邑只剩陋习。 周池月心说怎么可能,但很快一到住的地方,就发现他担忧得不无道理。 南北楼,男生在北楼,女生在南楼,共享一个宿管站。周池月在大厅交接过行李,领了营服和门卡,就和陆岑风、林嘉在告别了:“今天就是报道,应该没其他安排了,有事儿咱们线上手机联系。” 宿舍条件太好了,上床下桌,独立卫浴,比附中那栋半新不旧的楼不知高级多少。情况换一换,她大概会乐意高中住校。 和她同寝的是一位来自海城的女孩子,生疏地打完招呼,一拾掇好就开始翻书做题,勤奋到让周池月不免心虚。好在她带的卷子也不少,随手刷了几套,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洗漱完就钻到了床上。 舟车劳顿,回了家里人的消息、翻看了李韫仪和徐天宇给她的学习进度汇报之后,没撑多久,她就进入了梦乡。睡着的那一刻她还在想:天,这是她高三以来睡得最早的一次。 可能是认床的关系,凌晨两点,她自然醒了。一睁眼,面对的却不是黑漆漆的屋子,隐隐有光点从对面的床铺传到这里来——海城那姑娘打着手电筒,还在轻轻翻动书页。 周池月心里啧了一声,想,她跟陆某人在熬夜拼命这块儿应该很有共同话题。 巧不巧,一打开手机,就收到陆岑风的消息。 fn:[睡了没?] 周池月敲着字回:[你做贼呢?] fn:[。] 这个句号回得真是很嘲讽。 周池月还在思考他大半夜发什么疯,忽然收到他一条视频。 第101章 她心下疑惑,从枕头旁边够到耳机,塞耳朵里,点击播放,将音量调大,看看他在搞什么名堂。 入目是一片黑,好像月光还算名堂,隐隐能看到人影。画面不甚清晰,她只好竖起耳朵听动静。她清晰地听到,有“噔噔噔”的脚步声。以陆岑风的视角,那就是从对面用以上下的木质楼梯上传来的。 在一片寂静中,听到这声音,但凡是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都得掂量两下是不是见鬼了。 然而视频拍摄者艺高人胆大,不仅没缩回去,还混不吝地问了声“去哪儿”。 没有回应。 陆岑风开了手电筒,只见林嘉在出现在那一小片光晕中,勘破红尘般两耳不闻,一步步往外走,直到门锁“咔哒”一声,外面的冷风呼呼吹进室内。人,与此同时也消失在了走廊。 视频到这儿戛然而止,因为陆岑风掀了被子,朝外面追了出去。 这种情况周池月也是见所未见,她倏然回神,一把从床上坐起来,飞快地打字。 怎么回事?嘉在哥什么情况? 现在怎么样了? fn:[你好歹担心一下我什么情况。] 捡月亮:[?] 他有什么可担心的?事发之时,还知道要留痕录个视频,冷静到令人发指啊。 fn:[他出去梦游一圈自己回来躺被子里去了] fn:[我看他是嫌我给他磕的不够] 周池月对后面这句话充满疑惑。 陆岑风发了条语音过来,她带了耳机,没多想,直接点开了。 刻意压着声音讲的,很低,但是个中意思,全都用语气表达出来了。 “他要是出了什么问题,那明天我该在死在你面前了。” 捡月亮:[……] fn:[你就说你管不管吧?] 捡月亮:[管啊,明天就去问情况。] fn:[我是说管我。] 捡月亮:[……?]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有梦游行为的又不是他,管什么? fn:[今天是没怎么,万一明天又来,不得提防他对我动手动脚么。] 周池月无语:[你怎么不担心嘉在哥扇你两巴掌呢?] fn:[粉骨碎身浑不怕。] 捡月亮:[?] fn:[要留清白在人间。] -----------------------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这种环境真的很适合捅破窗户纸。 正好也把嘉在的个人线补一补。 第64章 周池月知道他这一连串看起来似乎幽默到很欠揍的话不是真实意图。 其实, 他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应该是,周池月,我第一时间向你坦白这件事, 但你先别担心, 我们一起好好解决它。当然了, 绝对也有趁机为自己正名和谋取什么的意图。 好的吧, 周池月关了手机, 放空地望向天花板。 梦游啊,她小时候也有过。 好像就是,她半夜起来摸到爸妈房间, 跪坐在他们俩中间,摇着宋华英的手臂, 然后把惊醒的爸妈吓了个半死。当时年纪太小,自己没什么印象了, 父母倒是记得很清楚。不过儿童的睡醒症是比较常见, 可成年后明明很少见的…… 周池月琢磨出了点苗头, 实在太困, 倒头又晕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开营仪式过后, 先被领着把偌大的校园参观了一遍。剩下的几天, 白天就是陆陆续续去了解和学习此大学的强势专业,听些课程和讲座,晚上是活动时间。 下午一上来是去前沿机器人实验室体验, 由教授授课后,再进行分组挑战。 周池月、陆岑风和林嘉在三个人肯定是要在一组的, 人数其实也够了。 林嘉在去前面领表填信息的时候,周池月终于找着机会跟陆岑风密谈。 “昨晚后面应该没有发生别的什么了吧?” 陆岑风:“没了。” 周池月问:“你跟他说了梦游的事儿了吗?” “还没。” “也好。”周池月想了想说,“成年之后出现梦游的状况, 大概是由于压力过大或者出现过心理创伤,你觉得是哪种?” 陆岑风接话:“他看着像学习压力很大吗?” 周池月往前瞧了眼,林嘉在领完表格之后顺道还去问了助教一些问题,边交流边点头的样子不是很像高中生,反倒像这个行业的翘楚。总之,用一个词概括,游刃有余。 “我想也是心理创伤。”周池月咕哝着,“是压力大的话还好点呢。” 应该,和林嘉在之前少年班退学的原因有关系吧。 这是一所大学,虽然不是同一个大学,但多少也有点故地重游那感觉?在差不多的环境下,勾连出内心深处的伤痕是很容易的事,而且这东西还不好说出口,憋着憋着不就憋出问题了么。 “你们男生寝室那边能进吗?”周池月忽然发问。 陆岑风挑眉:“现在?” “……”周池月很干脆,“怎么可能?我现在去做什么,当然是晚上。要是还有昨晚那种情况,你手机打个电话给我,我得去当面看看。” 陆岑风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低头去找她眼睛。她仗着自己理由充分、行得正坐得直,于是毫不避讳地反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他心尖重重地跳了一下,吸了口气问:“你知道我是男的吧?” 周池月心说我又不是智力障碍,再怎么也不会分不清性别。她睨了他一眼,无动于衷:“你是傻了吗?” 这个问题刚落下,林嘉在就拎着表回来了。他贴心地把黑笔的笔盖拔了再递过来,“填吧。说什么呢,谁傻?” 陆岑风接过笔,自己被周池月的突发奇想折磨了个半死,却也只冷着脸揽下承认道:“……我傻。” 接着“唰唰”先往表头填了个日期,原来1月快结束了,但有人37度的嘴竟然说出如此冰冷的话来。 她到底知不知道他不仅是男性,并且还是个对于她这个人的想法不太安分的男性?就这么直白地说要登堂入室,她明明根本就没把他当什么人看。 周池月哪里有想这么多,填完表就开始研究课程规划。 她就是有这个本事,前一秒跟人谈天说地搞得人方寸大乱,下一秒自己道心稳固,不受影响还能专心做事。 分完组之后,要学习传感器技术,进行无人机飞行组装,制作agv自动导向车。既然有队伍了,自然是要比赛。 她逡巡了一圈,大家都差不多分好组了。 只有一个女孩子孤零零地垂落眼睛立在那里。是她的新室友,来自海城的于静。 她那样子,好像就是等着全部人都弄好队伍,等着自己被剩下,然后老师将发现还有个落单的,接着再看看名单斟酌一下,随机把她派到什么组去。 很多时候,很多人遇到组队都是这样的。 所以会害怕这种活动。 因为落单这件事,代表着明明和谁都能互通姓名、说上点话,却不被选择,那种失落和故作无所谓的态度,还挺孤独的。性格使然的问题,又很难轻易改变。 周池月问了她的同伴们:“你们介意再加个人吗?” 没意见。 她过去找于静。但是没有直接问她要不要来自己的队伍,她换了个说法:“我这边缺个做数学计算的,你能证明自己能力的话,我很乐意选择你。” 对方并不是个多言的女孩,像她的名字一样,有点震惊,但震惊过后,倒是很快地掏出了一道题速解。 她很认真地说:“这里比我厉害的人没有我细心。” “那你还站这儿?”周池月笑着,“你自我证明之前,就可以往我这表格上直接签字说,‘等着吧’。” 于静很专注地瞧她一会儿,感觉跟昨晚认识的不是一个人。她想了想,轻声说:“那等着吧。” 于是他们就成了支四人队伍。 那比赛最后还真就拿了第一。 整个冬令营实行累分制,这项拿第一,暂且加十分。 然后于静就发现对面三个人很奇怪。周池月看着好说话但是做起事来真的很“凶”,这种碾压的架势还好不是对着她;陆岑风看着最冷最不驯,结果指哪儿打哪儿,堪称最强辅助;林嘉在最温和近人,然而实则边界感强得让人不太敢探究。 南邑,究竟是什么风水啊,养出这堆人来? 晚上没什么活动,简称自习。 阶梯教室里,有一个没一个,全在研究高难度的题。一张卷子,除了每类大项最后一题,全都不做。到了快散场的后半截,人堆里还能吵起来,哪种方法更简洁。 他们吵的时候,周池月在发消息。 捡月亮:[我打探了一下,南北楼贯通的,那么晚了宿管应该不会管的。] fn:[哦。] 这么冷漠啊。 周池月收了手机,提前跟于静打好招呼:“我半夜可能要出去一趟,会轻点声的,如果打扰到你睡觉,先说声抱歉。” 第102章 “没事。”她不太好意思地说,“我那个时候大概也没睡。昨天你是不是被我吵醒了,对不起,我就是习惯了……” 这下双方都道明情况了,那就没什么别的可担心的了。 周池月回宿舍后,洗漱完毕早早入睡。 大概一点多的时候,陆岑风将睡不睡的状态下,那熟悉的踩木板声又来了。 林嘉在从床铺上走木质楼梯下来之后,往下面桌前的椅子上侧身一坐,双眼放空地盯着阳台外的虚空发呆。很难不怀疑,从这个角度到底能不能看到月亮。 陆岑风思索了两分钟,捋了捋自己的头发,不那么凌乱以后,认命地开始联系人。 周池月从南楼穿梭到北楼的过程,突然想通了陆岑风的心理活动……似乎她也是第一次进到同龄男生的生活区,还是有点奇怪的对吧? 宿舍楼大片都黑了,零星几盏亮着灯的估计是体质特殊不用睡觉的卷王。 陆岑风开了门后,给周池月拖了把干净的板凳,自己扯了只一次性杯子给她去倒水喝。 没敢开灯。 毕竟不知道梦游症会不会对光敏感。 好在这个校区在郊外,没有城市里过多高楼的遮挡,明澈的月辉洒进来,室内不是很暗淡,至少能看见脸上的表情。 周池月不敢大声说话把林嘉在叫醒,她从陆岑风手中接过杯子,抿了口的同时,看见他随意拍了拍灰,在她旁边的木质楼梯上坐下了。 “嘉在哥一直就保持这个姿势没动吗?”她小声问。 他还没回答呢,林嘉在站了起来,转过身,眼珠子动了动,目光垂落停在他的正前方,似乎也就是他们俩坐着的方向。 眼睛里没什么神的缘故,这么直愣愣、死板,多少有点令人渗得胆战心惊。 陆岑风已经有了昨晚的铺垫,所以没多大意外,面上只有“又来了”的了然。但周池月没有太多心理准备,说着话呢,冷不丁被人这样厌世地一看,尤其是林嘉在平时总是温和的、脸上挂着笑,极致的反差感让她下意识随机抓住了一个“物体”。 紧接着,还没缓神过来的她听到旁边忽然笑了一下,似乎有点玩味。 好像在说,周池月无所不能,怎么还有害怕的东西? 可作为活人,怎么可能没有害怕的东西啊。 比如爬行的南方大蟑螂、吐着信子的蛇、唯物主义深信不存在但在心理作用下还是会怕的鬼…… 好在林嘉在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所以很快反应的周池月立马就恢复了冷静状态。不过,她低头一看,自己两只手竟然都抓在了陆岑风的身上。 一只在胳膊,另一只靠近手腕但往下。 捏得还特别紧。 骨骼脉络的触感一丝一丝接续传来。 北方室内暖气充足,甚至会热得慌,来这儿之后大半人睡觉都是穿短袖的,更别提男生本来就体热。南邑那么湿冷,陆岑风冬天里头都穿短袖。她怀疑如果独居,他是不是在这种情况下,睡觉都不穿的。 周池月无言片刻,默默松了力道,收回手后,一眨不眨地去盯着林嘉在。 对方发了不算久的呆后,终于有了些后续。他抬了脚往前走,步子迈得有点机械,无声无息的。 陆岑风喉咙滚了滚陈述说:“他可能要开门走出去。” 昨天也是这样。出去之后,在宿舍走廊来来回回地晃,走到楼梯口那边有个安全通道的牌子,在黑暗中发出深沉且幽深的绿光,林嘉在就被那绿光镀上了一层高深莫测的恐怖氛围。 陆岑风按捺下蠢蠢欲动的心思,提醒周池月:“我跟着他,你别动了,不然你……” “可能会被吓到”这几个字还未出口,林嘉在忽地调转方向,走到他们俩面前停下了。 他们俩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更不能把他摇醒,只得任由他空洞地注视。 