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报不如练剑》 第1章 《看报不如练剑》作者:树上行歌【完结】 文案: 某年某月某日,天道降话于清鹤观,说门派内有一弟子,将来会和世间第一美人,落星河共赴爱河,谈起一段能撼动三界,记入史册,轰轰烈烈,生死相随的刻骨恋爱,望诸位长老确保一切进展顺利,不然世事常理与天命相违,至此命理混乱,恐酿成大错。 众人听完,皆沉默不语,片刻后,工龄尚且只有一年的长老一号问:主系统什么意思 工龄三年的另一位长老说:应该是要撮合主角攻和主角受。 众人恍然大悟。 这有什么难的 众人再看传说中那位对落星河一见钟情,从此情根深种,赶跑一众情敌,经历恩恩怨怨分分合合,一度险些因此堕魔但始终痴情不改的主角攻究竟姓甚名谁,原来是裴琢。 众人直呼太难了。 —— 裴琢,云上君最疼爱的弟子,正在荒山野岭里养野猪。 他翻开画有每位入选人头像的武力榜小报,脑海里突然涌入一段赞叹落星河美貌的一百字小作文。 裴琢合上小报,想了下落星河是谁,没想起来。 裴琢翻开小报,脑海里强制涌入一段感慨落星河身段的三百字小作文。 裴琢合上小报,觉得一切正常。 裴琢: —— 天帝独子陨落后,其神魂裂成数片,进入人间轮回,碎片出生便有气运加身,彼此之间注定互相争夺,传说终有一人将吸收所有碎片中蕴含的神力,得道飞升。 魔尊姬伏胜身为碎片之一,武力榜上的无冕之王,众人心里最有力的候选者,其早年获得预言,说他将在碎片之争中遭遇人生中最惨的一次情劫,半路折戟,功亏一篑。魔尊对此不屑一顾,什么情情爱爱,只会影响他修炼的速度! 而后某年某月某日,姬伏胜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对裴琢说:你就那么喜欢那个落星河的皮相 裴琢:我不喜欢啊 姬伏胜幽幽看着裴琢,想起裴琢记住自己这位“好友”的样貌整整花了半年,又说:那你可记得落星河的长相。 这题我会,裴琢当即拿出小报看了一眼,合上机械背诵赞美段落五十字。 这叫不喜欢?这叫不喜欢??姬伏胜心里冷笑,他迟早把这些个碎片捏碎! 太碍眼了! *裴琢x姬伏胜,1v1sc *人类外壳,野生内核的笑眯眯狐狸攻 x(自认为)心里只有修炼的冷脸寡言魔尊受 *部分配角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退场 人设卡来自朋友绘制和读者小伙伴约稿,感谢! 内容标签: 强强 天之骄子 仙侠修真 轻松 日常 反套路 主角视角裴琢互动姬伏胜配角狐鸡q版两只狐鸡 一句话简介:关于如何躲开情劫的特殊技巧 立意:以真实的样貌面对彼此 第1章 小报 清鹤观,中洲第一大门派。其主观坐落于掠云顶,周围群山环绕,有大大小小数百个山头。 这些山中,灵气充足的多为清鹤观所有,部分山离门派太远,成为了妖修和散修的地盘,还有些山物产丰饶,又靠近门派边界,引来憧憬仙道的凡人在山脚下定居,以求机缘,久而久之便形成了村落乃至小镇。 忘忧山便属于最后一类,裴琢出生在这里,后被清鹤观长老,云上君收为亲传弟子,云上君已多年不问世事,闭关前叫裴琢回老家自行修行。 于是近些年来,裴琢在忘忧山里养猪。 这猪可不是一般的猪,得益于山中灵气滋养,各个皆是膘肥体壮,裴琢和山下的几家屠户做了交易,按契出栏卖猪,换来的钱供起裴琢日常的吃穿用度,以及修炼路上的符咒丹药、秘籍器具等物品的采买。 简单来说,猪撑起了裴琢的大半经济来源,杀人家猪等于断人财路,断人财路就如折人命脉,猪的地位可见一斑。 不过从今天起,裴琢的养猪修行就要暂告一段落,清鹤观招他回去,过几日先参加门派的赏花宴吃顿好的,再外出参与妖兽鬼狐的讨伐。 修士下山讨伐各地灾祸,耗时多久、能否回来都是未知数,裴琢一大早起来,先清点了一遍猪的数量,挑出一部分留下,写下严禁伤人的禁制,又和它们笑眯眯地谈话了半炷香的时间,大猪小猪们迫于其淫威,哼哼唧唧地保证只在圈定好的区域内活动,绝不下山吃人。 若敢犯事,明个儿自愿来当裴道长的下酒菜。 安顿好这些猪,剩下的猪没有生出灵性,看着就目光质朴,乖巧可爱,肉质紧实肥美,皆被裴琢带到山下卖掉。 卖猪得来的钱让钱袋沉甸甸的,但要负担起讨伐来回路上的全部开销,就仍显得不够。 本着钱该花就花的精神,裴琢在西街口买了串糖葫芦,东街拐角处买了个糖画,去镇子上的酒楼吃了顿午饭,上山前又去书屋买了本最新的修士小报。 回来后再算算账,酒楼的老板娘和裴琢相谈甚欢,一高兴免了他的饭钱,西街养鸡的农户和他相熟,听他要出远门,往他怀里塞了篮鸡蛋,对门的李郎不甘示弱,也跟着塞给他两串肉干,这么算下来,他花销完还又净赚了点。 裴琢收拾完行李,把大家送的土特产一并收入储物戒,出门时看树梢上的鸟叽叽喳喳,便在树下抱臂听了会儿两鸟吵架。 左边的鸟叫了几声,裴琢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右边的鸟不甘示弱,也一顿叫嚷,裴琢惊讶:“还有这事儿?” 左边的鸟气势略显萎靡,很快又张开翅膀义愤填膺,裴琢却听出问题:“不对,你这番话和你刚才说的有矛盾。” 右边的鸟一听,即刻转过弯儿来,生气地叫了好几声,裴琢附和:“就是就是。” 半晌后,他替两只鸟做出公正的判决,毫无疑问,是左边鸟二舅家的小女的丈夫的三姥爷恶意杀害了右边鸟三姨家的表妹的丈夫的四舅舅,还伪装成一场事故,应负全责。 等鸟儿满意离开,裴琢准备出发,又觉得阳光正好,风声舒畅,耳边清净,干脆先在树下坐下,抱着剑看了会儿小报。 这修仙小报名字不起眼,实则传播的名声很广,涵盖内容多种多样,既有各大门派流传出的花边新闻,也有正儿八经的武力榜新秀介绍。 普天之下,能人奇士数不胜数,门派关系错综复杂,若评选全修真界第一强者,肯定是要得罪人的,故修仙小报会在武力榜上做诸多限制,主要介绍一段时间内的新起之秀,美其名曰帮他们积累名气,扩展人脉。 每个上榜的人名旁还会贴心附上画像,裴琢翻开小报,这轮榜上的第一名是一位仅仅修炼了三百年的四境修士,天罡宗弟子,擅使鸳鸯双刀,刀身通体泛红,其上铭刻古文,两把刀能相互呼应,在对战时可以利用这一特性创造优势。 第二名也是四境修士,自家清鹤观五长老的弟子,主攻炼器,跟着上榜的武器是他的得意之作,千丝机,原料取自南海深渊,灵器射出的丝线非常力可断,除了常规战斗,在探测周围、布置陷阱上也有独到之处。 第三名是名散修,修习的术法很杂,论底子还不如上一轮榜单的末尾,但手中的这把剑实在是把好剑,剑身笔直,剑刃薄如蝉翼,实物应能见到淡淡灵光流转其上,若勤加修炼,有朝一日真正做到人剑合一,修行速度定会一日千里。 第四名,落星河,画像只能画出其三分神韵,一头长发三千青丝,肌肤如玉盛雪,莹白透亮,一点朱唇如含露花瓣,不笑时如清冷谪仙,令人不敢轻易靠近,轻笑时又似自山野中诞生的勾人妖精,几分纯几分欲,直叫人心尖—— 裴琢合上报纸。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熟悉的房屋和树林,心中想了一遍武力榜前三名的常用招式和武器,皆无遗漏,又想第四名,没想起来是谁。 裴琢打开报纸。 落星河身姿修长挺拔,玉带紧束,勾勒出劲瘦又不失曼妙的腰肢,激起人无限遐想,虽气质清冷,让人不敢亵渎,举手投足间又常拨人心弦,不禁畅想若亲手脱下这层层道袍—— 裴琢再次合上报纸。 他复又想了遍人名,还是没能想起第四名是谁。 裴琢:......? 周围寂静,裴琢收起报纸,望着远处的树影思考了会儿,一只白兔从他旁边的草丛蹿出,见裴琢盘腿托腮坐在这里,三瓣唇动了动,开口竟是明媚的女声:“小裴?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要回门派了吗?” 裴琢偏过头,看见兔子,弯弯眼睛笑起来:“心香。” “我马上就动身了。”裴琢对着兔子开口,准确说,是对着附在兔子身上的那抹神识道:“你说一个人若被下了情蛊,一般会变成什么样?” “情蛊?那还能怎样,自然是变得对某个人情根深种。”合欢宗掌门之女,竺心香理所当然道:“若是上等蛊,你把他打折了腿扔进沟里,他也只会挂念你离开后日常吃没吃饱,睡没睡好,爬都要爬出来见你。 第2章 “这么厉害啊。”裴琢感慨道:“有这种毅力放在修炼上,天劫都能比旁人多抗两下。” 对方说得真心实意,听得竺心香嘴角抽了一下,她没懂自己的好友为何突然问起情蛊,想想裴琢的个性,干脆主动多问了句:“你是在想它的原理、功效、使用方法,还是说你们戒律堂又在搞发明,这回要在刑罚里加上蛊术?” “嗯,虽然都不是,但用在刑罚上是个不错的思路,我会考虑的。”裴琢赞同道,又说:“我在想,被下蛊的症状会不会是一看见对方,就满脑子都是对其容貌身段的赞美之词,无暇顾及对方的出招和所用武器?” ......这听起来不就是单纯的色迷心窍么?竺心香在心里嘀咕,犹豫道:“不排除这个可能,但这听着着实浮于表面,不像好蛊......中蛊人就没些更反常的表现?” “当然有啊。”裴琢强调道:“都忘了看对方是哪家门派弟子,所用招式是何。” “那有什么——”竺心香无所谓道,说了一半又戛然而止,她忽然有所顿悟,嘴边的话转了个弯:“你想说谁被下蛊了?” 裴琢用手点了点自己:“或许是我?” “......”面前的兔子动了动胡须,眯起眼睛,一张兔脸愣是浮现出一股属于人的审视:“你,看见一个人之后,就满脑子都是他的容貌身段?” 裴琢点点头:“是啊。” “全是赞美之词?” 裴琢又点点头:“对啦。” 说话的声音语调高高上扬,尽显真切怀疑:“——无暇顾及他的出招和武器?” 裴琢被友人的语气逗乐,笑起来认同道:“没错没错。” 竺心香当即断言:“你被下蛊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寻踪香 掠云顶,一羽阁,掌门和长老们推衍天象,集中议事的场所。 作为观中要地,一羽阁设有层层禁制,被称为整个清鹤观防守最严密的地方。 特别是一羽阁顶楼,据传,顶楼是历代掌门感召天道预言的地方,天机不可随意泄露,所以顶楼的禁制最多,擅闯会触发的惩戒也最严酷,纵是九境高手,也会在天劫之下灰飞烟灭。 裴琢到达一羽阁后,要先待在一楼写上楼的申请,按照规矩,他回观后应拜见师长,师傅云上君还在闭关,就去见身为代理长老的师兄盛正青,而盛正青眼下正在顶楼。 在一楼值守的师弟给裴琢拿来特制的符纸和笔墨,裴琢提笔酝酿片刻,刷刷写下“我回来了”几个大字,为表情深意切,在末尾多画了个狐狸尾巴。 他将写好的符纸对折,见师弟偷偷瞧自己,笑了笑问:“怎么啦?” 师弟赧然,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讪讪开口:“小裴师兄今日用香了?” “对咯。”裴琢轻巧应道,说话间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朋友送我的,但闻多了可对身体不好。” 毕竟是竺心香亲手研制的香,将其用在身上,人就能看见香线,再顺着线找到给自己下蛊的人,但香也兼具了些“合欢宗特色”,旁人闻多了就会觉得飘飘然起来。 符纸几经对折,在裴琢的手里变成只纸鹤,裴琢把纸鹤丢向空中,看着它拍打翅膀,沿着楼内的阶梯一级级往上飞,被这个飞行物也必须走楼梯的场面逗得乐了下。 师弟见裴琢在笑,只觉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更明显了些,让人闻完还想闻,越闻越觉得裴琢亲切又好看。 拥有狐妖血统的人果然都容貌卓绝,对方这双金色竖瞳,今日看着也尤为漂亮,小裴师兄能不能变出耳朵和尾巴?自己现在好想摸摸狐狸毛......不对! 师弟旋即反应过劲来,顿时大惊失色,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和裴琢拉开距离,脸色涨红:“这寻踪香里怎么还,怎么还放了月魅草啊!” “又对咯。”裴琢夸奖道:“你不仅能闻出香的品种,还能辨别出所用原料,好厉害。” 师弟本来已羞愤地张开了嘴,闻言又闭上,视线幽幽移向墙面,顿了两秒后含糊道:“按照规矩,不能在观里使用魅香。” “这不是魅香,这是寻踪香。”裴琢一本正经强调:“只是刚好添了些月魅草而已,对吧?” 对吗? “而且你这么擅长炼丹,即便受到影响,肯定也一下子就解决啦。” ......对吧。 “小裴师兄谬赞。”师弟将背挺直几分,从怀里摸出颗自己炼的清心丹吃了。 * 纸鹤扑棱着翅膀,啪嗒啪嗒飞上顶楼,落进盛正青手里。 盛正青将纸鹤展开看完,只觉这宽敞的顶楼此刻空间闭塞,光线昏暗,他纳闷地一抬头,差点撞上对面二长老的下巴,顿时明白了原因。 盛正青无语地推开挤在自己周围的几颗脑袋,问道:“怎么办啊,小琢就在下面等着呢。” 其他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人说话,最后,站在几人正中间的掌门拍板:“直接让人上来吧。” “那等会儿要不要问点什么?”三长老插嘴问:“看看裴琢对落星河怎么想的?毕竟还不知道这迷心蛊有没有效。” “可这个时间点,裴琢还不认识落星河吧?”四长老有些犹豫地开口:“要怎么问?突然提到对方,感觉好奇怪啊。” “肯定有效果!”二长老手里捏着本书,信誓旦旦地说:“天道让下的蛊,怎么可能没用?” 大家的视线便又齐齐投向房间中央的炉鼎。 炉鼎尺寸巨大,站在下方仰头向上看,都看不见最上面的炉盖,炉鼎周身泛着淡淡的蓝色幽光,似是形成某种奇特的纹路。 炉身发光,代表其处于“工作状态”,炉下没有燃起火焰,是因为它的工作和炼丹无关,只是造型如此。 这青铜巨炉鼎又叫天炉鼎,正是传言中参悟天道预言所需的灵器,用在场的人更熟悉的话来说,这是本部门专用的模拟推演系统z6。 系统没有加载人性化语音模块,被众人看着也只会沉默不语,盛正青看看炉鼎,又看看手里的书,仍想挣扎:“万一小琢不需要和落星河谈恋爱呢......” “那可是小琢啊。”他说着说着,语气渐渐愤懑起来,把手里的书本拍得啪啪响:“一见钟情?为爱离开忘忧山?为情所困无心修炼?为了落星河冲我发火?怎么可能!” 这书他们人手一本,皆是从炉鼎肚子里取出来的,薄薄一册,描述了裴琢和落星河两人之间跌宕起伏、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 用在场的人都熟悉的话来说,二位应该是被选做主角攻和主角受了。 模拟推演系统z6不是新型机,而是将穿书部门的老古董,图书系统a133改造得来,翻新后的系统保留了旧系统的许多功能。 就比方说,让它推演本世界的命轨,计算获取能量的最佳方案,它不能直接说出重要的事件节点,必须要编出一本故事书,把节点穿插进剧情里。 运气好时,这书就像本预言书,里面的内容几乎全对,运气不好时,就可能出现角色性格和现实严重不符,除节点外的剧情皆为胡编乱造等问题。 搁在以往,盛正青觉得这是麻烦,是本部门只懂压榨员工,不懂提升办公硬件设备的铁证,现在却成了他最大的希望,刚翻看完这本《我助老婆当天帝》,他便一口咬定书里的爱情线是瞎编的,断然不能撮合裴琢和落星河。 在得知系统收集能量的启动条件就是“给裴琢下情蛊”后,盛正青两眼一黑,差点晕倒,现在人还支棱着,全靠他自我安慰了半晌“或许下了蛊也没用。” 二长老对此持有相反的意见,他其实也不相信裴琢会对落星河一见钟情,这狐狸崽子根本没有欣赏美人的能力,但他相信情蛊的效力。 既然天道明说了收集能量要从“下蛊”开始,那迷心蛊就是一切的起点,必然能推动命理按轨发展,没准就是蛊,导致了裴琢如书里那般对落星河情根深种呢? 此番话不无道理,二人争论不出结果,最后还是掌门出面制止了他们。 “欸,不管有没有用,不妨先让裴琢上来。”掌门摸了把自己的胡子,沉吟道:“至于问点什么,倒是不必,我们又不急于这一时。” “再过三天,落星河就来了,蛊有没有效,到时候一看便知。” * 半炷香的功夫后,众人麻木地听着裴琢汇报自己中了情蛊,背后的冷汗差点流下来。 盛正青听着也有点冒冷汗,但偷瞥几眼周围人努力装无知的脸色,胸中又矛盾地升起股自豪之情。 就说小琢不好骗吧,盛正青在心里哼了一声,成为几个长老里背挺得最直的那个。 掌门作为资历最老的员工,演技最佳,老神在在地听完裴琢的报告,清了清嗓,和蔼提问:“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 裴琢早就想好了,在进屋之前,他想自己和那武力榜第四素不相识,却莫名被下情蛊,按理来讲,应该先以打听试探为主,探查原因来意。 第3章 最坏的情况下,自己或许会和第四发生武力冲突,到时就只好把人押进地牢,再审问情报。 进屋之后,这话就被咽了回去。 游丝般的香线在眼前不断延伸,裴琢幽幽看过去,那香线绕过坐在最左侧的四长老,将其缠了一圈后,又绕到旁边的三长老身上,之后继续向右缠上炉鼎腿,一个接一个地挨个缠过去,最后缠在盛正青身上,裴琢见对方神情莫名骄傲,被逗得笑了下。 他仔细数了数,这屋里除他以外的几人外加一炉,竟是都被这香线给缠住了,自己堪称直接闯入那“幕后主使”的老巢,顿时更乐。 话语在嘴边转了个弯,裴琢弯弯眼睛,重新道:“故意下蛊,怕是来者不善,不过大家放心,我已经想到了最快的解决办法。” “我直接去把这轮武力榜的第四名给杀了,没了作用对象,蛊术自然迎刃而解,尊长们觉得如何呀?”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引路人 《我助老婆当天帝》是一部彻头彻尾的恋爱小说。 乍一看它的名字,仿佛要写一对道侣发于微末,历经千险后得道飞升,乃至登临天尊,重塑天界正统,是部事业流小说,但因登场角色大多都是天元之体,根本不需要按照常规方式修炼。 所谓天元之体,指的是天帝之子陨落后,其神魂碎裂成数片进入轮回,之后身怀碎片能量出生的凡人。 天元体生来便是天之骄子,他们的修道之路各不相同,还可以互相争夺彼此的碎片,直到让自己体内的神魂力量变得完整。 据说,神魂一满,人无需经历天劫,便可直接得道飞升,进入天界后还能当上下一任的天帝。 故《我助老婆当天帝》的主要故事线,讲的便是其他天元体觊觎落星河,令其频频遇险,而爱慕落星河的裴琢频频出手相助,解决对手并将碎片交给落星河,帮助其吸收全部能量,稳稳飞升,成为天帝。 落星河飞升之时,裴琢已一无所有,他自知二人身份已天差地别,自己已经不配待在对方身边,本想黯然退场,没想到落星河竟然不嫌不弃,邀他同往,穿插着五百字对落星河品性之高的赞美,两人幸福相拥,故事结束。 裴琢回来前,盛正青等人检查过故事背景,天罡宗半个月前就发来传书,希望和清鹤观合力讨伐鬼狐,眼下再过三日,包含落星河在内的天罡宗弟子就会抵达清鹤观,主角双方正式见面。 届时犹如天雷勾动地火,裴琢心里扑通扑通,从今往后宁愿往自己胸口捅上几刀,都不会让落星河的指尖划伤一道。 现在,裴琢说他考虑把落星河给杀了。 房间里一时沉默,二长老干笑一声:“哈哈,你这娃娃又在开玩笑了。” 裴琢回以一笑。 二长老:“......你是在开玩笑,对吧?” 裴琢点点头:“对咯。” 但是话又说回来,“我和对方无冤无仇,对方却想要害我,既然是对面挑衅在先,我去捉他也是合情合理。” 裴琢右手握拳,信誓旦旦地保证:“尊长们放心,等我把他关进地牢,不出十个回合,我必从他的嘴里撬出点东西。” 那还不如手起刀落杀了他呢!三长老率先摇头,试图挽救:“此事诡异,下蛊人不明,何必先把那武力榜第四落星河关进地牢呢?” 她特意多提了下落星河的名字,以加强裴琢的记忆。 裴琢犹豫道:“可既然是情蛊,下蛊人就很可能是榜四自己,或者他认识的人啊?从他入手,应当是能发现些线索的。” 他根本没打算记住人名!三长老悲凉闭眼。 一般来讲,情蛊都是一方想让另一方爱上自己,才意图下蛊或者找门路帮自己下蛊,很少有第三方抱着当月老的心乱点鸳鸯谱。 裴琢的推断很合理,掌门也只能附和:“你是说,榜四落星河应该是个突破口?” 裴琢点头:“自然。” 他又在心里想,也不尽然。 下蛊又不是在心里默念一遍“我要让李二爱上赵四”就能成的,往往需要生辰八字,头发指甲等随身物,自己百年未离门派,活动范围只有清鹤观到忘忧山一带,谁最清楚他的隐秘,谁最容易拿到他的毛发? 自然是清鹤观门人。 不然他干嘛要回来时就用上寻踪香,而不是等碰上榜四再用呢。 “我听闻落星河为人正直,行事光明磊落,是天罡宗不可多得的新起之秀。”掌门思忖片刻,不紧不慢道:“此事蹊跷,背后或许另有隐情,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天罡宗三日后就到,你们之后还要一同出发讨伐鬼狐,”掌门顺手支招,为姻缘事业添砖加瓦:“正好,你可以和榜四落星河多接触一番,亲自看看他品性如何。” 二长老在旁边不住点头,总之先把落星河给摘出来:“是啊,万一那榜四落星河也不知情呢?” “您是说,”裴琢若有所思地接话:“榜四可能也是遭人陷害的?” “嗯?”二长老愣了下:“嗯。” “是有人想故意挑拨我们和天罡宗的关系,才以下蛊的方式,抢先引起我对榜四的恶感?” 二长老:“……有理。” “原来如此,尊长们想得周到。”裴琢恍然大悟,立即义愤填膺道:“若真如此,那这背后下蛊的人可真是狼子野心、道貌岸然、卑鄙小人,竟然使用这么下三滥的招式!” 房间里一阵微妙的沉默。 二长老目光游离,又听裴琢朝自己征求同意道:“玄明师叔,您说是不是?” 始终不说话的盛正青突然“噗嗤”笑出声,音调幸灾乐祸,毫无自己也被骂了的自觉。他见大家都在看他,很快收起笑,清清嗓正经道:“看我干嘛?我只是见小琢回来太高兴了。” 裴琢听他这么说,跟着笑起来,视线又移向坐在盛正青旁边的二长老:“玄明师叔?” “.......”二长老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字正腔圆地从嘴边挤出一个字:“是!” * 盛正青自出来之后就在笑。 他受过严格的训练,一般不会笑,除非忍不住,盛正青搂着裴琢的肩,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裴琢在他旁边吃蜜果,时不时往盛正青嘴里塞一颗。 裴琢有段时间没回清鹤观,盛正青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讲,两片嘴上下翻飞,先问裴琢近况,再讲自己的琐事,裴琢听他絮絮叨叨地说:“唉,我还是喜欢你养出来的……” 裴琢看准时机,朝他嘴巴里精准丢进去一粒果子。 盛正青娴熟地嚼吧嚼吧咽下,又说:“……猪,我上次在青鸾庄那边吃的……” 裴琢又往对方嘴里投进去颗果子。 盛正青嚼嚼果子咽下:“……灵猪肉啊,吹得可好听了,一大份猪排只要五个下品灵石,实际端上来那可真是……” 果子小,吃得快,他说着说着,嘴里又被塞进去颗果子,说话节奏第三次断掉,盛正青吃完后补上最后的尾巴:“……太难吃了!哦,我是说那儿的猪肉排,蜜果挺好吃的。” 裴琢被他逗得咯咯直乐。 他们同在云上君门下,但比起师兄弟更像年纪相仿的朋友,路过的修士看了一眼,脑袋里冒出“狐狸逗狗”四个字,没敢说出口。 大长老云上君的首席弟子盛正青,七境后期高手,门派里敢跟他这样玩闹的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裴琢接连喂了对方几颗果子,点点头肯定道:“正青还是这么好喂。” “嗯?”这话听着怪怪的。 裴琢笑眯眯接道:“这么不挑食的正青都说难吃,那应该的确不好吃。” “那是!”盛正青高兴赞同道,“要不是你去不了青鸾庄,我肯定要让你也尝一口。” “也不是去不了。”裴琢纠正他:“就是太远啦。” 青鸾庄距离忘忧山足有几万里地,裴琢不适合出这么远的门,相比之下,鬼狐的老巢莲城可近多了。 想到这件事,盛正青的笑意就淡了。 《我助老婆当天帝》的故事结构太简单了,全书也就写了讨伐鬼狐的这一趟来回路,没开过更大的地图,没什么惊天反转,甚至裴琢的实力都没升级过。 系统给出的书或许会瞎编大半本,但不可能一整本都是编的,书里的角色去的地方越多,发生的奇遇越多,现实里的变数才越大,《当天帝》把故事舞台限制得越死,意味着里面的剧情越容易发生。 盛正青咽了咽口水,突然道:“小琢啊,我跟你说个事儿……” “就是,呃……你将来,不对……你要小心……”他说得越来越慢,十分吃力,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头上冒出层薄汗。 裴琢听了几秒,手里的蜜果吃完了,就又掏出来一包花生,把一颗花生米投进盛正青的嘴里。 盛正青下意识嚼了嚼,原本要说的话也断掉,绷紧的肩膀顿时跟着松快下来。 第4章 “不用说了,”裴琢点点头道:“我晓得了。” “嗯?”盛正青更愣,花生米下肚后惊讶道:“啊?你晓得什么了?” 是明白了谁下的情蛊? 盛正青有点心虚,想想裴琢在一羽阁的表现,有点不好意思再用胳膊揽着裴琢了,他往旁边侧了些道:“呃,你生掌门和师叔们的气了?” “完全没啊。”裴琢跟着往旁边一斜,稳稳靠在盛正青身上,他先前只是想逗人玩而已:“跟掌门和师叔们有什么关系。” 盛正青纳闷:“那你指什么?” “我晓得,”裴琢又笑了,无所谓道:“正青想瞒天。” 盛正青似乎总能知道些“未来之事”,这乍一听神乎其神,但实际只跟对方待了俩三月,裴琢便确信盛正青也只是能知道而已。 和需要反复推衍天象窥探天机的占星阁修士不同,盛正青根本不懂星象测算,仿佛天道会直接告诉他要发生什么事,又蛮横命令他不准说出口。 听见裴琢的话,盛正青眼睛亮了亮,忙问裴琢:“那我要怎么告诉你这些?” “什么都别说。”裴琢道:“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事后该怎样就怎样咯。” 对方给自己下一个情蛊,有整整一屋子的共犯,香线都缠绕到了天炉鼎上,这蛊大概十分重要,叫盛正青给自己透露点芝麻小事还成,真有意说出件大事,谁知道他会遭什么罪? 盛正青摸了摸脑门,看上去有些沮丧,裴琢自顾自吃着花生米道:“忘忧镇上有个传说,说人刚死后,魂不知该去往何方,这个时候就需要专门的使者带路,领着他们前往轮回,使者就叫引路人。” “魂儿没办法瞎跑,只能跟着走,我可是个大活人。”裴琢拍了拍盛正青的背,说话时隐约可见他尖尖的虎牙:“你就负责指个路,我想干什么都是我说了算,与你何干?” 裴琢笑眯眯道:“行啦,我刚回来,你带我四处逛逛吧。” “想带我去见谁,就带我去见谁。”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五境 盛正青打算带着裴琢去见姬伏胜。 姬伏胜,裴琢的儿时好友,《当天帝》里面的重要配角之一,初登场时修为就已至九境,离飞升仅一步之遥。 他还有个隐藏身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鬼域魔尊,可谓全书“理论上”的战斗力巅峰。 天道预言既出,因果已在冥冥中开始转动,盛正青掐指一算,眼下这个节骨眼,姬伏胜应该正躺在百草堂的病床上养伤。 这一养伤,姬伏胜就从登场直接养到了退场,大结局时都没能恢复到平时的七成实力,而落星河被喂了一肚子碎片,讨伐鬼狐回来时已经从四境一跃变成九境强者。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双方实力反转,落星河轻轻松松就取走了姬伏胜体内的最后一片碎片,神魂臻至圆满,姬伏胜虽保住一条命,但也就此修为尽毁,沦为凡人,从书里下线了。 思及此,盛正青立于百草堂门前,轻轻地叹了口气。 明知熟识的人在《当天帝》里会过得不好,自己却要视而不见,甚至推波助澜,这就是员工的任务,对姬伏胜如此,对裴琢亦是如此。 盛正青抬手欲推门,忽然听见门后传来阵桌椅翻倒的动静,夹杂着几句模糊的叫嚷。 “……?” 盛正青收回手,扭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裴琢,对方岁月静好,正在和房梁上筑巢的鸟聊天。 从一羽阁走到百草堂的路上会经过膳堂,裴琢跟那里的值守弟子聊了几句,出来时手里多了个装满水果的果篮。 现在他夸奖着鸟儿做的家特别好看,从怀里摸出三粒种子,又成功和鸟交换来了几支装饰用的鲜花。 裴琢和盛正青对上视线,一手提着果篮,一手拿着鲜花道:“我准备好了,我们去探望病人吧。” “你还专门给他备了探望品?”盛正青感慨:“太贴心了,老姬见到你不得感动得痛哭流涕。” “我也这么想,”裴琢点点头道:“这话正青记得和老姬当面说一遍。” “那我不行!”盛正青断然拒绝道,把头摇成拨浪鼓,看得裴琢又笑起来。 他们笑了两声,然后一同陷入沉默,百草堂的大门依旧紧闭,门后的吵闹越来越响,叫骂声越来越大,让人难以忽视。 盛正青和裴琢大眼瞪小眼,裴琢提醒道:“正青好像说,要带我去个安静惬意,令人动容的地方。” “呃……”盛正青硬着头皮道:“对,根据我的卜算结果,老姬现在就在门后,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只待我们过去深情呼唤一番,他就会被唤回生的希望,睁开双眼,颤颤巍巍地握住我们的手。” 然后,他就可以安心等着某天被落星河掏碎片了。 “这么厉害啊。”裴琢悠哉鼓励道:“你加油。” “那是,那是。”盛正青干巴巴道,神情忽然一变,身子往侧面一闪,一条折断的桌腿哐当一声破开半扇门飞了出来。 它擦过盛正青朝裴琢飞去,裴琢偏了下头,那条腿又擦过裴琢的头发,直直戳到裴琢身后的地上。 盛正青皱起眉,转身一把推开大门,大喊:“老姬!我们来看你了!” “姬伏胜!你有种杀了我!!” 两种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落地,堂内的值守弟子惊了一下,第一时间退到一旁,恭恭敬敬道:“盛师兄。” 屋里面一片狼藉,桌子椅子都被掀倒在地,正中央站着两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人“提着”另一个人。 被拽住衣领,双脚离地的人身穿紫色衣袍,此时面红耳赤,牙关紧咬,他的手死死握住另一人的手腕,那只手腕上缠着绷带,因为他的抓握渗出血来。 手腕的主人一身黑衣,不仅手腕上缠着绷带,脖颈和前胸上也缠着好几层,俨然是位“重伤患者”。 这位重患把紫衣弟子像拎鸡崽一样拎起来,他对崩裂的伤口视若无睹,反倒冷笑了一声,言语间带着冰冷的杀意:“你找死,我成全你。” 这可太安静惬意了。 裴琢待在盛正青身后,从果篮里拿出颗苹果吃起来,配合地感叹道:“哇哦,这就是正青卜算的实力吗?” “……” 屋里几个人听到这话,神情皆出现了变化,紫衣男愣神一瞬,而后表情更为愤恨,黑衣男则皱了下眉,扭头看见裴琢后眉头锁得更深。 值守弟子的表情则轻松了许多,又行礼道:“小裴师兄。” “值守辛苦了。”裴琢笑眯眯道,给小弟子递过去一个苹果:“喏,吃吗?” “谢谢小裴师兄。” 弟子接过苹果,主动退到了旁边,既然代理长老和戒律堂的首席弟子都来了,那这场发生在百草堂的打架,就不需要他这个普通弟子多嘴了。 “呃,哎呀,怎么刚回来就在吵架?”盛正青面露尴尬,赶紧边唉声叹气,边率先上前道:“老姬啊——” “盛正青。”姬伏胜冷声道:“你想好了称呼再说。” “好的姬兄。”盛正青秒改口,又劝道:“你说说你跟人家较什么劲呢?你都九境修为了,对付人家一个六境的上什么手啊,意思意思用点真气轰走他就得了。” 值守弟子闻言顿了顿,神情有些复杂,裴琢在一旁多递给对方一个橘子以作安抚,贴心指出道:“修墙很麻烦的。” 真叫姬伏胜用上真气把对方轰飞出去,那对方至少能被轰出去三个房间,在墙上撞出一排人形缺口,修缮量可比现在大得多。 “盛正青!”紫衣男脸涨得通红,怒喊道:“少在这儿说风凉话,你管还是不管!” “欸,我这不是正在管吗?”盛正青揣着手抱怨道:“席如你也是,没那个实力你惹人家干嘛?” 被唤作席如的弟子怒目圆睁,额角青筋直跳,话脱口而出:“笑话,五境的废物都能做首席,你拿修为来压我?!” “……” 盛正青干笑了声,姬伏胜眯起眼睛,这回真的运转起了体内真气。 室内的空气仿佛在变凉,变薄,成为一柄柄无形的利剑,轻易就能割断人的喉咙。 九境修者的威压只需稍微释放,就令境界低微的弟子们脸色越发苍白,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无声的惊惧中,另一个声音忽然开口。 “呀,”裴琢似乎才反应过来,讶然道:“原来是在骂我?” “可是小二,如果我没记错,你是因为输给了我,才做了次席的。”裴琢轻笑一声:“六境赢不过五境,你猜说出去,谁显得更废物?” “小二”这个称呼让席如脑子里的弦啪一声断掉,眼球瞬间充血,他死死瞪着裴琢,开口欲骂,胸膛在剧烈起伏后鼓起,姬伏胜眼神一冷,当即把他甩向一旁。 噼里啪啦的一串响动过后,席如趴在一个翻倒的圆凳上,几秒后“哇”地吐出口淤血来。 第5章 值守弟子匆忙跑上去,无奈道:“席师兄,您真的不能再动气了。” 对方没有出声,席如似乎暂时昏了过去,盛正青伸手摩擦了两下下巴,恍然大悟道:“原来他受伤了啊,我说怎么这么不抗揍。” 瞧这话说的,值守弟子无奈地想,要是没受伤,来给人治病的百草堂干嘛? 他把人扶起来,又喊来几个待在墙角不敢说话的实习弟子将人带走,这才回道:“回盛师兄,席师兄中了火毒,不便动怒,容易气急攻心。” 他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又道:“正厅需要打扫,要劳烦师兄们去侧厅休息了。” 百草堂的大门敞开,被砸烂的木条木板、瓷器碎片被悉数清走,姬伏胜作为重患,也被带回了自己的单间病房。 盛正青跟着进屋的时候愣了下,看着干净整洁的屋子不由嘀咕:“行啊姬兄,合着你刚才打人是特意出去打的,打完一通你屋里什么事都没有。” 裴琢吃着苹果,跟在后面点头:“老姬很聪明的。” “……”姬伏胜原本想顺嘴骂盛正青两句,听见裴琢的话又卡住,他看向裴琢,眉头紧锁,过了会儿憋出来句:“你为什么这么叫我?” “不亲切吗?”裴琢反问道,见姬伏胜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主动点点头改口:“好吧,伏胜。” 裴琢又提起另一手的篮子,里面放着几颗色泽鲜亮、形状饱满的水果,还插着几朵鲜花作为点缀:“送给你吃的。” 他看上去格外诚恳,如果他没有同时吃着苹果,看上去就更诚恳了。 百草堂的弟子端着药品进来,要给姬伏胜换掉那些渗血的绷带,盛正青大咧咧坐在一旁道:“我们听说你外出云游,结果被不知哪路高人狠狠打了,特地来看看你。” 他在脑袋里迅速过了一遍剧情。 鬼域老魔尊的部下暗中勾结,先以下毒的方式削弱姬伏胜,再群起而攻之,意图造反,最后虽全军覆没,但也让姬伏胜受到重创,之后姬伏胜利用自己的正道身份,回到清鹤观暗中养伤—— ——以上皆为《当天帝》里的角色背景介绍。 姬伏胜冷哼了声,伸出手臂让医修帮忙换药,开始闭目养神,看样子不打算跟盛正青多嘴。 三个人陷入诡异的沉默,房间里一时只有裴琢啃苹果的声音,盛正青也没想好要唠什么嗑。 书本上也只说,“裴琢和盛正青前来看望多年不见的好友姬伏胜,发现对方受重伤昏迷”,再之后便没了。 这两句话在书里的作用,其实是埋了个“其受伤时间和魔尊消失时间相近”的伏笔,用来在后面揭露姬伏胜竟是魔尊本人,而揭穿这点的正是落星河,故事以此来表述落星河的冰雪聪明。 比较尴尬的是,自己作为员工早就知道姬伏胜的身份,只头疼真发生了这种情节要如何演得真实,至于裴琢…… 盛正青扭过头去,和裴琢对上视线,裴琢眼神平和,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 但狐妖的眼睛与人不同,被那双金色的竖瞳看着时,人很难感受到其中的温度,只会觉得冰冷、危险,像在被喜欢玩弄猎物的野兽审视。 这让裴琢常给人一种矛盾的异样感。 ……小琢都能猜到自己能接收“天道”的消息,总觉得也早就猜到了姬伏胜是魔尊,盛正青把视线移回来,在心里默默嘀咕着。 “……裴琢。”姬伏胜在这时睁开眼睛,他刚刚似乎思考了许久,眼下打破沉默,视线直直和裴琢对上。 对方五境修为,无论怎么看,都没有任何压制了修为的迹象。 姬伏胜皱起眉,冷冷道:“你现在怎么这么弱?” 作者有话说: 世界观大概可以理解为系统文背景,但身负系统做任务收集能量的不是主角,而是这批当着长老们的员工x 对于本世界土生土长的居民而言世界就是正常的修仙世界,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接触到系统这些东西。 第5章 助力 裴琢与姬伏胜已有数十年未见。 对于动辄活个几百年的修士来说,这或许只是短短一瞬。 他们二人天资极高,修行速度令人望尘莫及,莫说寻常修士,放在天元之体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水平,两人分别时,皆是五境修为。 分别之后,姬伏胜对外说是云游,实则游进了鬼域摸爬滚打,裴琢对外说是回了忘忧山修行,实际上也的确长期住在了忘忧山,只在固定的时日回清鹤观。 姬伏胜隐藏身份和老魔尊单挑,一剑捅死了对方,此时,裴琢正在山里养第一批猪崽。 姬伏胜原本已施施然离去,不久后却被魔修找上门,他被告知按照鬼域规矩,自己已成新任魔尊,此时,裴琢正在山下和屠户签订卖猪的契书。 姬伏胜修炼勤奋刻苦,他的修行之路很依赖实战,魔尊是个好身份,鬼域里势力混杂,有不少魔修暗地里想杀他,不明真相的正派弟子也想杀他,姬伏胜来者不拒,利用自己的双重身份摸索出了套最适合自己的修行方法。 此时,裴琢也在忘忧山里摸索出了套比较完整的养猪产业链。 曾经二人互相切磋,共同进步,约好日后顶峰相见,如今真的见面,一个已经是九境高手,一个仍停留在五境水平。 姬伏胜显然无法接受。 裴琢吃完苹果,放好果篮,擦了擦手,又拉了张椅子坐下,才道:“这个嘛,你就当我成了忘忧山的契修吧。” 这是个让人火大的答案。 姬伏胜的眉毛动了下,嘴上没说话,盛正青偷偷瞥了一眼,觉得老姬这一段时间未见,忍耐力见长。 他刚这么想了,下一秒自己的身形就猛的一晃,盛正青差点连人带椅翻下去,赶紧站了起来。 他扭头一看,椅子倒在地面上,两条腿都被削掉了一截,留下整齐的切面。 “不是,”盛正青瞪大眼睛道:“你忍不下去就拿我出气吗?!” “不对?”姬伏胜没什么温度地反问他:“走之前谁做的保证?” 盛正青顿时熄火,姬伏胜离开前,他曾信誓旦旦地说过自己会看顾好裴琢,助力二人将来顺利实现巅峰对决,打得尽兴,打得出彩,打得酣畅淋漓,打出个你死我活。 帮姬伏胜换药的弟子有点紧张,拿不准现在的情况,裴琢则笑了笑,轻松道:“正青已经很努力了。我自己想当契修,他也拦不住呀。” 姬伏胜转过头去问:“你分明是剑修,什么叫当你是契修。” “因为现状和契修差不多。”裴琢道:“以忘忧山为契约对象,山上灵气充足,万物欣欣向荣,我就会变强,反之山上灵气枯竭,山野荒废,我就会变弱。和跟灵兽们缔结契约一个道理,只不过他们缔结的叫灵契,我缔结的可以叫地契。” 姬伏胜:“那看来山上不怎么样。” 裴琢点点头:“确实。” 众人沉默了片刻。 眼前的情况匪夷所思,姬伏胜一秒钟就能想出五六个问题,他又问:“灵兽可以养于体内,召之即来,忘忧山一座山头,要如何在战斗中助你?” 裴琢摇摇头:“毫无助力呀。” 众人又一阵沉默,姬伏胜闭上眼道:“和灵兽订契皆有限制,不可背其天性,不可过度索取,所以,你也有?” 裴琢想了想道:“距离限制算不算?我离山越远就越弱。” 也就是说,这山头不但帮不上裴琢任何忙,离得远了还要反过来削弱裴琢。 姬伏胜眼皮颤了颤,他忍了又忍,此时终于忍无可忍,磅礴怒气找不到发泄口,空气仿佛也跟着颤动起来。 百草堂的弟子不由自主哆嗦了下,裴琢神色如常,而盛正青忽的产生了种极为不详的预感。 他紧接着便见姬伏胜睁开红瞳,目光直直射向自己,不由“咕咚”咽下口水。 姬伏胜沉声道:“你主动去,或者我带你去,你选哪个?” “……”盛正青心虚道:“有第三个选项吗?” 姬伏胜冷笑了声,直接衣袖一翻,两人眨眼间消失在屋内。 裴琢转头看向屋里剩下的另一个小弟子,弟子手里还拿着药膏,茫然眨巴了下眼睛。 “他们去比武台切磋去了。”裴琢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亲切地说:“待会儿你可能要再换一次绷带了。” * 姬伏胜和盛正青在比武台切磋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清鹤观。 双方都是高境修士,动起真格几座山头都不够拆的,比武台上常年设置着大量压制修为的阵法,只要踏入,能发挥的实力就会大打折扣。 修士在比武台比武,必须保证不会试图抵抗阵法,否则周围的检测铃铛一响,结果直接判负。 故而,姬伏胜和盛正青能发挥的实力相当有限,但即便如此,对于大部分弟子来说,这也是不可多得的观摩机会。 在切磋正式开始前,附近的弟子就三三两两地往这边聚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看台上就站满了人。 第6章 裴琢没有去看,他远离人群,手里拿着根树杈,在地上划出横竖交叉的线条,又在线条的交点处画上小小的圆圈。 他的对面是一只能口吐人言的猫,猫身上附着竺心香的一缕神识,猫也在那些交点上画着圆圈,二人你来我往,俨然是在下棋。 “不下了不下了,”竺心香下了一会儿就抱怨道:“我用这爪子画圆太麻烦了!” 她甩甩尾巴,把地上的线条擦掉,改和裴琢闲聊:“真不知道你们清鹤观算管得严还是松,我不能露出真身,像这样偷偷遛进来就没事,有几个长老分明知道我是谁,却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说的那几个长老一直不太在乎这些。” 裴琢边在地上画起小人边道:“不过也有很多人不这么想,要说服他们很麻烦,所以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让他们知道。” “也是。”竺心香点点头认同道:“正道弟子是这样的,我明明没在你们门派干过坏事,但那种一听我是合欢宗的人,就要不分青红皂白来杀我的蠢货肯定多得很。” 裴琢悠哉道:“我也是正道弟子呀。” “哎呀,”竺心香扒拉了一下自己的猫耳,有点不好意思道:“我们都多久的交情了,这种时候你要默认自己不在里面。” “好好好,”裴琢笑着说:“我们门派很包容的,合欢宗的下任掌门能随便进来,说不定魔尊也能随便进来呢。” 他说得竟然有几分认真,听得竺心香嘴角抽了下,以一个正经的正道门派的标准来看,这不叫包容,应该叫门派从内部被渗透成了个筛子吧。 远处仍能隐隐听见人群兴奋的惊叹声,竺心香在门派里溜达了一圈,也听到了不少关于切磋的消息,她远远地望过去感慨:“九境打七境,这不得压着对方打,就算压制了修为也不是一个档次啊。” 她想了想,又有点惊讶:“咦,盛正青那小子居然还真乖乖去了,搁在平时早开始耍无赖了。” “正青现在心里有愧,”裴琢托腮附和道:“有些人类是这样的,别人跟他说不在意,他仍觉得难受,但若有人因此把他揍了一顿,他心里反而会好过不少。” 裴琢画完小人,又在旁边画起小狐狸:“不过伏胜知道分寸,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完全不给正青面子。” “两边都收着手,所以一来,切磋很快就会结束。” “二来,俩人对招不会超过十,但前几招都是给面子的虚招,最后两三招姬伏胜才会压着盛正青打,盛正青不会被打进百草堂,但轻伤难免,而且绝对会疲惫不堪。” “三来,这么快的切磋想顺利实现‘点到即止’,用的理由应该是姬伏胜需要换绷带了。” “……被你这么一分析,”猫咪思索道:“听起来怎么这么像作假呢……怪不得你不去看。” 裴琢一听就乐了:“可不是嘛。” 和裴琢猜测的一样,他们又随便聊了一会儿,远处的人群便开始散去,竺心香不便再明目张胆和裴琢聊天,甩甩尾巴和他道了别,像只普通的猫一样跳进草丛里不见了。 对方八成是去寻觅适合自己修炼的好元阳去了,裴琢挥了挥手,又在原地坐了一会儿,身前的地面投下两片阴影。 裴琢抬起头,当即就忍不住笑起来,盛正青看上去的确被打得灰头土脸,腰酸腿疼,他看见裴琢张口欲说话,先说出了一阵激烈的咳嗽,最后干脆摆摆手,扶着自己的老胳膊老腿,呲牙咧嘴地躺到了旁边休息。 姬伏胜抱着双臂稳稳站着,身上一滴汗也没出,就是空气中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更浓了。 他的墨发如瀑,看着裴琢的眼睛像不起波澜的血湖,周身已不再有那股压不住的戾气,姬伏胜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契修’。” “这个嘛,你也知道,我小的时候,忘忧山被魔修袭击过,导致灵脉枯竭,我的婆婆也在那时候走了。” 裴琢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道:“灵脉枯竭,溪水断流,草木枯萎,如果放着不管,忘忧山再过百年也只是座死山,过去都是我师傅帮忙维持着灵脉稳定,自他闭关后,我就接过这份活了。” 盛正青在旁边咳嗽了声,颤颤巍巍举起手想说点什么,被裴琢轻松按回去:“好啦好啦,你又不是忘忧山的人,犯不着帮我。” 裴琢又坦荡道:“况且现在地契已成,旁人也插不了手,等忘忧山恢复如初,契约自然就不作数了。” “……所以你在用自身的修为反哺忘忧山的灵脉。”姬伏胜沉吟道,眉头微微皱起,裴琢笑起来,凑上前轻点了下对方的眉心。 “哎,这么苦恼干嘛,我又不是不能变强了。” 眉间传来一点冰凉,姬伏胜一怔,露出鬼域里没人见过的表情,盛正青累得两眼发黑,浑身酸麻,也没空去看他的脸。 姬伏胜片刻后回过神来,看向裴琢道:“所以,你还是想变强的。” “那是自然,”裴琢伸了个懒腰道:“灵脉若成,它自会主动吸收天地精华,温养自己,又加上里面有我的灵气,与我最为亲近,我届时修炼起来,也是事半功倍,这活儿不算费力不讨好。” “好,”姬伏胜便干脆道:“那我助你。” 盛正青听见这话睁大眼睛,一个打挺从地上坐起来,纳闷道:“啊?什么情况?” “你现在太弱了。”姬伏胜冷言道:“我已是九境修为,只差最后两劫要过,你我曾经约好,其中一劫应当是与你的死斗,可还作数?” 天元体之争,能获得全部碎片的人,终究只有一个。 裴琢弯弯眼睛笑道:“自然作数。” “杀一个五境修士,对我的修炼毫无助力,纵使你的碎片归我,也与我修的道相违。” “自该如此,”裴琢道:“天元体也是修士,各有各的道要走,获得碎片从来只是争斗的结果,而非必要的过程,只想靠碎片的力量投机取巧的人,难成大事。” “啊?”那你怎么会看上落星河呢?盛正青一阵茫然,转念一想,俩人看不对眼那不是更好,又迅速接受了二人对话:“哦……” “所以我来助你,”姬伏胜道:“你现在的修行速度太慢,我等不了那么久。” “唔,”裴琢少见地思考了会儿,像在权衡其中利弊:“是正经途径吗?” 姬伏胜又愣了下,但很快开口:“当然,不过是给你些丹药和我看过的秘籍,如何修炼还是看你自己。” 修士千千万,能飞升之人寥寥无几,天赋,勤奋,机缘,缺一不可,能得高人相助,从不是难以启齿之事。 “也就是说,这就像话本里那样,跌入山洞就捡到了本失传古籍……” 裴琢嘀咕道,片刻后点点头答应下来:“好啊。正巧,变强了也方便之后去杀鬼狐。”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一分为二 姬伏胜说到做到,第二天一大早,裴琢就收到了对方给的一本秘籍。 秘籍很薄,文字用特殊的方式加密过,裴琢花了点时间解读全文,上面的每一个字符都像被压缩凝练过的灵气,文字被记住的同时,灵气也一并涌入筋脉。 中午的时候,裴琢收到姬伏胜给的一颗丹药。 丹药外观圆润,色泽饱满,几缕彩色的烟雾缠绕周身,品质上等,裴琢吃进去后打坐运转真气,花了些功夫将药效全部吸收。 傍晚的时候,裴琢又收到姬伏胜给的一株草药。 草药叶片青翠欲滴,开着白色小花,裴琢对着百草堂的药谱翻了翻,把草药种在了一个装满土的四方盒里,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狭长叶片上沁出透亮珠露,清香灵气在屋内弥漫开。 裴琢用竹筒收集珠露,而后一饮而尽,感受片刻后问:“怎么样?” 姬伏胜坐在他的对面,脸上气色瞧着好了些,身上缠着的绷带也干干净净,百草堂的弟子已经不奢求这位重患能安心卧床静养了,打架时别太使劲就行。 姬伏胜上上下下扫了一遍裴琢,视线好像能洞穿他的身躯,很快得出结论:“毫无长进。” 裴琢点头:“确实。” 围观了一整天的盛正青听不下去了,委婉道:“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正常人修炼,本来就没办法在一天之内突飞猛进?” 姬伏胜略带疑惑地看他一眼,用眼神传达想法:说的什么蠢话。 “话不能这么说,”裴琢也摇摇头,理所当然道:“低境界进步快些很正常。” 盛正青顿时面无表情。 他回忆了一下今天见到的东西,早上一本无字天书,藏书院那帮老顽固的宝贝,让五名书院弟子日夜不休地解读半个月,才能粗略翻译完全文。 中午一颗上品天灵丹,通常一位六境修士需要吸收整整三日才能化为己用。 晚上一株清露草,只零星长在药王谷的悬崖峭壁间,公认的正确用法,是将一颗珠露放入一瓶玉琼液中晃匀,再分时、分次饮用,以防一次性摄入过多,身体无法吸收庞大灵气,反而导致筋脉淤堵,甚至损毁根脉。 第7章 每一件物品皆蕴含海量灵气,主张高风险高回报,使用时应当小心谨慎,量力而行,切记贪心,稍有不测,都可能导致走火入魔,境界大跌。 裴琢一天之内全用了。 裴琢发表感言:“书不太有趣,但效果还行,丹药内含的灵气有些虚浮,吸收后需要自行压实,露水挺甜的,明天可以再喝一次。” 姬伏胜的头幅度很轻地点了一下,他自己用的时候差不多也这个感想。 盛正青垮起张脸,回来了,过去那种自己好端端走在路上,莫名其妙就被这两个修炼怪物冲上来踹了两脚,然后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感觉都回来了。 只是,若裴琢已将书籍丹药中的灵气尽数吸收,修为增益又怎会如此微弱? 裴琢神色如常,看上去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主动解释道:“有一半填进忘忧山那边去了。” 自己有“地契”在身,吸收的灵气不会全部供给这具身体,而是要和忘忧山进行二次分配,五五分成,故表面看上去,就像是丹药的功效大打折扣,吸收了一整天,结果连个响都没听见。 姬伏胜若有所思,裴琢的话听起来稀奇,细想倒也合理。 以裴琢的天赋和勤奋,修为多年滞留在第五境,这事本就匪夷所思,如果真有什么东西“拖累”了他,那这东西必然是个不知餍足、蛮横索取的无底洞,但凡它不够努力,裴琢不说升到九境,起码也能升到七境。 不过忘忧山一座平平无奇的山头,多年未被划入清鹤观正式的门派范围内,山里竟还藏有这种灵脉...... “好啦,”裴琢摆了摆手,打断了姬伏胜的思考,“忘忧山的就是我的,也没差。” “而且灵气与修为不同,我能感知到灵气的去向,也能再把灵气引出来。” 见姬伏胜和盛正青都看着自己,裴琢笑起来,他伸出手,掌心凭空出现几缕白色的烟雾。 如烟似雾的气体越聚越多,最后形成了一个硕大浑白的云团,裴琢挥了挥手,云团就从中间被一分为二,变成两个较小的云团。 裴琢指了指左手边的团子:“这个是我。” 他又指了指右手边的团子:“这个是'留在忘忧山的我'。” “我们就像'一个整体分开的两半',目前双方的形态都比较稳定。” 裴琢伸出手指触碰右边的团子,团子就像一个坚实的球体,被碰到后会整体移动,而不会一戳就散。 “刚吸收的灵气则不同。”裴琢又挥了挥手,这下两个云团上又都出现了新的白色雾气,绕着球体缓缓游动。 眼下的场景就像往一个雪白的糯米团上吹了阵白烟,虽然都是白色,但明显是无法相融的两样东西。 “想让灵气彻底成为'我'的一部分,也就是让二者交融,团子变大,需要花费时间,在这之前——” 裴琢手一挥,右边团子上的雾气就飘起来,汇聚到左边那头:“——它是可以像这样移动的。” 雾气在两个团子间架起座白色桥梁,又像一条无形的丝线,牵连起裴琢和忘忧山。 “所以今天的修炼很成功,这还是一种奇招。”裴琢信誓旦旦地开口:“到时候别人以为我灵力干涸,殊不知我还有很多灵气暂时存放在别的地方,然后我就能打对面一个出其不意。” 姬伏胜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见裴琢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终是道:“如此也好。” 盛正青全程都一言不发,他眨巴了半天眼睛,忽的恍然大悟道:“噢!怪不得......” 他还未说完,就发现裴琢和姬伏胜都转过头来看他,两双眼里带着明晃晃的探究,嘴里的话顿时卡壳。 盛正青干巴巴道:“......你们看我干嘛?” 姬伏胜:“看你蠢。” 裴琢:“看你聪慧。” 盛正青:“……” 盛正青不满地嘀咕:“姬兄你不也全程在听吗?”咱俩分明是一个水平的学生,大哥不笑二哥。 姬伏胜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了一声:“哈。” 裴琢在一旁笑眯眯地不说话。 盛正青:“......” 盛正青反应过来,裴琢刚才细致解答了半天,其实都是给他一个人讲的,姬伏胜大概早就想通了。 裴琢接过话茬问:“正青刚刚想说什么?” 还是小琢好,会给我台阶下,盛正青一阵感动,手指蹭了蹭自己的侧脸道:“没什么,我就是想明白了你的一些出招。” 《当天帝》里只以一句“裴琢真实实力成谜”,来解释裴琢为何能越级打过别的天元体,具体情况语焉不详,现实中,裴琢也确实能打赢境界远高于他的对手。 盛正青身为员工,对本世界的常识还是清楚的,若你能凭实力看穿一名修士的底牌,那是你的本事,但如果你刨根究底地追问对方,那就像要求对方必须和盘托出自家的商业机密,告知所有账户的密码,很不合适。 过往盛正青都想着“毕竟是小琢嘛”,对裴琢的越级打架接受良好,今日才窥见了其中的一些门道。 如果裴琢真的能调动灵气,那么表面上看他是五境修士,而实际上,他可以使用的灵气量会远超五境水平,这方便了他使用需求更高的术法或道具。 裴琢将所有的烟雾打散,任由它们消散在空气中,他看上去很乐观,自顾自点点头道:“照这个速度,我出发前还能再进步一点。” 姬伏胜眸色微动,张嘴欲说些什么,裴琢又淡淡道:“伏胜想同去的话,起码要把伤养到能出门的程度吧。” 姬伏胜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他很快又开口:“不难。” “既然有效,我明日再给你几样东西,”姬伏胜换了话题,“或者今晚也行。” 盛正青一阵无言,天才不可怕,可怕的是天才比你天赋高的同时,还比你勤奋。 不过裴琢这回没有响应姬伏胜的提案:“今晚就先不了。” 他笑笑道:“我得去戒律堂干活,还有人等着我问话呢。” 作者有话说: 碎片在设定上和“切片”不太一样哦,目前可以理解成这像一个大能量团碎成了许多片,然后被不同的人吸收x 夺取碎片就像打雪仗(?)时抢了你的雪球和我的雪球团在一起,于是我就拥有了一个大一倍的雪球level up(。) 而集齐全部雪球揉在一起的话就会量变引起质变成为无敌黄金球(?) 当然也会有人说我不想要别人的雪球我就想在雪地上滚我自己的雪球把它滚大x 总之现阶段这么理解就可以了……![点赞] 第7章 两劫 夜晚,百草堂西侧病房。 姬伏胜立于窗前,窗外是百草堂新开的一方药圃。 几只长萤虫正在苗圃间劳作,它们散发着淡淡的幽光,尾巴在黑暗中划出转瞬即逝的淡弧,令药草不时在暗色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更远处的楼阁长廊,则尽数隐没进无边无际的黑夜中。 一只长萤虫喜欢偷懒,它在空中转了两圈,没有钻入草丛之中,反而慢慢悠悠地朝病房窗户的方向飞来。 它原本想趴到窗沿上休息,又在离窗一米处变得迟疑,随后掉头飞回了药圃。 不远处传来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值守的弟子快要误了轮班时辰,他原打算从这里穿过,抄近道赶往正门,在靠近房屋后却停在了原地。 一个“不能打扰病人休息”的念头忽然在他脑海里生根,弟子犹豫了一会儿,眼见时间所剩无几,还是拍了下脑袋,调转方向从另一条道快步离开。 这间屋子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墙壁给隔开,只有每日例行检查、负责给姬伏胜换药的弟子能顺利走到屋内。 外表白白胖胖的弟子阿晃睁着惺忪睡眼,和堂门口等待换班的弟子打过招呼,端着药品托盘穿过走廊,他在门外以一重两轻的节奏叩了三下,然后推门进来。 姬伏胜懒得回头,阿晃将托盘放到桌上,转身关紧屋门,他对着姬伏胜的背影单膝跪下,低声道:“尊上。” 他的声音发生了变化,听着像是好几个人同时开口,不同男女的声线叠在一起,以完全一致的语速和语调同时道:“您要找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眨眼之间,托盘上原本放着的伤药变成了一粒灵丹,一株血红色的灵草,一瓶琼液。 这是明天要带给裴琢的东西。 每一样都取自老魔尊的秘库,是罕见的灵气大补之物,老魔尊的旧部暗中集结,意图合力推翻新魔尊,定好的酬劳之一便是瓜分秘库中的珍宝。 只是他们自以为做得缜密,却不知姬伏胜早已知悉他们的动向,如果姬伏胜真的有心统治鬼域,这些旧党早在老魔尊死的当天就该挨个魂飞魄散,哪有机会把姬伏胜打成重伤再死。 奈何这位鬼域史上最年轻的尊上,对鬼域的一切都毫无兴趣,无论是认下了魔尊这个身份,还是故意放任旧党在暗中不断壮大,甚至对下毒伎俩毫不设防,皆因为这于修行有益。 第8章 天元体修道与凡人不同,姬伏胜所修为无情道变化而来的武道,他需要一次次将自己逼入绝境,再一次次突破劫难,修行似刀尖舔血,如履薄冰,每一次死斗都是对自己的一次淬炼。 姬伏胜拿起托盘上的血气草,像在查看药草的品质,血气草散发着淡淡的幽香,灵气充盈房间,阿晃看向药草的眼神中浮现出一抹艳羡和贪婪,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赶紧把头放得更低。 魔修行事不讲人情道义,但阿晃不敢私藏,也不敢动手抢夺,毕竟他根本打不过。 “我已给了卜算子数日,”姬伏胜放下血气草问:“'情劫'找到了没。” “禀尊上,卜算子的卜算结果仍与先前一样,只能算出尊上情劫将至,未能算出具体姓名。” 阿晃又低声道:“但卜算子说,只要那人出现在尊上眼前,他必能......” 姬伏胜冷笑了声,打断了对方的话:“等人出现了,我直接杀了便是,还需要你们提前卜算?” 姬伏胜沉声道:“我需要你们在他出现之前杀了他,你们听不懂?” 姬伏胜已是九境修士,天元体的碎片对他而言已非必要之物,眼下他距离得道飞升,只差最后两劫要渡。 卜算子曾预言,姬伏胜命中剩下的两劫,一为生死劫,一为情劫。 姬伏胜修炼至今,早已经历过大大小小数起生死劫,先前的鬼域叛乱就是一例,他对这种劫难心中有数,论其本质,无外乎是种代价巨大的争斗。 胜则生,脱胎换骨,修为更上一层;败,轻则境界全跌,沦为凡人,重则身陨道消,姬伏胜欣然往之,并等着裴琢来做自己最后的生死劫。 可情劫不同,它会让自己一身修为无处可用,姬伏胜对这种劫数颇为不屑,却也在道理上明白它有多麻烦。 此劫软弱无力,代价却沉重,他修的道本质仍是无情道,情劫若渡不过去,想必还是自身境界大跌的下场,对于修士与死无异。 为了减少和劫数的纠缠,且断绝“一见钟情”这种诡异情况,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提前找出那个情劫人选,然后让手下直接杀了他。 阿晃盯着地面,额头上冒出冷汗,他们这些做属下的近日也一直在找这个人,可这清鹤观里上上下下,除了裴琢,卜算子始终算不出第二个人与姬伏胜的劫数有关,姬伏胜也未曾在第二人身上见到自己的劫数。 人若不是清鹤观的,那嫌疑最大的,就是即将到来的天罡宗弟子了。 天罡宗这些人中,倒确实有一人美若天仙,还跟姬伏胜同为天元之体...... “禀尊上,属下曾猜测天罡宗的落星河,或为尊上的情劫,”阿晃迟疑道:“但卜算子认为,可能甚微。” “落星河?”姬伏胜想了会儿这人是谁:“四境的废物?” 阿晃斟酌着没有答话,猜测魔尊会爱上一个四境修士,听上去未免有侮辱魔尊的嫌疑。 可转念一想,难道不正是这种搭配,才配称得上是场“劫难”? 姬伏胜感到些烦躁,天罡宗的人和裴琢的任务有关,等人到了清鹤观,自己想杀都不好杀,现在让人在来的路上暴毙也有些迟了。 难道这就是情劫的威力?为了防止自己快刀斩乱麻,特地选了个难杀的人出来。 姬伏胜打开琼液瓶,观察了下里面液体的色泽,终是道:“罢了,等人来了再说。” “是。”阿晃低声应道,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作为尊上在清鹤观的直接传话人,他需要大着胆子传达众人的意见,但不少人的想法都需要他在心里做上好一阵子准备。 “还有一事......”阿晃道:“卜算子想问尊上,裴道长有没有是情劫的可能?” 卜算子认同裴琢是姬伏胜的劫数之一,却未能确定是“生死劫”,姬伏胜应该也看不出具体的类别,他一口咬定裴琢是“生死劫”,却无人知道为何他如此笃信。 一句“属下不敢质疑尊上”在阿晃的嘴边蓄势待发,但姬伏胜似乎并没有生气,屋内陷入沉默,过了会儿姬伏胜才开口:“不可能。” 他微皱着眉头,像在思索些什么,模样瞧着与其说他有着确凿无疑的证据,不如说,他似乎压根就没考虑过裴琢不是生死劫的可能性。 阿晃在心里泛起嘀咕,他虽没去看姬伏胜的脸,却也觉得对方的反应有些奇怪,嘴上道:“是。” 那点怀疑已在他的心里扎根,阿晃本无意质疑姬伏胜,现在却觉得卜算子的想法有些道理。 毕竟那裴琢也不过才五境修为,和九境修士对决,无异于螳臂挡车,蜉蝣撼树。 这与其说是姬伏胜的“生死劫”,不如说是裴琢的“死劫”。 可若换成情劫,这便说得通了,包括姬伏胜现在一心要助裴琢修炼,好东西不要钱地往里面砸,都能看作情劫的一部分。 听闻裴琢的天赋不亚于姬伏胜,过去也是一代天骄,可眼下事实摆在眼前,也许那裴琢就是玩物丧志变成了废人,白瞎了自己的好底子,这才...... 室内的灯影摇曳一瞬,屋内仿佛忽然遭遇了寒流般温度骤降,阿晃登时回过神来,背后冷汗直下,他的头在某种无形的威压逼迫下重重磕上地面,身躯不住颤抖:“尊上,属下知错!” 那股寒意没有半点消散的意思,阿晃大气都不敢出,姬伏胜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是不是对你太仁慈了?” “尊上,属下再也不敢了尊上!”阿晃脸色惨白,绞尽脑汁思考着正确的话语,他咬牙道:“是属下有眼无珠,目光短浅,这才想错了裴道长!属下明日定和裴道长当面赔礼道歉,绝不敢有半点轻慢!” “道歉?”姬伏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厌烦:“好端端地,你拿什么理由跟他道歉?” “属下......”后颈传来些微凉意,让阿晃惊惧万分,他立刻道:“属下定会向裴道长诚心忏悔己过,方才所思所想绝无半分隐瞒,再交由裴道长定夺,无论裴道长如何惩处,属下都绝无怨言,甘心受罚!” 阿晃的手脚一片冰凉,熬人的沉默中仿佛只有自己咚咚作响的心跳被无限放大,片刻后,那把悬于他头上的无形利剑终于移开,姬伏胜冷淡道:“免了,你未免把他想得太小气。” “是。是属下以小人之心擅自揣度裴道长。” 姬伏胜嗤笑了声,屋内凝滞的空气终于开始缓缓流动,他思索片刻后道:“不必跟他赔礼道歉,你去直接杀了他。” 阿晃的脑袋顿时空白一片,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怀疑自己听错了:“属下愚钝,尊上的意思是......” “怎么,你不是觉得裴琢不配做我的'生死劫'么?” “属下不敢。” 姬伏胜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既然你不信,那就亲自去试试,看看以你半步七境的本事,杀不杀得了裴琢。” “放心,我绝不出手干涉,你若担心,可以今晚就动手。” 姬伏胜清楚这些魔修最想要什么,他补充道:“你失败了就任裴琢处置,我不会管你,你成功了,不仅不会死,到时秘库里的所有东西都任你挑选。” 原本想要推脱的阿晃听见这话,神色发生了变化,他咕咚咽了声口水,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 阿晃额头上的冷汗还未落,看向姬伏胜的眼光里却藏着抹与怯懦无关的精明和狠戾:“尊上此话当真?” “我从不说假话。”姬伏胜厌烦道:“别让我重复第二遍,滚吧。” “是。”阿晃低头道:“属下明白。” 作者有话说: 什么我居然日更一周了……! 之后能坚持几天其实不好说嘞……(走来走去() 第8章 眼神 阿晃准时从房间里退了出去。 他没忘记在出门前调整表情,阿晃擦了擦额角的汗,随着他放下手臂,他脸上的热切贪婪也悉数消失,重新变得睡眼惺忪,懒散倦怠。 他瞧着平平无奇,即便能跟他说上几句话,也会转头便忘掉他的长相,姬伏胜猜测对方很快就会动手。 有魔修混入门派,意欲行刺门内弟子,捅出去定是件大事,但这里是清鹤观,姬伏胜不信天,却深知掌门和几个长老有多信。 他们就算知道自己是魔尊,也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那所谓的天道预言认为自己不该暴露身份,又或者,不该于“现在”暴露,他们甚至还会帮自己隐瞒。 倒也无妨,自己本来就没兴致发展鬼域。 自己的目的只有修得大道,想到这儿,姬伏胜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阿晃先前的话。 裴琢是情劫的可能性就像湖面上泛起的涟漪,又仿佛有一位幼童,蹲在雪地中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这句话,但他刚刚写完,就有另一双大手立刻将字抹平,残留的擦痕也很快会被漫天飞雪掩埋,留不下任何痕迹。 姬伏胜闭上眼,指节有规律地敲打着桌面,他最后仍得出结论,裴琢应当是自己的生死劫。 第9章 就算裴琢现在的修为看着只有五境,他早晚也会成为自己最后,也最合适的劫数,且自己眼下的帮他修炼,起到的助力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对方的修为长进只取决于他自身。 他有这份实力,也有这个资格。 早在裴琢正式展露自己的天资前,早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姬伏胜就笃定这一点。 * 姬伏胜初入清鹤观时,和裴琢同住过一段时间。 刚入门的普通弟子大多会住在一起,家中有权有势的弟子也可想办法搬出去单住,而姬伏胜被三长老从乱葬岗里捡回来,第一天就被单独带到了凌绝峰上。 他有着放在天元体中也无可比拟的资质,在获得“领进门的师傅”之前,就已冥冥之中触摸到了入道的门槛,故理所当然的,姬伏胜跳过了外门弟子的环节,直接就当上了亲传弟子。 但清鹤观的排名前几的长老似乎很不擅长做教育弟子的事,姬伏胜也是后来发现,一切正经长老会做的事他们似乎都不擅长。 长老表现得最像“师傅”的地方,就是用一身干净的衣袍,替换了姬伏胜在乱葬岗穿的那身破烂。 姬伏胜还被三长老喂了一颗清心丹,整个人不觉得渴也不觉得累,他安静地站在三长老旁边,听她和半路出现的二长老谈论自己的去处。 或许是觉着姬伏胜尚且年幼,不会记事,他们谈话时并无忌讳,嘴里时不时蹦出些“你捡了个ssr啊”,“这是龙傲天吧”,“不好说啊,万一长歪了就成反派boss了”之类难懂的怪话,最后俩人一合计,商量的结果是先让大长老云上君来帮忙带徒弟。 给出的理由是云上君已经收了一个天元体,对这事比较有经验。 而云上君的经验似乎也只有一条:扔山里放养就行,优秀的天元体会自己照顾好自己。 于是最后,姬伏胜住进了凌绝峰,跟云上君的小弟子同吃同住,二长老喊对方“狐狸崽”。 听称呼是个妖修。 属于妖修的鼎盛年代早已过去,但清鹤观的初代掌门是鹤羽仙人,原身是一只野鹤,因此,清鹤观对待妖修比许多大门派都要宽容。 天元体多为人子,即便是妖修,也极可能是人妖混血,二长老和三长老跟姬伏胜絮絮叨叨讲了些关于“狐狸崽”的事,对方名叫裴琢,年纪与自己相仿,姬伏胜沉默地听了一路,对这些其实毫无兴趣。 野生的妖会吃人,人肉对他们而言是上好补品,佳肴珍馐,一旦尝过一次,妖就很难克制对人肉的渴望,而正道门派里收的妖修,又会早早被刻下烙印,拔除野性,他们变得更为安全,但面对人类时,言行间常带着几分无法掩盖的恭顺和谄媚。 前者不过是丧失理智的野兽,后者也只是仰人鼻息的懦夫。 裴琢的住所位于凌绝峰的半山腰,这里面空屋很多,再多住一个人绰绰有余,姬伏胜没看见裴琢的身影,两位长老倒是对此习以为常,二长老拍了拍脑门,不带恼怒地抱怨了句:“狐狸崽又出去瞎跑了。” “等晚上的时候你就能见到他了,”三长老在一旁对姬伏胜道,她重复着她一路来说的最多的话,好像生怕姬伏胜不愿意和妖修同住:“别担心,他很乖的,很好相处的。” 师傅们做事向来不问弟子意愿,两位长老自顾自地来,放下姬伏胜后嘱托了几句,便又自顾自地离开,姬伏胜站在门口,到底没有走进屋里休息。 