周池月戳了戳陆岑风:“这是想干什么?” “不知道。” 周池月:“可他正在朝你伸手。” 陆岑风:“那我让不让?” 周池月思考了两秒:“别让了吧,嘉在哥总不能要抱你……?” 陆岑风:“他真抱了怎么办?” 周池月不假思索:“那就抱呗,你矫情什么?” 陆岑风闭了闭眼,克制住想要咬牙切齿退后的冲动,脸上露出一副要去英勇就义的表情,意味不明地说:“我吃不得亏。” “?” “你也得抱我。”他把后面的话补全了。 周池月脑子里的弦断了一瞬,第一反应是这算哪门子的不吃亏。 林嘉在很平静地把手臂轻微抬起,动作缓慢,像在思考。 周池月一转头看到他视死如归的面色,轻声妥协说:“那什么……也不是不可以……你别推开把嘉在哥惊醒了。” 然而现实并没有如他们的预料。 林嘉在思考完毕后,微微偏了偏头,眼珠僵硬一转,和周池月对上了。 空气凝滞了大概半秒。 “她不行。”知道这时候跟林嘉在交流也是做无用功,但当下脱口而出。 “……”三个字把周池月怔住的思绪“哗”地拉扯开。 陆岑风背过身去挡在周池月面前,既不敢轻举妄动,也不能让林嘉在拈花惹草,心累得很。 周池月抬眼,他眼睫垂着看她,她的身体被他虚虚地笼罩着。她虚虚握着的拳头张开,想要抬手拨开他让他别那么大惊小怪,可他憋着气,搁在她身前动都不动,很固执,声音微带哑意重复说:“你不行。” 万籁俱寂的夜晚,也许情况是特殊了那么点,他们这两个好好的人比那在梦游的人更加提心吊胆地辛苦着,可是她也绝不是想要在这种情况下被这种奇怪的语气说你不可以怎么样。 所以她撤开了手,是要往后退点、再从旁边看过去观察林嘉在的情况的。 可是接下来,却出乎所有人的料想。可能生活总是要有意外的,而这个意外霸道地带来了茫然。 流程全对,答案全错。 但这个瞬间与考试做题并不是一个完全相同的感觉,除了茫然之外。毕竟,人是种很奇怪的生物,极偶尔的情况下,答了0分也会兴奋、会惊喜、血液会沸腾。 陆岑风清晰地感受到,有人在身后不轻不重地用掌心推了一把他的背。 像是坏心眼的恶作剧。 没有丝毫的准备,他被这股力道施加得稍微踉跄了两步,然后一头栽倒在,近在咫尺的,周池月的怀中。 ----------------------- 作者有话说:[狗头][眼镜][墨镜] 第65章 始作俑者并不知道自己这一推会带来怎样的后果。林嘉在干完这一票之后, 毫无意识地调转方向,“哒哒哒”从楼梯又爬上了床,被子一掀, 眼睛一闭, 睡得安详, 两耳再不闻。他的梦游结束了。 周池月鼻梁撞上自己眼前之人的锁骨, 感受到一些模模糊糊的轮廓, 闻到从未有过的干净、柔软的气息,头脑里没来由地冒出一个词来:不守男德。 大冬天的穿什么短袖的啊? 有这么热吗? 给谁看啊这是。 她僵着身体想要后退一步,忽然发现有点不对。 他是被林嘉在猝不及防推了一把才踉跄着撞到自己的怀里的, 这是个意外,可是此刻摁在她背骨上的手似乎没那么不情愿, 并且它主人的脸颊还轻轻擦过了她的耳边,带起了一点热热的、微微湿润的风。 周池月心停了一瞬, 随即赶紧撑了一下, 调节平衡想要把自己立回来。 然而她忽略了一件事。她从自己宿舍跑过来的时候没扎头发, 一方面是因为急匆匆的, 另一方面是外面比较冷, 发丝扎堆勉强还能保个暖。 这会儿她退半步的动作还没彻底成功, 率先“嘶”了一声——她的头发勾到了陆岑风polo短袖的唯一一颗扣子。 周池月心里又把一意孤行作这种清凉打扮的他凶了一遍。 “别动,我来弄。”可能是暖气熏得陆岑风声音有些干涩。 周池月闭了闭眼,觉得她这辈子的英明神武都要败笔在这次突袭男生宿舍上了。她咬牙“哦”了一声。 这气氛诡异到, 也许比突然冒出来一只蟑螂、一条蛇、一个鬼还奇怪。 一个似鬼一样经历了梦游如今自动屏蔽外界信号酣睡的林嘉在,一个呼吸急促到堪比蛇吐信子的陆岑风……周池月现在, 就如同那只大蟑螂:想着怎么躲避人的视线,爬回暗色的角落里。 她能感觉到陆岑风借着月光,不算顺利地去拨弄她的头发。也正是这时候, 周池月忽然想到了不知是多久之前,她给齐主任做的保证——她拍着胸脯跟对方说,即使真的有了产生了对什么男生有好感的念头,她的理智和克制也能将自己拉回来,保证她不会出格。 现在她想,有点完蛋了。 人果然不能立flag把话说得太满。 第103章 “周池月,你是不是发烧了,怎么那么烫?”陆岑风跟拆数学题一样解开了结,将她的头发完璧归赵时,指尖擦碰到一点点她耳后的脖颈。不似寻常的温度,立刻敲响了他脑海的警钟。 随即一只手背就靠在了她的脑门上探了探。 又探了探。 周池月一把伸手拨开他,羞恼到有点气急败坏:“你不要随便碰我。” 对面显然一愣。 应该是有些委屈在的,“对不起,我以为……” “我不是……哎。”她难以开口。其实说完上句话就后悔了。 要怎么说呢,说她骤然升高的温度是因为他,是因为她难为情,是因为她此刻真正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认真考虑的男生,更是因为心知肚明自己没有想明白无法立即给出答案,她终于找了个借口,“我穿的有点多了,这边暖气太足,热得慌。” 多好的原因。 “……哦。” 周池月点了下头,目光飘向了右边上铺,清了清嗓子,低声说:“嘉在哥这个情况我了解了。明天不是有医学体验课么,正好可以去问问教授,也顺便试探一下……你配合我,不许露馅。” “嗯。” 怎么听着恹恹的? 周池月抿了抿唇:“……那我走了,有什么情况随时再联系。” 陆岑风非要送她回女生宿舍,借口找了一大堆,但周池月还不知道么,他哼两声她都知道他准备放什么屁。 她顿了顿,说那好吧。 他就往身上套了件羽绒冲锋衣,二话不说就拉开门走出去。外面很冷,这个天室外温度至少零下五度,他就穿两件,结果还一副无感的模样,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散心。 两人之间变得很安静,周池月余光瞥到他悄悄把手缩回了口袋里,但仍然死性不改,走得慢慢悠悠的,看着很抗冻。 想了想,他要是冻死在这里,还不是要她或是林嘉在舍生取义照顾么,不划算,所以她低而轻地“喂”了一声。 陆岑风佯装自然地说:“怎么了?” 凉风从两人中间不留缝隙地穿了过去,周池月思考了会儿,有点颐气指使:“你降点儿身高。” 他愣了下,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弯下腰,脸凑到她跟前,极近。 周池月抬手解了自己的围巾,囫囵把它套在了陆岑风脖颈上。这羊绒的,很保暖,她褪下来的时候自己先一瑟缩,不过她羽绒服够厚,把拉链往上就还好了。 陆岑风被掩了一脸,整个人被笼在一阵淡淡的香气里,围巾上残存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热意不断攻击着他脆弱的感官,活脱脱是要了命了。 他的声音糊在软糯里,没有立即发出来,等到能在香气里呼吸了,才张了张口道:“……我不用。” 周池月没好气地回他:“矫情什么,给你就拿着。” 陆岑风:“……” 沉默的几秒钟氛围有点微妙,一种暧昧在此刻滋生且僵持。 周池月不惯着他了,扯起围巾的下摆一角,拽着人就往前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是回去要赶着睡觉。但这拽人的姿势嘛,多少有点像在遛狗。 套在脖子上的围巾此刻像极了项圈,陆岑风被扼住了咽喉,却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任凭她遛。 莫名其妙还让他兴奋起来了。 等到周池月把人拎到南楼楼底下,她终于把人松开:“就到这儿吧,你赶紧回去……要是嘉在哥又第二次梦游了,没人看着可怎么办?” 陆岑风本来七上八下的心一下子被一泼冷水浇平静了。 敢情他就是林嘉在的监护工具人呗。这谁能笑得出来,他这会儿已经不想追究林嘉在梦游的根本原因了,他现在只想作死把对方吵醒,让他也别想睡了,大家一起完蛋。 他将唇抿成一条直线,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不高兴。 周池月不是没看出来,她低低哼了声,“我上楼了。” 陆岑风又“哦”了一声。 她走远了两步,回头一瞧他还在原地看着她走,心中失笑的同时,出乎意料的,迅速跑回去,张开手搂了个满怀。 ——他腰还怪细的。 大概只有三秒吧,周池月退开步子松开了手:“有事向我汇报。” 她别开脸,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过了几秒钟又镇定地转回来对上视线,本来感觉自己面颊上应该有热意的,可是看到陆岑风那错愕至极的眼神,居然没忍住笑了出来。 打一巴掌再给一甜枣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她语气轻快,似是不慎在意地解释道:“忘了告诉你,我也吃不得亏。” …… 宿舍里还亮着手电筒。 于静居然还没睡,抓着根笔在算果蝇杂交实验,她选科有生物,将来想学医。见周池月回来,怕她摔倒,轻声问:“要给你照着吗?” 周池月说不用,她还没打算走木质楼梯上去睡觉。少年人火气旺,说的当然不仅仅是男生,她其实没好到哪里去,摸了摸自己耳朵,好像是红了,不过给自己心理暗示,是冻红的,是冻红的,是冻红的。 她也带了不少卷子过来做,现在清醒得很,自然随机掏出了几张——齐主任给他们塞的。期末一考完,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那么多省市重点高中自命题卷,一骨碌全发了下来。周池月几十分钟做完还心想哪里的卷子出成这样,除了最后一题毫无难度,结果一看题头:打扰了。这个地方的卷子,齐主任说是给他们增强信心用的。 “我上去睡啦。”于静出声道。 周池月关了电筒:“我也上去了。”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她并没有酝酿出困意。她摸出手机刷了一会儿,再次搜索了下梦游症,又研究下明天的课程,最后切回社交软件,无意发现陆岑风十分钟前发了一条动态,是张图片。 图片有些莫名其妙,黑咕隆咚的,隐约看得出是张被什么笼着的人脸,像恐怖片。 这么晚了,底下竟然还有评论。 m78小宇:[哈哈啥玩意?你相信光吗?] 瓶装仪宝:[昏头了,我好像看见了马克思爷爷在向我微笑] 摸鱼校尉:[哈哈哈哈哈傻x] 一群玩梗的人下面突然出现了熬夜界最严厉的导师。 捡月亮:[为什么还不睡@m78小宇@瓶装仪宝] 徐天宇和李韫仪仿佛被遏制了喉咙,一下子偃旗息鼓,乖乖地回在学习,马上就睡。 只有于晓不怕死地又“哈哈哈哈哈”了一连串,问为什么不艾特陆岑风。 周池月没回,手机息屏塞到旁边,低声叹了口气。 “你睡了吗周池月?”黑暗中,对面床忽然传来一声询问。 周池月:“还没,在酝酿困意。” 于静犹豫了几秒:那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周池月:“嗯?” 她听白天他们聊到零班,有些好奇,于是就问了些地区差别、学校制度之类的,周池月省略细节、挑挑拣拣地说到他们“破天创零班”“智斗齐思明”“逆袭取第一”,于静接连惊叹,最后感慨:“好有意思,好想跟你们当同学!” 她们学校情况不一样,物化政班有两个,其他同学选科也规规矩矩的,一切波澜不惊,自然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大学可以做同学嘛。” 仔细想来,周池月自己回顾自己的这一段经历,都会觉得很奇妙。 “对了,还有个冒昧的问题……” 她回过身来:“你问。” “那个……”于静不太好意思,“就是你们三个人中,那个姓陆的同学,你知道吗,他是不是,嗯,是不是……” “是不是喜欢我?”周池月接上,把对方惊了一下,她两眼目视着漆黑的天花板,有点出神,“大概是。” “啊,对的。”于静结巴了几秒钟,感叹说,“哇,你好坦荡。” “又不是不好的事,”周池月笑,“说明他眼光不错,对吧?” 于静也笑了:“对啊!” 周池月:“他很明显吗?” 于静:“超级!” 周池月:“嗯?” 可能共享八卦是人类熟络的捷径吧。 话少的于静也忍不住开始叭叭变话痨:“今天课上做任务,我在你旁边辅助计算,离你很近因为要给你报数据嘛,结果他老往我这边看,害我以为自己算错,搞得我又慌又心虚,验算了好多遍,直到最后他冷着语气过来说,‘周池月,我弄完了’,我一抬头就看见他求夸奖的眼神,反差好大!” 周池月锐评:“他嘴硬。” “哈哈哈哈哈这是死装吧!” -----------------------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算了一下,大概2.23完结入v嗷! 快要说开了,猜猜谁主动的? 第66章 第二天排的是医学院的课, 理论部分较少,体验较多。中西结合的缘故,还有排队挨个把脉这个环节。 第104章 周池月手搭在台子上, 眼睛眨巴眨巴瞧着对面老师摸着她的脉搏“嘶”“嗯”“咦”“哎”语气词不断, 心里跟着一下一下抽, 差点怀疑自己命不久矣。 “月经好不好?” 周池月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猛地听到这个问题怔了下, 老教授普通话又不太标准,听着似是而非的,她有些迟疑地重复了一遍:“眼睛好不好?” 对方咬字又说:“月经!例假!” 这回嗓门有点大, 托周池月“耳聋”的福,这一小片所有人都茫然地看过来, 有些同学脸都红了,摸摸鼻子把视线转回去, 特别不好意思。 但是很快这种情况就缓解了, 因为更突兀的声音出现了:“肾虚?这不可能!” 他对面的老师气急说:“何止肾虚, 脾也虚, 胃也虚!哪里都虚!” 爆笑一片, 这下没人觉得羞耻了。 其实, 本来也没有什么好尴尬的,对吧? 周池月面不改色地回答:“应该还好。” “多少天来一趟?” 周池月想了想:“看情况,不太准……有时候二十天, 有时候三十天,也有四五十天。” “你管这叫‘还好’?不好!” 周池月这回有点不敢看他了, 眼睛垂下去,心虚地说:“那也不疼嘛。” 对方一脸她不听话的表情,想批评不知从何批评起, 最后只语重心长地嘱咐:“要好好调理身体,这么年轻,不规律不是自己遭罪?” “嗯!”她语气特别真诚,“那要怎么调?” 老师问:“最重要是作息规律,饮食健康。你晚上几点睡?” 这是一个好机会。 周池月下意识扭头,对上陆岑风视线,她想使个眼色让他打配合,结果他完全不在线,表情复杂,没什么高兴的样子,面色比老中医还凝重。 她手指悬停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心想算了,抿着唇角更为沉重地回答说:“昨晚吗?应该是凌晨两点。” 果不其然,听到这极其不健康的作息,老教授炸毛了。在对方开口之前,周池月抢先道:“因为我好像梦游了。” 于静站在她旁边那个队伍里,听她信口开河、胡说八道,当下并没有怀疑她,还以为是自己后半段睡死过去,没察觉到周池月有什么危险之举,心惊了下开始自我反思,是不是自己睡眠太好了。 林嘉在抓到什么关键词似的,皱着眉问:“梦游吗?” 周池月刚好碰到于静的震惊的眼神,于是挤眉弄眼冲她使劲儿,搭话道:“对吧?是你说我半夜忽然起来,目空一切地推门出去,晃了好一圈才回来又躺下了,怎么叫我都不理睬。” 于静:“啊……?啊对!你就是这样的!把我吓一跳。” 周池月心里夸了她一下,然后顺理成章地偏头找林嘉在:“嘉在哥,你对这个有了解?” 林嘉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稳如泰山的老教授,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一点。” “这是心、肝两虚的表现。心藏神思,肝疏情志,气血亏损,自然肝火旺,魂梦迷离。”手上脉搏的触感消失,严厉的声音又落下来,“来,换只手。你也没那么虚啊……” 中医好吓人,怎么什么都能把出来? 周池月担心再这样下去戏就崩盘了,她动作一僵,窜起来一把拉过林嘉在坐在诊椅上:“您先给他看看。” 林嘉在茫然地被攥住手,扼住了脉,然后又是一阵“嘶”“嗯”“咦”“哎”接连响起。 趁着这功夫,周池月掏出手机给陆岑风发了一串表情包,小人锤头、熊猫上吊、小猫尖叫,发的急,最后一张竟是猫啃狗屁股…… 她紧急撤回,先发制人:[什么意思啊你,不是说好的吗?] 陆岑风在她啪嗒啪嗒打字的时候就已经心领神会地找出手机了,他抬眼对上周池月恨铁不成钢的视线,摩挲着屏幕气笑了。 fn:[你自己身体不好,还要操心别人?] 周池月觑了一眼他:[我好得很!!!] fn:[讳疾忌医。] 周池月:“……” “哎,你这个脉象……”疑惑的声音忽然打断这两人隔空吵架,“心肝两虚,梦游?” 周池月:“……” 林嘉在:“……” 可能是事先铺垫的缘故,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了,林嘉在心尖跳了一下后,承认道:“大概两年前有过,后来好多了,很少出现类似的情况。” “两年前突然开始的吗?有什么契机?” 林嘉在避开目光没吭声。这一刻突然的沉默让人感觉到他有很多复杂的情绪,像是懊悔,也像是一种自我反思。对方见他不愿多说,转而低头找笔,叹了口气道:“这样吧,先开个方子,调一下看看。” 周池月思绪空白了几秒,随即不禁蹙眉。她原来以为林嘉在的症状是到这儿以后突然有的,结果其实是早就有过了,这次是复发? 他竟然是有心理准备的。 林嘉在捏着方子回头,忽见两个朋友皆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抬脚走到周池月旁边,语气轻松问道:“你刚没看完,要不再坐下把把脉?” 周池月摇头:“还是别浪费了。” 在他微愣的时候,她解释说:“我没有梦游。我只是以为你……你不了解这个状况,所以想着,我先这样铺垫一下,会不会好点儿?” 可能是有点关心则乱,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于是默默转头看向陆岑风。 陆岑风长长出了口气,拍了拍林嘉在,语气闲散:“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你可能邪念较多,但平时隐而不发,导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林嘉在懵得不行,这表情在他脸上实属罕见,他深感莫名地朝周池月投掷视线,却发现对方比他还意外,但很快她敛了神色,瞪了陆岑风一眼。 “所以,我是干了什么吗?”他眉心轻轻皱着问。 陆岑风往他身上一指,说:“你半夜梦游,强迫我对周池月进行肢体接触,你知道吗?” “……不知道。”林嘉在惊骇,平静而沉稳的呼吸,顿了三顿,“我该知道吗?” 周池月:“???” 陆岑风“啧”了一声:“你不信?” 周池月嘴角微微抽搐,见林嘉在望过来,摆出一副无比淡定的表情。 陆岑风:“我就这么问吧,周池月,他是不是推了我?” 周池月一言难尽:“嗯。” 陆岑风问:“然后我就倒你怀里了对不对?” 周池月:“……对。” “大前提,这种举动是别有所图的人做的;小前提,林嘉在进行了这种举动;结论,林嘉在别有所图。”陆岑风问道,“这个三段论推理正确吗?” 这个阶梯教室吵得沸反盈天,东边一句“火气太大”,西边一句“哪里都虚”,而林嘉在面对眼前的指控,忽然笑了出来。他本就是清隽的长相,这么一笑,就显得很游刃有余。 陆岑风:“笑什么?” “你说的这些我都信,我半夜梦游,我无意识推了你,我没法解释,但我只想问几个简单题,”林嘉在一副有点儿纳闷的模样,“你们俩大半夜为什么在一块儿?还有,到底是什么站位,站的有多近,让我一推就能让你们俩……紧密相靠?” “……靠。” “谁别有所图?” 到底林嘉在是个不好糊弄的人,只要从情绪里走出来,冷静得不行,还能分析动机,说真相只有一个。 陆岑风摸了摸鼻子,确实被噎到了,毕竟他真的也不清白。还好周池月利索地说:“嘉在哥,你这是受害者有罪论。” 林嘉在拨了把垂在额前的头发,吐了口气,笑着妥协说好吧,“那为了道歉,晚上请你们出去吃。” - 这片虽然是郊区,但吃喝玩乐也不少,毕竟是大学,校门出去,不说商场成片,反正美食街肯定少不了。 不过因为现在是寒假,不少店面都关门了,有点儿冷清,寒风一吹,羽绒服一裹,总觉得自己是逃难来的。 周池月跟林嘉在并肩走一块儿,顺便跟林嘉在交谈了下课上最后那点时间做的化学竞赛题。风从二人之间穿过,周池月蜷了下手指,才意识到应该还有个人要在场的,左看右看没找着,回头一看陆岑风被他们俩落在了后面。 她喊他:“你走快点啊。” 过了一会儿,陆岑风才轻轻“哦”了一声,于是风溜不过去了,在三人之间来回地打转。 林嘉在问:“你们吃什么?” 陆岑风没答,周池月逡巡一圈,说:“酸菜鱼?” 林嘉在:“行,就这个吧。” 店内暖气过于充足,三人脱了外套,点了餐之后等锅上来,等着的功夫,外面竟然飘起了小雪,从玻璃门往外看格外漂亮。 这店还是个古风小店,招牌今日更新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第105章 周池月坐在林嘉在旁边,她指了指问:“要不要来点醪糟酒酿?” 林嘉在说可以。 其实她动机不纯,只是觉得酒酿也算是酒,没准微醺之后有些话就能顺理成章地吐露了。 想到这里,她明令禁止坐对面的陆岑风吃酒酿。毕竟,他醉起来会问狗有没有女朋友。 事实证明醪糟酒酿里有酒,但不多。 因为林嘉在直到用完餐都非常清醒。 周池月放弃了,有些事成为秘密不是没有道理的,强行剖开别人心事也不好,她往外面瞧了瞧,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于是问:“要不要出去堆雪人?” 南北方下的雪并不一样,北方真的是又大又密又干,光是看着就很让她哇噻了。 “不急。”林嘉在说。 周池月“嗯?”了声,往他那边看过去。 “等会儿吧,我还没说我为什么会梦游。”他笑笑,“不然上次是让你们拥抱,下次就该让你们……更深入交流了?” “……?” “……” 周池月有点儿纳闷,怎么林嘉在这么正经的一个人现在也会说骚话了,然后她一抬头瞧见陆岑风欲压不压的唇角,忽然想开了,哦,他不是被带坏了,他是变开朗了。 “你们不用太在意,我想,可能是这个学校的宿舍和我原来那个太像了,所以引发了很久没出现的症状。”林嘉在低声,“我……” “……两年前吧,我的室友因为突发病晕在了宿舍里,当时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本来可以及时发现救他的,可是我没有。吃了褪黑素之后我睡死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他就冰冷了。浑浑噩噩了一段时间以后,突然有一天晚上,我开始梦游了。起初还好,可能只是无意识地说话、起来散步,后来稍微严重了点,会开门出去。” 他肩背微弓:“最后一次,我开了阳台的门出去,一直站那儿不动,室友吓到了,因为看着我似乎是想往下面跳……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想要这样,但是所有人都害怕了,辅导员、老师、家长、同学,都劝我暂且休学看看。我父母,周周你是知道的,其实他们从小到大对我要求很严格,可是后来就没有要求了。” 为人父母,如果孩子健康又有些小聪明,自然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要求就高了些。但如果孩子一生下来就身体有碍、难以成活,那么父母大概对他的所有期许,就是能够好好活下去。 “退学以后,我好像一下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有一段时间,梦游症更嚣张了些,可能是怕我没事做胡思乱想得更厉害,家人就联系了附中复读。”他摘下眼镜,眸光动了动,轻轻震颤着,轻松道,“我突然就可以任性了。任性地选择零班,任性地认识了很多朋友,任性地好像拥有了一切。后来我好像就慢慢正常了,一直以来很想谢谢你们,今天就趁这个机会吧。” 林嘉在端起酒酿一饮而尽,回头喊:“老板,再来一碗!” 周池月听得又蹙眉又心疼,但现在这样,好像说什么安慰都不合时宜,她大马金刀朝老板附和:“两碗!” 陆岑风问:“我呢?” 周池月把柠檬水推给他:“小孩喝这个。” “什么玩意儿?”他当场就听不下去了,一股劲儿上来脱口而出,“我比你年纪大啊,妹妹。” 一经提醒,周池月这才记起来自己生日好像还没到,在场之中只有她还没成年,虽然也快了。 但是陆岑风这声并无意味的“妹妹”喊的她浑身抖了一抖,周池月垂下手说:“少管我。” 酒酿上了,她磨磨唧唧想了半天词,最后拎着碗碰着他的讲:“嘉在哥,现在说什么好像有点迟,也没有什么用,不过你刚刚说谢谢我们,那我姑且代表‘我们’,也谢谢你,你没有我们的话,其实也可以坦荡地走下去的;但是我们没有你,就没法成为零班啦。” 他虽然之前说自己讨厌春天,可林嘉在是实实在在的暖色调,他是那个允许自己像现在外面的天色先暗淡一会儿,再倒杯水静等春天的人。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竟然都站了起来,周池月睨了眼陆岑风,他磨磨唧唧地站起来,但他嘴里肯定说不出什么有温度的话。 也许男生之间真有什么诡异的默契吧,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了手,一把摁上了林嘉在的肩颈,将他往下按着沉了沉。这一副要将对方压垮的姿势却莫名其妙地让林嘉在笑了出来。 他说:“谢来谢去有什么意思,干了再说吧。” 