要和谁住在一起的感觉让他浑身别扭,即便清楚这里不是乱葬岗,不是流民坡,即便这里没有饥荒、瘟病,走在路上不会被魔修抓走试蛊,睡觉时不用担心被人乱刀捅死,眼下离自己最近的妖物,也已被这些正派弟子圈养,姬伏胜仍感无法适从。 但在搬出去之前,姬伏胜必须先熟悉这里。 姬伏胜抱着自己的剑,先观察自己所在的房屋,又将视线投入不远处的树林,和林子中间被踩出来的小径。 这座山里有灵果灵植,也生活着小型的野兽,姬伏胜沿着小路向山的深处探索,黄昏的日光被寂静的山峰一点点吞食干净。 直到明月挂到了山巅,姬伏胜才后知后觉自己的疲惫和饥渴,他站在原地,注视着四周变得黑漆漆的森林,又朝后方望去,小屋早就隐藏到了树林背后,看不见半点身影。 他现在还记得来时的路,但天若再晚些,就容易迷失方向了,姬伏胜转过头,决定走到前方的平台上就返程,他刚迈出一步,脚下便传来令人不安的悬浮感。 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嗖得抽打上他的后背,力气不大,但恰当好处地让他的身子扑向了前方,结合前倾的惯性,姬伏胜脚下一空,竟是猝不及防掉进一个深坑里。 这里居然有个陷阱?! 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姬伏胜在扬起的尘土中呛咳了好几声,等他终于从坑里站起来,朝上望去,才发现洞口蹲着一个人。 ......妖物。 对方的年纪与自己相仿,穿着清鹤观的弟子服饰,只需一眼,姬伏胜就确定了对方是长老们口中的“裴琢”。 月光从他的身后照来,姬伏胜看清了对方的长相,裴琢有双黄金色的眼睛,眼瞳在黑暗中比月色更亮,瞳孔呈竖状,眼皮上仅眼尾带着一抹红色。 他压根没有掩盖自己作为妖兽的特征,裴琢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正一眨不眨地俯视着自己,那笑容与其说是人类的笑,倒更像是有人用画笔在嘴的部位画上了弧度。 他的笑里感知不到“情绪”,更像是对所谓笑容的单纯模仿。 在和对方对视的那个瞬间,姬伏胜先是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阴寒从背后窜起,紧接着全身的血液都开始鼓噪沸腾,他把手搭在自己的剑上,小臂肌肉鼓起,心跳加速跳动,下肢踩稳地面,支撑身体能在任何一刻暴射而出,他直接进入了一种搏命厮杀的状态。 这是姬伏胜对“危险”最纯粹的本能。 而妖瞳凝视着他,对方的视线悄无声息的,不紧不慢的扫过了他的身躯,对于他的戒备视若无睹。 裴琢正在观察他。 裴琢在理所当然地观察着他哪里最容易出血,哪里能一击毙命,对方的眼神停留于他的双眼和脆弱的脖颈,寻觅最能果腹的血肉,如同一只外出狩猎的狐狸匍匐于地,透过草丛和缝隙,看向被关进篱笆里的雏鸡。 这双眼睛从未发生变化。 直到今日,即便他们境界差距巨大,裴琢仍在习惯性地思考如何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地牢 裴琢这两天的生活十分规律。 他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修炼,像个兢兢业业的无底洞般吸收着各种天材地宝的灵气。 若说这些灵气和寻常修炼得来的灵气有什么不同,除了“精纯”、“量大”,还有一个优点就是“稳定。” 大部分的灵气始终会像烟雾一样笼罩着两个“裴琢团子”,仅少量灵气会随着时间推移出现直接消散的征兆,为了最大程度利用姬伏胜送的好东西,裴琢会每天早上检查一遍“云团”,将那些不够稳定的灵气趁早吸收炼化。 闲暇时候,裴琢会摸摸猫,逗逗鸟,四处逛一逛,他新捉了一只鸟雀,又牵着鸟去膳堂溜一圈,本意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忙要帮,结果出来时不光鸟在,手里还多了一篮被膳堂弟子塞满的水果糕点。 膳堂的弟子看见他时还有些惊讶,他们以往只见过裴琢跟肩头的、树上的、房梁上的鸟雀愉快聊天,还是头一次瞧见裴琢将某只鸟捉到笼里,甚至还拿到食堂笑眯眯问他们这只能不能炖了。 答案是这鸟太小,看着就肉柴,炖了也不好吃,真饿了不如吃些新做的点心和新鲜的水果。 晚上,裴琢的行动雷打不动,他身为戒律堂的首席弟子,需要定期“探望”他手里的那些罪人。 裴琢还能凭此拿到些报酬。 他长住忘忧山,这些年从未参与下山讨伐,也不接取悬赏任务,金钱的来源除了卖猪,就是戒律堂给的例钱。 寻常弟子拿的都是月例,本不该有例外,只是裴琢毕竟情况特殊,他手里有几个罪人只能他来责罚,旁的弟子无法顶替,故裴琢会定时回清鹤观,目前的例钱也是按照次数给。 算算时间,裴琢回观已有三日,明天天罡宗的弟子就该到访,来了后他们要一同参加赏花宴,八成还要在清鹤观滞留两三天。 这几天能赚的钱不算充裕,但也比没有强,然后他就能在路上买更多的吃食和玩具,欣赏更多的风土人情……总之,每一笔钱都能让裴琢之后的远行更舒适些。 裴琢提着鸟笼,惯例要和戒律堂门口的值守弟子打招呼,却见那弟子正愁眉苦脸,满脸焦急,时不时望向堂内深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缕烟雾从裴琢身后冒出,它贴着地面,悄悄穿过堂口,绕到了弟子身后,像条灵活的触手般戳了戳弟子的左肩。 第10章 弟子一愣,连忙回头,却发现身后竟空无一物,那缕白烟已经绕到了他的另一侧,又弯下来拍了拍他的右肩头。 相同的戏码已经在戒律堂上演了两天,弟子有了经验,当即反应过来,他没去看右边,而是立刻转头看向稳稳站在自己正前方的裴琢,高喊:“小裴师兄!” “嗯?”裴琢问道,感觉小师弟的声音听着不像看见了自己的绝世好师兄,更像看见了救命恩人。 “小裴师兄,”弟子哭丧着脸又重复了一遍,“席师兄他……” 他后半句话渐渐隐没,似乎还没想好怎么说出口,裴琢眼睛转了转,视线投向弟子身后墙上挂着的一排排木制铭牌,全戒律堂弟子的名字皆在上面。 裴琢才刚到,属于他的字牌挂在中央第一列,字迹尚无任何反应,而旁边刻有“席如”的字牌发着淡淡的亮光,一道短线从下方伸出,指向“地牢十二号”。 地牢十二号是裴琢负责的区域。 裴琢笑起来,了然道:“席如代我去啦?” “是。”弟子拢拢衣袖,语气懊丧,按理来说,裴琢负责审讯的罪人不该再换旁人接管,纵使真要换,也不能像给见习弟子随口安排任务一般,不经过裴琢同意便擅自做下决定。 但席如是仅次于裴琢的次席,裴琢不在期间,一直是他统领戒律堂一众弟子,他径直要进地牢十二,值守弟子虽有心劝阻,可到底说了两句就败下阵来。 “无妨。”裴琢笑道,那缕尚未消散的烟轻飘飘地拂过弟子头发,仿佛摸了摸对方的脑袋,“我现在去也一样。” “是。”弟子应道,暗暗下决心就算自己掏钱,也要把小裴师兄今日该拿的例钱补上,又问:“小裴师兄是要和席师兄共审?” “当然不啦。”裴琢轻飘飘道:“只有我审。” 他手里还拎着鸟笼,像是哪户闲散人家散步到此一游,裴琢往地牢的方向走了两步,很快又像想起了什么,返回来掏出瓶伤药放在弟子面前的桌上。 “喏,百草堂的伤药。”裴琢笑眯眯道:“等会儿席如出来,你记得给他,就说是我关心他,特地留给他的呢。” * 严格来说,“裴琢经手的罪人不能再让外人接手”,并非一项被白纸黑字明令禁止的规定。 毕竟裴琢经常不在清鹤观,若有人能和他进行合理的任务交接,那自然最好,也省了裴琢在忘忧山和清鹤观之间来回跑。 只是一来,裴琢作为戒律堂名正言顺的首席,掌握的审讯手段多样,经手的罪人也都非泛泛之辈,若让寻常弟子代劳,罪人轻易就能感受到二者之间的差距,导致审讯效果大打折扣,有的罪人心中不屑,还会出言讥讽,甚至暗中蛊惑,反倒令弟子道心动摇。 二来,部分被长期关押的罪人,会严重排斥被裴琢以外的人训诫。 这听上去有些荒诞,但这些人终年待在这不见天日的牢里,唯一的活动就是接受花样百出的刑罚,即便外表还有个人样,心智也早已扭曲,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令他们心性大乱,濒临崩溃,审讯人的变更是最不能踩的死穴。 这些罪人偏偏又都“有用”,所谓审讯,并非挥几下鞭子,给魔头上个老虎凳辣椒水,逼迫他赶紧交代就算成了的,长老们给出的嘱托古怪刁钻,要求“绝对不能让他死”只是基础。 长老们的要求还有:“脸上绝对不能留疤”,“身材绝对不能走样”。 “身上可以酌情留疤,如果留了,那疤痕的颜色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数量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注意疤痕整体排布的美感。” “修为绝对不能废了,但也不能没事,要刚好不能离开地牢,但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哪天他逃出去了,他能迅速恢复到以前的水平”。 “要能说人话,还能交流,不能彻底疯了,可以给他弄出心魔,但他外表看着得正常,不能让人看出已经疯了,反正就是半疯不疯的”。 “心中要对咱们门派有恨,但不能太恨,心底要始终有求生欲望,渴望出去,当然也不能真让他出去,这个欲望呢目前还不足以让他付诸行动,哎呀总之就是时候未到,你意会一下”,等等等等。 这些难懂的要求令绝大多数弟子望而却步,全都是裴琢在把握其中的平衡。 穿过层层叠叠的多重禁制,裴琢一路下至地牢的最底层,他刚一落地,就听到了长廊深处传来的动静,顿时就乐起来。 烟雾向前飘去,一眨眼的功夫裴琢便到了十二号的门口,这里瞧着乱糟糟的,靠墙的刑具能绑住人的四肢将人高高吊起,现在却黯淡无光,表现出现裂纹,显然是有人扯断了束缚的链条损害了法器。 而墙上,地上,栏杆上都有明显的划痕,像有鞭子重重地挥打在了上面,此外屋内东西凌乱,椅子倒在地上,桌子被劈开成两半,都足以显示这里发生了一场打斗。 至于打架的两个人—— 裴琢看向房间正中央,一名衣衫破烂,蓬头乱发的男子正死死掐着席如的脖子,他面若癫狂,身上还有数道新鲜的伤口在往外渗血,但这些疼痛丝毫没能让他松了力气。 席如脸涨得通红,目眦欲裂,一只手紧紧掐着男人的手腕,另一只手则伸向自己的左侧,艰难地催动真气去呼应掉在一旁的九节雷鞭。 能看到两个修士以如此原始的方式缠斗在一起,也是相当新鲜的场景。 两个人显然都急红了眼,皆未注意到第三者的到场,裴琢倚着栏杆围观,并不怀疑席如能成功扭转局面,制服犯人,他在席如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鞭子的时候开口:“闹够了没。” 时间仿佛停滞一瞬,掐人的男人浑身一颤,以比席如挥鞭更快的速度率先放开对方,他仓惶地站起来后退两步,接着表情大变,伴随着席如的呛咳声,男人几乎是直接朝裴琢的方向扑来! “裴琢!” 裴琢偏了下身子,男人猛地撞上牢房的铁栅栏,他双手紧紧握住铁栏,冲裴琢大吼道:“裴琢!裴琢你竟然让别人來审我!我早晚杀了你!” 他边说,双手边用力扯着栏杆,导致地牢禁制启动,男人的手掌立刻传来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噼啪声响,可男人对疼痛无动于衷,他张嘴欲再吼些什么,却猛地被一股大力推倒在地。 “滚开!” 席如一把推开男人,他脖子上还有新鲜的掐痕,脸上的表情比男人好不了多少。 “裴琢,你疯了!”席如怒吼道,“你根本没有废了他的修为!” 作者有话说: 计划略有变更,今天会努力更两章,明天歇一天x 第10章 只是时候未到 “那又如何?” 地牢之中,裴琢笑盈盈道:“他本来就不能被废掉修为,小二忘了吗?” “少给我胡扯!”席如气得抖如筛糠,他先指向被自己推倒的男人,又指向屋子里那个报废的刑具,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先骂哪个,咬牙切齿道:“封印呢!禁制呢!不用彻底废了他,难道你不知道封他的经脉吗?!行,就算不封,链子上的禁制又去哪了?!” “裴琢,你是疯了还是脑子有问题,你放任一个六境罪人肆意行动,生出事端你担得起吗?!” “呀,可你现在不是好端端的吗?”裴琢笑着道:“如果小二不擅自进来,连现在身上这点伤都不会有。” 那被席如推倒的男人已经翻身从地上坐了起来,他现在似乎冷静了一些,听见这话后狐疑地看向席如:“你是擅自进来的?” “怪不得......”他又低头喃喃道:“所以你不是裴琢派来的,我就说......看着就像条丧家犬......” 席如额角青筋直跳,恨不得再次一鞭子抽到男人背上,但心中到底因刚才的情况生出了两分忌惮。 会被关在这里的修士,每一个的修为都不低于五境,他们要么在进来前就成了废人,要么也要封堵住筋脉窍穴,再不济,这刑具镣铐上大大小小的禁制也会压住他们的修为,叫他们挣脱不能,莫说和高境修士叫板,就是进来个只有二境的入门弟子,他们也只有像狗一样认打认罚的份。 可这牢里什么都没有! 打从席如进来后,男人就只会颠三倒四地问裴琢在哪,席如被吵得忍无可忍,刚骂了句“那个废物不会来了”,男人就突然暴起,脆弱的锁链一挣就断,打了个席如措手不及。 此情此景,竟和三天前在百草堂十分相似,他只是跟身边同门提了嘴裴琢,那姬伏胜就带着满身煞气推门而出,和他在堂口大打出手,可以说自从裴琢这个丧门星回来,自己就没一天日子过得顺快! “少在这儿油嘴滑舌,”席如冲着裴琢咬牙道,“你不如趁现在想想该找什么借口,等我出去,我必然要将此事禀明掌门!” 裴琢一下子就又笑了:“那你说有没有可能,掌门一直都知道呢?” 第11章 这话轻飘飘的,又像记重锤直接砸晕了席如,他脸上恼火的表情凝固,只眼里率先暴露出迷茫,裴琢拎着鸟笼走上前,却是忽视了席如,率先走向坐在地上的男人。 他朝男人伸出手,手停在栏杆外面,虽嘴角噙着笑,竖瞳却看着格外冰冷。 男人仰头注视着他,眼里的情绪变化莫测,先是涌起了强烈的憎恨和怒火,接着又变成深深的惧怕,最后,这些感情皆像燃烬的死灰般被掩埋。 男人凑到栏杆边上,主动垂下头颅,让裴琢的手隔着栏杆轻轻摸了下他的头发。 “小二搞错了一件事。” 裴琢只随便摸了一下就放开了男人,比起摸头感觉更像擦掉酒店桌子上的灰尘,他嘴上对着席如道:“这屋子里面的东西没有禁制,但这栏杆、墙壁,屋子外面的禁制都是好的,他自己逃不出去。” “所以只要没人擅自进到屋里面,就是很安全的。” 裴琢笑眯眯地看向仍在铁栏对面的席如:“若你实在想帮我分担,我可以直接教你怎么做,不用像这样偷偷摸摸地尝试嘛。” 席如气极反笑,裴琢腰间那属于首席的令牌刺痛了他的双眼,戒律堂共事二百多年,裴琢做了二百年的首席,他做了二百年的次席,自裴琢第一次将他从首席的位置上拉下来后,无论他再付出多少努力,做多少事,境界反压裴琢一头,他们的席位都再未发生变化。 “少拿这种假惺惺的语气跟我说话。”席如淬道,裴琢还未说话,那已经安顺许多的罪人反倒先唐突笑了一声:“他骂你。” 他的语气听着像是嘲弄,又像是某种......试探,男人依旧坐在地上,头抵着栏杆,身体却微微前倾,如绷紧的弓弦。 这是个方便发力的姿势,他被关了这么久,身手却仿佛丝毫没有生疏,不仅体内真气运转通畅,躯体本身也是猿臂蜂腰,鼓起的肌肉中积蓄着饱满的力量,和瘦弱伤病竟不沾半点关系。 倘若给他好好洗把脸,再换身干净衣服,他甚至能当场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引人注目的俊朗青年。 这模样实在不像个接受百般刑罚的罪人,可若说这是因为裴琢在牢里对他不打不骂,反而好生伺候着他,又显然不可能。 席如只看一眼,就知道这男人早已被裴琢折磨疯了,他看向裴琢的眼神时常恨不得把这只野狐狸撕碎,语气里还会幸灾乐祸有人辱骂了裴琢,但他实际上在做什么?他刚才的第一反应又是什么? 他在等裴琢的命令。 如果裴琢想要同门相残,男人就会再度朝自己扑过来,用远比刚才理智的方式来试图致自己于死地,然后拿着自己的衣服碎片朝裴琢讨饶邀功。 “真令人作呕。”席如冷声道,他深呼吸了一次,总算以这种方式让自己的脑袋冷静下来:“真不知道你对别人都灌了什么迷魂药,他们居然放任你这个妖物就这样待在门派里,用这种想吃人的眼神明目张胆地看所有人,你早该被拔了野性。” 金黄色的妖瞳注视着席如,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恼怒,但也谈不上亲近,裴琢笼里的那只小鸟抬起头来,在那双竖瞳朝自己微微偏移过来后就慌忙低下了头,浑身的羽毛都快要炸起来。 涉世未深的弟子们没有感觉,但对习惯打杀的敏锐之人而言,那眼神就像是野兽正在从三块肉里挑选用哪一块果腹。 四周陷入死寂,片刻后,裴琢打破沉默,有些惊讶地提醒道:“嗯?你还不打算走吗?” 他又补充道:“还是说你要看着我干活?你没有自己的牢房要进吗?” 简直就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席如的脸顿时黑到了极点,他怒气冲冲地推开牢房的门,抬头就走,走到一半越想越窝囊,忽然一甩袖转过身来。 裴琢还站在原处,看见他回头亲切地朝他挥了挥手。 “!!!” 若是火毒仍未消,他大概又要当场吐出一口血来,席如僵住,花了些力气才在脸上摆出个讥讽的笑脸:“听说你这两天在修炼变强?吸收了不少好东西?” “可你的境界毫无变化,你怎么不干脆吃人呢?” “对于妖物,最快的修炼办法不就是吃人,”席如眯起眼睛道:“你不是一直都想吃吗?明面上吃不了弟子,要不让长老分给你两个死囚?” “才不呢。”裴琢懒洋洋地点评道:“好烂的意见,能不能再想些新的?思想如此守旧,怪不得你编不出新的刑录。” 自己就多余说话!!席如的脸上五彩纷呈,到最后还是更用力地甩了下衣袖,徒劳地殴打了空气,留给了裴琢一个走路微跛的背影。 他看上去伤得挺重,不过没关系,门口还有瓶伤药等着他。 裴琢拎着他的鸟笼走进屋子里,先是评估了一下需要报修的损伤情况,又主动从地上扶起椅子,他把鸟笼放到一边,给了小鸟一个最佳观赏席位,人坐到椅子上笑盈盈道:“好了,总之先给你上药吧。” “我?”男人愣了愣,他刚准备站起来过去,见裴琢偏了下头,身体便又僵住。 他几步爬到裴琢跟前,重新坐下问:“给我上药?” “是呀。不光上药,还要给你洗个澡,换身新衣裳,打扮得漂亮一些。”裴琢点了点头,席如在打斗中给男人身上新添了好几道伤口,但按照要求,男人身上不该再留新疤。 就算要留,也得考虑整体排布的美感,席如抽得显然没有美感。 男人眼神复杂地盯着裴琢,惶恐中带着犹豫,似是不解其意,裴琢眨了眨眼,亲切地问道:“你这么惊讶干嘛,我对你难道不好吗?” “好。”男人迅速答道,紧接着就睁大眼睛,他骤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并因此激出了一身冷汗:“不好!” 男人抬头盯着裴琢恨声道:“你怎么有脸问?!我总有一天要杀了你,我要把你千刀万剐!把我遭的罪全让你尝一遍!” 裴琢笑起来,一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像跟对方唠家常一样问:“你想逃出去呀?” “谁在你手里会不想逃?” 男人反问,在一些人眼里他是十恶不赦的魔头,手中沾满鲜血,活该遭受千刀万剐,但在男人看来,眼前这替天行道的正派弟子才是真正的恐怖魔物。 他死死盯着裴琢,反复嘟囔道:“我要杀了你......裴琢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要从这里出去,然后第一个杀了你,不,我要把你关起来慢慢折磨到死,你以后的每天都只能看见我的脸......” 裴琢叹了口气,没头没尾地感慨道:“你和席如还挺像。” 他看着男人极度愤怒的脸庞,那感情表面瞧着相当纯粹,仿佛只有这种程度的愤怒才能掩盖住恐惧,裴琢轻笑了一声,又问:“那你现在就出去?” “你别报复我,我们做个交易,我让你现在逃出去,然后你走得越远越好,我们从此再不相见,可好?” 男人的嘟囔声停了,他呆呆望着裴琢,眼睛里闪烁着明确的逃生渴望,可在裴琢说完最后一句话后,他又突然打了个激灵,避开视线道:“不......我现在不走......” “不是想走吗?”裴琢笑着道:“你舍不得我呀?” “怎么可能,我......”男人垂下头去,本来想要反驳,在裴琢的手再度像擦灰一样摸了下他的头后,就没了声息。 “也是。”温柔的声音从男人头顶上传来,像寒冷的冬雪深夜中,唯一能温暖自己的火簇:“毕竟在这不见天日的牢里,只有我与你最为亲近,相处的时日最长,我们的联系多紧密,对吧?” 随着裴琢的话,男人先是急促的喘气,慢慢地就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平缓,最后,他似乎完全平静了下来,如同沉入了甜蜜的梦乡。 但下一秒,他的头上就传来一阵刺痛,逼迫他从梦中惊醒,裴琢抓紧了他的头发,声音和刚才如出一辙:“你真这么觉得了?” 一瞬间,各式各样的审讯记忆伴着鲜明的恐惧涌入脑海,如同给了男人当头一棒,他用力挥开了裴琢的手,真气于体内陡然运转,空气震颤,角落的阴影仿佛活过来一般,朝着裴琢的方向蔓延扩散。 杀了他!自己现在就杀了他! 直觉警告着近在咫尺的危险,裴琢对其视若无睹,他瞧着相当悠闲,弯腰提起他的鸟笼,伸手戳了戳惊慌的鸟尖尖的喙道:“小鸟。” 如同弓弦骤断,那股朝裴琢迫近的气势忽的消散,地上的阴影也停了动静。 男人的表情突然就从愤恨变成了茫然,裴琢对着鸟笑眯眯道:“他脾气这么差,吓到你了吗?” 鸟低头不言,男人也没有说话,半响后,男人木然道:“......你刚在跟它说话?” 他眼神发直,视线反复在裴琢和鸟之间徘徊,渐渐地全身都发起抖来。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裴琢,你看着我!现在是我在和你说话!” 男人的双眼通红,大声怒吼起来,恨意一下子就突破了今天的最顶峰:“我要杀了你,我迟早放干净你们门派所有人的血,让你眼睁睁的看着我把他们的肉一片片剐下来喂狗!我要让你跪下来求我!” 第12章 这话还挺耳熟。裴琢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对方刚进来时也这么说过,那时的男人真会这么做。 “怎么了?”裴琢看着男人问道:“这么生气作甚,刚才还说不想逃出去呢。” “谁会蠢到相信你嘴里的鬼话!”男人高声骂着,他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脚步往后退了几步才站稳,眼神恨不得将裴琢生吞活剥:“不过是时候未到……还没有机会……只要一有机会,我马上就出去宰了你!” 【渴望出去,又不能出去,这份欲望目前还不足以让他付诸行动,总之就是时候未到。】 裴琢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是吗,那就好。” 作者有话说: 说话的艺术之 真实情况:姬伏胜单方面殴打席如 席如表述:我与姬伏胜在堂内大打出手 今天双更,明天歇一天不更哦。 第11章 狐狸笑 清鹤观,天道意愿的代行者,传闻中受天道指引,纠正世间命理错误,确保万事万物皆朝正确的方向运转的地方。 一切如天道书中所述,一个月前,清鹤观与天罡宗皆收到风声,莲城鬼狐或有异动,半个月前,由天罡宗率先提议,两宗门决定合力讨伐妖兽。 随后,天罡宗弟子自北南下,先前往清鹤观与众人汇合,顺便稍作歇息,参加清鹤观数年一次的赏花宴,几名弟子再一同出发,渡海前往鬼狐所在的小岛。 裴琢回门派的第四天,一大清早,掌门和管事长老们就做好了准备,迎接按时到来的天罡宗门人。 盛正青在所有人的心照不宣下,以有事忙脱不开身为由,叫裴琢暂替了自己的位置,他则偷偷潜伏在旁,从外部围观这次重量级的“主角初遇”。 跟他一起的还有两位好友,魔尊老姬,合欢宗准宗主阿竺。 盛正青也不知道他们是来干嘛的。 可能这就是现实与书不同的地方,书上没写的,谁都一无所知,书上写了的,实际发展也可能从第一页起就跟书中故事有所偏差,里面每个角色都不可操控。 盛正青明悟了这一真理,他背手看着远处的多人会面,心中感慨万千,最后,盛正青长叹一声,终是忍不住问:“你俩为什么也在这儿?” 这书上也没有你俩的戏份啊。 “我好奇嘛,见你们搞得这么正经。”竺心香站在栏杆上理了理自己的羽毛,这次她的神识附在了一只鸟上。 姬伏胜不接话茬,视线看着跟长老们站在一起的裴琢,对方的样貌特别,向来是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个。 三人不远处,门派双方已经打上照面,即将开始客套的寒暄交谈。 天罡宗此次来的共有四人,为首的是吴长老,在天道书里没什么戏份,他只负责把主角团小队成员带到清鹤观,然后就跟长老们聊聊天、下下棋,代表天罡宗进行些双方门派友好互动,并不参加后续讨伐。 剩下三人,除了四境修士落星河外,还有两名同伴,一位是六境修士季歌,一位是七境修士落枫。 两个人一个性子活泼,一个性格沉默,一个对落星河疼爱有加,一个对落星河忠心耿耿,三人共同组成一个以落星河为绝对中心的团结小队。 相比之下,裴琢这边就要寒酸一些,启程时只有盛正青和他同去。 他们半路上其实还会遇见清鹤观的医修江悬,但书里面的江悬像被下了降头,盛正青不敢认。 书里的盛正青也没给裴琢帮上多少忙。 思及此,盛正青摸了摸下巴,偷偷瞥了一眼姬伏胜,姬伏胜还在忙于观察裴琢今天实力进步了多少,注意到旁边人的视线也没搭理他。 盛正青收回视线,心思有些活络起来,书中的姬伏胜卧床不起,没有机会同去,但他现在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对参加讨伐明显也有些兴趣。 员工能做的工作一向以观测和引导为主,只有少数时候会接到类似“下蛊”这种强制推动命令,这就像在地里种庄稼,你能帮着洒水刨土,但不能自己上手拔苗,换句话说,若姬伏胜一心想去,门派里并没谁有理由死命拦着他。 如果出发时能算上姬伏胜,再加上自己,他们也是一个三人亲友团,这样裴琢的排面不就和对面旗鼓相当了嘛。 而且老姬目前看着还挺正常,书里也没出现什么“敌方大佬与正派之花惺惺相惜你追我逃”的附加剧情,他相对而言不算太ooc......盛正青正琢磨着,冷不丁听见姬伏胜问道:“哪个是落星河?” “???!!” 盛正青顿时眼前一黑,自己心里刚想完,不正常的情况就出现了!姬伏胜居然在主动打听一个四境修士!四境欸! 盛正青欲言又止地看着姬伏胜,试探着道:“就,长得最好看的那个。” “?”那是谁?姬伏胜皱眉:“说人话。” “?”这哪里不是人话?盛正青:“小琢正对面的那个。” 姬伏胜点了下头,他看得出几人修为,只是想再严谨确认一下而已,确定自己对这个四境修士毫无奇怪感受后,姬伏胜视线顺道拐到落星河对面。 随后,姬伏胜就愣了下。 那头,竺心香接过盛正青的话茬,眯起锐利的鸟眼,对落星河评估道:“嘶,长得是不错......” 盛正青的注意力立刻偏过去,竺心香在书中是一位神奇的女性,她本人基本没出场,但名字出现了很多次,常见于“众人纷纷惊叹,这位落公子的美貌竟如此惊人,就连那倾国倾城的合欢宗妖女与之相比都要逊色几分”句式。 而以自己对竺心香的了解,她现在这样是事业心上来了,想往自己门派拉人了,盛正青对这倒是接受良好,他要求不高,别来什么“竺心香心生嫉妒,意图朝落星河暗下杀手结果惨遭打脸”的加戏就行。 盛正青试探着问:“人天罡宗的,你看他长得好看也没用啊。” “和这个倒没关系,”竺心香晃晃头,“都说了多少次啦,外貌姣好只是比较方便而已,不是入门必备。现在功法那么多,易容丹那么多,先前有个散修老头变个装也搞定了百来号人呢,但都很劣质,结果还有人传是合欢宗出来的,太败坏我们门派名声了。” 盛正青沉默了一下,忍住了心里的吐槽。 竺心香接着道:“我看得不是'表',而是'里',他的本源好像和我们的功法有相似之处。” 对方不愧是合欢宗下任宗主,盛正青道:“他是能和其他天元体产生共鸣的天元体。” 简而言之,很适合跟天元体双修的体质,甚至不需要正式双修,亲密些就有益处。 不过书中的落星河冰清玉洁,对这种事颇为不齿,所以每次这种行为做是做了,但会摆出很抗拒的态度。 “这种体质却是四境?” 鸟儿在栏杆上拍着翅膀往左边蹦跶了两下,又拍着翅膀蹦跶回来,这应当是在模拟人类的来回踱步,最后,竺心香摇摇头道:“那应该不太合适,收一个厌恶此道的人回来,这纯给自己添堵。” “可不是嘛!”盛正青赞同地一拍大腿,扭过头去:“姬兄你说是不是......姬兄你怎么了?” 姬伏胜看着门派间你来我往的寒暄,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终于开口:“他怎么这副表情?” 盛正青转过头,他看看右边,天罡宗一行人中最吸睛的无疑是落星河,这是对其外貌的客观认同,与喜恶无关,书中写他轻轻一笑就叫许多人心弦动荡,如果这个“许多”里没有包含着裴琢,盛正青确实是信的。 盛正青再看看左边,裴琢今日穿着一身白衣,以黑红二色飘带束腰,袖口收紧,衣摆上带有金色点缀,整个人瞧着飘逸灵动又不失利落,他朝落星河弯眼笑笑,看得盛正青心中五味杂陈。 他又想移开视线,避免触景生情了,但两秒后,盛正青愣了下,下意识问:“他怎么这副表情?” 竺心香拍打翅膀凑近些看了看,落下来道:“咦,他笑得......” 她想了想道:“笑得好像狐狸呀。” 裴琢平时也很喜欢眯眼笑,但眼睛不会眯成这样,嘴角的弧度也不会扩得这么大,竺心香只在那种吃饱喝足,一边晒着太阳想睡觉,一边觉得阳光有些刺眼的狐狸身上见到过这种表情。 笑得好像有点真挚,有些亲切,又好像很假,越笑越不像个真人。 总的来说,十分新鲜,难以捉摸,饶是三个人,或者说二人一鸟都自诩对裴琢颇有了解,也未能参透表情深意。 竺心香好奇地偏了下头,盛正青捏了把汗,姬伏胜又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睛。 那边,天罡宗的吴长老和清鹤观的四长老已经亲切交谈起来,吴长老挨个介绍,在说到落星河时,裴琢的微笑又扩大了点。 ......好吵。 落星河轻轻弯腰,一抹秀发顺势垂下,露出精致小巧的耳垂,让人不禁想上手把玩,他轻启朱唇,声音如珠落玉盘,那截露在袖口外的皓腕纤细秀美,仿佛只需单手就能将对方双腕尽数握住,但他实际上又能挥起长剑,手腕一转,微热鲜血瞬间化作美人无暇面庞上的装点,此等反差,直叫人—— 第13章 五长老似乎是介绍到下一个人了,裴琢看见榜四旁边的人也行了个礼,说的话仿佛和一大堆硬塞进脑子里的杂念重叠在一起。 落星河的身上仿佛凝着终年不化的清冷积雪,他立于人群之中,却仿佛与众人隔着一层寒霜薄雾,可他轻轻往旁边一瞥,眼光流转又似绿波春水,叫人自灵魂深处窜起一阵战栗酥麻—— 五长老介绍到第三个人,最后一个人随着五长老的嘴巴张开闭上,也行了个礼。 玉声清脆,是落星河腰间的玉佩轻轻晃动,其腰身如抽长的柳条,仿佛不堪盈盈一握,又有着韧性与力量,他的美无需珠宝点缀,发间仅斜插一枚黑檀木簪,簪首镶嵌由上等冰玉雕刻而成的忘忧玉兰,并悬挂冰玉垂珠,随着落星河侧首轻轻摇晃—— 太吵了。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把现实中人说的话话全盖了过去,塞进来的句子有的裴琢记住了,有的塞完就忘了,至于这期间大家在说什么做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或者说,根本没空进脑子。 这自己还能干什么。 裴琢保持微笑。 他现在好像只能笑了。 作者有话说: 事已至此先笑吧.jpg 第12章 计划 天罡宗弟子这几日会暂住在云水峰上。 吴长老不与弟子同住,他今日与清鹤观四长老相谈甚欢,最后二人一拍即合,吴长老直接搬到了四长老住处的邻峰上,以方便二人促膝长谈,相互切磋,和云水峰只能说不远不近。 待房门一关,室内弟子三人安顿下来,季歌便率先伸了个懒腰,嘴上调侃道:“唉,吴长老也真是,他一个剑修,成天痴迷下棋做什么?” 他想起吴长老的下棋技艺,噗嗤笑出声,小声道:“研究半天还是个臭棋篓子。” 落星河闻言摇了摇头:“吴长老毕竟喜欢。” “说是喜欢,也没见有长进,上回连输了星河三局呢。”季歌笑嘻嘻道:“我看啊,他是借着下棋的名头,想多和那个长老说说话罢了。” 落枫不接话茬,他刚布置好了防人偷听的禁制,现在径直从季歌身边走过去,检查起落星河要睡的床榻是否舒适。 “季歌。”落星河微微蹙眉,委婉提醒对方不该这样说,他转头见落枫从储物戒里拿出了他午睡时惯用的冰丝软垫摆到床上,顿时哭笑不得,又道:“落枫,我已不是孩子了。” “你入境不过三百年,怎么不是孩子了。”季歌笑着道,亲切地去挽落星河的胳膊:“于情,闷葫芦自己想那么干,管他作甚,于理,他本来就是你家侍卫,这都是他分内的事。” 落星河被季歌拉着坐下,还是摇了摇头:“不可这么说。” 落枫眼中划过一抹柔软与感激,他摆好床垫,走过去熟练地给落星河沏茶,沉声道:“不必推辞。” “就是,推辞什么,你啊,就是心太善了,太爱为别人着想。”季歌赞同道,嘴上仍在抱怨:“吴长老想事有你一半周到,也不会就这么跑了。” 落星河无奈地轻叹一声:“哪有这么夸张,别总在背后说长老的不是。” 季歌却坚持道:“当然有了!” 旁边的落枫也轻轻点了下头。 要知道,落星河对外看着冰冷,实则心肠比谁都软,他人那么受欢迎,还是唯一的共鸣型天元体,这清鹤观又是天元体最多的门派,落星河简直就像羔羊掉进狼窝,不好好看着,保不准会被谁欺负了去。 故而,季歌和落枫皆对修为最高,责任最大,却也最先跑没影的吴长老有几分怨气,季歌道:“但凡明衡师兄无事,讨伐之事也轮不到吴长老来。” 想到这里,落星河和季歌的表情都微微黯淡,顾明衡是天罡宗大师兄,自受伤后身体始终抱恙,迟迟不见好转,他们来讨伐鬼狐,理由之一也是鬼狐巢穴里的还魂草可以助顾明衡突破滞留境界。 一直不说话的落枫突然开口,打破了有些忧伤的氛围:“我会保护星河。” 季歌闻言翻了个小幅度的白眼,显然听腻了这套说辞,干脆岔开话题道:“罢了,现在也不是想这事的时候,星河,你没忘记另一件事吧?” 落枫闻言脸色一变,然无人注意,落星河脸上则迅速染上一抹薄红。 最适合与其他天元体双修的天元体,偏偏进入了天元体最多的门派,光这一句话,就能让人心生无限遐想了。 长老们嘴上不言,但让仅有四境的落星河参与讨伐,也是盼着他能与其他天元体发生些什么,助长修为,这在季歌等人看来,无疑是苦了落星河。 “季歌,我无意与旁人做那等腌臜事。”落星河强调道,他轻咬了下下唇,似乎对自己的体质感到几分难以启齿,但仍是坚强开口:“若有机会,我会吸收天元体的碎片,以我的……共鸣之体,我吸收碎片的效果,会比其他天元体都要好。” “若有机会,什么样的机会?”季歌没好气道:“你不愿与人双修也就罢了,真要去抢碎片,你怕是又不忍心,只能等别人拱手送你碎片的机会!” 落星河垂眸不答,落枫皱了下眉,冷声道:“你说得太过了。” “就你关心他,行了吧?”季歌呛道,但看落星河这样,到底还是不忍,放软了语调道:“好好好,我的不是,我这不是为你报不平嘛。” “外面那些人随随便便就会说喜欢你,但真叫哪个天元体给你碎片,一准跑没影,这么自私的怎么能叫爱呢?星河,你可不能被那种花言巧语之辈给骗过去,你们争夺碎片,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天元体修道与碎片息息相关,怎会有谁愿意拱手相送,”落星河摇摇头道:“他人不愿,我自不会强求。” 另外两人听见,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怜惜,季歌叹口气道:“罢了,修炼之事急不得,你不愿和正道弟子争这个,魔头的总要争一争吧?” 清鹤观足足有四个天元体,其中三个是本门弟子,裴琢、姬伏胜、江悬,剩下一个是外来者。 多年前,夜教在少主燕重楼的带领下潜进了清鹤观制造袭击,意图击杀其他天元体助自家少主修道,最后遭到镇压,燕重楼被活捉后投入观内大牢,成为了留在清鹤观的第四个天元体。 季歌道:“燕重楼的碎片至今还在他自己体内,他有夜教秘术束缚神魂,清鹤观即便捉了燕重楼,也没办法取出他的碎片交给自家弟子,只有你能通过共鸣引出碎片力量。” 他略一沉思,又神神秘秘补充:“而且我猜,他们就算真有办法,也不一定动手,毕竟清鹤观还有三个天元体。” 落星河微微点头,指出核心:“不患寡而患不均。” 天罡宗、夜教、御兽门皆只有一位天元体,自然可以将好处全给自家弟子,门里有三位天元体,怎么分一个果子便成了问题。 季歌应道:“他们不能开这个头,否则在对外之前,他们门内就会先生出罅隙。” “所以嘛——”他话题一转,理所当然道:“左右这碎片于他们是吃不着的烫手山芋,正好可以给了你。” 落枫并不说话,但也面带认同,而饶是已经听季歌说过几遍这事,落星河还是失笑道:“这说得也太轻松了。” “指望他们痛快答应,自然不可能,”季歌满不在乎道:“但这事对清鹤观也有好处,只要还有的谈,对我们便是个机会。” “清鹤观将燕重楼投进牢里,无非是想折磨对方,以报袭击之仇,平弟子之怒,就夜教那帮魔头,真一剑直接捅死还算便宜了他们。” “也就你心太好,这种人都见不得受苦。”季歌又点了一句落星河,耸耸肩继续道:“可惜,那燕重楼修行杀道,天性凉薄,又经过雷劫淬体,痛觉十分浅淡。这种人见惯了血腥之事,门派内那些鞭笞刑罚,对他恐怕毫无用处。” 季歌挑了下眉,意味深长地说:“此时你取走对方的碎片,同时又留下对方性命,怎么不算帮了清鹤观一把?” 燕重楼失去碎片,境界大跌,杀道心性和淬炼之体再难维系,届时那每一鞭子抽到身上去,都将是如孱弱凡人一般钻心蚀骨的痛,清鹤观戒律堂的刑罚弟子,便总算不再是无用摆设。 换句话说,有落星河在,清鹤观才能真正报仇解气,双方不过是各取所需,季歌分析得头头是道,说完赶紧喝了一口茶润喉。 落枫脑袋转得慢些,要花些时间反应,而落星河聪慧,总能一下子跟上季歌的思路,他开口道:“我愿意帮忙,并非是为了谋得好处,倘若清鹤观开口,即便……” “天呐!你可少说两句吧!”季歌被对方的无私气了个仰倒,赶紧挥手让人止住话题,没好气道:“反正先这么定了,留在这里这几天,咱们得想办法和那被关的魔头见上一面,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落枫终于插上话问:“要怎么见?” 第14章 明天直接开门见山地讲条件,把这些话尽数告知清鹤观长老?显然并不合适。 虽然季歌对自己的分析很有自信,但毕竟人心难测,他们对清鹤观的了解也不深,最能给他们撑腰的明衡师兄还不在,身边只有个被勾走的吴长老。 而且,清鹤观有三个天元体弟子呢,若是门派不要旁的好处,提出让弟子与落星河双修精进怎么办? 诚然这样落星河也能精进自身,且因为其他人修为皆比落星河高,双修起来也会是落星河受益更多,但他们会绕这么大的圈子,都是因落星河不愿随便与他人双修,若他愿意放开点,只有别的天元体来求他帮忙的份儿。 还是那句话,苦了落星河。 “我们先自己打听打听,”季歌脑袋转得很快:“左右这几天,门派各处都任我们参观,我们直接去戒律堂看看不就好了。” 落枫沉声道:“就算如此,牢房重地,又怎会随便给外人参观。” 这人提不出什么意见,挑刺倒是比谁都快,季歌没好气地想到,但也觉得对方说得有几分道理,他沉默了会儿,忽然灵光一现:“早上星河对面那个叫裴琢的天元体,是不是戒律堂的来着?” 落星河一愣,对季歌所说的人也有印象,对方早上几乎全程一言不发,但他的长相十分出众,还有双少见的金色竖瞳,很容易让人记得。 落枫淡声道,言语间藏着一分轻蔑:“妖修。” 落星河点头应道:“是他。” “我们去问问他吧?”季歌笑嘻嘻道:“这妖,今天可是一直看着星河笑呢。”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记住 “你是不是生病了?” 竺心香趴在裴琢头顶问,收着力气用鸟喙轻轻敲了两下裴琢的脑袋。 “没有没有。”裴琢含糊道,用双手反复揉搓了几下自己的脸,这长老们合伙下的情蛊果真不容小觑,半天下来,他脸都有点笑僵了。 他也做了些研究,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存在榜四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凭空塞进来的话最多,且基本集中于脸和身段,对方捋一下头发,随后发丝、指尖、耳垂、脸颊、脖颈、手腕,哪哪都可以提两句。 若自己有意避开对方看向别处,情况会稍好一些,但也仅此而已,毕竟不夸榜四相貌,还可以夸对方的声音、气息,乃至直接妄想对方说话时的神态,反正总有能讲的地方。 因此,蒙眼与对方相处的法子估计是走不通了。 很遗憾的是,对方在立场是要共同讨伐鬼狐的道友,而非敌对魔头,所以也不能简单粗暴地对着对方的脸哐哐来上几拳,看看把脸打肿后迷心蛊还会不会“睁眼说瞎话”。 思来想去,裴琢松开自己的脸,从储物戒里掏出来一份修士小报。 屋里另外三人的视线跟着齐刷刷集中在小报上。 裴琢气定神闲打开报纸,视线稳稳落在榜四落星河的画像上,乱七八糟的话又开始在脑海里浮现。 他盯着画像看了十来秒,将小报合上。 裴琢感受了一会儿随之而来的清静,又将小报打开。 像这样重复了两次后,盛正青率先打破沉默,举手发问:“这是在做什么?” 裴琢道:“我在熟悉我未来的队友。” 情蛊的事情裴琢没有跟外人声张过,他过去只跟竺心香一人说过下蛊的推测,在发现此事和自家长老们脱不开关系后,便以“蛊是长老们开的玩笑,已经失效了”做结。 竺心香料想此事或关他人门派秘辛,故也没再问过。 综上所述,除了掌门长老们这些“罪魁祸首”,目前没有人知道裴琢身上有个很奇怪的情蛊。 裴琢自认也没什么说的必要。 事关天道,就算自己闹得满城风雨,让众人皆知清鹤观长老合伙给自家弟子下了蛊,长老们也绝对不会吐出实情,哪怕对他们搜识海,用吐真术,他们也只能张嘴编出一套套新的谎言,这情蛊也绝对不会给自己解开。 深谙“强者从不抱怨环境”的道理,裴琢反反复复开合小报,学着适应脑海里涌入的词句,盛正青在一旁看着他这副仿佛在默背什么的模样,忽然福至心灵,他恍悟道:“你是不是快记住落星河的脸了?” 难道这就是系统要求必须下迷心蛊的深意?裴琢不爱记人名,也不爱记人脸,但迷心蛊会让裴琢在见面的第一天,就将落星河的面庞深深烙印进脑海! 勉强也算一种“一见钟情”。 “这么快?”竺心香讶然道,忽的又轻轻戳了戳裴琢,不带恼火地抱怨:“你当初记我的名字花了整整三天。” 盛正青本来还在琢磨,闻言一愣,也垮起一张脸:“怎么回事?他记住我花了整整一周!” ......什么? 桌子另一侧,姬伏胜本想给自己倒杯水,刚握住茶壶的提梁又顿住。 裴琢记住他花了整整半个月。 这还是算的他“长相固定”的时候,儿时他的样貌每变化一点儿,裴琢就要重新认一遍,要到达凡人那种换个发型、换身衣服、容貌继续年长乃至衰老也能认出来的程度,足足花了有半年。 裴琢没忍住咯咯笑起来,他看人类就像人类看狐狸,数量一多就变得不好分辨,若是打足精神有意识地去记外形特征,那便记得快些,不然就要花些时间,等熟悉后才能一眼认出。 妖修们大多都如此,即便他们能修炼出好看的人形,但让一只新生的桃妖区分一对人类双胞胎的脸,不如让其去区分一棵树上的两片叶子来得快。 兽类的妖修分辨人主要靠气味,偏偏裴琢对气味的敏感程度又比寻常兽类妖修弱很多。 姬伏胜停了停,继续给自己倒水,又听裴琢笑着道:“还不算记住,但的确很好认。” 姬伏胜的手又停了,他僵了一会儿后放下茶壶,杯子刚拿起来便觉得不对,姬伏胜低头一看,意识到自己刚刚根本没有把水从壶中倒出来。 那头,盛正青絮絮叨叨地跟裴琢说:“原本这次讨伐,两边应该各派三人,江悬不在,就只剩咱俩了。” 盛正青话题一转:“——但正巧,姬兄回来了,加上姬兄,咱们就又凑够了三人,姬兄你说是不是?” 姬伏胜已经不动声色地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淡淡道:“嗯。” 这就是“想去”的意思,盛正青立刻眼睛发亮的去看裴琢,看得裴琢又笑起来,有点儿想往盛正青嘴里投喂颗蜜枣。 “那要把伤再养好一点。”裴琢道,想起在外的江悬,又弯弯眼睛,状若无意地开口:“江悬要知道燕重楼这两天过得这么好,或许早就回来了。” 江悬与燕重楼有世仇,据说江悬的双亲便死于燕重楼双亲之手,当初燕重楼被捉后没被杀,而是活着投入大牢,甚至没被废掉修为,他是第一个反对的。 但事情到底按原样定了下来,《当天帝》中这样表述,燕重楼罪孽深重,由戒律堂首席裴琢独自负责,纵然他痛觉浅淡,落在裴琢手中也是饱受刑罚之苦,心里恨极了对方。 而江悬一心想杀了燕重楼,裴琢又碍于命令不肯答应,曾出手阻拦江悬,故二人之间也生出间隙。 简而言之,这俩天元体都讨厌裴琢。 盛正青认为这段剧情并不符实,燕重楼如何他不清楚,但江悬和裴琢的关系一向不错,江悬那个性子,对谁有意见一眼便能看出来,从不遮遮掩掩,他做不出表面跟人要好背地里捅刀的事。 就算,就算退一万步讲,他如今真的对裴琢心怀不满,那也没道理在故事后期那般向着落星河啊,到底谁跟他一个门派的! 裴琢不知这些,他只是在想,得长老命令,他目前停了对燕重楼的处罚,其他弟子的夜间工作也都停了,接下来几天他们都无需在晚上再去地牢,这种事在过去从未有过。 一般来讲,长老们突然做出怪事,那或许就跟天道有关了。 裴琢将话题抛给了当着代理长老的盛正青,盛正青对燕重楼的好待遇毫不意外,摆摆手道:“姓燕的也就快活这两天,这不客人来了嘛,戒律堂也放放假。” 裴琢笑起来,即刻想,看来天罡宗的人要跟燕重楼接触了。 那么,燕重楼“打算出去的时候”,该到了吗? “也好,反正我的工钱还是照拿的,”裴琢点点头,接着站起来道:“趁着还没到晚上,我去趟戒律堂,我还有只鸟留在那儿呢。” 上回他提着鸟笼进了地牢,就没把那只鸟带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二号房 裴琢进了地牢后径直去了八号房。 八号房里没有刑具,只是极黑极静,人身处其中仿佛与世隔绝,再搭配上将人全身固定住的禁锢术,时间一长,人就仿佛在活着体验成为一具尸体。 裴琢将在房间里关了许久的鸟儿带出来,鸟儿的神色委顿,羽毛毫无光泽,状态显然比暂时同为鸟的竺心香差上许多。 第15章 它突然见到光明,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当即不管不顾地闷头向前一冲,结果径直撞到了鸟笼栏杆上,重新跌落回笼子里。 黄金的竖瞳静静凝视着它这副丑态,裴琢扬着嘴角轻声道:“你之前想杀了我吧?” 鸟儿浑身僵住,它垂下头颅,将自己的视野缩进羽毛之中,身体仍在细细发抖,接着,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触碰了它。 对于这样一只小鸟来说,人类是何等恐怖的庞然巨物,对方只需一只手就能拢住它的全身。 那四根手指覆盖过它的翅膀,如同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它的体温、心跳尽数感知,拇指则轻柔地抵上它纤细的咽喉。 鸟颤抖得越发厉害,“它”——他自认也参与过不少厮杀,面对死亡不至于如此丢脸,可在轻易被对方识破化形,以鸟的形态被关进笼中,又亲眼见证他如何对待了十二号牢房里的男人,接着被关进八号房不管不问后,他的内心防线早已坍塌大半。 裴琢轻易施加些刺激,就会激起他最纯粹的恐惧。 而现在,裴琢正掌握着他的生死。 那双眼睛令他毛骨悚然,仿佛他不知何时就会被对方拆吃入腹,而那些叽叽喳喳的,山林中真正的鸟向来是裴琢的同伴,他们总能在一起愉快的交谈,没有哪只鸟觉得裴琢的眼神恐怖。 这种眼神只针对人类,对于妖物来说,最好的食物只是人类,化形成鸟的人类也是如此。 “你是魔修。”裴琢的手指缓缓在他脖颈上移动,低声喃喃:“精通化形,半步七境。” 魔修千幻,在清鹤观使用的身份为百草堂弟子,阿晃。 裴琢平静道:“能绕开护山阵法,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你应该很早就潜伏进来了。” “你有什么理由突然杀我?我与你应当没有私仇——如果有,你不该如此突兀地,毫无后手地来杀我。” “你也不是一时冲动,即兴杀人,这和你能耐着性子,一直化形潜伏所矛盾。” 拇指轻轻向内施加了一些力气,抵住游丝般的生命,裴琢继续道:“你是收到你上家的命令来的,或者,有人朝你'悬赏'了我,所以你这么迫切地想杀了我。” 鸟儿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看着裴琢,里面盛满了属于人类的恐惧,裴琢在对方的眼睛中看见自己的倒影,轻轻笑起来道:“真可惜。” “你想杀了我,结果却要在这里没名没姓的被我捏死了。” 没有激情厮杀,没有畅快争斗,他将无人问津的,毫无尊严的,以一只鸟的形态凄然迎来死亡。 那只手越收越紧,鸟本能地试图挣扎,他的灵魂在大喊,在尖叫,在哭泣,恨不得跪在地上祈求对方,可他甚至发不出一声鸟类的鸣叫。 而在他骤然崩溃的那一瞬间,握着他的力道也突然松了。 裴琢笑眯眯地收回手道:“开玩笑的,我不随便杀人。” 这后半句是句大实话,这个变成鸟的男人如果具备面对绝境也能理性分析的胆识,就会察觉裴琢把话说得像在拿他的死亡取乐,实则情绪中一直没有任何的“狂热”。 但这里是戒律堂,是牢房,是刑场,不说身为首席,任何一个弟子,都绝不能在审讯时,表现得比审讯对象要仁慈善良。 过去常有新人弟子被罪人看出来“不忍心”,被判定为是个利于自己出去的孬种,最后差点死在牢里。 阿晃跌落在笼底,尽管是鸟的外形,却仿佛能看出人类刚刚死里逃生后,不可置信的茫然,裴琢弯弯眼睛,向他提议:“我们做个交易吧。” “接下来几天,我要把你放进十二号房。”裴琢轻轻摸了摸鸟的头说:“十二号房里的人叫燕重楼,你应该早就认出他来了吧?” 阿晃瑟缩了一下,他们这些魔修里没谁觉得正道弟子的小儿科刑讯手段能对燕重楼这种人起效,结果裴琢让他亲眼看见了对方变成了何等疯癫模样,又怎样一边颠三倒四地骂着对方,一边卑微地去握对方的袍角——而燕重楼本人似乎对这种矛盾一无所觉。 这种诡异的矛盾才最让他背后发凉,像一把重锤敲在他的防线上。 裴琢道:“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在那里看着就行——放心,十二号房的人伤不到你,白天会有人把你带出来,你要告诉我昨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做得到吗?” 鸟儿连忙点了点头。 裴琢便又笑了,轻描淡写地补充:“如果你没做到,我就只能再把你放回八号房了。” “这回我就不知道你要在里面待多久了。”裴琢笑眯眯道:“毕竟大家都很忙,一不小心忘了你也情有可原,对吧?” 阿晃顿时浑身一个机灵,慌张地又反复用力点起了头。 * 十二号房中,被梳洗打扮过一番的男人只抬头看了裴琢一眼,就继续蹲在角落里闷不做声。 乍一看,他好像情绪变稳定了不少,不再对着裴琢絮絮叨叨说出各种诅咒,但在看见裴琢手中鸟笼的瞬间,他的眼底即刻划过一抹极深的恨意。 阿晃迅速把头缩了回去。 上一回,阿晃在这里围观了首席训诫燕重楼的全过程,结束时,裴琢跟对方交代了他以后可能不过来了。 裴琢说得很含糊,阿晃也不知道他说的不过来,是指审讯人发生变更,裴琢再也不过来审燕重楼了,还是只是一段时间内不会来,总归这话对燕重楼造成了极大的刺激,对方当场就又开始发疯。 最初,他的表情只是怔愣,待裴琢拎着鸟笼出了房门,阿晃立即听到背后传来什么物体大力撞在铁栏杆上的声音,颠三倒四的谩骂质问悉数爆发,锁链被晃得哗啦作响。 “什么......什么叫不过来?”男人语气越来越激动,看见裴琢要走后双目迅速染上赤红,大声吼道:“回来!你,你要抛弃我?!你怎么敢?!” “我要杀了你!你会后悔的!裴琢!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对我!就因为那只鸟?!” 堂堂夜教少主真是疯了,阿晃想破天也想不明白自己一只鸟哪里碍着他了,男人说出来的话乱七八糟,全是胡言乱语,哪怕离了很远,阿晃也能听见对方近乎破音的喊声:“回来!你跟我多说一句能死吗?!!” “裴琢!!!” 声音在空洞寂静的牢里回响,喊到最后,竟是隐隐带上哭腔,变作崩溃嚎啕,直到阿晃被带进了八号房,特殊的禁制隔断了外界一切声响,他才觉得那凄厉声音消失不见了。 而现在——现在,燕重楼清醒过来了吗? 在心里七上八下了一阵后,阿晃不禁开始泛起嘀咕。 这是裴琢说了“不来”后,又一次回到了牢房,而燕重楼既没有欣喜安心,也没有破口大骂。 他只是蹲在角落里,和阴影几乎融为一体,而裴琢背对着他,直接暴露出最为脆弱的后背,如果燕重楼想杀了他,或许只需一秒。 搁在上回,阿晃不信燕重楼杀得了裴琢,今日却生出了几分猜想。 燕重楼现在看着太正常了。他的眼里带着绝望,但绝望反倒适合杀人,而背朝他的裴琢看不见燕重楼的表情,或许是基于自信和长期相处的习惯,裴琢并未对燕重楼设防。 裴琢对着墙挑选适合搁置鸟笼的地方,嘴上闲聊道:“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来了么?” 阿晃捏了把冷汗,格外漫长的几秒过后,燕重楼慢吞吞抬起头来:“为什么要问?” “裴琢,你以为我是狗吗?”他一字一顿道,声音里没有讨好,平静异常:“你走了我就求你,来了我就腆着脸冲你摇尾巴?”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你休想再羞辱我。”他低声道,对裴琢说,对自己说,燕重楼垂下视线,收敛情绪,不再和裴琢描绘任何血淋淋的报复假想,只道:“我迟早出去。” 阿晃把头埋进羽毛里,滴溜溜转了转眼珠,他刚才还被裴琢吓破了胆,现在却不禁想,燕重楼这样才更像个杀手。 没有杀意、不被怒火左右,外看不声不响,甚至显得有几分温吞丧气。 一丁点的,就那么一丁点的蠢动,如同一根蜡烛的火苗,悄悄在阿晃心里摇曳。 燕重楼相比裴琢有许多优势。 阿晃做了多年魔修,深知魔修的生存手段,通俗简单地说,他们活得越“畜生”越好。 自魔修势力衰败,圈地于鬼域已有数百年,现在的一些正道弟子不知道什么毛病,没见过几个真魔修,就觉得稍微做点离经叛道的事便是魔修了。 他们满嘴“亦正亦邪”、“盗亦有道”,这种人有几个能在鬼域,特别是老魔尊统治的鬼域里活下来。 魔修里奸淫掳掠者有之,炼化婴童者有之,为了修炼无所不用其极者比比皆是,人的恶有几个真能和卑鄙丑陋分开。 如果自己是夜教中人,那么逃出去的第一步绝对不是找裴琢一对一报仇,而是先屠清鹤观的外门,外门弟子修为低弱,好杀得很,半柱香的功夫就能堆成尸山。 第16章 然后他再宣称这些人都是因裴琢而死。 正道弟子就想不到这些。 阿晃忧虑的从来不是燕重楼打不过裴琢,而是燕重楼的恨意太过虚幻,他的利刃生锈,行为以另一种形式变得“正派”,而忘记了他随便杀一个人都能隔空捅裴琢一刀。 但如果他变“正常”了—— 鸟笼轻轻被手掌按住,明明隔着空气,却仿佛不用拒绝地按在了阿晃的肩头。 鸟儿骤然从胡思乱想中惊醒。 裴琢的视线居高临下,冰冷的竖瞳紧紧盯着阿晃,将对方的战栗尽收眼底,仿佛全然看透了它的所思所想。 裴琢的嘴边噙着一抹浅笑,说出来的话语格外放松,仿佛满不在乎:“是吗?那我就走啦。” 他看不到燕重楼的表情,燕重楼也看不到他的。 内心的弦猛地绷紧,笼中的鸟拍拍翅膀,慌乱的“啾啾”叫了几声,那一丁点的蠢动也彻底消散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停一天不更,后天更x 第15章 刻薄 落星河一行人在来的第一天就吃了闭门羹。 清鹤观的长老给他们发了通行令牌,方便他们参观门派内的大部分地方,三人商量一番后,打算先去戒律堂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机会见到燕重楼。 比他们早些时候,裴琢先一步到了戒律堂,裴琢跟阿晃在地牢里进行友好交流期间,大堂门口,值守弟子也远远地瞧见了天罡宗三人朝这边过来。 落星河的长相夺目,即便隔得远弟子也能一眼认出,天元体修士似乎都这般,他们的样貌风格或许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很好看,自家门派的三位师兄也是如此。 弟子对待“美丽”的态度并不会因为“见得多了”就变得刻薄,落星河来到跟前后,他很诚实的多看了两眼,心底悄悄感慨了句这传言中的第一美人着实漂亮。 接着,三人开门见山地说想要进自家地牢深处,弟子十分客气地表达了拒绝。 他们又问能否见一见裴琢,首席审讯期间是禁止打扰的,弟子再次客气地表达了拒绝,并表示如有需要,他会在审讯结束后转达。 为显得清鹤观待客有道,他多说了几句,认真解释了为何不允许私下地牢,也表明如果他们好奇,自己会问问外面的静室和思过房能否请人参观。 三人闻言并未离开,季歌率先提出想现在就带话给裴琢,就说“落星河想和他见一面”,被落星河蹙眉轻轻拉了下衣袖。 “......” 弟子保持微笑沉默两秒,大概明白了对方是什么意思。 “......噗。” 大堂另一头,旁听完全程的另一名弟子没忍住笑出了声,声音在安静的堂内颇为明显。 她抬头看见自家搭档求助的视线,以及天罡宗的人不解其意的模样,立刻收起笑清了清嗓,也认真行了个礼道:“三位稍等片刻。” 她叫来了席如解决问题。 首席不在期间,本就是次席来代为处理,天罡宗三人等了片刻,没瞧见裴琢出来,只看见了一个生面孔。 对方穿着一身紫色道袍,光滑绸缎上绣着金丝纹样,头戴宝器,腰坠玉佩流苏,模样瞧着也是个翩翩贵公子,唯独脸色实在是难看。 席如这些天的脾气就没哪时顺过,被告知来者执意找裴琢时差点儿捏断手里的笔,他阴着脸出来,看见天罡宗的人顿了顿,眉头没有松动丝毫——一次失败的“对外人表面态度好些”的尝试。 席如生硬道:“有事吗?” 三人面面相觑,也察觉出氛围不对,落星河率先道:“我们想去地牢看看。” “不行。”席如转身要走:“你们找长老问问吧。” “欸你这人——”季歌率先上去把人拦下来,不满道:“怎么这般态度?” “哈?”席如眯起眼睛,幽幽打量季歌片刻,最后微不可察地点下头,扭头问堂口正在装空气的值守弟子:“你跟他们解释过没有?” 三人闻言脸色微变,弟子无奈道:“堂内规矩都讲过了。” “他讲的你们无一人听懂?”席如便又转头朝季歌道:“那看来是我的疏忽了,我回头定加强管教,保证无论谁来了都能听懂人话,三位满意了吗?” “你!”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季歌顿时竖起眉头,而弟子愣了下,视线即刻向左滑去。 左侧,一直不声不响的落枫已然沉下脸,他将落星河护到身后,周身杀意隐隐浮动——今日刚来便要翻脸?也没谁要打落公子啊? 席如冷笑了一声,境界威压毫不留情地在堂内展开,他是六境修士,季歌、落枫并未受到明显影响,而落星河脸色白了白,身形不由晃了一下。 “星河!”余下两人皆脸色一变,季歌回头怒视:“你这人懂不懂得怜香惜玉?!” “哈?” 席如挑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三位难道并非为讨伐鬼狐而来?居然还自称香玉?等你们见到妖兽时,也要劝说妖兽怜惜你们,速速放你们一马吗?” 席如又抬了下下巴,有意冲着落枫道:“真是稀奇,分明是几位三番五次骚扰我门弟子在先,现在居然倒打一耙。我看既没那个保人的本事,就少到处挑衅,省的这么快露馅,只好整出套不知所云的说辞!” 弟子看出来了,席师兄在小裴师兄那里吵架吵不过,现在正需要这样子的对手,他犹豫了会儿,还是小声提醒席如:“落公子倒也没有自称香玉……” “什么乱七八糟的。”席如不耐烦道:“修士能被这么说还修什么道,趁早做个凡人得了。” 真是想想就来气,他为什么要处理这些破事?在这儿待的每一秒都是他因为裴琢浪费掉的时间! 席如说话是一点也不藏着,全被另外三人听了去,落星河脸上染上一抹羞恼般的薄红,他咬了下嘴唇,站稳了身子对席如冷声道:“前辈所言极是,我虽境界低微,但也并非任由欺辱之辈,讨伐鬼狐也定当尽心竭力,前辈不必这样咄咄逼人。” 季歌仍是气不过,没忍住呛了句:“本来要找的也不是你!” “季歌。”落星河低声喝道,那边席如冷笑了声,凉凉开口:“身为戒律堂首席,若裴琢敢私下放人,应当剔除席位,按照门规处置,真是感谢各位提醒,我们之后定会严加审问。” ......席师兄还是这么想让小裴师兄下台。 弟子愈发无奈,他的搭档看热闹不嫌事大,他还是比较老实的,继续小声提醒席如道:“他们点名要找小裴师兄......” 虽然他也觉得此事荒诞,但对面这么自信只要提出落星河,裴琢便宁可触犯规矩,也会越过长老给他们放行,万一真有什么大家不知情的隐秘呢? “我知道!”席如却是更不耐烦,怒气是一波接一波地上涌,简直想扒开弟子脑袋看看里面都是什么稻草,旁人给他带话时把情况都交代清楚了,他听完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他倒是想让裴琢走人,但他可想不出这么蠢的主意! 席如骂道:“你当他眼睛瞎吗?!还是你眼睛有问题!门口天天见你都见不够是吧?!” “啊?”弟子瞪大眼睛,一时被骂得丈二摸不着头脑,对面三人却是立刻脸色更差,季歌率先高声道:“你这人什么意思!” 席如顿了顿,视线挨过扫过对面三人,忽的嗤笑了声,阴阳怪气地说:“我说,裴琢每天照镜子都能看见自己的脸,应当没理由还会受这种蛊惑才对,不劳几位帮忙试探。” 话音未落,落枫便是如闪电般冲了上来,席如毫不示弱,手腕一转,九节雷鞭赫然出现在手腕,弟子第一时间往旁边一闪,只觉身后“轰”的一声爆鸣,差点被二人对碰时激起的气浪掀飞出去。 他扑向地面,翻过一个跟头卸掉冲劲,觉得事态头疼的同时可算想通了席如的意思,登时没好气地想,自己天天见小裴师兄审美也没变刻薄,席师兄倒是越来越刻薄了! * “简直是欺人太甚!” 到了晚上,季歌想起下午的事还是忿忿不平,嘴上骂骂咧咧道:“真没见过这种人,先前还想着可以好好商量一番呢,现在看来根本不需要。我们直接把那牢里的人放出来得了,管清鹤观作甚!” 落枫依旧抱臂站在角落一声不吭,他也赞同季歌的说法,但比起席如,他更在意之后出现的另一个人。 他的境界高于席如,当时其实有把握取胜,但他们只打了几个来回,名叫“盛正青”的代理长老就出手拦住了他们。 那人嘴上乐呵呵的,态度也算礼貌,但出现得不声不响,掐住落枫的手纹丝不动,只交手一瞬,落枫就知道对方的实力不弱于自己。 这种感觉让落枫很不舒服。 讨伐同行的路上也有这人,那个叫裴琢的只有五境,不足为惧,但盛正青是个麻烦,如果自己不能压倒性的强过对方,他该如何更好的保护落星河...... 第17章 落星河自回来后就颇为沉默,显然也有些在意这次的碰壁,落枫想不出安慰的话来,季歌看了看落星河,出声安慰道:“你别听那人瞎说!我看他才是眼瞎了,这种人就是典型的自己得不到,就非要贬低上几句,心里才舒坦点儿,其实不知道多恨呢,不值得动气。” 落星河勉强勾了勾嘴角,心中并未觉得松快多少。 他分得出来人们说话时的眼神,有的人嘴上说的难听,初见时眼中的惊艳却骗不了人,只是心怀嫉恨不甘,才故意宣称“不过如此”。 但,今日这个叫席如的人不是,对方的眼里是明晃晃的不耐烦和不屑,从见面的第一眼起,就打从心底未被他的样貌吸引到分毫。 老实说,这并不让人舒服。 但这种情绪对外人也开不了口,落星河只道:“刚来第一天,我们今天还是早些休息吧。” 剩下两人见他这么说,虽想再讲几句,到底是不好开口了,三人便又岔开话题随便聊了些别的,各自回房歇息了。 尔后夜色渐浓,云水峰变得静悄悄的,落星河躺在床上来回翻身,额头上渐渐出了层薄汗。 他睡得十分不安稳,最后骤然从噩梦中惊醒,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只觉得心跳快得异常。 梦中好像有个陌生的声音在低声呼唤他,却始终听不真切,落星河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左右睡不下去,干脆悄悄出了房门。 山林间的微风吹拂过脸庞,让他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落星河决定四处走走,他出了云水峰,因为人生地不熟,也不敢跑太远,便只走今天走过的路。 整个清鹤观静悄悄的,仿佛随着日落一同陷入沉睡,落星河走着走着,竟又走回了戒律堂。 他心情复杂地在门外注视了片刻,忽然发觉这个点戒律堂竟无一人值守。 落星河四处张望一番,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依旧没发现任何值守,也没触碰到任何机关。 空荡荡的戒律堂在黑夜里沉默着,似乎无声地欢迎着所有人的到访。 ……这是个“机会”。 那个寻找其他天元体的任务再度在落星河脑内浮现,犹如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奶酪,吸引着黑暗里的动物。 鬼使神差地,落星河走进了今天未能进去的大堂之内。 冷风吹过,地上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一般,悄悄跟在落星河身后,落星河站在地牢门口,望着黑漆漆的地牢深处有些发怵,却又在耳边隐隐捕捉到了梦里的呼唤声。 又或者......并非梦? 他握紧手里的通行令牌,犹豫片刻后,大着胆子迈出第一步,地牢的任何一处禁制都应允了他的进入。 一切都像困了便有人递枕头一般顺利。 今天,燕重楼拾起了他已经消失了太久的决心,决意不择手段从牢里出去,今晚,凭借特殊的共鸣之体,落星河虽非夜教中人,却仍听见了那些“阴影”里的呼唤。 他踏过台阶,一步步走向地牢深处,只觉梦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最终在一处牢房面前站定。 地牢十二号,牢中的男人睁开了眼,直直和落星河对上目光。 天道书中有云,这将是落星河获得的第一块碎片。 作者有话说: 考虑阅读体感要不要下一章早点发呢(走来走去) 第16章 平常 裴琢在落星河进地牢的第二天早上就知道了这事。 按照约好的,阿晃被弟子带出了地牢,它像个被露水打湿的黄色绒球,小小鸟脸上尽显人类疲态,等见到裴琢后,便叽叽喳喳地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据说,那落星河刚看见燕重楼时吓了一跳,但很快就主动开口跟对方交谈,他言语之间颇为关切,似乎觉得燕重楼被困在牢中的模样十分可怜。 落星河的语气听着真心实意,不似作伪,燕重楼本没有理会,听了会儿对方的关心询问后也开始简短回话,但两人在内容上并未触及诸如“越狱”啊,“送信”啊之类的敏感话题。 这落星河好像真的只是无意中误打误撞闯进来的,阿晃对此十分诧异,几乎怀疑这是裴琢刻意设计的考验人心的陷阱。 以防万一,他们当时怎么说了,阿晃现在便怎么逐字逐句地报告了,他说得神色颓靡,被外力禁锢住的鸟类形态阻碍了他吸收天地灵气,让他久违地体会到了饥渴和疲惫。 裴琢在一旁托腮听着,顺手往对方笼里撒了把富含灵气的种子,鸟儿本能地精神一振,犹犹豫豫地多看了裴琢几眼。 裴琢朝他笑了笑,又往小巧的水盆里倒满干净的水,鸟儿立刻就一头扎进水中畅饮起来。 久违的甘冽清泉滑入喉咙,人顿时活了过来,阿晃不禁对裴琢生出几分感激,仿佛他真的是只被精心饲养的鸟雀,随后他便猛地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一点。 裴琢乐呵呵地看着对方做无意义的心理博弈,如抽空闲聊般打开了话匣。 他没再揪着地牢的事情询问,而是将话题发散性地扯到阿晃的生平来历上,短短一个上午,裴琢从对方嘴里套到了不少话,连姬伏胜的魔尊身份都没放过。 阿晃本来是打死不愿意说的,他的身上设有禁制,姬伏胜的真名提一下就是魂飞魄散的下场,可没想到尊上身份的秘密被裴琢三言两句点透,阿晃哀鸣一声缩进角落,哆哆嗦嗦半晌后却发现无事发生,只有裴琢被自己逗得咯咯直乐。 可这禁制绝非假的,他明明亲眼见过泄密者的下场! 怔愣片刻后,过去的线索悉数在脑海中串成一片,阿晃忽然明悟,尊上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姬伏胜根本就没想过要瞒着裴琢,裴琢也是早有猜测——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简直就像两个人游戏里的一环。 小鸟顿时蔫巴了,被裴琢顺手摸了摸脑袋。 裴琢觉得阿晃,或者说魔修千幻有点意思,对方其实想的东西很多,能跟上不少杀了数百人的魔头的思路,实际行动上却做得不多,不是那种让他多活一秒都觉得不好意思的人。 千幻蹲在笼里,变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裴琢问他过往经历,他也实话实讲。 按理来说,修习他们这等变化之术的,应当活剥人皮,做些好用的“新衣裳”,千幻倒不是不想学,只是师祖常年在外,不知所踪,师傅在教他这门技术之前又被现在的尊上给杀了,打那之后,他便也没再学了。 这人还有种颇为灵巧的求生直觉。裴琢悠哉地想,若对方想得多做得也多,姬伏胜不会把他留到现在。 裴琢继续和千幻聊了几句,将鸟笼打理得干净漂亮,再次令人将其放回了牢里。 落星河这晚又去了地牢。 这回千幻说,落星河把自己的血喂给了燕重楼。 裴琢在旁边吃着苹果,想了想评价:“还挺努力。” 关于榜四他近来也查了些东西,没有画像只有文字时情蛊不会发作,裴琢很顺利地就得知了对方是共鸣体,还记住了对方的名字叫落星河。 燕重楼修行杀道,血液于他的确有助长修炼的功效,特别是他一直被关在牢中,能接触到的血基本只有从他自己身上冒出来的,此时忽然获得一点儿共鸣体的血液,理论上如同久旱逢甘霖。 作用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心里会比较爽,像连环杀人凶犯忍着手痒沉寂三年后终于又能杀人了一样爽。 裴琢想了想可能出现的情况,忽的又有些想笑了,金色的眼瞳移过去,他看见笼里的千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弯弯眼眉体贴问道:“怎么了?” 千幻立刻道:“他拿出了半块馒头。” 落星河原本想在自己手腕上直接划一刀,但燕重楼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皱眉问:“你直接割腕,回头别人问起你的伤势,你打算怎么说?” 落星河一时愣住,他没想过这个问题,天道书也没想过。 其实他也就沉默了一两秒,但燕重楼对他颇为刻薄,一看他愣神就咋了下舌,接着就扔过去半块馒头,态度傲慢得好像自己才是那个在牢房外面给犯人赏饭吃的。 千幻憋了足足一晚上没想明白这事儿,此时一被问,立刻像倒豆子一样全说出来:“最后牢外面那个人刺破了自己的手指,往那个馒头上滴了两滴,燕重楼就拿过来就着吃了。” 千幻惊奇道:“他差点儿吐了!” 裴琢一下子就笑起来。 千幻是真摸不着头脑,牢房里没有杂音,他当时能很清楚地听见燕重楼发出了一声干呕,虽然燕重楼自称是因为体内真气滞涩又久未进食,但千幻觉得对方就是单纯感到恶心。 他这么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吃进去两口血有什么可恶心的?拿对面人的血泡澡他都不该觉得恶心! 千幻又看了裴琢几眼,大着胆子好奇问道:“你,你把他弄得见着血就恶心了?” “那没有,”裴琢笑着摇摇头,解释道:“他只是不习惯吃别人给的东西。” 第18章 若是见着血就恶心,那和毁了燕重楼的一身修为无异,便不符合长老们的要求了。 之后千幻又被放回了地牢里,接着第二天,第三天,落星河依旧每晚准时前往地牢,给燕重楼制作滴了两滴血的馒头,第三天的时候,燕重楼直说以后不需要了,所以第四天落星河来了后没有做馒头。 千幻看不懂落星河想干嘛,更看不懂裴琢想干嘛。他脑补了一些暗流涌动的宗门对立戏码,比如天罡宗暗中谋划联合夜教反攻清鹤观,殊不知清鹤观早已洞悉一切,意欲瓮中捉鳖云云。 但清鹤观其实什么也不打算干。 因为这只是一部正在按部就班地上演主角刷配角好感的剧情的恋爱小说。 裴琢也什么都不打算干。 裴琢不欲管长老们想要做些什么,只是地牢里的动静他皆要知情,这关押罪人的牢房中,可以有首席不去管的事,却不该有他不知道的事。 除此之外,这几天白天,裴琢在忙着修炼、聊天、玩耍、看小报。 最后一项也可以说成是“情蛊训练”。 倘若把情蛊理解成练剑,那么裴琢现在就处于入门阶段。 练剑讲究循序渐进,由浅入深,他也决定要先习惯情蛊,比起对着真人,对着报纸上的画像时脑海里的话会少很多,对于新手是个不错的选择。 等习惯之后,就有余力处理更多的事,或许还有办法反过来干涉情蛊。 别说,他这么一训练,还真在那些叫人头晕脑胀的话里琢磨出些门道来,裴琢虽然不能制止那些话的出现,但能有意识地去引导话题的“进行方向”。 这依据的原理主要是“人总有夸累的时候”。 当裴琢有意识地关注落星河的某个地方时,蛊的夸奖也会集中在这个地方,而若对着一个地方夸太久了,迷心蛊也会感到“吃力”。 若裴琢的注意力依旧坚持停在这里,蛊就会变得无话可夸,针对这种情况,裴琢发现了蛊的两种解决方式。 其一是“回溯”。 比方说裴琢只专注于画像上落星河的“头发”,什么光滑如瀑,乌黑如墨的句子听完了,没得可说了,脑海里的句子就会机智地丝滑一转,变成“让我想起了先前落星河的头上曾别了一枚木簪”,进而大讲特讲过去的头发如何如何。 裴琢没忍住,被这个发现逗得笑了一下。 这个表面上看似乎是他在看着落星河的画像笑,姬伏胜来找他时看见这一幕,手上一时不察,不慎将半扇门给捏碎了。 其二是“偏题”。 还拿那枚木簪来说,若是追忆过去的话也说完了,迷心蛊便只能揪着细枝末节继续发散,从落星河的头发过渡到落星河的发簪,从发簪的样式过渡到发簪的工艺,从发簪簪花的品种过渡到现实中原型花的培育,最后变成了一堂杂学知识课。 还真是头一次见这种蛊。 长老们真的总能搞出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裴琢不清楚蛊的原理,身为本世界原住民的他也不会知道什么叫“模拟推演系统z6”、“图书系统a133”。 盛正青其实也不认为这蛊是真的蛊。 但就像隔壁部门的升级开挂系统最好说成“全凭个人天赋与努力”,“系统自带存储空间”最好说成“我精通空间之法”,许多东西不包装一下很难解释,所以迷心蛊问就是“这蛊很神奇吧”。 总之,依托迷心蛊,裴琢对落星河头上的簪子有了十分深入的了解,不但知道了簪花是忘忧花,还确定了其所用工艺与自己右耳的坠子同源,都是宝城石家人的手艺,不知这算不算他们被迷心蛊绑定起来的缘分。 裴琢觉得迷心蛊有趣起来,就像树根下长出来的蘑菇,被松鼠藏进树洞的果子,山路边上散落的石头,他年幼时可以拿在手里玩很久。 他现在和朋友们聊天时也会翻看几眼小报,姬伏胜每天都会给他送修炼材料,盛正青也每天都会找他玩,竺心香的神识遍布四洲寻觅元阳,大家很容易就能凑到一起聊上几句。 裴琢还能在看报的时候顺便摸一摸小动物。 抚摸小动物的皮毛能让人心情平静,作为看报时处理杂乱信息的调剂是个不错的选择,附着竺心香神识的兔子趴在裴琢膝盖上,对此表示:“小裴啊,我觉得你好像越摸越饿啊。” 哎呀,被识破了。 裴琢摸了一把兔子毛道:“不冲突。” 他又补充说:“摸母鸡也可以,公鸡的手感要差一些,鸡在我怀里都很乖哦。” 竺心香觉得那可能是被吓的。 姬伏胜和盛正青沉默地看着裴琢摸兔子看报纸,心思各异,不为人知。 裴琢翻开小报看一眼,感觉已经非常习惯脑海中突然“哐当”涌入一大片词句了,而且虽然他每次看的都是同样的画像,但脑海中的词句其实经常更新,也算给训练增加了少许趣味。 脑海中的话嘀咕道,落星河美若天仙,清冷如皎月,真是世间罕见之绝色,在男人眼里,哪怕是那合欢宗妖女与之相比,容貌都显得平庸许多—— ——这就毫无趣味了。 裴琢兴致缺缺地把小报合上,切断了喋喋不休的台词。 姬伏胜忽的开口:“怎么了?” 他直觉裴琢刚刚好像有些不高兴。 “没什么,”裴琢摇摇头道:“看报看腻了,先停一天。” “......”姬伏胜的神情莫名古怪,咬着字反问:“一天?” 和姬伏胜不同,盛正青听见这话倒是宽慰许多,作为一个看过天道书的人,裴琢没有对着画像百看不厌朝思暮想,他就很满足了。 盛正青好奇问道:“你每天像这样看报,不考虑直接和他们见一面吗?” 裴琢对外的说辞是“熟悉队友”,但真要熟悉,肯定是直接聊天来得快。 不过天道书中,裴琢对落星河一见钟情,目前处于“暗恋”阶段,所以才会主动试探着找对方制造话题,裴琢若不欲找对方,落星河那边自然也不会来找裴琢,特别是先前找人却被席如骂了之后。 盛正青姑且肩负着观测感情线的任务,截至目前,裴琢和落星河交集甚少,近乎于两条平行线,与书本剧情严重不符。 裴琢笑盈盈问:“正青希望我和他们多接触接触吗?” 那当然不想了!盛正青刚要回答,突然背后窜起一股恶寒,扭头看见正在无意识用手摩擦剑柄的姬伏胜。 “......” 我说想的话难道会被杀掉吗? 盛正青摸了摸鼻子,坦诚道:“不想,反正之后要同行,也不急于这一时。” 裴琢便又笑了。 天罡宗的人有天罡宗的事要做,清鹤观的人也有清鹤观的事也做,对面没来之前,裴琢生活照旧,来了之后,似乎也没产生太大的区别。 作者有话说: 那就早一点发……![点赞] (虽说本章只是日常过渡回嘞……(目移 第17章 丸子 天罡宗的人到了几天后,清鹤观的赏花宴便要来了。 这原本应该更早些的。 原书中,落星河来的第一天误入地牢激起了燕重楼兴趣,第二天果断割腕放血喂给对方喝更让人暗暗吃了一惊,第三天燕重楼表面还装得爱答不理,实则已经对其颇为在意。 二人每晚越谈越多,落星河打开话匣,连带着把刚来时席如故意讥讽人的事都讲了出去。 为确保剧情出现,清鹤观的员工们引走了吴长老,叫他对弟子的夜晚行动一无所知,又停了戒律堂的夜间值守,给了落星河能通过地牢禁制的通行令牌,姑且成功解决了“密不透风的地牢为何能被轻松闯入”这一巨大bug。 但之后的发展便对不上了。 燕重楼并未渴血,落星河的血对他的吸引力只是“聊胜于无”,他没兴趣要,落星河也不能倒反天罡硬给他喂一碗。 落星河放血的位置从书中显眼的手腕变成了指肚,每晚等他走出地牢时,手上的伤口也已经基本愈合了。 这显然触发不了“他已经放血放到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痛苦轻喘,却还是对别人满怀关心”的场景,燕重楼看着没事人一样的落星河,也不可能心生出“他竟能为我做到如此地步”的动容。 二人的进展相当缓慢,长老们只好以“清心莲未开”为由推迟了赏花宴,来给他们多一点相处时间。 这最多能拖个两三天,再长就要让人生疑。 天罡宗一行人毕竟还想靠这趟讨伐帮助自家师兄顾明衡,结果却一直滞留在清鹤观,落星河每天给顾明衡写信时,都会忧心一番对方的身体,季歌率先按耐不住,开始打听赏花宴究竟何时召开。 清鹤观的员工们关上门商量一番,认为再拖下去会超过“适当干涉”的工作准则,干脆也就顺水推舟,掌门去往莲池一看,哎呀真巧!清心莲这就要开了!当即大手一挥宣布明天就办赏花宴。 第19章 于是观里重新上上下下忙活起来。 莲池荷花八十年一开,每次花开都会举办欢宴,它对于这次的讨伐颇为重要,狐妖擅幻术,而清心莲子能帮助人在幻境里保持清明。 除此之外,它自身也蕴含丰富灵气,对助长修为大有增益,按照规矩,这回参与讨伐的人每人都能多带走三粒莲子。 寻常弟子也可以吃花瓣做的莲花糕、莲花酱,喝莲子茶,同样有增益效果。若直接吃莲子,就必须严格注意用量,一旦吃多了就会导致经脉堵涨,严重时可能出现腹痛、晕眩、昏迷,乃至短暂失明,窍孔流血,境界不升反跌。 倘若江悬在这里,大概要挨个嘱咐一阵“切忌多食”,“过量是毒”的道理,特别是对裴琢、姬伏胜这种经常不遵医嘱的人。 他现在人不在,姬伏胜这个理论上的重患成天到处跑,裴琢能一头扎进膳房里半天不出来。 为了筹备赏花宴,膳房现在热闹得很,膳房里忙活的师妹打开笼屉数了数自己做的糕点,好嘛,一会儿功夫就少了两个花糕!当即推开大门气势汹汹道:“小琢师兄,你又偷吃!” 坐在侧廊沿儿下吃着半块点心的裴琢抬头无辜地瞅她一眼,把点心咽下肚后笑笑道:“这次的也好好吃呀,你往里面加了花酱?小月怎么每回都能想出这么多新点子,想得真巧妙。” “……” 师妹皱眉闭目了一会儿,转身拍拍手上的面粉,边往回走边硬气道:“小琢师兄吃完记得把盘子拿回来。” 用荷叶蒸的糯米软糕里添着新渍的蜜花酱,吃着甜而不腻,又有股莲叶清香,裴琢吃完糕点,又喝了一口手边的茶,这回是侧廊的窗户“啪”一声打开了。 一个师弟探出头来,一眼就瞅见了裴琢的茶杯,当即气道:“小裴师兄!我就知道是你喝了!” “对呀,”裴琢点点头道:“你手艺是不是越来越好了?我喝着这次的茶比上次的还要好呢。” 窗户又啪一声合上,声音隔着墙壁传出来:“师兄记得把杯子拿回来!……哎,来了!催什么催!没见忙着呢!” 过了一小会儿,窗户又被悄悄打开了,这回又新冒出来张白胖的娃娃脸,悄声道:“狐狸师兄,你还饿不饿啊?” 三境以上的修士可以直接吸收天地间的灵气来代替“进食”,其实很难感到饥饿。据说上古时代,修士皆以辟谷为荣,一过三境就再不沾“凡世俗物”,不过放在如今,灵界美食层出不穷,除了闭关期,大部分修士都更习惯不时过过嘴瘾。 顺便一提,牢房里的罪人当然是不会特地好好喂饭的,燕重楼常年来只吃过裴琢给的东西。 娃娃脸弟子只有二境,在吃饭上的口癖尚未改掉,裴琢笑了笑道:“还没饱哦。” “少吃好,你吃太饱了,晚上就吃不下去了。”弟子学着江悬的样子嘱咐道,眼睛却亮起来,从窗口推出来一碟炸丸子:“……我刚研究的。” 裴琢便又顺理成章地多拿了碟炸丸子。 娃娃脸看着裴琢吃得眼睛眯起来,好奇问道:“那,盘子待会儿就拜托狐狸师兄直接拿回来了?” “是哦,”裴琢乐呵呵道:“成熟的妖怪吃完饭都会把盘子好好放回去。” 娃娃脸点点头,还想和裴琢多聊几句,后领突然被人揪住,一个身形高挑的弟子出现在他背后,拧眉道:“差不多行了!那么忙你在这儿偷懒!” 他边说边把一杯果汁搁在朝外的窗沿上,窗户重新被哐当关上:“阿琢师兄记得喝了解腻。” 娃娃脸的声音隐隐传来:“我有控制糖量,师兄说了狐狸师兄不会吃太甜……哎哟!” 听声音似乎是被人敲了一下头。 白色的烟雾从裴琢身上冒出,如同有实体一般,把果汁端起来送到了裴琢手上,裴琢悠哉地喝了一口,面前投下一小片阴影。 姬伏胜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跟前,暗红的眸子平静地盯着他,裴琢抬头看了眼对方,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 他转手把新一串丸子送到自己嘴里,和姬伏胜闲聊起来:“伏胜有事?” “……有。”姬伏胜迟疑了一下,坐到了裴琢旁边开口:“我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了。” 这是和自己谈判来了,裴琢“唔”了一声,不接对方的话茬:“这要问百草堂。” 有一类修士是这样的,别人见他浑身冒血问一句怎么了,他都要淡淡回一句“无事”。 “拖不了后腿。”姬伏胜又道,“我不在,你的修炼进度会变慢。” 等过完赏花宴,讨伐队伍就要出发了,而截止目前,姬伏胜还没有从裴琢口中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应同行的回复。 时间不等人,他今日有备而来,很快继续道:“你的路费不够。” 从清鹤观到鬼狐所在的莲城,中间必然要在临海的宝城歇脚,而以裴琢的个性,他又定然会想在城里吃喝逛逛,姬伏胜道:“我可以负责你一路上的全部花销。” 裴琢笑起来,似是觉得稀奇:“你这么想去呀?” 姬伏胜一时没有答话,他的确不是那种非要缠着谁同去的性子,但说不上来为什么,他近日打算一起去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姬伏胜偏头看了一眼裴琢,对方边吃丸子边顺手翻了眼膝盖上的小报,那个落星河的画像又明晃晃出现在上面。 “……” 这实在很古怪。 姬伏胜皱了皱眉问:“不行吗?” 一个九境修士其实想去哪都可以吧?裴琢悠哉地想,他若非要去,又有谁能拦着他呢? “也不是不行。”裴琢咬了口丸子,想着想着又有些想笑,谁能参与讨伐是由两边长老定的,姬伏胜却完全不管长老,他显然也很清楚若他一心想去,那长老们也拦不住他。 可他却一定要得到自己的同意。 “很有说服力。”裴琢弯弯眼睛问:“还有别的补充理由吗?” 姬伏胜略有些无奈地看着裴琢,沉思了会儿开口:“如果你们不让我去……” ……大不了他隐藏气息一路尾随,悄悄旁观? 姬伏胜心里总觉得哪里别扭,这种别扭感和裴琢腿上摊开的小报结合在一起,化作一种摸不着的焦躁,他皱紧眉头,忽的道:“我就自己去把鬼狐杀了。” 姬伏胜冷淡道:“你们原地解散,让天罡宗的明天就收拾东西走人。” 那盛正青怕是要哭了。 裴琢被逗得笑出声:“那可不行,这是我的讨伐。” 他说得轻巧,言语间又似有两分警告,姬伏胜晃了下神,而裴琢已经笑眯眯道:“而且鬼狐强的是幻术,本体又算不上强。” 幻术这种东西,耍流氓得很,只要能找准其中关窍,致使人心生动摇,让实力远超自己的强者阴沟里翻船也是常有的事。 姬伏胜问:“你不信我杀得了?” “我信。”裴琢把串签放回碟子里,悠然问道:“只是你确信不会在幻术上吃苦头?” 自己现在最可能吃的苦头是那个情劫,姬伏胜心想,除非鬼狐用幻术给自己编一场情劫,这种事—— ……这还真有可能。 但该来的总要来的。姬伏胜很快说服了自己,坚持道:“既如此,你就更该带我去了。” “我只是帮忙,又不会抢了你的讨伐。”他反手把话抛回去:“你确定你们不会吃苦头?” “我确定大家都要吃苦头。”裴琢淡淡道,复又点了下头:“不过你说得对,大家有苦一起吃,你想来便来吧。” 姬伏胜原本还在思考争取的话术,闻言微微愣了下,接着他手上传来温热触感,裴琢将最后一串丸子塞进了他手里。 对方拿着剩下的碗碟站起来,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本来也没说过不让你去啊。” 两手接触仅有短短一瞬,触感又好像黏在了手里,姬伏胜不自觉捻了下指尖,愣神的时间又长了点儿,他眨了下眼睛,忽的道:“……怎么他们有那么多昵称喊?” 小裴、小琢、狐狸、阿琢……哪来的这么多? “嗯?”裴琢作为成熟的妖兽,本来要去放回碗筷了,闻言又停下,他偏了偏头,忽然有些怀念:“你以前也问过这个问题。” “伏胜也可以取个昵称。”裴琢笑道,转身进了膳房,姬伏胜盯着自己手里的丸子,过了会儿慢吞吞地咬了一口。 他是取过昵称的。 过去他这么问了后,裴琢也是笑着让他取一个新的,于是他便取了,至今没有人和他的叫法一样。 但不知从哪天起,姬伏胜就很少再喊裴琢的昵称,明明二人没变得生分,途中也没吵过架,那称呼就在嘴边,说出口前却总会下意识跳过去,包括刚见面时,自己也只喊了对方全名,姬伏胜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自打回观后,他想不明白的事居然越来越多了。 丸子上撒着层细密的白糖,尝着甜丝丝的,姬伏胜咬着丸子想,这味道对于自己太甜了,对于裴琢倒应该是刚刚好。 第20章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赏花宴 宗门内设有牢房的情况并不常见。 毕竟寻常弟子坏了规矩,一般都会在静室或思过房里接受训责,不会动用太残酷的刑罚;情节过于严重的,要么逐出师门要么当场清理门户,也没什么再关起来的必要。 故在清鹤观受刑的修士,大多不是本门弟子。 他们有的是臭名昭著的魔头,经中洲门派统一商议,决定关押于此接受惩戒,有的是闯入清鹤观残杀弟子的外来者,出于一些原因目前杀不得又放不得,最后选择了折中的关进地牢。 不过对于外来者,停留于纸面和别人口中的“危险”终究很浅,至少落星河就完全不觉得地牢里的燕重楼可怕。 天罡宗的吴长老只负责把人送来,心态上已经完全把这次出行当成了一次结交棋友的放松休假,对弟子们的行动一概不知,落星河也只把遇见了燕重楼的事告诉了季歌和落枫。 落枫对每晚的私会颇为不满,季歌则认为这是个“机会”。 奈何季歌想得很多,目的直指对方的碎片,落星河却是抱着很纯粹的结交目的去的。 他对燕重楼的信任也没什么很有力的根据,只是直觉认为对方不会伤人,被关着也很可怜,好在这份同情还不至于让他偷偷把燕重楼放出来。 赏花宴开始之前,落星河也悄悄去了一趟地牢。 今天戒律堂弟子都去了宴会那边,堂内空无一人,而根据季歌打听到的消息,宴会结束的当晚,戒律堂的值守就会恢复,所以落星河想要最后来个临行道别,只能趁宴会开始前的这段时间。 他和燕重楼的关系算不上很亲密,应该也算不上差,落星河对对方感觉不坏,尽管燕重楼说话不好听,还被关在牢里,但落星河能感受到对方谈吐不凡,和那些关久后半疯半癫的人大不一样。 而且今天他们的交流格外地顺利! 在得知自己即将离开清鹤观讨伐妖兽后,燕重楼主动和他多聊了好几句,关心了和他一同出发的人都有谁,临走时,燕重楼还破天荒地摸了下他的肩膀。 落星河一时诧异,注意力都集中到对方身上,燕重楼见状挑了下眉,嗤笑一声后摊开手,掌心里多了一枚明显不属于地牢的翠绿树叶。 “粘肩上了,你别最后一天倒叫人给发现了。” 他散漫道,随手动用真气把那枚叶片震碎,碎屑掉到地上,被阴影给悉数吞没。 “......原来是这样。”落星河飞快地眨眨眼睛,心中松了口气:“多谢。” 如果时间充裕,他倒是还想跟对方再多聊一会儿,但赏花宴在即,落星河只能匆匆和对方道了别。 等他出了大门,在附近等了半天的季歌就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说:“你可算出来了!快走快走,要不然赶不上了!” 赏花宴设在莲池,落星河和季歌离开时太阳尚未落山,天边仍有金红交织的彩霞,等他们到了地方,天色已经将暗未暗,顺着白玉栏杆的长廊亭台,沿途已经亮起数盏莲状灵灯。 天罡宗的人作为贵客,席位被设在了莲池中央,落星河等人一进入小亭,就感受到了周围氤氲灵气,一呼一吸之间便令人心旷神怡。 举目望去,清心莲竞相开放,有云鲤藏在荷叶间逡巡游动,偶尔在大片荷叶下探出头来。 池水之下已经与暗色融为一体,池面之上的花叶却没有模糊轮廓,反而散发着淡淡光芒,如白玉琉璃,将水面映照得如梦似幻。 吴长老见状不由摸了把胡子,感慨道:“怪不得这赏花宴要设在晚上。” 季歌拉着落星河坐到落枫旁,朝左右张望了一圈,和落星河咬耳朵道:“还挺够意思。” 他们所在的位置最好,两边的侧亭上坐着清鹤观的其他长老,再远处则依次是长老们的亲传弟子、各堂管事、内门弟子等等。 越靠近湖心,每座亭里的人就越少,像一个个半开放式的雅间,到了莲池边上,大家就坐得随意起来,相熟的人悉数坐在一起,少几分韵味,多几分热闹。 裴琢和姬伏胜都坐在侧亭,挨着天罡宗等人的右边,盛正青拥有代理长老兼云上君弟子的双重身份,干脆也坐到了这边。 三长老还在跟吴长老介绍桌上新上的菜品,落枫的视线则落向了裴琢那桌。 待在清鹤观这几天,落枫鲜少出门,基本上只是换了个地方修炼,对清鹤观的布局并不熟悉,也没结识什么弟子,印象最深刻的,居然还是第一天跟他短短交手一瞬的盛正青。 那时的交手让他把盛正青看做了潜在的对手,心中总有种危机感,仿佛他若被对方比了下去,他便对落星河无用了似的。 落枫盯了一两秒只顾吃喝的盛正青,又看向坐在旁边的裴琢——同样是个让人没什么好感的家伙。 境界不高,空有一张幻化出的好皮囊,大多数修为低下的狐妖都这个德行。加之对方作为戒律堂的首席,在堂里其它人诋毁落星河后,竟没有事后责罚弟子,出面道歉,让落枫对裴琢的印象更差。 落枫最后看向姬伏胜,心中兀的一沉,他竟然半点看不透对方的修为。 要么对方有某种隐藏自身实力的秘法,要么......对方的修为竟然远超自己。 季歌注意到落枫一直在打量侧桌,赶紧伸胳膊捅了捅对方:“看太久了吧,我要是对面的早发现了。” 和落枫不同,季歌这些天打探了不少消息,现在是三人中消息最灵通的那个,他只瞅了一眼便嘀咕道:“哟,两个天元体凑到一块去了。” 落枫眉间拧成个疙瘩:“这就是那两个天元体?” “拜托,你是真的一点儿也不关心啊。”季歌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另外一个人就是姬伏胜,他可是九境,可比你强多了。” “......哎呦,你也别太在意,”眼见落枫的脸色变得不大好看,季歌耸耸肩,又安慰道:“人家也不参与这次讨伐,和咱们没什么关系,没人抢你的活。” 对方要是能把碎片给落星河,那落星河估计直接就能升个两境,不过季歌也只是想想,对方捏死低境修士就像捏死一只蚂蚱一样简单,饶是做梦也不该是这么个梦法。 他无意打击落枫,干脆又多说了两句,把对方的注意力从太遥远的目标上拉回来:“那个盛正青和你一样是七境,你猜别人怎么说他的?” 季歌神秘兮兮地小声道:“说他其实是条'疯狗'!发起火来不要命的,恨不得把对面直接打死了才好,看不出来吧?” 他边说边看了一眼那头,没忍住嘀咕了句:“这么看着倒更像傻狗。” 隔壁那边,盛正青正忙着大快朵颐,他张嘴要吃肉,被裴琢瞅准时机,笑眯眯地投进去颗葡萄。 盛正青猝不及防被喂了颗葡萄,一时肉也不往嘴里放了,下意识先把果子给吞了进去。 他吃完重新张开嘴,这回又被裴琢投进去颗小茄果,到嘴边的肉又给放下了。 盛正青边嚼果子边露出有点茫然的表情,没搞懂裴琢的投喂规律,裴琢在旁边被逗得咯咯直乐。 姬伏胜坐在最右侧,他吃得东西很少,莲酿倒是只剩下了半壶,姬伏胜平淡道:“左边一直在看我们。” “可能好奇吧。”盛正青满不在乎道,终于成功往嘴里多塞了一口肉。 裴琢不动声色地往那边多瞧了一眼,他自己还没找到落星河的位置,脑袋里的话已经开始运转:落星河小口吃着灵鲤肉,长长的眼睫垂下,背后大片的清心莲衬得他...... 这情蛊还兼有定位功效呢,裴琢笑眯眯地把视线移回来。 他白天在膳房吃了不少,眼下吃得很“谨慎”。裴琢力求起码每道菜都能尝上一口,这样子等回头他又去了膳房,每个人开始明里暗里朝他打听自己做的菜味道怎么样时,他都能说上几句。 等新菜上来期间,裴琢也没闲着,他新拿了双筷子把蔬菜叶卷了卷,在盛正青夹肉时搁在肉片上。 盛正青在吃饭上手比脑子动得快,连着菜一起吃进嘴里后才意识到“肉”的口感不对,一时有点迷茫。 但这样子吃好像比刚才更好吃点,适当一点菜还调和了肉的腻味,又想想是裴琢给的,盛正青嚼吧嚼吧,满意地咽下去了。 裴琢又悠哉打开姬伏胜的酒壶,往莲酿里投了颗玲珑青蜜果,姬伏胜看了眼,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这回酒中多了一丝恰当好处的甜味,口感变得清润甘冽。 裴琢问道:“怎么样?” 姬伏胜道:“总算能喝了。” 裴琢点了下头,毫不意外地说:“它本来就是这么喝的。” 菜和肉是一起端上来的,蜜果和酒也是一起端上来的,结果盛正青和姬伏胜没一个去管这些搭配,要被膳房弟子知道他们是这么吃的,吃完还说味道一般,怕是要气得跳脚,大喊冤枉。 那头,盛正青终于停了嘴,搁下筷子随口问道:“姬兄不是不好酒吗,在外面感受到酒的好了?” 第21章 起码在离开清鹤观之前,印象中的姬伏胜从未展现出对酒的偏好,而此时姬伏胜看着杯中酒水,也否认道:“没有。” 清鹤观中二长老爱酒,每次喝起来都会露出很享受的模样,而姬伏胜喝酒跟喝水似的,确实感受不出有在品味酒的滋味,更像单纯在灌量。 裴琢偏头瞧他,忽的问:“你想尝试喝醉吗?” 这问题细一想十分古怪,凡人大量喝酒伤身,对于修士倒没什么影响,他们的确可以通过灵酒来追求那种半醉半醒,又或大醉一场的状态,但姬伏胜九境修为,如今的他怕是喝什么酒,喝多少酒都醉不了。 再说了,喝醉有什么好特意追求的?但姬伏胜思索了会儿,却是认同道:“或许吧。” 他淡淡道:“毕竟没试过。” 裴琢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样笑起来,盛正青则在那头梗了下,总觉得对方好像微妙地装了一把。 他清清嗓子,也正经地跟裴琢道:“实不相瞒,以鄙人小盛的修为也是喝不醉的。” “哇,这么厉害。”裴琢点点头,感慨道:“小裴相信你。” “哈。”姬伏胜不屑地冷嘲出声,红瞳平静地移过来问:“你试试?” 这拼的和酒量没半分钱关系,本质拼的是境界,拼的是体内分解灵气、转化灵气的速度,盛正青很有自知之明,即刻道:“这就不了,我已经吃好了。” 盛正青转转脖子,活动活动手腕,又手臂前伸松快肩膀,裴琢撑着头瞧他,琢磨着问:“正青有事要做?” “我这是饭后消食。”盛正青嘴上回道,心里头想,的确有事要做。 夜色已深,空中银色星河铺展,地上灵灯和莲花的光芒交相辉映,唯独水下如同墨池般看不真切。 人声吵闹,远处皆在推杯换盏,一阵晚间从池面吹过,吹得池水微皱。 三、二......长老们看着新的菜被端上来,菜品做成了鹤鸟造型,在它接触桌面的一瞬间—— “砰!!!” 凉亭前后突然射出数十道朝天水柱,数道黑色身影紧跟着暴射而出! 一。 黑衣暴徒冲上亭廊和池边,见人便杀,一时刀剑碰撞声四处响起,各类法器宝光缭乱,混乱之中,一人拿着金环弯刀朝裴琢砍来。 “哎呀。”裴琢仰面向下跌去躲闪,手却向后一撑,身体弯折卸力,又在下一刻变成向前的冲劲。 黑衣人的肩膀猝不及防被裴琢的两条腿架上,接着他只觉眼前一花,原本要倒地那人就已整个攀上了他的身子,用两腿交叉勾住脖子,一个转弯绕到了他的脑后。 他的头被对方从两侧轻轻捧住,裴琢笑眯眯地手下一转,喀拉一声,那暴徒的脑袋就被拧到一旁,裴琢轻飘飘先一步落地,暴徒随后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他又侧身躲开一枚混战中射来的毒针,旁边的姬伏胜反手一拍桌面,桌子当即从中间断成两半,东西掉落一地,从姬伏胜身上瞬间爆发的真气向外层层扩散,在莲池上掀起几丈波浪,掌门心里咯噔一声,第一时间大喊:“裴琢!看着点儿花!” 赶紧管管姬伏胜,别再像这样打了!八十年才开的啊! 吵吵嚷嚷中,侧亭那头传来声轻笑:“知道了。” 大片的白色烟雾忽的从长廊上溢出,转瞬间吞没了被吹倒的荷花池,岸边也已经乱作一团,有人高声大喊:“夜教打过来了!” 落枫第一时间将落星河护在身后,季歌则站在另一侧,两人一同将落星河夹在中间,季歌反手击退后面来袭的刺客,忽的被拽住了衣袖。 季歌扭头,落星河脸色苍白,急促道:“我的令牌不见了。” ......坏了!季歌顿时就想明白了落星河的令牌“遗落”在了哪里,他还未跟对方多说两句,落星河的肩头突然攀爬上黑色的阴影。 “啊!” 地上的影子如同活过来的蛇群一般快速游动,悉数聚集到落星河旁边,如黑色的浪涛般向上跃起包覆住落星河全身。 落星河惊叫一声,慌张地乱挥了下胳膊,人迅速“掉”进脚下阴影之中,季歌身手去抓,却感受到一股极其强大的拉拽力,落枫察觉不对,也连忙去抓落星河,可那阴影比谁都快,竟是直接把落星河给“吃”了进去! 影子一吞吃完即刻消失不见,落枫向前扑去,手掌只能碰到冰冷的地板,他双目赤红,大骂一声后狠锤了下地面。 仅一转眼的功夫,落星河竟然在二人目睹之下被掳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明白了 夜教在莲池的袭击来得快去得也快。 在落星河被吞进阴影里后,剩下还能动弹的夜教众人就开始迅速撤离,转眼之间也跟着悉数遁入阴影。 这并不意味事情结束,长老们刚稳住局势,紧接着就收到观内其他地方出现损毁,多处发现夜教踪迹,外门弟子陷入危险等消息,再加上落星河下落不明,哪哪都需要分出人手。 池上烟雾已经散去,凋零的花瓣残叶在水面上悠悠打着旋飘荡,但也有大量莲花叶藕在浓雾的包裹下及时减缓了冲击,得以稳住根茎,现在重新安然开放在水面之上。 白烟被尽数收回到裴琢体内,他挥手打散最后一点雾气,视线短暂停留于落星河消失不见的地面,毫不意外地开口:“燕重楼跑了。” 还顺便带走了点“战利品”。 “是障眼法,”盛正青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满脸写着轻松:“这下麻烦了。” 情况很明了,夜教不以杀人为目的,而是在观里四处骚扰,为的就是掩护燕重楼逃出去,按理来说,这时候应当质问戒律堂首席裴琢,高低定他个看管不力。 清鹤观的人没脸问,毕竟他们为了眼下的发展付出了诸多“努力”,天罡宗的人不敢问,毕竟心知肚明燕重楼能逃出去是多亏落星河的令牌,真追究可能就要拔出萝卜带出泥。 现场最迷茫的当属天罡宗的吴长老,他过了好几天悠哉日子,临到头了休假毁于一旦,现在一个头两个大,不仅要跟清鹤观掌门商讨,还得分出精力让季歌拉住落枫,省的手里的人再丢一个。 吴长老忧心忡忡地叹气:“太糟了。” 太好了。掌门跟着微一叹气:“此事非同小可。” 吴长老又一拱手道:“落星河是我门唯一的天元体,还望李掌门施以援手,救下我门弟子!” 不着急。掌门立刻回礼,态度严肃:“吴长老放心,我等必全力以赴,助贵门寻回弟子!” 落星河肯定是会回来的,而且还是今天就回来,眼下当务之急—— 掌门咳嗽了一声,提醒背后眼神欣慰的二长老三长老保持严肃,不要半场开香槟,又看向裴琢道:“裴琢,你让姬伏胜去看护外门弟子,保他们周全。” 当务之急,是要稳住姬伏胜,以防他“添乱”。 书上这时候的姬伏胜还在病床上躺着,对袭击浑然不知,结果现在活蹦乱跳的,他要是一个人冲出去直接把燕重楼给宰了,跟砍全书大纲有什么区别。 怎么这么麻烦?姬伏胜皱了下眉,张嘴就要拒绝,裴琢笑眯眯道:“好呀。” 姬伏胜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掌门接着对裴琢老神在在道:“燕重楼体内的追踪禁制唯你能够感应,你随我去启动探寻阵法,由你将落星河带回来。” 他又强调道:“切记,务必要以落星河的安危为重,至于燕重楼……” “——只有他去?” 落枫突然在旁边插嘴,吴长老和季歌的脸色双双一变。 季歌用力扯了一下落枫袖子,落枫却一动不动,依旧固执道:“恕晚辈无礼,燕重楼擅使夜教邪术,眼下或许已和其余教中人汇合,到时对方人多势众,前辈只派一人前去捉拿——” 落枫盯着裴琢,区区五境修为的妖修,沉声道:“是否不太合适?” “擒贼先擒王,前辈何不集结众弟子全力追缉燕重楼?”落枫又一抱拳道:“只要能拿下这魔头,那剩下的不过是帮乌合之众,届时他们一击即溃,也无需多费周章。” “胡闹!”吴长老竖起眉头骂道,气得面红耳赤——也可能是臊的,扯东扯西的掩饰什么呢,以为别人听不出来?直接说让清鹤观的别管自家弟子死活了,都去帮忙找落星河算了! 季歌在心里暗骂落枫口无遮拦,他咬了下唇,也上前一步行礼道:“各位长辈实在抱歉,落枫只是太过担心星河,这才一时着急冲撞各位,他绝无恶意。” 事已至此,季歌犹豫了一下,干脆又补充道:“只是,星河乃特殊的共鸣体,燕重楼将他掳走,怕是不怀好心,想借星河提升自己修为,所以此事恐怕不宜拖得太久,若能早些将人带回……” 吴长老一阵脑壳子疼,厉声喝止:“你也闭嘴,这儿哪有你们说话的份儿!” “——你看我做什么?” 第22章 姬伏胜突然开口,回敬了天罡宗一个半路插话,他盯着季歌,神色冷淡:“你们的人如何与我何干?” 姬伏胜血色的眼眸慢悠悠转过季歌和落枫,又冷嗤一声:“也轮得到你俩挑三拣四。” “哎,姬兄,人家也是着急。” 盛正青在另一旁接话,眼睛瞧着却没在笑。 这书上看剧情和实际体验故事就是不一样,尽管有所预料,但真听到对面明里暗里嫌弃裴琢不够强,听得盛正青心里也不大舒服。 盛正青凉凉道:“人家担心燕重楼看见共鸣体就忍不住,可能这会儿功夫就要轻薄对方,所以自然是解决得越快越好。” 季歌和落枫的脸色皆变得不大好看,一些事情就算大家心里都这么想,说出来也不好听,但他们还未开口,此时又有一个陌生的声音插进来大骂道:“你放屁!” 众人看过去,竟然是在刚才的袭击中受伤被活捉的夜教弟子,他断了一条腿,现在被绳子捆着半躺在地上,却是目眦欲裂,一副受到了极大侮辱的样子。 他冲着天罡宗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扬声骂得比谁都狠:“我呸!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什么劳什子共鸣体,我们不稀罕,休要污蔑我们少主!狗眼看人低的猪脑子!” 越狱途中还忍不住耽于双修,听着何等愚蠢好色。旁边站着的三长老一直听他骂完,才一掌劈到他后颈将人劈晕过去,摇摇头道:“真是聒噪。” 落枫和季歌已经彻底阴沉了脸色,一阵微妙的沉默中,裴琢那头倒是忽的传来声低低的笑声。 裴琢的注意力在此时终于移了回来,在落枫插话之后,他的大部分精力就跑偏到了回忆之前上了多少菜,还有多少菜没上上,现在回神看了眼夜教弟子,脑海中回忆了遍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听的对话,没忍住笑起来感慨:“好热闹。” 大家轮流说话都不带停的。 “燕重楼的确做不出这种事。”他又悠闲道,说话的语气笃定,也不知他的底气是从何而来:“这方面不必忧虑。” 吴长老四下瞧瞧,发现清鹤观的人都是一副听见什么信什么的模样,无人提出质疑。 掌门适时接话道:“眼下不是争执的时候。” 他的内心滚过一遍员工的守则手册,对吴长老道:“吴道长,你们毕竟不是我清鹤观门人,裴琢是我门戒律堂首席,又是燕重楼的唯一审讯人,对那魔头最为熟悉,由他去带回落星河最合适不过。” “而且自收到消息后,戒律堂的其他弟子就已经开始搜捕燕重楼,绝非仅派一人,更没有不顾贵宗弟子安危。” 吴长老听得如芒在背,忙要行礼感谢,掌门却是大手一挥拦住了对方。 他不计前嫌,当断则断,重新接上被打断的话茬:“若燕重楼以落星河的性命作威胁,那就依了他,放他走便是。” “就算放走那魔头又如何?”掌门说话掷地有声:“我们能胜夜教一次,便能再胜百次!” 就算干的都是费力不讨好的活,为了收集能量也要做,什么叫好员工?这就叫好员工! 天罡宗的人闻言脸色稍霁,清鹤观的其他长老在掌门带领下纷纷想起正事,连忙跟着齐齐点头。 他们的视线全都看向裴琢,裴琢先前那个“不如我直接杀了榜四”的玩笑似乎多少给他们留下了点阴影,导致他们现在眼神暗示十分明确,恨不得轮流上来和裴琢多叮嘱一番,不同门派的两波人于此刻达成了完美的意见统一。 裴琢左看看,右看看,觉得大家这样瞧着有点好玩,忍不住又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悠哉道:“弟子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出逃 天道书中记载,落星河误入清鹤观地牢,与被关押于此的燕重楼一见如故。 落星河心怀大爱,没有忌讳燕重楼身份,始终以诚相待,可赏花宴时,燕重楼竟偷偷盗走了落星河的令牌脱身,又借助留在其肩上的标记将其掳走,落星河才知所谓“交心好友”,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 他不知道的是,这昔日残忍嗜杀的魔头其实已在不知不觉间被他改变,燕重楼虽觊觎他的身心,但也心中有愧,难以忍受落星河失望的眼神。 落星河又态度坚决,宁以死相逼换取自由,二人几度争执,燕重楼临到走时,终是改了主意,放弃了将落星河带回夜教做少夫人的打算。 恰逢此刻,裴琢奉命来捉燕重楼,两班人马相见于清鹤观边界,双方本就势同水火,说不过几句便大打出手。 裴琢作为书中钦定的主角之一,手拿英雄救美的剧本,靠着设定上的一句“真实实力成谜”,五境的修为能打出十境的力量,自然不可能败于区区夜教少主。 而在燕重楼落入下风时,是落星河主动站了出来阻止争端,他以自己单薄的身躯挡在了燕重楼面前,劝说裴琢放过对方。 作为此次被掳走的受害者,落星河愿意给燕重楼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并愿以自身性命替对方担保。 此番话语不卑不亢,铿锵有力,一时令裴燕二人心中都大为触动。 最终,燕重楼带领剩下的夜教众人离开了清鹤观,但在裴琢的坚持,以及燕重楼本人的意愿下,燕重楼走之前,留下了自己的一半碎片给落星河。 于公,这是清鹤观对夜教的牵制,于私,这是燕重楼对落星河的补偿。 眼下,距离被俘的落星河获得这份力量,理论上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清鹤观是中州最大的门派,主峰侧峰数量众多,单从戒律堂地牢里逃出来,只算是成功了第一步。 在夜教弟子四处发动袭击骚扰之际,燕重楼成功与几个得力心腹汇合,一行人避开观内要地,以最快的速度渡过两处险峰,穿过观星崖和铁锁桥,不断向清鹤观边缘移动。 他们一开始走得很急,靠近清鹤观的边界后速度便慢下来,燕重楼的情况并不好,或者该说越来越差,在穿过最后一片边界山林时,他好几次忍不住扶着树干呕。 旁边的亲卫们紧张地看着他,其中一位上前问:“少主,要不要休息片刻?” “不必。”燕重楼闭上眼,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生硬道:“继续走。” 太阳穴在指腹下勃勃跳动,周围是陌生的天空,陌生的土地,但新鲜草木的气息没能沁润肺腑,久违的自由也未能让身心舒畅,燕重楼感到晕眩、耳鸣、头重脚轻,以及—— “呀,”头顶之上,树梢间传来懒懒的熟悉音调,语气里噙着笑意,“你现在看着好狼狈。” ——不该存在的幻觉。 树梢枝杈摇摇晃晃,举目望去是遮天蔽目的绿色,哪有什么人坐在树上,只有幻听如影随形。 裴琢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燕重楼的思绪恍惚了一瞬。 裴琢与他初次见面时穿的是戒律堂的红袍,之后来牢里看他时,穿白衣服的次数更多,对方的打扮和阴森的地牢格格不入,人总是坐在椅子上,一只胳膊支着脸,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自己的血总是溅不到对方身上。 自己真应该溅裴琢一身。燕重楼想,他应该拆了裴琢的骨,吃了裴琢的肉。 “是吗?那你要加油咯。”那声音咯咯笑了,以自己最熟悉不过的明媚语调问道:“你真的有在努力吗?” 他当然很努力!燕重楼紧咬牙关,太阳穴突突直跳。 为了逃出来,他耐着性子和蠢人交谈,强忍呕吐欲望吃东西,持续使用潜影术,现在还要在这个狗屁地方对着狗屁幻觉说废话,他哪里不努力? “少主,”亲卫的声音把燕重楼从虚妄里拉出来,对方小心翼翼地提议道:“您要不要把那人放出来一会儿?” 夜教可以驱使“影子”,而落星河被捉后始终被关在阴影之中,未被放出来过,虽然这大大加快了他们的行进速度,减少了意外发生的可能,但对于状态不好的燕重楼也是种负担。 “还不到休息的时候。”燕重楼低喘了口气,他直起身望了会儿连绵的绿色,忽的咧嘴笑了下。 这个笑带着些阴狠血气,让这个状态不佳的男人身上有了几分昔日魔头的影子,燕重楼喃喃道:“我真怕我一不小心杀了他。” 自己真是太久没杀人了,为了防止对战时手生,应当提前找人练练手的。 可惜清鹤观的长老也不知道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竟把权能极高的高级令牌绑在了一个外门人身上。 令牌能帮助他们轻松度过观里的重重禁制,但和绑定人隔得太远就会失效,直到他们彻底离开清鹤观前,落星河都还有用。 对方不但杀不得,自己还得确保他一直在“影子”里活着,不会溺毙或绞死在里面。 裴琢会不会来找落星河? 燕重楼碾了碾脚下的阴影,它瞧着和世上所有自然生成的影子并无不同。 第23章 没有自己的准许,谁也不能把天罡宗的共鸣体从阴影里面取出来,到了必要的时候,对方或许还能成为己方手里的人质。 落星河要和裴琢一同外出讨伐......真有意思,这人身为裴琢的队友,却如此不守规矩地夜夜潜入裴琢掌管的地牢,讨好里面的罪人,他给裴琢添了这么大麻烦,竟也好意思之后日日和裴琢同行。 耳边仿佛传来一声轻笑,像一盆凉水兜头浇在燕重楼身上,让他的脸色猛地阴沉下去。 自己替裴琢愤慨什么! “不应该吗?” 那声音却又道,像是燕重楼被关进地牢的第一个月的夜晚,第三个月的白天,第104天的惩戒结束时,第192天的惩戒开始前。 它开始细细数起裴琢的好来,伤口开裂时,燕重楼能得到清凉温和的膏药,被噩梦魇住时,燕重楼能得到轻轻拍背的安抚。 裴琢会温柔地检查他的伤疤,耐心倾听他的抱怨,裴琢会从膳堂里带来的正合口味的点心,掰成两半后,将更大的那块递给他。 重重叠叠的记忆合在一起,“裴琢”理所当然地说:“你当然应该向着我啦。” “我难道对你不好吗?” “小鸟?” 【小鸟。】 这个称呼像一枚长钉猛地钉入燕重楼的识海,瞬间令他双目猩红,澎湃真气抑制不住地爆发而出,一时周围树叶纷飞,亲卫被震得也连连后退几步,每个人脸上皆是茫然惊惧。 无耻!无耻!!燕重楼从羞愧中清醒过来,裴琢,你怎么有脸说?!你合该现在就被我杀了! 不,不对,单杀一个裴琢有什么意义,他应该在清鹤观里大开杀戒,让墙面上涂满那些正道的血!他—— “小鸟。” 那声音里的笑意忽的淡下去,像一个突兀的休止符,截断了颠三倒四的咒骂和所有的暴戾,让燕重楼僵立原地。 “也许是有什么误会呢?小鸟?” 但很快的,幻听又在下一秒恢复如常,笑着道:“你也不是第一回经历这种事了呀,我有哪次真抛弃过你吗?” “裴琢”用一种说不上难过,也说不上开心的语气感慨:“唉,你还是逃跑了,我好失望。” 闭嘴。燕重楼咬牙,头痛欲裂,裴琢,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少主……?少主!” 自己的控诉第二次被外人打断,燕重楼猛的抬头,通红的眼睛让亲卫暗暗吃了一惊。 少主现在很奇怪。亲卫也说不上对方具体怪在哪里,他很难想像区区正道门派的牢狱生活能让对方产生什么变化,可事实摆在眼前,燕重楼的状态肉眼可见的糟糕。 这种变化让亲卫有些不安,可他来不及细想,脸色就又一变,大喊:“少主小心!” 树林深处,一道雷鞭忽然射出,肉眼看不见它的轨迹,只能捕捉到隐隐紫光,带着凌厉狂风直冲燕重楼面门。 亲卫暗道不好,正欲上前,而状态极差的燕重楼冷着脸色,脚下的阴影瞬间拔地而起,如同一面坚硬的盾牌,竟是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击。 接着影子变化形态,又如流水般反手缠上鞭子,朝着源头直直涌去,那鞭子上的雷光瞬间爆涨,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后,阴影四散而开,落到地上如点点墨滴,又朝燕重楼脚下聚拢而去。 燕重楼面上不急不躁,随意活动了两下自己的肩膀,他现在瞧着,就又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一场错觉。 树林深处,一伙衣着相似的修士缓缓走出,为首的人穿一身紫袍,头戴宝器,在看清其面庞前,话就先顺着风传到夜教人耳中。 “未经准许就在别人的观里乱窜,简直就像一群老鼠。” 席如踩断脚下的树枝,将雷鞭收回自己手中,冷声道:“把人放了,乖乖束手就擒,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你走吧 燕重楼一行人被拦在了清鹤观的边界。 只要出了山林,外面一直潜伏的夜教众人就会来接应,燕重楼距离彻底逃出去,可谓仅一步之遥。 他们一路顺利,偏偏在最后关头被席如拦住,山林之中,时不时传来轰鸣爆响之声。 席如的原计划是围捕,他扬了下手,数名戒律堂弟子就自周围现身,试图将夜教中人圈入其中,但燕重楼嗤笑了声,脚下的阴影瞬间就分成数股,游蛇般蹿向四周,一靠近弟子就射出地面,只一击就能将低境弟子的肩膀捅个对穿。 影子似钢针,如细线,它们匍匐于地面时能成为束缚的泥潭,射向空中时又能交织成一张锋利的网,戒律堂的弟子被蹭一下就是一道血痕,夜教的人反倒能熟练地利用阴影进行移动。 这让他们的行动犹如鬼魅,席如等人几次试图“收网”,又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几个回合下来,戒律堂修士的身上都挂了两三道彩,燕重楼等人也迟迟没有跨过近在眼前的边界。 雷光与暗影不时交错,粗壮的树木拦腰而断,给这里硬生生新造出一片空地。 相比上次在地牢里的互殴,席如多了警惕心,燕重楼也多了理性,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和一个神志清醒的修士,谁更危险显而易见,燕重楼俨然变得比之前难缠数倍。 更麻烦的是,燕重楼身上的气息正在“消失”。 又一轮的包围未能成型后,席如收回九节雷鞭,冷冰冰嘲弄道:“燕少主逃得还挺快,看来平时没少当丧家之犬。” 燕重楼的目光缓缓移动,像在寻觅着什么身影,他听见席如的话后并未动怒,反倒咧嘴笑笑。 一道阴影忽的向后方射去,以极快的速度精准地刺中一名弟子的右腿,对方顿时哀嚎着摔倒在地。 游丝般的影子回撤,锋利的尖端泛着红色,燕重楼伸手抹掉那抹红痕,如同擦去刀刃上的血珠。 燕重楼叹道:“你就只能想到这种办法对付我?” 他身上的气息更“浅”了。 久违的见血令燕重楼身心舒畅,而越是舒畅,他身上的肃杀之气就越少,如同融入了水和空气,无色无味,难以察觉。 燕重楼身上的气息正越发接近于一个无害的凡人,阴影移动的速度又极快,现在无论是靠肉眼还是靠感知,戒律堂的弟子都难以躲开他的攻击。 “想动摇我的心境?就凭你?”燕重楼嗤了一声,阴影游动,又一个席如身旁的弟子惨叫着倒下。 影子不曾对谁一击毙命,而是致力于制造更多流血的伤口,不幸被选中的人们留着一口气在地上挣扎,又不得不咬牙躲开夜教亲卫的追击,为了活命奋力逃窜。 燕重楼轻蔑开口:“既没脑子也没本事,清鹤观怎么会派你这种废物来抓我。” 夜教的亲卫轰然笑起来,衬得戒律堂的人脸色愈差,席如捏紧手里的鞭子,一句反嘲就憋在他的喉咙里,又被他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当然知道什么话能让燕重楼暴跳如雷,心性大乱,真应该让夜教的人都见识见识他们的少主在牢里是什么德行! 但是,该死的,席如暗自咬牙,脸色越发阴沉,自己带队出来搜捕,居然还要借裴琢的势? “......别得意太早。”沉默片刻后,席如冷冷道:“你们以为能在这儿耗多久。” 现在他们僵持不下,可拖得时间再久些,清鹤观就有余力派更多人赶过来,这道理夜教不会想不明白。 而且燕重楼身上刻有追踪禁制,无需席如等人通风报信,裴琢也能迅速锁定他们的方位,席如只要能把燕重楼拦住,局势最后总会倾向清鹤观。 ……所以,裴琢在哪里? 裴琢明明能感知到自己的位置,为什么不来见自己。 燕重楼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下,一丁点隐藏的焦躁到底泄露了出来。 席如看在眼里,抬了抬下巴,意有所指道:“燕少主也是有闲情逸致,明知时间不够,还愿意跟我们慢悠悠地缠斗。”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太想念牢狱生活了,舍不得走了呢。” 燕重楼那不立刻伤及要害,如同逗弄猎物的残忍做法,在席如嘴里完全变了个意思,亲卫的目光闪了闪,闻言不禁看向自家少主。 燕重楼面上不变道:“杀了你们又不费什么功夫,现在让你多活一刻,你倒是不乐意了,这么着急送死?” “我看再拖下去,是燕少主在拉着自家部下送死吧。” 席如不动声色地给周围人打了个眼色,又道:“我们可以做个交易,我可以放你们离开,但你们捉走的那个人,必须留下来。” “哦?”燕重楼挑眉问:“区区四境的废物,对你们这么重要?” “燕少主说笑了,”席如把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对方:“既然是个废物,你又何必把他拐走?” “我们继续纠缠下去,谁也讨不了好,落星河于我们,毕竟是位贵客,于燕少主怕是没太多用处吧?难道燕少主舍不得拿他来换自家人安全?” 第24章 夜教的亲卫们互相看看,眼中皆是怀疑,一人神情凝重,对燕重楼小声道:“少主,他们定不怀好心……” 燕重楼抬手止住了话头,他看了会儿席如的神色,忽的勾唇淡声道:“可以,等我们出去后,我再把人丢给你们。” “那不行。”席如立刻否定道:“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反悔?你们必须散开,每人分别跟着我们的一个弟子,燕少主,你需得留在最后走。” “不行!” 夜教亲卫中立刻有人大声反驳起来:“少主必须第一个走!” “少主,他们说的肯定是假的!” “我们愿以命搏杀护送少主出去!” 真是愚忠,怎么不问问你们少主想不想走……席如暗暗腹诽,又提高声音道:“信不信随你们,戒律堂所有人皆为带回此人而来,既然你们不愿,那多说无益——” “所有人?” 燕重楼忽的开口,周遭的氛围随之凝滞,如同暴雨天迫近的厚重乌云。 他紧盯着席如,一字一句地缓声重复道:“所有人,都是为他来的?” 亲卫们纷纷闭上了嘴,看向彼此的目光中满是疑惑,所有人中,唯有席如抬了下下巴,像跟燕重楼猜谜似的赞同道:“自然,所有人。” “就算待会再有人来,也定是为了他来的。” 杀意忽然变得明显,燕重楼原本稀薄的气息化作锋利的刀刃,亲卫们瞪大眼睛,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而戒律堂弟子们则精神一振,反应快的几人当即暗自运转真气。 在对杀气的感知之下,看不见的影子已然于另一种意义上“纤毫毕现”。 局势似乎悄然发生了巨大变化,空气于沉默中不断升温,下一场交锋一触即发,而在这所有人的精神绷紧的时刻,燕重楼竟忽的大笑出声。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笑罢摇摇头道:“席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儿。” “我不信。”离燕重楼最近的亲卫听到一声低语,轻得让人怀疑是种错觉,而当亲卫去看自家少主的脸,对方已经神色平静道:“真等我们分开,我周围无人,你们必然要群起而攻之。” 燕重楼活动了一下手腕,淡声道:“可惜,你搞错了一件事。” 席如沉下脸色,燕重楼扬起嘴角,下一秒一个瞬身,原地消失不见。 他瞬间就突刺到了席如面前,席如神色一凛,九节雷鞭快若闪电,紫光带着惊人的凌厉气势势如破竹地击向燕重楼。 燕重楼只身进入敌阵,此时后背毫无防范,其余弟子反应慢了半拍,连忙转身从后方发动攻击,燕重楼却是不躲不闪,他正面挡下席如攻击,同时,地面上匍匐的黑色阴影自他身后拔地而起。 那黑影缓缓流动,如同滚滚流下的泥浆,黑影之下赫然露出落星河的脸。 落星河的眼皮微微颤动,睁眼就见数道剑光冲自己刺来,脸色瞬间煞白,戒律堂弟子也是脸色猛得一变,连忙收势避开,席如眼睁睁看见这一幕,出现一瞬间的分神,当即被燕重楼一拳打上胸膛。 真气随拳爆开,席如虽调动气息护体,但还是被打得向后飞去,硬生生撞断一棵树才止住,他喉头涌上腥甜,哇地吐出一大口血,细看里面甚至夹杂着少量的内脏碎片。 席如在两个弟子的帮助下稳住身形,他一把抹去嘴边血迹,目光似寒刃:“不愧是魔教,行事真是下作!” 而燕重楼已经趁着他们方才混乱,又潜入阴影,瞬身退回夜教之中,这几个眨眼的功夫,他一进一出,没受半点伤,还成功打伤了席如。 他挑了下眉,看席如的眼神像看一个幼稚的小鬼,只道:“看来这人对你们确实重要。” 燕重楼嗤笑了声:“所以,我为何非要与你们做这交易?” 黑影如同水柱般拱出地面,再度露出落星河的半截身子,他的身上仍然紧缚着黑影,嘴也被捂上,此时只能“呜呜”发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睁大的眼睛里盛满惊慌。 “让我们离开。”燕重楼淡淡道:“否则,我现在就把人杀了。” “你!” 戒律堂弟子的脸色皆不大好看,在长老的命令中,保证落星河安全的优先级确实在捉住燕重楼之上,可若真这么放跑了燕重楼,又怎么能让人甘心? “丧家犬。”燕重楼阴狠地盯着席如:“你拿裴琢来搞我……你又能装几时?” 话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竟掺进几分得意来,燕重楼笃定开口:“你要在他面前出洋相了。” 席如的额角青筋直跳,燕重楼眼里的轻蔑更是让他怒如火烧。 自己受了重伤,燕重楼却还未伤分毫,放跑燕重楼是失败,燕重楼带走落星河是失败,落星河死了当然还是失败! 若待会儿来的援兵是裴琢,看见自己这么狼狈,岂不是白白让他看了自己笑话?! 都是这俩人的错!这个姓落的来了没几天就会捅娄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席如咬紧牙关,看向二人的眼中几乎流露出恨意来。 一缕影子缠上落星河的脖颈,稍稍收紧,就在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线。 落星河瞪大眼睛,含糊的“呜呜”声更大了些,燕重楼漠然看着他惊慌的模样:“就这种货色。” “裴琢为了他,才来捉我......?” 燕重楼再次喃喃道,听不懂的话让亲卫茫然不安,这个被他们当做出入结界道具的共鸣体,似乎突然变得扎眼起来,亲卫能感受到燕重楼对对方的敌意。 这太奇怪了......对方如此弱小,谁会特意仇视一只蚂蚁? “我要裴琢亲口告诉我。” 燕重楼道:“他要来找我,我把人留在这儿,他就要在这儿告诉我,我把人带回夜教,他就要来夜教告诉我。” 而现在裴琢不在,所以一切都未发生,一切都不成立。 落星河脖子上的线进一步收紧,燕重楼冷声道:“想好了没?怎么,这不是你们清鹤观的贵客吗?” “让我们走,”细线随着倒计时缓缓内收,“我数最后三秒,三、二——” ——“这么着急啊。” 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新的声音悠哉响起,打破了焦灼的氛围。 影子忽然凝滞,席如和燕重楼表现出不同的怔楞,戒律堂的其他弟子眼睛一亮,席如的脸色则立刻沉下来,比这一日的任何时候都要难看。 他率先扭头,正好看见裴琢自他身后的树上跳下来。 裴琢轻松落地,看着眼前神色各不相同的众人笑了笑,他走到席如旁边,弯弯眼睛看着对方阴云密布的脸,然后什么也没说便滑开视线——这个举动让席如的脸色更臭了。 裴琢对着燕重楼道:“把人放了吧。” 燕重楼的表情瞬间扭曲,话语冲口而出:“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 这话放在眼下有些诡异,一时间,现场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戒律堂的人相对还好些,夜教的人纷纷瞪大了眼睛,裴琢没忍住,坦诚地发出了一声清笑。 这声笑意让燕重楼一时恍惚,接着终于令他想起了现状,他握紧双拳,几度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让人怀疑他现在就要不管不顾冲到裴琢面前,将对方挫骨扬灰。 但沉默半晌后,燕重再开口时,语气已经趋于平静,他阴沉道:“你说放我就放?裴琢,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裴琢”两个字滚过舌尖,被燕重楼说的又重又慢,仿佛他在用牙齿撕扯裴琢的血肉,接着,燕重楼的脸上露出一个带着血腥气的狰狞笑容,他开口道:“我改主意了。” “区区一个四境的天元体,对你们居然这么重要?裴琢,你们想捉我,除非你——” ——“啊,这倒不用。” 裴琢轻快否定了燕重楼的话,又摆了摆手:“我不想捉你。” 阴沉凝滞的氛围中,他显得轻快又悠然,伸手点了点包覆燕重楼的黑影,“把他放了。” 裴琢接着转而冲着燕重楼弯起眼睛道:“你走吧。” 作者有话说: 哇感谢祝福哦(撒花) 感觉差不多该入v嘞(走来走去) 所以更新先停一停(((没有存稿让在下汗流浃背…… 第22章 小鸟 在一开始的时候, 燕重楼觉得裴琢就像野兽的幼崽。 他还记得他们的初遇,对方当时就坐在自己面前的椅子上,裴琢用一只胳膊撑着下巴, 嘴角始终保持上扬, 笑容不过是对人类的拙劣模仿。 对方的眼睛像轮金黄的满月,对于习惯打杀之人而言,裴琢的眼神其实相当露骨, 只对视一眼,燕重楼就看出对方想吃了他。 那居高临下的视线扫过自己全身,简直就像在评估一块搁在案板上的鲜肉,察觉到这点后, 燕重楼嗤笑出声,懒洋洋地活动了两下僵酸的肩膀。 自他被俘以来, 他就一直在地牢里感受清鹤观的“待客之道”,这牢房里的刑罚多样, 相比其他名门正派是进步不少, 可惜于他没多大用处。 第25章 随着他小幅度活动身体, 地上长长的锁链跟着发出拖曳的声响,牢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燕重楼双膝跪地, 四肢皆被一指宽的骨钉钉穿。 他的胸膛和后背也布满伤痕,血水从未合愈的洞口汩汩流出, 鲜红与暗红彼此交织。 这是上一位审讯人的杰作, 燕重楼抬了抬下巴,朝裴琢率先开口:“上一个怎么样了?” 裴琢眨了眨眼睛,嘴角的弧度依旧没有变化,他堪称乖巧地回道:“在治伤呀。” 上一任钉死了燕重楼的手脚, 又设了层层禁制,他以为燕重楼没了威胁,在之前的审讯中靠近了对方,结果被阖眼半响的燕重楼一口咬上脖子,硬生生撕咬下一大块肉来。 “居然还活着。”燕重楼舔了舔牙尖,语气里混着几分遗憾和玩味。作为让上任闭嘴的代价,他也主动扯脱了自己的胳膊,后来又被清鹤观的人给接了回去。 这可真是个败笔,完全暴露了清鹤观的人不想让他死,甚至诡异的不想让他“变弱”,燕重楼低笑一声道:“可惜了,下一次,他不会有机会爬出去。” “呀,那应该没有下一次了,”裴琢托着腮轻快道:“以后你就归我管啦,不会再见到他了。” 他偏了下头,眼神依旧像在思考怎么料理手中的肉,又自顾自道:“燕重楼……你是燕子呀。” 裴琢弯弯眼睛,欢快道:“那我以后就叫你小鸟吧。” “哦?”燕重楼没什么兴致地挑了下眉,对这个昵称感到几分好笑和乏味,他随即略过了这个没意义的称呼,迎着对方的视线问:“你是妖?什么品种的?” 忽略周遭环境,他们现在就像在进行一场友好的午后闲谈,燕重楼随口举了几种动物:“看眼睛,你是兽妖,猫?狗?蛇?” 对部分妖修来说,被说错原身是件很失礼的事,裴琢并不答话,只笑着偏了偏头,从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里,燕重楼读出了“你不是早就确定了吗?”的反问。 燕重楼嘴咧开的弧度变大,笑得越发张扬,斩钉截铁道:“狐狸。” “狐狸,你想怎么做?”他懒散地问道:“也要在我耳朵边一条条念我的罪行?你前面那个小子念的我耳朵都起茧了。” 他过去都做过什么他自己都懒得记,听旁人帮自己回忆,初听时新鲜,再听就犯困。 裴琢闻言好奇地问道:“那如果我念了,你要怎么做呀?” 燕重楼淡笑着说:“那我只能和上个一样,让你闭嘴了。” 裴琢顿时咯咯笑起来。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笑话,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边笑边保证道:“放心,我不说。” 那话本来也不是为燕重楼说的。 知晓每位罪人的罪过是弟子的“必修课”,除了用来了解罪人,还有不少弟子要凭此坚定道心。 他们凭此坚信自己是在替天行道,施刑时才不会犹豫,也能更好的找到“正道”与“刑手”间的平衡。 而燕重楼漠视生死,痛觉浅淡,对审讯人动手不是因为屈辱或憎恶,只是嫌对方说话太吵,听着烦人而已,自然不可能因为罪状被列出来就诚心悔过。 “我记得不多,想说也说不出来呢。”随口说着不知真假的话,裴琢又笑眯眯地继续问:“但我猜,如果你出去了,你会把这里的人都杀了吧?” “当然。”燕重楼毫不犹豫地应声,丝毫没有遮掩之意。 他轻晃了下右手铁链,语气近乎体贴:“所以你最好祈祷我永远别出去。” 燕重楼慢悠悠地补充道:“否则你们能当场毙命,都算你们运气好。” “这样。” 裴琢弯弯眼睛应道,瞧着并未动怒,硬要说的话,燕重楼甚至能听出一丝“那我猜对啦”的欣喜。 如果换作其他正道弟子,这副模样应是伪装,搁在裴琢身上便不好辨别,本就馋食人肉的妖物,真的能体会人的喜怒哀乐吗? 彼时的燕重楼尚未理解,而后对方伸出一只手,轻轻托住了他的下巴。 他们挨得很近,打从一开始,裴琢就没上心前任审讯人的“距离惨案”,这个距离都不用燕重楼拽脱臼自己的胳膊,只需低头,他就能咬断裴琢的手指。 燕重楼眯起眼睛,听见裴琢说:“我不会祈祷的。” 对方又道:“我猜,你可能早晚会出去。” 这句话让燕重楼暂且耐住了性子,打消了当即就让裴琢闭嘴的念头,他决定听对方再多说两句,于是懒懒一抬下颌,以一种逗狐狸玩的从容,屈尊降贵配合了裴琢的举动。 这让面前的狐狸又轻轻笑了,裴琢不觉羞恼,瞧着如此顺从,如此无害,跟燕重楼继续道:“我收到了好多条要求呢。” 长老们跟自己嘱咐了许多句,这也做不得,那也做不得,条条框框加起来,不管怎么想,都只是在利好燕重楼逃出去后东山再起的情况。 所以,要就这样等着对方出去吗? 对于不知道系统的人来说,这是场不讲道理的豪赌。 那双让人不舒服的,属于妖物的竖瞳缓缓扫过燕重楼,裴琢看着对方的脸,如同在观察一个未成形的,能随手揉搓的泥团。 “你不会死,也不会被废。”裴琢笑笑,声音听着几乎如同亲昵的抱怨:“听得我尾巴上的毛都要打结啦。” “所以,小鸟。” 裴琢道:“你要变得就算出去了,也杀不了这里的任何人。” 记忆变得模糊不清,在这之后,自己一定又说了些什么,或是嗤笑,或是嘲弄,燕重楼记不得内容。 但无论自己说了什么,裴琢都表现得不痛不痒,燕重楼记得那只托着自己下巴的手很轻,又格外笃定。 裴琢的语气就像在念书,书上写着世间亘古不变的,无人可以质疑的真理,他只道:“你会记住的,小鸟。” “小鸟。” 这个称呼像一枚楔子。 不知从何时起,它让燕重楼想起南飞的大雁,想起天生就会捕猎的动物,想起听见铃声就会不自觉流口水的狗。 裴琢在审讯中这样称呼他,“小鸟”是如影随形的监视,是用恐惧捏造的提醒。当裴琢说出小鸟的时候,自己应当停下手头的一切行动,乖乖留在原地,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 裴琢在闲聊时这样称呼他,“小鸟”是亲密无间的呼唤,是世上独一无二的赏识。当裴琢说出小鸟的时候,自己可以主动低头靠近对方膝头,让对方的手拂过自己的发顶。 再没有第二个罪人被裴琢这样叫了,这称呼如此黏腻恶心,愚蠢可笑,令人恨之入骨,燕重楼没有一刻不在后悔他们的相遇,他早就该扒了这只野狐狸的皮,叫对方为自己的轻蔑和侮辱付出代价,可是裴琢说,再没有第二个罪人被这样叫了。 这称呼如此特别,如此重要,他永远安全,永远不会被抛弃,他是—— ——“把人放下。” 清鹤观的边界山林,裴琢站在戒律堂弟子前面,笑盈盈开口:“你走吧,我不拦你。” 他这么说着,轻巧地将一块新的令牌抛向对面,没有抛给一声不吭的燕重楼,而是抛给了旁边的亲卫:“喏,拿上这个,把人放下,你们就可以走了。” “你疯了?!”席如不禁小声惊怒道,若他是夜教人,那现在直接拿了令牌走便是,谁要乖乖听话留这儿做交易? 夜教亲卫狐疑地看着手里只能用一次的单向令牌,某个瞬间几乎怀疑这是被伪装的陷阱,他不由看向身旁的少主,希望能得到明确的指示,却随即愣住,接着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 燕重楼直挺挺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僵硬,近乎错愕和茫然,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只直勾勾望着前方。 视线尽头,裴琢和现场氛围格格不入,还在乐呵呵地跟席如解释:“先展示诚意嘛,只要落星河回来就行了,燕重楼就放他走吧,我收到的命令是这样的。” 和掌门单独待在一起时,对方还又明里暗里地强调了好几次,那意思哪里是“尽可能保护落星河,为此可以放弃燕重楼”,不如说就是“一个必须留,一个必须走”。 “开什么玩笑!”席如面色铁青,显然无法接受这儿戏一样的安排,他立刻看向其他弟子,但在他开口前,裴琢又道:“席如。” 裴琢笑眯眯道:“接到命令的人是我,不是你,不要擅自行动。” 燕重楼和落星河,今天一个会活着逃离清鹤观,一个会被救下来,没有第二种选择。 “......什么意思?”随着席如兀的止住话头,燕重楼呐呐开口,他转了转眼珠,状态比席如好不到哪去。 “你,你......”燕重楼揪住自己的头发,眼睛逐渐漫上骇人的血红,如同一头囚笼里的困兽,“你赶我走……?你怎么能......” “因为我跑了……?”他含糊嘀咕道,声音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可明明是你先,是你错了……” 第26章 燕重楼看着显然不像能理性沟通,但又似乎想和裴琢讲道理,裴琢眨了眨眼,耐心反问:“我错了?” 他的声音里不含威胁,燕重楼却猛地抖了下,立刻道:“我,我错了。” “少主?”亲卫睁大眼喊道,燕重楼却似闻所未闻,他面露明悟,甚至主动往前走了一步,连声道:“我错了,我可以补救,我这就回……” 他真恨裴琢这样子。 “小鸟,”裴琢笑着打住了他的话头,温声道:“那多辜负来救你的大家的努力呀,别在他们面前这么难看。” 他真恨裴琢这样子!! 燕重楼的喉咙里爆出不成调的嘶吼,扯着头发蹲到地上,亲卫被吓了一跳,他们彼此看看,一路上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成为现实。 “第二次了......第二次了!”燕重楼低吼道,赤红的双眼仿佛能沁出血来:“先是那只鸟,又是这个人,你......你又因为别人抛弃我?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这个,你这个......” 裴琢不是幼兽,裴琢是怪物,是可憎的魔头,是该死的混蛋,是让人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的孽障,裴琢是匠人。 他的精神被裴琢摧毁,他的身体被裴琢禁锢,他的每一道伤疤的出现,每一道裂口的愈合,皆遵从裴琢的旨意。 他就像裴琢雕刻的作品。 混账......混账!裴琢怎么能抛弃自己?他怎么敢?!他怎么能?!! “......我要杀了他。” 阴恻恻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如同冰冷的预告,紧接着,燕重楼猛地起身,一把掐住落星河的脖子,面容如同地狱里索命的恶鬼:“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你休想让他活着!