陆岑风纡尊降贵地提起柠檬水,轻轻碰了碰杯,周池月迎上去:“那就只剩一句话了。” “什么?” “过去不再重逢,未来新的世界!” …… 这一顿吃的属实有些久了,林嘉在去结账,外面只剩风声和密密匝匝的落雪声,陷在浓重的静谧里。不过再仔细听听,从校园深处溢出细微破碎的追逐笑骂声。这天雪夜的自习恐怕是没人去了。 陆岑风拎着外套在原地,周池月抽了张纸巾说:“穿衣服啊,我问老板要了两个小橘子当雪人的眼睛。” 少顷,他依言套上外套说:“你俩去吧,我要上自习。” 周池月给了一个“你又在搞什么”的眼神。 陆岑风单手抄着兜装酷:“你又不需要我。” 周池月:“?” 陆岑风偏头:“从学校出来之后你就没怎么正眼瞧过我了,我落在你们后面想看看你多久能发现我,可你好久才回头。” 周池月:“……”这明明是特殊情况啊! “我知道什么原因,可就是不太爽,因为你还说了。” 周池月回忆了一番,确信自己也没说什么,她没忍住问:“我还说……?” “你说我又酸又菜又多余。” 老天呐,他没救了。 他竟然把酸菜鱼理解成这样,店家要是知道了恐怕要哭死吧。周池月看着他,有点受不了他那样的表情,又禁不住想笑的冲动。 她思索两秒,递了只张开的手过去,“来不来?” “来。”打脸来得太快,陆岑风几乎没有犹豫偏头靠过来,不吭声地挪到了周池月旁边,手牵住她,并且有理有据地说:“你得作息规律,我要监督你不能玩太晚。” 姗姗来迟的林嘉在猝不及防与二位对视上,比起他们的慌张,他十分淡定,若有所思地说:“哦,原来是类似于这种站位,但这回这两只手不是因为我推才靠一块的吧?” ----------------------- 作者有话说:有30万字啦!回答以下问题可能会有红包掉落哦~ /q:三人小分队中只有周周未成年,请问她何时18呢? 第67章 雪天过后, 迎来了两天短暂的平静。 没有再收到林嘉在梦游的消息,有的只是陆岑风每晚的催睡提醒。 倒数第二天排的是法学院的课,上午是理论, 下午是组好队即兴抽题辩论赛。 讲真的, 自从短暂脱离高中校园那数着分针秒针过日子的环境, 她现在连今天几号、是星期几都分不大清, 想起来了找手机看一眼, 没想起来就安心把自己投入到冬令营的课程安排中去。 午饭后她浅浅眯了一会儿,梦里在揣摩会出什么辩题,被于静叫醒的时候梦刚好告一段落。 “不是两点到阶梯教室吗?”周池月看了眼时间, “现在才一点不到。” 于静眼睛眨了眨:“刚通知说行程有变,改到一点半了, 你睡着了没收到消息。” 周池月不疑有他,点点头说“哦”。 阶梯教室冷冷清清, 一人也无, 于静以如厕为由暂时离开, 周池月怀疑她是不是记错了通知。不过来都来了, 她先研究下场地位置。 台上分两队辩论, 两边桌椅、麦克风都已备好, 有个多媒体播放大屏,届时会从这里滚动抽取辩题。这流程,就很变态。 周池月研究完毕, 还没等到人来,于是用手机发信息给室友, 想了想,又发了一条给陆岑风和林嘉在。 正当她专心致志地敲字时,背后的荧幕忽然传来动静, 脚边的音响扩声器也出现了震动。 周池月惊疑不定地朝那边看过去。 黑色的屏幕上忽然流水一般出现了一行又一行的字。 【01月28日】 【今天,是一个比较特别的日子】 【今天……】 【是你的生日!】 周池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搞得有点懵,然后后知后觉今天是她生日……这是惊喜吗?难怪凌晨时一条祝福消息都没有,原来是不让提醒她,等在这儿呢。 遮住相机镜头的手被拿开,屏幕之上,突然涌现出画面和色彩。 一个蛋糕盒子被一双手拎起,从校门口走到零班门前的时候,被另一双手接过,然后再传给下一个人,又又又传给下一个人……这是个蛋糕的传递镜头。 第106章 场景切换。 “哎?陆哥在拍了吗?”李韫仪的脸出现在镜头里,角度的问题,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又大又水灵,“hi周周!……我还没准备好说什么,你们先来!” 周池月完全愣住。李韫仪?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谁录的?然而没人解答。 镜头再切。 林嘉在沉思状:“周池月过生日……” 徐天宇幽灵般从他身后窜过,伸出两只剪刀手。他穿了身奇葩着装。具体有多奇葩呢?他身前身后分别装了两张软垫,软垫定制了图片,图上是从附中荣誉墙抠下来的,周池月一身正气直视镜头,但是这被抠成物料安在另一个人身上就很搞笑了。 徐天宇前后转了两圈展示完毕,特别欠揍地喊:“周池月吃蛋糕!!祝你生日快乐!!” “今天是你十八岁的第一天。”林嘉在比了个根大拇指,“来个人给零班之神唱首歌。” 画外音(徐天宇):“这么重大的事,让我们交给——” “驴主任!!!” “啊不是,是齐主任。” 视角转到高三组办公室。 齐思明入镜即被套了个生日王冠头套,他抓着泡着热茶的保温杯,一手顿住,噎着茶水含糊道:“唱什么唱!对所有的烦恼说拜拜……?” “他不行!我们女性组来。”林静蔑视地睨了一眼,暂时接了指挥家的活儿,两手置于身前,吸了一口气,“预备,起——” 林静、陈以慧:“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周池月生日快乐!” 苏老太踩着高跟默默补了一句:“happy birhday o you~” “我组织好语言了。”李韫仪拨了拨镜头,解释道,“因为周周你要去北城呀,算了算时间,我们肯定赶不上你生日了,所以我们提前庆祝,然后在你生日那天设法播放出来嘿嘿嘿。我有给你准备礼物,但是现在还没成型,不过你看到这个视频时应该做好了,是一个我亲手雕刻的印章!如果你后面突击抽查到我熬夜,那一定是我在赶工呜呜呜……” 画外音(陆岑风):祝福语? “哦对,祝周周生日快乐!祝我们……祝我们百年好合!”李韫仪懵懵的,“咦……我说了什么……?” 她又怀疑了一遍道:“百年好合???” “陆哥剪掉我这段!!!” 一行文字在李韫仪头上浮现:【就不】 “hihihi姐!姐姐!姐姐姐!”宋之迎窜到镜头里,像一只吐舌头的小狗,“陆岑风哥哥威逼我录个视频,他怎么这样?你快说说他!好吧好吧,我承认,其实也有利诱成分啦……祝我美丽动人、聪明大方的姐姐周池月十八岁生日快乐,永远开开心心的!” 镜头又切换,她所熟识的脸盘子一个接一个出现。 “周池月生日快乐!” “周池月吃蛋糕!” “happy birhday zhouzhou!” “……” 画面又回到了最开头的那一幕,蛋糕盒子被一双手拎起,又又又传给下一个人……最后一个传递到的人是陆岑风。他身着一身黑帽衫,单手提着与衣着色彩完全相反的蛋糕盒,直视镜头说:“今天是你十八岁的第一天。” 屏幕渐渐变黑,只剩下隐隐约约、零零碎碎的歌声,在唱生日快乐,听着像漏了电,然后戛然而止。 周池月不禁微微笑起来,骗她早来就是为了这个啊?她眼神逡巡一圈,想找找人藏哪儿去了。 然后虚幻的现实就出现了。 和视频画面里一模一样陆岑风出现了。还是那身黑,还是那个蛋糕盒,他像是从屏幕里穿越过来的,而也正因为如此,那个视频才显得如此真实。 等到他们站立在她面前,周池月好好看了看林嘉在和陆岑风,本来上扬的嘴角幅度微微落了下去,她知道这是什么的前兆——她鼻子酸了,有点想要流泪。可是因为这件事太不常发生了,她不太能适应这种感觉。 她想起了去年的生日,那会儿正过年,家里闹得不愉快,她心里不痛快,也是他们这群人把她拉进了喧嚣和热闹里。 他们一直说谢谢她,其实,她也,很想谢谢他们。 “今天是你十八岁的第一天。”这句戛然而止的话终于被补充上了后续,陆岑风说,“希望周池月天天开心,年年有陆地,岁岁有山风。” 感谢他这突如其来的冷幽默,周池月很轻易地转悲为喜,抬起头来,和他对视上,才发现他嘴角挂着笑意,眼神悠悠的。 林嘉在掏出打火机把蜡烛点上,歪了歪头对她说:“这是他的愿望,别管他,你来许愿。” 周池月吸了吸鼻子,刁钻地提问:“嘉在哥你为什么每次都能适时地拥有打火机?” 林嘉在闻言一笑,知道她想问什么,于是认真地回答道:“早戒了,真的。只是习惯带着。” 周池月点了点头,转而又把目光投向陆岑风。他捧着那个小蛋糕,目光灼灼。 她一般不会许愿望的,因为愿望之所以是愿望,是指它暂时求而不得,她觉得这个寓意不好。可是现在,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塌陷了一小块儿,忽然就闭上眼睛,几秒后,吹熄了蜡烛——许愿刚才陆岑风的那个愿望成真吧。 三人分食完毕后,陆陆续续地开始进人了。 今天这场辩论是一场即兴的、无准备的仗。 他们商量好一、二、三、四辩的顺序,坐下之后等待大屏幕跳出论题,氛围略显紧张和严肃。 论题应该是从这所大学今天的校园辩论活动里随机抽取的,旧瓶装新酒,都是些比较有深度的议题,这下气氛更凝重了。台上的辩手蹙眉深思,台下观众捏把冷汗。 正式开始之前有半小时队内讨论时间。周池月无愧于她对自己的认知,她不会因为突发事件而影响到她做事的情绪,迅速结构辩题后,她边听边记,认真归纳大家的所有观点,十分有条理。 半小时一到,赶鸭子上架,他们就这么上去打辩论了。 正反两队气氛剑拔弩张,观众大气也不敢出,连窃窃私语都没多少。 正方例行介绍完自己的队伍。 “反方一辩,于静。” “反方二辩,林嘉在。” “反方三辩,周池月。” 周池月讲完之后,不自觉头一偏,目光落在自己身侧的男生身上,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也低下头来,然后忽然懒倦一笑。周池月没感受到他的压力,反而像被如有实质地蹭了蹭,她微臊着脸挪开。 “反方四辩陆岑风,问候在场各位,”他顿了顿,出口的下一句立即把现场一潭死水的气氛推入了另一个极端,“也祝我方三辩今天生日快乐。” 只需一秒,果不其然,人群哄闹起来。 有那么两三个好事的,脱口而出就跟着喊道:“生日快乐!” 从众效应一旦产生,就停不下来了,此起彼伏全是“生日快乐”,还有人起哄唱了歌。这下紧张的氛围全无,全都欢欢喜喜的,就差没蹦在周池月脑瓜子上道声恭喜,热闹到像在过年。 好了,这下全世界都知道她今天过生日了。 她拥有了所有的祝福。 这场辩论打得酣畅淋漓,没一个省油的灯,赢得不算容易。最后结束的时候拍大合照,站周池月旁边的对方辩友悄悄与她耳语:“你们这几个,表面看着都冷冷淡淡的,结果‘吵架’起来都这么狠,尤其陆岑风,前一秒温温柔柔祝你生日快乐,后一秒眼神犀利得没把我看死!” 周池月:“……” 她想,因为他本来就想学法律吧?虽然他没有说,可是她知道。 “可能我们在学校天天都跟教导主任吵架,就这么练出来了。” 对方惊奇的表情让周池月莞尔一笑。 哎呀,好久没和齐主任bale了,有点不习惯呢。 不过,明天这趟旅程就要结束,要回南邑了。 这晚是最后一个集体晚自习,人群有些心浮气躁。周池月戴了耳机,写了两张卷子后,想到了什么,找到手机发消息给李韫仪。 捡月亮:[视频我看到啦,很喜欢,谢谢你们] 瓶装仪宝:[呜呜呜喜欢就好!但是不敢揽这个功劳!主要策划、拍摄和剪辑还是陆哥qaq] 捡月亮:[哪有时间搞的这些啊?] 她左思右想,明明她每天都在附中跟他们在一块儿,能瞒着她弄这么多花样不应该吧? 瓶装仪宝:[八省联考呀!你被分去了外校,我们几个都在附中考,结束之后我们就抓紧时机弄成啦。] 哦,原来是那时候。那么,想出这个主意应该更早吧? 算准了天时地利人和。 捡月亮:[他怎么跟你们说的?] 李韫仪反应了会儿才意识到这个“他”是谁,认真敲字道:[他说,因为你在乎世界,所以希望你一回头,全世界在你身后。] 第107章 周池月笑了:[他有这么文艺?] 瓶装仪宝:[我稍微加工一下下嘛!] 周池月,这是陆岑风的浪漫主义。 当然,也是我、我们零班所有人的浪漫主义,李韫仪想。 周池月忽然觉得明天很漫长了。 如果有个瞬间转移的超能力,她大概现在、立刻就想回到南邑,去见见这一群最可爱的人,无论是同学,还是老师。 至少对她而言,这一年里,最特别的人们,全在那一段视频里了。她忽然觉得世界上还有很多她尚未知道的美丽,她想要拥抱它们。 下晚自习的时候,周池月故意收拾得很慢。待到人都走光了,她挪动到门口关掉灯,夜色堆叠过来。陆岑风在门口等她,见她没摘耳机,也没多说什么,两个人并肩往宿舍那边走。 一整段路程几乎寂然无声。 周池月的手机突兀地振起,是宋之迎给她打电话,大抵是贺词、撒娇之类的,她想听,但她此刻似乎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她拒接了。 她回以解释:[有事,半小时后打给你。] 宋之迎:[什么!你跟谁在一块呢姐?] 周池月直白地告诉她答案。 宋之迎发了个猫猫探头的表情包:(并不简单)(并不简单) 周池月没再看,她关上手机,酝酿了一下如何开口显得不那么突兀,斟酌的时段里一直没开口,脚步也慢慢停住了。 由于肩抵着陆岑风手臂,他感觉到了,所以也停下来。