我先杀了他,再宰了那只鸟!” 落星河猝不及防被掐住脖子,脸庞瞬间涨得通红,他的眼睛瞪圆,表情惊恐,却发不出一点呼救,燕重楼手上的力气太大,只一下就在他的脖颈上留下青紫的掐痕。 “是你先放弃我的!你要付出代价!裴琢,你要付出代价!”燕重楼吼道,他嘴上的话对着裴琢说,眼睛却是死死盯着濒死的落星河:“我这就杀了他......我这就杀了你们所有人!” 地上的影子像煮沸的水一样跃动起来,某种惊人的气势在空气中凝结,杀气压抑凝重,几乎要成为实体,夜教亲卫们率先回神,竟是齐齐后退,和燕重楼拉开距离。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裴琢静观其变,戒律堂的弟子们则纷纷陷入慌乱,席如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裴琢......!”他咬牙喊道,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你什么办法都没有,居然还在激怒他?!” “嗯?不行吗?”裴琢诧异反问,又笑着道:“我本来就能直接把人夺下来,为何还要想办法智取?” 话音未落,无形的气势在凝聚的最高峰爆开,看不见的波荡层层扩散,周遭弟子只觉一阵耳鸣,仿佛天地翁然作响,低境弟子耳朵里直接流出温热鲜血,席如也被震得下盘不稳,脑内一阵钝痛。 他随即感到了“天阴了下来”, 席如下意识抬头,一时愣在原地,黑色的影子铺天盖地,已然如厚重的阴云侵染高空。 裴琢站在“阴云”之下,轻笑了一声,乌云随即划成万千箭矢,如雨般直射而下, 裴琢脚尖向前一点,身影化成烟雾,如流云般向前射去,大片白烟同时涌现,裹住戒律堂众人急速后撤出数丈,他们前脚刚撤,后脚阴影就落到地上砸出硕大的坑洞。 碎石飞溅,尘土飞扬,战场被分割成两半,裴琢一人与众人分开,流云白烟在黑色的丝线间来回穿梭,数次以阴影为支点借力,不到眨眼的功夫,裴琢已经冲到了燕重楼的正面前。 金色的竖瞳毫无波澜地锁定燕重楼,如森林中的野兽锁定猎物,裴琢手腕一翻,寒光乍现,一把如云似雾的剑转眼出现在他的手中。 剑光直冲门面,直直向前刺下,惊得人头皮发麻,燕重楼瞳孔骤缩,一把甩开手里的落星河,落星河发出声尖叫,接着跌落进影子中,竟是被一个从其中浮现的亲卫接住,再次被暗影重重包裹。 夜教众人配合默契,裴琢依旧没能捉住落星河的半片衣袖,可他对此不管不问,仿佛毫不在乎。 那上扬的嘴角没有变化,那双眼睛里只有燕重楼,剑也毫不迟疑地只挥向燕重楼,带着一种轻松惬意的不死不休。 燕重楼忽觉惊骇,在金黄的满月中怔然,常年搏杀的战斗本能快于大脑,他脚下的黑影凝成尖刺,暴射而出,直直刺向裴琢胸膛。 黑影刺穿裴琢的瞬间,裴琢也幻化成散开的烟雾,一片白茫茫中,一个身影轻飘飘地落在他身后,燕重楼听到耳边带着笑意的语调:“小鸟。” 【小鸟。】 这同样是被培养出的“本能”。 燕重楼的身体凝固,僵然立在原地忘了反击,因为这出了差错的半秒迟缓,他的脖子骤然一痛,天地旋转,转瞬染上漆黑。 裴琢按住他的脖颈向下施力,让他整个人栽倒在地,这一击快准狠,本该当即令人失去行动能力,可燕重楼仍奋力挣扎了一下,他紧咬牙关扭过头去,布满血丝的干涩眼球死死瞪着裴琢的脸。 可他到底什么都没能说出来。视野最后的画面,裴琢朝他弯弯眼睛,像在称赞他惊人的意志,无声地动了动嘴型:“别忘了。” 你是无法靠虐杀来完成复仇的鸟。 燕重楼的四肢皆传来被刺穿的剧痛,一如他和裴琢相遇的那天。 他被钉在地上,直到最后的最后也没有被挑断手筋脚筋,云雾般的剑随即抵上燕重楼的脖颈。 白烟缠绵,柔软,触碰皮肤的瞬间便划出一道血痕。 裴琢笑了笑,他看向对面神色紧张的夜教众人,礼貌问道:“要不要跟我交换人质呀?” 第23章 明天 夜教袭击清鹤观, 重犯燕重楼趁乱挟持人质出逃一事,于当天落下了帷幕。 清鹤观派出了戒律堂的首席、次席及众多弟子,在山林边界拦住了那群夜教魔头, 最后虽让那燕重楼逃脱, 但也成功带回了被拐走的落星河。 对于夜教众人而言,自家少主和落星河,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双方的“人员交换”进行得十分顺利,而落星河受了惊吓,被换回来时已昏迷不醒。 戒律堂弟子检查了一番落星河的身体情况,旋即松了口气, 他认为对方总体并无大碍,休息一晚就好, 至于脖子上的青紫掐痕,可以用百草堂的膏药外敷, 敷上三日便能消退。 裴琢点点头, 与此同时脑内迅速涌入一大段“脸色苍白, 睫毛轻颤,我见犹怜,胸口一痛”之类的话。 夸张的情感宣泄和诊断弟子放松的模样形成强烈反差, 让裴琢没忍住轻轻笑了下。 这情蛊能不能拿来看病?出于好奇,裴琢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落星河的掐痕上。 他使用的还是“夸无可夸”策略, 迷心蛊努力就着对方的脖子抒发了二百字的破碎美感言, 渐渐感到词穷,最后“被逼无奈”,一转攻势开始分析起掐痕的长度和颜色,并凭此推算燕重楼使用的力道, 接着讲起窒息的危害和逃脱手段等等。 裴琢没忍住,再次撇开头低低笑了两声。 单看他这样子,容易被理解成对着昏迷的落星河幸灾乐祸,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裴琢主动站到了离落星河远些的地方。 燕重楼已经成功越狱,夜教目的达成,仍留在观里的夜教人只要没被捉住、还能动弹,应该也会自行撤离——虽说有姬伏胜在,这种人不好说还有没有。 基于此,裴琢并未着急赶往其他地方视察情况,而是花了一点时间和大家交谈。 经历了刚刚的交战,戒律堂弟子有的在打坐歇息,有的在旁人的帮助下紧急处理伤势,裴琢在人堆里窜来窜去,听取“小裴师兄”、“小琢师兄”各种称呼一片,给这个分一块糖,又跟那个说两句话,夸奖大家都做得很好。 就结果而言,席如一行人拖住了燕重楼,才能等来裴琢到场,大家的努力至关重要。 这话就不跟席如说了,说了席如只会更生气。 戒律堂的弟子们渐渐精神起来,“师兄”喊得越发起劲,纷纷打包票回程路上不需要照顾,他们一定会把落公子给安全带回去。 回程路上应当不会再遇到危险,裴琢想了想,倒是不介意先一步把人带回去交差,他悄悄分出一缕烟雾,试着碰了碰昏迷的落星河。 烟雾刚碰到对方的手臂,还没来得及尝试把人裹住抬起来,诸如“从未感受过的温热柔软的身体触感袭来,心中不由一阵酥麻,只想再多细细抚摸几遍”等句子即刻撞入裴琢脑海。 正经干活在迷心蛊的加工下成为了十成十的咸湿轻薄行为。 裴琢露出传闻中“吃饱的狐狸晒太阳”的神秘微笑,在情蛊攻击中点点头,答应了弟子们的积极揽活。 人群之外,席如脸色苍白,他拒绝了当场查看伤势,只服下了丹药暂且调养内息,衣衫之下,因燕重楼先前那一拳,他的胸口已经呈现黑紫之色,此时仍传来一阵阵钝痛。 第27章 席如闭上双眼,对战最后,那铺天盖地看不清的黑影仿佛还近在眼前,砖石飞溅的轰鸣声仿佛还声声入耳,在裴琢来之前,燕重楼一直在耍着他们玩。 自己有自信在箭雨袭来的时候,护住所有弟子的周全,并拿下燕重楼吗? 答案显而易见。 他和裴琢的差距就是如此之大,与他们的境界向来无关,只如他们的席位从不变化。 血气逆行,席如的嘴边溢出一丝鲜血,被他不动声色地抹去。 浮躁起落的心境不利于调息,席如睁开眼睛,接着呼吸一滞。 裴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浅笑。 “我得先走啦,人要拜托你们带回去了。”已经转完一圈的裴琢悠哉道,随后又和席如例行公事嘱咐了两句。 对方这个时候格外像个“首席”,这点很让人火大。 席如冷着脸色,嘴上并未吭声,他们两个也不是第一天像这样相处了,裴琢只将他的反应看作答应,接着轻快地挥了挥手,转身便走。 这种“不管怎么看我,反正活肯定会好好干的”的信任同样让人很火大。 席如咬了咬后牙,撑着自己的腿站起来,他阻止了想上前帮忙的弟子,凭自己站稳后冲着裴琢道:“裴琢。” “嗯?”裴琢回头瞧他,席如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的脑袋发热,胸腔里好像憋着一股劲,横冲直撞又无处可去,席如道:“走之前,你和我再比一次。” 这话听着不像切磋请求,倒像是给仇人单方面下死亡战书。 耳尖的弟子顿时看过来,裴琢眨眨眼睛,接着抱着双臂,“嗯——”的拉长音调思索了一小会儿,最后笑道:“看我心情。” 席如的面色顿时扭曲,刚欲说话,面前的人形就散成了一堆白烟,对方的真身早已跑到了数里之外。 之前的思索原来是在拖延时间。 他到最后都这么让人火大! 席如几乎想一脚踹在身后的树上,糟糕的脸色让身后的弟子默默后退了一步。 席如忍了又忍,拳头攥了又攥,总算没有在弟子面前失态,他找回了声音集结众人,将手头的任务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带回落星河的活便落到了腿脚还便利的弟子上。 落星河长得美若天仙,若是正常情况下护送对方,那这也是份美差,可惜现在大家都消耗了不少体力,落星河偏偏又在昏迷,连自己走道都做不到,美差就摇身一成了苦差。 想想身为戒律堂弟子的职责,想想已然夸下的“肯定没问题”的海口,接到任务的两个人互相看看,默契地走到一旁,靠划拳来决定背落星河走的接力顺序。 一行人来时匆忙,回程时步伐便慢了许多,心境放松下来后,关于燕重楼究竟如何越狱,夜教为何能准确无误地掳走落星河也萌生出诸多猜测,这事讨论不出结果,话题慢慢地又换到裴琢的登场上。 有弟子渐渐说到兴头上,不禁说得眉飞色舞,声音也大起来,下一秒就在其他人的示意下迅速闭嘴,悄悄往席如的方向瞥了一眼。 席如的脸色不出意外地已经黑成锅底。 众人噤声,过了会儿互相看看,又悄悄笑起来,身上的疲惫仿佛也被吹散了些,待他们终于返回后,已经收到风声的天罡宗门人就立刻接过了落星河。 戒律堂的弟子们在席如的命令下宣告解散,清鹤观的掌门和排名靠前的长老们,此时则忙得脚不沾地,待办事项已然能写厚厚一摞。 他们要对袭击事件善后,和天罡宗进行商讨,此外身为员工,他们还需收集情报,统计对照完成状况,整理相关信息,做出阶段性总结,推测未来发展,计划下一阶段行动等等。 天道书已然翻过了自己的第一篇章。 而比起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大部分普通弟子只想回去好好休息一场。 大家该吃的吃,该睡的睡,该复命的复命,该看病的看病,吵吵嚷嚷中,紧张刺激的一天化作天道书上的两行文字,属于他们的戏份便也结束了。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入v啦——想想还是别让大家等太久了,于是硬着头皮上了(唔哦哦哦——) 谢谢大家对这本的支持和喜欢[三花猫头] 第24章 员工 清鹤观的二长老认为现在的问题很大。 本部门使用的模拟推演系统z6, 也称天道系统,其作用机制是观测能实现收益最大化的“未来事件节点”,再根据这些节点, 编出一本可供员工参考的天道书来。 节点就像需要部门采集的一颗颗宝石, 而系统会自行准备一条细链,将宝石按顺序挨个串起,组成项链。 尽管天道书中可能存在不少虚构乃至乱编的内容, 但通常情况下,它仍被认为是员工们的行动指南,帮助员工们找到宝石的唯一线索。 本世界图书生成编号1126,《我助老婆当天帝》一书大致可分成四部分, 其中第一大篇章,耗费三十五小章, 讲述了落星河吸收燕重楼的部分碎片力量,从四境升到五境的全过程。 单从书中的行文逻辑出发, 这部分其实相当重要。 燕重楼身怀夜教秘术, 凭借此术, 他既能束缚碎片不脱离本体,也能剥离出部分碎片给外人,同时还不损毁他自己的根脉, 对于落星河而言,这份尺度可谓恰到好处。 少了一半碎片, 人不会死, 也不会彻底沦为废人,落星河不必对夺人碎片一事心怀不忍,过于抗拒。 且别人本质是自愿给他,又的确对他有所亏欠, 燕重楼给碎片时,还说了点儿“只是暂借,助你讨伐”的理由,这力量来得更加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当然,在天道书中,这力量最后也没还回去过,燕重楼在故事后期还有戏份,届时他把自己剩下的碎片力量也都给了落星河。 总而言之,凡事讲究循序渐进,落星河第一次只接受了燕重楼的部分力量,第二次就能接受其他天元体的全部力量,第三次便能主动争取碎片,不会再有无意义的纠结犹豫。 书中的燕重楼之于落星河,是基石,是开端,是通往天帝之路的敲门砖。 现在落星河人是活着回来了,称帝路上的踏脚石却没了,他仍是四境水平,实力没有丝毫变化,这或许会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导致现实与后续剧情的偏差越来越大。 二长老认为,应当把问题掐灭在源头,他主张再多做些干涉,想办法让落星河变强也行,撮合狐狸崽和落星河的感情也行,总之要多贴近天道书的内容。 代理长老盛正青对此持有完全不同的意见。 天道书的剧情并不绝对,它只是在依照“节点”编造故事,无论串起来的项链有多精美,大家本质需要的也只是宝石。 这第一大篇章中,关键的剧情节点为:“夜教袭击清鹤观”,“燕重楼掳走落星河”以及“裴琢救场”。 毫无疑问,所有的节点的的确确都发生了。 ......那这不就结了吗?卷面成绩满分欸。 盛正青觉得不用再努力了,他一听裴琢和落星河的感情问题就把头摇成拨浪鼓——这点居然微妙地还挺符合他书里的人设,盛正青在天道书中曾被戏称为“对儿媳挑挑拣拣的恶婆婆”。 若把故事背景换成科学都市,他可能要把五百万的支票甩在落星河面前,冷言来一句“离开裴琢”。 这个暂且不提,简而言之,二长老是热爱工作的金牌员工,每天兢兢业业关地注市场后续变动,试图争取收益最大化。 盛正青则是摆烂员工,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反正工作按期交上去了,至于公司业绩好不好,等它真倒闭的那天来了再说。 二人想法天差地别,平日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免不了又要争执一番。 员工之间发生争论其实也是常有的事,但这次事关将来的长期工作方针,盛正青派与二长老派互不相让,吵得格外激烈,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眼见他们再吵三天也吵不出结果,掌门干脆直接中断了员工会议,他将二人分开,给他们分别安排了不同的工作,又跟二人进行单独谈话,一套工作流程走得十分熟练。 盛正青的住所门口,一张“全心全意修炼中,谢绝一切打扰”的长符禁止了所有人的进入,裴琢顺道路过,看见符咒就笑了。 他没进去打扰盛正青,只找了支墨笔,在符纸角落画了个小小的狐狸尾巴。 室内,掌门捧起茶杯悠悠喝了一口,又往左侧的白瓷水缸里撒了把鱼食。 他的斜右侧,盛正青脸朝下,趴在木桌上闷不吭声,气息颓靡。 茶水色泽澄亮,滋味醇厚,掌门感慨地长叹一声,没头没尾道:“二长老说得也有道理。” 盛正青选择装死。 掌门是部门里工龄最长的员工,看谁都像看一个孩子,他又自顾自地乐呵呵道:“你想的理论上也没错。” 第28章 既然归根结底重要的是“节点”,那为何不能只考虑“节点”? 如果一本书的剧情是主角恋爱、结婚、生子,员工们的做法多会是依照故事内容,推动主角真的去谈一场恋爱,讲究由正确的过程收获正确的结果。 盛正青则主张结果对了就行,恋爱可以是假恋爱,结婚可以是伪结婚,生子可以是领养或挂名,没有“两情相悦,发自本心”这些过程也无所谓。 搁在裴琢这事上,他甚至致力于抹消这些过程。 燕重楼的袭击事件无疑让盛正青看到了希望——裴琢没有爱上落星河,可那些关键节点依旧全部发生了,这是否意味着,其实根本不用管这条感情线? 听上去有些道理,但提出来的当下就遭到了二长老的驳斥,对方大喊“胡闹”,吹胡子瞪眼道:“你这根本就是把因果视作无物,出事了谁担得起!” 想起此事,盛正青更颓靡了,掌门悠哉开口:“欸,不管怎么说,你记得把符咒做了。” 掌门道:“不提别的,你总得让人家活着吧?” 袭击事件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落星河竟有好几次差点就死了,燕重楼是真心实意的想杀了他。 这配角的感情线估计是救不回来了,但再怎么着,也不能让主角半路死了呀,基于此,员工们一致决定让盛正青做几张保命符咒。 从这方面来说,盛正青的确是在努力修炼,日夜画符,他闻言动了下脑袋,手在桌面上扒拉了两下,摸到一张鬼画符后举起来晃了晃,意为“在做了”。 “那就行,”掌门又喝了口茶,继续先前的话题:“你的想法虽然有道理,但的确太忽视因果逻辑了。” 现实最讲逻辑,这就好比节点是“收获土豆”,人不能在播种时把土豆种子换成了西瓜种子,却还要声称“可能以后发生了什么现在还不知道的事,地里就长出土豆来了”。 而强行把成熟的土豆塞主角手里,又超出了员工“适当干涉”的行动准则,如果地里长出来的是西瓜,那一切就都晚了。 说到底,能完成袭击,拐人之类的节点,也都是基于他们依照天道书,让落星河进了地牢,进而产生的结果。 掌门叹道:“若前提条件都是错的,你要怎么保证你能收获正确的结果?” 盛正青依旧一声不吭,沉默的脑袋尽显倔强。 “你玄明师叔也是出于好心,”掌门为二长老辩解了句,又道:“如果云栖在,估计也会支持玄明的想法。” 云栖即是盛正青和裴琢的师傅,大长老云上君,听见这话,盛正青动了下,总算抬起头来。 他皱眉嘟囔道:“师傅才不会。” “可他和玄明已经错了一次了。”掌门敲了敲桌子,敲击声响亮饱满:“云栖擅自干涉了山婆的命运,玄明对此知情不报。” “山婆没有嫁给外来人,她多活了三十年,一直和裴琢待在忘忧山里。” “然后呢?”掌门沉声道:“山婆还是死了,命运错轨,忘忧山遭到魔教袭击,山上山下所有人悉数殒命,灵魂至今未入轮回,只有裴琢活了下来。” 凡人寿数短暂,却也生生不息,即便遭逢此等灾难,几十年后,忘忧山下就再度出现了村落,不足百年便重建了忘忧镇,可修士不同。 云栖自袭击后一夜白头,他将忘忧山仅剩的遗孤领回了清鹤观,收为自己的徒弟。 忘忧山的“契约”本来也压在云栖身上,但员工的身份并不允许他持续进行这种干涉,年幼的裴琢急速地成长,终于赶在最终期限前和云栖完成了交接,做了忘忧山的“契修”。 盛正青耷拉着脑袋,没什么精神,他放在膝盖的手蜷缩了一下,干脆主动问道:“所以,您的意思是让我引以为戒?不要步师傅的后尘?” “唔,”掌门从鼻腔里哼出声音节,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你觉得云栖错在哪了?” 错在哪儿...... 在那之前,云栖错了吗? 盛正青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员工们大多具备一种会让本世界居民羡慕的“洒脱”,仿佛他们什么都不在乎,如果将身边接触到的一切都当做“虚假的游戏”,那他们还能活得更加没心没肺,任务完成率也能大大提高。 盛正青做不到这点,至少面对裴琢做不到。 他很难将裴琢看作一串数据,一行文字,一项任务绩效,裴琢如此真实地存在在他面前,如果某一天,他知道裴琢会度过郁郁寡欢的短暂半生,含恨而死,他应该会做出和云栖一样的选择。 盛正青只能道:“我没想过。” “我想过。”掌门顺势点点头,语气温和道:“我认为他错在没有认清自己的身份,太过自大。” 和轻松熟稔的语气相反,这话里的内容着实有些尖锐,盛正青愣了愣,而掌门已经继续道:“没了天道书,我们对将来会发生什么一无所知,就算有这本书,也没哪次从头到尾顺利过。” “《浮生录》的主角晚了200年才飞升,还只是小差错,先前那本《锁宫墙》,天帝儿子作为男主,大结局前人直接没了,神魂都碎了,直接导致现在的天道书,基本都绕不开碎片这档子事儿。” “当年老三带回来的姬伏胜,系统指定的有用角色,还被评估为有望从原住民'飞升'成员工,结果在观里养了些年,修为差点儿尽毁,对他下了禁制才总算撑到现在。” “还有现在这本1126,更是状况百出。” “就算我们是员工又如何,随便换个原世界住民,教给他部门常识,他做得未必就比我们差。” 掌门放下茶盏道:“不如说,你也就是个员工而已。” 瓷缸里的鱼摇动着尾巴在水中打转,它灵智未开,给它投食之人即是世上最无所不能的神仙。 给它喂食的人正面临业绩考核,年终评优,职场竞争,家庭压力。 员工也有员工解压时爱看的幻想小说,故事里的金牌员工拥有个人型号的独立系统,足以一人对接多项世界任务,每天不是在拯救世界,体验百种波澜壮阔人生滋味,就是另辟蹊径开通了额外的直播打赏,每天赚到盆满钵满。 “正青,你只是员工,你不是神,也不是'主角',你的能力如此有限,导致你不得不和别人互相配合,才有可能完成你的工作。” “你口口声声说要为了裴琢好,那我倒要问问你。” 盛正青的头在掌门的一段段话里低了下去,他抿紧嘴唇,仍有些发懵,又似乎隐隐想到了什么。 掌门问道:“如果对象不是裴琢,而是我,玄明,随便哪个部门同事,你还敢这么轻易地干涉他吗?你看不清他的未来,却要打包票他没了你就会不幸,有了你的干涉,一定能过得更好?” 盛正青的脸色变得苍白,他盯着桌面上的花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片沉默中,掌门再度将一把鱼食扔进白瓷缸里,终是道:“你拿什么给裴琢担保。” 作者有话说: 好像2号就要上夹了(算来算去) 明天先不更 小盛属于当下被问懵了,问题不大.jpg 第25章 节点 鬼狐的讨伐出发日理所当然地后延了几天。 天罡宗原计划只在清鹤观暂且歇歇脚, 拿到清心莲子后就立刻出发,结果先是赏花宴推迟,后是自家弟子被掳走, 落星河被带回来时受了惊吓, 又需要调养休息。 出发日期一再推迟,不知不觉间,他们都能称得上“小住了一段时间”。 饶是把此行当休假的吴长老, 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在季歌和落枫的再三请求下,吴长老委婉提出希望多住两天,立刻得到了掌门的爽快同意。 员工们没忙完的事实在太多了, 除了自家门派里杂七杂八的事项,在主角团出发前, 他们还需再观测一个小节点,并且给落星河的身家性命上一层保险。 两项任务同时开工, “保险”交给了盛正青单独负责, 他先前被掌门一套“好坏未知相对论”给问懵, 掌门走时还没捋顺,之后就一直窝在房间里蔫巴巴地制做保命符咒。 观测节点是重中之重,由其他员工们集体负责推动。 《当天帝》的第一大篇章讲夜教袭击, 第二大篇章讲宝城出行,夹在两个篇章间有一个简短的过渡回, 里面含有一个系统指定的节点:席如吐血。 席如在书中的出场时间很早, 落星河来到清鹤观的第一天,他就遭到了席如的言语讥讽,此事在现实中亦有对应。 之后书里的落星河升到了五境,临行前夕再遇席如, 席如刻板印象未消,态度傲慢,再次对落星河出言不逊。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回落星河没有退让,而是当众与其切磋,对战时稳稳压了席如一头。 用员工们熟悉的术语来说,此乃经典的打脸炮灰情节。 第29章 席如常年位于裴琢之下,心中一直对此耿耿于怀,道心早已有动摇之象,这回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看不起的四境反超——此情此景,简直与裴琢那时重合! 即将落败之际,席如道心大乱,竟是当场入了魔。 情况顿时混乱,书里的二人又整整打了一章,落星河临危不乱,在对战中彻底炼化了燕重楼给的碎片之力,最后一招制敌,化险为夷,赢得阵阵惊叹。 席如的血就是在彻底战败的时候吐的。 天道书中最后交代了两句席如的结局,他入魔不深,又被百草堂及时救下,若好好修养一番,其实还能重回正道,但席如醒来后谢绝了师长,他自断仙途,然后自请离开了清鹤观,从此便再无音讯了。 照现状来看,这段剧情显然不可能发生。 员工们讨论过几次该如何着手推进节点,没能得出什么有效的方案,以往对“维护原著”最积极的二长老也不吭声,他其实也被掌门骂了一顿,被骂得狗血淋头,迷失方向。 如果二长老和盛正青能对一下谈话内容,就会发现掌门的开场说辞一致,但得出的结论完全相反。 他俩一个被说自大,一个被骂懦弱,谁也没落下,二长老被掌门评价为“吓破胆后把头埋进土里的鸵鸟”,他“必须想象裴琢是幸福的”。 这场对话点到即止,没有深入到忘忧山的几百条人命,但仍然让二长老如坐针毡。 掌门自己倒是气定神闲,员工们迟迟讨论不出解决方案,他抬头想了想,最后说:“那再等等吧。” 也没别的能干的了。 员工们等了三天,观察了席如三天,席如这小子待在百草堂治伤,脸色苍白时有之,额头冒汗时有之,唯独血是一口不吐,看得人想直接给他下个火毒,再在他面前大声朗诵他曾败于裴琢的战绩。 头疼此事期间,姬伏胜还忽然找来了一趟,他跟长老们通知了声自己也要参加讨伐,随后扬长而去,让长老们头更疼了。 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落星河本就没受什么伤,三天过去后,人已是好得不能再好,若再拖下去,很快又会被系统判定为“干预过度”。 到了第四天早上,节点的推进依旧一筹莫展,但盛正青的符终于画好了。 这事细细说来也颇为曲折,寻常的保命符都是被当事人拿在手里,遇到危险时能自动展开屏障,可这被系统判定为了“强行干涉”,盛正青不能直接把符交给对方。 盛正青想了半天其中逻辑,推测系统的意思可能是:别人暗中保护落星河,符合原著,行;让落星河拿着保命符自力更生,无法触发和别人的互动,不行。 最终,盛正青做出来了几张“传位符”。 这符他捏在自己手里,当落星河遇到危险时,符会自动交换他俩的位置,如此一来,就能由盛正青来替落星河承受攻击。 盛正青在天道书里没干过什么实事,这样倒是很符合他的工具人定位,天炉鼎安静地模拟推演了一小会儿,给了员工们操作许可。 任务完成,盛正青没什么精神地点点头,他不用参加本回的节点推进讨论会,干脆独自出了一羽阁,找了个值守弟子看不见的地方,开始坐在台阶上思考去哪儿。 以往这种情况,他都会去找裴琢。 别人的任务都没做完,全部门唯有他一骑绝尘、傲视群雄,完美交付任务欸,这种事情怎么能不找裴琢好好炫耀一番? 即便因为保密限制,他只能说得十分含糊,裴琢也能听懂,对方大概率会咯咯笑个不停,然后一边夸他一边顺手往他嘴里投点吃的。 盛正青想想高兴起来,很快又有些低落,他看了会儿青天白日的太阳和云团,犹豫了会儿之后要怎么做,脑海里进行了诸多无解的辩论博弈。 最后,他挠了挠头,从台阶上站起来。 他干脆直接去跟“贴合原著派”爆了吧。 裴琢跟他说过“正青不适合想太多”,盛正青闷头想了三天,明悟了裴琢说得是对的。 师傅做错了吗?盛正青仍然不觉得,掌门说得对吗?盛正青觉得有道理,二长老——二长老就算了,想想还是来气,总之,盛正青得不出结论,再想十天估计也想不通。 但是,如果连自己都默不吭声,谁还能在这种时候帮裴琢说话呢? 他要去找二长老再吵一架。 盛正青转身就往楼里走,迎面撞上门口的值守弟子在偷偷开小差,对方手里捏着传讯符,不知道在看什么消息,看得相当入迷,对盛正青进来浑然不觉。 盛正青走到他跟前,清清嗓咳嗽了一声,值守弟子顿时一惊,嗖得抬起头来,慌忙道:“盛师兄?!” 他一抬头,传讯符上的讯息就露了出来,盛正青一眼扫到上面的最后一行字: “小裴师兄快把席师兄打吐血了!” 第26章 席如 裴琢跟席如进行了一场切磋。 今早清晨, 裴琢翻过百草堂的窗户,直接跳进了席如的病房,如此不守规矩的登场, 让屋里的医修弟子一时目瞪口呆。 医修弟子是给席如送饭来的, 席如手里还拿着筷子,看见裴琢后顿时脸色变得极差。 他刚要阴阳怪气两句“有何贵干”,“真倒胃口”, 裴琢便挂着那弧度不变的笑,开口问他:“你还要不要比呀?” 于是,当盛正青坐在台阶上思考人生课题时,这场切磋也在比武台正式开始。 它于一炷香后基本宣告结束, 打破了席如的个人最短用时记录。 简直像场单方面的蹂躏。 修士争斗天经地义,打架见血乃至打个半死没什么稀奇的, 只要不殃及无辜,不触犯门规, 围观的人们都会看得津津有味, 不时跟周围人做出点评。 比武台上, 烟雾缭绕,双方已从最初的各站一头,变成了一起面对面站在中间的姿势, 席如喉头一阵阵涌上腥甜,只觉得自己浑身哪哪都痛。 他的眼前不时发黑, 又因为疼痛的刺激而清醒, 师承自五长老的瞬身雷法打通了他的全身关窍,令他快如闪电、耳聪目明。 催动雷法后,席如能看见很远的地方,也能听清那些远在台下的交头接耳, 纷纷议论。 他的灵气纯粹、庞大,曾连续三届夺得比武头筹,年纪轻轻就当上戒律堂首席,彼时的席如站在比武台上,旁人小声的惊叹如雷霆闪电灌入耳中,人们皆称他是天才。 直到二百二十七年前,云栖长老的二徒弟裴琢出山,并在五个月后的席位排行中,不费吹灰之力胜过了他。 当时的席如被裴琢正面按倒在了地上,对方踩住了他的胳膊,右手掐住了他的脖子,脸上挂着没温度的假笑,用那双渗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席如。 午后的日光躲在裴琢身后,席如笼罩在裴琢制造的阴影下,质疑声、惊讶声、嗤笑声、诋毁声,无视他的意愿,挤进他的脑海。 而现在—— 席如迟缓地眨了下眼,他跟裴琢挨得很近,如烟似雾的白气正缠绕着他,以恰到好处的支撑力帮助他维持住站立。 如果没有烟雾,他大概已经倒在了地上,血水顺着胳膊淌进手心,湿滑黏腻的触感让席如快要握不住自己的雷鞭。 他试着轻轻动了下手指,下一秒,钻心的疼痛袭来。 白烟是裴琢的武器,是其作为剑修的剑刃,它抵住席如掌心的皮肤向内刺去,撑开席如的血肉,让席如失了力气,黯淡无光的鞭子掉到了地上。 来自场地外的惊叹飞进席如的耳朵里,有弟子小声感慨:“好奇妙的烟......” “从未听过有狐妖会使唤烟雾......” “不愧是小裴师兄......” “席如也不错,坚持得挺久啊。”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嘲笑,因为打从一开始,所有人都认为这场切磋的胜负毫无悬念。 “席如。” 金色的竖瞳静静地移过来,沐浴着那些庞大的欢呼和赞美,裴琢轻声对他开口,声音清晰可闻:“清醒些。” “你再不把血吐出来,”裴琢用只有席如能听到的音调道:“我就要杀了你啦。” “......哈。”血堵在喉咙,时而上涌时而下降,席如吐出口气音,嘶哑道:“......真烂。” 裴琢学人学得可真烂。 语气这么冰冷认真就别在句尾加什么“啦”了,还不如换成平时那种上扬的恶心腔调。 如烟似雾的剑刺入身体更深处,裴琢不在乎席如说了什么,只催促着他赶紧吐血。 席如痛得一时恍惚,几乎分不清他现在到底算被裴琢刺中了身体,还是说,他的身体是从裴琢的剑上“长出来的”。 再拖久些,他真的会被裴琢杀了。 喉咙口再次涌上腥甜,接着又如浪潮般退去,席如距离吐出血来始终差了那么一点。 这种感受加上剧烈的疼痛,让席如忽的被气笑了。 第30章 这只该死的,惹人厌的狐狸,他真希望天底下从来没有存在过对方。 他真希望裴琢活在天底下别的地方,或者他自己随便去哪个地方。 他可以某一天,在别人口中听闻关于天骄裴琢的诸多传奇事迹,他也可以一辈子被这个传闻中的名字压得抬不起头来。 为何,为何偏偏要让裴琢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与他共事二百多年。 席如几次催动体内真气,都没能成功把那口血吐出来,他喘了口气,试着恢复些体力,又道:“你早就知道……” 怪不得裴琢愿意与自己切磋。 之前跟燕重楼打完架,他们在林子里短暂休息时,裴琢曾直勾勾地盯着他,对方可能那时候就发现了异样。 “知道什么?”裴琢问道,“知道你道心不坚,修行受阻,迟迟没有突破境界?” “还是知道,你马上就要因此入魔啦?” “我没有!”席如的表情瞬间扭曲,接着从胸腔里爆发出一阵呛咳,他看着像要呕血,结果却只呕出两三点血沫。 席如咬牙道:“那是火毒的影响,我没想过入魔!” 他承认他老早就有生出心魔的迹象,但从他第一次察觉此事,直到今天,整整一百一十三年又二十一天,他一直都控制得很好,从未跨过界限! 都是因为上次出的任务,在裴琢回来前,他外出讨伐魔修,不慎中了火毒,自此阴毒的情绪就像落到原野上的火种,开始不受控制地在他的心里疯涨。 而追捕燕重楼一事就是那最后泼上去的油料。 眼下,心魔凝成的黑气正堵在席如的胸腔,连着血吐出来,他元气大伤,一切都再重来,含着气咽下去,魔气倒灌经脉,他于众目睽睽下堕为魔修。 怎么就偏偏成了这样?一连串的事像出烂戏一样荒唐! 裴琢听着席如苍白的辩解,无力的抱怨,提醒道:“如果你现在真入魔了,没人会听你解释。” ……该死的,他说的是真的。 席如不禁咳出半口血沫。这妖物连个笑都学不好,怎么就在这种地方这么了解人? 裴琢又道:“大家会编一个自己想要的理由。” 白烟“剑刃”再次加重了捅入体内的力道,席如觉得自己肚子里的脏器都在被裴琢肆意翻弄,对方以尖锐冰冷的疼痛,真实迫近的死亡威胁,提醒席如继续调动真气,跟自己的魔气对抗。 什么疯子会用这种方式来进行“鼓劲打气”。 席如的眼前又开始一阵阵发黑了,按照门规,若有正道弟子在宗门内入魔,其他弟子应及时清理门户,他真的会死,至少在裴琢手里会死。 裴琢的声音还在他耳边轻响:“我猜,比起最为普通的中了毒物,激发心魔,大家还是更喜欢根据事实,做些修饰。” “不妨就说成,你是因为不甘屈居于我之下,心中嫉恨良久,所以最后才会受不住诱惑,触碰魔道?” “你的确是因我而道心动摇,这么传出去,他们不会认为自己是在凭空捏造,说起来便毫无顾忌,同时内容还更符合心意,你说是不是?” “......”席如吸了一口气,气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想凭这套说辞刺激我......” “鬼在乎他们说什么!”席如咬牙切齿道:“你以为你是谁,你这个......” 血沫从席如的嘴边溢出,让他把剩下的话给吞了出去,他现在太疼了,他爹的狗东西,他不光要跟心魔对抗,被裴琢折磨,还要被动听台底下那些人自以为是的点评。 在弟子眼里他们还在暗暗对抗,可实际上这分明是裴琢在单方面对他施刑。 这些在台下面腻腻歪歪讨论裴琢的人不过是憧憬裴琢的武力,被他成天笑嘻嘻的外表欺骗,他们根本不懂裴琢! 该死的......席如的呼吸越来越轻,对危险的感知反倒越来越敏锐,他能感受到裴琢的食欲。 自己的血让裴琢饿了。 这个疯子,混账,野兽,不懂人心的怪胎。什么疯子能受得了裴琢的本性? 微妙地,恰好地,席如穿过裴琢的肩头,透过朦胧的白烟,看到场地外的姬伏胜投过来的视线。 席如和裴琢挨得很近,除了白烟,裴琢还用一只手握住了席如的胳膊,两样东西共同撑着席如维持站立,像撑着席如摇摇欲坠的尊严。 姬伏胜那双赤色的眼眸长久地停留在二人接触的部位上,像在判断裴琢的用意——眼前的行为究竟是单纯战术上的考量,还是一种亲昵的玩闹。 片刻后,席如捕捉到从姬伏胜身上传来的满足的气息。 ......该死的!! 他做错了什么要知道这个?! 他上辈子做错了什么这辈子要遇到裴琢。 那股魔气淤堵在胸口,席如真恨不得把那团魔气给咽下去,发完疯一了百了,他低声道:“......你想杀了我。” “当然了。” 裴琢的语气轻快又平静:“我马上就要出门了,首席走之前,会放任一个即将入魔的高境修士留在门派里吗?” 原来自己在裴琢眼里是“高境修士”。 “还有,小二,你搞错了。” 白烟转动方向,像刺进体内的剑从竖刺变成横切,席如疼得眼神一下子睁大,思绪被动变得清明。 他听见裴琢开口:“我没有故意刺激你,只是在陈述事实,毕竟这种事也不少见呀。” 小二真的是个很别扭的人类。 若跟他切磋时认真些呢,他输了要生气,若是不认真呢,他更要生气。 出现在他面前说话,他会生气,无视他呢,他还会生气。 自己境界超过他时,他生气了,自己境界比他低了,他生气得不得了。 裴琢忽然有些想笑了,便坦然地低低笑出了声,他现在再说句尾带“啦”的话,语气肯定会变成平时的上扬,不过席如听了还是会生气。 裴琢笑着道:“小二的经历好平常。” 修行路上走火入魔者不知凡几,因为总与他人比较而滋生心魔,实力停滞最终走上歧路,着实是相当平常的景象。 裴琢稍稍跟席如凑近了些,手温柔地搭上对方的后背,像在鼓励一位亲密无间的朋友,他轻声念道:“原来你这么普通呀。” 席如的呼吸忽然停了。 他厌恶裴琢的帮助,在裴琢的刺激下解决心魔,简直让人生不如死,可他又不能意气用事,真把那黑气咽下去。 他上不去,下不来,高不成,低不就,心魔蛊惑着他,蛊惑他放弃挣扎,换条道路博得大好前程,但这份蛊惑十分无力,因为裴琢告诉他,他会在入魔的瞬间就杀了他。 就算他能活下来,比起在众目睽睽下沦为魔修,还在大家的怜悯和施舍下继续留在门派里,倒不如自请断了仙途,从此做个凡人。 他若是就此消失—— 身体里的剑转动着,裴琢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而绵长:“这么普通的小二,我肯定转眼就把你忘了。” 半口黑血涌上喉咙,唇齿间顿时弥漫起铁锈的气息,席如只觉脑袋嗡嗡作响,他抖着嘴唇,恶狠狠道:“......我真想找人杀了你。” “你怎么不自己上?”裴琢惊讶问道:“因为你清楚你打不过我吗?” “唔咕。”又一股血成功涌上了喉咙,溢出唇边淌下,席如气得全身都开始发颤,爹的......爹的,他又在被这个畜生牵着走!! “再努力些。”裴琢和他拉开距离,像演戏一样再次把烟雾对准席如,笑盈盈道:“再不解决,别人可就要生疑了。” 滚!席如在心里骂道,粘稠淤血堵住喉咙的感觉让他无法发声,他反复深呼吸了两次,哆嗦着伸出手,分不清是痛的还是气的。 在成功吐出第一口黑血后,剩下的就容易了许多,席如手握成拳,抵住自己的胸膛,他闭了闭眼后,咬紧牙关将一股真气直直打入自己体内。 胸口处顿时传来强烈的冲撞疼痛,像是被某种巨物碾烂骨骼,新伤旧伤叠加的痛处让席如眼前一黑,而那股堵在他体内的黑血,终于是被他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场上迷惑视线的烟雾散去,众人只见站在原地的裴琢,和体力不支倒下的席如,确凿无疑地宣告着切磋的结果。 比武台周围的铃铛无风自动,随后百草堂的两名弟子跑上台来,裴琢跟他们打了声招呼,轻巧地跳到台下,落到姬伏胜的身边。 那些白烟能迷惑别人,但姬伏胜全程都看得很清楚,姬伏胜的视线扫过裴琢全身,见对方呼吸平稳,平淡道:“他没法让你尽兴。” 席如这辈子修炼到死都不可能。 对方的声音里带着种浅淡的愉快,裴琢眨了眨眼睛,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伏胜也想打吗?” 姬伏胜微一点头,并未否认,却还是道:“还不到时候。” 姬伏胜琢磨着下午再给裴琢拿两件老魔尊宝库里的东西,不远处,盛正青看到传讯符上的消息后就立刻赶了过来,他半张着嘴,盯着席如被百草堂的弟子带走,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第31章 他随后回神,立刻跑去了裴琢和姬伏胜旁边,刚一张口,嘴里就被喂进去颗蜜枣。 裴琢笑眯眯道:“闭关结束啦。” “嗯嗯!”盛正青胡乱点了几下头,他匆忙嚼了嚼,把嘴里的蜜枣咽下去,表情瞧着还有些不可置信,语无伦次地说:“他——他刚吐血了,这......这也......” 盛正青喃喃道:“这也太好了......” 裴琢一下子就乐了,他咯咯笑起来,弯弯眼睛道:“这事儿这么重要啊?” 盛正青立即又用力点了几下头:“重要,特别重要。” 裴琢便又笑了,他笑得开心,惬意,像只自由的狐狸,仿佛世间永远不会有什么事能令他患得患失。 席如的吐血源于切磋,切磋源于心魔,心魔由火毒催化发芽,种子在二百二十七年,裴琢与席如相遇时埋下。 至此,天道书走向下一个篇章。 作者有话说: 好像每次上完夹我的更新就会乱掉(擦汗) 这个字数就当是打碎了百分之四十七的骄傲吧(不能这么算) 总之事情变得比较多,后面暂时没有榜所以更新会变慢一些…… 第27章 出发 盛正青在员工会议上提出了新的理论。 这一回, 他做出了适当的让步,没对自己的工作表达出强烈的抵触情绪。 他将深刻反思自己的不足,彻底摒弃怠惰心理, 主动担当作为, 立足本职岗位,以更加积极饱满的状态,全力投入到系统部门和团队的发展事业中。 天道书让他当工具人, 他当,让他碰到事件就下线,他下,让他看着裴琢和落星河谈恋爱......他忍。 但是话又说回来—— 那种超出书本内容的干涉, 就不应该上赶着去做了。 《当天帝》第一大篇章的所有节点都已观测完毕,没有任何员工的插手干涉, 席如依旧吐出了血。 这一口血十分重要,它侧面证明, 如今的一切仍处在世间因果的宏观调控之下, 放任本世界的人们自主行动, 他们仍然能顺利催生出节点剧情。 现状乍一看和《当天帝》中的剧情差得很远,但实际上,并没有发生偏离命轨的错误情况。 既无“错误”, 又何谈“修正”?这时候强行干预,反而是种拔苗助长。 盛正青认为, 他们应该适当放长对“节点”的观察期, 观察期结束前,非必要不做强制干涉——那种发现误差苗头,就要急匆匆把它“扭正”回原著的做法,不适用于本书。 盛正青在一羽阁例会上滔滔不绝, 剩下的员工们互相看看,借坡下驴,顺水推舟,都没什么意见。 二长老听得心不在焉,一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直勾勾盯着他,表情一愣后竖起眉毛,粗声粗气道:“看我干什么?我又没意见!” 那这就是“全票通过”了,掌门笑呵呵地摸了把胡子道:“那就这么定了。” 清鹤观本月的最后一次员工会议至此结束,这天下午,裴琢正和姬伏胜在院子里下棋,盛正青就一把推开房门,大喊:“小琢,姬兄!咱们明天就走!” 他兴奋之情难掩,边说边冲上来,先在这头握住姬伏胜的手上下晃晃:“一路上多包涵啊姬兄”,又到那头搂住裴琢的脖子,开始狂揉对方的头发,把裴琢逗得直笑。 姬伏胜微皱着眉看了看自己被握过的手,又看了看对面挨在一起的俩人,心中的感受十分奇妙。 他隐隐有种预感,面前的景象换成旁人来是不行的,但换成盛正青,就好像……就好像在看狗蹭狐狸,狐狸碰狗,人逗狗,狗舔人一般。 因为双方不是同一类物种,所以总体感觉就还凑合。 盛正青还在不停傻笑,对方嘴上“哎呀,这个,那个”的说不明白话,最后只能落在“反正就是很高兴”上,可见其已然沉浸于某种狂喜情绪之中,不知天地为何物。 姬伏胜沉默了两秒,改问还在被盛正青揉来搓去的裴琢:“他脑子坏了?” “哈哈。”裴琢笑眯眯道:“应该还是很好使的。” 虽然他也不知道盛正青在干嘛。 但高高兴兴的,也没什么不好的嘛,裴琢从怀里摸出几粒花生,投进盛正青嘴里,让对方嚼着坐旁边玩去了。 行程既已确定,之后要做的,便是收拾行李、交接任务、临行嘱托等零零碎碎的琐事,裴琢作为戒律堂首席,下午又去百草堂转了一圈。 袭击事件结束后,戒律堂有好几个弟子在这里治伤,大家都有乖乖遵守医嘱,整天躺在病床上静养,最近的活动是四处打听裴琢和席如的切磋,并因为没能亲眼看到扼腕叹息。 等他们结束一轮闭目调息,睁开眼睛,就会发现裴琢在正上方眼睛弯弯地看着自己,此时人往往会倒吸一口凉气,嗖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让裴琢笑个不停。 裴琢给弟子们带了不同的水果和野花,听他们絮叨些日常八卦,还给一个弟子在《刑录》扉页上签了名,并顺手在名字后面画了个狐狸尾巴。 最后,裴琢去看了看席如。 席如在入魔边缘徘徊了一阵,吐出黑血后元气大伤,人现在还在昏迷。 百草堂的弟子趁此良机,给席如里里外外诊断了一遍,可算明白了对方之前为何总不让人看伤。 若仔细检查一番,心魔将成的事便要暴露了,正道修士大多是这样的,认为生出心魔极其不光彩,宁可把事情捂死了,自己瞎想办法,也绝不找自家门派的医修帮忙。 医修能做的确实有限,好在席如已经吐出黑血,他体内的魔气溃散,且自身根骨未毁,给席如做诊治的弟子拍拍胸脯,和前来询问病情的裴琢保证,一定会把席师兄治好。 裴琢乐呵呵地听着,又道:“情况我已经告诉过长老们了,既然席如没有入魔,这事还请保密”。 和心魔沾边的事传出去不好听,传得远了,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 弟子立刻很懂地点点头,表示绝不跟别人乱说,他点头点得卖力,看得裴琢笑起来,顺手给对方递过去一个苹果。 等席如醒过来,大概又要因为“承了裴琢的情”生气了。 一旦认为自己得了对方的帮助,那以后骂他都会骂得不舒坦,席如将经历“和裴琢道谢”与“就这么接受施惠”的地府二选一,为此辗转反侧,咬牙切齿,火上加火,此乃后话。 总之,到了第二天清晨,这个拖了又拖的主角团小队,总算要正式出发了。 姬伏胜是临时添进来的,但九境天元体的身份摆在那里,谁也找不到赶他走的理由。 在天道书中,裴琢和落星河经历完袭击事件,感情升温,落星河虽没爱上裴琢,但对对方的印象不错,出发时他主动邀请清鹤观弟子乘上天罡宗的灵舟,一道前往宝城。 而现实中的大家互相看看,只有那种“临场和陌生人搭伙”的尴尬,加之再添一个人的话,灵舟也会变得十分拥挤,“同乘”提议便在所有人的心照不宣下被放弃。 从清鹤观到宝城并不算远,弟子可以御剑飞行,也可以乘坐灵兽灵器。 灵舟是种颇为华贵的出行道具,它的速度算不上很快,但胜在修士可以坐在里面吃喝休息,欣赏风景。 灵舟的外观也常常是精雕细琢,好不精美,一些名门望族的修士结友游玩,便会乘灵舟出行,有时候还爱在船里洒些花瓣乃至灵石下去。 这艘灵舟是天罡宗几人的大师兄顾明衡给的,主要是想着落星河境界较低,出行多有不便,再者外出讨伐,那把力气都花在妖兽上即可,路上该省则省,心境上也能放松一些,故而给了他们灵舟。 落星河和季歌都很感动于顾明衡的体贴,落枫没什么感想,吴长老有苦难言,他还是更想乘着自己心爱的宝剑。 好在吴长老不参与讨伐,这回一行人要出发时,他便一口回绝了独自乘坐灵舟回去,将之交给了弟子们。 他欢天喜地地要站在自己的剑上,一路吹着风飞回天罡宗,裴琢和姬伏胜看见吴长老的做法,认为再正常不过。 盛正青无法感同身受,他蹭不上对面的灵舟,只能选择用观里的出行法器,或者跟裴琢共乘一剑。 大家毕竟是一个团队,飞起来应该不会相距太远......盛正青摸了摸下巴,脑海内浮现出他们三人围在华美灵舟旁边御剑飞行的场景,忽然顿悟道:“我们好像他们的侍从啊。” 因为身份不够格坐灵舟,所以只好在旁边飞了。 裴琢想了一下这个画面,被逗乐了,保持着神秘微笑认同道:“是挺像。” 姬伏胜闻言皱了皱眉,转头问裴琢:“你想不想乘灵舟?” 裴琢保持着神秘微笑说:“可以啊。” 姬伏胜微微一点头,从储物戒里掏出来一艘做工华丽精致的小舟模型,他将之向前一抛,那木制小舟就膨胀数倍,眨眼间变成一艘比天罡宗的还要大上一倍的灵舟。 第32章 周围立刻出现一道道艳羡的目光,盛正青瞪大了眼睛,不愧是被认定为“ssr”的角色,老姬明明不是主角都要这样子起范儿。 天罡宗的人也将此景看在眼里,落枫眼神冷漠,季歌虽吃了一惊,但想想姬伏胜是个九境修士,旋即迅速接受了此事,落星河则悄悄松了口气。 若真的是他们乘灵舟,清鹤观的人在旁边飞,落星河就要纠结这样是不是不好,对方拿出更阔气的出行道具,反倒令他安心。 姬伏胜听着周围的惊讶感慨,面无波澜,尽显不该属于他的主角风范,他扭头看向裴琢,一时默然。 姬伏胜终究没能忍住,问出那个他老早想问的问题:“你怎么这个表情?” 裴琢保持神秘微笑说:“就是觉得今天阳光挺好的。” 这话他随口胡诌,自己说着不信,姬伏胜也不信。 姬伏胜没有追着不放,改问:“那你要持续多久?” 这么笑下去脸又该笑僵了,姬伏胜下意识朝裴琢伸出手,手指还没碰上对方的脸颊,忽的愣住,又把手给放下了。 裴琢没注意姬伏胜的举动,他在各种各样的“对面的落星河许久不见,今日一见如何如何”等句子里成功捕捉到姬伏胜的疑问,保持着神秘微笑道:“等上了船就好啦。” 大家各乘一船,各干各的,也就看不见彼此的脸了。 作者有话说: 姬看裴盛玩的感觉类似于:你们一个是狐狸,一个是狗(),一个是妖,一个是狗(),你们有生殖隔离,我不会乱想的 盛:等下,我好像是人吧? 裴:(忍不住开始笑) 第28章 客栈 《我助老婆当天帝》一书薄薄一册, 内容并不丰富。 它只有一条主线,按照讨伐的行进路线,可以分成四大部分, 离开清鹤观后, 还有宝城篇,莲城篇,以及讨伐结束后的收尾篇。 宝城为沿海城镇, 与大洲相接,四通八达,莲城则坐落于孤岛之上,人口闭塞, 周围常年浓雾环绕,两城之间仅靠渡船往来。 六百多年前, 鬼狐自莲城现身,吞食城中活人, 全城百姓几乎无一生还。 此等灾祸一出, 轰动整个中洲, 当年许多修士前往讨伐鬼狐,但都没有成功。 而自那之后,鬼狐便一直闭岛不出, 没再掀起任何祸乱,久而久之, 讨伐一事也被世人淡忘, 不再被人频频提及。 毕竟普天之下,能人异士众多,奇闻轶事不断,修士们总能找到更值得关注的妖邪祸害, 茶馆也总能找到更新鲜的话题。 如今,莲城或有异动的消息尚未在明面上传开,裴琢等人出行的首要目的是讨伐妖兽,如若不成,也要探查明白莲城的情况。 六人自清鹤观启程,一路顺利,第二日傍晚就直达宝城。 期间没发生任何神秘离奇的意外,惊心动魄的冒险,非要说的话,盛正青围观裴琢和姬伏胜厮杀了两盘棋。 他在裴琢的询问下,将自己三个月的工钱压在了棋局胜负上,因此看他们下棋看得心惊肉跳,时间一晃而过。 天道书就这么薄,等落地后还要分出大量的日常回增进主角感情,实在没内容腾给多余“支线”了。 宝城是离莲城最近的城镇,也是异动消息的源头,这些年间,原本只围绕莲城岛屿的白雾变得越来越浓,不断向外扩散,如今已经漫上了宝城海岸。 众人进城之时,街道上果然弥漫着薄薄白雾,行人稀少,脚步匆匆,两旁的店铺大多门窗紧闭,屋内却又亮着灯光,似乎尚未打烊。 裴琢走近一家酒楼,甚至能听到里面传来宾客喧闹之声。 这眼前的道路宽阔平整,楼阁精致,也是一派繁华之景,偏这热闹都被裹在屋内,街上格外冷清。 几人都有察觉到些许怪异,却没人开口说话,大伙一碰面,就又开始出现“不同公司的陌生团队强行组团建”的尴尬情况。 盛正青悄悄往旁边看看,姬伏胜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裴琢笑而不语,注意到盛正青的视线后,他朝他无辜地眨眨眼睛,然后乐呵呵地轻轻挥了一下拳头。 此乃裴琢跟盛正青学来的“员工打气姿势”。 “......” 盛正青默默回头,伸手碰了碰空中的淡淡白雾,没话找话道:“这雾多半就是长老们说的'异象'了,不知道碰久了会如何,还是小心些为好。” 自从鬼狐将莲城当作自己的巢穴,岛周围的浓雾就越发妖异,它非寻常法力可以驱散,还掺入了狐族最擅长的幻术,过去许多修士想要讨伐鬼狐,其实连对方的面都没见上。 他们在雾中迷失方向,幸运的还能回来,不幸的沦陷幻境,耗尽心神,从此再无音讯,多半已经成为鬼狐的口粮。 不过说归这么说,那等致幻迷雾只有靠近岛时才能遇上,眼下这雾气则只有薄薄一层,远处建筑都清晰可见。 况且这街上虽略显古怪,但又的确生活着宝城百姓,凡人尚能在此过活,何况有真气护体的修士?大家包括盛正青本人,表现得都不怎么警惕。 落枫倒是皱了下眉,立刻朝落星河问道:“你还好吗?” 身为几人中境界最低的修士,落星河顿时红了脸色,连忙摇摇头道:“无事。” 走在最前面的季歌翻了个白眼,内心嘀咕了句“马屁拍到马腿上”,干脆岔开话题,扭头问稍远处的裴琢:“这鬼狐也会驱使烟雾?不知和裴道友的有何不同?” 裴琢本来在看道路对面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小铺,闻言回过头来,笑笑道:“这应该算不上驱使,只是幻术的一种。” 他见对方尚未明白,便又举了个例子:“合欢宗的弟子施展媚术时,也常会使用那种很香的烟雾呀。” 等目标吸进香气后,就会体内燥热,神思混沌,看见幻觉,最终在幻梦中被吸走精气。 这种手段被合欢宗“媚香”一派的弟子灵活使用,而在分类上,大家普遍将其视作幻术的一种。 裴琢伸出一根手指,一缕白眼就悄然出现,缠绕着手指爬了上去,白烟随着裴琢的心意来回晃动,改变形态,看似飘渺虚幻,又能轻松在裴琢的指腹划出浅浅的一道痕迹。 它如剑修手中的长剑,能随心而动,是一把纯粹的“武器”。 裴琢道:“这种则叫'驱使'。烟兽也会将烟作为武器,除此之外,也有修士喜欢将烟雾当做'长鞭'来使唤。” “受教了。”季歌点点头,很快又道:“那岂不是烟雾越浓,就等同武器越多,驱使者就越强?” 该拉近的关系还是要拉的,落枫不用指望,落星河也不爱说话,这打开话题的活儿还得自己来。 季歌道:“我反正想不出靠两缕细烟打赢对手,就连幻术,听过的例子也是周围升起了浓雾,或者满屋香气云云,然后人才会坠入幻觉。” “可以这么说。”裴琢笑眯眯地肯定道,又轻快开口:“所以,我们也早点找个住处比较好。” 天罡宗的三人闻言一愣,旋即发现就刚刚说两句话的功夫,周围的雾气已不知何时漫上房檐,这雾变得比先前浓重数倍,白茫茫地隐去房屋身影。 落枫又开始去问落星河的感受,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听着格外清楚,季歌没空暗示对方闭嘴,他环顾四周,视线迅速落在一家客栈上。 裴琢也看到了这家客栈,它在这附近最为显眼,不仅外观精致华美,从屋里透出来的灯光也格外明亮,此时瞧着,简直就像雾中灯塔。 客栈同样是门窗紧闭,凑近了却又能隐隐听到丝竹之声与热闹人声,盛正青将手按在大门上轻轻用力,门后立刻传来一阵阻力。 盛正青收回手道:“屋里面热闹,大门倒是上得严实。” 这到底算开业,还是算打烊了? 他话音未落,一个人影就从街道另一头急匆匆跑来,对方的目标也是客栈,他一把推开盛正青,二话不说就开始狂拍客栈大门。 能直接推开一个修士,可见其力量并非常人,从体格上看,来者是一位身形高大的男子,他头上裹着条脏兮兮的帕子,将脑袋整个包住,头顶瞧着鼓鼓囊囊。 男子似乎十分焦急,对身边的几个修士毫不在乎,只一味地狂拍大门,仿佛身后跟着什么洪水猛兽。 裴琢的视线落在对方拍门的手上,这只手十分宽大,背上青筋明显,每根手指的指甲都又长又尖,看着稍一用力,就能在木板门上留下几道抓痕。 这不是人类的手。 落星河反应过来,不禁后退一步,用手捂住了嘴巴,落枫将手放在自己的剑上,与此同时,客栈的大门终于打开。 明亮的灯光直直洒出来,驱散了些门口的雾气,开门的是店内小二,看一眼便知是个普通百姓,他看见男人微微吃了一惊,旋即冷静下来,直接在门口道:“本店过夜需——” “我有钱!”男人大声喊道,声音听着含混粗粝,像是含着某种野兽的低吼,他二话不说,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入小二怀里,又是一把推开对方,直直冲了进去:“让我进去!” 第33章 “哎!”小二朝他喊了一声,倒是也不恼,仿佛早就习惯了这般对待,他摇摇头,这才看向外面剩下的几人。 “几位也要住店吗?”小二尽职尽责地问道,对几人的修士打扮也不觉稀罕,他粗粗扫过几个人的脸,内心直道如今的修士长得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好看,上回见到容貌这么突出的,还是那位骆公子。 他的目光最后落到裴琢身上,旋即一愣。 金色的竖瞳在暗夜和薄雾中也依旧格外清楚,彰显着来者为“妖修”的身份,小二犹豫了会儿,又问了一遍:“几位要不要住店?店里还有空房。” 他这回补充道:“这雾待会儿还会变得更浓,几位赶紧找个地方住下为好。” “或者如果几位有能抵挡的法器或符咒......”小二挠了挠头,显然弄不清楚修仙路上的种种门道,他最后只能道:“反正这雾对人不算好,对妖更不好。只要没做过什么坏事,就能在这里住。” 几人闻言,便皆去看裴琢,裴琢左右看看,见大家都在瞧自己,没忍住笑起来道:“我可以呀。” 其余五人也没什么意见,这事便被定了下来,众人进入客栈里面,屋里果然温暖明亮,一楼既有收拾干净的空桌空椅,也有客人们推杯换盏,景象和普通的客栈酒楼并无区别。 裴琢在屋里环视一圈,顿了顿,旋即笑了。 盛正青凑过去悄悄问:“刚才进来那个是狼妖?” 对方虽用帕子包了脑袋,但闯进去时能看见下面灰色的耳朵,身上不仅有锋利的指甲,说话的时候还露出了犬齿,眼睛也很奇怪,间于人与妖之间,虽是人的瞳孔,又透露着一种土黄色的质感。 “是呀,”裴琢笑眯眯道:“还是吃了人的狼妖呢。” 那荷包沾着泥灰,但做工精细,用了上好的布料,与狼妖身上的破旧衣裳明显不搭,多半是抢或偷过来的。 抛开这个不提,裴琢轻声道:“我能感受出来。” 妖一旦吃了人肉,就再也忘不掉人肉的滋味,那狼妖想进客栈的初心或许是为了躲避这雾气,但当门真得打开的时候,他就已经忍不住了。 但这之后什么也没发生,放眼望去,皆是祥和放松的景象,狼妖已然不知所踪。 裴琢弯弯眼睛道:“怪不得说,没做过什么坏事就能住呢。”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些……! 原本尝试了一下语音码字,但不知道是使用方法不对还是不适合我,结果上并没有让我的速度变快,反而让我手忙脚乱的唔呃哇…… 第29章 大堂 狼妖的“人间蒸发”并没有破坏裴琢的好心情。 对方不是修士, 从无法好好化形来看,或许是人妖的混血,即便对方真的冲进大堂后大开杀戒, 意图享用美餐, 裴琢也能在一切开始之前就割下对方的脑袋。 莫说有谁受伤,连张桌子都不会被弄坏。他在门外能够做到,屋里有人能做到也不奇怪。 待几人定好房间, 选择了大堂西侧的一张长桌坐下,清鹤观的人靠内,天罡宗的人靠外,大家互相面对着面, 感觉像什么很正经严肃的交谈会,让裴琢没忍住悄悄笑了下。 大堂里明亮热闹, 除了他们还有好几桌客人。 裴琢撑着脸扫过去,堂中央, 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弯腰行礼, 伴着掌声退到了台后, 接着两个伙计将一张长桌搬上了台,看台上准备的东西,后面是要换讲书的上来。 大晚上的说书, 倒是少见。 略过几桌客人,大堂另一侧, 还有几个样貌年轻, 身穿统一蓝白云纹袍的男子聚在一起,一看便知皆是修士。 在他们旁边还站着个男子,他面相姣好,眉目恭顺, 脸颊两侧覆着少许青色鳞片。 坐着的修士们若杯中的酒水没了,只需往旁边一伸,这个美貌男子就会立刻弯腰,给人蓄满。 店里的小二对这幅景象见怪不怪,只管忙好自己的活计,手脚麻利地在堂里穿梭。 这是一间凡人、妖族、修士同住的客栈。 “是御兽门的人。”落星河轻声道,显然也有注意到这幅景象,裴琢的视线顺势移到他身上,几句长长的赞美即刻撞入他的脑海。 落星河的身后是一幅仙子采花图,他正背面的仙女一手挎着花篮,篮中露出四朵新鲜的星辰幽兰,另一手则将花瓣朝上方撒去,随着花瓣向上看去,画面中央,花神仙子轻舒广袖,足尖轻点,正在翩然起舞,她姿容绝世,却仍有三分不及此刻鬓发微乱,沾染人间烟火气的落星河。 说完这一段,脑海中的句子便停了,裴琢笑了笑,接上落星河的话茬道:“的确是。” 显然,迷心蛊彻底“没词”了。 这情蛊总是这样,若是裴琢许久未见落星河后又突然看到,它就要“灵感迸发”、“文思泉涌”,恨不得洋洋洒洒写上三大篇,实则过一会儿就“灵感枯竭”,只好绞尽脑汁在那里拼凑字数,又或胡言乱语。 自大家下了灵舟后,迷心蛊就一直在脑海里絮絮叨叨,越不理它它越来劲,裴琢干脆用那个“集中注意力法”让迷心蛊词穷了好几次。 他这段时间的“看报训练”也不是白做的,裴琢尝试提出更多要求,对迷心蛊的用词用句、描述手法、句子长短批判起来,限制了情蛊的过度发散,并引导其针对同一段话反复修改。 他这一路上颇为沉默,但脑子里十分热闹。 最终,早在进入客栈前,迷心蛊就已经在称赞落星河的外貌、声音、体态、性格等诸多方面“山穷水尽”。 现在它不再说个不停,只会蹦一段便克制收手,对比它一开始的时候,简直称得上是种“敷衍”。 哎呀,不再努力一下吗?裴琢笑眯眯地在心里问,一开始不是很能说吗? 情蛊一声不吭,在他脑海里装死。 哼哼......单方面宣布这局是他裴琢赢了。 这个事情让裴琢心情变得好起来,这看上去就像是他和落星河说话说得很开心,姬伏胜坐在旁边,刚举起杯子的手一时顿住。 其他人没注意到这些,季歌往御兽门那边打量了片刻,扭过头来道:“那狼妖难道是他们搞定的?刚才一点儿动静都没闹出来,看他们修为,应当达不到这种水平。” “毕竟是御兽门。”落枫冷声道:“本就是只会捉妖的门派,或许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法。” 这各洲皆知的大门派在他嘴里,像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似的。 盛正青撇撇嘴道:“妖也不是想捉就捉的。” 至少他们肯定捉不了裴琢。 天罡宗的另俩人习惯了落枫的态度,总忘了现在自己队里就有个“妖物”,季歌忙道:“说的是,落枫这嘴巴就这样,蹦不出一句好话。” 季歌眼睛转了转,又道:“不知道他们是否也为鬼狐而来。” 若是为鬼狐来的,那他们门里的骆元洲或许也在。 鬼狐好歹也是久久未被讨伐的大妖,而骆元洲专修御道,天生与灵兽奇物亲和,据说最爱“收集罕见妖兽”。 他是御兽门唯一的天元体。 裴琢笑盈盈地看着季歌,接话道:“要不要提前打问一下?” 这话正中季歌心中所想,而盛正青眨眨眼睛,第一时间摇了摇脑袋,开始尽职尽责念他天道书里的台词:“又不熟,打问了又能怎样?若是皆为鬼狐而来,能谈成合作还好,谈不成就麻烦了。” 裴琢和姬伏胜都默默看了盛正青一眼。 以盛正青的性子,其实这种时候一般会说“好啊好啊,人多热闹”。 盛正青被他俩看得有些汗流浃背,就是因为身边的人太容易看穿他,他自己都不信他能骗过谁,员工演技才迟迟得不到提高。 季歌不了解盛正青,只觉得是受了阻碍,他思绪转了两转,也不急着反驳,点点头应下道:“也是,听闻他们御兽门也有天元体,咱们这边也有三个,或许会起争端。” 裴琢和姬伏胜闻言,表情皆没什么变化,裴琢嘴边仍旧带着浅笑,他微微偏了下头,似乎不解其意,虚心求教道:“为何会起争执?” 盛正青解释道:“骆元洲专攻降妖御兽,据说还有收集癖好,你跟他盯上同一个妖物,那这妖怪浑身上下的东西都不能碰,不然他大概要和你翻脸。我们和他们接触,隐患便在这儿。” 他总结完又补充:“至于碎片,骆元洲估计也没兴趣,倒不用担心你们因这打起来。” 虽然天道书里还是打起来了,盛正青在心里默默接话。 清鹤观另外两人听罢,皆是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落星河微微有些不自在,争夺碎片本就是摆在所有天元体面前的道路,过去因此产生的争端并不少,但这门派里谁都不稀罕碎片,倒显得他才是异类似的。 姬伏胜扫了一眼对面,冷淡道:“天元体本就比寻常修士更有优势,寻常修士都能飞升,天元体有何不可?总想投机取巧,成不了什么气候。” 第34章 季歌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找死的落枫,尴尬道:“姬道友说的是,不愧是九境修为的高手。” 裴琢一时笑起来,笑声听着没有嘲弄,只是单纯觉得开心。他不再在脑子里和情蛊打架后,周身的气氛好像也一并被他带的欢快起来。 恰逢小二给他们端上来茶水,裴琢笑眯眯地朝对方问道:“你看见我们一点也不意外,平时也接待过不少修士?” 小二忽然被问话,顿时有几分局促,但裴琢用语亲切,没起什么架子,他便定了定神,实话实讲:“实不相瞒,也就这阵子而已。” “除了各位,还有几位仙长,客官前些日子到访,”小二道:“他们让我们待客时不要太过恭敬,我们便照做了,还望没有冒犯到各位。” “原来是这样。”裴琢弯弯眼睛道:“那你好厉害呀,虽然是新来的,却已经能把事情做得很妥帖了。” “咦?”小二愣了愣道:“仙......客官看得出来我是新来的?” “当然啦。”裴琢笑着道,夸他手脚麻利,又夸他礼数周到,把这脸上藏不住事的小二夸得脸都红起来。 二人来回聊了几句,最后,这话题就转到了宝城近况上,盛正青见机问道:“我们初来乍到,尚不清楚城里的状况,还想打听一下,这外面的浓雾是怎么回事?” “害,这雾其实很早以前就有了。”小二已经少了拘谨,见对方问的正是自己心中门清的,当下松了口气,侃侃而谈道:“它傍晚起,清晨就会散掉,搁在以前也没什么。” “近来这雾变得古怪,据说人一直待在雾里,会看见各种各样的幻觉。” “不少人被它搞得没精打采,待得久了,就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成天疑神疑鬼,城里因此闹了不少怪事。” “还有妖族——” 小二顿了一下,想了想要怎么在裴琢面前组织语言,小心翼翼道:“客官是修士,有办法防身便无事,城里城外的很多妖吸入了雾气,就会变得狂躁弑杀,近来出了好几头吃人的妖物。” 盛正青点点头道:“你提到的另一伙修士,就是除妖来的?” 这说的便是御兽门的修士了,小二忙点头道:“正是。” 他又补充道:“他们还给我们发了不少符咒,贴在家里,雾气就进不了门了,以前起雾,大家也不太在意,现在晚上就没太多人出来了。” “没太多?”季歌道:“意思是还有人会待在外面?” “这.......”小二犹豫了下道:“的确是有的。” “城里有些人不觉得这雾是坏事,他们在雾中见到了离去的亲人,圆了未圆的遗憾,常说恨不得永远活在这梦中才好,还劝我们都在雾里待着。” 小二低声道:“他们说,这些都是狐仙大人的恩赐。” 作者有话说: 换回手动码字后顿觉舒适许多(默) 还是保持原样吧(摇头背手离去) 第30章 商议 众人和小二谈了一会儿, 对宝城的情况有了初步的了解。 修士与凡人对时间流逝的感受大为不同,在修士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暂且“搁置”鬼狐这个祸害时, 宝城海岸的人们已经在漫长的时间中, 习惯了和雾朝夕相处。 六百年前,凡人与修士同仇敌忾,亦有勇士愿随修士同往, 替他们指引莲城方位,如今的渔民已将浓雾看作代代皆知的自然天象,断不会随便在雾天乘船出行,一些行业和本地习俗也早已伴雾而生。 人们希望解决浓雾的幻觉异象, 但若进一步提到讨伐鬼狐,让雾彻底消散, 他们的热情反倒降下去不少。 特别是现在还有了“狐仙大人”的说法。 不过据小二说,信奉“狐仙”的人终归还是少数, 鬼狐夺莲城, 漫浓雾的故事在他们宝城也是人人皆知, 还依此改编过很有人气的戏剧和话本,像他们客栈,待会说书人上台, 讲的便是《鬼狐新编》。 只不过这故事过于久远,在怪雾出现, 修士们到来之前, 小二就一直以为鬼狐只是个传说。 总之,如今肯定是没什么人能带他们去莲城了,标注着莲城位置的地图倒是还有,御兽门的修士先于他们到这里, 已经从当地商户手里得到一份。 对方头一天就拿了地图,之后便一直待在宝城,也摸不清到底会不会去讨伐鬼狐。 小二走后,几人互相看看,季歌率先疑惑道:“这御兽门的人真怪,都专门要了地图了,还留在这儿作甚?还是说这城里因雾发狂的妖族实在太多,让他们抽不出手?” 落星河猜测道:“或许,他们眼下并无穿过迷雾的破解之法。” 季歌想了想道:“听闻御兽门的人养着能抵挡幻觉、在雾中明辨方向的灵兽,他们若有心讨伐,肯定来的时候就会带上。” “低阶灵兽或许奈何不了鬼狐的幻觉,但若是高阶......” 季歌皱眉道:“如果高阶灵兽都没法解决鬼狐的雾,那我们的方法,恐怕也很难行了。” 要想渡过浓雾,最好的办法就是使用灵兽或灵器隔绝雾气,彻底断绝陷入幻觉的可能,这两者之间,又以能自行辨别方位的灵兽最佳。 御兽门是天下最擅御道的门派,若对方手里的灵兽都没办法,那他们手里的灵舟就更不够看了。 或者,他们还能拿出什么更厉害的法器秘宝......想起清鹤观那大了一倍不止的灵舟,季歌悄悄瞥了姬伏胜一眼。 姬伏胜还在沉默地喝酒,喝得速度倒是不快,就是感觉跟喝水似的,显然对加入谈话毫无兴致。 季歌迅速收回视线,他对对方心有余悸,生怕姬伏胜又来一句“看我做什么”,搞得自己说也尴尬,不说也尴尬。 盛正青左右看看,清清嗓子提议道:“这地方比咱们想象中复杂,不如这样,咱们这两天先留在宝城,明天起分头打探消息,也顺便留意下御兽门的动向。” “好呀,”裴琢适时在旁边乐呵呵接话:“我没什么意见。” 话说到了这份上,季歌和落星河皆点点头,同样没什么意见。季歌的心思有些活络起来,都是天元体,这总在笑的裴琢,可比那冷冰冰的姬伏胜好相处,他趁势提议道:“那裴道友明日和——” “明天你想去哪?”姬伏胜忽的开口,他对其他人视若无睹,朝裴琢问:“逛糖铺,找首饰,听戏曲,还是想买话本?” 裴琢听得笑起来:“这说的,好像我是出来闲玩的一样。” “也不妨事。”姬伏胜顿了顿,又道:“你每回都如此。” 裴琢笑眯眯道:“这叫'融入',你总板着张脸,人家本来能对你说的话,也不愿对你说啦。” 姬伏胜有些无奈地看他一眼,嘴上却道:“所以你跟我去正合适。” 一个负责融入打听,一个负责提供“活动经费”,合起来刚刚好。 他们说话的语气熟稔,明明只是普通闲谈,却让人觉得插不进去,落星河看在眼里,不禁有些羡慕。 这羡慕与裴琢、姬伏胜本身无关,天罡宗的另外俩人(还有盛正青)一看便知,他是有些想念顾明衡大师兄了。 想念带来错位的亲切,破天荒地,落星河主动搭话道:“我听说,姬道友修的道很特别,是由无情道变化而来的杀道?” 