可能是染上了月亮的颜色吧,他的眼睛里只余清亮。 周池月摘下耳机,决定从好切入的话题开始,哪成想他的嘴唇同时也张合了:“你刚刚……”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又默契地同时停下。 唉,周池月总算知道原来电视剧里总是发生巧合不是凭空而来的。她紧张地蜷了蜷手指,有点纠结。这么一打岔,原来想好的又忘掉了。 陆岑风声音放低了些:“你先说。” 你就嘴硬吧陆岑风,明明是你更想问出问题,从我这里得到答案。 周池月心里哼哼两声,眨眨眼睛,语气轻松地说:“我是想问你,嘉在哥有没有再梦游了?” 话音刚落下,她就瞧见他僵住的表情,以及黑成锅底的脸。 哦,忘了,他不喜欢在单独两人时,她提到任何别人的名字,是个没醋硬吃的傲娇怪。 陆岑风把眼睛撇向一边,没再看她,若无其事地开口,声音听起来却有点闷,他回答道:“没有了,那天聊开了他好多了,所以你不用总关心他。” 他眉心蹙了一下又松开,找补似的又添道:“你也关心关心自己啊,比如身体好不好,比如今天生日开不开心?” “开心啊。”周池月仰着看他,瞳孔里亮晶晶的,往他那边迈了一步,白色的鞋子压在他黑鞋的侧边,逼得他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他转过脸,终于发现她可能是在使坏,定定地看着她问:“你故意提他气我的吧。” 周池月点点头,又摇摇头。 “什么意思?” 周池月又往那边迈了一步,逼得他节节退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分。 “意思是,我故意的,但不是为了气你。” 陆岑风心下一颤,望向她的眼睛有点热切,她却仿佛没有看到一般,默默退了两步,离远了些,状似不经意扯开话题:“我说完了,你刚开口是想问我什么来着?” 这去他的鬼还记得? 他按捺住自己的冲动:“没什么,想问你刚刚在听什么歌。” 听了好久,都不理他。 “哦,”她十分顺滑地回答,“我喜欢你。” ……这首歌啊,一定很难听吧,陆岑风小肚鸡肠地想,什么垃圾曲子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让她去听。 等等。他恍然一怔。 “什么?” “你问我在听什么,这么一个小问题,我告诉你了啊。”周池月说。 “《我喜欢你》?” 即使它真的是首加了书名号的歌曲名,也阻挡不了,陆岑风此刻的呼吸急促起来,全身血液全都一股脑地往心脏处流动,耳廓好像也不自禁地泛起降不下的热度,几乎连到太阳穴把脑袋里的理智烧了个干干净净。 周池月看向他:“歌名是《哦》。” 月亮曲高和寡地挂着,照得清人脸,也照得清少年四处乱窜、无处播放的心思。 陆岑风逻辑学得很好的,卷子上做到这类题从没错过,但是这会儿他不禁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失去了解题的能力,导致他拆分不出其中逻辑。 “哦”是回答。 那么,后半句是什么? 周池月有考虑很多,这个阶段是不是不适合说这种话?接下来要怎么办呢?还有半年忍忍不行吗?……真正说出来了却也并不后悔。她料到他会觉得惊讶,可却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 陆岑风,在她面前拼命压抑情绪,可展现出来,还是那么明显。 他忽然背过身去,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瞧见他抬了抬袖子,两秒以后又放下。等到似乎没再抖着了,悄然无声地转回来,发现周池月仍盯着他看,鼻息忽然就更乱了。 他感知到过载的爱,想要流泪,并且允许自己流泪。少年心中是不信荒芜的,因为眼泪砸进地里会发芽,然后生长出明天的月亮。 周池月目光落到他眼角,好像有一点点红,可是自己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似乎她的心跳与他同频共振着,一样快。 “我不要。”再开口时,他声音有点哑。 周池月顿了下:“不要?” “我不要被你抚慰,也不要你被感动。” 她琢磨着这句话的深意,窥见他眸光里纠结难抑的情绪才有点恍然。 哦,他以为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是因为她被他感动到了,是出于一种感性的冲动,并不具备什么深思熟虑,只是张口就来而已,也许她马上就会后悔。他是这样想的。谁让她一开始时义正言辞地说只当朋友。 “那你要什么?”周池月顺着他问。 “我要……”陆岑风偏头靠过来,两只一大一小、一黑一白的鞋终于又是靠在一起,他开口说,“我要当你故事里的男主角。” 你说的,你选了谁,谁就是男主角。你选我吧,好不好? 周池月冲着他笑,不声不响、动作轻轻地勾起他垂在身侧的小拇指,约定一般拉钩上吊,歪了歪头开口说:“当然,我选的这个就是最好的。” ----------------------- 作者有话说:没谈没谈,说开表白而已~ 伸手要点营养液,让我一鼓作气写完最后几章qaq 第68章 感谢林嘉在不再犯梦游的毛病, 让陆岑风得以在回到宿舍后把周池月发来的约法三章安静地看了又看,研究了又研究。 谁家好人在即将收获初恋爱情的下一秒立马被泼一盆冷水啊? 可是,可是。 陆岑风反复回味着周池月说“哦, 我喜欢你”时的表情。当时只顾着自己爽到了, 没有细细品味她的反应, 但现在这么一回想——哦, 她当时虽然很直球, 可是她脸红了!也许不是那么明显,也许只是月光映衬出了欲盖弥彰的错觉,可那有什么关系呢? 她就是喜欢我。 她的心跳跟我一样快。 陆岑风折腾半天, 终于想起来要盖被子。他往上提了提,又翻了个身, 换了种姿势想继续研究下这个另类法条。 翻过身,在黑暗中与熟睡老干部林嘉在对上脸, 他在闷热中忽然很没道德地想:姓林的, 你怎么偏偏就这个时候不梦游呢? 你要是梦游, 她就会因为担心你过来。管它是什么原因, 反正她会过来。 至于过来后会怎么样, 不3知道, 但是好想见到她。 光是这么想着,他的心就跟吹气球似的膨胀到要爆炸。 可是冷静了三秒之后。唉,不行。周池月不能熬夜, 要好好睡觉养好身体。 唉,不行。不梦游是好事, 怎么能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呢——陆岑风现在看什么东西都很顺眼,包括他总是瞎吃飞醋的林嘉在。 人在得到幸福的时候,总是希望天底下所有人所有事都美满。 陆岑风的视线终于又回到一小时前周池月发来的消息上, 开始内耗。 她好可爱地说完“我选的这个就是最好的之后”,立马理智地接了下一句:“告诉你这件事,不是为了让我们进入一段新的关系,这不在我的计划里。我告诉你,是因为我想告诉你。你明白吗,陆小熊?” 比起他,她怎么能这么冷静和淡定。 可是她叫他“小熊”哎,又这么轻易地被哄好了。 算了,男生就应该这么没有出息,对吧? 第一条:还有半年毕业,在此期间,不接受以任何理由为借口的退步,只接受势均力敌的两张成绩单,我能保证我,至于你,你自己看着办。 第108章 第二条:请收敛一点,包括但不限于在学校不要盯着我看太长时间、不要在一些非必要情况下产生肢体接触,以及不要在老师面前放飞自我,他们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不是瞎了。 ………… ………… 每一个要求看起来都很合理,可是细思之下又很难办。陆岑风觉得自己有点飘了,他竟然认为第一条是最简单容易的,后面的每一条都呈指数级难度递增。 可是第一条却是后面所有条的大前提和导火索。 他不轻不重地抓了一把头发,不愿意把锅扣给周池月,所以在心里默默地开启一场骂战——高考,你真该死啊。 第二天早上闭幕式,顺带颁发优秀营员。 陆岑风史无前例地没能成功卡上生物钟,被林嘉在拽醒之后,第一反应是去找手机。消息界面,周池月出现在置顶位置,没点进去,能看到最后一条的部分内容:[第十条:你不是一个酸菜坛子,不准随便…] 安心了。 不是梦啊。 然后他想也不想开始敲字,删删改改觉得说什么好像都不对,最后胡乱揉了几下头发,选了个最接地气的说辞,问她要吃早餐了吗。 “正在输入中”出现得反反复复,不一会儿他得到了回答:[有这个打算。] 这个交流老土到像是退回了他们俩刚认识加上联系方式那会儿,半生不熟状态,发出一句话前都得慎重考虑下尬不尬。 于是陆岑风直接播了语音通话。 他很快听到了周池月的呼吸声,轻飘飘的,像羽毛刮在他心口上,他舔了舔唇沿:“我是想问你能不能帮忙带个早餐,我睡过头了……” 纯没话找话。 哪知周池月诡异地沉默了三秒,通话的电流声都短暂地迎来了空白。 “找别人带吧。”周池月那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碎声,依稀可听见她那个室友于静还叫了她一下。 陆岑风:“啊?” 周池月说:“我刚醒。” 陆岑风第一个反应竟然是该死的她又熬夜写卷子,不带她这样卷的。 “有点失眠。” 好嘛,这一下像给他打了兴奋剂。 据说人与人相处久了,会不自觉地和对方变得很像,所以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说法,而周池月染上陆岑风的第一个陋习,就是口嫌体正直。 她现在想把自己舌头割了回炉重造。 - 南邑小分队这次出行收获颇丰,全员都拿到了优营。 来接他们的还是齐思明。一见到他,本来思念南邑的渴望立马骤减,症状变成了轻微厌学。 然而齐主任置若罔闻,拍着陆岑风的肩差点没给拍吐血,说:“好样的!” 周池月边用手机打着字,边把陆岑风拉过去逃离齐思明魔爪,老齐拍了个空,笑容凝滞地把手收回去,讪讪道:“那什么,你们都给家长发过信息了吧,咱们到了南邑就不回学校了,今儿高三也全都放假了。” “正在发。”周池月打完字,目光上移,发现陆岑风正乐滋滋地瞧她,嘴一快,她就问,“你呢,你妈妈过来接你吗?” “不来,我自己打车。” 周池月心软一块,也有些疑惑:“年二十九了,应该都放假了,没有时间来接你吗?” 普通人是都放假了,但是文娱行业在这个时间段反倒是热起来了。岑溪复出后,实力到底过硬,慢慢有一些演出找上门,过年也正是各大演出厅开门迎客的时候,年前自然少不了排练。排练是个集体活动,个人请假会有影响。 陆岑风没太所谓,反而对这件事乐见其成。他想了想,戳了戳周池月胳膊———这肢体接触应该是必要的吧?他问:“3号有演出,你要过来看吗?跟我一起。” 周池月思考了下,那会儿大年初四,该走的亲戚应该都走完了,实际上就算没走完又怎样呢,有些亲戚还不如不见,不见对她乳腺更友好。于是她语调轻扬:“在哪儿?” 陆岑风忽地笑了:“在南邑大剧院。” “哦。” “哦”就是知道了,可能去也可能不去,但是她没有直接拒绝,这对于陆岑风来讲,本身就是一种同意。 笑容弧度正扩大的时候,齐思明往这儿瞪了一眼:“怎么着,学校里也没见你这么开朗啊?说什么呢,带我也听听?” “没什么。”陆岑风心知自己又在第二条规则上疯狂蹦跶,瞧了一眼,发现周池月默默转过脸去,于是面不改色地开始胡说八道,“我在锻炼笑肌,医学院教授说,人老了面部肌肉会萎缩,我这是预防。不像齐主任您,笑容已经浓缩了,越笑越有味道。” 齐思明:“……” 被噎了一口,老齐还没咽下这气,转瞬发现这帮小孩儿上了高铁后又把他决绝抛弃——这三人坐一排斗起地主来了! 偏偏他还不能说什么,因为理由太光明正大:算牌也是一种数学和逻辑能力的锻炼。 到这儿时他的心情已经不算美妙了,可是还能更差!打了个盹儿的功夫,再一睁眼,过道那边一男一女俩小孩睡着了。睡着倒也没什么,可偏偏是那样的姿势……头靠着头,肩靠着肩,手臂靠着手臂,一个含着下巴,另一个恨不得贴脸过去! 这要是在附中,他隔着教室外的窗就该怒斥说“干什么呢!给我保持距离!”可惜这是在行驶中的高铁上,他要是真这么干,恐怕全车人都会觉得他脑子有毛病,顺便把他挂网上接受审判。 林嘉在扭头看见齐思明扭曲的面庞,决定关爱一下老人,于是掏手机边闷笑边叹气边发消息。 [他俩昨晚做了一张数学卷,一张物理卷,还练了个化学选择,让他们睡吧,到站了我叫。] 齐思明脸色悠悠好转,眼不见心不烦,立马扭头,去看窗外风景去了。 周池月一觉醒来有两个感觉,一是好像抵着什么东西,二是脖子好痛。她动了动,挪正了身体,紧接着一颗头哐当一下掉到她怀里,条件反射之下,她不自觉伸出手去接,低眸一看,陆岑风睁着朦朦胧胧的眼睛和她对视上。 好一出电视剧里经常上演的英雄救美桥段。 周池月懵了一瞬,思绪乱飘地想,怀里的这确实是个美人。 然后,下一秒就冷静地把人推走了。 齐思明目击全程这才真的放下心来。周池月就是周池月,堪为附中表率。 他哪儿知道,这家伙不管不顾起来比谁都疯都直锤。 下了车,刷身份证快走出站了,周池月突然意识到一个违和之处。