姬伏胜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淡下去,他举起自己的酒杯没有吭声,旁边的裴琢笑着轻轻偏了下头,姬伏胜的手微微一顿,嘴上还是接了落星河的话:“嗯。” 他反应冷淡,落星河却没恼,而是也轻轻笑了一下,并不在意——这是落星河在天道书中的一个让盛正青记忆深刻的特质,对于裴琢以外的人,落星河似乎总有更多的初见好感与包容心。 落枫将这些看在眼里,桌子下的手无意识攥紧,凉凉开口:“既是修无情道,想来道友已经斩断情丝,沾不得凡尘情缘了。” 简而言之,这辈子都娶不上道侣。 季歌按了按太阳穴,只觉得一阵阵头疼。 他有时候是真受不了落枫,惹事前能不能先看看人家什么境界,自己什么境界?没那个实力装什么? 姬伏胜平静道:“我没有斩过情丝。” 他看了眼落枫,仿佛洞穿了对方的所思所想,姬伏胜忽的冷嗤了一声,轻蔑道:“也不是随便什么货色,都能来破了我的道。” 落枫的脸色顿时变了,季歌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好,好在落枫再次开口之前,大堂中央突然传来“啪”一声脆响。 醒木拍桌,而后是一阵来自各桌客人的掌声,那说书人终于登台,要开始讲故事了。 众人的注意力也随之移过去,小二曾说,这《鬼狐新编》颇受大伙欢迎,先前已经讲完一轮,今晚正好又要从第一回讲起。 众人听下来,这第一回以背景铺陈为主,讲的与莲城关系不大,而是在讲鬼狐如何成为“鬼狐”的故事。 提到鬼狐,就要提到另一位赫赫有名的大妖,烟兽红殊。 第35章 相传鬼狐本是狐族,它与红殊不对付许久,双方之间结有死仇,在它们的最后一次斗法中,鬼狐落败,被红殊拿走了身体,徒留魂魄在世间徘徊。 寻常魂魄终会散去,但鬼狐妖力尚存,又执念过深,凭着对红殊的刻骨仇恨,它转修鬼道,这才成为众人熟知的“鬼狐”。 故事概括起来简单,但具体内容跌宕起伏,揪人心弦,又被说书人说的节奏分明,松弛有度,听得人津津有味,也彻底明白了故事为何会受到欢迎。 等说书人讲完,落星河仍有些意犹未尽,他看向裴琢,连带着对对方的兴趣也高起来,主动问道:“狐族都会幻术,所以裴道友也会?” 季歌的眼睛亮了下,他张口想问裴琢能否破除雾中幻术,真开口前又觉得是异想天开,而裴琢已经笑了笑道:“我目前没办法使用太强的幻术。” “如果要我对鬼狐施展幻术,那我得在很近的距离下接触对方才行。” 裴琢又笑眯眯补充道:“而且我也没办法给鬼狐制造幻境,倒是能进行一些身体知觉方面的幻术。” 比如让对手忽觉脚下一空,仿佛“平白少了一条腿”,又或让胳膊失去知觉等,都属于身体幻术的范畴,这在对战中找准时机,或有奇效,但眼下就涉及到另一个问题了—— 鬼狐已经成为了鬼魂,它可没有肉身。 换句话说,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季歌心里有些失望,但这也在预料之中,故而面上没有显露什么,落枫将二人对话看在眼里,眼中隐隐流露出些快意。 他立志要做落星河的刀,倘若旁边有着更加锋利的利器,就总会让他坐立难安。 落枫在这时忽的感受到一束极为明显的视线,那视线里不带有任何情绪或杀意,却像是一柄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姬伏胜不知何时放下了酒杯,对方幽幽盯着他看了几秒,而后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这场注视不留痕迹,短得如同一场错觉,又莫名令人脊背发凉。 落星河与季歌皆没有察觉到这边的情况,落星河对“帮不上大忙”一向接受良好,被另外两个人一衬,眼下成了天罡宗里最体谅裴琢的人。 他不在幻术问题上多作纠缠,转而兴致勃勃地继续道:“裴道友肯定也有狐耳和狐尾。” 裴琢眨了眨眼睛,随即眼睛弯成了月牙,他看上去很喜欢这个话题,开心道:“有哦,我保养得很好呢。” 如果他现在露着尾巴,大概已经慢悠悠地摇起来了。 裴琢看着落星河一时充满期待的眼神,又轻轻笑了笑道:“但没办法随时露出来,要努力一下才行。” “为什么?”他话音未落,落枫的疑问便冲口而出。 裴琢看过去,落枫的脸色极差,眼睛里翻涌着漆黑的风暴。 盛正青在心里了然地“啊”了一声,又有些无语地望了望天花板,这个“落枫挑事”的破节点到底是来了。 落枫在天道书中和自己的立场截然相反,唯独在一件事上比较一致,他们都不乐意看见裴琢和落星河谈恋爱。 而眼下,一如天道书中所述,落枫将手握得死紧,满脑子只有二人刚才愉快聊天的模样。 他不擅长表露情感,但本质是个敏感的人,而这份敏感让他一时忘记了和姬伏胜的小小插曲,落枫不管不顾道:“你不擅长化形?” 只有一种妖族不擅长化形。 理论上,不同血脉的结合都会导致化形变得困难,但不同种族的妖之间无法结合,唯有人类可以与任何妖诞生子嗣。 所以妖族中只存在一种混血。它最没天赋,最没资质,在妖族中拥有最低的上限,融不进妖也融不进人类。 裴琢只是个半妖!落枫的心脏怦怦直跳,眼睛里带着掩不住的轻蔑与快意,揭示道:“你——” 下一秒,他猛地惨叫一声,哀嚎着倒在地上。 他捂住自己的双眼,两股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淌出来,客栈里的人惊诧万分,御兽门的几个修士对视一眼,眼看就要站起来,却在下一秒猛地用手撑住地面。 他们额头冒出冷汗,小臂青筋鼓起,在如同千钧之重的无形威压下,终是坐了回去。 众人一时噤若寒蝉,落枫本在地上呻吟,声音却在两声后断掉。 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掐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的嘴紧紧闭上,连带着将那些惨痛的呻吟塞回了他的胃里。 凝滞的氛围之中,姬伏胜松开了自己的手,属于茶杯的齑粉落到桌面上。 “我给过你机会了。” 在对方第一次朝裴琢露出那么明显的轻蔑视线时,他给过对方警告,可惜对方仍未明白人的眼睛该怎么用。 姬伏胜冰冷道:“下一次,我会把你的眼睛剜出来。” 第31章 礼物 姬伏胜在大堂引发的骚乱, 成功让两个门派小组间的微妙气氛跌回谷底。 修仙一路,强者为尊,饶是姬伏胜的行为近乎撕破脸面, 天罡宗的人也不得不捂着脸应下。 季歌甚至还要庆幸姬伏胜留了手, 没直接废掉落枫的双眼,他被此事闹得心有余悸,更加断了让落星河和对方进一步接触的心思。 他算看明白了, 跟姬伏胜这种人在一块儿,除非比他实力更强,能处处压他一头,否则无异于仰其鼻息, 成为被对方关在笼里的一只鸟雀,拿在手里把玩的一样物件。 姬伏胜若是心情好, 那自然能对身边人宠爱有加,但若万一惹得他心情不好? 他妥妥就是那种会对道侣施加暴力的男人! 且常言道蛇鼠一窝, 一丘之貉, 对面三人里有一个疑似“家暴男”, 那另外两个性情如何,会不会也爱以大欺小,季歌也得再掂量掂量。 至少, 裴琢和盛正青是不会为落枫说话的,落枫在地上哀嚎时, 裴琢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未变过。 在气氛热闹时, 他的笑还显得颇为亲切,这种时候就露出几分怪异,但他之后又俯下身,简单检查了下落枫的伤势, 笑眯眯地拿出瓶伤药来。 季歌收下药,摆明了不会替同门强行出头,落星河受到九境威压的波及,此时状态不佳,对落枫的遭遇心有余而力不足,最终,众人的商议草草收场。 盛正青出面安抚了客栈里的其他客人,又跟季歌客套一番,维持了下门派的表面情意,大伙很快就决定各自回屋休息。 裴琢跟在落星河的后面上楼,情蛊塞入一句“落星河脸色苍白,我见犹怜,快步迈过十三级台阶”,接着顺势讲起常规楼梯建设的注意事项。 这让裴琢不合时宜地被逗乐了,他没有放过情蛊,视线随着落星河移过去,上完楼梯又朝左看。 二楼右手边是清鹤观三人的房间,左侧斜对面是天罡宗三人的,迷心蛊停了几秒,努力吐出句“落星河脚步匆匆,背影单薄,不禁让人想起受了惊的可爱白兔。” 兔子?裴琢疑惑了下,在心里指正道:兔妖很凶的哦。 兔妖又能生,又能吃,一旦吃起人来就是“全家出动”,村子一眨眼就没啦。 这已经是裴琢继猫咪,朝露,雪山圣莲,月下清霜,否定掉的第五个比喻意象了。 迷心蛊又开始装死,几秒后转而描述起客房门边的流苏挂饰,其末端如何堪堪擦过落星河的鬓角。 裴琢没忍住,撇开头无声地笑了。 房门下一秒关上,落星河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情蛊即刻收声,准时从裴琢的脑子里下线了。 姬伏胜注意了裴琢半天,皱着眉问:“你为何总看他?” 裴琢笑着道:“我看他气色不好,江悬的药应该也让他吃一颗的。” “哎,修士哪有那么娇贵,躺一晚上就好了。”盛正青在一旁接话,整个人瞧着神清气爽,又正经道:“明天你俩先出去逛吧,我得跟掌门他们传讯。” 落枫需要照顾,明天天罡宗恐怕没空出去打探消息了,今晚这出事,盛正青身为代理长老也得向门派汇报。 “捅娄子”的姬伏胜倒一脸理所当然:“那人自找的。” 他又强调道:“我没杀了他。” 何止没杀,他简直给足了天罡宗颜面,换成鬼域的那帮魔修,哪有落枫这么多的机会。 裴琢笑眯眯道:“你要是直接杀了他,我就得把你关进静室啦。” 这话说得轻巧,但姬伏胜能从中听出一分认真,两大门派合作,一方弟子却出手杀了另一方,明面上的问话流程必然是要走的。 姬伏胜没什么所谓,就算他真因此事被裴琢捉拿回门派,这位首席也会“该偷懒时就偷懒”,说不定还要偷偷塞几块膳房新做的点心与他吃。 但如果认真的情绪再多些,像裴琢说“这是我的讨伐”时那样,就有“阻止”的意味在里面了。 姬伏胜的思绪有些飘远,以前他在凌绝峰和裴琢闹不对付,惹恼了对方,裴琢就会用那种半笑不笑的语气警告他:“你再这样,我就有些想杀了你啦。” 第36章 他们最初的关系全然称不上好,说句剑拔弩张也不为过。姬伏胜将裴琢的许多举动视作挑衅,听到对方的言辞只会火上加火,时常当场顶撞回去:“那你倒是试试。” 后来相处的日子久了,一起出的任务多了,他们的关系竟渐渐好了起来。 姬伏胜逐渐能分清裴琢什么话是玩笑,什么话在认真,以及什么样的话是种“误会”——裴琢或许只是在陈述自己的心情,而非进行一种威胁。 若对此番误会,添加极其主观且片面的矫饰,这就像年幼的裴琢学习如何与人类、与“口粮”共生,途中留下的笨拙、青涩的缩影。 而随着年岁增长,这份青涩也逐渐消失,裴琢学会了用“更加人类”的方式行事,如今清鹤观的弟子,已经没谁会猝不及防被裴琢吓到。 只有自己知道裴琢的那一面。 “对了,”裴琢将姬伏胜从回忆里拉出来:“我要去你屋里一趟。” ......什么? 姬伏胜的思绪空白了一瞬:“你要来我房间?” “对呀。”裴琢理所当然道:“我有东西要给你呢。” “什么东西?”盛正青在旁边好奇问道:“没有我的份吗?我也想看。” 姬伏胜的眉毛狠狠拧在一起:“你来做什么?” 盛正青:? 干什么?他有什么不能进的!自己插在裴琢和落星河之间叫充当电灯泡,插在你俩之间有什么好顾及的! 盛正青越想越理直气壮,立刻转头去看裴琢,裴琢瞧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被逗得笑起来,边说“好呀”边往对方嘴里喂了颗腰果仁。 三人一道进了房间,客栈的客房都是统一样式,屋里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花瓶和茶具,旁侧是带着轻纱帷幔的床榻,整体看着干净清雅。 唯一不大寻常的,便是房间窗户关得死紧,外面见不到月色树梢,只有白茫茫的雾气如潮水般涨上来。 裴琢好奇地凑近看了看,这鬼狐带来的雾气松散,细瞧之下,白中透着青灰,让他想起人类死后的面部,又或冬天沾了尘土,变得灰扑扑的雪。 裴琢的烟雾是不染脏污的纯白,有时也能变成火焰般的红色,相较之下,鬼狐的烟就像粗糙仿制的赝品。 白烟自裴琢周身飘散出来,它们逐渐聚拢,变幻出柔顺的形态,如一条轻轻摇晃的,漂亮的狐狸尾巴。 裴琢侧身揪了两下自己的“尾巴尖”,又将手伸进流动的白雾里稍稍拨弄,几缕彼此交叉的烟雾散开,复又按照统一的方向流动,整体瞧着十分顺滑。 这样“尾巴”就不打结了。 像这样稍稍打理之后,裴琢弯弯眼睛,又变得十足开心起来。 自己来姬伏胜的屋里还有“正事”要做,裴琢又从储物戒里拿出一个布包,搁到了桌上。 布包裹得严实,外看呈圆柱状,像包着瓷瓶、小坛之类的东西。 裴琢笑眯眯道:“喏,玄明师叔给的。” “嗯?”盛正青顿时警觉起来,投向布包的目光像看着某种危险的违禁品,“他怎么突然送你东西?什么时候给的?” 自己跟二长老吵架这事他可还没忘了呢,盛正青在心里嘀咕,总不能对方在会议上同意的好好的,结果偷偷给裴琢送来了件系统道具,要给天道书的感情线添把火吧。 裴琢不禁笑起来:“正青表情好严肃呀。” 他又规规矩矩答道:“就在出发的前一天给的,应该是出远门的临行礼物。” 正式出发前,二长老其实来见了他一趟,对方的眼神有些复杂,像家中长辈一样嘱咐了一堆东西。 他又是问裴琢这个东西带没带,那个东西拿没拿,又是问对方久未出门,心情紧不紧张,会不会觉得不习惯,还顺带抱怨了两句云上君,这种时候不能出来送送弟子。 裴琢听得笑起来,想调侃玄明师叔思虑过重,但还是每一样都乖乖答了,该拿的东西都拿好了,戒律堂的事务也处理完了,他准备齐全,不紧张,很习惯,不用送。 最后,二长老叹了口气,莫名感慨道:“你长大了。” “狐狸崽。”他前脚刚说长大,后脚仍这样称呼裴琢,二长老犹豫了会儿,后半句没了着落,只把作为礼物的布包交给了裴琢。 现在,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布包上,裴琢尽职尽责地转述道:“里面应该是饮品,玄明师叔说,大伙可以路上喝。” 饮品?不会在里面下了落星河专属春药,或者迷心蛊plus升级版溶解剂吧?盛正青丝毫没有松懈。 姬伏胜的眼里流露出一丝了然,二长老嗜酒如命,他送来的饮品八九不离十是自己酿的酒。 三人之中,裴琢和盛正青都不爱喝酒,唯独他总在喝,怪不得裴琢要把东西给他。 姬伏胜的手轻轻动了下,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忽的加快,某种模糊的想法闪过他的脑海,姬伏胜隐隐觉得,这布包里的东西对他格外重要。 裴琢三两下把布包拆开,露出里面的白瓷器具,其外观长颈大肚,色调温润,一眼便知是个酒壶。 盛正青率先道:“既然是酒,那就给姬兄喝吧。” 他已经飞速想好了,自己的行为绝不是对兄弟俩“舍一保一”,老姬毕竟是天道书里的配角,万一对方真的因为外力对落星河起了心思,自己作为员工,当下就能出手干涉,把外力抹除。 这合法、合规,是对因果的合理修正,但裴琢可不能赌啊,自己取消不掉对方的情蛊,再来个plus版就更头疼了! 姬伏胜的确打算喝,但听见盛正青的话便冷嗤了声:“你真该提提自己的演技。” “是呀,”裴琢点点头,认真接话道:“像正青这样,给人投毒绝对会失败的。” 盛正青就差把“你先试毒”写脸上了。 盛正青:“......” 盛正青闭了闭眼,脑内艰难斗争一番,语气变得沉痛而悲壮:“我先喝也行!” 没关系,如果他真的中招了,肯定就会陷入一种对落星河的狂热状态,其他员工们马上就会发现端倪,给他调回来的,就是这场景想想就觉得好丢脸。 裴琢被盛正青逗得乐不可支,“放心放心,如果正青喝完出了事,”裴琢弯弯眼睛保证道:“我会让幕后黑手替你偿命的。” 再让盛正青磨蹭下去,天都该亮了,姬伏胜懒得多言,直接伸手去拿酒壶,它的手感比想象中轻,里面估计只装着半壶酒。 不知该说二长老是抠门还是莫名其妙。 姬伏胜给自己倒了一杯,醇厚浓郁的酒香随即在屋里漫开,杯中的酒水颜色清透,姬伏胜看了看,接着一饮而尽,辛辣与回甘烧过喉咙,随后沉入肺腑。 这是壶烈酒,姬伏胜揉了揉太阳穴,心思微动。 他竟觉得脑袋有些昏沉起来。 这种感受聊胜于无,又徘徊不散,过了会儿又生出浅浅的燥热来,而自己的筋脉通畅,真气运转无碍,遍观全身,姬伏胜找不到需要“排出去”的东西。 ......这似乎是壶能让九境修士体验“醉意”的酒。 第32章 回想 二长老送来的酒, 除了能让修士“喝醉”,似乎再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姬伏胜的意识仍比较清明,只脑海中的昏沉感迟迟挥之不去, 配合越来越晚的时辰, 让他很想睡上一觉。 盛正青对这个事实颇为意外,他不可置信地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姬伏胜,确实没看出什么端倪。 最后, 盛正青大着胆子也尝了一口酒。辛辣呛人的滋味让他酒尚未下肚,脸就先一步皱成了苦瓜,看得裴琢咯咯笑起来。 裴琢笑得开怀,这与他最近不时露出的神秘微笑截然不同, 仿佛连眼尾的那抹红影都透着明亮的喜意,姬伏胜盯着他, 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 如果裴琢留在这里,那自己不去睡觉也可以。这个念头在姬伏胜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而他未能抓住它的尾巴。 盛正青仍未彻底放心, 保险起见, 他又多问了句:“你觉得咱们六个,不,全天底下谁最好看?” 裴琢。 又一个念头即刻浮现, 然后如肥皂泡般转瞬间破掉,姬伏胜闭上眼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进入了凡人口中的“醉酒”状态。 可刚刚的答案也没什么问题。 人的审美本就各不相同, 即便问题里用了“最”字,它也不具备任何品评优劣的意味,自己无需斟酌,回答什么都可以。 而在他的过往阅历中, 裴琢的确有着十分突出的皮囊,狐妖又擅长幻惑,样貌越迷人的狐妖,往往被认为妖力也越强,所以回答“裴琢”是...... ......是对裴琢实力的肯定。 不错,裴琢是自己的生死劫,他本就该是天底下最强的妖,所以自然也会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姬伏胜的脑袋慢吞吞地转着,思绪逐渐变得通畅,他睁开眼,视线猝不及防和裴琢正对上。 第37章 ......他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两个字的答案仿佛发着热,含混卡在他的喉咙口,叫他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最后,姬伏胜定了定神,给了盛正青一个看白痴的眼神。 他感觉他心底有个声音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收到姬伏胜嫌弃的目光,盛正青安下心来,看来老姬还是正常的。 他趁热打铁,干脆又扭头问裴琢:“小琢觉得呢?” “问我?”裴琢眨眨眼睛,接着把眼睛弯成月牙:“我觉得大家都很漂亮。” 盛正青认真道:“真的吗?你说实话。” “好吧,”裴琢点点头,也十分认真地诚实道:“大家看着都很美味。” 他该如何成为最好吃的? 念头再次嗖得消失,姬伏胜忍不住又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 自己似乎被人打了。 姬伏胜自黑暗中睁开眼,看见万里无云的湛蓝高空。 山上的冷风带着草木的气息吹过,给疲惫发烫的身体降温,他躺在地上,耳边能听见深林里的鸟雀鸣叫,身下是青石板砖的坚实触感。 姬伏胜反应了两秒,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在做梦。 他本人应该还在宝城的客栈里,姬伏胜记得他喝了二长老给的古怪烈酒,脑袋变得有些昏沉,之后大家闲谈了一会儿,等裴琢和盛正青离开后,他就久违地睡了一觉。 自他成为高境修士之后,睡眠于他便不再是必需品,做梦的情况更是少见。 更何况这梦—— “姬伏胜”手一撑从地上坐起来,观其外貌、体型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他不满道:“你怎么总来这一招?” ——这梦是他过去的回忆。 眼前的景象是自己还在凌绝峰修炼的时候,在年轻的姬伏胜对面,是同样年纪不大的裴琢。 对方托着腮,眼瞳里闪烁着饥饿。裴琢脸上挂着弧度不变的笑,理所当然道:“师傅说要这么对你。” “难道你每回都要这样和我打?”姬伏胜立刻道,眉毛紧紧拧在一起,语气忿忿:“不行,你最多三回里用一次。” 和如今的姬伏胜比起来,这个更年轻的自己称得上是情感丰富。姬伏胜陷入回想,他幼年生活在乱葬岗,刚被三长老捡回来时沉默寡言,看谁都充满戒备,和裴琢的关系并不好。 前脚以为自己离开了握着刀入睡的日子,后脚就要和一个时刻想吃人的妖怪同吃同住,任谁都有些受不了。 后来他逐渐习惯了凌绝峰的生活,跟裴琢也变得亲近不少,他的一些被压抑许久的性格也显露出来,这一时期的自己,是他一生中相对最张扬,也最狂妄的时候。 三长老倒是对他这样颇为满意,她有时候来看他,还会和二长老嘀咕些难懂的怪话:“果然龙傲天还是这种性格比较对味吧。” 而再之后,无情道给他的心象世界带来了不会休止的大雪,那些沸腾充沛的情感也一并冷却。 但在梦中,自己的道途似乎没有发挥出作用,姬伏胜审视着自己的回忆,久违地感受到充盈的情绪。 不服气,不认同,一丁点对战斗失败的沮丧,少许感到丢脸的心情——只属于那个年纪的自己。 但与此同时,他的心脏仍在鼓噪,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绷紧心神的激烈对战结束后,他感受到畅快,激情,回味,和某种强烈的再战欲望,与现在的姬伏胜隐隐共鸣。 ……让人惊讶,原来他对和裴琢对战的渴求如此庞大。 “也可以。”裴琢在对面应道,又笑盈盈地搬出云上君那套常说的道理:“但师傅说,你既修无情道,理应抵挡住狐惑才对。” 年轻的姬伏胜顿觉羞恼,拍拍灰尘从地上站起来:“下次不准再用了!” “三回一次。”裴琢点点头道:“我晓得的。” 狐妖生得好看,但自己现在再看裴琢的脸,就全然没有中了狐惑时,那种被吸住眼球,完全走不动道的感受了。 而走不动道的下一步就是被裴琢从半空一击打落到地上。 姬伏胜嘀咕道:“我迟早破了这招......” “你想学吗?”裴琢听见这话,眼睛顿时亮起来,像只狡黠的野狐般轻巧跳到姬伏胜旁边:“我教给你呀。” “我可不想学。”姬伏胜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无情道搭配幻惑?什么乱七八糟的组合,他想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直白道:“你不如告诉我怎么破。” “人不能学吗?”裴琢问道,很快又点点头道:“这个简单,你只要坚信自己不会中,就不会中。” “......” 姬伏胜愣住:“就这?” 他就败给了这种招数? “对呀。”裴琢理所当然道,想想又举了个例子:“你看,话本里面的狐妖经常蛊惑书生,却几乎不会蛊惑和尚。” “因为书生考取功名,本就为自己的欲望,自然不可能抵挡欲望,而和尚有戒律,又认为自己有佛法护体,故而中不了狐惑。” “所以,”裴琢被自己完美的逻辑所折服,并得出最终结论:“你的无情道修炼好了,就肯定不会中狐惑了。趁现在多加练习,定于你修行有益。” “......”姬伏胜的脸色黑红变化了一阵,最后勉强咬牙道:“行。”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待他修得大道,又比裴琢强上三四个境界,区区狐惑自然奈何不了他。 现在不过是那之前的隐忍期罢了。 姬伏胜自我说服了一通,又想起另一件事来:“我明天要去北洲一趟。” 这个年纪,他们已经开始接观里的各种任务了,有时候能两人一组,有时候就会像这样分开。 “听说北洲的烧鸡一绝,我到时候给你捎一包。”姬伏胜道:“花不了多久,你等我回来再跟我打。” “我也可以和别人打呀。”难道姬伏胜不回来,自己还不修炼了不成?裴琢想了想道:“我看席如就挺喜欢和我打的。” “他那是——!” 姬伏胜的声调变高了点,接着又没了下文,某种强烈的抵触与不满在他的心里膨胀起来。 小孩子一般的独占欲。长大的姬伏胜对此做出高高在上的点评。 如果是现在的他,其实会放任裴琢去跟别人切磋,就像不久前放任了裴琢跟席如打一样。 对战得越多,一个事实就会越清楚得摆在所有人面前:只有自己能做裴琢的对手。 但过去的自己冲动,短视,自作聪明,回忆中的姬伏胜闷闷不乐,忽的灵机一动道:“席如是不是很弱?” 裴琢实话实讲:“确实不强。” “那不就结了。”姬伏胜得意起来:“狐狸,跟席如打有什么意思,我跟你打不是更尽兴?” 是这样吗?裴琢偏了偏头,觉得不该是这么个道理。 人类不也一样,吃多了大鱼大肉,难道就要被禁止吃清淡小菜吗? 裴琢用手抵着下巴,脸上的笑没有半点变化,唯独眼里流露出探究和好奇,如果是长大后的裴琢,大概只看一眼就能看明白眼前人的心思,然后被对方的小心眼逗得弯腰笑起来。 但这是同样不成熟的,仍在学习与观察人类的裴琢,他看人类仍像充满谜团的符号,于是裴琢点点头,应下了姬伏胜不讲理的要求:“好吧,这次就先这样吧。” “但我以后肯定是要跟别人打的。”裴琢轻快道:“不然别人要被我吓跑啦。” 姬伏胜闻言晃了晃手腕,又捏了捏自己的肩膀,他全身上下哪哪都痛,脖子上敷着新鲜的伤药,裴琢刚才差一点就会划开他的喉管。 但那如烟似雾的剑刃又肯定不会真的割开喉咙。 裴琢只是使用了他自认最迅捷高效的获胜技巧,而人类只会想,“他差一点就要杀人了”。 现在的裴琢下手不知轻重,尚未掌握本能与控制的平衡,或者说,他还未摸清人类对“恐惧”的尺度。 “怕什么?他们跑就跑了。”姬伏胜嗤了一声,无所谓道:“反正我不会误会你。” 裴琢便看着他,眼睛眨呀眨,像金黄的满月,随后又弯成了月牙,那红色的眼影好像漂亮的烛火,能将冰雪轻松烧得融化。 他坦诚地,十足地,为自己的话高兴起来。 自己的心脏咚的响了一声。 伴随着这声心跳,无数回忆的剪影自眼前游过,场景坍塌,梦境不断变化,最后,姬伏胜一把握住了裴琢的手。 不断变换的场景也于此刻固定,眼前的景象变成了昏暗的小巷,姬伏胜的外貌长开,变得更为锋利与冷峻,他紧紧皱着眉,感受到心底如黑泥般翻涌的情绪。 “——,”他对裴琢的称呼变了,变成了他延用至今的,却不太能说出口的昵称,过去的姬伏胜轻轻松松就把这个称呼挂在嘴边,他道:“我应该是特别的。” 他当然是特别的。 第38章 他是裴琢唯一的对手。 姬伏胜记得眼前这一幕,只是,原来他当时是这种心情? 没有笃定和自信,只有不安、紧张、焦躁,它们在姬伏胜的内心翻滚,几乎成为一种执念,姬伏胜握紧裴琢的手,执拗问道:“你不这么觉得吗?” 而裴琢看着他,并没有因他的异常流露出任何的慌乱,这也自然,他们实力相当,若是想,裴琢轻易就能挥开他。 裴琢只是对他感到好奇,他懒洋洋地靠着墙面,声音里带着明媚的笑意:“怎么这么说?” 尽管两人是相识多年的挚友和对手,但谁能保证未来不会出现对自己更特别,更重要的人呢? 裴琢似乎想逗逗姬伏胜,拖长音调道:“万一以后——” “那我就杀了他。”姬伏胜道:“我肯定会杀了他。” “噗......哈哈。”裴琢一下子就笑起来,他不觉得可怕,反而觉得有趣,边笑边道:“你怎么这么执着于变得特别呀?” 对啊,他为什么? 姬伏胜浑身一怔,猛地从梦中惊醒了。 窗户外面,宝城的浓雾已然散去,朝屋内投下第一缕阳光。 第33章 顾明衡 《我助老婆当天帝》的第二大篇章, 讲了宝城出行的一系列日常故事。 简单来说,滞留在宝城的这些天里,裴琢和落星河理应一起打探消息, 并经历路人轻薄, 青楼救美,救助贫民,月下谈心等等事情, 间或穿插吃吃喝喝,逛街玩乐,最后以拿走骆元洲的碎片做结。 这一篇章里,二人的感情突飞猛进, 落星河吸收碎片,修为再升一个境界, 堪称事业爱情两开花。 显然,这些剧情目前都不太好实现。 裴琢一夜好眠, 早上醒来时神清气爽。他坐在床边梳了梳自己的尾巴, 打理满意后将其收回, 又起身推开窗户,各种各样的声音就如小鸟般欢快地飞进屋里。 窗外的街道熙熙攘攘,虽时辰尚早, 但街上店铺皆已开门,商贩走卒操着当地口音大声吆喝, 各色打扮的行人出来采买, 宝城主区的繁华已然被窥见一角,和昨夜的冷清截然不同。 裴琢弯弯眼睛,料想自己今天应该会很清闲。 至少脑袋里会很清闲。 裴琢走出房门,刚好碰上落星河也从屋里出来, 迷心蛊叮一声上线,张嘴便道: 落星河一心牵挂落枫安危,略显忧愁的面庞别有一番美感。他手里捏着信纸,与自己匆匆一瞥,如林中小鹿(非妖族)般灵动羞怯,那门房边的垂坠挂饰轻轻擦过他的耳垂,愈发衬得浑白耳朵小巧精致,让人不禁想捏在手中把玩。 裴琢被那个“非妖族”的提示逗得乐了下,随后笑眯眯地跟落星河打了招呼。 昨晚闹剧过后,两派之间气氛凝滞,过了一夜仍尴尬未减。 落星河的脸色不太自然,只朝裴琢略一颔首,便匆匆转身,叩响隔壁的房门,看望落枫去了。 这反应正中裴琢所想。 双方都没有主动结交的意思,行动便自然而然地散开。一个早上,落星河与季歌在落枫的屋里解决饭菜,清鹤观的三人则在一楼大堂用早点,两边不打照面,裴琢脑袋里的迷心蛊也没了用武之地。 姬伏胜昨晚似乎没有睡好,他坐在桌边时而眉头紧皱,时而面色古怪,不时按自己的眉心,和裴琢、盛正青形成鲜明对比。 裴琢正在享受脑袋里美好的安宁,看谁都笑得甜丝丝的,他瞧见昨晚和他们说过话的小二,也对人家弯眼一笑,看得小二一时无措,脸色涨红起来。 他随后打了个寒颤,姬伏胜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一双血瞳正阴恻恻地盯着他,小二连忙弯腰,一溜小跑去了别处。 一大早就这么上火?盛正青嚼着肉包子,决定不去触姬伏胜这霉头,只专心跟裴琢说话:“我看后面几天,那仨也不会下来了。” 即便下来了,也跟他们凑不到一块儿去。 第一篇章中,员工们还能按部就班做些前置任务,这一篇章可谓开局就惨遭滑铁卢,搞得盛正青昨晚上睡觉都美滋滋的。 感情线任务居然这么快就又要失败了,这也太棒了吧。 “是呀。”裴琢托着腮,乐呵呵地答道:“只能各自努力了。” 不论榜四的个人意愿,天罡宗会往队伍里塞入四境的共鸣体,八成是奔着“提升修为”来的,昨晚上那个话多的也有此意。 但姬伏胜伤了那个话少的,自己也没有加以阻止,他们两个天元体大概都要被重新评估一番了。 今早上自己跟榜四的那一面,或许就是今天他们会见的唯一一面,裴琢想起落星河手里的信纸,随口问盛正青:“长老那边还好吗?” “不妨事不妨事。”盛正青摆了摆手,大包大揽道:“门派合作常有摩擦嘛,小打小闹而已,等我吃完给观里传个信,问题好解决的。” 昨晚的事情必然会被天罡宗知道,毕竟落星河每晚睡前都会给他们的大师兄,顾明衡写信,并细细描述一天的经历见闻,倾诉自己的心声。 故而客观上,天罡宗定能第一时间知道他们这边发生的事情。 在天道书中,落星河也维持着同样的行事风格,将和裴琢相处的点点滴滴都说给了顾明衡;另一方面,他也没少跟裴琢提起这位大师兄,表达对对方的纯洁挂念,并分享和对方在一起时的种种趣事。 盛正青对这些剧情记忆深刻,这顾明衡也是个神奇的男子,真正出场的戏份很少,但名字那是章章不落。 书里的裴琢对此烦恼不已,还险些生出心魔,但在“官方设定”上,顾明衡心中其实一直牵挂着一位女子,所以他跟落星河不论言行上多么亲密,情感上都算是纯洁的师兄弟关系,一切都是裴琢的误会。 眼下天罡宗的人不在,盛正青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他觉得自己可以给裴琢提前打打“预防针”,也试探下裴琢对此事的反应。 就算万一,万一裴琢后来还是爱上落星河了,那他早早知道顾明衡的存在,也比恋爱正浓时突然得知还有这号人物要好吧。 盛正青咽下包子,顺势道:“我听说天罡宗的人之所以讨伐鬼狐,是为了给他们门派里的大师兄治病。” 在这张餐桌上,能回应盛正青话题的贯来只有裴琢,裴琢对此轻车熟路,笑眯眯地接上话茬:“那想必他们关系很好。” “可不是嘛!” 盛正青立刻打开话匣子,直奔重点:“顾明衡——就是那个师兄,他和落星河关系最好。落星河从小就认识对方,头上一直戴着的发簪就是顾明衡送的。” “原来如此。”常言“何以结相于?金薄画搔头”,裴琢点点头,接着道:“所以他们二人是两情相悦?” “......也不算。”盛正青欲言又止,还是照着剧本设定念道:“据说,顾明衡是个痴情人,心中一直痴恋着一位死去的女子,至今不能忘怀......” 裴琢便又点点头,感慨道:“‘痴情’的说法好多样。” 人类将发簪当做定情信物,寓意恩爱两不疑,所以送发簪是“痴情”的;同时人类可以一边在心中挂念一个人,又将发簪赠给另一个人,这个人类还是“痴情”的,痴情的定义着实很灵活。 天罡宗的人就在楼上,而楼下,清鹤观的人正对天罡宗的感情八卦如数家珍,面面俱到说给另一名清鹤观弟子,这听着着实有些绕人,但反正盛正青怎么说,裴琢就怎么听。 裴琢实在是个好听众,不时对着盛正青做出“哇”,“噢”,“原来如此”,“这样子呀”等回应,还会抽空往他嘴里投几颗花生米,盛正青越说越有热情,体验了一把做知名说书先生的快乐。 “从小认识”,“亲密无间”,“尚未修得正果”,“或要无疾而终”,“遗憾错过方知后悔”等用词频频出现在饭桌上,盛正青在这头谈得越尽兴,姬伏胜就在那头脸越黑,只觉旁边有蚊子在嗡嗡吵闹,吵得他心烦意乱,不得安宁。 最后随着“咔吧”一声脆响,盛正青的话头戛然而止。 姬伏胜面无表情地把断成两截的筷子放下,盛正青一时无言,安静片刻后往裴琢那边靠了靠,悄悄道:“二长老的酒酒劲这么大?” 盛正青道:“还是不说了,感觉再说下去,姬兄要杀人了。” “有可能呢,”裴琢也配合地小声道:“而且正青该干活了。” 说好了吃完要给长老们传信呢。 盛正青一愣,顿时从椅子上站起来,飞快道:“你们先忙不必等我,我就先回屋了!” 他眨眼便消失在原地,裴琢慢悠悠地朝其离去的方向挥了挥手,一扭头,姬伏胜还在对面眉头紧锁,不知在深思些什么,看得裴琢一时乐起来。 裴琢半起身,手又伸到姬伏胜眼前晃了晃,姬伏胜本在发呆,回神后看见眼前的手掌一时愣住。 他的上身下意识后仰,同时一把抓住了裴琢的手腕,姬伏胜的视野里直直撞入裴琢的脸庞,人顿时又一愣。 第39章 “......”俩人面面相觑了两秒,姬伏胜忽道:“你怎么突然来这招?” “?” 这招? 颇为熟悉的话语让裴琢微微睁大眼睛,旋即意识到所谓的“这招”指的是什么,他顿时偏过头,噗嗤一声笑起来。 他笑的声音不大,又笑得脸庞埋进臂弯,肩膀都轻轻颤抖起来,姬伏胜茫然皱了下眉,还未开口说话,裴琢就又笑眯眯地直起身来。 “嗯——许久未用,我看看自己还熟不熟练。”裴琢悠哉道,说罢又将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姬伏胜盯着他眼尾的红影,想起撩拨的火焰,又想起裴琢心情好时,一下下摇晃的狐狸尾巴。 裴琢笑着开口:“我们出门吧?” 姬伏胜稳了稳心神,问道:“去哪?” 这个嘛,裴琢举起一根手指,认真道:“我准备先去一趟心香推荐给我的青楼。” ......什么? 什么? 第二双全新的筷子被“咔吧”折断,姬伏胜的大脑一时又停止了转动。 第34章 百魅坊 裴琢要去青楼。 姬伏胜跟着裴琢在大街小巷中穿梭, 两旁行人小贩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们穿过青石街道,左手边的糖铺早早开张,正将大把白糖撒入铁锅中翻炒, 连空气里也融入几丝甜味, 以前姬伏胜和裴琢逛街,裴琢总爱吃着街边小食。 裴琢要去青楼。 他们转了个角,右边路过一家小院, 清脆动听的丝竹之声越过墙头,飞进耳朵里。以前裴琢也很爱拉着姬伏胜去听曲,看人类挤在不大的台子上走来走去,在他眼中似乎别有趣味。 小时候的裴琢曾跟他说, 就像看蒸笼里的虾饺立起来跳舞一样。 裴琢要去青楼。 裴琢外出总爱闲逛,但这从不影响他按时完成任务, 裴琢喜欢逛糖铺,找首饰, 听戏曲, 买话本—— “应该是这儿。”又拐进一条相对偏僻的巷子里, 裴琢停下脚步,语气和过往别无二致:“我们到啦。” 裴琢要当着自己的面逛青楼。 “……”姬伏胜狠狠闭了闭眼。 宝城白天不会起雾,此时日头正足, 明晃晃的光照在人的头上,驱赶着影子缩成脚下的圆点。 他们身后不远处, 墙角的一滩阴影正像活着般缓缓游动, 它被姬伏胜逼停在五米开外,只能进行无能地窥探。 躲在阴影里的人究竟是谁,姬伏胜漠不关心,左右对方阻碍不了裴琢游玩的兴致。 只是, 姬伏胜的视线下移,注视着自己和裴琢的脚下。 这脚下的影子绝对没被施加法术,只是不会动的圆点,姬伏胜却总觉得阴影里涌动着泥浆,又像从黑洞里伸出了无数只黑色的手,它们不扒拉自己,却要争先恐后去拉扯裴琢的衣角。 而裴琢表情轻快,他此行俨然准备充分,正对着手中的宝城地图做最后的确认。 此地图乃临行之前,附着竺心香神识的松鼠专门带给他的践行礼物,相当实用,且独具特色——宝城所有的青楼暗巷都在图上被标得清清楚楚,并附带详细批注。 现在,他们身侧的小院便是宝城的“百魅坊”,城中唯一一家由妖族进行经营,面向任何种族的青楼。 相比那些只有人类的青楼,这里不怎么热闹,妖族的加入是百魅坊的特色,既为它带来客人,又限制了它能拥有的客人。 裴琢看着竺心香写下的一行行批注,这些文字经过了特殊的法术处理,凡人无法阅读,内容除了对宝城各处的介绍,还有些随手写下的个人点评,像封与友人闲聊而写下的长信。 世上所有享乐的场所,都是收集情报,传递消息的场所,这里有博人眼球的新奇卖点,平时来往的成员混杂,加之宝城最近又在闹妖灾,御兽门的人大概率会来看看。 姬伏胜慢吞吞地问道:“你想进去?” 裴琢转头,他看向姬伏胜,又顺着对方低垂的视线看向脚下,只有平平无奇的影子。 他们走了这么一路,这位现任魔尊的大脑好像生锈了一样,至今仍是条迎面撞南墙的直行道,连盛正青的脑袋都能比他多转两个弯。 可是人类一年四季都能发情,妖却不是呀,这道理姬伏胜明明也是懂的,裴琢弯弯眼睛,嘴上道:“如果我要进去呢?” 来之前,姬伏胜扬言会负担裴琢的全部开销。 换句话说,裴琢要进青楼玩,理应姬伏胜来掏钱。 无妨...... 无妨? 黑色的泥浆在姬伏胜心中来回翻涌,冲击脏腑,又被名为无情道的“从容”强行压下。 是这样子的,只要提前挖了别人的眼,别人就看不见裴琢,只要提前割了别人的耳朵,别人就听不见裴琢,只要事后洗了别人的记忆,别人就记不得发生了什么。 他可以放任裴琢和别人切磋,因为这只能证明自己才是独一无二的对手,所以同理,同理?如果他放任裴琢进青楼,这能证明.......证明...... 摩擦剑柄的手骤然收紧,歪理被狠狠抛之脑后,姬伏胜的声音像不化的寒冰:“我就把这儿毁了。” “你又不修合欢道,何必来这种地方?”他又迅速道:“月上宫的玄凝珠,岩浆底的玉髓花,若你想修炼,哪的天材地宝我不能给你搞到,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焦躁,和几分说不清来源的恼意,自打他无情道大成后,就鲜少把话说得这般有感情了。 “这么厉害呀。”裴琢笑起来,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还是别砸了人家的生意,满足了好奇就走吧。” 姬伏胜顿时愣住,而裴琢已经将手腕从他的手里抽出,转身朝坊门口那边去了。 ......自己什么时候握住的裴琢的手? 百魅坊门口,一位身着粉衣,面色姣好的桃妖正在长吁短叹。 桃花是双性花,化作人形雌雄皆可,他在百魅坊一三五做女妖,二四六做男妖,平时主要做些杂活。 这条街上目前没什么人,他刚才其实也悄悄观察了裴琢许久,此时见对方真的过来,忙鞠了个躬道:“这位小公子,看您气度不凡,不知您是想进来寻妖听曲,还是说,您是来......?” 对方欲言又止,竺心香给的消息里,提到了这里近期在招揽“新人”,裴琢眨了眨眼睛,随即笑起来道:“听说这里有活可做?” 跟在他身后的姬伏胜脚步一顿。 “哎呦!”桃妖顿时笑开了花,十分惊喜地拍了下手,连裴琢身后那位紧跟着的人类都没空顾及了:“太好了,小公子是狐妖?狐妖可抢手了!小公子模样俊俏得很。” 人类开的青楼,里面总有各式各样的缘由,各式各样的避讳,妖族便无所谓这些。 他们学了青楼的形,也只学了这样的壳子,桃妖跟裴琢说话的语气,跟这是份正儿八经的营生并无不同。 桃妖端详完裴琢的脸,又细细打量了一遍裴琢的身板,不住点头:“好好好,现在就时兴小公子这样的!” “一看小公子就知道你体力充沛,精气十足,定不是什么银样镴枪头,模样漂亮,头脑也灵光,学起来肯定快,还会狐族幻术,要我说,不出仨月,你肯定能成为我们这儿的头牌——” 这个话题戛然而止,桃妖突然打了个寒颤,他扭头看向旁边的姬伏胜,脸色唰得一下变得煞白,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头上别着的桃枝都颤了颤。 “这,这是要做什么!我们安分守己,也不搞强迫那一套,可没道理来砸场子呀!” 裴琢顿时笑出声来,他被逗得乐不可支,边笑边递出手里的地图:“说的是。谢谢夸奖呀。” 裴琢手里的宝城地图被卷成了筒状,纸筒外侧,竟隐隐浮现出合欢宗的图样,裴琢笑眯眯道:“是心香推荐我来的,我问你几句话可好。” “咦?”桃妖愣了愣,他谨慎地打量了一番眼前二人,又大着胆子,凑近仔细端详了番上面的图案,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他拢拢衣袖,再度行了个礼,态度和方才迥然不同:“原来是竺小姐的客人,二位想问什么,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那便有劳了。”裴琢笑着道,又伸手轻轻拍了下姬伏胜的胳膊。 姬伏胜无奈地按了按眉心,空气中凛冽的杀意被尽数收回,心中翻腾的黑泥也平复了下去,他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现在就像根绷紧的弦。 而裴琢正在踩着这根弦走。 对方以恰到好处的绝妙力道,让这根弦摇晃,又在它即将崩断前收手,将弦拨弄回原样,熟练得仿佛这样做过几百次,对弦的承受力道清楚无比。 这无疑是危险行为,但姬伏胜完全不觉得恼火。 三人走到一旁,姬伏胜默默施了个隔绝声音的法术,等他施完,裴琢便笑着问:“我先前看你脸色不好,是出什么事了?” “这......”桃妖面上有些尴尬,最后叹了口气道,“还不是这雾,影响了我们的生意。” 第40章 “当然,我们这儿的妖可都自愿拔了野性,”他又立刻保证道:“就算起雾,我们也是绝对不会伤人的,之前也从来没发生过!” 这世上有吃人的妖,不吃人的妖,鄙弃人类的妖,期盼共处的妖,为人类鞍前马后的妖,各式各样,各有活法。 裴琢笑起来,对这“自愿拔掉野性”的说辞没什么反应,只道:“可我猜,这里的生意应该不会因此变化很大才对。” 会来这里的妖定然是无所谓袭人事件的,总归袭击不到他们头上。 至于人类,胆小怕事的客人,打从一开始就不会选百魅坊。会来这里的常客,多半清楚“拔了野性”的意义,不然也有自我防身的本事,或是不同常人的生死理念,所以不会生出无端猜忌。 还有一类固定客人是半妖混血,他们的发情和人类一样不讲期限,真的会单纯奔着“享乐”来,但他们同样不会忌讳妖族食人的事情。 这样一梳理,宝城最近闹的妖族袭击,却不会对这妖族开的青楼产生很大的影响。 “您说的是,这本来影响是不大的......”桃妖支支吾吾道,又听裴琢悠哉开口:“跟你们急缺人手有关?” “这您都看出来了?”桃妖睁大眼睛,再看看对方手里那合欢宗的图样,干脆叹了口气:“罢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实话告诉二位,都是因为那御兽门的骆公子!” 即便是御兽门,也不能随便捉走城里居住的妖,更何况这百魅坊属于合欢宗的地盘,要说冲突,他们两边的确是没起的。 桃妖撇撇嘴道:“那骆公子初看还挺礼貌,我们想着人家是大宗门弟子,特地备了好酒好菜,让我们这儿的头牌,还有四个人气顶高的,一起陪他。” “结果呢?”桃妖咬牙道:“他在这儿待了整整一晚,讲了一晚上的妖族皮毛护理!” “把五个妖的皮毛全都狠狠批判了一通!说不堪入目,疏于打理,要是他都不好意思出去见人。现在大家都躲在自己屋子里,不愿意出来见客了!” 第35章 偶遇 骆元洲, 御兽门的天元体。裴琢等人虽未与其正式见面,但也久闻其名。 世人都说他是天下御道第一人,这世上没有他驾驭不了的妖兽, 没想到手段如此歹毒。 竟然专挑别人皮毛的错处, 还引诱别妖进御兽门做“终生护理”,当真恐怖如斯。 简直就是来砸场子的!桃妖的抱怨打开了就停不下来,听得裴琢不住点头, 双方气氛是难得的认真。 姬伏胜深知裴琢的聊天功底,他默默听了一会儿,毫不意外事情最后变成了桃妖喜笑颜开,领着裴琢去偏屋看望那些内心备受打击的“毛茸茸”们。 感情最后还是变成了裴琢当着他的面“逛青楼”。 姬伏胜从来不摸裴琢以外的妖, 倒也没谁逼迫他,只是不感兴趣, 加上长期习惯使然,百魅坊的那些妖围着裴琢叽叽喳喳, 他就站在屋外边等着。 九境修士的感知张开, 既避免了不必要的接触, 又能将里面的动向知晓得一清二楚。 裴琢跟大家分享了自己常用的尾巴护理膏,嘴里的夸奖向来不重样,于是这个妖塞裴琢一块点心, 那个妖给裴琢一盒胭脂,狗妖的尾巴一开始是垂着的, 后来就竖着摇起来, 鸟妖的声音一开始恹恹的,后来就欢快起来。 欢声笑语飞出窗户,话题从天南跨到海北,不时掺杂对骆元洲的控诉。 给人的感觉不像青楼, 倒像妖怪们的茶会,所以还能忍受。 姬伏胜倚着墙壁,抱着双臂闭目养神,偶尔,话题也会偏到他的身上,里面的小妖跟裴琢嘀咕:“跟你同行的那个人类还挺老实欸,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老觉得心里发毛。” 发毛?当然该发毛了,姬伏胜清楚这是兽妖对危险的“本能”。 狗妖的心脏略微偏左,猫妖的心脏不偏不倚,靠窗户的妖喉咙细窄,容易拧断,床边坐着的妖最为瘦弱,连骨头都能被轻松碾碎。 剑意无形,看不到的锋刃监视着屋内的一举一动,刃口冲着胸膛,抵着咽喉,对准眉心。 这些妖怪妖力低微,自然感知不到,他们没有说不该说的话,做出不该做的事,所以一切都可以忍受。 而裴琢是“看得见”的,他听见小妖的话便笑起来。 “是呀,”裴琢弯弯眼睛,坦然自若地保证道:“他很老实,不会乱来的。” * 裴琢是生活在人类之中的修士,少有机会和妖族们聚在一起,姬伏胜对这场闲谈拥有十足的耐心,但谈话结束得比他想象中快上许多,只是过了一会儿,裴琢就拿着些点心走了出来。 姬伏胜问:“不再聊会儿?” “那你还要在这儿站一天不成?”裴琢一听就笑起来,边说边将一块糕点递给姬伏胜:“我们去别处逛逛吧。” 一座城中可以闲逛的地方有很多,比如人员流动最多的闹市,能直观反映城中百姓普遍生活的宅院,以及藏在光鲜背面的贫民街与暗巷,这几处都去看看,哪怕只是浅尝辄止,也足够摸清宝城的一些基本情况了。 离开了百魅坊,裴琢还不忘严谨地自我审查一番,他每日都有好好梳毛,好好护理,睡眠充足,进食规律,修炼认真的同时还保持着良好的心情,早上醒来时,尾巴和耳朵皆是顺滑光亮。 裴琢满意地对姬伏胜道:“我的皮毛应当是很好的。” “嗯。”姬伏胜应道:“你的一直很漂亮。” 魔尊心冷似铁,嘴巴跟心一样硬,鲜少吐出什么好话,唯独夸起狐狸的皮毛是张口就来,甚至能一连串夸好几句不重样,这都是二人长期相处下的结果。 “对嘛。”裴琢弯起眼睛,坦诚地对这番夸奖感到高兴,他看着地图,领着姬伏胜从偏僻小巷返回热闹的主街,随口闲聊道:“我最近想买那种配饰挂在剑上,或者做成项链也不错。” 宝城以珠宝首饰闻名,先前来时,两人就路过了好几家饰品铺子,裴琢边说边停在一家店铺前,这家店为了吸引客人,将不少饰品摆到了外面来卖。 姬伏胜对这家店也有印象,雕琢成各种形状的玉石被各色绳线串起,在架子上挂了两排,随手一拨就是叮铃玉响。 裴琢拿起其中一个,跟姬伏胜笑眯眯道:“就像这种,很好看吧?” 他手里拿着的配饰,正是给姬伏胜留下印象的原因。细绳上缀着的是只白玉做成的小狐狸,大大的尾巴呈扇形,向上弯曲,尾巴尖对着狐首,整体形成圆月一样的形状,色泽温润,模样活灵活现。 裴琢喜爱漂亮的饰品,他不在乎饰品的价值,可以昂贵也可以是路边的便宜货,只讲究合不合眼缘。 他买了也不一定会戴,只是看见好看的,心情就也会跟着变好,这爱好或许来自养大他的婆婆,被忘忧镇的人称为“山婆”的女性。 姬伏胜得知他这个爱好后,有时外出做任务,也会给他带回来件当地见到的好看配饰。 这次回来,自己还没送过裴琢饰品,姬伏胜盯着那只眯眼睛的小狐狸,他张嘴欲答,那对面的小贩已经热情浮夸道:“客官好眼力,这玉佩正适合您!” “我们这儿的首饰很灵的,送给伴侣,保准二人感情顺风顺水,姻缘长长久久呐。” 也不知该说这店家眼瞎还是眼尖,反正他一秒就看出了比起裴琢,姬伏胜才是那个掏钱不眨眼的大头,张口便道:“由您的道侣送您,再合适不过了!” “......?!” ???! 姬伏胜的脑袋化作空白,眼睛里闪过罕见的错愕,而裴琢在他旁边轻轻笑出声来,他笑得又甜又惬意,连呼吸好像都被无形中放大,一言一句皆被姬伏胜听得清清楚楚。 裴琢笑着道:“我们不是这种关系。” “......” 姬伏胜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那小贩一时尴尬,忙在脑海里寻觅合适的讨巧话来补救,可跟前这两张脸来回瞅瞅,竟一时让他拿不准方向来。 好在裴琢及时化解了他的尴尬,裴琢放下手里的狐狸配饰,微微侧过头,手指轻轻拨弄了下自己右耳的坠子道:“你有没有见过手艺与这个类似的?” 红色的玉石轻轻摇曳,呈现出上好的色泽,随后被裴琢取了下来,这是山婆过去送给裴琢的东西,是从当时的忘忧镇上买的。 如今的忘忧镇已经没有这种工艺了,但在自己的幼年回忆中,裴琢还记得那户做玉器的人家和自己的婆婆提过,他们是从宝城搬来的,用的是家里祖传的手艺。 迷心蛊曾言,落星河头上的簪子用的也是这种手艺。 “咦?”店家双手接过配饰,仔细看了看,随后将耳坠还给裴琢,思忖道:“这手艺我确实见过,城里应当有户人家会做,不过具体是哪一家做的,我得先回去——” “所以就说,你这分类搞错了。”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不满的男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第41章 裴琢转头看过去,那头的铺子前站着三个修士,一个样貌年轻,站在最前面,正是刚刚说话的人,另两个站在身后,表情有些无奈。 三人皆穿的蓝白云纹袍,显然是御兽门的修士。 这三人之中,自是刚才说话的男人最为夺目,他衣袍的用料更为讲究,身材挺直,面容也是格外的出众。 男人手里拿着把折扇,此刻扇端正微微挑起那些被挂着的饰品,他挑了下眉,瞧着也是玉树临风,翩翩君子,说出来的话却十足的不客气:“你的分类一个不对,竟也好意思在这儿卖所谓的'妖形配饰'?” “你说这行摆的都是矿兽。” 扇端指向最上面的一块玉佩,男人道:“由原生矿石、加工宝器中诞生的妖怪才叫矿兽,但这玉菩提妖,是由菩提树变化而来的精怪,可从来都不是矿兽,你单看他名字前面有个玉字就摆在了这儿?” “还有红殊,我怎不知红殊是狐族?她只是化形常用狐形罢了。” 扇端继续指向下一行:“她是烟兽!红殊不是经常出现在你们那堆鬼狐故事里吗?你连这都能搞错?” “还有这个,这是鹤羽仙人吧?为何还要放在妖里面?” “既已成仙,他就不是妖了,仙是仙,妖是妖,人是人,鬼是鬼,怎么总混为一谈。”男人抱怨道,移开目光的同时嘴里还在讲:“真该找个清鹤观的修士来看看——” 他话语一顿,可谓得来全不费工夫,正正好瞅见那头的裴琢和姬伏胜。 裴琢今日穿的衣服上纹着清鹤观的鹤羽,男人看人不先看脸,对这种“妖族特征”倒是极为敏锐,当即喜道:“哦?这不是正好——” 他旋即注意到裴琢的样貌,嘴里的话又是一顿。 “......嘿。”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十成十有兴致起来,男人的目光直直盯着裴琢的面庞,或者说,是对方那双将身份暴露无遗的眼睛:“你是......” “滚。”堪称阴冷的字被吐出,姬伏胜伸出手,沉着脸挡在了裴琢跟前。 他不知道为何,眼下心情极差,似乎心底堆积了极大的火气,急需一个宣泄口。 随着他话音落下,整条街道的氛围突然凝滞,宝城的天色似乎都一并变暗。沉重的威压笼罩而下,周遭所有的凡人都僵然立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或惊或怕,悉数定格,仿佛时间已然停滞。 只有修士能进入的空间,可范围竟然这样大? 男人对这诡异的状况没什么反应,眼睛仍充满趣意地盯着裴琢,他身后的两个修士却是神情紧张,这么宽敞的重叠空间,不像他们主动进入,倒像被这空间给一口吞了进去。 能制造出这等领域,对方实力莫测,断不是能随便招惹之辈! 对面,裴琢从姬伏胜身后走出来,嘴角一如既往地保持着上扬,他看着男人偏了偏头,忽的轻快笑起来:“可真巧。” 御兽门的骆元洲,这么快就见到了。 第36章 短暂的交手 最前面这个并不是坏人。 大概不是?裴琢其实也不懂人类对好坏的标准, 不过也不重要。总之,对方不是会随便杀人的人。 骆元洲,他像那种始终饥饿的鸟, 被捕鸟装置捉住时, 还会不断地去啄地上做诱饵的米。 至于他后面两个——金色的竖瞳移过去,左边那个长着张细长的尖脸,从进来后就一言不发。 他面色阴沉, 对现状的发展感到恼火,右脚略微后撤,使得全身的重心也微微后移,这是个方便转身奔逃的姿势。 倘若三人是被扔进锅里煮的螃蟹, 他一定是会拼命挥舞蟹钳,用脚踩着别人的蟹壳, 以此去努力扒拉上方锅沿儿的那种食物吧。 而右边这个一张方脸,虽然脸色也不好看, 但比起惊慌更多的是忧虑, 他主动向前一步, 走到骆元洲跟前道:“元洲!不可胡来!” 骆元洲闻言便笑了,边看着裴琢边对旁边道:“师兄,你再仔细看看。” 那方脸师兄闻言一愣, 适才认真去瞧裴琢的面庞,与那双竖瞳直直对上。霎时一股悚然自他脊骨蹿起, 他脸色大变, 手即刻按上刀把。 光天白日,大街上竟有会吃人的妖! “欸,”骆元洲又立刻出声提醒道,“别急啊, 人家的衣服又不是假的。” 清鹤观的初代掌门前身即为妖,门派会纵容不拔野性的妖修也不奇怪。这颇像狐狸的妖当着御兽门的面,仍毫不掩饰吃人的欲望,是不怕,不在乎,故意挑衅,还是……不懂这些“常识”? 不同于师兄赤裸裸的戒备和敌意,骆元洲只一味地对裴琢追问道:“你和他是同门?还是说,你是他的跟宠?” 跟宠?裴琢眨了眨眼睛,抬手止住姬伏胜的动作。 有这表面上的修为差距就是不一样,以往他俩境界相当时,只有修士悄悄问姬伏胜是不是被自己胁迫了的份。 裴琢弯弯眼睛道:“自然是同门。” 没有生气?骆元洲将折扇敲进手心,干脆道:“既如此,那你有没有兴趣离了清鹤观,以后跟我走?” “元洲?!” “没有呢。” 裴琢和那方脸师兄的声音同时响起,裴琢的手稳稳按着姬伏胜的一条胳膊,面上笑眯眯道:“御兽门应当无权干涉其他门派的妖修吧?” 那也要看是什么样的妖,以及是御兽门里的什么人去干涉。骆元洲敲着折扇,显然未将裴琢的拒绝听进去,他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裴琢一变不变的笑脸,忽的道:“你的毛应该是红色的。” “......” 裴琢笑着把姬伏胜的胳膊再度压回去。 御兽门的方脸修士额头上冒出冷汗,另一个细长脸也是脸色愈差,他越发恼火,很想开口大骂骆元洲招惹对面作甚。 这里的气息正越来越沉,越来越锋利,姬伏胜的杀意就像落在三人头上的一把铡刀,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而骆元洲的视线粘在裴琢身上就没下来过,姬伏胜衣袖下的手收拢又松开,很想亲自剜掉对方的眼珠,但裴琢一直若即若离地挡在他面前。 裴琢并不赞成在这里起冲突,尽管姬伏胜可以把所有人的尸体都处理干净。 这年头,没点儿找死的勇气貌似是做不得天元体的,骆元洲还在不管不顾地嘀咕:“人皮能变得这般好看,你的修为怎会只有五境,野性未拔,保留着明显的妖族特征,也没有用幻术掩饰,单纯不想?” “也是,何必遮掩。”他自顾自道,将裴琢从头打量到尾:“面容干净,气色饱满,毛发的色泽和手感应当都很不错,匀称,偏瘦,但力量极佳,还很灵活,擅长腰腿瞬间发力,你速度很快......” 骆元洲问道:“我能不能摸摸你的尾巴根?” “......” “好吧,我退一步也行,”短暂的沉默后,骆元洲点点头,又自顾自改问:“我能不能摸一摸你嘴里的牙?” 这个白痴!!!细长脸额头的青筋直跳,连方脸师兄都想冲上去捂住骆元洲的嘴,裴琢笑盈盈道:“才不要呢。” “遗憾,那看来果然只能签契......”骆元洲耸耸肩,这话题竟又莫名其妙地绕回来,他重新接上裴琢一开始的话茬:“哎,我这可不是在'干涉'。” “我又没强制要求你做什么,只是在诚恳地邀请你而已啊。”骆元洲笑了笑,语气轻松地问:“你真的不愿意放弃做清鹤观的妖修,来做我的契兽?” “是吗?”他笑,裴琢也笑,一个笑得如沐春风,一个笑得甜丝丝的,裴琢好奇问道:“那骆公子的诚意在哪里呀?” “这个嘛......”骆元洲煞有介事地思索起来,手里的折扇展开又折起,最后道:“也罢,这里只有我们五人,我便敞开天说亮话,你跟着我可是好处多多,不比你待在清鹤观差,比方说......” 五人? 裴琢脸上的笑容不变,却想,人数不能这样算。 对面三个,己方两个,但除此之外,这里还有一团“影子”在。 夜教秘术果真奇妙无比,他们待在外面时,反而更容易感知到影子的存在。 在这种毫无遮挡,专为修士准备的“擂台”上,分明最难藏匿踪迹,影子却稀薄到了彻底无形的程度。 想必影子里的人就是凭借这招,随意潜入各种禁地和幻境里的吧,自己眼下也感知不到对方的气息。 但对方肯定在这里,因为自己就是这样子“培育”对方的。 裴琢问道:“就没些更具体的好处?” “有,当然有。”骆元洲点点头,他刚刚“比方”了个半天,却迟迟没有后续,现在终于眉毛一扬,扇子一展,仿佛想到了个绝妙的注意。 “比方说,”骆元洲笑着道,“我可以喂给你'肉'吃,管饱。” 随着这句话说出口,场上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恼怒,犹疑,好奇,贪婪,警惕,心动......骆元洲盯着裴琢,没从对方身上感知到任何一种情绪。 第42章 反倒是旁边那个一直想杀了自己的男人,暗红色的眼眸冷漠地看着自己,骆元洲承认对方的压迫感极为强势,只是,哎呀,毕竟有只奇怪的妖在自己眼前嘛,为此掉脑袋的风险也不是不能承受。 但说不上来具体如何,随着自己抛出诱饵,男人的压迫感淡了几分。 对方从先前的锋芒毕露,变成了一种......“等待指示”的状态。 像原本横在脖颈上的长剑被收回鞘中,手却仍搭在上面,故而危险的处境未变,只是表面瞧着,没有明晃晃把剑露出来时那般吓人了。 男人在等妖下最后的决断,真有意思,他们没有结契,却建立了结契一般的关系,更有意思的是,不是人指使妖,而是妖指使人。 骆元洲的师兄头疼地摇了摇头,最后还是保持了沉默,显然,骆元洲不是第一次用这种话去和妖兽谈条件了。 裴琢将对面三人的模样尽收眼底,再开口时,话语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为轻盈:“像这样子试探我,可见你并没有很信任我呀。” 顶着这样一双贪婪的眼睛,让人相信才难吧? 刚才跟裴琢热情说话的商贩,知道对方一直在想自己的肉是什么味道吗? 骆元洲笑着道:“怎么会,我可是真心实意,你要是不满意,那也好说,不妨直接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动心?” “这个嘛......”裴琢拖长音调,偏了偏头——四足兽妖陷入思索时常有的习惯,他学着骆元洲的样子想了想,最后道:“当然要知情识趣才行,这样相处起来才不会累。” “比方说,能明白我最需要什么。” “你看,这里到底只是临时空间,并不稳定,若我们打起来,难免会对这些凡人造成影响,可我们必须注意不伤及凡人,才算符合人的规矩,虽说人常常不守规矩。” “这多麻烦呀,还很花时间,出了状况又要和长老们交代,想想尾巴上的毛就要打结了。” “能察觉到这点,清楚我讨厌什么,不会给我添麻烦......”裴琢弯弯眼睛道:“这就叫知情识趣。” “原来如此,我也想身边有这么体贴的人。” 骆元洲赞同道,依旧半步不退,“知情识趣”?不知道啊,在说别人吧,反正跟他没什么关系:“可惜想归想,日子总是事与愿违,我认识的人往往不会随着我的心意行动,我也只好接受现实了。” “那是当然了,”裴琢闻言便笑起来:“大家又不是木棍上的皮偶。” “就像出了笼子的小鸟,它要往哪飞,都是小鸟的自由,也许你肚子不饿,它却要给你吃食,你想午睡,它却要叽叽喳喳为你唱歌,总会出各种意外。” “不过没关系,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要控制着它做什么。” 裴琢按着姬伏胜的手终于松开了,却没有放任对方为所欲为,而是向上扬起,依旧挡在姬伏胜面前。 “放他'进来'。”裴琢轻描淡写道,骆元洲一时未明白对方的意思,而随着这句话话音落下,姬伏胜今天一直张开的,半径五米的压制被迅速收回。 裴琢冲骆元洲笑起来:“只要'别碰底线'。” 什么——骆元洲刚要张口,又猛地转身,他的扇子张开,跟一道尖锐的黑影相碰,扇面和影子竟硬生生发出锐利铁器才有的相撞之声。 阴影在地面急速游走,踏进裴琢五米内的范畴,带着凌厉的杀气分成数股,朝御兽门的三人攻去,如裁剪布匹的剪刀,棋盘中央的河道,撕开了五人站定的局势。 “夜教?!” 方脸修士惊诧道,随即拔刀挡下攻击,被一道黑影打得连连后退几步,咬牙怒道:“真是见了鬼了!” 今天什么日子啊?!先是撞上麻烦的高境修士和妖怪,现在夜教魔头也来添一脚,有毛病吧!招他惹他了?! 魔头做事当真是不讲道理,那影子不打招呼,不讲缘由,拔地而起化作铺天盖地的箭矢,尖端齐齐对准三人,又以冲着骆元洲的最多。 而后万箭齐发,骆元洲敛起笑容,面色不变,扇子张开半块扇面,自三人头顶张开三道透明的结界,一只白色老虎的影子隐隐自结界上方浮现。 白虎灵兽。 这场上竟是聚集了整整四个天元体,阴影撞上结界,一时掀起层层气浪,让脆弱的重叠空间隐隐浮现出裂纹。 气浪吹起裴琢的衣衫,他转身道:“走了。” 姬伏胜微抬了下下巴,没有加固空间,而是直接将空间撤下,周围再次变得人声鼎沸,不少人只是眨了下眼的功夫,就发现街道中央的修士开始斗法,脸色顿时大变。 “底线”。 影子停滞一瞬,转瞬改变了自己的策略,他的攻击变得安稳而保守,从能将周围所有凡人一并乱射致死的大面积强攻,变成了地面上的一个小小的“水潭”,眨眼间便“浸没”那个细长脸修士的脚腕。 细长脸的修士眉毛竖起,当场就要不管不顾唤出自己的灵兽,同行的方脸修士一把打落他的手:“这可是在街上!” 他眼疾手快,接着手上隐隐浮现景观,竟直接一拳砸向地面,将那“水潭”给震散,直接把长脸给“拔了出来”。 阴影刚被震散又迅速聚拢,显然没有受到伤害,但这回却是像真正的影子一样,眨眼间就融入这到处都是的普通影子中,消失不见了。 事情全程发生不过数秒,不少宝城百姓尚未反应过来,局面就重新恢复平静,那细长脸的修士面色稍缓,接着又变得极为难看,一把推开方脸的修士怒道:“方生!你刚才拦我作甚!” 骆元洲站在一旁,他瞧着开始起争执的两位同门,合拢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掌心,接着将视线移向刚才清鹤观修士站着的位置,那一人一妖果然已经消失不见了。 唉,骆元洲望了望天,其实他们还可以再商量嘛,自己再退一步也不是不行。 不让摸本体,先摸人形也行啊。 作者有话说: 有榜单了,不能太咸鱼了(焦虑地走来走去) 第37章 闲逛 裴琢与姬伏胜离开后, 一直在外面逛到下午,没再碰见御兽门的人找茬。 只有那团阴影带着强烈的愤怒又回来了,它没再保持沉默的窥探, 而是几次朝裴琢的方向撞去, 似要质问对方丢下自己离开的行为,但一直被姬伏胜逼停在五米之外。 简直像条闻着肉味追来的狗,姬伏胜有些后悔先前没趁机做掉对方。 他俩暗暗较劲, 裴琢专心寻觅好看的首饰,他又看中一款颜色温润的红玛瑙耳坠,偏头抵在自己耳边,弯眼问道:“这个怎么样?” 阴影狠狠发动了一次无用的攻击, 而后暂时安静下来,蜷缩进了角落。 “很好看。”姬伏胜不动声色地赞同道, 觉得让影子再多活一阵子也行。 他不和裴琢说夜教的影子还在跟着他们,裴琢也不主动问, 毕竟燕重楼是只自由的小鸟, 可以以任何理由做任何事。也许他方才只是想先杀了对面, 再来找裴琢算账,奈何错失良机,只好重新等待。 也不知他这样只管尾随, 弃夜教大业于不顾,在行为上是否也算是一种“改邪归正”。 因为起雾, 眼下的宝城没有热闹的晚市, 天色一暗,就有店铺开始关门收摊。回客栈之前,裴琢还赶上最后的功夫,玩了一次路边的套圈游戏。 他套圈套中了一盒戳针, 还有一个针脚粗糙的动物玩偶,眼睛开心地弯起来,姬伏胜看着他眼睛弯弯的模样,忽的问道:“心情好些了?” “本来也没有多生气呀。”裴琢端详了一番玩偶,将它收回储物戒里,又笑着道:“难道我还要杀了他们不成?” 姬伏胜直接应道:“可以。” 进入门派的妖基本都会拔除野性,其他的妖则不会被特意管束,而在形形色色的妖族之中,不同个体吃人的欲望也各不相同。 妖族只要吃了人肉,就绝对无法忘记此番滋味,一如野狼第一次尝到鲜肉,只是一些妖是天生的“瘾君子”,而另一些妖生来欲望浅淡,坚持一辈子不碰这瘾头,对他们而言便不算困难。 裴琢显然不属于后者。 但裴琢是绝对不会吃人的妖,姬伏胜笃定这一点,就算真将人肉摆在裴琢面前,裴琢也绝对不会变成“吃肉”的妖物。 可“绝对不会吃”,不代表接受“被故意引诱吃”,人类也不喜欢被他者故意“考验人性”,“考验感情”,骆元洲的“可以喂你'肉'吃”,在裴琢听来就像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姬伏胜问道:“你想杀了他们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相当平静,仿佛只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裴琢完全能预料到如果自己答是,姬伏胜就会微一点头应下,然后明天御兽门修士当街惨死啊,天元体之间展开死斗之类的消息就会传得沸沸扬扬。 他莫名被这个未来给逗乐了,裴琢笑着道:“不想哦,他们只是在做自己的事。” 第43章 人类当然会希望他们把人肉硬塞进妖的嘴里,妖都要一口吐出来,对人肉避之如蛇蝎,如此人才最安心。 加上御兽门的人常年和妖兽打交道,他们对“野性”的察觉也敏锐许多,自己在对方眼中,说不准属于“今天不吃人,明天也会吃人”的那类极端危险物。 这对于正道来说,想装作没看见还挺难的。 总之,站在御兽门的立场上,骆元洲的试探并没有什么错——言语骚扰这块另算。 而且他裴琢是一只很大度的妖,只要吃一串葡萄就把这种事忘干净啦。 姬伏胜微点了下头,歇了做些什么的心思,显然,他比御兽门的,比夜教的,都更为“知情识趣”,姬伏胜想想今日经历,忽的一哂,淡声道:“怕是没我这般憋屈的九境。” 他自能胜过所有人,最后却是夜教的冲在了前头,他倒什么也没有做。 裴琢闻言便笑起来,轻快问他:“你也想露一手?” ......不。 姬伏胜红色的眼眸看向裴琢:“你不想让我做。” 不管怎么说,他们可是地地道道的正派弟子,哪有看人不爽就要夺人性命的道理,而且那样的日子,裴琢觉得并没有多少意思。 人的规则千奇百怪,你若对它感到好奇,首先就不能粗暴地把它吓跑,这和捕猎是一个道理。 裴琢笑眯眯道:“婆婆希望我成为一只好妖怪呢。” “嗯。”姬伏胜应道,他内心并无不满,自己和裴琢一同出任务时一贯如此,一个主要负责想和说,另一个主要负责听和做,若总想着擅自行动,到头来可能什么都做不好。 只是,姬伏胜又道:“我能比他们做得都要好。” 是因为昨晚的梦吗?此时此刻,他莫名地很想强调这一点。 自己是幸运的,从小开始的朝夕相处让他比谁都清楚裴琢讨厌什么,反感什么,而长大的裴琢做事更加游刃有余,许多情绪和想法也就一并隐藏在了笑脸之下,裴琢的许多面只有自己见到过。 燕重楼执拗,但他对裴琢底线的了解,也仅限于“不要擅自打着帮忙的旗号滥杀”;骆元洲有灵眼,妖兽的身体素质在他眼中一览无余,可他看不透裴琢对禁食人肉有多认真。 “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变得特别呢?” 可他不该特别吗? 他如此幸运,没有任何人与他相似,但凡相处时间短些,相遇时间晚些,裴琢都可能会变成看不真切的烟雾,轻飘飘从身侧溜走。 他如此幸运,难道他能做个裴琢生命里的普通过客吗? “我比他们都了解你。”人类的眼睛与金色的竖瞳对视,姬伏胜从怀里掏出一包还热乎的糖炒栗子,方才裴琢玩套圈游戏时,他趁着店门没关去买的。 来宝城的第一天,浓雾弥漫的街道上,裴琢曾看了这家糖炒栗子店好一会儿。 姬伏胜执拗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裴琢眨了眨眼睛,忽然噗嗤笑出声来,像串被风吹起的银铃,他边笑边接过姬伏胜递来的糖炒栗子,拿出一颗吃进嘴里,眼睛很快就轻轻眯了起来。 这是开心的,坦率的,享受的,还带有一点夸奖意味的笑——许多人根本区分不开裴琢的各种笑容。 “我想想呀,”裴琢轻巧地开口,笑容随即变得狡黠:“目前应该是哦。” 