既然他们各回各家,不回附中了,那作业呢?以学校这尿性,高三即使就放八天假,也不可能让他们空着手回家过年。 刚要回头问,就听见超大的一声“周周——” 眼睫一抬,徐天宇挥舞着手臂站在出站等候处,姿态多少有点儿像孙悟空从五指山下刚被解放出来,一路狂奔着喊“师父——师父——师父——” 李韫仪站他旁边被衬托得弱小、无助且安静,不过从神态上表现出的激动程度没比徐天宇少。 周池月眼睛一亮的时候,陆岑风才真正意识到在北城的快乐日子结束了,他的那些情绪都得收一收,藏在私密的地方。南邑太熙攘了,太热闹了,有太多人了。 李韫仪只是看着文静,实际上周池月真到了眼前,她一个熊抱就扑到她怀里,语无伦次地说“我好想你”。她和徐天宇两个人上学毕竟太孤独,五个人在一起才有拼搏的感觉,才有完整了的感觉。 “对啦周周!你还记得我写的那个文吗?”她迫不及待地想把一切好消息分享给她最好的朋友,这是个问句,但她其实知道周池月的答案一定是记得,所以她紧接着说,“有编辑联系我出版的事!我给林老师看了,对方不是骗子!” 周池月略微惊讶之后,也很高兴:“真的吗?太好了!” 可以以铅字印刷的呈现,这是对创作者很大的肯定了吧?两个人咿咿吖吖抱着兴奋了半天,周池月又转向徐天宇,眼神对视几秒,她犹豫一下,微微张开的双臂果断收回,徒留徐天宇像展翅的雄鹰傻在原地。 徐天宇:“???” 你搞区别对待!为什么不抱! 周池月转而拍了拍他,小别重逢之意溢于言表。徐天宇委屈脸,结果这会儿陆岑风被逗乐了。 齐思明假意咳嗽了两声,冲他们招了招手,示意赶紧滚过来:“同意你们二位来接人了,还有任务没忘吧?” 顿时李韫仪一脸菜色,徐天宇露出贼笑,北上三人组三脸懵。 徐天宇二话不说卸下背包,李韫仪硬着头皮开口道:“是这样,给你们都整理好了卷子,齐主任让带过来……” 周池月、陆岑风、林嘉在:“……” 徐天宇一张一张往外掏,一边掏一边数,越数越嗨,俨然是高铁站的一朵奇葩:“一、二、三、四……十、十一。一人十一张。” 第109章 周池月心说区区十一张那也还好,她一脸木然:“寒假作业就这么多?” 李韫仪一缩脖子:“额,这不是作业啊。” 陆岑风:“那这什么鬼东西?” 徐天宇眼神幽怨:“是你们走的这些天里,我受过的苦。” “那这意思是,我们三个要补这些天的所有没写的作业?”林嘉在挑着眉问。 齐思明见缝插针哼了一声:“怎么着,有问题?是我的意思。” 周池月想把卷子拍他脸上。 徐天宇还在往外掏,又给每人分别发了六张,维持着一种看似同情实则很爽的表情,显得十分怪异。 陆岑风垮着张脸:“这又什么?” 他不信放八天就只有六张卷。 李韫仪摸了摸眼皮,解释说:“额……这几天里,我们还考了个周考,这是周考六门课的真题卷。” 周池月:“这也得补考?” 齐思明心里很是畅快,嗯哼了一声算作回答,连三记眼刀飞过去都毫不在意。 “这下总该轮到寒假作业了吧?” 徐天宇拉了拉书包的背带,很是大方地点了点头,转瞬每人面前又出现十八张试卷,齐主任还十分贴心地补充:“怎么样?一天三张,除夕和年初一还能放个假。” 我可去他的。 周池月转头指着进站口:“您问我怎么样?我现在想转道回北城,您觉得呢?” 陆岑风眼也不抬:“誓死追随。” 齐思明:“……” 一番讨价还价后,周池月带着二十八张卷子坐上了回家的车。 宋华英女士来接她,顺便还带来了宋之迎这个跟屁虫,在地下停车场见面的时候,这小孩抱了一下她之后,立马冲着后面喊:“嘉在哥哥!想你!”两只手插在脑袋上还摇晃着比了颗心。 这妹妹要不得了。 也许是脸色太过窒息,车一发动,宋之迎一脸狐疑:“姐,你失恋啦?” 宋华英一个刹停,人全往前跌了跌,“乱说什么?” “我姐在学习上不可能受挫嘛,那肯定就在其他方面了啦。”宋之迎嘀咕着,“她在感情表达上跟块木头似的,我这不是担心她吗?” 周池月:“……” 回到家半刻也没闲着,拿起卷子就是写。 今年因为她高三要高考,宋之迎初三要中考,所以没回奶奶家,集体在家里蹲着学习,不用面对那些烦人的亲戚,人都轻松不少。 除夕夜,周池月继续跟剩下的十九张卷子斗智斗勇,房间连妹妹都被勒令禁止入内。 写着语文阅读理解,脑海中莫名其妙闪过宋之迎说她是块木头的事,心里有点不服。 要强的人在哪方面都要强,她不承认自己不行。 思索三秒,她决定先发制人:[要不要一起写卷子?] 多么高级的一种情感表达,她想。 fn:[要] fn:[但是怎么?] 别管成不成立,先同意再说。 周池月用之前上网课时的软件开了个会议链接,转给陆岑风。陆岑风看着邀请码,懵——只有我们两个人,开什么会议啊? 打个视频它不行吗? 但是这个建议陆岑风不敢提,因为约法三章第三条:网络聊天以讨论学习为主,少量使用语音,不得随意拨打视频。 这个会议app还挺高级,可以虚化背景和人,只能模模糊糊看见对面有人在专注写题,速度极快,半天就换一张新的。 但它同时也很抠门,免费使用时长是一个小时。周池月看着被迫结束的标志,皱了皱眉。 正当陆岑风捧着手机准备告知她,重开会议可以再次获得免费一小时的时候,手机狂震,屏幕显示对方邀请你进行视频通话。 然后他就失忆了,他什么也不知道,尤其是那个破会议的正确使用方式。 周池月洗漱过了,穿着软乎乎的睡衣,握着笔的手快出残影,余光还分他一角,语气凶巴巴:“想什么?快写。” 这让人还怎么写啊。 ……她好可爱。 周池月撩起眼皮,撞上他直白的眼神:“又怎么?” “你不是说不能随意打视频的么。”陆岑风强行收回目光,尽量不太生硬地转移话题。 为什么呢?周池月知道这个答案,但不想告诉他,干脆垂下眼睛,轻描淡写地说:“我的规则,我有一切解释权,你有意见?” “没。” 不敢有。 可是好可爱啊。 陆岑风只好逼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不太可爱的白纸黑字上,写完一张数学跟周池月对了一下答案,哦豁,开头连跪三道送分选择得分135。周池月瞪了他一眼,作势要关视频,他连忙求饶:“别挂,再这样我是狗。” 在这种威逼利诱之下,他们真的好好写了几小时的卷子。 直到手机狂震,各种祝福语不停歇地涌入,各个群的抢红包提示不断出现,才恍然未觉,新的农历年开始了。 周池月看着视频画面里几乎要凑到镜头上的男生,好似要殷切地亲上来似的,可偏偏眼神又是那样纯澈的专注,他固定好手机,直直地、一动不动地目视着屏幕最上方的摄像头,纹丝不动,透过网线和她执着对视一般:“新年快乐,周池月。” 几乎是同时,她也开口:“新年快乐呀。” ----------------------- 作者有话说://日子很应景吧,文里文外都在过年~ 写到高考文应该就结束啦 23号倒v之后不知道还要不要有新的更新(挠头)保险起见,最后一章v后再发当做是更新,烦请大家花几毛钱订一下qaq 第69章 年初七, 高三复学了。 复学没几天就遭遇心脏大挑战,因为上学期末的八省联考终于要出成绩和省排名。和高考查分时间点一样,定在晚上八点。 然而这个时间学生们都还在晚自习, 还有老师时不时去班上转悠两圈, 总不能当着老师面儿掏手机吧?可是不查又对不起自己按捺不住的心。所以, 一堆人借着如厕的由头, 蹲洗手间里长吁短叹。 女厕里平常人就多, 但周池月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位置换到一楼以后,这层除了零班,只有一个物生地班, 其他都是文科班,女生人本来就多, 遇到这特殊情况,还没到八点, 队都排零班门口来了。 “这不对啊……”周池月拖着下巴喃喃自语。 “什么不对?成绩不对?”徐天宇对诸如此类的词语已经敏感了, 一入耳就回头紧张地问, “要不要申请复核!” “还没查呢。”又没到八点。 “那什么不对?” 周池月转回头来, 看到其他四个人都盯着自己看, 她松开捧着手机的手, 无奈扶额。余光中,她暗暗瞪了陆岑风一眼。 还不是那天去剧院看他妈妈表演…… 坦白说,岑溪的功力不减, 虽担任的不是音乐剧中戏份最重的主角,但却丝毫不逊色。问题就在于, 这出剧是个有关生死离别的剧,中间多少有点情感拉扯、爱而不得的桥段。周池月看着看着心里想缓缓于是低下了头,然后就发现陆岑风疑似被触动到在掉眼泪。之所以是疑似, 是因为他太克制,叫人不太好确认,要不是她见过几次这种要憋不憋的状态,可能还看不出来。 他好容易哭啊。边这么想,周池月边抽纸巾边递给他,谁知道他突然解释说:“我只是有点代入。” 周池月郁闷地咕哝:“你代入什么,我又不是不想跟你谈恋爱……” 说完了,才后知后觉,他代入的是岑溪饰演的角色的儿子,他妈妈最后是bad ending,很是凄惨。而并非是爱情坎坷的主角。 老脸一红,周池月想找补,却发现根本不知从何处开口,不过陆岑风倒是情绪突变,开始翻旧账。 他道:“你之前明明还说我们只是朋友!” 那都多久的事了?记仇鬼。 周池月微声:“你都说了是之前。” “那你现在呢?” 他明明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却还是要问,再确认,周池月不想回答,于是睨了他一眼,结果把他睨兴奋了。 他眸光闪了闪,拉住她手心,贴近上来愈发执着问:“为什么不一样了?” 周池月手心有点发麻,因为他的低语耳膜震得有点过分,她强作镇定回:“因为你总在我面前装可怜很烦。” 陆岑风一下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他动了动唇,表情有点黯,凝视着她似乎要说些什么,但周池月打断道:“但是如果你对别人这么做,我好像更烦,烦到不爽。” 陆岑风心情多云转晴,出乎意料地抬了抬下巴颏儿,笑了。 他确信道:“你喜欢我,周池月。” 周池月无力反驳,点头:“嗯。” 他又说:“你需要我。” 周池月:“……嗯。” 第110章 她嗓子微微发干,除了“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才显得不太超过。 “我口渴。”她转移话题。 于是散场之后,陆岑风去外面买了一罐零度可乐。 他开了罐子拉环之后,从身侧捞起她的手,本以为是要把这罐可乐递给她,谁知道他是要把拉环套到她无名指上,他还很有底气:“你说的。” 周池月呆了呆。 手上越握越紧好像手指有点疼,但这点感觉赶不上脑子发懵的程度。 …… 恋爱都还没谈呢,他怎么莫名其妙想到结婚去了…… 这不对啊…… 在学校太投入学习没空细想,查分前她为了转移注意力开始想七想八,思绪不自觉就飘到了几天前的那个场景,继而发出古怪的感叹。 楼里接二连三的叫喊声拯救了周池月,听这声音,似乎大半是从卫生间方向传来的。 “可以查分了。”周池月淡定地把目光挪回手机屏幕上,输了准考证号等信息,没怎么犹豫地点了下查询,结果网太卡,只得到了个404no found. 最快得到结果的是李韫仪,她第一眼看到数学成绩差点昏死过去,75,没及格。 “这个我们讨论过啊,联考创新题出得太多,很难,估计省均分就五十。分数没多大意义,你看看排名——”徐天宇及时扶住要晕倒的李韫仪,顺便点开了自己的那份。 这会儿周池月也把成绩卡出来了。 一时间只有“嘶”这种语气词流连在五人之间。 须臾,五个手机被凑在一块围成了个圆形,屏幕上都是相似的省考试院界面,还没得出什么结论来呢,只听得门口有一道声音重重咳嗽。 抬头一看,齐思明站在门口,不过也没生气,清了清嗓子说:“知道大家心急,这回用手机就算了。都查到了吧?我来看看。” 听着怪冷静的,实则不然,小老头几乎是以猎豹奔跑的速度进入零班,眨眼间就凑到了手机的页面上。 * 考试出成绩的那晚气氛总是热热闹闹的,这一点,无论班级是否是重点班,都别无二致。 一班这会儿也都差不多查完成绩了,闹哄哄的,研究完自己的成绩就开始四处打探别人的。一问朋友,二探“仇人”,三估摸均分……至于为什么不问第一名,因为似乎没什么必要,闭着眼都能猜到。 丁唐婧自从确认被招飞以来,心态平稳很多,这回看着自己省排名22都面无表情,甚至还在心想:自己可能会是全国应试成绩最好的女飞行员。 她喝着水听同学们激烈讨论,诸如边树这回考得不太理想,省排三千多名,南大都够不上;又诸如,谁谁谁黑马逆袭,竟然超过了谁谁谁。 正沸反盈天着,齐思明姗姗来迟来到一班,春风得意地询问了一圈,终于有人憋不住,大声问:“老齐你先告诉我们,咱学校第一名在全省怎么样?” 齐思明住了嘴,瞪了对方一眼,却没有被对方冒犯到的意思,颇为骄傲地回:“不知道。” 那同学“啊”了一声,不解地问:“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也有人跟道:“总不能是周池月没查到成绩吧?” “啊,不至于22名是附中极限?” 省内重点高中明争暗斗,每年的高考战报跟打擂台似的,输了,大家都觉得丢脸。 齐思明“呵”地嗤笑:“知道没面子怎么不指望自己成为那个给附中争光的人啊。” “主任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那个憋不住的同学又道。 “真不知道,”齐思明没好气地说,“省内前二十被屏蔽了,上哪儿知道去啊?” 真烦装逼的人。 啊,不是,是装逼的主任。 众人心里只剩下这一句,就连丁唐婧都撇了撇嘴,心想:果然输给可敬的对手不是件不值得高兴的事。然后,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好不容易有了停歇的趋势,齐思明却喘了口气大气又道:“而且前二十附中有三个。” 同学:“???” “干嘛呢?”齐思明立刻眼神制止了前排一位想要爆粗口的男生,“没见过考得好的?” “不是……这三位不会全在零班吧……?”有气无力的、略显崩溃的。 齐思明纡尊降贵地点了点头:“对啊!” “哎哟我——”后一个还没出口,脑袋被拍了一巴掌,及时改口成,“我天!” * 二月底,南邑的气温突然往上攀爬,几乎没有任何过渡的,从寒冷的冬一下进入了和风拂面的春。 周池月拉着李韫仪进了一家奶茶小店,提溜着吸管坐下,开始改稿子——百日誓师在即,齐思明耳提面命让她好好写,要给同学们好好打个鸡血。 “在班上不也能改吗?”李韫仪眨了眨眼睛,汲取着小甜水问。 周池月笔触停了停,叹了口气道:“你不明白。” 她没有见过陆岑风那么黏人的男生,所以近些日子来有些无力招架。 在班上他们俩又是同桌,根本避无可避,事情发展着发展着就会变成以下情况—— 周池月写东西,同桌目光灼灼,她一脸问号。 陆岑风:“你手好看。” 周池月疑惑:“那你也不用看这么久啊。” 陆岑风:“不看了。” 周池月松口气,可惜还没松完,就又听见他说:“可以牵吗?” “……我还要用。” 陆岑风:“另一只。” “不行。”周池月摇头,提醒道,“约法三章里有。” 他偃旗息鼓了一阵,又凑来问:“那可以跟你比比手的大小吗?” 周池月满头雾水。 陆岑风一本正经:“我研究下这个大小和人的智商有没有些神奇的联系。” 于是她被糊弄住,把掌心贴到他手掌上,瞧了瞧,他手指又细又长,指节分明,比她的长一截。 “这能有什么联系?”她左看右看,只能看出来他的手比她大,很好看。 然后陆岑风放下手指,从她指缝里擦过,包住了她的手,懒洋洋地笑:“说明还是有的。” 哦,联系就在于,这种时候她的智商会短暂下降,变得幼稚。 李韫仪听了一会儿,捧着脸傻笑。 “笑什么?” “周周你在说反话哦。” 周池月冒出个问号。 李韫仪并没有直接拆穿:“可是人有时候不就是需要这样的时刻吗?” 是的。 周池月赞同这句话,因为她前不久才真真切切地体会过这种需要。 还是八省联考。 虽然前二十并未公布排名,不过几所五星级高中一合计,还是能排出个一二三四来,周池月以0.5之差惜败邻市一位同学,成为第二名。 好像也挺好,但是她心里还是有点闷,说不来什么感觉。 她这样的是最难开解的,因为道理自己全都懂,甚至比别人还懂,这样就显得旁人的安慰没什么必要,偏又无可奈何。 得知消息的那天晚自习,她破天荒地没写题,跑去图书馆借了几本“不太正经”的书,花里胡哨的漫画。 看不太进去的时候,收到陆岑风的推来的小纸条。 [操场散步好吗?] [九点半。] 周池月合上漫画书看他,眼神在揣度他的用意,实际上她想说没关系、我不需要这样的方式,可是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又补了句递过来。 [我也有点需要你。] 这句话的杀伤力有点大,于是当晚他们俩翘了一节晚自习,散了个几千米的步,周池月的耳机成为他们的共享歌单,对了,她还咬了只冰淇淋。 一想到这儿…… “好吧,那我们回去吧。”周池月又去买了几杯喝的拎着带回去,“正好我的稿子也有些要问问嘉在哥他们的地方。” 李韫仪挽着她的手臂,一一路聊着自己申请作协的坎坷经历回去了。 “一模之后,你是不是要回原籍地了?”周池月问。 李韫仪点头。 还好,经历了几次不算分别的分别,他们都已经学会了坦然,虽然还是会失落,但知道还会再见,也就没那么痛苦了。 * 百日誓师那天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天澄地澈。 也正是因为这样,校方准备的气球和礼花升腾到空中时,才显得那样的清晰和动人。 像气球一样越飞越高。 像礼花一样拥有缤纷的人生。 齐思明这个原本无比古板保守的人,也准备了花活,把所有的学生都吓了一大跳。 他不知何时在高三教学楼和体育场的看台顶上搭建了一条滑索线,于是在“有请高三级部主任上台”的讲话邀请时,他并不是以传统的方式从主席台侧走上去,而是在众人越来越尖锐的惊呼声中,带着头盔和护目镜,一路从空中飞过来,从大家头顶“咻”一下窜过去,最后稳稳落在主席台上。 第111章 他说:“我这把年纪了,都有重新探索、从头再来的勇气,你们呢,还怕什么,干就完了!” 周池月作为学生代表上台时,还在思索,原来老齐是这种风格? 她望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看到林嘉在的微笑,看到徐天宇的欢呼,看到李韫仪的激动,看到陆岑风的温柔,看到所有人眼睛里的光芒。 “我是高三零班周池月。”声音依旧清冷淡定。一响起来,台下就尽是掌声。 她读着宣誓词,眼前闪过一幕又一幕的画面,任时间飘摇,任一路跌跌撞撞。 从和一群并不熟识的伙伴组建零班,到建立之后面临着各种层出不穷的问题,到磕磕绊绊走上正轨,再到每个人破开心房成为真正的朋友,又到大家站在十字路口上面临分道扬镳的选择,最后兜兜转转他们再一次相聚在一起,彼此密不可分。他们并肩扛过了风雨,踏过了泥泞,收获了真挚的情感。也许之后还会有数不尽的短暂分别,可是又怎样呢—— “无论在哪里,我们都是做梦的天才,既然要做,就不留遗憾,把一路走来的故事讲得淋漓畅快,那才痛快。” “我们还是我们,永远在青春,永远以闪亮的姿态。珍惜最后在附中的一百天,前程万里,一挥手就近在眼前,一起加油吧同学们!” 她想,她站定在这个纷乱嘈杂的中心,为每个人祈祷,却在心底无人知晓的地方完成了一场自我的成长,给了世界一个拥抱,给了自己一个拥抱。 第70章 誓师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黑板上的倒数日期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气温像节节攀升的竹子,光秃秃的梧桐枝干抽出了芽, 又长出了新叶。 三月, 全市一模;四月, 高考体检、联考二模;五月, 四市三模。 进入六月前, 附中安排了一场释放压力的放松活动——“背后留言”。 规则很简单,每个人分到一张四开的白纸,在纸最上面一行写下自己的姓名后, 将白纸粘在背后,接着其他人可以在上面留言。等到活动结束了, 才可以拆开背后的纸条,看他人都写了什么。 整个操场混乱不堪, 所有人都在四处窜, 去不同班级找朋友写。 周池月觉得自己体质可能稍微有点特殊, 好像有点“万人迷”?不然怎么会还没找到零班的人呢, 她就已经被全操场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抓住, 不由分说地往她背后签字。 于是她与零班众人汇合之后, 林嘉在笑着摇摇头说白纸已经没空位了。 那这活动也算结束了吧? 周池月把纸撕下来一看,有被上面的鬼哭狼嚎刺激得笑了一下。 [月神保佑!月神保佑!] [接高考多考十分] [楼上胆小鬼,我要多考三十!] [接接接] …… 果然, 高中生真正的少男心事、少女心事不是什么伤春悲秋,而是为了每一次落败的成绩痛哭流涕, 破碎了又擦干眼泪说自己不服,我的成绩、我的人生绝不止步于此。 在这些正常到普通的留言里,也有几条有一点点超过的, 譬如“我喜欢你”,譬如留下社交软件的联系方式。 周池月一条条看过去,自己感触不大,却让陆岑风醋死了。他叫嚣着要把纸扔掉,最后被她拦了下来,说自己要保留做纪念。 她想了想,献祭了自己的校服:“你们几个签这儿吧。” 陆岑风刚要下笔,又被拦住:“你换个地方,这块是李韫仪预订的,要等她回来。” 这会儿他真的生气了。 比不过李韫仪就算了,怎么地位如此低下啊? 周池月如今哄人很有一套,她笑盈盈拉了拉他的短袖:“签这儿,这位置是心口。” 刻在心口的名字什么的,着实让少男意动了,于是再没计较,唰唰往上写字。 * 高考假只有一天,附中生怕假放多了,他们会乐不思蜀,所以6月4号上完晚自习才算结束。 当晚,楼内楼外一片热闹。楼内在收拾整理东西,楼外组织了高二的学弟学妹喊楼。 那个领头拿麦克风的,周池月认出来了,那是曾经给她写过“情书”的学妹,学的也是物化政,她大大方方地站在最前面,领着后方的同学喊:“高考加油!附中必胜!战至终章!” 有人摇旗,有人唱歌,有人疯狂地撕着试卷往下扔,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此情此景,或许一生都不会再有,他们真真切切地在这声势浩大的人海中闪亮着,没有哪一刻会比此刻更耀眼。 食堂怎么还不倒闭? 附中对面的天宇牌餐饮真的很好吃。 小卖部该进点新货了,想吃的零食都找不到。 人工湖真的很漂亮,明年来能看到黑天鹅夫妇生孩子吗? 周池月也不免感性,她对这里的一切投注了情感,所以难免不舍。 黑暗中,有人悄悄牵起了她的手,她扭头看,陆岑风还要磕巴解释:“我,蹭点气运……” 你需要吗? 周池月没忍住笑出来,她别开视线看向仍旧激情澎湃的楼下,手却回扣过去,攥紧了些。 微微烧起来的脸在下一瞬更红了。 因为楼下那个学妹领着大家喊完之后,突然道:“周池月学姐加油!超级爱你!” 她听见身侧的男生笑了出来,然后捉住她指尖的手动了动,勾了勾她的小拇指,似乎在强调着自己的存在感。 歌声阵阵,带着热气的晚风拂面而来,裙摆微微飞扬,少年心动一瞬就是一生。 当天晚上,零班小群热聊。 周池月考前也没放过他们,往群里发了两张自己整理好的押题卷,没有任何依据,就是直觉会考。 空瓶仪宝:[赞.jpg] m78小宇:[李韫仪你在那儿怎么样啊?] 空瓶仪宝:[挺好的,卷子简单,有点体会到了虐菜的感觉。墨镜.jpg] 捡月亮:[先别飘,你俩考完还得结伴去北城继续考。] m78小宇:[] 空瓶仪宝:[] 空瓶仪宝:[借一下陆哥爱用表情] 林嘉在是个能稳住大局的,这时候还操心地挨个问准考证、笔等等东西带齐了没,得到确认的回复后,他也开了个玩笑:[提问,什么人的肚子最硬?] 空瓶仪宝:[肚子可以硬吗?说的是腹肌吗……] 周池月没想那么多:[@fn,他吧。] m78小宇:[?] m78小宇:[什么意思,周周你摸过?] 周池月被噎了一把,装死不再回复了。 木加土:[错] 木加土:[印度人(硬肚人)] 全员沉默后,发来一串又一串的省略号,好像在说,林嘉在,你真是变了…… 周池月刚准备躺下,手机就进来一条私聊新消息。 fn:[我成印度人了?] fn:[考完给你摸。] “……” 周池月觉得从这天开始,所有人都放飞了自我,都疯了。 * 高考这天其实也没多特别。 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一切如常,就像老师说的,把它当成一场最普通的考试。伴着省内每个考场都会播的音乐“把握生命的每一分钟……”入场,才终于有了点这是高考的感觉。 第一天考的语文和数学难度都适中,没什么能说道的。倒是第二天的物理超级难,周池月考完出来,估摸着中等偏上水平的同学也就六十来分。 连着三天都是大晴天,仿佛预示着这趟旅程的最终结局。 最后一天他们考完政治出考场时,是静悄悄的。周池月解放了,但选择“生物”的学生们还有一场没考,此刻还要在教学楼里挣扎一会儿。 周池月走到门口,一眼看见宋之迎捧着向日葵,挥舞着手臂在向她无声呐喊:“姐!姐!姐!” 她小跑过去,拥抱住自己的家人。 因为齐思明提前跟她讲了,要回附中对答案,所以她吃了个晚饭就跑回学校里去了。 这会儿选生物的同学们刚考完试散完场,学校里稀稀拉拉还有些磨蹭的家长和学生。周池月刚到门口,就见穿着一身红的齐思明朝她跑过来,语气急促:“快点快点,他们都到了,等你一起对呢。” 周池月调侃着开口:“老齐,红色真不太衬你。” 齐思明:“别挑了别挑了,我这穿搭都绞尽脑汁了,难不成学你们林老师陈老师苏老师穿旗袍啊?” 画面太美,不太敢想。 刚考完当然是没有答案的,年级组里的老师集体做,做完商量出他们认可的答案,再给他们对。 周池月第n次走进教导处,这回感受的确不太一样了。 徐天宇卧在齐思明的人体工学椅上假寐,林嘉在翻着老齐的备课本,陆岑风没安好心地把他茶杯里茶水全倒掉,以防他有了水润喉哔哔叨叨得更多。 李韫仪开了视频连线,虽然他们考的不是同一张卷子,不过没关系,讲究的就是一个“与你同在”的精神。 第112章 手忙脚乱地凭着印象对完,齐思明拍桌而起,想说些什么,又怕香槟开太早毒奶,所以扬着嘴角摆摆手,“行了行了,不讲不讲,回家吧!” 徐天宇第二天要去北城参加警校体检,自然是一溜烟跑了,“回来见!” 