作者有话说: 加油动起来哇我的手……! 第38章 平静的梦 姬伏胜又做梦了。 他其实可以选择不做梦, 比如让自己直接入境,开始打坐修炼,服用无梦丸, 或者就这么干坐着, 反正不睡觉就行。 昨晚他莫名其妙梦见了些过去的事,结果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现在, 姬伏胜只要闭上眼,就又会想起裴琢回客栈前的笑脸。 这种思绪纷扰繁杂的状态,离无情道应有的无我之境相去甚远,按理来说, 他该立刻远离才是。 但就好像他的背后生出了一双无形的手,姬伏胜总觉得有什么在推动着他, 要求他继续入梦。 思来想去,应当是二长老那瓶酒的问题。 在入睡之前, 姬伏胜给自己做了一次彻底的检查, 丹田经脉和精神识海全都翻了一遍。 蛊虫, 咒印,离神术,扰情丝......所有可能的选项被一一排除, 姬伏胜最后得出结论,二长老的酒中并没有添加“外力”, 于冥冥之中暗示他去做些什么。 这种推力, 似乎只来源于他自己。 他留在识海深处的意识,或者说心里的某一部分,迫切地希望他继续做梦。 这并非蠢蠢欲动的好奇,而近乎于一种焦灼, 仿佛他在跟时间赛跑,若他就此止步不前,就要错过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姬伏胜不信二长老的酒,但信他自己,既然这背后没有二长老强添的因果,他思绪一番后,便又一次入睡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在梦中睁开眼时,他看见木质的矮桌,走廊,凌绝峰的半片苍翠山林,和面前挂着笑的裴琢。 自己正坐在凌绝峰的“家”里,这里和自己刚来时比,已经发生了不少变化。 在凌绝峰同住时,裴琢其实改建过几次他们住的屋子,对方平常也爱随手装点房间,今天带回几枝山花,明天又捧来些树果,放进自己屋里,也放进“舍友”屋里。 姬伏胜是后来者,裴琢内心可能仍将对方的房间当做自己巢穴的一部分,却又因为人类的礼数止步,两人尚且不熟的时候,他经常静静凝视姬伏胜房间的窗户。 如今回忆一番,姬伏胜觉得,自己第一次对裴琢的印象有所松动,应该就是他某天清晨醒来,发现窗户竟然不知何时已经被打开。 他心中警觉,随即发现窗台下摆着三颗松子,两颗圆菇,和一大把沾着含露的粉色野花。 舍友的房间瞧着太过寡淡,还死气沉沉,让小裴琢略感苦恼,后来,姬伏胜放任了裴琢随意装饰自己的屋子。 至于眼前的场景,应该是在他们相识百年之后,他们位于第二回扩建后的偏房。 这间屋舍靠近山崖,有两面未砌墙,平时可用于煮雪烹茶,月下小酌,廊前听雨,午后小憩——是裴琢在人的话本里学来的做法,坐在这里,可以一览凌绝峰的山色。 再端详面前裴琢的容貌,这应该仍算是他们少年的时候。 裴琢的长相变化其实不大,姬伏胜能迅速做出分辨,其实依靠的是对方的笑脸。 如今的裴琢会笑得更加自然,他越来越擅长使用人类的面部表情来传达情感,而越以前,裴琢的笑就越像一张画上去的漂亮面具,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嘴边都会挂着完全不变的弧度。 最初的姬伏胜将其看作一种挑衅——这只妖无时无刻不在想把你生吞活剥,脑袋里时常盘算如何将你一击毙命,切磋必下死手,又嘲讽般的在最后一刻留你一命,你切磋输给对方,对方还会一边想杀你一边诡异地看着你笑。 直到他对裴琢产生些许改观后,有一次他没忍住询问了对方,年幼的裴琢眨巴眨巴眼睛,伸手反复揉了几下自己的脸蛋,仿佛在给尚未烤制的瓷器调整泥胚。 他一边继续对姬伏胜的皮肉发散出想吃的欲望,一边挂着笑真诚地反问:“这样不是人在表达'我是好人'的意思吗?” 至于梦里的这个时期,可称之为“成长期”,“中间态”,裴琢的笑仍有些假,但也已经能流露出不少真实的情绪。 姬伏胜缩在同样年轻的自己体内,听裴琢笑着开口:“我打算舔一下你。” “.......” 哈?年轻的姬伏胜面色不变——对外的说法是此乃无情道的修炼成果,但长大后的姬伏胜能明显感受到一种“偏要如此”的刻意。 ......行吧,人总有一段时期是这样的。过于自信,张狂,冲动,自大,极力想向他人证明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优秀,又不愿意承认这点——干过的蠢事多如繁星,真亏裴琢能跟自己相处下去。 年轻的姬伏胜心中困惑,但嘴上就是不问,噢,作为天底下最了解裴琢的人,他应该能秒懂对方的意思才对,于是他抱着双臂望了望天,又望了望地,最后终于了然道:“这是你的'修炼'内容?” “对呀对呀。”裴琢认真地点了点头,煞有介事道:“这是'不吃人肉'的预防措施。” 他想了想,举例道:“你看,之前我们去中洲的时候,那个魔修不是故意朝我扔人的胳膊吗?” “那个混账。”姬伏胜咋舌,顿时想起这号人来,一个残忍虐杀了二十多个凡人的魔头。 他俩找到这人时,对方看出裴琢野性未拔,故意将人的尸块包成布包,说成礼物扔给了裴琢。 饶是对方已经神魂俱灭,一股阴暗仍从姬伏胜的心底升起:“我应该把他剁成肉泥。” “唔,我已经把他的四肢都切断了,应该算'扯平'了吧?”裴琢若有所思道:“还挺有趣的,也许可以加进戒律堂的刑罚里。” 第44章 对方故意刺激裴琢,想让裴琢成为发狂的野兽,于是裴琢就向对方证明了他可以亲手将对方切成五份,同时决不会馋到上嘴咬一口,他表现出了高度的自制力,而姬伏胜是他沉默的见证人。 想想当时的场面,裴琢的眼睛微微亮起来——他一贯不在姬伏胜面前压抑自己的开心。 切开人的肢体十分有趣,就像人类削土豆皮,切青菜,捏肉丸,原来食物的里面是这样,外形则能变成那样,食物可以在手底下变成各种形状,切完的“尸体”还有炖、煮、炒、炸、烤、腌等多样处理,人真是处理尸体的天才。 不过裴琢对此也没有执念,孩子初次进入厨房时,很容易对拿着菜刀切菜感到无比新鲜,但这不代表他从此渴望今生做一名厨师。 裴琢严谨自省过此间乐趣,人常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对方在他人活着时扯断他们的肢体,自己也让对方体验了一下同样的感受,自己仍是个好妖怪。 但对其他人也这么做,就是坏妖怪了,所以这是个只能和部分罪人玩的小游戏。 话有些扯远了,裴琢回神,续上话题道:“所以,我打算提防那种不小心吃到人肉的情况。” 毕竟像那个......叫什么忘了,长什么样也没记住,反正就是那个魔修,跟他一样想故意刺激自己野性的家伙,以后肯定还会遇到。 人这种地方也很奇怪,就如同包子哄骗人类赶紧去尝尝饺子,以人嘴馋的模样取乐,却完全没在想自己是个包子。 说到包子,话本里也有“人肉包子”之类的故事——对,就是这种情况,如果自己吃了这种包子,不就成一不小心吃到人肉了嘛。 人一般都会长成长手长脚,两腿行走的模样,但他们是可以被剖开的,一张人皮底下裹着很多东西,正如填满肉料的汤包。 人的肢体可以被切下,肉可以被剁成肉泥,然后混进别的馅料里,自己永远不会吃人,但自己必须能分辨出什么是人才行,无论是常见的,还是不常见的。 而最好的方式就是“付诸行动”。 裴琢道:“所以我需要闻一闻你的气味,然后再舔一舔皮,这样我就能把人的味道跟别的吃的区分开了。” “......” 闻?舔?裴琢对我?姬伏胜的心莫名动了下,一种很复杂的情绪铺出底色,他感觉......感觉有些奇怪,但,又和讨厌相距甚远。 姬伏胜问道:“这样就能分开了?” “能呀,因为人肉本来就不太一样嘛。” 裴琢想了想道:“就像辣椒和糖葫芦,你只是闻一下,舔一口,但不咽下去,也能明白是辣的还是甜的。” “而且这只是第一步。”裴琢自顾自点点头,显然已经有了一个宏伟的训练计划:“等我成功之后,'警惕吃肉'就也会成为我的本能了。” 人也好妖也罢,都拥有天性,也拥有后天养成的“习惯”,裴琢很早就察觉到了这一点,并取得了一定的实验成效。 他开心地分享道:“就像正青,正青现在只要我喂他吃的,他就会下意识张开嘴吃掉,但别人要喂他,他就不会想也不想地张嘴。” 说起来,把这个用到罪人身上,应该也能让他们听见命令就杀不了人,听见命令就服从之类的吧? 裴琢的思绪又有些跑远了,姬伏胜闻言,眉毛松了松,嘀咕道:“原来你老喂他是因为这个。” 裴琢偏了偏头,察觉姬伏胜的心情似乎奇妙地变好了许多。 那对方应该会愿意做自己的试验品吧?他即刻想到,于是开心地将自己的尾巴给放了过来。 “不会让你白帮忙的。” 火红的尾巴又大又蓬松,像捧能将整间屋子照暖的火焰,裴琢用两手环抱着自己的尾巴,脸上的笑容由一成不变,变得生动而狡黠,他悠哉问道:“作为报酬,你要不要摸一摸呀?”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更[三花猫头] 第39章 不对 “......” 姬伏胜眨了下眼睛。 他的确想摸。 兽妖的皮毛, 鸟禽的羽翅,水居妖怪的鳞片触须,山中精怪保留下来的花苞新芽……妖类似乎总会对一些特定部位很执着。 这不仅仅是人类的“爱美”那么简单, 这些地方或许还和妖的心情好坏, 实力强弱,身体状况,妖际交往, 族中地位等等挂钩。 不同地方的妖,其标准和重要性也不一样,但总的来说都是十分值得妖骄傲的部位。 姬伏胜无法感同身受,只是和裴琢一起长大, 自然也看见了对方对皮毛的重视和喜爱,而意识到这点后, 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就变得很想摸对方的耳朵和尾巴。 但是, 等等。 “......”姬伏胜的喉结滚动了下, 问道:“谁教你的这招?” 裴琢轻快道:“三长老呀。” 此乃等价交换, 姬伏胜让自己舔一下,反过来自己的尾巴也可以让姬伏胜摸一下。 “哦,”姬伏胜挑了下眉:“所以他们都摸过了是吧?” 他不想摸! “你过去一次都没让我摸过。”姬伏胜眉头紧锁, 语气变得咄咄逼人:“结果长老已经背着我摸了很多次?还是说不止长老?” 谁?盛正青?江悬?戒律堂弟子?膳房值守?牢里的?昨天和裴琢说话的那个男的?前天那个?大前天街上盯着裴琢看的?席如? 长大后的姬伏胜想停下这段回忆了。 他又在做幼稚的蠢事,而裴琢没被姬伏胜的歪理绕进去, 都不用偏头思考, 他就直指问题核心:“你以前又没问过。” “而且这是我的尾巴。” 如果自己将来有了狐族朋友,难道没有姬伏胜的允许,自己就不能跟朋友互相梳尾巴了吗?歪理。 不过他的尾巴又大又漂亮,大家都喜欢也是正常的, 裴琢再次问道:“你摸不摸呀?” “......!” 姬伏胜咬了下后槽牙,冷声道:“没兴趣。” 他到底在较什么劲?大的小的姬伏胜都不知道,姬伏胜挣扎了下,终于逼自己撇过头去:“你的尾巴有什么好摸——” 他的视线偏移,但眼角余光仍能看见裴琢,裴琢闻言眨了眨眼睛,一时没有说话。 裴琢变得很安静,他没有与姬伏胜玩笑打闹,嘴边依旧维持着上扬的弧度,同时视线又垂下去,默默去看自己怀里红色的,暖呼呼的火焰—— “——我瞎说的!” 姬伏胜的头唰一下扭了回来。 姬伏胜还是第一次见裴琢这幅模样,他完全慌了手脚,绞尽脑汁地思考要说什么,在自己贫瘠的语言库里硬是想不起一句夸奖词:“我,你,你没看出我在瞎说吗?我错了,我.......” 裴琢再次眨了眨眼睛,姬伏胜发现对方正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悄悄抬起视线瞧他,那双眼睛里哪有难过! 姬伏胜的大脑空白一瞬,接着所有的慌乱、焦躁、后悔全部变成羞恼:“你又耍我!” “哈哈!”裴琢顿时咯咯笑起来,他笑弯了腰,怀里还抱着那簇蓬松的火焰,笑得把脸埋进自己毛茸茸的尾巴里,笑声从银铃变成音色更为沉闷的乐器。 狐狸精!姬伏胜气得咬牙,他的宿敌兼竹马兼舍友兼朋友正在变得越来越狡猾! 而裴琢笑得肆无忌惮,好一会儿才把脸抬起来,边笑边认真道:“是你不讲道理。” 他松开抱着自己尾巴的手,那蓬松的尾巴微微上扬,尾巴尖掠过姬伏胜眼前,像一捧从眼前溜走的霞云。 毛茸茸的触感还未留下印象,就转瞬即逝,尾巴灵活地绕回了裴琢身后,轻轻晃动了下便如烟雾般消失不见了。 姬伏胜眨了下眼,只有沉重的遗憾被留在了原地。 裴琢凑上去些问:“你真的想摸吗?” 好近。 那些后悔的情绪还没排解,就立刻被下一件事挤占掉大半空间,姬伏胜下意识微微后仰,他看着裴琢的脸庞,大脑一时停摆,最初的那点羞恼早不知被抛到了什么地方。 沉默了大约几秒,片刻,半柱香,也可能一个时辰,姬伏胜从嗓子里滚出声闷闷的“嗯”。 裴琢笑着问:“真的?” “.......” “假的?那就算啦。” “——!”姬伏胜闭了闭眼,话语不情不愿地挤出来:“真的。” 裴琢点点头,他往后退开了些,不再逗姬伏胜,又提议道:“以后你可以多夸一夸我,这样等你觉得自己说错话,又想补救的时候,就不会陷入没词可说的窘境啦。” “——!!!”自己的无情道根本就是个摆设!! 长大的姬伏胜体味着回忆中的自己那五味杂陈,波涛汹涌的情绪,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这段回忆会被他丢进记忆的角落里沾灰,可能就是因为自己这样太丢脸了。 而且如果他没记错,自己今天最后也没摸上裴琢的尾巴。 第45章 这时候的自己还不知道后面要发生什么,但站在过来人的立场上,姬伏胜对后续一清二楚。 因为自己的幼稚,摸尾巴的奖励被放在了完成实验之后,接着顺理成章的,裴琢凑近了他的脖子,轻轻舔了一下皮肤,还张开嘴在上面留下一个幼狐的牙印。 然后自己转身,站起来,说想起还有事要忙,逃跑了。 ...... ......? 哈?这是在干什么?姬伏胜难以理解自己的行为。 在梦中重温过去的回忆着实是很奇妙的体验,姬伏胜只是在修无情道,而非失忆,所以他能记起发生过什么。 不过人的记忆的确与情感紧密关联,那些令情绪起伏强烈的经历,会更加令人难忘,甚至时不时从脑海里跳出来“殴打”人。 而无情道压抑了这些情感,故而也让回忆一并褪色,它们如今就像河床里的卵石,虽然一直沉在那里,但不会被时常想起,还会被河水冲刷得更加光滑——一些具体的细枝末节到底会因岁月变得模糊。 而如果像现在这样,由梦境带着自己将卵石捡起来,姬伏胜就会顺理成章地想起后续。 将这段记忆在脑海里过一遍,许多细节姬伏胜仍记得清清楚楚,内容如此清晰,按理来说不该成为卵石才对。 ......真奇怪,何止不该成为卵石,他总觉得自己该对这段记忆刻骨铭心。 由于情绪被压制,姬伏胜现在记得清后续,却记不得自己当时的心情,只有等这个梦继续做下去,回忆到他被咬的那一刻,他才能同步体会到年轻时候的自己,具体产生了什么样的情绪。 ......也许他真的是被吓到落荒而逃? 裴琢是会吃人的妖,尽管姬伏胜笃定裴琢不会吃任何人,但这不代表裴琢不会“捕猎”,在他们相遇的第一天,姬伏胜就对此心知肚明。 所以裴琢口中的咬和舔,听起来轻巧,实则跟小猫小狗的温热舔舐相差甚远——他当时真的觉得裴琢要一口咬破他的喉咙。 在记忆中,今天过去之后,自己还悄悄躲了裴琢好几天。 明明裴琢一直相信他,所以才选他来帮忙,他或许就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后续反应过于差劲,等冷静下来后,才不愿意回想起这段经历。 姬伏胜这样推测着,而回忆中的自己问道:“脖子?手腕之类的地方不行吗?” 那当然了,谁家捕猎不咬喉咙而是咬手呀?这可是常识,裴琢摇摇头,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脖子以外的选项。 “......行吧。”姬伏胜含糊道,垂在身侧的手无所适从地攥住又松开。 好奇怪的感受。 心脏像在胸膛里打滚,横冲直撞,躁动不安......危机感吗? 裴琢切磋时就像要杀人,咬脖子时绝对也会,但自己已经很习惯了,没道理应付不来,无情道也会帮他在命悬一刻时保持冷静。 让裴琢咬一口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那我就咬啦。先闻,再舔,如果我确定自己能克制,就会咬一下。”裴琢开心地点点头,又认真重复了一遍流程,身子重新倾过来。 ......好近。 好近。 姬伏胜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同于刚才仍留有一定距离的凑近,这回因为要“咬”,对方完全贴了上来,如同一个亲密无间的拥抱。 姬伏胜的眼睛微微睁大,他鲜明地感受到裴琢的“食欲”。 血液先是下意识凝固,接着又开始急速奔涌,姬伏胜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他刚打算压抑自己反抗的求生本能,脖颈就被对方的手给掐住。 那只手掐得很稳,拇指按住勃勃跳动的血管,温热的气息吹拂过皮肤,另一只手则轻轻拍了两下姬伏胜僵硬的后背,温柔地引导他放松,像要将他拥进既冰冷,又甘美的死亡。 裴琢饿了。 可是,好近?! 气息变得鲜明,温热柔软的身体触感,萦绕鼻尖的草木和阳光的香气,和一点膳房糕点的甜味。 大脑开始停摆,他和裴琢从未离得如此近过,这是什么?狐惑?话本里的狐狸精?好软,好热,对方在嗅他的气味,像狐狸沿着踪迹寻觅猎物,还好他刚洗了澡——不对,他在想什么?! 年轻的姬伏胜陷入强烈的混乱,而年长的姬伏胜也完全愣住,裴琢碰过的地方像燃起了一把火,它落在草原之上,随着裴琢的气息游走,越燃越旺,一路燎烧。 ......等下,等下,不对,这种情绪不是恐惧,不完全是恐惧,主导的情绪压根不是恐惧。 陌生的,熟悉的,久违的,不该有的,强烈的躁动和欲望喷薄涌出,火点燃四周,火——火向下走,火涌向小腹。 等等,等等!怎么会?为什么?这是—— 姬伏胜下意识挣扎了下,一股力道即刻拽紧了他,让他的头皮隐隐作痛。 裴琢的呼吸喷洒在姬伏胜的脖颈,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他轻声道:“别动。” “原来是这种感觉呀......”裴琢轻轻垂下眼帘,语气轻快,金黄的竖瞳里不带丝毫情感。 他和姬伏胜分享这有趣的发现:“你好像能被我轻易捏死一样,伏胜。” 猎物的触感,猎物的温度,姬伏胜是被咬住喉咙的雏鸡,是被按在爪下的野兔,只需一根利爪就能让血液喷涌。 裴琢轻轻笑起来,强硬地,理所当然地制止了姬伏胜的逃脱。 “再忍一下呀。” 妖瞳冰冷地俯视着眼前的脖颈,轻轻松松就找准了最薄弱的,最致命的出血点,而裴琢说出来的话却近乎于甜蜜。 姬伏胜轻微的挣扎下意识停止了,裴琢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杀死”手头这种猎物,弯起眼睛赞许道:“做得很好。” 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天地间的所有声音都一并远去,只有裴琢的轻语如影随形,那种燥热越来越强,越来越明显,自己好像硬—— 温热的触感自脖颈处的皮肤传来,裴琢轻轻地舔了一下他,触感转瞬即逝。 砰! 梦境哗啦一声碎掉,姬伏胜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应该也会更,不过应该是很短很短的一章(比划) 第40章 三回 姬伏胜一大清早就不见了。 他似乎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出了客栈, 整整一个上午,裴琢就看见了对方两次。 第一次在楼下大堂,姬伏胜从外面回来, 衣袍干净, 头发却微湿,带着一身水汽。 裴琢事后分析了一番,觉得姬伏胜应该是去了趟附近的瀑布, 盛正青也表示赞同。 姬兄精力可真旺盛,大早上的去瀑布底下冲凉。 总之,裴琢当时笑眯眯地跟对方打了招呼,姬伏胜脚步一顿,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琢,沉默的注视长达五秒。 接着他跟裴琢回了招呼——从喉咙里挤出来了个“嗯”, 转身又出去了。 第二次碰面,还是在楼下大堂, 姬伏胜又从外面回来, 他像把刚被冲刷干净的刀, 身上虽无血味,又萦绕着一股浅淡的煞气。 裴琢笑眯眯地跟对方道了一句“你回来啦”,让姬伏胜迈进客栈门的动作再次止住。 “往旁边点儿。”裴琢托着腮, 伸出另一只手点了点姬伏胜的右侧,悠哉道:“这样堵在门口, 别人会很困扰哦。” 姬伏胜跟着对方的指示挪过去, 又和裴琢沉默对视了整整五秒,最后走到对方面前,往桌上放下一个锦袋。 锦袋鼓鼓囊囊,搁到桌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裴琢笑着问:“给我的?” “......嗯。”姬伏胜应道,再次转身出去了。 这个上午对于宝城的大多数百姓悉数平常,对于修士则颇为热闹,影楼的悬赏令换了一张又一张,“奸邪已除”的消息隔一会儿传一条。 再结合锦袋里满满当当的上品灵石,裴琢分析了一番,觉得姬伏胜应该是出去接了几个魔头悬赏,盛正青也表示赞同。 姬兄精力可真旺盛,大早上的出去连杀好几人。 然后,姬伏胜就暂时没回来了。也许对方杀完人又去瀑布底下冲澡,或者越杀越有激情,悬赏直接做到临洲去,盛正青认为都有可能。 裴琢听着盛正青一本正经的分析,一时笑个不停。 裴琢这个上午也没闲着,主要忙于坐在大堂里看来来往往的客人,数楼梯台阶和墙壁挂画上描绘的鲜花,偶尔跟天罡宗的人打声招呼。 落星河碰见他依旧没什么话说,二人维持着“点头之交”的体面,季歌的话相对多一点,据说江悬给的药十分好用,才过了一天,落枫就已经好了大半,明天应当就能下楼。 对方顺势多问了几句关于江悬的事,裴琢转转眼珠,想起江悬也是天元体,没忍住笑了起来。 最终,裴琢以简单的两三句话打发走了季歌,又和最后下楼的盛正青聊到了现在,盛正青刚下楼时其实一脸凝重,他看见裴琢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双手按上裴琢的肩膀。 第46章 “小琢啊。”盛正青道:“你昨天和老姬干嘛去了?” 昨天,裴琢和姬伏胜一同完成了“进入青楼”的节点。 这一部分在书里占了五六章的篇幅,概括来说就是为了探取情报,落星河假扮伎子,结果被麻烦的客人缠上,又被裴琢救美云云,主要用于推进感情线,但因为现实中二人压根没在一起,顺理成章地被整个砍掉。 盛正青当时正待在自己屋子里,和其他员工保持远程联系,他发现节点自动完成,大喜,再定睛一看看节点是什么,大惊。 盛正青昨晚一晚上没睡好,总共想出了四十八种假想情况和应对策略,最坏的一种会发展到他和姬伏胜决战山巅,接着毫无悬念地被对方打个半死,但这不重要,反正这一架是必须打的!人渣!禽兽! 但幸好,现实是最好且可能性最大的第一种情况。 裴琢看着还挺开心,跟盛正青道:“他们还夸我体力充沛,毕竟我是剑修呀。” 百年难遇的好苗子哦,每天挥剑五百次都绰绰有余。 盛正青挠了挠头,赞同的同时又有些好奇,这青楼的妖怪到底是依据什么来看人的?在天道书里,他们点评落星河说的是杨柳细腰,媚眼如丝,现实里点评裴琢,就聚焦于精力充沛,耐力非凡。 裴琢又问道:“你想不想离开这里,换个地方住?” 盛正青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 天道书里白纸黑字写着他们住在这家客栈,盛正青只希望能删除感情线,至于更多的改动,谨慎起见还是别做得好。 要真有哪个节点因此对不上了,“严格遵守剧情”的方针或许也会卷土重来,那感情线就也要回来了。 裴琢见他神情认真,便点点头道:“那就继续住在这里吧。” 一看盛正青的表情,裴琢就知道对方又在为了天道努力了,这表明他们之后或许会遇上些麻烦,不过也没关系。 裴琢将这看不见的天道当做一种秘境奇遇,而正青和其他长老就是指引大家进入的使者,既然是秘境,那这之中有危险是必然的,忙活一通后一无所获也是可能的。 裴琢分析了番现状,觉得大家不会因为住在这里而死,就随着盛正青去了。 保险起见,盛正青今天也不跟他一起行动,天道书的剧情线虽然发生了很大的偏差,但的确仍在运转,而为此盛正青要做的,就是什么也不做。 他在这一大篇章里没什么戏份,基本上就是待机,划水,隐身,必要时眼睛一闭,直接下线,然后等他眼睛再睁开,哇,小琢正在和落星河热情相拥,你侬我侬,如同一场噩梦。 “现在姬兄也不在,所以今天你只能自己行动了?”盛正青琢磨道,接着哥俩好地搭上裴琢的肩膀拍了拍:“苦了你!” 裴琢顿时又被逗乐了,开始窝在盛正青怀里笑,好巧不巧,姬伏胜第三次从外面回来,还未进门就看见这一人一妖在热情相拥,你侬我侬。 “你放心,等我忙完——”盛正青畅想道,还没说完突然浑身一个激灵,他感到一阵恶寒,下意识松开裴琢,接着一股劲风就擦着他的脑门飞过。 盛正青:...... 盛正青:??! 杀人了?!! 什么情况?招他惹他了?难道他参悟了“天道”,认为自己对裴琢不好,决定来追杀自己??盛正青脑内思维风暴,面上噤若寒蝉,本能地选择自己心目中最安全的地方,一个滑步躲到裴琢的背后。 他的恶寒顿时更严重了,裴琢被他这样逗笑,安抚性地往盛正青嘴里投了两粒花生米。 空气变得像阴湿的水,锋利的刀,裴琢看着已经出现在桌前的姬伏胜,笑盈盈道:“做过头了。” 这是个警告。 姬伏胜忽的顿住,大堂里凝滞的气氛散去,像一个被掐住脖子的人终于可以自由的呼吸。 “......抱歉。”姬伏胜慢吞吞地垂下视线,又往桌子上放了一个锦袋。 裴琢问道:“又是给我的?” “嗯。”姬伏胜的喉结滑动了下,暗红色的眼睛沉沉盯着裴琢,似乎有话想说。 这次他取得了明显的进步,姬伏胜道:“我找到了那户匠人。” 裴琢昨天朝商贩打问过,有没有哪户人家的手艺与自己的耳坠用的相似,但商贩当时未能想起具体姓名,之后他们又被骆元洲等人打断,此事便暂时不了了之。 裴琢的确打算今日再去问问,他闻言眨了眨眼睛,再度朝姬伏胜笑起来,裴琢的语气甜丝丝的,像撒满了糖霜的新鲜糕点:“辛苦啦。” “!”姬伏胜呼吸一滞,接着迅速朝后退了一步,眨眼间消失不见。 裴琢一下子笑出了声,他笑得捂着肚子弯下腰,久违地找回了逗姬伏胜玩的乐趣,姬伏胜修成无情道后,就没小时候那么好逗了。 盛正青围观完全程,愣了半响后茫然开口:“这是在干嘛?” 他满脸写着纳闷,又感觉刚才的一幕有点......眼熟?这种状况似乎过去也发生过,姬伏胜人不在,自己开开心心带着裴琢玩,结果一扭头就发现姬伏胜正阴恻恻地站在角落里盯着他,吓他老大一跳。 “是啊,怎么回事呢。”裴琢笑着附和道,伸手打开了姬伏胜给的锦袋。 里面是一整袋凡间惯用的钱币,最上面则是一张写着宝城某处住户地址的纸条。 作者有话说: 大家国庆快乐呀! 铛铛——短短章.jpg 第41章 回忆 山婆活着时, 有时会带着裴琢去忘忧镇里玩。 她会牵着裴琢的手,两人一起走过土路、石子路、青石砖路,穿过山林、河流和坡道, 渐渐的, 裴琢所熟悉的——温暖的洞穴,流淌的小溪和郁郁葱葱的树木都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高低不一的房屋, 吵吵闹闹的人群。人的声音,乐器的声音,车轮碾过马路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将鸟虫鸣叫的声音隐没其中。 那个时候的忘忧镇面积不大——至少比现在的小很多, 或许它不该叫忘忧镇,应该叫忘忧乡?忘忧村?忘忧聚落?裴琢也不知道。 魔修的袭击毁掉了它, 突如其来的事故加上岁月流逝,让裴琢丢失了许多儿时记忆, 他其实记不清过去的忘忧镇具体规模如何, 它跟他的童年一并远去了。 好在, 裴琢还记得镇子里的点心,某家住户的石墩,石砖缝隙里的青草。年幼的裴琢喜欢忘忧镇, 忘忧镇里有好吃的糖果,柔软的绢丝, 灵巧的玩具, 漂亮的首饰和许多食物朋友。 是“朋友”,而非“食物朋友”,山婆会这样纠正他,又提醒道, 不准抓人,不准舔人,更不准咬人。 裴琢点点头,山婆就揉揉他的脑袋,拍了下他的背,让他去找那些总感觉很好吃的朋友们。 她事后又往往心有余悸。 “这太危险了,让他现在接触人是不是有些早了?我也没法一直看着他,小孩玩游戏不会希望大人一直在旁边盯着,但万一他饿了,忍不住,怎么办?” 裴琢吃着新鲜出炉的烧饼,一只小鸟啪嗒啪嗒地落在他的头上,于是裴琢又往桌子上撒了一点烧饼的碎屑。 一妖一鸟边吃边看着山婆在这头问道,又嘀嘀咕咕地走到那头,摆出另一种态度说:“那应该是什么时候?他总要认识人的!” 她又走到另一头说:“也许等他再大一点儿?” 她又转身:“可他已经交到朋友了,你怎么能让他一直不见别人。” 她又转回去:“好吧,说得对,但是之后要怎么办?他是不是该去找点妖族朋友?然后得到一些......妖族教导?习得一技之长?莲香,振作起来,你得为他考虑以后了!” 她再转过去:“这里哪来的那么多妖,我又不能搬家!他会喜欢在镇子里谋生计吗?还是出去闯荡?太危险了,得有保障......送他去做修士......不不不,休想,那儿的妖和牲口没什么两样。” 家里没有第二个可以商讨的大人,让山婆总会一人分饰两角,据说这有利于她排遣无聊,理顺思绪,而在裴琢的记忆里,这种争论的结果一般只有一个——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太过烦恼时,裴琢就会从凳子上跳下来,然后拿出自己存放东西的小木盒,从里面翻出干花,松果,柔顺的毛发,漂亮的卵石,再挑一两样送给山婆,山婆的心情就会好起来。 山婆也有放东西的盒子,主要用来放各种饰品。 她唯爱首饰,或者说,她热衷于打扮周围的事物,一只鸟误打误撞飞进山婆和裴琢居住的洞穴,出来时脖子上都要多出个粉蓝色的花环。 在裴琢的记忆里,山婆会揉一揉他的脸颊,接着边在首饰盒里翻找边嘀咕:“这个不错,这个也不错,嗯......这个合适,让我看看,是谁家的小孩儿这么好看。” “我该再给你买身新衣裳......你的个头怎么窜的这么快?这个耳坠太重了,会把你的耳朵压塌的,然后你就会变成垂耳狐......妖族喜欢垂耳狐吗?不不,这可不能赌......” 第47章 “也许我该给你买点儿大男孩戴的东西了?比如扇子,腰佩?那好像得等你长得更大......唉,都哪来的这么多规矩。”她又自言自语道,饰品在檀木盒子里发出一阵阵好听的叮铃脆响。 最后的结果往往只有一个。 山婆会将裴琢从头到尾打量了好几遍,人形的孩童身高量一遍,狐狸形的全身体长量一遍,烟雾的颜色检查一遍,接着摇摇头,将一个金骨镯戴到裴琢手上,舒了口气道:“应该还没到那种年纪吧?” 他们推到未来的事实在很多。 裴琢也喜欢这些亮闪闪的,声音又好听的小东西,他会趴在山婆膝头,开心地弯起眼睛,看得山婆也笑起来,又往他的眼尾抹上一点胭脂。 等他们收拾打扮完,就可以一起去镇子上了,在过去,这个镇子上只有一家首饰铺。 店铺由家族经营,一家七八口人同时负责饰品的贩卖和制作,他们最擅长做玉石类的饰品,其中又以花鸟造型最佳。 山婆是这家店的常客,她的大半首饰都从这里买来,金银边的凤钗,玛瑙石的耳坠,翡翠玉的手镯......那掌柜的身上也带着许多饰品,她朝山婆展示白藕般的胳膊,绿的白的金的镯子跟着坠下来,卡在手腕上。 “不是我自夸,我们这手艺,在宝城那可是数一数二的......” 她们总能谈很久,开始的时候还是讲饰品和生意,过会儿就不知道会偏到哪里去,孩子们对此心知肚明,首饰铺的孩子便会趁此良机,从门后探出头来,朝裴琢招招手。 这家首饰铺的孩子是裴琢的食物朋友之一,他长得胖乎乎的,有一双灵巧的手,和十分不灵活的腿。若孩子们在镇子里玩捉鬼游戏,他没跑几步就会累得气喘吁吁,脸涨红成柿饼的颜色。 裴琢有时候会想,对方的魂儿会不会也和他的体型一样,比别的小孩的魂儿圆滚滚的大上一圈。 直到今天,这都是个未解之谜。 裴琢按照姬伏胜给的地址,拿着竺心香给的地图,在盛正青的殷切送别下离开客栈,前往他几百年前的食物朋友的老家。 他在那里待了一个时辰,并归还了一块做工繁复的家传玉佩——他从当年的废墟里将其翻了出来,那户人家原本对裴琢的到访将信将疑,看见玉佩才面露震惊,忙将他请了进去。 再然后,便没什么很值得说道的事了。 翻翻族谱和纸张泛黄的老书信,祖上确有兄弟在外打拼,一段时日后杳无音讯,玉佩最后被放回了祠堂,裴琢坐在院子里,被请了一壶茶。 院里还有个玩球的穿红肚兜的胖小孩,他正在学习走路,走着走着腰一弯,抱住了裴琢的腿,看得裴琢一时笑起来。 一个女人连忙将小孩拉开,小孩却瘪瘪嘴,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裴琢想了想,烟雾在他的手中聚拢流转,变成一只雪白的兔子。 片刻后,小孩儿开始在院子里追这只兔子,等他快要跌倒时,兔子又会变成柔软的云,将他整个接住,女人坐在裴琢对面,放松下来后长舒了一口气,她拍拍胸口,坦然承认自己刚开始被裴琢吓了一跳。 她的手腕上带着红色绿色的串串镯子,随着她手上的动作滑落,堆叠在一起发出轻响,像玉石在歌唱。 那镯子好看,声音也好听,阳光绕过屋檐,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裴琢便不禁又笑了。 这家匠人在天道书中无名无姓,裴琢的到访就像平凡生活中的一个小小的插曲,一个时辰后,这个名为“神秘修士”的音符揣着一肚子听来的新鲜八卦,挥挥手告别了他们。 作者有话说: 本来只打算写一点点回忆的结果不知不觉间就写了很多(挠头) 有点多了不太好跟后面的内容接上,纠结了半天最后觉得还是单拿出来吧(背手远目) 第42章 裂痕 裴琢和匠人聊天时, 姬伏胜就靠在那家院落的墙后面。 他今日的思绪是百年未有过的繁杂,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想, 直到上午将写有匠人地址的锦袋交给裴琢, 看着对方出了客栈大门,姬伏胜才如梦方醒。 他当时纠结了会儿要不要跟对方同行,其实原本是打算露面的。 毕竟他已经不是毛头小子了, 就算......虽然......但是......总之,也绝不该选择躲上对方好几天。 过去这么做的结果只有一个:裴琢每天固定的“切磋时段”被空了出来。 于是其他请求赐教的弟子闻风而动,一拥而上,把裴琢的时间挤占得满满当当, 连盛正青和江悬都来凑热闹。 盛正青是来找裴琢玩的,江悬主要是过来治伤的。 那个时候的裴琢下手还不够有分寸, 所以对手换成普通弟子后,江悬就会在旁边看着情况, 必要时一颗药丸塞进落败弟子的嘴里。 最先塞进去的必然是止疼药。 快速消失的疼痛, 有助于快速消减别人对裴琢的恐惧, 江悬手上的包扎动作利落,嘴里的常用台词是“这是实战演习”,“真和魔修打起来对面会跟你留手?”, “做不好觉悟别来”,“怎么, 我会看着你死?”, “呵呵”。 盛正青也在旁边连连点头,表情真挚,弟子们被这俩人给绕进去,成功将裴琢的行为理解为“于生死一线激发自己潜能”的良苦用心。 他往死里打我, 他好贴心! 而姬伏胜在墙角听了三天裴琢如何被别人逗得直笑,最后忍无可忍,冲进训练场把戒律堂弟子打趴,重新巩固了他身为裴琢唯一够格的对手的地位。 同样的情况绝不可能再发生一次,此乃年长者的人生经验所授。 不过姬伏胜同行的念头,在裴琢进了那家匠人的院子后还是打消了。 裴琢并非总要人陪着。 姬伏胜听着对方在院子里和匠人聊天,逗弄那家的小孩,院角的树枝伸出墙头,一片树叶被风卷起,晃晃悠悠落在裴琢膝头,时间好像也一并慢下来。 今日就保持这样,似乎也未尝不可,自己给了裴琢一袋灵石,一袋钱币,裴琢又没沾着赌博烟叶之类的嗜好,这些钱应当足够对方今日想买什么买什么,想逛哪里逛哪里,姬伏胜并不担心。 对方在院子里待着,姬伏胜就在外面听,同时和阴魂不散的“影子”暗地里打架,他自己都和裴琢保持了五米的距离,所以“影子”应该退到十米之外。 而在告别了那户人家后,裴琢又去了宝城的东面,他看看地图,再看看面前的三岔口街道,干脆一个瞬身跳到了房檐上。 他走了几步又跳下来,跟旁边胡同口的小贩那儿买了串糖葫芦。 宝城的东面远没有西面华美,住宅变得拥挤低矮,越来越多的暗道像城市细窄的血管铺开,裴琢吃着糖葫芦串,重新踩上房梁砖瓦,在这些格子似的房顶上跳来跳去,他坐在这头的房梁上欣赏远处的风景,姬伏胜就靠在他背后的墙面上闭目养神。 等到天色变暗,街上又开始起雾的时候,裴琢就从屋檐上跳了下来——直接跳到了姬伏胜的旁边,笑眯眯地喊他一起回去。 姬伏胜望着他狡黠的笑脸,仿佛听见耳边传来“喀拉”一声轻响。 ......不太妙。 这声音就像厚厚的冰层裂开了缝隙,它并非幻听,且只有姬伏胜能听到。 姬伏胜第一时间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在响,他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内心忽然生出种不知该拿裴琢怎么办的心情。 “不回去吗?”裴琢偏了偏头问道,姬伏胜嗯了一声,又补充道:“回去吧。” 冷静,冷静。姬伏胜闭上眼,人有七情六欲,他又未斩情根,心境的建立本就比常人困难,内心出现动摇的情况虽百年未有,但也不值得慌神。 当务之急是先和裴琢保持距离,找个安静的地方重新整理思绪。 姬伏胜不动声色地睁开眼,接着呼吸一滞。 裴琢还在瞧他,甚至比刚才更近了点,金黄满月里流露出明显的探究和好奇。 “......”姬伏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还有东西啊?”裴琢笑起来,笑得亲切又纵容,他点点头道:“好吧,是什么?” 姬伏胜伸出自己的手,五指朝内虚握着,裴琢会意,在他的拳头下方摊开自己的手掌,姬伏胜的手就落在了上面。 □□的温度,和一点微凉的触感。 ......上次和裴琢牵手是什么时候的事?姬伏胜的思绪跑偏,花了点儿功夫把自己的手移开道:“礼物。” 裴琢的手上留下一个狐狸样式的玉佩。 小狐狸眯着眼睛,弯起身子,毛茸茸的大尾巴朝上,尖端扫过耳朵,是昨天在街上,裴琢专门夸过好看的那款配饰。 裴琢轻轻呀了一声,眼睛坦诚地亮了起来。他将配饰拿起来左右看看,玉佩在阳光下折射出光彩。 裴琢将眼睛弯成和狐狸一样的月牙,跟姬伏胜开心地保证:“我会一直戴着的。” 第48章 姬伏胜看着他,又听见了喀拉一声轻响。 * 夜晚,姬伏胜潜入自己的心象世界,他在屋子里打坐,等再睁开眼,人已置身于一片雪原。 修士心象万千,各成方圆,而修行无情道的修士,其心象世界大多如此。 茫茫天地,目光所及皆为雪白,此地冰封万里,积雪终年不化,将鲜活的景色与沸腾的情感一并冷却。 这片天地的景致十分简单,姬伏胜向下看去,他的脚下是厚实的冰层,他正站在一块足有百里之大的冰湖之上。 寒冰坚固却也剔透,隔着湖面,他能看到底下逡巡游动的鱼,微微摆动的水草,以及无数个隐隐闪烁的光团。 那是他的回忆。 无情道会压抑人的感情,所以过去的记忆变成河底的卵石,冰下的光团,实际上无需入梦,他也能自行将这些记忆打捞出来,只要回想一番即可。 不过很少有无情道修士会这么去做,毕竟他们无喜无悲,也就很难产生“怀念”这种情感。 而湖面之上,九层高塔高耸入云,屹立于天地,它灵气缭绕,通身散发琉璃光彩,又隐隐散发出不容亵渎的威压,是姬伏胜九境修为的具象化。 寻常魔气想要入侵他的心境,无需姬伏胜主动出手,就会在高塔的光芒下烟消云散。 除了湖,塔,他自己,这心境里值得注意的,也就只有正中央的一块玉石了。 它自姬伏胜建起心象世界后就一直在这儿,无情道的雪落在上面就会化掉,久而久之,就变得格外显眼。 姬伏胜尝试过一次移走这块石头,只是碰一下就天地巨颤,胸口处传来钻心剜骨的疼痛,它大概已经和自己的心境完全长在了一起,移除掉它就等同于剜掉姬伏胜的半个魂,去掉姬伏胜的半条命。 干脆,姬伏胜不再动它。 玉石可能象征着姬伏胜对世间最后一些留恋,他尚且拥有的所有情感,或者别的什么,倘若斩断情丝,大概就能轻松将之移走了,但姬伏胜看不到这么做的意义。 斩断情丝是一种粗暴的捷径。“抵制诱惑”能锻炼人的心性,但与“感受不到诱惑”是两码事,将情丝砍去后,心境甚至不会变成雪景,而是会变成灰败的荒土,他的生命里将再没什么值得他留恋和记住的东西。 姬伏胜有时候会想,裴琢拒绝拔除野性,是否也是类似的心情。 他长于门派,接受人的规训和教导,听从师门的命令和戒律,却仍是山间自由的妖,而非被谁圈养,不该为了让谁安心就被磨去血性。 ......还是先想想自己的事吧。 姬伏胜从回忆里出来,俯下身触碰厚厚的冰层,他拒绝斩断情丝,理所当然会带来一些问题,当他的感情起伏过于剧烈,又或受到强烈的冲击时,无情道就会受到影响。 手掌拂过冰面,姬伏胜感受到上面细细的两道裂纹。 如果裴琢笑一次冰面就开裂一次,那以裴琢笑的次数,他和对方待一天,无情道就全被毁了。 姬伏胜罕见地感到些头疼。 严格来说,他也可以选择简单粗暴地加固冰层,将这两道缝隙填补,但这并非长久之计。 而且他的潜意识还在推着他走,姬伏胜觉得自己像个待在黑暗房间中摸索的瞎子,他瞎碰瞎撞了老半天,最近手上终于摸到了什么活物,哪怕那东西炽热烫手,他也很难将之放开。 一切的起因都是二长老的酒......奇怪的是,二长老明明清楚裴琢和盛正青都不喜欢酒,却送了一壶酒来。 因为太想分享自己的佳酿?哪怕别人不喝酒他也想按着对方让对方尝尝? 三个人里喝酒的只有自己......说起来,他为什么会变得喜欢喝酒? 自己的记忆似乎没有远自己想象中那样牢靠。 他搞错了过去躲着裴琢的原因,而现在思考半天,姬伏胜也想不起一个让自己爱上喝酒的契机。 冰面之下,鱼推开水里的光团,在他的脚下逡巡游过,明晃晃的光芒承载着回忆,静静地等待打捞。 姬伏胜觉得自己还是该去回忆里看看。 作者有话说: 什么怎么不知不觉间已经五号了(惊坐起) 第43章 三段回忆 说是回忆, 其实一时也不知该从何忆起。 姬伏胜将心神沉入湖面之下,心念微动,无数纷杂的光团就朝他涌来, 光芒中隐约浮现出来自过往的片段剪影。 这些光团中, 有的只需看一眼表面影像,姬伏胜就明白了是何时何地发生的何事,有的则毫无头绪, 必须要进入记忆之中探查一番才能弄清。 几百年如白驹过隙,仿若弹指一瞬,可静心一看,积累的记忆又如此庞杂, 显然,姬伏胜没有空去一一辨别。 他只能大致作出区分, 最靠近湖面的,应是最新的, 近几日产生的记忆, 越往湖水深处去, 记忆就越接近过去,而在那最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还潜藏着他快要遗忘的记忆碎片, 又或他不愿回想起的隐秘。 这正是他要查看的东西。 他这一生坦坦荡荡,理应没有不能触碰的过往, 需要他潜意识驱赶到脑海深处封锁起来, 但前提是,他的记忆完全可靠。 姬伏胜隐隐察觉,他的记忆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不是那种大刀阔斧的改写, 而是一种微弱的,难以察觉的错位。 他“恰到好处”地淡忘了一些东西,偏偏是这些东西,正在颠覆他对过往的许多认知。 凝聚心神,姬伏胜让意识潜入更深的地方。 * “所以呢,你就算多笑笑也没什么。” 洞府之中,三长老跟自己年幼的弟子解释道。 “你是天元之体,修道本就能从大道之中再衍生出百种变幻,无情道的'形'并不重要,你只需牢记它的'意'即可。” 她顿了一下,余光去瞧自己的小徒弟,收获毫无反馈的沉默与一张冷冰冰的小脸。 ......至少孩子听课很认真。三长老清清嗓子,继续道: “……所谓'意',说来也简单,伏胜,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亦或无法舍弃的东西。” 姬伏胜皱了皱眉,思忖片刻后道:“没有。” 他无母无父,在乱葬岗长大,对亲人疼爱毫无实感,自然谈不上“舍弃”,加之来到清鹤观前,光为了“活着”就拼尽全力,便也没有旁的喜好。 他的全部身心都用在了修炼上。 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虽然是土生土长的本世界居民,又仿佛无所凭依,根脉从未扎进土地,三长老嘀咕道:“怪不得是员工适配者......” 姬伏胜没明白对方的意思,但他已经习惯师傅时不时蹦出怪话了,三长老又揉了揉他的脑袋鼓励道:“好好修炼!争取咱以后也当上个长老!” “......” 人家修炼都是为了大道飞升,到天上去做神仙,到了自己这儿怎么就成了当个门派长老,姬伏胜委婉道:“我没想过要当长老。” 三长老便哈哈笑了:“欸,当长老未必就比当神仙差啊。” “不过眼下说这些,是有些远,总之,没必要跟别的修士一样,成天拉着张脸,跟个冰块似的,无情的意思又不是面无表情。” 对方的手掌按在姬伏胜的肩膀上:“只要'意'不动摇,心神稳固,自然没人破得了你的道。” * “怎么别人都有称呼?” 时光荏苒,清鹤观的景致百年不变,昔日的幼童却已抽条长成少年。 姬伏胜抱着双臂,倚着廊前的柱子,声音里带着自己察觉不到的不满:“哪来的这么多。” 他一一算过去,最先开始喊昵称的是盛正青,一个“小琢”喊得他三天没睡好觉,后来又加上了竺心香,接着是戒律堂的、膳房的,喊的亲昵的人越来越多,偏偏裴琢听见什么都会乐呵呵应下来。 裴琢认为人脸和人名不好记,但记住别人怎么叫自己还是容易的,只要别人一喊他,他就会本能地回过头来。 裴琢坐在廊边,手上还拿着从膳房顺来的糕点,偏偏头道:“你也会喊狐狸啊。” “这不一样。”姬伏胜的眉头锁得更紧:“这别人也会用。” “狐狸”昵称跟“小裴师兄”的地位是一样的,会这么叫的人海了去,喊“小琢”的可就少得多。 “唔。”半块点心被裴琢咽下肚子,他弯弯眼道:“那你可以再取个新的。” “我本也这么打算。”姬伏胜坐到裴琢旁边,把原本放在那儿的托盘搁到另一头去。 他拿起托盘上的茶杯,边倒上花茶边继续道:“真要取,我就取别人都没喊过,将来也不会有谁喊的。” 裴琢接过他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冲淡糕点的甜味,想了想笑起来,故意逗弄道:“这可说不准,万一有人跟着你一起喊了呢?” 姬伏胜平淡道:“那我就杀了他。” 如果有人学自己喊,自己就逼他改口,变强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第49章 “这么厉害呀。”裴琢一下子笑了,他托着腮,没把姬伏胜的话当成玩笑,认真地点点头道:“那你可得好好想想,最好别太常见,不然你想杀的人也太多了。” 怎么称呼对方好呢?小裴,小琢,狐狸崽......这些别人都用过了。 姬伏胜深入思考起这个问题,想想又有种说不出的烦躁,搁在以前,他哪用思考这么多。 他占据了裴琢太多的“唯一”。 唯一的朋友,唯一的对手,唯一在凌绝峰朝夕相处的人,而随着裴琢长大,对方正越来越受别人欢迎,收获越来越多新的朋友。 姬伏胜瞥了一眼裴琢,那双金色的竖瞳便也移向他,因为刚刚吃了糕点,所以对方眼里此时并无饥饿。 值得一提的是,裴琢虽然会因为人肉人血感到饿,却并不“饥渴”。 如果意识到裴琢想吃人后就担惊受怕,觉得对方时刻盯着自己,仿佛不吃了自己裴琢就要活不下去了,根本控制不住半点,姬伏胜认为是种“自作多情”。 而太多人不懂这些。 他们对裴琢的理解或许还止步于“他不吃人”,所以即便他们开始亲近裴琢,离裴琢最近的人也一定是自己。 但,姬伏胜又会想,但是啊,如果还有谁想理解裴琢,并为此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他们的相处岁月同样长的时间,那个人会变得......和自己一样吗? 那自己就杀了他。 “好没好啊?”裴琢打断姬伏胜的胡思乱想,笑着道:“还没想好?” “.....快了。”姬伏胜应道。 他是特别的,他一定是特别的。 他想成为特别的。 裴琢。他在心里念道,名字在舌尖滚过。裴琢。 裴琢的婆婆是抱着什么心情取得这个名字? 裴琢,裴琢......琢...... “......有了。”灵感忽的闪过,姬伏胜道:“我想好了。” 他挑起眉毛,神情流露出两份少年人的肆意,又夹杂着某种势在必得,而裴琢眨眨眼睛,对于他的视线坦然自若。 对方看得出他的偏执,他的欲求,从未对此感到惊慌或不满。 某种意义上,裴琢纵容他。 “......怎么样?” 喊出昵称的那个瞬间,姬伏胜明显感到自己的心境世界猛烈摇晃了一下。 * 裴琢舔了他。 这已经是一周之前的事了。 耳边是瀑布击石的声响,姬伏胜一手抵着石壁,任由冰凉的水自头顶滚过,身体的燥热没能得到丝毫缓解。 一周,整整一周,他居然一点儿也没忘记,还......姬伏胜闭了闭眼,终究是咬了下牙,妥协地向下伸出手。 说来羞愧,他正因为次数的增多越来越熟练。 每回这么做,他就觉得能听见自己心里的冰层在喀拉喀拉响。 修行无情道的人没有情,自然也谈不上“欲”,倘若刺激相关部位,姬伏胜当然也会起正常反应,但让他主动生出欲望,或者通过视觉上的辅助刺激起反应,便会很困难。 理应很困难! 姬伏胜眼睛抵上手背,脑海中浮现出一捧红色的火焰。 起初,他只敢回想自己见过的半片皮肤,比如手腕,脖颈,又或换衣服时不经意瞥见的腰腹。 渐渐地,他开始大着胆子勾勒更多更具体的模样,对方的气息和拥抱的触感变得格外鲜明。 对方在轻笑,声音似银铃,又带着一点和平时不同的哑。对方呼唤自己名字的音调轻而绵长,又在句尾微微上扬,像带着撩人的小钩。 热度在上升,妄想的独角戏在脑内肆无忌惮地上演,搭配无趣的,重复的,耗费时间的手上劳动,没有食髓知味的快乐,他慌乱、不解,竟又有些恍悟。 这是凌绝峰的瀑布,会在这里长期活动的,除了自己仅有一人。姬伏胜听见风声、水声、没用的声音、没用的声音、还是没用的声音——他真怕对方突然笑嘻嘻地跳出来问他在干嘛,又似乎巴不得对方发现,然后把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摊牌。 “......” 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住越来越急促的喘息,盖住那些苦闷的,炙热的,没意义的,似乎饱含感情的,难以宣之于口的。 在一声闷哼之后,年轻的姬伏胜终于卸下了防备,含混地吐出两个音节。 轻飘飘的两个字恍若惊雷在耳边炸开,姬伏胜脑内咣当一声,世界转瞬消解,他迅速地从自己的记忆里退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中秋快乐—— 第44章 三处奇怪 清晨薄雾刚散的时候, 裴琢和姬伏胜便出门了。 昨天姬伏胜看见裴琢就跑,今天人倒是镇定,裴琢开门, 姬伏胜就站在门口, 裴琢下楼,姬伏胜跟着下楼,裴琢入座, 姬伏胜跟着入座,裴琢吃饭,姬伏胜看裴琢吃饭。 盛正青觉得姬伏胜这样子有些诡异了,而且不知为何显得自己很“多余”, 他决定靠行动来抗争,往裴琢的方向悄悄移了移。 暗红的眼睛阴恻恻地分给了他半片视野, 盛正青又默默往回移了点儿。 裴琢被他俩的互动逗乐,笑眯眯地往盛正青嘴里喂了颗葡萄以作安抚。 感觉就像自己多长了一条尾巴。 裴琢对姬伏胜的如影随形接受良好, 他可是驾驭尾巴的高手, 莫说两条, 九条都绰绰有余,待出门后,他便笑着道:“今天要多干一点活。” 昨天归还食物朋友家里的玉佩时, 裴琢跟那家人聊了不少,也打听到了不少宝城里的热闹。 听匠人说, 这附近还没有信奉“狐仙”的人, 但再走远些,到了东巷那头,这种人就会多一些。 东巷是贫民,暗商, 半妖的混居地,据说最近还冒出来了个不说姓名的神医,会在街头免费摆摊看病。 眼下时候尚早,街上并无多少行人。外面的店铺大多都没开门,还维持着晚上门窗紧闭的状态,裴琢带着姬伏胜直奔东面,他跳上房顶,很轻松地就找到了那些信奉狐仙的住户。 倘若时间再晚些,他们就没这么好区分了,但现在,在各式各样完全封闭的屋子之间,有一些住宅显得格外“开放”。 院子大门敞开,院内的房门、窗户也悉数打开,有的人甚至没在屋子里睡,而是在大院正中央放上席子和枕头,或者干脆把床给搬出来,最大限度地迎接晚上的浓雾。 单从施展幻术的角度考虑,其实没必要做到这地步,就像能够一滴致死的毒药,喝一滴与喝一杯的结果完全一样。 裴琢想了想,觉得非要在屋外面睡觉的做法,或许就是人一贯爱追求的所谓“仪式”,他们会觉得这样看上去更虔诚。 虽然本质没什么意义。 姬伏胜跟在裴琢身后,他一心二用,一方面跟着观察周围的古怪房屋,另一方面盯着裴琢,裴琢半蹲下来观察某户院子时,他的视线扫过对方的后背,过了秒又移回来,这次半晌没移开眼。 这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裴琢穿的是正常的修士打扮,也没在那里特意凹什么妩媚姿势,硬要从中品味到玲珑诱惑,浓重欲望,仿若在看性感尤物,那姬伏胜的结论是八成被下药了。 没什么好看的,姬伏胜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似乎只是在盯着对方发呆。 他以前也常常盯着对方,脑袋里似乎也没在刻意想什么,他就是视线自然而然地便移过去了。 “伏胜,”裴琢托着腮慢悠悠道:“你已经盯了我快一炷香了。” 姬伏胜倏地回神,一时无措道:“......嗯。” “......”他们之间沉默着尴尬了一秒,姬伏胜立刻又道:“抱歉。” 裴琢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背影的肩膀笑得微微发抖,他站起来,很给面子地没有揪着姬伏胜的古怪不放,指了指下面的院子道:“你能不能潜进那边的仓库看看?” 人追求仪式有个很大的好处,就是这些东西会和他们的“地位”挂钩,只有位置高的人能使用更昂贵的器具,带头搞出更大的排场,诸如此类。 姬伏胜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看去,这家的确更特别些,院子里不仅睡人,还恭恭敬敬地插了三炷香敬上,院中央还立着一鼎祭祀用的大锅。 姬伏胜盯着锅仔细看了几眼,敛下神色平淡道:“这种东西我见过。” 他在鬼域见过有魔修用这个来修炼养鬼术。 “我也听说过。”裴琢丈量了一下锅的尺寸,笑盈盈道:“感觉人的小孩儿能像下饺子一样下进去。” 这是用来做活人祭祀的器具。 “库房里可能能找到些有用的消息。”虽说这地方到底只是凡人住户,理应没什么危险,但保险起见,还是一个去一个留,互相照应为好,裴琢边说边道:“或者我去......” “我去。”姬伏胜迅速道,他抬腿要走,又停下来问:“.....要我去吗?” 裴琢眨了眨眼睛,道:“呀。伏胜今天好听话。” 第50章 “......”姬伏胜的心微妙地提了起来:“我以前没听你的话吗?” 不应该吧?他下意识反思起自己最近的言行,余光瞥见裴琢偏过头去,正在用手背抵着嘴不停地笑,心落回肚里的同时又生出淡淡的无奈。 “你又耍......”姬伏胜下意识道,耳边又传来喀拉一阵冰层开裂的轻响,他一时止住,人嗖得从原地消失不见。 这干活干得跟逃跑似的,裴琢弯弯眼睛,他伸了个懒腰,无意间瞥到对面房上的一只小鸟。 等姬伏胜回来时,裴琢已经听小鸟讲自己表弟的妻子的二姑家的三舅姥爷的壮阔鸟生讲了一半,正讲到对方从隔壁山林飞到这偌大宝城打拼,终于站稳脚跟,拥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巢的励志故事。 小鸟叽叽喳喳,裴琢不住点头:“就是就是。” 小鸟啾啾不停,裴琢认真肯定:“有理有理。” 小鸟气愤鸣叫,裴琢顺手给周围的隔音术再加固一层,跟着摇头感慨:“太坏了。” 这真是只好妖!小鸟感动地蹦跶过去要去蹭裴琢的脸颊,中途被阴沉下脸的姬伏胜一把抓住。 裴琢被逗得笑个不停。 等总算搞走了那只烦人的鸟,姬伏胜叹了口气,感觉他的冰层上裂缝满布。 不太妙,认真来说,他现在应该马上远离裴琢。 也不是说要远离一辈子,就是得先......裴琢从旁边跳过来问:“所以,情况如何?” 姬伏胜脑袋空了空,这件要紧事先被抛之脑后,他定了定心神道:“那里面有些'传教'用的东西。” “大部分祭器都带着莲花纹样,里面还有个狐仙的神像,也用了许多莲花意向。” “我还找到了族谱,和一些旧物,样式看着不像宝城本地产的东西。” 或者说,整间屋子都不太像宝城的风格,就像把北洲荒漠的粗犷豪迈的风俗文化,一股脑塞入南岛的竹楼里,因而异样感格外明显。 裴琢偏了偏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忽的笑起来道:“有些迁居的人也会这样。” 若远走外地,一些人思念故乡,就会特地将一间屋子装点成故乡的风格;又或是族群迁徙,为了不忘却家乡习俗,人们也会特意腾出房间装扮,并定期祭拜,以让传统在新的地方也能延续。 “他们不认为自己是宝城人。”姬伏胜微点了下头,沉思片刻后推测道:“......他们祖辈应是莲城人。” 天下公认的说法是鬼狐霸占了莲城,吞食城中百姓,莲城人从此流离失所,现在推测过去的莲城人信奉“狐仙”似乎有些荒诞。 但,二人齐齐看向院中央的大锅。 养鬼术用的祭器。 裴琢笑着道:“这城里有三处地方很奇怪。” 第一自然是信奉狐仙一事,宝城的雾气变怪是近些日子的事,狐仙信奉的说法却很“成熟”。 他们不但有相应的制度、念词,还用一整套完整的祭祀仪式,很难想象它是在十多天前才诞生,并自发完成了从无序到有序的过程。 此外还有一点,裴琢喃喃道:“为什么会选择莲城?” 莲城位于偏僻无名的莲心岛上,人口极度闭塞,鲜少有消息流出,在鬼狐一事出现前,天底下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还有莲城这么个地方。 “坊间故事里没提过红殊和鬼狐在哪里斗法。”裴琢弯弯眼睛道:“但我猜肯定不在这附近,不然宝城的故事里早该提了。” 大妖斗法,方圆百里岂能安然无恙?如果不在这范围之内,为何要拖着将死残躯跑到遥远的莲城。 要么一切都是巧合,就是这么巧的,慌不择路地一直奔逃,等回过神来时已经撞进了莲城,要么,姬伏胜了然应道:“反了。” 不是鬼狐突然降临,以无妄之灾的立场霸占了莲城,而是莲城的百姓主动召唤了“狐仙”。 莲城人或许早就在试着用活祭的方式养鬼,他们甚至可能直到今天也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 裴琢平静地看着那些院子,脸上挂着不含情绪的笑容,又继续道:“第二个奇怪的地方是,宝城发疯的妖怎么这么多。” “在我们来之前,御兽门的人一直在处理妖族因雾发疯的事,他们还在城里发放了大量能阻挡浓雾的符咒,这两天逛街,几乎每家每户都会贴着。” 如此努力,妖族发疯的事却至今都没解决完,总有妖族会意外进到浓雾里,然后失控伤人,再被御兽门的修士收服炼化。 这点或许还要和第三点结合着来看,裴琢道:“而且起雾的时机不对。” “昨天我们在东面,等开始起雾的时候往回走,而客栈在西面,我们回去的时候,店铺正在关门,雾仍是刚开始有的样子。” 如此的一致,反而很奇怪。 裴琢道:“宝城西面临海,莲城也在宝城的西面。雾气既然都从莲城而来,那理应先蔓上西海岸,再渐渐扩散到城东去,城西的雾该一直比城东的雾浓才是。” 倘若城东都能看到雾了,那西面客栈周围的雾早该漫到腰部了。 这指向一个非常直白的推论,姬伏胜垂眸道:“你怀疑有人在利用雾。” 如果一个人能控制起雾的时机,自然也有办法让无防备的妖族沾上雾气,陷入疯狂。 “城里比较流行的说法是,一些妖会听到浓雾的'呼唤',不受控制地被吸引,所以自动跑到雾里。” 裴琢笑盈盈道:“但我每晚都在看这些雾,我可感受不到雾在呼唤我。” 姬伏胜闻言却是愣了一下,反问道:“你觉得你对雾的感受,会跟别的妖一样?” “当然啦。”裴琢理所当然道:“我又没拔野性,别的妖对雾是什么感觉,我肯定就是什么感觉。” 这样的话,姬伏胜迅速意识到,鬼狐对裴琢而言,不是个容易解决的对手。 他对这些雾的抗性或许会比人更低一些。 姬伏胜旋即听见裴琢淡笑着道:“但它是我的猎物。” 玩笑的语气,又夹杂着三分认真,像是一个礼貌友好的警告。 “不过我目前的修为摆在这里嘛,我对付起他来肯定会很麻烦,有你们一起,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裴琢又坦率承认道,接着开口。 “但是想要彻底避开我,直接把这事自顾自解决了可不行。” 猎手可以找他人一同围猎,可以拜托别人帮忙,他甚至可能起不到关键作用,只是先学着打个辅助,这不丢脸,但他绝不能全程待在屋里,到头了才发现自己的猎物已经被别人打了回来。 姬伏胜慢吞吞地眨了眨眼,没因为对方的话感到沮丧,反倒觉得血液在血管里低声鼓噪,连带着心跳也微微快了起来。 他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别人不懂,他却是懂的,毕竟他一直很欣赏对方这点——耳边又传来喀拉的响声。 “......”这到底该怎么办?姬伏胜有些无奈地点头道:“我知道。” “嗯。”裴琢便弯弯眼睛笑起来,眉梢流露出纯粹的喜悦,他接着拍了下手道:“好啦,那我们就去解决问题吧。” 作者有话说: 只要能赶上尾巴我就还算今天更新了………! 第45章 寻觅 裴琢和姬伏胜打算去解决宝城妖灾不断的问题。 他们在房顶上不断向东移动, 动作轻而迅速,但比起目的明确的潜行,其实更像一种别样的闲逛。 从高处往下看, 一切都变得显而易见, 精致的檐角,华丽的纱裙,欢快的嬉闹正逐渐远去, 人的境遇一旦变得贫苦,似乎欢笑就注定会减少,东巷的贫民街里只有落寞而灰败的气息,像塞进角落, 黯淡无光的璞玉。 裴琢不时侧身,从房檐向外面探头, 他打量着过往街道的行人,或者他觉得有趣的院落, 让姬伏胜想起冬天下雪后, 挨个观察兔子洞的野狐。 “还有一个问题。”裴琢边走边道, 跟姬伏胜继续讨论:“鬼狐是如何变强的。” 这些年来,鬼狐一直闭城不出,但单靠成日养精蓄锐睡大觉, 可变强不了多少,它大约还是要靠吸收当地的灵脉灵气。 莲城的灵气很丰厚?姬伏胜皱了下眉, 觉得这不合常理, 又隐隐约约感到这情况有些熟悉。 他回想起来——忘忧山平平无奇一座山头,也藏有极为霸道的,和裴琢息息相关的灵脉。 “或许鬼狐和我一样。”裴琢笑着道:“像不像绑定了一个地方的契修呀?” 姬伏胜一想起有东西让裴琢变弱就觉得窝火,看着裴琢笑眯眯的样子又发不出火, 周围也没能让他打一顿的泻火,只能忍了忍道:“至少它的'灵兽'有用。” 鬼狐的“莲城”好歹在兢兢业业帮鬼狐变强,裴琢的“忘忧山”做了什么?还要倒赔上修为来养! 裴琢却是被姬伏胜的话逗得乐起来,他开心地笑了好几声,点点头认真道:“就是说呀!” 第51章 不过若实力与距离相关,那飘到这宝城来的雾就只能算小打小闹了,肯定没直面鬼狐时来的强。 “不知道现在这雾会对我们影响多大。”裴琢好奇道,倒的确有几分跃跃欲试,倘若他们连这里的浓雾幻术都破除不了,那也没必要动身去往莲城了,只是送死而已。 “雾不大的话,我能应付。”姬伏胜淡淡道:“我之前试过。” 他昨天就在早晨雾未散尽的时候跑出去过。 裴琢顿时又笑了:“是,你急着去瀑布底下冲澡了。” 姬伏胜:...... 还真是。 时间在他们的琐碎聊天里流逝,不知不觉间,他们快走到宝城的最东头,或者说宝城最偏僻的地方。 视野中随便找个墙角躺下的乞丐,又或当街斗殴的流氓都变得多起来,裴琢看了几眼一个跑过街道的妖族少年,很快就又移开。 竖瞳不带感情地扫视完附近,裴琢这一路上已经观察了好几个生活在附近的妖,最后,他看向一个缩在墙角的小孩儿。 半妖。 裴琢停下道:“我们得变出身破衣服穿,带补丁的那种,你有没有带易容丹?” “带了。”姬伏胜顿了一下,脑袋转过一转,很快跟上对方的思维道:“你觉得是他?” 姬伏胜也瞥向那个墙角的小孩,对方正在细细地发着抖,面色苍白发青,嘴唇紧抿,眼里流露出明显的惊慌。 在这块地界,这种孩子并不会引起他人的热心关照,对方不时地朝街的另一头张望,他忽然站起来,冲出去拦住两个比他高一头的孩子,同样是妖。 声音通过被特意放大的听觉传过来,他努力说得平稳,但还是有一点细微的抖:“我有个东西掉到那头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裴琢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俩大点儿的孩子互相看了看,显然并不买账,其中一个带着另一个就要走,半妖小孩想去拉他们的衣服,被粗暴地挥开,大些的孩子皱着眉头骂了句“神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正需要'客人'呢。”裴琢悠哉道,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姬伏胜:“刚好我们两个可以去。” 他们得主动送上门去,毕竟,“我也不知道这里的古怪是谁弄出来的。”裴琢乐呵呵道:“反正感觉那个神医不像,信狐仙的也不像。” 有人在利用雾气致使妖族发狂,其大致身份好猜,但要问对方具体姓甚名谁,在何处何地动手,手中有无直接证据,就不是在街上转悠两下便明白的了。 但所谓山不就我,我去就山,裴琢轻巧地在姬伏胜面前转了一圈,自信道:“看,以修炼的标准来说,我怎么看都是那种值得一抓的妖吧?” 毕竟他的皮毛非常好看——这可是和妖的品质息息相关的。 他就是被抓进炉里炼化成丹,那也绝对是颗让别人抢破头的极品妖丹,当然,要先打得过他才有可能。 姬伏胜:“......” 要附和这句话,总觉得有些奇怪,但某种意义上又确实没错,姬伏胜无奈地应道:“嗯。” “你很抢手,如果是我,肯定很......”姬伏胜顺势道,习惯性地夸奖裴琢,耳边的喀拉声响让他止了话头。 ......没了?裴琢眨了下眼,等待着这句话的后续,姬伏胜的话脱口而出:“......很想要你。” 冰层一下子就裂开了个大口子。 * 鼠妖蹲在墙角,他反复啃着自己的手指,几乎要把那里咬出血来。 他抬头飞快地看了眼天,现在还是蓝的,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黑的,这让鼠妖反复深吸了几口气,脑袋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朋友。 时间不多了,再找不到陌生的妖,他就只能找熟悉的了,他只能这样了。 鼠妖一只手撑住墙,想再最后一次出去试试,但他的手脚都是软的,刚要起身就又趴下去,在地上摔了个跟头。 这个跟头摔得他眼前一黑,吃了一嘴地上的灰尘,连带着把他刚给自己鼓足的劲儿都给摔没,只想就这样大哭一场。 他干脆等死算了,鼠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两滴泪落进土里,可鼻尖突然嗅到一丝妖的气味,接着,他的肩膀被人轻轻碰了下。 “小兄弟,你没事吧?” 鼠妖抬起头,面前站着两个风尘仆仆的陌生面孔,跟他弯腰搭话的是个狐妖,后面还跟着一个人类。 二人样貌普通,穿着朴素,袖口内侧还缝着补丁,一看就不是什么富贵人家。 鼠妖瞪大眼睛,心脏狂跳,用袖口擦了下眼睛后一个咕噜爬起来。 “你没事就好。”狐妖见他这样,笑了笑温声道:“小兄弟,听说你们这街上有个神医在,你知道他在哪吗?” 第46章 漂亮 人脸实在是很有意思的东西。 只要稍微动一点地方, 比如眉毛、嘴角,就能传达出完全不同的情绪,甚至给他人留下完全不同的印象, 若能精通此道, 还可以靠此谋生。 老实说,裴琢认为自己并不擅长这个。 在“人类模仿学习课”上,裴琢大概属于那种剑走偏锋的学生, 他清楚人的脸上不会永远挂着笑,但还是最喜欢自己现在对人脸的用法,用起来也最自在。 要让自己的模样更加“正常”些,裴琢倒不是做不到, 但要时刻紧绷着,体感有些像一直在众目睽睽的大戏台上演戏。 尚且年幼时, 裴琢因为好奇,尝试过换种反差大的表情, 他会对着镜子揉一揉自己的脸, 改变眉梢和嘴角的弧度, 像在调整一块容易塑型的泥胚。 最后,他成功做出了一个堪称幽怨的扮相,神态显得落寞忧伤, 兼具一种逆来顺受的温吞,恰逢姬伏胜从外面回来, 瞟见后吓了一大跳。 姬伏胜为这个惊鸿一瞥的表情闹心了两天, 两天里又是去膳房给裴琢带烧鸡,又是下山给裴琢买首饰,最后趁裴琢采花时咳了一声,话里话外问起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听得裴琢连眨了好几下眼, 第一次生出“伏胜居然有点难懂了”的感想。 等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裴琢当场就没忍住,捧着肚子笑个不停,笑得怀里的花枝乱颤,花瓣洒落了一身。 而姬伏胜在片刻呆愣后,露出从未有过的羞恼神色,于是裴琢又笑着把自己的尾巴借给对方摸了摸。 姬伏胜眉头紧皱,嘴角绷直,满脸写着不妥协与不高兴,手上用梳子一下下梳着裴琢的尾巴,梳得裴琢渐渐有些困起来。 最后,他往对方肩头一靠,把尾巴当二人身上的被子,像回到了自己安心的巢穴般,闭上眼睡着了。 总之,光是学着像人就很不容易了,还要学“演这种人”,“演那种人”更是麻烦。裴琢很少尝试扮演,但如果任务有需要,裴琢也能做,毕竟这活总不能交给姬伏胜来办。 姬伏胜也就能配合着换身衣服,隐藏修为,脸上的神情是一成不变的冰冷,最擅长演的只会是哑巴。 而他们这回演的,是从别村赶来,要前往邻城投奔远房表亲的外地人。他们只是路过此处,在客栈歇脚,没想到同行人突患重病,迟迟不好,这才想找传闻中的神医碰碰运气。 换句话说,就是背井离乡,无依无靠,最容易被骗,死了也没谁在乎,裴琢还贴心附赠一个找神医的理由,省了对面苦恼于想借口。 那个半妖小孩有一半的鼠妖血统,带着他俩在胡同里转来转去,姬伏胜沉默地在后面跟着,裴琢则会和小孩不时聊上几句。 然后裴琢便得知,对方跟巷东头的鼠大娘一起住,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哥哥,妹妹才是会走路的年纪,哥哥则在做短工,他自己有三个要好的妖族朋友,一个混血,两个纯血,还有一个是这条街上的孩子王,但和他很不对付...... 小孩显然不擅长提防旁人套话,经常边作答边用左手拘谨地抠住自己的衣角,转过一个拐角,他总算主动问道:“那个生病的是你朋友?” “算不上。”裴琢笑着道:“我跟那人其实不算熟,但怎么说也同行一路了,如果有能治愈他眼睛的药,我肯定会给他的。” 小孩装在右口袋里的测谎符石没有发烫,这只妖说的是真话。 小孩又问:“他们都不是妖?” “是的,只有我是妖。” “哦......”小孩试探道:“但你都专门来找神医了,我猜你其实和他们关系很好,已经是能记清人脸的关系了。” 算吗?裴琢想,他其实没太注意天罡宗那边的人,榜四因为情况特殊所以记得,另外俩就按照榜四旁边话多的,榜四旁边话少的来记。 “那小兄弟就猜错了,有的人我记得住,但有的可真记不住,像生病的那位我就记不住。” 要是没有情蛊,他就不用在这里修饰措辞了,裴琢琢磨着能骗过符石的真话道:“至于记住的......” 姬伏胜听着他们的闲谈,精力有一半以上用在处理识海中的冰层。 第52章 说实话,他没想好怎么办。 九境塔的光芒有些黯淡,湖面冰层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让部分带有温度的记忆浅浅浮上水面,无情道因此降下大雪。 漫天的雪花如同飞舞的鹅毛,它落在湖面的裂口上,让冰层缓慢弥合,落在九境塔翘起的檐角上,积攒薄薄的一层,它又落在塔前的红石上,转瞬被消融得干干净净。 情况看似在慢慢回归正轨,但姬伏胜心知肚明这冰层有多脆弱,它现在就跟纸糊的一样。 如果造成这些的诱因不是裴琢,姬伏胜有至少二十种办法来及时止损、解决问题,比方最简单粗暴地抹除“祸害源头”。 现在所有的方法都成了一张废纸,唯一挑挑拣拣能用的,或许是“保持距离”——但这要保持多久? 半柱香?一刻钟?一天?两天?一个月?半年?百年? 然后他应该对裴琢所有的关心都视而不见,当对方亲昵地来找自己时,他应该选择冷淡沉默的拒绝,找一个别的地方修炼,设下禁止裴琢进入的法阵,接着或直接摊牌对方妨碍了自己修炼,或表达自己有难言之隐,但具体内容一个字都不说—— 怎么可能这么做,又不是小时候跟裴琢一起看的三流话本! 一些记忆浮上了冰面,其中隐藏鲜活情感也一并暴露,姬伏胜又想起自己少年时躲着裴琢那阵。 年轻的姬伏胜带着那么两分委屈暗自嘀咕:虽然是他主动跑的,但裴琢都不来问他,就知道跟别人玩,要是主动问一声,他早回去了。到底谁才是他最重要的同龄人? 打那之后,他就吸取了经验,行事变得更为主动,主动......都做过什么来着? 雪下得更大,姬伏胜试着深呼吸,感受不到寒风涌入喉咙的锋利,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 冷静,他首先要做的,是先减少裴琢对自己的影响。 他当然不可能尝试远离裴琢之类的馊主意,无情道的重点在“定心”,只要心不乱,一切都可以解决。 道不稳,修为废,那还怎么和裴琢打最后一架?人不能因小失大。 是的,没什么大不了—— “因为他长得实在是漂亮。” ——? 什么? 整个识海忽然陷入停滞,姬伏胜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脑袋里哐当响了一声。 ......什么? “喀拉喀拉”,耳边又在发出警报,但姬伏胜没空管这个,他嫌这声音吵得厉害,干脆暂时封了识海传感,直接从识海里退了出来。 所以,什么?裴琢刚才说什么?听错了? 裴琢从来都—— “真的,我一看见他,脑海里就会自动浮现出好多句子,称赞他美若天仙,不可能记不住他啊。”裴琢轻快道。 “——”姬伏胜的视线下意识移向小孩的右口袋。 小孩抬头看向裴琢,他心底沉甸甸地装着事情,没任何闲空和别人打趣,但还是对裴琢的话感到两分荒诞。 可是,那些可怕的人塞给他的,既防止他逃跑,又能辨别他人言语真伪的符石一直没有动静。 裴琢说的是真话。 这居然是个爱上人的蠢妖? 小孩张了张嘴,没忍住问:“真的?他长什么样啊?” “......”裴琢面上保持着微笑。 ……忘了。 他本来想脱口而出些什么,但大脑空空,只有一种“总之就是这样那样好看”的感觉留了下来,裴琢意识到,所有的赞美词都早已从他脑袋里光滑地溜走。 强行灌输、死记硬背果然不可靠,落星河是凤眼杏眼、厚唇薄唇,他一个字都不记得。 裴琢面上露出怀念的神色,一枚石子滚落到小孩脚下,对方被石子绊到,一时踉跄,好心的狐妖连忙伸手去扶。 “你没事吧?”裴琢关切道,趁对方低头不备,手上某个东西一晃而过,转瞬不见。 幸好他手里还有小报。 ......裴琢居然还留着那份报纸,姬伏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说实话刚才那么短暂的一瞥,裴琢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落星河在哪个角落,但迷心蛊即刻开始工作,裴琢又露出刚才那副怀念的表情,主动接上话茬道:“他啊,皮肤就像......” 姬伏胜慢吞吞地眨了眨眼。 “特别是那双眼睛,如同......”裴琢还在娴熟地夸赞,姬伏胜认得出对方的这种语气。 裴琢熟练地就好像在脑袋里这么想过几十遍。 什么情况? 裴琢是一个眼里只有修炼的妖,和自己一样,百年从未改变。 他记住竺心香的脸花了三天,记住盛正青花了一周,记住自己花了半个月。 没有什么能妨碍裴琢变强,他喜欢对战,看人必然先关注身量筋骨,所用招式,只有强者才能入得了裴琢的眼,才有让其尽兴的资格。 他突然对谁的样貌大为欣赏,应该也只是一时新鲜,过段时间就会淡忘。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不对——裴琢以前有这么在意谁的样貌吗? 一些理所当然的常识推论开始在脑袋里殴打姬伏胜,他不是那种见姑娘给小伙子送花,他说姑娘莫名其妙的白痴。 这是什么情况?这能是什么情况? 裴琢从来没有这样子夸过一个人的脸,从小到大被他夸过容貌的共有三十四个人,其中一半只是在单纯学习说“甜言蜜语”,一半是出任务时的逢场作戏。 现在对方已经不需要学习说话了,所以这是为了任务——为了任务他也从来没有夸的这么具体过!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 裴琢喜欢...... 姬伏胜眨着眼皮,一下,两下,他面前的裴琢和小孩也停下了。 周围似乎安静得可怕,感知力无声无息地从姬伏胜身上漫出,如丝线般迅速向外扩张,像侵吞大半宝城的阴影。 它绕过东巷,绕过西街,绕进客栈,天罡宗的人才刚出客栈门。 姬伏胜盯着裴琢的背影。 “......” 他要去把落星河杀了。 立刻,现在,马上。 从这里回到客栈用不了一息,他现在回去,扭断落星河的脖子,溶了对方身体,把神魂残魄捏碎,取走天元碎片,再洗了那两个天罡宗的记忆,加起来也超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哦不对,他得把对方的脸皮给留下。 对......区区一张脸,不过是张讨到了喜欢的脸,这张脸可以留着,但拥有它的人必须是死的。 现在还来得及,他得去把落星河杀了。姬伏胜下意识将手按上剑鞘。 “到了。” 思绪纷杂之间,三人已经走到了“目的地”,小孩的声音细细地发着抖。 裴琢手背在后面,温和地打量着这个孩子,而半妖望着面前的死胡同,忽的飞快道:“对不起!” 话音未落,地面震动,脚下猛然亮起阵法的强光,只一眨眼的功夫,黑暗就如一口大锅,兜头将裴琢和姬伏胜罩住。 第47章 兵分两路 原本应站着裴琢和姬伏胜的地方, 此刻正矗立着一口巨钟。 钟高六尺,造型古朴,气势威严, 钟身上雕刻着繁复的古经文, 表面隐隐泛着金光。 它贸然出现在这胡同里,显得十分突兀,却又无人在乎。哪怕有零星行人要从此处路过, 在靠近后也会停下脚步,尔后无知无觉地绕到别处。 几个穿蓝白云纹袍的修士忽然在胡同里现出身形,其中一个抬脚跨过蹲在地上抱头的鼠妖,率先将手放在钟身上。 他长着一张瞧着有些刻薄的细长脸, 若姬伏胜在外面,就会认出这是那天在街上跟着骆元洲的人。 骆元洲和另一个方脸师兄皆不在此处, 细长脸只摸了一下伏魔钟,就拧起眉毛, 不满道:“只逮住了一个妖, 还多个人在里头?” “我已经带来替换的了。”小孩儒噎道, 他抱着自己的头,依旧跪趴在地上,伏魔钟的金光压得他无法动弹, 只有声音打着哆嗦,发着闷传出来:“按约好的, 该放我们走了吧?” 几个修士对视一眼, 表情皆是不以为意,有人没忍住嗤笑一声,投向鼠妖的视线里带着嘲弄。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自己的请求没有得到丝毫回应,半妖的声音一下子就带上了哭腔。他抖得更厉害, 因为情绪激动,脖子和手背都长出一层灰色的短毛,几乎是凄厉吼道:“你说了要放了我家人!你们明明答应了!你——” 控诉戛然而止,一个高个修士甩出一张符纸,刚一贴到鼠妖背上,鼠妖就像被拔去了舌头,连声尖叫都没发出来,身子一歪昏死在了地上。 “真是聒噪。”修士不满道,他瞥了眼半妖小孩兽化出的皮毛,又嫌弃开口:“这种杂毛半妖真的也要拿来炼丹?” “左右不能让他活着,不炼白不炼。”细长脸冷哼一声:“不然你自己想办法处理,你又不差那点儿材料。” 第53章 对方立刻嚷嚷道:“我那是心疼材料?我是觉得我的炉子脏了!” “行了,别吵了。”为首的修士皱眉道,他在几人中修为最高,足有六境,另两个一听,即刻止住话头,听对方继续道:“张立,你确定清鹤观那边派了高手来?” “是,”那细长脸即刻应道,神情变得凝重,说起来还有点咬牙切齿:“那个修士能轻松召唤战域,绝不是我们能应付的,还有夜教的魔修掺和进来,说到底,都是骆元洲那个白痴非要挑衅......” “哎,又来?我听的耳朵都起茧了。” 先前和张立拌嘴的修士打断了他,不耐烦道:“你骂骆元洲一次两次就得了,至于天天骂吗?人家现在可是师公面前的大红人,尊贵的天元体,保不准还是下下届掌门。” “荒唐!”张立一听便怒道:“他怎当得了掌门!宠妖媚妖,冥顽不灵,御兽门迟早败在他的手里!” “你冲我喊什么?”对面的声调也高起来:“你有本事,你当面跟他叫板啊!省得我们捉几只妖还得在这儿偷偷摸摸——” “都住口!”为首修士也低喝道,御兽门在如何对待妖族上一直存在多种看法,不同派系间很容易发生争执,但眼下的只是一场内讧,修士警告张立:“不管谁当掌门,都不是我们该操心的,只管做好师傅吩咐的任务。” 见剩下的人都低头称是,修士这才敛了神色,又沉吟开口:“这两天来到这儿的势力越来越多,人多眼杂,怪不得师傅让我们明天就收手。” 他又看向伏魔钟,或者说,伏魔钟里压着的裴琢和姬伏胜,随即吩咐:“先把雾灌给他们,正好人不能留,等里面的妖把人吃了,然后——” “嗡——” 伏魔钟突然颤了一下。 地上的细小石子伴着扩散开的声浪跳动,脚下的地面也开始不断轻颤,周遭气温骤降,空气变得阴冷、濡湿,耳边仿佛有小儿夜啼的呜咽声隐隐传来。 “咔嚓”,厚重的钟壁上崩开第一道裂缝。 瞧见这一幕的修士脸色大变,竟下意识连连后退好几步,高声提醒道:“钟!钟裂了!” 话音未落,第二道、第三道裂痕紧随其后,如蛛网般急速蔓延,不到一会儿就布满钟身,伏魔钟发出阵阵嗡鸣,颤动得越发厉害,倒像是解体死亡前的哀嚎。 “怎么可能?”高个修士白了脸色,后退时脚下踩到某种温软东西,他寒毛直竖,旋即意识到自己是踩中了半妖,顿时气得将其一脚踹开:“这小子招惹了什么东西!” 杀气在空中凝结,渐渐变成锋利而凉薄的剑意,熟悉的感受令张立头皮发麻,惊呼道:“是清鹤观的!” “护钟!”为首的修士大声道,急急朝伏魔钟伸手,结果灵力刚碰上钟壁,一股磅礴灵力就反震而来,将他弹得连连后退,站稳后竟然“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张立焦急道:“不行!撑不住!” “那怎么办?!”另一个修士也急道:“等阵破了杀了他们?!” “你疯了!”张立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想送死你自己去!” “快走!”为首修士抹了把嘴角的血,当机立断道:“别让他看见我们,把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张立,带走鼠妖,王焕,你去把吞元兽收回来!” 他语速极快地下达命令,其他修士应声散开,眼见伏魔钟将毁,恐逃跑不及,他猛地咬破自己的指尖,沾血一挥,一只四足灵兽凭空出现。 灵兽状若□□,腹部急速膨胀,涨若皮球,接着嘴巴一张,向外喷出漫天浓雾,与宝城每晚升起的雾如出一辙。 钟被浓雾包裹,几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白雾之后,下一刻,伏魔钟轰鸣一声,块块碎片伴随着凶猛气浪轰向四周,硬生生将浓雾逼退了一丈远。 原本被钟罩住的一人一妖露出身形,一个脸上挂着不变的浅笑,另一人则面沉如水,浑身裹着肃杀之气,冰冷凌厉的剑意在周围流淌。 “别急。”裴琢笑着提醒道:“再等等,就知道他们在哪里炼化妖丹啦。” 裴琢看了眼将晚的天色,又看了眼面前的浓雾,它像堵白墙拦在他们面前,正缓慢地朝四周扩散。 裴琢了然道:“是鬼狐的雾。” 颜色灰不灰白不白,寡淡至极的同时又显得凝滞黏稠,像碗熬完后放凉,又重新加热过两次的白粥,一看就知道没他的烟雾好看,显然是鬼狐的。 裴琢观摩了下又道:“这至少存了两天。” 妖族隔三差五在城中发狂,操劳此事的是御兽门,能从中博得好处的也是御兽门,只需在浓雾升起后,让灵兽吞掉一部分烟雾存起来,化为己用,就能变相控制起雾时间和起雾地点,再针对性地让妖发疯。 第二天再由门内弟子顺理成章地出手镇压这些祸害,而想吃人的妖自然只有被炼化成妖丹的份。 宝城每晚起雾的具体时间并不固定,所以也没谁去特意统计,他们只需卡着城西有起雾苗头时,在城东放出雾气,除非特意对比两边起雾时间,否则看不出什么端倪。 “可惜,还挺想试试的。” 如果不是现在有事要做,裴琢还挺想闯进面前这道雾墙里,试验一番它的致幻效果,以及能激发自己的野性到何种程度。 裴琢转头问姬伏胜:“如何,你穿的过去吗?” 姬伏胜有在薄雾中穿行的经验,此时他还顶着那张阴沉至极的脸,对面意图将裴琢炼化成妖丹,实在无法令他心情明朗。 姬伏胜冷声道:“可以。” 裴琢便道:“那你去追那几个人。” 一缕属于裴琢的烟雾缠上姬伏胜的手腕,纯白轻柔,跟面前的雾气明显不同。 这雾其实还有一缕,缠在了那个半妖小孩身上,此刻正在对方的衣服里飘呀飘,先前裴琢去扶小孩时顺手放上去的。 “要是你跟丢了,就顺着雾走。”裴琢弯弯眼睛道:“虽然你大概用不上,但是以防万一。” 姬伏胜不讲道理地笃定接话:“用得上。” “那我也算帮上忙啦。” 裴琢不与他掰扯九境修士哪有那么容易跟丢,只轻快应下,又以稀松平常的语气开口:“心情不好,杀两个也无妨。” 姬伏胜现在显然心情极差,也不是不能让他发发火。 裴琢在脑海里过了圈自己学过的“人类道德”,对面为了一己私欲诱导妖族,致使妖族残害无辜百姓,称得上是幕后黑手,以人的标准来说,应是“死了活该”的。 所以就算杀了,那自己也是好妖,姬伏胜也是好人。 裴琢淡笑了一声,继续道:“不过起码留一个活的,免得死无对证。” “知道。” 趁干活的功夫顺道回去一趟杀了落星河——不太现实,姬伏胜放弃了这个打算,他又问裴琢:“你怎么办?” “我先回去找正青。”裴琢笑着道:“也不知他那边会不会也出了状况。” 第48章 骂谁呢 稍早些时候。 盛正青窝在房间里矜矜业业地挂机。 天道书的剧情越来越偏, 如果他在宝城篇里拥有核心戏份,说不准现在正焦头烂额,但他是配角中的配角, 炮灰中的炮灰, “什么都不做”,就等于“什么都做了”,盛正青躺平躺得心安理得。 出于职业素养, 盛正青承受工伤,又翻看了一遍宝城篇的后半部分剧情,按书中所述,裴琢和落星河今日应当一同去逛贫民街。 故事开头, 裴琢会先送落星河首饰,听对方回忆往昔, 吃点关于大师兄顾明衡的飞醋,再与之携手调查贫民街, 听落星河感慨街头百姓贫苦, 为对方的善良动容, 最后二人气氛正好时,意外碰上御兽门的天元体骆元洲。 骆元洲醉心于御兽之道,对妖的关注往往比人多得多, 而依据书里的逻辑,他先是一眼看出了裴琢是又强又特别的妖, 又一眼看出了这妖心甘情愿受落星河驱使, 由此对落星河兴趣大增,对裴琢就不怎么在意了。 于是顺理成章的,骆元洲和裴琢大打出手,最后骆元洲落败, 落星河吸收骆元洲的碎片,修为再次精进。 差不多是燕重楼那回的翻版故事。 现实里燕重楼差点弄死落星河,这一回会发生什么,谁也没信心赌。 盛正青合上这让他糟心的天道书,边唏嘘边活动自己的筋骨。 今天早上,落枫的眼睛彻底好全,他执意要出门干活,落星河决定陪对方一起,他们两个先行一步,季歌则先留在客栈,和自家门派的师兄长老们互通消息。 以自己多年当员工练就出的老辣眼光为据,盛正青认为这是一个“信号”。 天命之子忽然转变了行为模式,更新了活动空间,通常意味着新的剧情也要来了。 而眼下裴琢不在他的身边,落枫和季歌这种配角不用指望,谁能保证落星河此行的安全——当然是自己啦!自己精心制作了那么多张“互换位置”的保命符。 第54章 如果剧情顺利,那自己就在屋里待着,眼睛一闭一睁错过所有事件,如果出了差错,比如落星河待会儿偶遇了骆元洲,然后不知怎么的打起来,打得人又快死了,就该自己登场了。 为此,盛正青在屋子里随时保持警惕,以确保自己就算突然遭受袭击,也能第一时间躲开。 * 楼下,落星河与落枫刚刚踏出客栈大门。 自落枫眼睛受伤后,落星河与季歌便轮流照看他,按理来说,落星河与落枫多了不少共处时间,但这两日的亲密相处,似乎未能让他俩的关系变得更好。 平日里惯是落枫照顾落星河起居,突然反过来,落星河难免不适,他虽关心落枫身体,但也难掩眼中的疲惫,冲着对方的背影担忧道:“你真要出门?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我已经休息够久了。”落枫拒绝道,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头:“你其实不用陪着我。” 落星河在他身后沉沉叹了口气,听得落枫的心跟着往下沉了一截。 落星河在嫌他“麻烦”。 当然,落星河不会出口指责落枫,这种情绪也并不激烈,要说落星河已经认为落枫是个累赘,那还是过了头了。 照顾病人的工作并不繁重,但枯燥乏味,与享乐毫不沾边。若落枫回去休息,落星河就要继续操心苦差,而若落枫执意外出,落星河又不愿让对方一人上街,他拖着感到疲劳的身心和落枫到处跑,同样高兴不起来。 落枫察觉自己骑虎难下。 自打开始这趟讨伐,他在落星河心中就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没有分量,像从指缝里溜走的沙子。 短暂的沉默后,落星河又道:“落枫,你以后不必......” “我不后悔。”落枫握住剑鞘的手一时收紧,他猜得出落星河要说什么,话语冲口而出:“半妖之身,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他从不曾像这样和落星河顶嘴,落星河一顿,心中也腾地升起两分恼火,声音当场变冷:“什么意思。” “我......”落枫噎住,眼前晃过落星河与裴琢愉快交谈的片段。 或许该归功于配角对主角的先天直觉,明明饭桌上落星河也与姬伏胜交谈过,但落枫就是对裴琢敌意更大,或许也能对他的心理做具体分析:清鹤观三人中,姬伏胜和盛正青都是高境修士,唯独裴琢差了不少。 对方怎么配?落枫咬牙道:“我只是想劝你别和他走得太近!” “狐妖本就擅长哄骗人心,那个姓裴的能是什么好东西,既无实力也无城府,此番讨伐不过是来凑数享乐的,星河,你莫非对他——” 背后传来“砰”一声轻响,落枫越说越上头,语速越来越快,干脆直接转过身去,和身后一脸茫然的盛正青面面相觑。 “.......” 落枫脸上的愤慨凝固,盛正青和对方大眼瞪小眼,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是保命符起了作用,他左右张望,愣是看不出丝毫险情。 “???” 谁?谁想杀了落星河?!这周围也没危险啊! 什么情况??总不能有人在千里之外突然想杀落星河想杀的不得了吧! “混账!”盛正青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被一股大力扯住,落枫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目眦欲裂地吼道:“你动了什么手脚,你把星河弄哪去了!” “我怎么知道!”盛正青立刻不满道,当即把落枫给推开:“我在屋里待得好好的,转眼就到这儿了!” “屋里?”落枫眉头紧锁,转头就要往客栈里冲,结果下一秒就被迫止步。 “欸,站住。”盛正青扣住他的肩膀,以一种吊儿郎当的散漫语气道:“别走啊,我有事问你呢。” 那只手力气很大,竟然握得落枫肩头生疼。落枫没空搭理盛正青,他直接用上内劲想要震开,结果对方竟纹丝不动,落枫当下心里一凛。 手似铁钳般收紧,仿佛想把骨头捏碎,手背因用力浮现出青筋,盛正青只在想,自己的工作实在是太难做了。 他看了那么遍剧情,给自己做了那么多遍心理建设,现在对文字基本免疫,可和亲自碰上仍是两码事。 “狗杂种。”盛正青一字一顿道,脸上的神情即刻变得阴狠,庞然杀气在一瞬间炸开,掀起层层气浪:“你刚刚骂谁呢?” 作者有话说: 仔细想想以前写的不是剧情少,就是日常剧情占大部分的,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搞了不少不那么日常的剧情进来……(汗流浃背) 于是很多情节写起来都有一种强烈的“好陌生!好陌生的字句!”的感觉……! 呃啊总之也是初次尝试,我已经预想到很多所谓的正文情节应该会看起来很弱智很无力很短小…… 总之,就,大家就抱着随便看看的心来吧……![合十]嘛可能再练个几年就能写出有趣一点的剧情了,吧? 第49章 七点 裴琢回到客栈, 见到的就是盛正青把落枫按在地上狠揍的景象。 二人的模样都有些狼狈,盛正青的脸上也挂了两道彩,他们身后的客栈大门紧闭, 周遭的人早早跑光, 街上跟清了场似的安静,只有盛正青的拳头一下下砸在落枫脸上,发出声声闷响。 “?”裴琢偏了偏头, 短暂思索后被现状逗乐,干脆站在旁边观摩了片刻。 修士打架不斗法,而是展开激情肉搏,总觉得这场景他不久前也看过。 不过想想盛正青的风格, 似乎也不奇怪,清鹤观的“疯狗”一旦真动起怒来, 下手必然有股不死不休的狠劲,不从对方身上咬下块肉决不罢休, 哪里会管什么修道人的体面。 落枫越挣扎, 盛正青就揍得越狠, 把含糊的叫骂锤成微弱的呻吟,在确定落枫无力还手后,裴琢绕到盛正青背后, 手往人家两条胳膊下一架,像拖走一条大型犬似地将对方娴熟拉开。 “好啦好啦, 我们已经赢啦。” 若是旁人这么拉他, 说不定也要被给上一拳,盛正青余怒未消,说话时仍咬牙切齿,甩掉拳头上的血珠跟裴琢告状:“这狗东西, 早看他不顺眼!” “那你很能忍了。”裴琢轻飘飘应道,随手往盛正青嘴里塞了两粒葡萄干,笑眯眯地夸奖对方:“不顺眼还忍这么久,正青进步很大呀。” 盛正青本来还要再踹落枫几脚,闻言一愣,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他嚼嚼嘴里的干果,浑身的煞气也淡下去:“......真的啊?” “真的真的。”裴琢真诚地点点头,他顺道瞟了眼躺在地上的落枫正脸,一时又笑起来:“这得吃颗复容丹了。” 落枫的鼻梁铁定是断了,脸上青的紫的红的黑的混在一起,像打翻的染缸,换作凡人,这可得养上许久,换作修士便不同了。 落枫在地上喘了几口粗气,最后呛咳一声,偏头吐出半口血和碎沫,接着身子一翻,胳膊往下面一撑,竟然还有余力起来。 盛正青当即就要再打一场,手上符纸刚捏好,反手被裴琢利落地按回去。 裴琢按着他的肩膀往侧边一转,让他面朝客栈,岔开话题道:“这又是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客栈的门窗紧闭,所有的窗户都像被人从内侧蒙上了厚重的黑布,从外看去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一片,仿佛在窥探巨兽张开的大嘴。 若再探查一番,还能发现这间客栈的表面正流淌着十分充沛的灵力,像一张薄膜包覆并填补了客栈的每一处缝隙。 “......” 盛正青脸上的薄怒慢慢散去,眼里先流露出几分疑惑,接着变成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一种更深的迷茫,如果裴琢不在这里,他可能要当场把天道书再翻一遍。 落枫在地上发出“嗬、嗬”的气音,似乎有话想说,奈何无人理会,盛正青道:“我俩刚才打着打着,它就自动关上了。” 他又茫然发问:“你和姬兄这趟出去,是碰上什么事了吗?” 比如你们碰上了御兽门的人,然后你们和他们大打出手,他们落入下风,气急败坏下催动了客栈这边的阵法,拐了本应留在客栈里的我做没用的人质...... 盛正青试图比划,没说两个字就一阵头疼,属于员工的强行禁制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疼痛加上背景音里的落枫烦人的呛咳,竟让盛正青灵光一闪,他忽的一拍脑门,“啊”了一声,反应过来:“落星河还在里头。” 坏了。盛正青的脸瞬间蔫下去。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兢兢业业辛辛苦苦在房间里蹲了这么久,一天都没出去玩过,就盼着当好一个从头昏睡到尾的炮灰,结果临到头了,竟被落星河摘了桃子! 天罡宗那个话多的也在里头哦,裴琢看了看面如土黑的盛正青,又低头看看双眼充血的落枫——俨然无人在意。 裴琢没忍住,无声地笑了下,他将手背在后面,决定默契地不提这茬:“是呀是呀,真是难办。” “我们碰见了御兽门的人。他们当中有人涉嫌私炼妖丹,伏胜已经去追了,可能待会儿回来?” 第55章 裴琢又道,伸手敲了敲面前的大门,大门纹丝不动,灵力在表面泛起层层波纹荡开,客栈仿佛在呼吸一般。 裴琢了然道:“这是灵兽吧。” 他边说,身旁边浮现出几缕纯白的雾气,它们像轻而薄的剑刃,瞬间攻向客栈的大门,两者相碰,竟发出了铁器相击的声响。 白烟散去,利刃未能在门扉上留下丝毫痕迹,从客栈里头传出声诡异的咕噜闷响,如同某种大型野兽在进行威慑。 裴琢便又点点头,肯定道:“是灵兽。” 灵兽妖兽一家亲,裴琢笑眯眯地跟面前的客栈摆了摆手,权当打招呼,那头落枫终于是缓了过来,他半坐在地上,盯着客栈咬牙道:“......御兽门的吞元兽。” 可化百形,坚不可摧,又有如此庞然的灵力,不是吞元兽还能是何物,本以为他们只是和御兽门的人下榻了同一家客栈,没想到这客栈本身就是灵兽所化。 他们竟一直睡在灵兽肚子里。 “你们究竟做了什么?”落枫转而看向裴琢,厉声质问:“我们与他们素不相干,若不是你们平白招惹,御兽门何故突然唤醒灵兽,扣押了星河!” “关我们屁事。”架都打过了,盛正青这下再不肯给落枫好脸色,没好气道:“再说惹就惹了,御兽门有了骆元洲,本来就跟你们不是一伙的,若他今个儿想抢碎片了,算不算理由?怎么打你还得提前知会一声?” 盛正青道:“没事的时候你碎片长碎片短的叫个不停,非觉得别人都想害你们,真出事了倒喊上'素不相干'了!他御兽门但凡把你们当个人物,老早就把人吐出来了,还用得着你问。” 这话说的落枫脸色涨红,盛正青撇撇嘴,他深知落枫是个什么脾性,句句都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你除了嘴上耍耍功夫,还做得了什么?有空在这儿搞内讧,你不如赶紧想想这客栈哪出错了,好把你主子救出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怪不得落星河看不上你。” “你!” 正青嘴皮子利落了好多呀,裴琢不由感慨,一道烟雾转而绕过落枫的脖颈。 雾气抵上皮肤,对方双目通红,牙关紧咬,全身肌肉紧绷,还维持着将要冲上来的姿势,看得裴琢笑起来,提醒道:“我若是御兽门的修士,肯定很乐意你们再打一场。” “不过,打起来也行。” 话锋一转,那带着凉意的雾气在落枫的脖子上缓缓流淌,但未能削减对方眼里的愤怒。 落枫当然不怕死,不然先前也不会落得眼睛受伤的下场,裴琢轻巧道:“就是旁人看不见。” “你说,你在他浑然不知的情况下,毫无帮助地死了,他会为你掉眼泪吗?” 裴琢弯弯眼睛,意有所指道:“我可不会说你是为他而死的,你明显只是死于自己的意气用事,和他没有半点关系呀。” 这话竟说得落枫的脸色唰一下惨白,接着又变得通红,他气得全身发抖,看向裴琢的眼里甚至流露出两分恨意,但这回他什么也没说,硬生生忍了下来,变得可谓史无前例的安分。 牢房里初次接受裴琢教训的犯人,有时也会这般矛盾。 便宜他了。盛正青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嘀咕道:“我就应该把他打昏过去......” 他又看向客栈,顿觉一个头两个大,抬手敲敲脑袋,试图寻觅出些有用的回忆:“咱们住的这几天里肯定有破绽才对,找到了就能让它吐出来了。” 吞元兽的壁垒号称牢不可破,连八境修士都无法奈何,凭他们三人的修为,正面强攻绝非上策。 好在灵兽各有各的脾性,虽然会和修士签订契约,却不是完全任由驱使。 就像有的灵兽热爱“猜谜解谜”,有人猜对了就能不战而胜,吞元兽擅长化形,只要能找到它化形里的疏漏,它就会大受打击,再无法维持形态,把吞进去的东西都给吐出来,这即便是与它订契的修士,也对此无可奈何。 御兽门的修士没有现身,那这发动的应该是远程阵法,他们人还未到,现在让它把落星河吐出来,然后他自己再钻进去,算不算修正剧情啊? 盛正青胡诌道:“就没那种,半夜发现花瓶在飘,睡到一半床不见了,忽然发现房间的门消失了,下一秒又出现了之类的事吗?” “......”落枫闷声道:“你当真觉得它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裴琢若有所思地瞧着客栈,想了想问:“疏漏要找几处?” “啊?”盛正青闻言愣了愣,不确定道:“应该一个就行,但多了肯定更好吧?”毕竟越多越打击人家。 “好吧。”裴琢点点头,他看着眼前的客栈弯起眼睛,接着伸出手比了个数字道:“那我有七点要说。” 第50章 变故 盛正青和落枫一时都瞪大了眼睛。 “第一点其实也不算疏漏。”裴琢想了想, 对着客栈笑眯眯道:“我们到的第一天,我在你身上闻到了特别好闻的味道。” “就像一大锅香气四溢的炖肉,肉炖得软烂, 汁水十足, 连骨头都是酥的,骨髓都浸着汤汁的味道.....” 盛正青在旁边默默地咽了口口水,紧接着又听裴琢轻巧道:“简直就跟里面在开人肉宴一样。” 盛正青:...... 他忽然觉得自己又不饿了。 裴琢余光瞥见盛正青变得面无表情的脸, 没忍住轻笑了声,继续道:“可等我真的进了客栈,我反倒闻不见那么香的气味了,而且客栈里的人数也够不上'宴会'的级别。” “这种气味太浓, 压住了别的'食材',我猜, 你应该是御兽门安在这附近的一道保险,或者说'陷阱'。” “若附近真有妖族失去理智, 在本能驱使下, 他不会袭击周围的住户, 而是会循着气味来你这里,我们来的第一天,就有妖这样子被你'吞掉'了。” 盛正青想起来他们刚来时的插曲——有个狼妖抢在他们前面闯进了客栈, 然后凭空消失,恍然道:“所以他非要进去啊。” “是呀是呀, 他本来就是吃过人的妖, 八成是从别处被引过来的。”裴琢点点头道:“不然比起往屋子里面挤,不如先来袭击我们,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们面前的客栈发出声咕噜闷响,对这个回答似乎不太满意, 裴琢就又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懂我懂”:“命令要求嘛,你其实也不想弄得这么香的。” “但抛开这点不提,也还有六处呢。” 咕噜声停了一瞬,裴琢话锋一转:“第二点,头天晚上,我们坐的那桌有幅挂画,画的最下方,第三个侍女的花篮里有四朵星辰幽兰,昨天早上我再看时,里面的花却有五朵。” “第三,头天晚上上楼的台阶共有13级,第二天下楼时却只有12级。” 这该感谢长老们下的情蛊,以及自己对情蛊的谆谆教育,让它总能在描述落星河时,告诉自己一些额外信息。 裴琢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耳朵道:“第四,落星河第一次进自己房间时,门框的坠饰流苏的末端刚刚擦过他的鬓角,而等他第二天出门时,末端却能碰到他的耳垂,整整差了近一耳的高度。” 裴琢弯弯眼睛道:“是他一夜之间长高了,还是门一夜之间变矮了?” “......” 吞元兽本来还在发出低声威吓,随着裴琢越说越多,就渐渐没了动静。 接着,客栈在字面意义上“抖”了几下。 门框扭曲,窗户开始咔哒咔哒作响,整间客栈就像被水浸湿的面条一样,原本笔直的建筑线条变得绵软无力。 盛正青以为客栈要塌,但客栈在几次大幅度地扭动后,坚强地保持住了最基本的形体,它一边稳固形态一边来回晃荡,看上去有些像在水里不停摇摆的水草。 一片沉默里,盛正青用谁都听得清的音量,跟裴琢嘀咕:“它是不是快哭了,但是在强撑?” “有可能。”裴琢以相同的音量小声赞同道,对吞元兽遭遇颇为共情:“我若听别人说自己的皮毛不好看,也会很难过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裴琢伸出手道:“还有三处呢。” “!”客栈竟又嗖地变得笔直,盛正青透过正上方的两面窗户,仿佛能看到一双茫然瞪圆的眼睛。 而裴琢回忆道:“第五,先前在大堂里,正青躲过了伏胜的攻击,伏胜打出的风刃打在了客栈的墙上。” “若是普通的墙,那应该被弄出个窟窿才对。” “不过墙很结实 ,桌椅便不结实了。”裴琢笑了笑道:“第六,头一天晚上,我在桌子下面刻下了一道划痕,之后再去看时,那道痕迹却不见了,寻常客栈应当不会每晚更换一批新的桌子吧。” 裴琢又道:“最后,客栈里的一部分客人,用了相当廉价的幻术。” “这几天里,大厅有三桌客人,每天都会穿着不变的衣服,坐在固定的边角座位上,以完全固定的间隔用餐,壶里的酒水永远不需要添新的,一壶酒能装五壶的量。” 第56章 裴琢弯了弯眼睛:“我的确觉得他们都不好吃,但以人的眼光来看,这也很奇怪吧?” “.....” 在一段比先前更长的沉默后,裴琢语重心长地给出结论:“你还需要再练练。” “吱——” “吱呀——” 像给骆驼身上放上最后一根稻草,客栈突然发出一连串摧枯拉朽似的闷响。 盛正青跟着发出一串串“噢噢噢”的声音,边后退边仰起头,他眼睁睁看着客栈突然膨胀大了一倍,仿佛肚子里撑进去了一个皮球。 窗户摇摇欲坠,很快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碰到地面又消失不见,二楼的两扇窗户变成两只滴溜溜转的眼睛,大门变成一张紧紧闭合的巨嘴。 “呜、呜——” 浑厚的声音响彻周围,震得人脑子都有些嗡嗡作响,但与“羞愤而哭”有所不同,这身形巨大的灵兽,更像个拼命压抑着呕吐欲望的孩子,因为过于难受才发出阵阵啜泣。 可它的肚子仍在急速膨胀,裴琢眨了下眼,忽的嘀咕道:“不太对。” 它肚子里怎么会装着这么多的..... “哇——!!” 一股婴儿似的尖声啼哭,伴随着高境修士张开的领域猛然爆发,在场三人皆被拉入重叠空间之中,强烈的声浪几乎要震散云层,过高的音调让盛正青和落枫的耳朵刺痛,并在裴琢的脑内掀起一阵剧烈的疼痛。 这阵疼痛让裴琢的动作下意识变得迟缓,吞元兽朝他的方向弯下,在吐出几个人影的同时吐出大片灰白浓稠的烟雾,悉数兜头朝裴琢倾泻而来。 他听见盛正青发出焦急的叫喊:“小琢!!” * 变故发生在转瞬之间。 被吐出的浓雾和人质、突然杀出来的敌对修士、脚下张开的禁锢阵法、御兽门长老开启的战域,他们像万箭齐发的箭矢,亦或裹着树叶灰尘呼啸而来的狂风,不管不顾地砸在身上,很难分清楚哪个先来。 落枫最先“出局”,他本来就被盛正青揍过一顿,没剩多少力气,接着又被吞元兽吐出来的落星河牵引全部心神,但还未等他伸手去接,骆元洲的折扇就先一步点上后颈,一击便让他昏死过去。 盛正青被按倒在地上,一只属于猛禽的利爪按在他的背上,尖端微微勾住他的皮肉,盛正青呛咳出血沫,他试着起身,很快感到背后一阵生疼。 他的五脏六腑都像被肆意搅弄了一遍,手脚也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胸口被巨力挤压的感觉让盛正青很难开口说话,他晃了晃脑袋,瞪大眼睛抬头去看场地中央,心兀地沉下去。 他们被拉入了战域,即修士张开的重叠空间。 吞元兽吞进去的除了天罡宗的修士,也有运气不好的凡人客人,他们从地上爬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只能看到空荡荡的大街,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季歌和落星河则在域内,二人昏倒在角落里。地上的八角阵法正闪烁着淡淡蓝光,所有的烟雾被尽数收拢,变作一个安分庞大的灰白球团,也将裴琢完全笼罩其中。 盛正青听不见裴琢的动静,也看不见裴琢的身影,那能够致幻,也能让妖族发狂的雾气完全吞没了他,而地上的束缚阵法确保了裴琢就算发疯,也无法冲出浓雾袭击众人。 御兽门的修士围拢上来,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位留着胡子,面容清瘦的八境修士,正是御兽门的三长老,也是这个隐蔽的重叠领域的制造者。 他看了眼笼罩裴琢的雾球,又看了眼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几个陌生人,脸颊抽动了下,淡声道:“素质倒是不错。” 该死的......盛正青真想冲上去拔了他的舌头。 三长老摸了摸胡子,看向裴琢的目光除了轻蔑,的确也夹带两分欣赏。 若是普通的五境小妖,单用吞元兽能震慑妖族的哭叫就能应付,没想到加上自己的威压,都差点儿让对方逃出去。 吞元兽真被逼到吐出东西也在预料之外,不过人质也算发挥了作用,最后的关头,狐妖的几道轻烟打掉了射向他们的暗针,将他们悉数甩出了烟雾,也让他自己掉入了陷阱。 如此看来,这妖或许本性尚可,不过他已经吸了烟雾,如今不过是头只想吃人的凶兽。 长老看着裴琢,朝骆元洲道:“正好,元洲,待我们将他炼化成妖丹,你可以吸收了他。” 盛正青吐出半口血,指甲在地上划出划痕,依旧没能成功说出话来,他听到另一道冷淡的声音:“哦?” 御兽门的天元体,骆元洲站到了法阵前方,脸上并没有丝毫喜意:“晚辈愚钝,不知师叔这是何意?” “若我没记错,我只是接到了返回门派的消息,跟着你们过来,才顺道赶上了这场闹剧,我好像没跟你们谈拢——哦,压根就没谈过任何事情吧?” 骆元洲拖长音调,扇面挡着半张脸,眼里流露出明显的嫌弃:“能别这么理所当然地拉着我'分赃',搞得我跟大家是一伙的一样吗?别人听见了要误会的。” 作者有话说: 问题不大……! 第51章 疯子 “骆元洲, 注意你说话的口气。” 空间之内,一名为“王焕”的修士低喝道,正是裴琢和姬伏胜在东巷遇到的几人之一:“谁准你这般目无尊长?” “无妨。”三长老挥了挥手, 对骆元洲唱反调的行为习以为常:“看来元洲对现状颇有顾虑, 不过我的两个关门弟子此番都与你同行,我身为师傅颇为挂心,这应当无可指摘吧?” “哦。”骆元洲应了声, 恍然回道:“怪不得师叔莫名其妙地就出现在这儿了,原来是不放心两位师兄,怕他们出事,特地赶来接应啊。” 这番话说得周围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只有一名方脸的修士面露紧张。 御兽门虽是一个整体,但在御兽一道上分出的派系众多, 长老们想通过集体行动的方式增进同门情谊,实际落实下来, 很容易就会变成现在这样——这场上除了方脸和骆元洲是一派的直系师兄弟, 就没旁的人了。 盛正青被一只三足鹰兽按在地上, 眼下什么话也说不出,他盯着场中央的雾球,无法从里面感受到裴琢的任何动静。 御兽门修士的争吵就像一堆蚊子在周围嗡嗡乱叫, 被认为发狂的妖修不会再受到门派的保护,而盛正青完全可以笃定, 整个场上除了他自己, 没有一个人相信现在的裴琢能够自控。 他们甚至不会去特意检查,而是已经在“瓜分”战利品,盛正青听到有人不满道:“你本就没有出力,能让你拿走碎片已是便宜了你, 这孽畜已经——” “是妖。”骆元洲纠正道:“妖是妖,畜生是畜生,为何要混为一谈?师兄,我不喜欢你的叫法。” “这又不是我们的规矩——” “够了。”一旦聊起这种话题,只会让骆元洲没完没了,长老皱起眉头,警告道:“元洲,我们没有这么多的时间。” 在他们的身后,只有手掌大小的吞元兽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偶尔发出声近乎呜咽的咳嗽。 在肚子里长期存着那些烟雾对它的负担很大,骆元洲所在的派系从不允许弟子像这样驱使灵兽,但落在三长老这一边,这却是“物尽其用”,理所当然的做法。 倘若裴琢只能说出化形的一两处疏漏,这些雾仍会被压在吞元兽的内部,像喉咙里的鱼刺,胃袋里的石头,但疏漏那么多——和对有毛的兽妖说“你秃了”有什么区别? 吞元兽受到的打击太大,连最基础的形体都难以稳固,进而吐了个干净。 从这个角度来说,裴琢帮了它,但也因此被长老借力打力,落得如此惨痛的下场,骆元洲一时不知该作何心情。 骆元洲道:“弟子只是有一事不明,为何偏要设计清鹤观的妖修,逼迫他发狂?” “这只是个误会。”率先开口的是长老身旁的弟子,他抱着双臂,理直气壮道:“我们只是照常回收吞元兽,可能它状态不好,这才吞了些外人,没想到正撞上清鹤观的修士。闹到这一地步属实意外。” 他有耸耸肩道:“可惜,这妖吸食了雾气,已然沦为吃人的孽障,按照规矩,御兽门有权当场处理,事后再告知清鹤观门人。” 眼下唯一清醒的清鹤观弟子正被鹰兽按在爪下吃土,这话说得简直像个笑话,骆元洲一步不让,只嘴上应道:“是有这么回事,不过这事儿完全是师兄御兽不当所致,按照规矩,你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应当被逐出门派,或者和告知一同送去清鹤观,作为赔罪礼任对面处置才是。” 骆元洲摇摇头叹道:“可惜,可惜,师叔就俩关门弟子,这就要折了一个。” 一番话说得对面人的脸色越发难看,长老率先低喝道:“胡闹!” “这妖本来就是凶兽,即便除了他又如何!”长老的声音沉下去,好像面前的骆元洲蠢到无可救药,问出的问题愚不可及:“难道你看不见他的眼睛?他一直想吃人!” 第57章 地上的盛正青又想起身,血淅淅沥沥地从三足鹰兽的爪子上淌下去——盛正青头一次知道想吵架却吵不了真能把人气疯。 他只能听着长老道:“你们奉行和妖和平共处,而我派致力于排除一切潜藏的威胁,道不同,互不干涉,元洲,你明明入门时还懂这番道理,现在竟然不懂?” “休要坏了规矩,为你那一点善心在这里胡搅蛮缠。” 骆元洲捏扇子的手紧了一下,语气冷下来:“禁止强逼有正当身份的妖族,应该也是门里统一的规矩。” “我若坏了规矩,你大可等回去后告知掌门,自有人来查我,而不是在这里跟我胡言乱语。”长老道:“还是你就要站在这里和我理论?就这样等着法阵过会儿失效,然后任凭你身后的孽畜——妖开始伤人?” 骆元洲冷淡地看着眼前的一干人,方脸师兄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担忧又迷茫——对方真的完全没搞懂现在怎么回事,其他人都是一贯的木然冷漠。 空气一度变得剑拔弩张,最后,骆元洲扯了扯嘴角,他收起扇子,温声道:“怎么会,师叔说得是,现在的确不是时候。” “我们来日方长,不急一时。” 其他人还未对他这话做出反应,骆元洲就又道:“但时间紧迫,也不代表就非得现在杀了他吧?” “实不相瞒,我以前在街上见过这妖,可让我喜欢得紧。” 骆元洲笑着道:“他现在变得全无理性,是有些可惜,可我对他实在难以割舍......不如这样,妖丹等等再炼,我先将他收为御兽如何?” “??!”他说的什么恶心玩意儿?盛正青一时瞪大了眼睛。 骆元洲不动声色道:“这妖心境破碎,收服起来轻而易举,他若做了我的御兽,也更方便我吸收他的碎片,至于妖身妖丹,我一概不收,师叔师兄们分了便是。” “我只想走个收服过场,满足下我的心愿,师叔应该没理由拒绝吧?”骆元洲扬声道:“不然我派岂不是白跑一趟,一无所得?两派在战后分成上争执不下,还涉及门中长老,按规也不用等之后了,我只能当场请掌门他老人家,亲自来评评理了。” “......”周围一时没人吭声,长老阴沉着脸,最后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道:“可以,就按你说的做。” “契约可不是想要就要,想毁就毁的东西,”长老提醒道:“即便是头没用的疯兽,你如此轻易地签下契约,又迅速毁契,可别忘了后果。” “不劳师叔挂心。”骆元洲扬了下扇子,身上笼罩着一层淡光,转身走入那个关押裴琢的雾球之中,长老等他的背影彻底被白雾吞没,抬手道:“你们两个,给元洲护法。” 两名修士点头,应声而出,同时,长老身后的修士默默做了个手势,另两人看见,皆不动神色地点了点头。 孽畜不能留。 根据传来的情报,对方或许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尽管对方现在已经理性全无,但他若做了骆元洲的御兽,骆元洲保不准能翻出对方的记忆,窥见些什么。 在那之前,必须杀了他。 两名修士不动声色地上前,对视一眼后站到法阵的两侧。 该死的!盛正青咬住牙,再度试着爬起来,身体的异样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恼火。 他为什么老感觉使不上劲?他有这么弱来着吗??盛正青吸了口气,任由爪子深深刺入皮肉,这回终于撑起来一点。 与此同时,他的脑袋里迅速闪过另一种阵痛,盛正青被激了一下,旋即意识到这是系统的提醒措施。 ——他正在完美扮演一个“派不上任何用场的炮灰”。 这个念头像闷头一棍,盛正青大脑一片空白,凉意从指尖沁入脏腑。 什么意思?他要就这么看着? 按照原剧情裴琢的确不会有事...... 可现状乱成这样,谁知道会怎么收场? 修士的每一个动作仿佛都格外缓慢,对方将手放在了那个灰白的雾球上,盛正情颤抖着张了下嘴。他得忍着?就纯粹靠赌?就这么赌裴琢作为主角,肯定会好好的—— ——赌个屁!! “放开!”灵力在瞬间涨到极致,地面浮现裂痕,盛正青强行支起上臂,竟硬生生顶着鹰兽的利爪抬了上半身,背后一时被鲜血浸湿。 鹰兽发出一声啼鸣,扇动两边的翅膀,那御兽门的长老轻蹙眉毛,冷声道:“不自量力。” 他对着盛正青,单手捏出一个法诀—— ——“轰隆。” 整个战域空间都晃了一下。 “什么......?” 还未给人反应的余暇,接着是第二声剧烈的闷响,和地面更强的颤动,一名弟子踉跄几下,余光瞥见天空,顿时大叫出声,伸手颤颤巍巍地指向上空。 众人头顶,空间已然被撕开一道裂口。 盛正青动作一顿,随着第三次巨震“哎呦”一声趴回了地上,这回趴得比谁都安分。 御兽门的人不懂现状,他作为清鹤观的长老却是懂的。 裂口从天空延展到地面,像用墨笔划出的半弧,下一秒,靠近白雾法阵的几名弟子变作“几块”。 “结果”先至,“感受”后行,似乎只是眨了下眼的功夫,空气里就布满了冰冷刺骨的剑意。 街头到街尾,一道横贯整个重叠空间的切口横亘于大地之上,将整条街道分成两半,连带把处于中间的御兽门修士切成碎块。 漆黑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场地中央,在落地的瞬间,混着血腥味的煞气悉数爆开。 境界低的弟子直接被气浪击飞出去,三足鹰兽发出声哀鸣,小山般的躯体轰然倒地,看不见的剑意穿透它的脊骨,连着内丹自上而下捅穿。 鸟尸的恶臭味顷刻涌进鼻腔,鲜血如汩汩泉涌,盛正青抱住脑袋,被专门写进系统里的“特殊情况”出现,杀意突破检测临界值,系统绕过所有的权限申请,直接启动员工保护措施。 “疯子.......” 有修士喃喃道,长老脸色苍白,他刚抬起自己的手,黑白色的剑光闪过,长老的脸上还凝固着愤怒和惊恐的神情,头颅掉在地上滚了两圈,脖颈整齐的切口处才血如泉涌,他的身躯前后摇晃了两下,僵直着倒在地上。 “滚。” 空间彻底破碎,姬伏胜的血瞳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风暴,声音如地狱索命的恶鬼,他话音未落,全场人的脑袋里滋生出强烈的异样感,仿佛有一只手直接探入了他们的脑子,将识海里的种种都翻了出来。 今天一天的所见所闻如流水般被悉数翻阅,不受控制地将所有的秘密铺展陈列,面露轻蔑的、喊过蔑称的、参与行动的——没给人任何辩解的余地,一半以上的御兽门弟子未能发出哀嚎,就在瞬间化成血水。 血液汇聚成河流,给青石板砖铺上红色,一片血腥死寂里,姬伏胜踏过不成型的尸骸,径直冲入裴琢和骆元洲的阵法中。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两天熬夜熬得太厉害了开始心口疼了……(趴)大家要早睡哦…… 第52章 幻境 裴琢睁开眼, 看见昏红色的天空。 扑面而来的风灼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土的味道。 眼下的时间应该是正午,但忘忧山的天就像熊熊燃烧的炉灶, 云和飞鸟被一股脑投入赤红的烈火中。 裴琢伸出手捻了捻, 指尖感受到干脆又细密的黑色颗粒,被烧焦的草木混合着人的残屑,变成黑漆漆的飞灰, 漫无目的地飘荡在这空中。 毫不意外的景象,裴琢想,如果他要给自己制造幻境,应当也会考虑这里。 他张开手, 任由那分不清是来自人,还是别的东西的碎屑顺着风飘散, 裴琢绕过两栋倒塌的屋舍,瞥见地上有一具被横梁拦腰砸断的躯体。 粉的白的的东西混着血水, 从半截身躯里汩汩流出, 混进已经变成深红色的土地。 看着像被戳破了薄皮的灌汤包, 从破口处流出了口感丰富的汤汁和馅料,裴琢注视了会儿这滩尸体,理所当然般感到了饥饿。 客栈里的客人幻影无法触动他的本能, 这里的却能让他生出正儿八经的吞吃欲望,仿佛瞧见了现实中活生生的血肉, 可见二者相比, 鬼狐的幻术要更胜一筹。 可惜幻境最大的破绽也在这里:当初亲历这些的自己并没有像这样饿过。 在回忆复现型的幻觉中,让中术者产生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感受是大忌,这样很容易让中术者感到“抽离”与“违和”,幻术影响人心的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如果自己是考官, 裴琢会给鬼狐本轮打出乙上的成绩。 裴琢继续往忘忧镇的里面走,很快便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循着声音过去,毫不意外地看见年幼的自己正蹲在废墟前,扒拉那堆碎石砖瓦,试图从里面刨出半个人形。 感觉就像在以外人的视角观看自己的童年回忆,裴琢左右望望,干脆在自己背后找了根半焦黑的长圆木坐下,又捡了根短木棍在地上比划。 第58章 他的身体现在应该是被关在了御兽门的阵法之中,精神则因接触了大量的鬼狐烟雾陷入幻觉。照现状来看,烟雾比起强行激发兽性,更多的是通过窥探内心,制造出逼真的幻觉,来诱使执念滋长,情绪失控。 相比外界,幻境中对时间流逝的感知慢上许多,左右来都来了,裴琢并不着急出去。 这雾与鬼狐同宗同源,通过观察烟雾幻境的持续时长和作用方式,还可以反推出鬼狐本体下的幻术的大致情况。 裴琢托着腮在地上画了只小狐狸,又在外面画了个圆泡泡,因为自己的内心现在很健康,所以他把小狐狸画得更强壮了一些。 他复又想了想,继续在泡泡外面画了几个火柴小人。 站着的是御兽门的人,趴着的是盛正青,树枝在地上划出横线和圆圈,在比较远的地方又画了一只看起来孤零零的小人,这个是正在往回赶的姬伏胜。 画完之后,裴琢没忍住被画面逗得乐了一下。 周遭寂静,只有火焰舔舐物体的噼里啪啦声,以及过去的自己越来越沉的喘息,小小的裴琢成功从废墟里挖出来半个焦黑的人样物体,魔修使用的火不是普通的火,在裴琢将对方拖拽出来后,稍一用力,怀里的东西就碎成了一堆黑色的烟灰。 烟灰扑簌簌落在他的脚边,像一团蒲草,被风一卷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年幼的裴琢愣了一小会儿,终于放下手臂,结束了自己的无用功,他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转身往忘忧山上的方向跑去。 年长的裴琢没有跟上去,他仍低头盯着自己的画,这回又在地上画了个圈,随后打了个叉——这片幻境理应有一个“核心”,只要把那个“核心”毁了,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他接着又在泡泡里画了个新的小人——有人链接了他的精神,眼下正和他共享这片幻觉。 对方应该是御兽门的契修,正以意识的方式留在这里,如果自己心境不稳,对方就能趁虚而入,安抚并“驯化”妖兽,解决妖修发狂暴动的危机。 他甚至可以当场吸收自己,只要自己足够悲伤,亦或足够愤怒。 梳理完现状,裴琢直起身,他沉默地注视了会儿眼前的废墟,到底是偏头看向了自己的身侧。 悄无声息地,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坐在他的旁边。 “......嘿。”裴琢低低感慨了一声,幻术当真是种“阳谋”,人们或多或少都清楚自己不想看见什么,幻术也只是直白地将其展现出来,其效果却总能立竿见影。 女人——山婆把脸埋进掌心,正在裴琢身旁无声地哭泣,他们挨得很近,近到裴琢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血从山婆的胸前渗出,将衣衫染成红色,泪水透过她的指缝,砸进同样鲜红的土地。 裴琢瞧着她,伸手碰了碰对方的胳膊,感受到不属于活人的冰凉,和沉甸甸的重量。 魔修袭击那天,年幼的裴琢穿过焦黑的忘忧镇,跑回山洞,只看见倒在血泊里尚存一息的山婆,他将对方背到背上,山婆的眼泪就一颗颗掉到他的脖子上,滑进他的衣领里,令裴琢感到茫然。 大妖们常说人的性命轻如鸿毛,贱若草芥,山婆像一朵枯萎的花,一把干瘦的柴,她的血止不住,泪流不尽,她轻飘飘地压在裴琢肩头,重得他直不起腰来。 她应是有话想跟自己说的,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与眼前的幻象如出一辙地沉默,裴琢将手移到对方耳侧,动作眷恋而亲昵,把她微乱的鬓发拢到耳后。 做完这件事后,裴琢弯弯眼睛,以轻巧又甜蜜的语气开口:“你要在里面待到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进入幻境的另一个修士——骆元洲感到胸口处一阵剧痛,裴琢脸上挂着没有温度的笑,一把白雾似的剑直直贯穿了“山婆”的胸口。 幻术总是这样,总会做些往伤口上撒盐的事,“山婆”的幻象睁大眼睛,露出布满泪痕的脸庞。 她是需要被摧毁的“核心”,潜藏着外来意识的“宿主”,裴琢的果断甚至让骆元洲生出两分诧异,可“山婆”并未就此“死去”。 她颤着嘴唇,哇地吐出一口血来,而后伸手死死抓住裴琢的手腕,力气大得指节发白。 “报仇......” 她喃喃道,抬头看着裴琢,眼睛通红,又道:“报仇!” 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山婆靠近裴琢,任由剑刃割过她的脏腑,她握紧了他,像握紧唯一的依靠,救命的稻草,像握紧这世间仅剩的能帮她的存在:“找到他们,杀了他们......杀了那些人......” 随着她这样开口,周围渐渐响起了更多的哭声,青年的、老人的、小孩儿的,忘忧山下无数惨死的冤魂发出哀泣,借由山婆的口,朝唯一的幸存者控诉:“他们要偿命!” 这真的很难。 魔修的袭击没什么缘由,平等又随性地践踏过这里,而那时的裴琢太小,来得又太晚,事后又昏迷发起了高烧,记忆变得更加模糊,莫说□□,他根本不知道是谁袭击了忘忧山。 裴琢垂下眼眸,和“山婆”对视,那双眼里有惶恐、不解与悲伤,接着又变成浓烈的不甘与怨恨,独独没有针对裴琢的指责。 “我们只剩你了,”她只是请求道:“帮帮我们吧。” 裴琢笑起来,轻飘飘道:“好呀。” 骆元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御兽门的阵法在二人脚下浮现,在骆元洲出手干涉裴琢的心境之前,又一阵钻心剜骨的疼痛袭来,那流云似的剑刃从胸膛里拔出,“山婆”的躯体顺着力道往前栽去,倒进裴琢的怀里。 骆元洲的视野同步陷入黑暗,只能听见裴琢在自己上方询问:“是你自己出去,还是我帮你出去?” “山婆”还在挣扎,继续发出低低的哭泣,空气里的哀叹与悲鸣也没有停止的迹象,它们利用自身的悲惨将裴琢架在火上,不断挑动着他的情绪。 这应是成功的——骆元洲确信这是成功的,裴琢对眼前的一切绝非无动于衷,而这些情感都将被幻境转变成强烈的杀人冲动。 可裴琢的手依旧平静。 他按着“山婆”,按着骆元洲的脖颈,像按住一只案板上的鱼,冰凉的剑尖随即抵上咽喉。 幻象里的意识似乎没有出来的打算,那自己就只能把它连同核心一起“杀掉”,裴琢找准位置,剑尖不偏不倚,这回“山婆”将会彻底死去。 整个空间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冲撞力来自外部,尔后某种冰冷又狂暴的杀气在周围爆开,一个新的庞大的意识强行“挤”进了这片幻境。 精神世界将情绪暴露无遗,新意识的剑意冰冷凌厉,却也格外癫狂和躁动,强烈的愤怒和惊慌瞬间就将这里“撑满”,它像一张拉满到极致的弓,距离彻底发疯就半步之遥。 这种心态下中了幻术,理论上和找死没什么区别,可以说对方全靠实力过硬才撑住了没当场在幻觉里迷失。 凭借着这过硬的实力,对方甚至打算直接把这个幻境给撕开。 裴琢眨巴了两下眼睛,对这种“看谁都想杀”的剑意格外熟悉,对方这一顿操作给他搞出了前所未有的“抽离感”,他干脆松开了核心,感慨道:“好热闹。” 他毁了核心出去,和对方不守规矩地直接撕开幻境出去,从结果上来讲并无区别,裴琢松开手的同时,虚假的天空也崩裂开第一道裂缝,随后世界化作黑白,所有的场景皆如潮水般褪去。 外面看来,雾球在姬伏胜进去几秒后就猛地散开,失去了效力的白雾四处弥漫,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裴琢还未睁开眼,就先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下意识还以为自己根本没出去呢。 裴琢望了一圈地上乱七八糟的尸体,还没来得及开两句玩笑,突然落入了一个怀抱。 姬伏胜揽过他的腰,把他扣进了自己的怀里,隔着紧挨的胸膛,裴琢听见对方剧烈急促的心跳。 “......”裴琢眨了眨眼睛,眼里流露出些许少见的惊讶,他微微偏过头,伸手拍了拍姬伏胜的后背,提醒道:“伏胜,你的修为......” “别管那个了。”姬伏胜闷声道,怀抱收得更紧了些,“别管了。” 心象世界的冰面已然四分五裂,无数光球浮上水面,和遍地浮冰挤作一团,天上降着稀稀拉拉的小雪,九境高塔光芒黯淡,隐隐有倾颓之象。 姬伏胜将脸埋进裴琢的肩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裴琢从中听出安心,也听出一股强烈的恼恨,他任由对方抱了一小会儿,无声地戳了戳对方的肩膀,又捏了捏对方的后颈,姬伏胜没一点儿要放开他的意思。 至少一百五十年没见过对方这样了,裴琢垂下视线,他预料到姬伏胜得知自己遇险后会着急,但没想到对方会失控至此,仿佛自己是受了重伤一样。 你要是来得再晚点,我自己就直接出去了......裴琢琢磨着,又在转念间想起,姬伏胜进来时,看见的应该是自己为了出去,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婆婆的景象。 第59章 裴琢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姬伏胜的头发道:“......那只是幻觉,我分得清。” “我知道。” 姬伏胜收紧胳膊,耳边感受到一点冰凉,裴琢的红耳坠擦过他的耳廓,那是山婆的遗物。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冰面层层断裂,心象世界一片狼藉,唯那块红玉石散发出淡淡的暖光。 “......阿玉,”姬伏胜低声保证道:“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作者有话说: 还活着……!!! 之前确实是有点熬太狠了orz……总之目前还在调理中……大家要注意身体健康哇……!! 第53章 一个问题 姬伏胜在心跳恢复正常后也完全没有松开裴琢的意思。 他的心境目前乱成一团, 主要靠长老们曾给他下的维护阵法支撑着,亟需他本人出手修缮,至于怀里的裴琢, 很难说是帮助他稳定的作用大, 还是让内心更乱的作用大。 但比起这些,姬伏胜在冷静下来后,才察觉自己很久没这样紧抱过裴琢了, 一时有些撒不开手。 裴琢的身形和体温都和过去一样,没什么变化,身高则高了一点,姬伏胜下意识换了种抱法, 把裴琢整个稍微提起来——体重也比一百七十二年前重了一点点,看来膳堂弟子的厨艺长进了不少。 ......“举高高”?裴琢看了眼姬伏胜, 短暂的疑惑后接受了对方莫名开始追溯童年的做法,他由着对方抱着, 不吵不闹, 十足体贴, 像一个柔软的大号狐狸抱枕。 在安静地等待对方整理好心情,肯主动放开自己期间,裴琢进行了数周围散落的尸体块数, 用手指在姬伏胜的肩头画圈,取一缕对方脑后的头发编发等操作, 还越过姬伏胜的后背, 和坐在地上的盛正青无声地打了招呼。 盛正青表情木然地看着他俩。 他看出来了,周围的人死的死,跑的跑,就这俩在这尸山血海里相拥, 一个纯看热闹,另一个……似乎是在纯享受。 系统在判定员工身份无需回收的前提下,会为员工提供一定程度的保护,姬伏胜冲入法阵后,盛正青背后的伤口就开始愈合,眼下基本好全。 裴琢和姬伏胜出来时,盛正青本来想第一时间冲上去来一个三人友谊拥抱,一个“紧密拥抱节点已完成”的系统提醒就又把他给困在了原地。 虽然很高兴天道书的感情线再次崩盘,但......怎么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啊? 大喜过后,盛正青茫然,盛正青纠结,盛正青满腹疑惑。 盛正青改了主意,打算体贴地等他俩分开,再第一时间冲上去,于是盛正青焦急等待,盛正青持续等待,盛正青无所事事,盛正青心如止水。 姬伏胜背对着他,抱得仿佛与世隔绝,但裴琢是和他正面相对的,盛正青看着对方笑眯眯地跟自己挥手,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当着裴琢的面,自己给自己喂了颗元气丹下肚。 他强烈控诉裴琢对自己缺乏关心,裴琢瞧他这样,实在没有忍住,噗嗤一声把脸埋进姬伏胜的肩头笑个不停。 姬伏胜顿了一下,怀抱收得更紧。 盛正青:??? 合着就不管我了吗?!盛正青冲着裴琢使劲指了指自己。 裴琢一时又笑了,他拍了拍姬伏胜的肩膀,这回转过半个身子,伸手捏住姬伏胜的脸颊,像扯面一样把对方的脸扯向两边,拖长音调道:“回神了伏胜——” 魔尊被迫露出的搞怪新表情只被裴琢一人看到,姬伏胜惊讶地睁大眼睛,和裴琢茫然对视,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裴琢被对方放开,先用一块珍藏小点心成功安抚了盛正青,又看向另一边。 骆元洲坐在他们对面,怀里抱着小小的吞元兽,见裴琢看自己,挑了下眉道:“你们完事了?” 他说得随意,但脸色仍有些苍白,是未能收服裴琢,被阵法反噬所致,眼下双方实力差距悬殊,活下来的御兽门弟子听骆元洲指挥,早已趁着对面拥抱的功夫离开,只留骆元洲孤零零一人待在场上。 “我以为我们给的时间很充足。”裴琢笑吟吟道:“你不跑吗?” 锋利的剑意裹挟着杀意,在几人周围躁动不安,脱离了拥抱后,姬伏胜重新变得一点就着,大有骆元洲开口就杀了对方的架势,反倒是裴琢伸手拦了一下姬伏胜。 “别着急,”裴琢轻巧道:“我觉得他比别人好很多呢。” 骆元洲和他们两次碰面都不太愉快,对方行事不算过激,但俨然是颇爱肆意妄为的性子,而且和御兽门的其他修士一样,认为裴琢并不“安全”。 但他使用的御兽之道,居然意外地很讲分寸。 骆元洲潜入幻境后始终在观察局势,直到认为裴琢已被幻境蛊惑才出手,如果裴琢当时真的饱受幻境折磨,精神不堪重负,那骆元洲与他签契,甚至能说是救了他一命。 若把幻境看做一场试炼,对方的行为有些像草原住民的“熬鹰”,主张与妖兽建立心灵上的亲密和臣服,是典型的心契流的做法。 而如果是强契流,大概会通过武斗让妖兽遍体鳞伤,趁对方虚弱时强行结契,或者配合幻境,进一步刺激妖兽的神智,待对方内心崩塌后再趁机签契。 裴琢笑眯眯地跟姬伏胜道:“他还为我施了护身咒呢。” “我也不想我前脚刚进去,师叔后脚就要对你动手啊,那对我又没好处。”骆元洲大方承认道,看着姬伏胜又耸了耸肩:“不过没派上用场就是了。” 他边说边用手轻轻挠着吞元兽的下巴,吞元兽窝在他的怀里,模样瞧着像只小狗,它被骆元洲用灵力温养了片刻,现在比刚被打回原型时精神了不少。 吞元兽舔了舔骆元洲的掌心,奶声奶气地“咪”了一声,听着倒更像只猫,它晃了晃脑袋,似乎想要保护骆元洲,咧开嘴冲着裴琢露出尖牙。 裴琢眨眨眼睛,冲它甜甜一笑。 妖兽之间分出强弱,远比人要快和干脆,吞元兽呜咽一声,几乎是瞬间就掉头拱进骆元洲怀里,只对外露出夹紧了尾巴的屁股。 裴琢顿时被逗得直乐,眼角眉梢皆染上喜意,只不过轻快的笑声被周围的血水滩一衬,倒显得有几分渗人,他对骆元洲道:“你看着倒是不想为同门报仇什么的。” “我的亲师兄也没被杀啊。” 骆元洲的那位方脸师兄没参与袭击裴琢,被姬伏胜翻了通识海后放过,人活得好好的,骆元洲摸了摸吞元兽的脑袋道:“其他人和我俩同门不同派,平时冲突也不少,为他们报仇可谈不上,何况真要算下来,还是我师叔先袭击了你。” 他的语气听着浑不在意,仿佛留在这儿就是为了和裴琢闲聊几句。 金黄的竖瞳不带感情地审视着他,裴琢偏了偏头,直白道:“我猜按照你们御兽门的规矩,他们趁危生乱,残害良民,私炼妖丹,的确是该死的,要证据我们手里也有——” 裴琢顿了一下,扭头跟姬伏胜确认:“留活口了吗?” 姬伏胜道:“留了一个。” 他可是好好办完事才赶回来的,擒了御兽门修士,救了鼠妖,找到了他们藏的炼妖丹炉,不然他还能回来的更快。 骆元洲脑袋转过一转,嘟囔了句:“我就说怎么少了人。” “我大概能猜到师叔他们想做什么,若情况属实,那便是我宗门之过,我还得向你们致歉和道谢。”骆元洲道,他看着裴琢,手上把吞元兽摸得毛茸茸的,对方舒服得尾巴都摇了起来,此等炉火纯青的盲摸技巧,让裴琢本能地移过去几分注意。 姬伏胜:...... 骆元洲莫名觉得周围更冷了些,不过他暂时无心顾及此事,又大咧咧道:“不过你们这人杀得也是真不少,就算他们该死,门内也定有不满,这事不是那么好收场的。” 裴琢点点头,做出迟到的点评:“确实杀得不少。” “......”姬伏胜顿了顿,接上裴琢的话茬:“我不先杀一些人,会影响我进去找你。” 他总要先发泄一轮,才好缓解幻境的影响,姬伏胜边这么说,边将无形的剑意边对准了骆元洲的命脉,骆元洲一时笑起来,嘴上却道:“而且在我看来,你的确不像什么良善之辈。” “处理威胁人间的妖族,是御兽门弟子的义务,何况天元体间发生死斗,从不受门规束缚,我既然没死,便不算输,若我真要现在和你们鱼死网破,我应当能拉上一个垫背的。” 骆元洲说得轻快,眼睛从始至终只盯着裴琢,周遭剑意越发凌厉,全靠裴琢没有发话,双方才没当即又打起来。 对面还真是由妖来管着人。骆元洲竟是笑得更开心了,他把吞元兽放在一边,给对方施加了一个小小的护身咒,又自顾自转了话头:“不过别误会,我对弟子义务,碎片争夺,都没太多兴趣,留在这儿也不是为了和你俩再打一场。” 他伤了元气,又以一对多,怎么看都不占上风,与其说骆元洲不害怕姬伏胜的威胁,不如说是不在乎自己的生死,骆元洲道:“我只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第60章 他的语气里流露出几分执拗和认真,像河蚌被撬开了蚌壳,总算看到了些真实的内里,裴琢轻飘飘应道:“行啊,你问。” 骆元洲便道:“我初次见你时,你吃人的欲望就很重,按我们的标准来看,你随时可能暴起伤人,击杀你甚至无需提前通报你所在门派。” 裴琢点点头坦言:“我的确经常想扭断别人的脖子。” “现在也是,”骆元洲笃定道:“这周围的血腥气正不断刺激你的食欲,你的同门明着想杀我,你其实也不遑多让——不,你甚至连同门都想吃。” 姬伏胜和盛正青对这话都没什么反应,俨然习以为常,裴琢也轻笑了声,直接承认道:“因为感觉都很好吃嘛。” 问题便出在这儿了。 