林嘉在接到宋之迎的电话,她也要中考了,问东问西还要问题目,他笑了笑,抓着草稿纸也远离现场。 出了齐思明办公室,还是黄昏,夏天天黑得晚,这会儿晚霞粉中带红,树木葳蕤摇曳,以往熙攘吵闹的校园回归宁静。 “要不要去天台看落日?”周池月问。 陆岑风自然说要。 一路牵着手爬到五楼,再从五楼上到天台。废弃的旧课桌椅稀稀拉拉堆在一边。落日半垂在天边,晚霞铺在天边,远处的高楼亮起了霓虹,灯火通明。 该怎么形容这个场景呢,大概只能用一个词——温柔。一种特别的温柔。 “听歌吗?”周池月找了个地方坐下。 陆岑风接过她递来的有线耳机的一只,塞在左耳里。 夕阳余晖斑驳地投射到教学楼的墙体上,留下细碎的光点。耳机里的音乐夹杂着蝉鸣阵阵,彷佛是少年时代的落幕曲。 “我突然想起来——”周池月仰着脸,看着遥远的天边,“之前生日,你送了我一条裙子,因为意外,我一直没还给你。” “……嗯。” “我不太想还你了,可是太贵重,我的良心又太难安,所以,我跟你商量一下,”她偏过头,与他对视上,顿了顿说,“每年你的生日,我额外再送一件礼物给你。至于送多久,你觉得……” 他的视线实在太炙热,碰到一下仿佛都被烫到似的,她下意识垂眸闪避,问句还没说出口,指尖却被微微松开。原本抓着她的那只手先来到脸颊,掐了两下她的软肉。 耳机里播的歌也是一首温柔的歌,《firs love》,一首关于初恋的歌。 周池月想说你为什么要掐我脸,想说你不要这么看我,想转移话题说你听这歌好听吧。 可惜什么都没能说出口。面前的男生忽然低下头,须臾间靠了过来。 耳机线轻微晃动,眼神余光中的夕阳全被陆岑风的脸替代,皮肤微有摩擦,他侧头到她身前,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他放在脸颊上的那只手下移,抵住她的下巴。 周池月有做准备,可显然她准备得不够多,身体还是僵直,瞳孔一点点焕然,她条件反射地往后退。 可是再往后,是天台的墙壁。 竟是半步也退不得。 嘴唇上的触感她从未体验过,热而软,叫人身体窜上电流。 “you are always gonna be my love.” (你永远都会是我的爱) 歌词在鼓膜里震动着,却盖不过心跳。 陆岑风退开一点,周池月才渐渐掀开眼睫,无言地看向他。看他耳朵比那夕阳还红,看他喘得像在发抖。 他像是只给了她两秒的缓和时间,随即不由分说地追吻了上来。没什么经验,好像也在试探。先啄一口,再吸两口,舌头好像舔到了她的牙齿。 呼吸剧烈而急促,胸膛起伏着,脸也一片燎原,烧成了过敏状,头发纷飞不断拍上他的脖颈。 陆岑风靠在她脸颊旁喘气,指腹揉过她的唇瓣,热气喷洒在她颈侧,他不忘问:“周池月,我们现在是在谈恋爱吧?” 起风了。周池月听到自己点点头说“嗯”。 * 毕业典礼安排在查分之后。 周池月再一次没有查到自己的确切排名,不过好在也不是第一回了,早有了经验,没多意外,就连接到招生办电话,也没太惊讶。 稍稍应付完之后,她点开零班五人小群,都在报喜,徐天宇超常发挥有六百分,李韫仪在她那个省考的二卷,理科排九百多名,她前些天参加自主招生降分20,加上应该很稳。林嘉在就不用说了,今年物理炸了天的难度,简直为他量身定做,物理满分直接让他再次被屏蔽排名。 周池月打电话给陆岑风,没接,正在通话中。 过了一会儿,他打回来。 “刚被招生办截住了。”他解释说,“所以没接到。” 周池月故作严肃点头:“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陆岑风笑。 周池月“啊”了一声。 “他们先打给你再打给我的。”他说,“那边以第一名要上北大诱惑我。” 周池月问:“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经不住诱惑,那个理科状元周池月是我女朋友。” 周池月:“……” 她按着手机无言笑了几秒钟,没太意外:“那恭喜啦,陆大法官。” * 毕业典礼中最重要的一项活动是拍毕业照。 那天周池月去得早,被齐思明抓去给附中校报做采访,无外乎学习方法、学习习惯之类。结束采访,她往零班拍照区域那边赶的时候,碰见了好久没有联络的边树。 陆岑风与他失去了名义上的兄弟关系,周池月连带着看他顺眼不少,所以当他说出有些话想聊一聊时,她没做多想同意了。 “我打算出国了。”边树开口。 周池月觉得这还挺具有戏剧性的,他父亲曾经想让陆岑风远赴海外,结果兜兜转转,最后走的是自己的亲儿子,不过这话她没说出口,简单“嗯”了一句,便客套地说:“祝你前途似锦。” 边树自嘲笑了一声:“他当时要走,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池月蹙了蹙眉。 “你想说我和他不一样是吧?”边树说,“一样的。我那时想加入零班,我父亲不同意,转班表在垃圾桶里粉碎,可能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即将一样我也没有机会了。” 这下周池月再迟钝都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了,果不其然,他说:“其实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你了,所以同学们以前乱传那些绯闻,我没有觉得难受,反而在沾沾自喜,对你造成了很多困扰,我很抱歉。” 周池月并没有对他说“没关系”,她想了想道:“其实,我也从初中开始,就觉得他很不一样了。” 她匆匆赶到附中的大广场时,零班正在列队。 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列的,其他班排了半天队伍都不齐,但他们这儿就五个人,加上老师也够不上十位数,怎么排都简单。 见她过来了,林老师站起身来,招呼道:“周池月,来得正好!马上就到我们了!”周池月被安插到了中间,超级c位,她推拒不得,陆岑风占据了左边位置,李韫仪说什么都一定要站在她的右边。 “哎,”陈以慧站起来帮她整理了下头发,拍了拍她的肩,“太感慨了,我的第一届学生毕业了。有时候在想,我竟然真的把你们教下来了?” 林静在旁边道:“可不是吗?不仅教下来了,还教出了个名垂附中青史的班。” 苏老太感叹:“给我的退休生涯都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啊!” 齐思明不自觉笑了下,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胡子。是啊,名垂青史了,史无前例的零班啊,全员名校,四个北大,一个公大。百分之八十的op率,何等光荣? 终于固定好位置,摄影师:“大家都看镜头啊!来,三,二,一!” 咔嚓。 “再来一次,这次可以松快点,有些动作啊,表情啊,可以摆起来了!有没有情侣?给你们机会呢!” 齐思明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他的得意门生、号称绝不早恋、所向披靡的周池月同学,丝毫没客气,指节微屈,伸手捏着陆岑风的脸,轻轻地把人往身侧带了带。 懒懒散散,又漫不经心。但这般亲密的姿态,明显人一看就知道是恋人。 齐主任:“……?” 其他几位老师都只是笑,憋笑逐渐变成了大笑。 夏天的下午,天气又闷又湿热,阳光还很炽烈。风一吹,连心跳都加快了些许。 “周池月。”正对着镜头笑,听见旁边人叫。 她下意识偏头,撞入他的眼睛,“嗯”了一声。在摄影师的喊声中,他低头在她颊侧轻轻落下一个吻,“你要送我一辈子的生日礼物。” 在这个看似是离别的日子里,不止他一个说一辈子。 周池月被派去摄影师那里看照片质量如何,她跑了几步过去,正低头认真查看着呢,突闻李韫仪大喊一声:“周周!” 她抬起头来。 周池月,刚认识你时,我说“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而现在,到了今天,今天这种“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时刻,我想更为直白地对你说—— “你愿意做我一辈子的、最好的朋友吗?” 周池月轻轻一个歪头。 yes,i do. 我愿意。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个短短的尾声! 第71章 第113章 又是一年九月, 新生入学,齐思明刚去年级里转了一圈,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他在呼呼吹着冷气的办公室喝了口热茶压了压惊, 突然就怀念起了上一届学生。 还是他们好啊。 虽然他们会捣蛋、想一出是一出、并不那么听话, 但他们也真是他职业生涯中最绘声绘色的一笔了。 放下茶杯, 他手肘碰到了办公桌上的一样东西, 有点儿硬。哦,是刚从学校收发室拿来的快递,还没来得及拆。寄件人那栏, 清晰地写着:零班。 还能有哪个零班? 齐思明乐呵呵地开始拆快递,一边拆一边想, 这群小崽子们才去了大学几天,到底寄了什么? ——是一本书。 他没有阅读过, 却对这位作者的名字无比熟悉。顷刻间, 他恍然大悟, 抱着奇妙的心情, 翻开了这本书的第一页。 【南邑的三伏天阴晴不定, 刚浇下一场暴雨, 没多久就放了晴,炽烈似火。】 【校园小道旁的树木伸展枝桠,炎热潮湿的黏腻感蔓延在匆匆赶来上晚修的学生身上。】 【外面天色半悬, 一片片绯红色的云,于黄昏留下错错落落的影, 而办公室里面,周池月正和年级主任据理力争。】 齐思明是个化学老师,自认不太懂欣赏文字的美, 可是这才读了三行,却意外地看下去了。 等等,这书里提到的这个年级主任……好像是他? 与此同时,陈以慧也拆开了面前的这个包裹,本来准备打卡下班,一翻开那书,顿时就像被钉在了座位,再挪不得半步了。 【……两人从东侧楼梯回班,周池月问陆岑风:“你觉得小陈老师会同意吗?” 他扯了扯嘴角:“我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我觉得会的。”她笑盈盈地说,“就像我觉得你会加入一样。”】 读到这儿,陈以慧思绪万千。 当时她是怀揣着怎样的压力答应去到零班教书,不太记得了。唯一记得的是,周池月那双诚恳的眼睛,像在说,求求你了收留一下我们零班吧。陆岑风形容得没错,像兔子。 她晃了晃脑袋,把他们每个人都回想了一遍。 说不清是怀念学生,还是怀念那个刚刚接触工作,一身干劲、满怀热忱的自己。那会儿,应该也是她二十多岁,最闪亮的时候吧? 【……齐思明捂着被气着的胸口说:“你看看这群‘好学生’!一个个反了天了,在你早读课上睡觉!” “睡呗。”林静打了个哈欠,轻轻揭过。 “睡、呗?”主任心绞痛。 林静这表情,是要开始蓄力了。周池月得出这一点后,火速拉一帮人退至安全区。】 时针已经拨到九点,林静读着读着不禁笑出了声。原来她每次和老齐呛声都这么有意思啊?不怪乎学生爱看他俩气势汹汹地吵架。 她摇了摇头,继续往下一路读到了这本书的末尾。 梦幻、美好、大团圆的结局,与现实别无二致,甚至也许还没有现实甜蜜。 她其实平常阅读文学作品不太爱看这种类型,她喜欢的是极致的遗憾和阴差阳错,越是刻骨铭心的悲惨结局才能唤起她对作品深刻的印象。 可是这本书…… 它例外。 它无比真实地刻画了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阅读起来像一本回忆录。没有人会憎恶美好的回忆,因为在回忆里,所有人都会发光。 林静莞尔一笑,又翻了一页,也是本书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是这位名为“李韫仪”的书籍创作者写下的作品后记,她落笔道: 穷极一生,我们可能也只是世俗意义上的普通人,欢笑、痛哭、怕遗忘、怕没落,但相比之下,我更愿意称我为“一本平庸的书”。它或许没有惊世的词藻、华丽的修饰、深刻的意蕴,却代表着,我拥有我的起伏、我的平仄,以及藏在字里行间的,我无法复刻的心跳。 也许,生命是可以被书写的,而我们一起写下了如今在你眼前的这本书,里面有我,有她,有他,有我们,有无数个与对方同频共振的瞬间,连载着一腔热血日夜滚烫的人生。 谨以此书—— 致以辉煌的人, 致以闪亮的我们。 愿我们任何时候都有从头再来的勇气,愿我们渡过长夜,都能迎来属于自己的、如此闪亮的人生。 让那些在人海中呐喊着一路淋漓畅快的少年们,永葆做梦的天分,横冲直撞、义无反顾,天长地久、永垂不朽。 /2026.2.23 /记录者·莫停追 ----------------------- 作者有话说:写完啦,对于感言,莫停追得酝酿酝酿,只能先感谢大家陪伴了。会设置全订抽奖,礼物情况请关注后台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