灵契流主张妖性纯善,修士当以理解包容之心对待契兽,强契流主张妖性本恶,只需施展雷霆手段,将契兽当做自己的工具,骆元洲入御兽门之时,被两边都认为符合资质。 天元体各有各的道,尽管骆元洲最终选择了灵契流,但不少做法在师门兄弟看来毫无仁爱,而在强契流看来,又无疑太过软弱。 若裴琢良善,他会当场为裴琢讨回公道,但裴琢食人之心如此之重,如此明显,坦白来说,他同样将裴琢看作隐患,一开始想保他性命只是为了弄清真相。 骆元洲直言:“老实说,我不认为你能在幻境里活下来。” 宝城登记在册的妖族,尚会因为雾气乱了心智,伤人吃人,何况是本就野性十足的妖,且他在幻境里看得分明,裴琢的确受了幻术影响。 可后续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百年以来,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看错妖兽,骆元洲好奇问道,模样甚至有些偏执:“你是怎么做到的?浓雾对你没效吗?” “要我安慰你吗?”裴琢弯弯眼睛,笑眯眯承认道:“好吧,你想的其实没错,我的确比平时更想杀人一些。” 骆元洲立刻道:“那你怎么——” “因为想不想吃和要不要吃是两回事。” 裴琢道:“能管得住自己不就行了。你们人能忍着不吃一顿饭,妖当然也行。” 雾气对人和妖本质是一样的,人中了幻术,也会精神失常,爱胡言乱语,甚至为了能做个美梦,自愿加入“狐仙大人”的教派,而对于妖来说,“人肉”本就是欲望和美梦的一部分,中了幻术后,自然就会变成想发狂伤人。 裴琢说得太过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理所当然,无足轻重的小事,骆元洲一时接不上话,但显然无法接受。 裴琢端详他的表情,偏了偏头,真情实感道:“人有时候可真怪。” “你们总觉得只有人才有理性,妖都是不会自控的野兽,即便是灵契流,也是让人去耐心引导和教化契兽。” “可你们明明开着青楼赌坊,对钱权情色皆有欲望,还能为了两片烟叶子搞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裴琢好奇地反问:“即便如此,你们还是坚信人最能自控,妖却不行,这不是很奇怪吗?” 骆元洲像是被他迎面打了一拳一样愣住。 他表情怔忪,沉默不语,过了会儿后低下头,竟突然笑出声来。 以这声轻笑为起点,骆元洲竟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快活,整条街上都能听到他畅快的笑声。 笑罢,他神情释然,眼里含光,朝裴琢举起双手,干脆道:“我认输。” 作者有话说: 断了一次后现在这个更新速度我自己都有点被吓到了(汗流浃背) 虽然是这个点更得新但是身体状况好了很多……![点赞] 总之希望能慢慢调回以前的步调和频率orz…… 第54章 船票 饿死胆小的 骆元洲“愿赌服输”, 一手接管了御兽门关于此次冲突的诸多交涉事宜。 卷入这件事的三方人马中,骆元洲将此事处理成了己方门派的过失,着重强调三长老一派败坏门规, 暴露后又想杀人灭口的恶行, 并提供了大量证据,御兽门内部一片哗然,而这吵闹并未波及远在宝城的裴琢等人。 裴琢他们换了家新的客栈暂住, 清鹤观这边,理论上受伤最重的盛正青毫无为自己讨要公道的想法,只问裴琢在不在意。 裴琢同样没有想法,只问盛正青在不在意, 他俩都无所谓,姬伏胜自然也没意见, 这事便顺理成章地翻篇。 至于天罡宗,落星河跟季歌的体感就像睡了一觉, 眼睛一闭一睁, 事情就已经结束了, 醒来时只觉身体有些疲惫,但也没受到什么实质伤害。 落枫比较惨,可以说自打出行以来就频频受伤, 但严格来讲,他伤得比较重的两次, 都是清鹤观的人所致, 且两回皆因落枫无故讥讽裴琢而起,御兽门这边,最多也就是骆元洲朝他脖子来了一下。 季歌不太在乎这些,比起落枫伤得重不重, 他更关心骆元洲这个天元体的动向。 也不知道他们昏迷期间都发生了什么,骆元洲现在对裴琢十分热情,时不时就来找对方一趟,他名义上是来告知三长老这事的最新进展,实则每回都能跟裴琢见缝插针地闲聊许久。 而天罡宗的人全程没参与,骆元洲理所当然地既不关心,也无甚印象。 季歌只找到过一次机会,拉着落星河跟骆元洲道谢——没有对方出手干涉,保不准事态会如何发展,他们或许也会遭殃。 骆元洲听着这套说辞,脸上始终挂着礼貌的浅笑,也看不出心中在想什么,他打量一番季、落二人,最后笑了声道:“照这么说,你们该先感谢你们的同伴才是啊。” “吞元兽将你们吐出来时,是裴琢救了你二人性命,事态会有眼下发展,也是多亏了清鹤观的修士打赢了我们,我毕竟参与了袭击,和我道谢着实有些远了。” 说罢,他便摆了摆手,扭头找裴琢去了。 对方态度冷淡,俨然没有加深交流的兴致,季歌和落星河有些尴尬,但这话说得也确实在理,季歌思索一番,认为是可以道个谢,正好也缓和下跟清鹤观之间的关系。 落星河一向是讲和派,自然也支持季歌,二人做这决定时,并未考虑过落枫的想法,但破天荒的,落枫对此大为不满。 不知为何,这一觉醒来,落枫就一改过去的沉默寡言,跟吃了炮仗似的,落枫断不会跟落星河吵,只与季歌私底下在房间里小吵了一回,吵得季歌也生了火气,阴阳怪气道:“行行行,你委屈,你能干,谁能比你强啊。欸,你不是嫌别人弱吗,那怎么当时人家三个都能醒着,就你转眼躺地上了啊?” 他这么一说,便叫落枫涨红了脸色,捏紧了拳头,可落枫嘴上说不出话,行为上仍不肯相让,道谢的事便耽搁下来。 且不管他们这头如何争执,另一边,裴琢和骆元洲的关系称得上是突飞猛进,连盛正青都对此有些惊讶。 他惊讶的不是骆元洲多会交朋友,而是裴琢很乐意配合对方,盛正青好奇地问裴琢,怎么这么快就信任了骆元洲,裴琢想了想,笑眯眯道:“因为他的契兽的毛发都很漂亮。” 骆元洲曾召出来过的白虎如此,“吞吞”也如此——吞吞”便是吞元兽,这只与御兽门订契的灵兽目前由骆元洲全权照看,依然维持着那副小狗的模样。 吞吞先前被裴琢严重打击了化形心态,刚被骆元洲带来时神情恹恹,骆元洲本打算让他们慢慢相处,裴琢却率先自信地打包票道:“我跟犬类一向能处得很好哦。” “这是分类错误,严格来说它虽为兽形,但在划分上不属于犬妖。” 骆元洲嘴上嘀咕道——纠正妖族分类简直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但还是把吞元兽放了出来。 于是裴琢笑眯眯地和吞元兽玩了半天,等到了下午,吞元兽已经开始对着裴琢狂摇尾巴,窝在他的怀里,吃着裴琢喂给它的雪花酥,用脑袋蹭人家掌心,令骆元洲叹为观止。 看一个人如何对待手头的契兽,人一时的行为可以作假,但契兽自身的状态做不了假。吞吞性情活泼,皮毛顺滑又蓬松,平时也很黏着骆元洲,显然有被好好照看。 裴琢跟骆元洲一聊天,姬伏胜就会默默坐到一旁,盛正青看见大家都在,便也要加进来,偶尔骆元洲的师兄也会一起过来,最后场面往往变得十分热闹。 骆元洲打算近日返回御兽门,裴琢等人已在宝城滞留数日,也打算择日启程,听闻这个消息后,骆元洲便爽快道:“那我们顺路捎你们一程不就行了。” “我们可以走海路回去,途经莲城,到时候把你们放下。”骆元洲道:“灵兽可比那些灵器好使,灵器还需花费精力维系,灵兽你们就不必操心了,到时可以万全之姿迎战鬼狐。” 盛正青道:“你用什么灵兽载我们?” “吞吞啊。”骆元洲即刻道:“它能变的东西多着呢,可以变成船载我们过去。它本来就擅长抵御迷雾,这些天养足了精力,心情方面——” 第61章 他无奈地笑了声,看了眼裴琢道:“也被哄好了,它早就想再变些模样了。” “吞元兽就喜欢吞东西,你们若愿随我们一起,就等于进了它的肚子,既能让它更开心,还利于它精进化形,倒是又帮了我一个忙了。” 骆元洲用三两句话便解决了人情问题,清鹤观几人互相看看,的确找不到推辞的理由。 在天道书里,骆元洲被打败后为了活命,也是主动提出愿意送他们去往莲城,跟现在的发展倒是阴差阳错地又对上了。 过程全错,结果全对,盛正青也不知道如果将来员工年度总结大会上,自己被要求总结工作经验,自己该怎么说。 大家都没意见,此事便被暂且定下,只需再问问天罡宗人的意见。 据骆元洲说,此次出行除了他们这些人,还会有位医修同往,即传言中在贫民街突然出现的那位神医,裴琢等人至今也没和对方打上过照面。 这位神医似乎正在云游途中,不仅能给人看病,还懂给妖兽治病,对方送了骆元洲他们一个小巧的香炉,让他们出行期间将香炉放在吞元兽体内,其香有“温养脏腑”之效。 “脏腑”便是客栈的房间,船坞的船舱,裴琢一行人便是落入吞元兽胃袋里的食材,裴琢头一遭变成“食物”,他感觉还挺新鲜。 “吞吞可能干了。”骆元洲为吞元兽正名道:“它不仅能引来妖兽,还能引来魔修,化形亦十分精妙,按理来讲,它引你们过来的手段该更为隐蔽,化作客栈时的漏洞也会更少。” “都是因为三长老命令,加上肚子里塞了太多让它难受的烟雾,它才没能完美发挥,原本我们也想过直接讨伐鬼狐,但我不想去,三长老他们也不想去,最后就都留在宝城了。” 骆元洲这么一提,让盛正青想起某个遗留至今的困惑来,顺势问道:“你那师叔想利用烟雾炼丹,这我知道,你怎么也不想去?” 裴琢本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们讲话,闻言笑了笑,轻声道:“这我也有猜测。” 他与骆元洲一同答道:“因为鬼狐不是妖。” “对嘛!”骆元洲如遇知音,顿时乐起来,敲了下折扇认真重复道:“鬼狐又不是妖,我找它作甚。” “我出来之前,旁人只跟我说要去讨伐妖兽,我便来了,后来听了说书人讲鬼狐的故事,这鬼狐分明是鬼,哪里是妖了?” “这就像人死后就成了鬼魂,鬼魂留存于世再度修行,修的是鬼道,他就不是人了呀!” 骆元洲信誓旦旦道:“不然为何厉鬼修行,还要专门起个称呼叫鬼道,不并入妖道或人道之中,都不属于妖的范畴,我着实提不起兴致。” “......” 所以季歌当初疑神疑鬼了半天的阴谋论就是这个呗?盛正青和姬伏胜一时都没有答话,裴琢则在另一边闷笑个不停。 这件事骆元洲不满了许久,此时能和师兄以外的人倾诉,只觉浑身舒畅。他见裴琢笑得开心,摇了摇扇子,忽然又道:“说来,若你们仍过意不去,我的确有一件事想拜托各位,当做各位的'船票'。” 姬伏胜的视线忽的射向骆元洲。 对方看着裴琢的模样实在太“露骨”了,裴琢眨眨眼睛,指了下自己道:“要我帮忙?” 骆元洲面带微笑,神情中又隐含着几分兴奋和热切,叫裴琢想起他们的初遇。 不过如今的骆元洲可比那时有分寸许多,不会再张口就要摸别人的牙和尾巴根了,骆元洲咳嗽一声,收敛神色,提议道:“我能不能摸摸你原形的耳朵?” 作者有话说: 缓慢提速中……! 总之也是把插画活动搞好了,就是身体原因打乱了步调,开放时间和原计划不太一样orz 这次试着约了双份的狐鸡小动物!出稿时在想这鸡看着也太无害了吧wwww 总之请将小动物插画们按照“小裴视角”来理解! 狐看鸡be like:无论在外是不是魔尊,变得有多强,杀过多少人,你终究都是这么肥美可口.jpg 第55章 摸耳朵 裴琢的一句“可以啊”, 让姬伏胜顿在了原地,盛正青瞪大了眼睛。 骆元洲捕捉到这微妙的氛围,下意识困惑地复盘了遍自己的言行——摸兽耳对于兽妖而言, 虽然较为亲密, 但应该不是什么很轻薄冒犯的行径才对。 不少妖族还会将整理耳朵和尾巴的毛发当做一种社交手段:进入新环境和大家都不熟怎么办?互相梳梳毛亲近一下吧! 裴琢的反应也很正常,自己的毛当然自己做主,他认真嘱咐道:“你要好好爱护我的耳朵哦。” 骆元洲迅速被这话拉回注意力, 当即喜笑颜开,保证道:“放心吧,我很擅长的。” 他自入道以来,摸遍各类猫猫狗狗, 花花草草,鸟鸟蛇蛇, 摸妖手艺娴熟高超,已然做得到“钩直饵咸”——只要他当着一只妖的面摸一次另一只妖, 那么那个旁观过的妖, 大概率也会想体验看看。 此为阳谋, 饶是裴琢也躲不开。 因为实在很好奇嘛,如果人类发现有个“做按摩超级厉害的师傅”,人也会很好奇的吧! 裴琢笑眯眯地酝酿了片刻, 尔后无声无息的,他的脑袋上忽然冒出两只橙红色的狐耳来。 骆元洲眼睛发亮,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摸, 而是认真端详了三四秒钟,仿佛在品鉴什么纹路精妙的珍贵瓷器——御兽门的不少修士都有这种毛病。 他忽的道:“你果然很有意思。” 裴琢绝非人妖混血,外行人或许会看错,自己可不会, 只是奇怪的是,裴琢想要在人形基础上唤出妖族特征,会花费比纯血妖族更多的时间和力气。 就像要求普通人“双手握拳”,人都不需要额外的反应时间,妖唤出兽耳也一样,所以裴琢只是短短迟钝了几秒,也会显得格外明显。 至于原因,骆元洲也有些头绪,对方的原形神魂很可能与他现在的身体分居两处,这导致裴琢目前无法变回原形,也让他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实力,屈居五境修为。 此事或关他妖秘辛,骆元洲感慨完便止住了话头,没有多问。 裴琢笑起来,头上的耳朵微微抖动两下,看得人心里发痒,他撑着脸懒洋洋道:“摸一下更有意思呢。” 姬伏胜握着茶杯的手指抽动了下,盛正青立刻惊恐地看了对方一眼。 “那就失礼了。” 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同,骆元洲笑得如沐春风,手立刻摸上裴琢的耳朵,人很快一愣,随即喃喃:“这还真是……” 狐耳的触感与他摸过的任何兽耳都有所不同,在保留温热和毛茸茸的手感的同时,竟还带着一丝清晨雾气般的凉意。 耳为实物,烟则虚无缥缈,把这耳朵放在手心揉捏,虚虚实实,竟一时难以分辨。 骆元洲神情若有所思,手娴熟地捏着狐耳的正反两面,用手指碰碰耳朵尖尖,又用手掌拢住狐耳背面,施力将其轻轻下压,然后松手,耳朵就会嗖一下立起来。 “弹性分明是成年狐妖的立式兽耳,手感却如此不同,倒更像是别的......” 骆元洲嘟囔道,揣摩之余,语气渐渐变得兴奋,脸颊也染上抹薄红,他把话说得又轻又快,不像在询问裴琢,只是自顾自道:“难道你并非狐妖?可这绝对是狐族特征,怎么会.......” 姬伏胜表情木然,盛正青来回张望,整个过程从惊吓到诧异,从犹豫再到蠢动,几秒后,盛正青举起手道:“那我也......?” “好呀。”裴琢轻快道,话音刚落,盛正青就立刻蹿了过来,手迅速摸上裴琢的另一只耳朵开始揉来揉去。 “哇,这手感。”盛正青感动道:“好久没摸了。” 盛正青和骆元洲摸裴琢的方式很不一样,一个操作精妙,游刃有余,一个全凭热情,手法大开大合,摸得裴琢咯咯直笑,下意识动动耳朵,去躲盛正青的手。 身为资深摸毛师,骆元洲看着盛正青爱不释手的样子,边摸边虚心求教:“这样会不会有些粗鲁?” “不会,我还不清楚小琢讨不讨厌吗?”身为资深发小,盛正青严肃为自己正名,他手上动作不停,嘴上认真提醒道:“你抓紧时间吧,马上就摸不到了。” “?”骆元洲疑惑一瞬,紧接着后知后觉屋里凝重的气息。 与其说是锋利的杀意,不如说是一股由真气组成的“推力”,重重按在自己肩头。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姬伏胜默默数完数字,整个房间的气温骤然再降,盛、骆二人神情一变,躲过呼啸而来的真气,也顺势被这股真气轰出门外。 房间大门被哐当撞开,二人稳稳落地,姬伏胜反手就要关门,骆元洲一伸折扇,率先抵住门说:“欸,别赶人啊!” 骆元洲在妖兽的问题上有十足的不怕死精神,现在他自认为了继续摸裴琢的耳朵,什么都做得出来,笑盈盈道:“裴琢也没说不让我摸啊?你不让他多试试,怎么能知道他更喜欢哪种呢?” 第62章 “试试”?姬伏胜冷眼盯着他,接着挑了下眉,以一种“你输了”的语气嘲弄道:“你摸过的妖不少。” 骆元洲:? 姬伏胜又冷嗤了声:“我不摸别的妖。” 门砰的一声被当面关上。 “……” 骆元洲反应了两秒,扭头道:“什么意思?他怎么搞得跟我不干净了一样?” 盛正青以过来人的身份看了骆元洲一眼,认真地点点头道:“他一直这样。” 屋里,裴琢正捂着肚子笑个不停,笑得头上的狐耳都微微下弯,他朝姬伏胜悠哉道:“伏胜进步了。” 抚摸裴琢是有“时间限制”的,回首过去,裴琢的耳朵尾巴在最初只有姬伏胜摸,但等裴琢的朋友越交越多后,想摸裴琢耳朵尾巴的人就多起来。 第二个摸上耳朵的人是盛正青,他以一串糖葫芦作为报酬换来了摸裴琢耳朵的权利,盛正青揉搓之时,恰逢江悬推门而入,二人一妖面面相觑几秒。 江悬咳了一声,自觉地把手里端着的点心放到裴琢面前,摸上裴琢的另一只狐耳。 裴琢坐在椅子上,吃完糖葫芦吃点心,两只耳朵被两个人一人一边捏在手里,盛正青和江悬边摸边交流了两句“摸裴心得”,恰逢姬伏胜提着只烧鸡推门而入,三人一妖面面相觑数秒。 姬伏胜木然盯着面前的景象,乍一看面若冰霜,如无情道集大成者,细一瞧人已神魂出窍,仿佛遭逢此生从未有过之背叛,他将烧鸡默默放在桌子上,紧接着屋子里便是叮铃哐啷一阵乱响。 并夹杂盛正青惊恐的抱怨:“一点儿招呼都不打啊?!有没有武德啊!” 裴琢被混乱的场面逗得乐不可支,但还是在场面彻底失控前拉开了姬伏胜。 姬伏胜满腹委屈,奈何裴琢表情笑眯眯,看着很好说话,嘴上直指问题核心:“可这是我的耳朵呀。” ……姬伏胜确实找不到理由驳斥。 之后一段时间里,姬伏胜还陆陆续续试过食物收买法,“摸多了容易秃”劝诫法,各论各的法——他们摸他们的,我揍我的,均被裴琢驳回。 姬伏胜干脆摊牌道:“反正我看见觉得不舒服。” 裴琢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点点头道:“好吧,那我以后让别人背着你偷偷摸。” 姬伏胜:???!! 小孩子们做事,似乎总有些是幼稚任性,不讲道理的,姬伏胜自然心知肚明那是裴琢的皮毛,可就是忍不住要多插一脚。 闹到最后,便成了裴琢让姬伏胜在心里数数:默数到二十,是过去的姬伏胜能坚持按兵不动的最久时间段。 姬伏胜很久以后才后知后觉,裴琢改掉了他不少坏毛病。 年幼的他把狐狸抱在怀里,试图幼稚而不讲理地宣称“这是我的东西”,而每到这个时候,狐狸总会一边笑一边从他的怀里灵活地蹦出来,站在离他稍远的地方晃着尾巴,狡黠地看着他。 他又去把狐狸抱进怀里,狐狸也总是顺着他的,接着再次在某个时刻跳出来,于是终于有一天,姬伏胜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什么是“朋友”能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故而这些儿时玩闹,长大后往往做不得数,何况按理来说,修了无情道的人应该对这种事无所谓才对。 但姬伏胜只长进了“十秒”。 一人一妖均心照不宣地未提这茬,姬伏胜捏了捏眉心,无奈开口:“够久了。” 裴琢拖着腮,若有所思地看着姬伏胜,最后朝他弯弯眼睛问:“你摸不摸呀?” 姬伏胜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撞进裴琢眼中,像掉入金黄的蜜浆,片刻后,他将手放在裴琢的耳朵上。 姬伏胜捏过裴琢的耳朵尖,又滑过耳背向下,毛茸茸的温热触感自掌心传来,裴琢抖了抖耳朵,眯起眼睛笑着道:“有点痒。” 对方的抚摸让他感觉像在晒着太阳,裴琢变得懒散,又带上些微困倦,他向后一仰,靠在姬伏胜身上,姬伏胜几乎同步将手放在他的肩上,微调了下位置,换成让裴琢靠得最舒服的姿势。 他们百年未做过这事,再做起来也没有丝毫生疏。 裴琢笑吟吟开口:“好久没这样了。” “……嗯。” 心脏微微发紧,带来熟悉、亲昵和困惑,姬伏胜看着裴琢的眉眼,忽然觉得自己脖子上被套上了绳套,正在随着他最近的行为慢慢收紧。 捏着裴琢耳朵的手迟疑着停了一下,很快又开始轻柔地抚摸毛茸茸的软毛。 姬伏胜低声道:“改日我给你梳尾巴吧。” 第56章 自我辩论 深夜, 姬伏胜再次进入心象世界。 茫茫天地,满目皆白,不染尘埃, 风卷起雪花呼啸而过, 姬伏胜站在岸边,背对着自己的回忆心湖。 原本结着厚重冰层的湖面如今十分绚烂,冰层已然破裂, 湖上飘着大片浮冰和五光十色的记忆球体。 湖岸边,不变的红色玉石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姬伏胜伸手拂过玉石表面,感受到一阵暖意, 像摸过火焰般的狐狸皮毛。 先前他全然记不得这块玉石是何物,如今心象大乱, 无情道出现崩毁之兆,他倒是想清楚了。 这块玉石伴随着他第一次唤出裴琢的昵称而生, 从此扎根于他的心象, 象征的无疑是他的阿玉。 眼下周遭一片混乱, 唯独玉石不受影响,甚至比以前更亮更暖了些,在他的心中自顾自地悠哉融化着旁边的积雪, 令姬伏胜不禁有些无奈。 也不知如果他当初想的称呼和狐狸有关,对方的意象会不会也幻化成一只红狐, 成为这方天地里唯一鲜活的生灵? 那样似乎有些寂寥, 但姬伏胜转念又想,若是裴琢,大概仍能在这里自得其乐,保不准他今日进来, 雪地上就多了个雪屋,明日进来,又多了个雪人,还可能某天心血来潮,给他挖出一个洞穴陷阱。 ......裴琢以前还真这么干过。 自己一掉进去,他就从洞口探出头来,看着自己咯咯直乐,而后再将人拉出来,笑眯眯地递给自己一块又甜又烫的烤红薯吃。 被他这么一搞,即便刚掉下去时有点脾气,很快也就彻底消散了。 姬伏胜边回想边摸了摸那块光滑剔透的玉石,又抬头看向心象天地中的高塔,无情道动摇,象征他修为境界的塔自然受到了严重影响,塔身的光芒正越来越暗淡。 与之相对的,塔底下隐隐有法阵浮现,它引来鹅毛雪片和凛冽寒风,是长老们留下的“封印”,或者说是巩固无情道的一道保险。 姬伏胜过去还曾有一次道心动摇,道途将毁,后被长老们及时种下禁制,才得以保全他的一身修为,可以说,他能有今日之境界,和这道禁制密不可分。 至于他为何道心大乱,封印当日又遭遇了何事,都随着禁制种下而石沉大海,姬伏胜想不起来。 “你把它拆了不就行了。”一道过分耳熟的少年声在背后响起,懒洋洋地指挥道:“把这破阵拆了,你就什么都想起来了,不比在这儿看着干瞪眼强。” “......” 这无情道一破,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脏东西都涌进来了。 姬伏胜转过身,看见一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虚幻面庞,只是对方眉眼尚未长开,瞧着略显青涩,俨然是自己的少年模样。 这道少年姬伏胜的虚影正大咧咧地盘腿坐在地上,迎着姬伏胜冷淡的目光挑了下眉,不满道:“选的道让你忘却感情,这破阵又让你丢失记忆,你怎么处处受他物辖制?憋不憋屈?我要是你,可不受这气。” 姬伏胜没有应答,只将其上下打量一番,这道虚像实力低微,一击即破,并非心魔。 想来应该是因为冰面破裂,他心中鲜活的回忆悉数浮上水面,这些回忆一直坦露于心境天地间,共同幻化成了一个年轻的“他本人”。 简而言之,姬伏胜正在自己的心象里,被过去的他所嫌弃。 被这个一上来就指手画脚、目光短浅、只爱逞一时之快,全然不计后果的毛躁小子。 为防万一,姬伏胜给了对方一个机会:“你知不知道里面封了什么。” “你都不知道,你问我?”幻影不可置信,又道:“反正我直觉比你准,我看着不爽。” 行,就是个纯蠢货。 现在无情道全靠禁制维持,他再攻击这道阵法,保不准就会境界大跌,而少年姬伏胜仰着脸,看见这九境高塔就直皱眉,怂恿道:“这么麻烦,你干脆别修了,换条道再来。” ……真是不是心魔,胜似心魔,姬伏胜白了对方一眼,冷嘲:“你说毁就毁?” 百年苦修,离得道飞升一步之遥,这时候要将其全然推翻,赌一个不确定的重头再来,也就是旁人事不关己,才说得出这种风凉话来。 何况这时机对吗? 姬伏胜将手放在高塔上,让其表面泛出如涟漪的层层波纹,嘴上毫不留情道:“那便今日毁了修为,做个废人,等过两日阿玉去讨伐鬼狐,你就留在船上干等消息,反正废物过去也只会拖后腿。” 第63章 此话正戳中痛处,少年姬伏胜呿了一声,勉强退了半步问:“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又开口催促:“你什么都想要,到头来只会什么都得不到,你再拖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跟阿玉说不上话了。” “若废了修为,不用等以后,你当下就可以滚了。” 毕竟是自己的幻影,虽然幼稚,但也代表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想法,姬伏胜对其颇有耐心,还愿意和对方辩驳两句,冷淡道:“阿玉不跟废物说话。” 这话说得夸张,严格来说,无论是什么修为的弟子,哪怕是个凡人,裴琢都能和其乐呵呵地聊上几句,只是这远远达不到姬伏胜的个人要求。 没了修为,能与裴琢做最多切磋的人便不再是他,能跟裴琢聊上最多话的人也不会是他,他们无法再进行一场势均力敌的对战,他的血将不再因对方而沸腾,心脏不再为对方而鼓噪,裴琢亦是如此。 他会在裴琢眼中变得“普通”。 少年姬伏胜自然也懂这点,却又铁了心要弃道重来,他面露烦躁,咋舌抱怨道:“所以让你赶紧重来啊,胆小鬼。” 少年人似乎总觉得时间和精力取之不尽,永远可以大把挥霍,说这种话也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他功亏一篑后从头再起多么容易一样。 姬伏胜懒得理会,只道:“怎么,这不是你选的?”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刚开始修无情道的时候不是挺自信的? “我又没后悔修无情道。” 年轻的姬伏胜不耐烦地反驳,对修道这件事倒是格外坦然:“修便修了,错就错了,重头再来便是,你倒好,连自己最想要什么都想不明白——算了,料想现在的你也听不懂。” 自己已是九境修为,再迈一步即可登天,放眼全部大洲,也无人会说他道修错了。姬伏胜面无波澜,只当对方胡言乱语,又听见对方开口:“你怎么就提议了个梳尾巴?” 对方恨铁不成钢道:“给机会都不中用,阿玉怎么看得上你?” 荒谬。 姬伏胜下意识皱起眉头。 阿玉何时看不上他? 他与阿玉的关系,又哪里轮得到“外人”来多嘴? ......杀了算了。 姬伏胜瞧着仍在专心处理高塔,实则已经对这聒噪的虚像动了杀心,而少年姬伏胜仍在喋喋不休,显然对白天的事大为不满:“你就不能提点儿更亲密的?又不是没提过,他应该不会拒绝——” 等一下。 姬伏胜迅速地把自己和裴琢的过往种种经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姬伏胜收回手,不情愿地反问:“什么?” “?”对面皱眉道:“啊?” 姬伏胜眉头锁得更紧,耐着性子再次发问:“你做了什么更亲密的?” 对方笃定裴琢不会拒绝,说明对方提过,而裴琢当时答应了。 虚像闻言瞪大眼睛,一时诧异,好像被这话给绕蒙了进去,片刻后,他沉下脸色,看着姬伏胜的眼神带上明确的恼火:“你不记得?” “到底是什么。”姬伏胜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他一味逼问着,胸中翻涌起令他自己都惊讶的烦躁和怒火,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他竟然不知道。 他居然不知道? 记忆的缺失让眼前的幻象骤然变得陌生,姬伏胜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另一个人拥有与裴琢的亲密回忆,而他浑然不知,浑然不觉。 开什么玩笑......怎么敢,怎么能? 姬伏胜最后一次警告道:“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既然都忘了,那说明与阿玉的回忆对你而言也不重要,何必还要费劲想起来?” 更年轻的姬伏胜嗤笑了声,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这都能忘,你还能记住什么事?我以为你只是懦弱,原来还是个蠢货。” “你也好意思自诩是'和阿玉最亲近的人'?你打算跟他止步朋友一辈子?”他越说越恼怒,到最后看向对方的视线近乎看着仇人,说出口的话如同一种诅咒:“阿玉迟早和你越来越远。” 姬伏胜只觉脑子里有根弦啪地断掉:“闭嘴。” “你生气有什么用?”虚像从地上站起来,嘲弄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换我来照顾阿玉,没准比你照顾得更好。” “凭你?” 姬伏胜冷笑了声,话音未落,人已于原地消失不见。 他面若寒霜,眨眼间便出现在幻影跟前,右手直直探入对方的胸膛,幻象顷刻溃散。 气浪自他周身轰然炸开,搅得天地间风云骤变,雪花乱飞,与此同时,他的手里握住一枚亮眼的光团。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哪段过往。姬伏胜沉着脸色,人直接进入光团之中。 作者有话说: 虽然卡在这里但还是提前说一声其实亲密的也不是什么超级亲密的大事……(目移) 提前打预防针以防大家期待拉太高,后面写出来变成“把大家叫出来就为了这点事啊.jpg”的感觉(走来走去) 第57章 顿悟 姬伏胜推门而入时, 裴琢正在为自己选胭脂。 狐族容貌天生丽质,最擅魅惑凡人,其实并不需要做更多打扮, 裴琢的“上妆”, 一般也就是往眼皮上再涂点红色。 甚至他的眼尾本就带着妆点般的殷红,胭脂亦无需多抹,裴琢敢打包票, 清鹤观一半以上的弟子,看不出他抹不抹的区别。 调胭脂本质与买首饰、吃零食一样,属于裴琢的心血来潮,以及对人类的行为模仿, 不是他每天的必做事项,若要与他人即刻出门, 裴琢是不会让别人干等着他打扮完的。 姬伏胜比较特殊,裴琢真依着他来, 他反倒不大乐意, 于是最后就会变成这样——姬伏胜大大方方往裴琢屋里一坐, 裴琢看他一眼,也习以为常,低头继续给自己调要用的胭脂。 他们长期住在一起, 对房间的领地划分没多少讲究,进彼此的寝室也较为随意。 姬伏胜最近尤为如此, 他几乎和裴琢形影不离, 做什么都要和对方黏在一起,对裴琢和他人相处时的反应也格外大,种种行为甚至瞧着有些怪异。 或者说,他最近一直都很怪, 前两天,裴琢颇为认真地跟姬伏胜转述江悬的告诫:“你病情加重了。” 姬伏胜:? 这话一听就是江悬的冷嘲,身体健康的姬伏胜愣了两秒,随后皱起眉头:“江悬找你玩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裴琢点点头,对江悬的话越发信任:“果然很严重。” 细细算来,姬伏胜从自己舔了一下他之后就开始变怪,先是莫名躲了自己一阵,之后又变本加厉地变得粘人。 以前若他们分开出任务,有段时间不见面,再见面后姬伏胜也会粘人一阵子,像是要把之前缺失的相处都补回来,却都没这回严重,仿佛没了尽头似的。 眼下姬伏胜又跑来自己这儿,裴琢都有些见怪不怪了,笑着道:“你之前还躲着我呢,现在是麻烦解决啦?” 姬伏胜:…… 完全没解决。 何止没解决,简直越来越严重,他有事没事就要在梦里梦到对方,又做不到远离对方,他见不到裴琢难受,见到了也容易难受,还要在裴琢面前摆出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模样,他感觉自己都快疯了。 “......嗯。”姬伏胜淡然道,顿了顿后又似不经意地问:“很困扰?” “没呀,你想黏我就黏呀。”裴琢笑眯眯道,他的思维里总会少一些人情世故,就像猎物想不想被吃,和他捕不捕猎是两码事一样,“姬伏胜来不来”和“自己待不待在这儿”同样是两码事,裴琢只轻快道:“我不愿意我就直接走了嘛。” 他的语气带着些揶揄,似是觉得现在的姬伏胜有趣。 姬伏胜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思绪乱飘,他姬伏胜有时候觉得,对方可能早就看穿了自己的强撑,有时候又觉得,裴琢并未多想,每一种可能性都会牵扯出更多的问题。 裴琢聪慧,敏锐,他越来越能看懂人类,且对感兴趣的事有着充足的热情和执着。 那么,如果裴琢对自己的事一无所知,是否说明自己对他并不重要,如果裴琢什么都知道.....又为何什么都不说?他又是怎么想的? 只有随便想想,姬伏胜就觉得十分焦躁,他明白自己的病症所在——他想获得更特别的待遇。 什么才更特别? 裴琢的耳朵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摸的,尾巴也不是,自己是对方最好的对手,但裴琢也会跟别人切磋,自己和裴琢住在一起,但裴琢也会跟别人一同吃饭,同别人玩乐,跟别人说话。 不过,他摸对方摸得最多,和对方对练的次数也最多,他和裴琢相处的时间最多,送过的礼物最多,跟裴琢说过的话最多。 还不够。 还不够。 怎样才够? 第64章 姬伏胜看着裴琢上妆,裴琢的食指指腹染上了一抹殷红,接着他将其在眼皮的尾部轻轻一擦,那抹红色就留在了他白皙的脸上。 他的容貌因此多添了一分近人的明亮艳丽,而少了一分近妖的锐利野性。 这是裴琢的喜好,似乎也是裴琢接近人的手段之一。裴琢像伺机而动的猎手,也像会设下诱饵的陷阱,他用笑盈盈的面孔,灵动发甜的语气,一点缺乏距离感的主动靠近,和毫无征兆的不时远离,吸引人无知无觉地和他交好,在他身边绕圈。 姬伏胜有时会为此下腹一紧,有时又觉得这样的裴琢实在可恶。 他辗转反侧,恨得牙痒痒,忍不住琢磨,到底怎样才够?怎样才能扳回一城?怎样才能获得满足? 他必须做些别人没做过的......姬伏胜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忽的道:“我帮你涂吧?” 此话说出口,姬伏胜自己都愣了一下,一时和裴琢大眼瞪小眼。 “......” 哇,是害臊到脸超红的无情道修士欸。裴琢放下胭脂盒,在姬伏胜对面支起胳膊撑着脸,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金色的竖瞳仿佛能洞穿他的灵魂。 姬伏胜已然从脖子到脸颊都烧红起来,他咳嗽了声,下意识避开裴琢的视线,想说“算了”,否认的话又卡在喉咙口。 帮别人描眉上妆,对于人来说有特别的亲昵意义,对于妖则是没有的,裴琢笑起来,脸上毫无羞涩,只说话的语调微微上扬,像尾端有把粘人的小钩:“你想帮我涂呀?” 他一用这种语气说话,姬伏胜就彻底没辙了,那点犹豫纠结被抛之脑后,姬伏胜半是羞耻半是无奈地承认:“……嗯。” 裴琢将眼睛弯成月牙,干脆地将手里的胭脂盒递过去:“好吧。” 他笑眯眯地叮嘱道:“你要涂得好看一点哦。” “知道。” 姬伏胜从没试过,答应得倒是飞快,不就是上妆,他连高阶剑谱都能一遍读懂,抹个胭脂有什么难的? 他凑到裴琢身边,手里有样学样,利索地沾上一点胭脂,人刚低头就顿了一下。 裴琢闭着眼睛,堪称乖巧地坐在椅子上,朝着他微微仰起脸。 自上而下看去,裴琢的面庞因此更显柔和,他稍稍后仰,从骨子里透露出些慵懒和随意,而脸上挂着的浅笑,又带上了些说不清的期待意味。 “……” 好怪。 裴琢在黑暗里等了会儿,没等到对方的动作,他微微偏了下头,刚要睁开眼睛,一只手就忽的覆上他的眼皮。 对方的手心灼热,裴琢被他逗乐,笑着问:“你要给自己的手背涂呀?” “不是。”黑暗之中,姬伏胜的声音听着有一点发紧,随后又不再开口。 对方没想好要说什么,那只手又被放下,姬伏胜局促道:“那我涂了。” 裴琢没忍住,一时笑得肩膀微微发抖,身子歪向桌子那一侧,又笑着道:“好呀。” 姬伏胜抿住唇,伸出一只手触碰裴琢的侧脸,掌心包裹住他半个脸颊,把他的脸扶正,接着人又僵在原地。 “怦怦”。 “怦怦”。 安静的房间里,有什么东西正格外地响,震得姬伏胜耳膜鼓噪,姬伏胜滑动了下喉结,手心与脸颊骤然滚烫。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裴琢的眼皮,睫毛,鼻梁,最后无法移走地凝在裴琢的嘴唇上。 姬伏胜缓缓低头,裴琢感受到对方的气息拂过眼皮,本能地轻轻颤了颤睫毛,语气里仍是带着些笑意:“伏胜?” 姬伏胜霎时回神。 他愣了愣,竟是道:“你用狐惑了?” 这真是个蠢问题。话音刚落,姬伏胜就起了一头撞死的心,而裴琢的困惑也同步传了过来。 这点困惑很快又如流水般流走,裴琢悠哉道:“这回真没有。” “哦。”姬伏胜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他又道:“别人抹过吗?” “婆婆给我抹过。” 不如说,自己有时会抹胭脂,就是从婆婆那里学来的,裴琢道:“然后就没别人啦。” 裴琢轻笑了一声,再次流露出些让姬伏胜倍感苦闷焦灼,恨得牙痒的游刃有余来:“这个你也要当'唯一'的呀?” 他鼓励道:“那你要是涂得好看,我就考虑一下。” 我当然——姬伏胜张了张嘴,剩下的话语未能说出口,徒留灵魂在体内叫嚣着争夺所属权。 阿玉,阿玉。无数的问题在姬伏胜的体内横冲直撞,百句千言,就算想一一问询,都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好,对方总是这样逗弄他,阿玉到底懂不懂?阿玉究竟明不明白? 阿玉究竟......最喜欢谁? 姬伏胜含混嗯了一声,指腹终于轻柔地触碰上对方的眼尾,心弦一时骤颤。 还不够,还不够。上妆只是浮于表面的争抢,他要更特别的,更特殊的,就像他难以启齿的梦,就像他不敢面对的身体反应。 如果自己亲了阿玉......对方会露出什么表情? 啊,这样啊。 姬伏胜在这一刻忽然顿悟。 原来他对阿玉—— “砰!” 世界突然静止,转瞬变作黑白。 一切的悸动、欣喜、恐惧、慌乱、焦灼、渴求,皆跟随过去的回忆悉数远去,黑暗之中,云上君的声音自冥冥高空传来,沉声道:“休要执迷不悟。” 姬伏胜猛地睁开眼。 高塔下的法阵光芒大盛,茫茫天地,万籁俱静,他的心境中正落着从未停歇的雪。 作者有话说: 下章应该就转回现在进行时嘞……! 第58章 三罪 姬伏胜“失眠”了。 他一早起来, 表情松怔,眼神木讷,不时发呆, 仿佛魂已神游天外, 盛正青看见后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道:“你就差往眼底下涂俩黑眼圈了。” 姬伏胜闻言一愣:“谁给谁涂?” 盛正青:? 太怪了,这种怪事自己必须和小琢分享, 盛正青抬腿便要溜,刚转身就被姬伏胜喊住:“不准提。” 姬伏胜眉头紧锁,刚说完又松动了表情,头疼开口:“算了, 料你也瞒不住。” 盛正青:???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万一他认真起来,小琢也是说瞒就能瞒住呢! 盛正青有些想说, 内心又憋着一股劲,两种冲动相互角力, 不上不下卡在中间, 和裴琢碰面后, 他做了半天思想斗争,最后憋出一句:“你说'修士'会失眠吗?” “?”裴琢微微睁大眼睛,视线在他身上来回打量一番, 随即笑起来:“谁失眠了?” “呃......”盛正青犹犹豫豫道:“我就突然好奇......” 这话显然站不住脚,裴琢笑得更开心了些, 眼睛弯成月牙, 看向盛正青的眼神满含揶揄,让盛正青心里毛毛的。 他的脑海里仿佛出现了两个小人,左边的盛正青小人说,要不你就直说了吧, 何必瞒着人家,反正你也找不到借口;右边的盛正青小人说,你怎么能这么不争气!不说瞒一辈子,瞒个三天总行吧? 左边的盛正青小人叹气道:你怎么什么都瞒着人家,你怎么当小琢朋友的? 右边的盛正青小人梗住,吞吞吐吐道:话不能这么说,这种小事没必要上纲上线吧? 左边道:我看你就没那个瞒着他的实力。 右边怒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员工的事不也瞒着呢吗! 左边跟着怒道:你也好意思说! 盛正青大脑过载,在他自顾自吵出毛病之前,裴琢随手往他嘴里丢进去一小颗糖瓜,主动道:“正青失眠了?” 盛正青顿时松了一口气,就坡下驴道:“对,我昨晚突然就感觉有点'失眠',怪吧?” 裴琢瞧他这如蒙大赦,又下意识回避自己视线的模样,一时笑得咯咯直乐,应和道:“是呀,确实奇怪。” 伏胜居然会“失眠”,看来无情心境是被破坏得很严重了,裴琢思索着道:“修士应当没道理失眠,可能是最近思绪杂乱,心情浮躁,忧虑过重,才会显得像失眠吧。” 无情道哪来的浮躁和忧虑,盛正青下意识嘀咕:“那就更奇怪了......” 对于无情道修士是很奇怪,你盛正青又不修无情道,你失眠谈不上“更奇怪”吧? “是呀是呀。”裴琢真情实感地点点头,仿佛已经完全相信了盛正青的说辞,他不去纠对方话里的漏洞,继续附和:“不过我们这就要去讨伐鬼狐了,还是尽早解决得好。” 他们今天便要正式出海,坐御兽门的船去莲城,出发前,裴琢好奇地在渡口张望了一番。 吞吞已经变成一艘豪华巨船,稳稳当当停在渡口,船上珠光宝气,琳琅满目,被周围的普通船只一衬,显得格外气派。 华丽惹眼到这种程度,反倒叫人忌惮,海域上横行的盗匪也会猜测是否撞上了招惹不起的大宗族势力。 第65章 裴琢在周围溜达时,还见到许多人往船上搬运东西,有玉石宝器,灵植盆栽,书画卷轴,多种多样,悉数被喂进吞吞的船肚。 东西进肚,人也跟着进肚,人们鱼贯而入,鱼贯而出,令裴琢看着看着感觉有点饿。 修士有储物戒在,大多数时候不会采用这种传统方式来运送东西,被运进来的大多物品也不是御兽门此行的必需品,而是骆元洲这两天在宝城大肆购物,随手采买来的。 骆元洲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裴琢的旁边,主动解释道:“吞吞比较喜欢这些东西,放进去些饰品他会更开心,还会举一反三,能把屋里的装饰细节做得更好。” “哇,”裴琢笑眯眯道:“这么厉害呀。” 骆元洲笑得如沐春风:“可不是嘛。” 他俩对着船你一句我一句地猛猛夸了半天,夸得吞元兽面上不动声色,默默将船内部的装潢给升级了好几番,当场就给裴琢安排了一间豪华上等房。 待货物搬完,众人悉数上船,各项人员物品皆清点无误后,午时未到,一行人便正式朝着莲城的方向出发,天道书的第二大篇章无声无息地翻过,已然要迈向全文高潮。 抛开他们在船上的过渡回剧情不提,先只看后面的重头戏:主角感情线大崩,这情到深处私定终生的戏份铁定是没了;裴琢未能饱尝爱情苦果,这于幻境中遭受鬼狐挑唆,险些入魔的内容怕是也没了;再看一眼落星河毫无寸进的实力,这关键时刻由他冲破幻境,击杀鬼狐的高光表现肯定也是没了。 盛正青对了一遍原书剧情,感觉里面能删的基本被删了个干净,原定的高潮似乎已经注定寡淡无味。 好在关键节点也没落在这上面,令员工们觉得这工作还有得可做。 吞元兽强在纳物,变成船后的航行速度较慢,一行人还能在船上消磨个一两日。 加上他们出发得也早,等众人参观完房间,各自安顿好后,今日竟还剩下不少闲暇,一行人便又聚在了位于船肚的大厅里。 骆元洲先前提过的,由贫民窟那位神医修士赠予的香炉也被放在大厅的桌子上,瞧着造型古朴,只有巴掌大小。 香炉不见升起的白烟,只有靠近了才能闻见淡淡的香气,裴琢好奇地凑近,过了会儿眼睛便高兴地眯了起来,仿佛泡了个舒舒服服的温泉,又或晒了个光照正好的太阳浴,身子骨也一并舒展开来。 整个船舱也惬意地“咕噜”了一声。 哎呀,懒散过头了。裴琢被这声咕噜唤回,悄悄揉了两下自己的脸,重新调整出一个合适的笑。 眼下聚在一起的人可不少,清鹤观的,天罡宗的,还有御兽门的——骆元洲作为船主,也理所当然地参与进此次讨伐战的讨论,正坐在一旁理直气壮地摇着扇子。 清鹤观与天罡宗的人在刚到宝城时就闹了些不愉快,之后很少碰面,即便碰到了,人也没有这般齐过,裴琢挨个看看,一时还有些新鲜。 “让大家聚在一块儿,主要是方便各位交换些情报。”骆元洲率先道:“此次讨伐,我们门派不会参与,大家进入莲城后,我们会停在岸口当做接应,人就不进去了。” “骆道友愿意帮忙,我们已是感激不尽,怎好意思再让御兽门出手相助。”季歌连忙回道,又若有所思道:“只是我仍有一件事好奇,既然御兽门有可以吸收雾气的灵兽,那若派出更多的灵兽,是否有可能将这岛上的浓雾吸尽,或者维持一段时间的岛上清明?” “这应是不行。”骆元洲笑道:“实不相瞒,灵兽能吞入的雾气终究有限,这莲城的幻雾太浓,即便将我们此番带来的灵兽全部喂饱,恐怕也无济于事,我能帮助几位的,也就是在这船上,各位不必担心受雾气侵扰。” 这样看来,此行的危险就又多了一分,季歌点点头,神情出难掩一丝凝重和失望,骆元洲轻笑了声,又道:“我实战中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在宝城转悠了这么多天,我有两条八卦推测倒是可以和诸位分享。” “宝城中害妖害人的雾气四起,却出现了一个信奉狐仙大人的教派,想必这件事大家也有所耳闻。” “先前我也打听了下,这教派表面看上去仿佛才刚刚兴起,实则观其规模制度,都像已在暗地里活动许久,内部的教义与流传的文书颇为古旧。” 骆元洲道:“我猜测,当年的莲城百姓或许不是突遭劫难,而是早在这之前,就在以活人祭祀,以魂养魂的方式哺育鬼狐,或者说供奉'狐仙'。” 此话一出,天罡宗的人纷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清鹤观的人倒是神色如常——裴琢和姬伏胜之前闲逛时,就发现莲城遗民在信奉“狐仙大人”,早有相似推测,至于盛正青,更是早早获悉这段背景设定。 季歌忙道:“这,敢问骆道友何出此言?” “别急嘛,还有条八卦没说呢。”骆元洲摇摇扇子,淡笑着道:“诸位可知道'三罪'的说法?” 世上的三大罪者,这说法不算人尽皆知,但也有些知名度,落星河点了下头,轻声答道:“一人,一妖,一堕仙。” 具体来讲,是将一整座城池的凡人炼成鬼,创造了鬼域的第一代魔尊,利用秘术欺瞒天道,违背了天命常理的妖兽,以及杀害了天帝独子,导致天界大乱,阻碍了天地间气运流转的仙人。 三者都触犯了天命,一定程度上改写了如今的气运常理,如今皆身陨道消,不见踪迹。 骆元洲点点头,补充道:“这三者之中,唯有魔尊的罪说得十分清楚,他创下鬼域,大兴魔教,如今魔教虽已如风中残烛,但仍未被彻底消灭,后两者中,堕仙杀害了天帝独子,致使他的神魂分成数片——” 骆元洲笑着看过一圈众人,由此多的天元体齐聚一堂的场面可不多见:“——可以说直接导致了我们天元体的诞生,可惜他的名字没能流传下来。” 盛正青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装什么都不懂的鹌鹑,这三者里面,人和妖他不算清楚,但这个“仙人”他还是很清楚的,这就是导致他们过去的任务——《霸道太子的极致宠爱:我和王妃抢男人》差点崩盘的罪魁祸首! 剧情还没结束,这位仙人配角就把主角给捅死了,原定两个主角本来要在虐完若干炮灰后,恩恩爱爱到地老天荒,最后只能做一对亡命鸳鸯。 骆元洲继续道:“至于妖,倒是和堕仙正相反,我们只知道犯下罪的是大妖红殊,她早年留下的传说颇多,晚年销声匿迹,不知踪影,关于她究竟做了什么,犯了何罪,一直模糊不清,没有明确的说法流传下来。” 骆元洲话头一转道:“不过那狐仙教里,对她的罪倒是说得十分清楚。” “他们不认什么三罪,只认红殊有罪,她犯下的最大的罪过,就是阻碍了狐仙得道。” 作者有话说: 我的作息如何才能恢复正常……(走来走去) 第59章 你允许吗 骆元洲的话再次带来一片沉默, 短暂的寂静后,仍是季歌率先犹豫着开口:“你的意思是,鬼狐原本想通过活祭之法飞升, 此事未成, 被红殊阻止?这是否有些……” “……有些与传闻不同?”季歌想了想道:“活祭之法歹毒,若凭此飞升为鬼仙,必成一方祸害, 闹得天下大乱。” “而都说大妖红殊,其性子随心所欲,虽不算暴虐,但也一向视人如玩物草芥, 称得上是有名的恶妖,她从不在乎凡人死活, 又有何理由阻碍鬼狐残害人间……” “也许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裴琢听了半天,此时终于笑眯眯接话:“鬼狐与红殊斗法, 鬼狐输了, 红殊胜了, 那么鬼狐便是猎物,红殊是猎手——” “——此时鬼狐落败逃跑,何必管他要跑去哪里, 去做何事?”裴琢轻快道:“怎么能让到嘴的猎物跑掉。” 人总会下意识用人的想法揣测妖,实则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只可惜与人熟识的妖多无野性, 会在生活中越来越像“人”,而保留野性的妖又多留在山野,与人亦无多少交谈,像裴琢这样两边都沾的, 倒是起到了个很好的人与妖的传声筒的作用。 骆元洲的眼睛越发明亮,看着裴琢的眼神仿佛想要把他从脑袋一路摸到尾巴,来回摸个好几遍,把他“盘”得油光水滑才好。 “我也这么想。”骆元洲赞许点头道:“鬼狐斗法失败后,特意奔向莲城,想要趁生死之际借助活祭突破,结果却被追来的红殊阻止。” “莲城百姓的确被吞吃大半,可鬼狐阵法被破,终究功亏一篑,只能继续蛰伏莲城,恐怕至今仍然未能重塑肉身。” “这灵力从何而来?”落星河低声诧异道:“想要一举飞升,所需的灵力十分庞大,虽然鬼狐有大量生魂供给,但魂魄易散,远不如灵脉来得稳定......可从未听说过莲城有这等可怕的灵脉。” 修道者为了一口灵力勾心斗角,大打出手的例子比比皆是,为了修炼,一些人恨不得掘地三尺,把地底的灵脉整个翻出来吸干,很难想象还有如此庞大的灵脉潜藏在莲城,迟迟未被外界发现。 第66章 且退一步来说,若莲城一直有这等灵脉,鬼狐又早早盘踞莲城,只要他的天资没有过于愚钝,只需每日背靠灵脉修炼,其实力便能突飞猛进,又何必非要另寻活祭之路。 众人都是大门派的弟子,彼此看看,确实也从未听过莲城灵脉的消息。 骆元洲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扇子,若有所思道:“或许是用了别的法子......” 生魂与灵脉,一个对灵力提升极大,却不够稳定,难以储存,可能杀了一百个人,有半数魂魄还未炼化便提前消散;一个来源稳定,但存量有限,且再生灵力依靠自然吸收天地精华,需要的时间十分漫长。 抛开手段残忍与否不提,这两种方式可以说对修炼各有优劣。 传说中的确有将二者紧密结合的方法.......骆元洲沉吟片刻,想了想还是略过不提道:“无论如何,他如今又有异动,怕是已经恢复了不少力量,想必其幻术也难应付许多。” 要论幻术,还是以狐族最为擅长,大家下意识看向现场唯一的“狐妖”。 裴琢眨眨眼睛,看过一圈众人,笑着问道:“想要问我避开幻术的方法?” 他微微拖长音调,俨然一副卖关子的语气,众人的表情里不禁带上期盼,裴琢见状,一时笑得更开心了些,甜丝丝地开口:“没有哦。” 就知道会是这样!姬伏胜和盛正青面无表情。 裴琢表情满足,低头轻笑了两声,像极了一只满肚子坏水的狐狸,因为骗到了别人而开心地摇晃了两下尾巴。 “幻术本来就不能靠'避免进入幻术'来解决呀。”裴琢笑眯眯道:“避得了一时,还能避一辈子不成,若是高阶的幻术,那自我们登岛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如同进入了海中——你哪里避得开“水”呢。” “而且如果鬼狐未能重塑肉身,那么我们能攻击的就只有他的魂魄,幻术由精神构筑,反倒成了我们找到他的桥梁。” 裴琢笃定道:“我们肯定会进入幻境,关键在于能否找到鬼狐的本体。” “等进入幻境,个人实力多少,人数有多少,便都是次要的了,只要心思纯净,哪怕是凡子也能破除高等修士设下的幻术。” 裴琢语气里又带上了几分认真道:“要论最稳妥的办法,便是大家要有什么自觉跨不过去的心结,那这次就留在船上别去,或者争取下船前尽快调理一番。” 此话一出,清鹤观的二人竟是皆下意识看向落枫,落枫注意到他们的视线,怔愣一瞬后回过味来,脸顿时变得惨白。 裴琢将此幕尽收眼底,又笑了声道:“当然,也可以赌上一把,若能借此机会克服心魔,想必还能突破到新境界。” 话虽如此,实际上又有几个人会在这种时候赌?这又不是门派内部操持的心境试炼,真出事了,可没谁能够帮忙。 大家明面上纷纷应和,实际上心思各异,后面也只再草草聊了几句,便在季歌的提议下各自散开了。 这艘船内部的空间比客栈都大,众人一旦散开,很快就互相看不到人影,裴琢若无其事地往自己房间走,走着走着又停下脚步,转身笑着问:“怎么啦?” “......”默默跟了他一路的姬伏胜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其实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片刻后,姬伏胜道:“我打听了鬼域的消息。” 他昨晚一夜没睡,想事想了许久,一些东西仍旧模糊,还有一些倒是被串联起来了 鬼狐,灵脉,生魂,祭品。 灵脉能聚集灵气,而魂魄灵气旺盛,故而理论上,灵脉也被看成能容纳灵魂,容纳生与死的地方。 将二者一起用于修道的法子是有的,其创建者正是初代魔尊,鬼域之所以叫鬼域,就是因为魔尊拿整片地域的生魂来炼鬼,并将魂魄储存于地脉之中,如同人为创造出了一条丰盛的灵脉。 因过于惨无人道,其法并未流传下来,仅有只言片语能一窥一二。 在这之前,鬼域从未出现过能引起修士聚集的强大灵脉。 莲城亦从未听说过有强力的灵脉——多么熟悉的说法,忘忧山那个扒着裴琢不放,分走他一半的灵脉何尝不是如此。 自己早该想到的......忘忧山为何会有需求量如此之大的灵脉? 它就在清鹤观的旁边,若早就有如此丰厚的灵脉,忘忧山不可能籍籍无名,或许原因在于,忘忧山的这条灵脉,同样是被创造出来的。 红殊阻止了鬼狐,破了对方的阵法,她应当是带走了当时的某个关键的“阵眼”。 既是活祭,“阵眼”大概率就是活人,一个寿命远超凡人的活人,一个如裴琢的婆婆李莲香一般的活人。 这个“阵眼”最后留在了忘忧山,成为了一条隐形的灵脉,阵眼稳固,灵脉不显,山婆一死,灵脉暴乱,又逢忘忧山下的百姓被屠戮干净,故忘忧山所有的魂魄,都未能进入轮回,而是被这灵脉给一口吞了进去。 怪不得裴琢实力一直没有长进,在裴琢难以负担起灵脉前,是由其师傅云上君承担灵脉,防止灵脉溃散,带着山里的数百灵魂一同消亡,在裴琢成长起来后,便由裴琢来做了这“契修”。 自己早该想到的。 裴琢眨了眨眼睛,凑近了观察姬伏胜的脸色,对方看上去面露寒霜,实则嘴唇绷紧,眉毛耷拉,他一时笑起来道:“又在愧疚啦?” “行啦,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裴琢轻快道:“多点大事,照你这个愧疚法——” 他煞有介事地掰着手指头算起来:“找我找慢了,要愧疚,没能当上我肚子里的蛔虫,要愧疚,买烧鸡没买上,还要愧疚——” “可我人好好的,一些事情本也没提前告诉你,吃不到烧鸡吃别的,也吃得饱饱的。”裴琢感慨道:“呀,结果扭头一看,你欠我的债居然要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姬伏胜听出裴琢话语里的调笑之意,不禁面露无奈,表情有些松动。 但——姬伏胜在这时,忽然意识到自己与过往的不同,若放在以前,他大概会“嗯”一声应下,就此结束话题,现在却不禁道:“不一样。” 这话一说出口,他就有些忍不住了,姬伏胜又迅速道:“别人或许可以,我不行,我应该与他们不同。” 你不这样认为吗? 姬伏胜堪堪止住话头,把这后半句吞了回去。 他们太过了解彼此,仅仅是言行有一丁点的不同,都能被迅速感知,裴琢稍稍睁大了眼睛,显然也意识到姬伏胜有哪里“不对”。 他们之间一时沉默,可能沉默了一两秒,一炷香,一个时辰,姬伏胜的喉头动了一下,还未继续开口,裴琢端详着他的脸色,忽然道:“你说修士会失眠吗?” 姬伏胜一愣:“什么意思?” “正青说他昨晚上失眠了。”裴琢一本正经道:“很奇怪吧?” “......”这个蠢货。 姬伏胜黑下脸来,看着裴琢的笑容又倍感无奈,他叹了口气,还是承认道:“无情道是出了些差错。” 大战在即,心境动摇最为致命,算不上小事,天罡宗那边要琢磨是否该减员,清鹤观这边又何尝不是。 只是......裴琢含糊唔了一声,只道:“若你愿意,其实可以去找长老,眼下我的师傅仍在闭关,但师叔也能帮你重新加固封印。” 姬伏胜的呼吸忽的一滞。 裴琢道:“没问题的话——” 姬伏胜道:“有问题。”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裴琢,胸膛剧烈起伏了下,流露出了今天一天最为鲜明的情绪。 又来了,又来了——他有时候真是对此恨得牙痒,裴琢知不知道重新加固封印意味着什么? 一被加固,是否有些事他就真的再也想不起来了? “有问题。”姬伏胜定定重复道,拳头不禁攥紧,话语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和委屈:“但我要去。” “我一定要去。”姬伏胜的喉结滚动,千言万语难说出口,他的愤怒越积越多,一些冲着裴琢,更多冲着自己,最后道:“你允许吗?” 裴琢脸上仍挂着笑,不是面具似的假笑,又不是全然畅快地笑,他只是看着他,像回到了他们年少时的争执。 姬伏胜会恼火地请求他——对方或许都没意识到自己竟如此习惯求他,而裴琢一想到这件事,就会忍不住被逗乐,带着欢喜,趣意,玩味,和些许对这个身边相处最久的人的亲昵。 于是裴琢便这样笑盈盈地看着他,最后只问:“不后悔?” 姬伏胜道:“绝不后悔。” 裴琢便再度笑起来,他似乎是发自内心地感到了开心,点点头道:“那好吧。” 作者有话说: 比之前更新的速度快了一点那也是快了……!!(震声) 第60章 江悬 众人在船上度过的第一晚, 总得来说风平浪静。 倒是有人说昨天夜里听到了天罡宗的弟子在吵架,不过大家彼此间不算熟悉,早上起来, 也没谁去人家面前特意打听。 第67章 盛正青白天听了点相关的闲言碎语, 料想他们应该是在为落枫该不该参加讨伐的事争吵,这在天道书里也有提及。 比起这些,盛正青更在意另一件事——他不知道江悬还有没有戏份。 对方本就在前来讨伐鬼狐的名单上, 只是先前在外云游,没有赶上,全书剧情过半了才正式登场。 算算日子,他们和江悬也许久未见, 盛正青对此的心情很复杂,他既想让江悬来, 又不想让对方来,毕竟还是那个问题:书里的江悬让他不敢认。 讨伐在即, 这一路上他们本来应该“合成大星河”, 结果落星河一个碎片都没吃到, 此时拿不拿江悬的碎片,感觉对落星河的天帝之路已没多大意义。 现在也有些错过“正确”的登场时间点了,按照原书剧情, 江悬是在船将出发时突然现身,要与他们同行, 他一上来就恼火地质问裴琢为何放走了燕重楼, 差点就要与对方打起来。 后来船上两日,江悬被落星河感化,放下了自己对燕重楼的仇恨与执念,心也彻底偏到了落星河那边去, 在讨伐完鬼狐,落星河体力不支时,江悬甘愿献出自己的碎片帮助对方恢复,成为落星河登帝路上的又一块拼图碎片。 书中的江悬从登场到退场,一直都对裴琢没什么好脸色,时常觉得对方配不上落星河,并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垃圾话,可偏偏这点又常以“随便说说罢了,何必当真”给糊弄过去,让盛正青看剧情时常有种一股淤气堵在胸口的憋闷感。 若是江悬一直不出现,彻底没了戏份,那或许能间接证明天道书错了——燕重楼的事并没有把江悬激怒到要火速赶来的程度。 若是江悬出现……似乎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盛正青纠结了一通,纠结不出个所以然,选择回屋画符,静候天意。 反正他们在船上本也没什么事可做。 盛正青和姬伏胜都更爱待在自己的房间,裴琢则喜欢在大厅待着,和吞吞一起享受香炉散发出的淡淡香气。 他趴在桌子上,成为一只懒懒的妖,浑身筋骨都变得活泛,过了会儿,一阵细密的脚步由远及近,裴琢抬起眼来,落星河正站在他的面前。 裴琢弯弯眼睛道:“有事吗?”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落星河闻言犹豫了下,很快点点头:“的确有件事,想请教裴道友。” “我们之中,数你对幻术最为精通。” ——尽管在之前闲聊时,裴琢明言说过只会些封闭感官的小幻术,但矮子里面拔将军,落星河仍是道:“你认为之后的讨伐,落枫应该前去吗?” 大伙一同出来,最终决战时却只能在旁边看着,对于落枫这种人来说显然无法接受,落星河想要劝解,但对方一心认死了若是不去,他就只是个“毫无价值的废物”。 可这副偏激执拗的模样,落在落、季二人眼中,何尝不是“不该去”的佐证。 裴琢笑起来,他支起条胳膊,瞧着一副平和姿态,说出来的话却不客气:“你都这样说了,自然是不去最好。” “鬼狐幻境与寻常幻境不同,我们平时在宗门试炼,心境崩溃前幻境就会自动解除,鬼狐就没这么好心了。” 落星河蹙眉道:“你是说,若是失败,他可能会就此迷失在幻象之中,甚至境界大退,走火入魔?” “这倒算好的了,”裴琢笑盈盈道:“至少保住了性命,也没被幻术蛊惑着残害同门。”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落星河垂下眼眸,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裴琢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站在原地未走,干脆道:“还有何事?” 裴琢的脸上总是带着笑,看上去温柔,又有些捉摸不透,让落星河本能地感到些危险,可真谈起话来,对方的语气又很亲切,反倒很容易让人放下心防。 他们鲜少像这样友好地交谈,令落星河感觉有些奇妙。 “是有一件事。”落星河回神,敛了神色认真道:“之前在宝城,你救了我和季歌的性命,大恩不言谢,以后若有什么能帮到你们的,我们定当尽心竭力,绝不推辞。” 裴琢托着腮,还是笑着看着落星河,不知道为何,落星河感觉对方正觉得现状有趣——可他的视线并没有集中在自己身上。 ......他看向的地方好像是自己身后—— “为何我不能去。” 一道喑哑的人声突然传来,落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面色阴沉得可怕,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裴琢,显然已经听了他们对话许久。 “他说我不能去,我便去不得了?”落枫眼睛通红,气息不稳,几乎是粗喘着道:“区区半妖,兽性难改,他又拿什么来抵挡幻境?何必听他一家之言!” “落枫,你......”落星河原想喝止对方,看清落枫模样后不由脸色一变,皱紧眉头迟疑道:“你生病了?” “嗯……”裴琢的兴趣似乎来得快去得也快,刚还觉得情况有些趣味,这会儿又表现得冷淡,他从落枫身上移开视线,微微思索,又看回对方的脸,勾起嘴角道:“既然你不服,那干脆和我打一场如何?” 落星河顿时诧异:“什么?” “好!” 还来不及出声阻止,落枫便抢先应道,短短两句话的功夫,他的脸色越来越红,眼里几乎渗出血色,而凌厉的杀气一瞬间跟着暴涨开,震得周围的物品一阵乱响。 这哪里是切磋,分明就是要直取裴琢的项上人头!落星河惊呼:“你疯了?!” “好认真呀。”裴琢笑起来,隐约能看见尖尖的虎牙,他向后一仰靠在椅子上,轻快提醒道:“可是先前只有你被打得很惨。” ——你说,你在他浑然不知的情况下,毫无帮助地死了,他会为你掉眼泪吗? 对方先前在客栈前说得话犹在耳畔,总是在某时某刻,某个瞬间悄然响起,吵得人昼夜难眠。 裴琢轻轻偏了下头,语气听起来甜丝丝得带着笑意:“——毫无帮助,是不是呀?” “还是你的同伴更加体贴。”裴琢弯弯眼睛:“你看,他记得我做了什么,会来跟我道谢呢。” 落枫只觉脑内轰得一声,接着一切声音骤然远去,他大吼一声,眼眶里仿佛有冰凉液体滚落,紧接着眼前陷入漆黑。 落枫双目留下血泪,他竟是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接着一头栽倒了地上。 落星河发出声尖叫,而落枫居然并未昏死过去,他全身通红,仿佛被烈火灼烧筋脉脏腑,剧烈的疼痛令他捂住自己的眼睛,在地上哀嚎打滚,一系列的响动很快引来其他人,不一会儿就纷纷聚到大厅。 “怎么了?”季歌边说边赶来,一看见现状吓了一跳,他连忙绕开落枫跑到落星河旁边,惊诧道:“这是发生了何事?” “杂种!”落枫被疼痛一激,此时理智全无,在地上哀嚎咒骂:“定是你做了什么!卑鄙无耻!你这——” 他的话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掐紧了嗓子,只能在地上发出呜呜干呕,熟悉的威压压垮他的脊背,几乎要让他第二次吐出血来。 姬伏胜走到裴琢身边,淡声道:“不想要舌头,我可以帮你拔了。” 裴琢垂下视线,看着在地上打滚的落枫,感觉像在看裹上面粉未下油锅的虾米,流露出些与当下格格不入的食欲来。 他仍然在笑,看上去对这件事的发生毫不意外,端详着道:“你是不是偷吃了赏花宴的莲子?” 此话一出,季歌和落星河皆变了脸色。 清鹤观赏花宴上的清心莲子,按理来说不会赠予其他门派,只是两家联合讨伐,为表心意,这才分给了他们,且每人按规只有三颗。 后来夜教袭击,情况混乱,一时也没人注意莲子去向,落枫竟是偷偷多拿了……? 季歌犹豫道:“这,会不会有什么误会?裴道友确信如此?” “应该不会错。”盛正青在一旁接话道:“清心莲子灵气丰富,能帮助人快速提升境界,但吃得多了,超过了自己能掌控的范围,就会像这样,不能清心也不能明目。” “为了提升修为,误入歧途偷尝莲子的弟子不在少数,症状与他一模一样。” 盛正青耸耸肩道:“比较麻烦的是,莲子引起的灵气躁动,用常规方法医治奏效很慢,需要我们门派特定的药方才行。” “是呀是呀,”不过他们仨都不是医修,对此也没什么办法,裴琢点点头道:“我们让江悬来治吧。” “是啊,我们——”盛正青跟着点点头,而后话音一转:“嗯?” 裴琢笑起来,敲了敲桌子上的香炉道:“江悬,该你出来了。” 众人的视线一时纷纷集中在香炉上,短暂的沉默后,香炉盖忽然动了两下。 一阵白烟突然从炉上冒出,如受到牵引般在裴琢身侧聚集,眨眼间就笼罩出一个人形。 白烟散去,一个清瘦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原地,来者一头墨发,皮肤苍白,容貌出众,只是双眼底下有着淡淡的青黑,瞧着略显病态。 第68章 盛正青一时瞪圆了眼睛,对方还真就跟书里描述的一样,都不带铺垫的,突然就从某个旮旯角里冒出来了。 江悬瞥了裴琢一眼,没好气道:“所以你一直故意堵我?” “因为气味很好闻嘛。”裴琢笑眯眯道,把问题抛回去:“而且怎么会是我堵你?你想出来直接出来便是,应该先问,你怎么故意躲着我们?” “......我只是没想好什么时候出来。”江悬道:“我收到消息晚了几日,要不是我就在宝城看病,我可能都追不上你们。” 盛正青咽了口口水,试探着问:“什么消息啊?” “?”江悬露出看傻子的眼神,冲盛正青翻了个白眼,凉凉道:“燕重楼跑了的消息。” 盛正青心里咯噔一声,裴琢却跟没事人一样点点头道:“确实跑了,我和伏胜先前还在街上碰到过小鸟,如今又不知去了哪里——夜教的秘术实在是好用。” 江悬皱起眉道:“你倒是心大。”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的在这儿聊天,好似完全遗忘了地上还躺着个大活人呜呜咽咽,落星河犹豫了会儿,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请问这位道友,可否帮忙医治落枫?” 江悬终于回过头来,视线扫过落星河和季歌,最后扫向地上的落枫,干脆地点了下头道:“行。” 没想到对方这么好说话,落星河和季歌松了口气,刚要道谢,又见江悬对着地上的落枫抬了下下巴。 “你给裴琢道歉。”江悬语气平常道:“道完歉,我就治疗你。” 第61章 问心有愧 “休想!! 身上的无形束缚消失, 落枫剧烈咳嗽了两声,当即怒吼道:“欺人太甚,我宁可不要这身修为, 也绝不会向你们低头!” “嚯......”骆元洲合上扇子, 在旁边若有所思地嘀咕道:“说得跟自己行为多正派似的.....” “是吗,那算了。”江悬干脆道,转头看向笑眯眯的裴琢, 刚要开口又停了下,转而道:“你换胭脂了?” “前两天伏胜买了新的。” 清鹤观的许多弟子看不出裴琢妆点的区别——像旁边那个表情一愣一愣的盛正青就是,但江悬基于医修习惯,倒是很习惯分辨裴琢面色上的细微区别。 裴琢的眼角眉梢流露出明确的喜意, 衬得眼皮尾部的红色更盛,开心道:“怎么样?” “衬得气色不错。”江悬点了下头, 毫无铺垫地开始自己的絮叨:“但你最近是不是又胡吃海塞了。” “嗯?” 这就到养生的环节啦?裴琢一下子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他保持笑容, 移开视线看看房间角落的盆栽, 又看看墙上的挂画, 思忖片刻后自信道:“我只吃了一点。” “我就知道吃了不少。”江悬叹了口气,又一指地上的落枫:“跟你说了,东西吃多了是毒, 看看这人,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们眼见着又要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 落星河咬了下嘴唇, 还是上前一步道:“落枫做出此等错事,我们日后定会禀告掌门,着人登门道歉,只是——” 江悬的长篇叮嘱被骤然打断, 他顿了顿,忽然深深地吸了口气。 盛正青走过去拉了拉裴琢的袖子,小声道:“他是不是快忍不住了?” 裴琢点点头,也小声道:“他已经很努力了。” “你用不着说这些。”江悬平静开口,随后皱起眉头,脸上带上十分明显的不耐烦,扭头质问:“你为何宁可来求我,都不愿意让这人道个歉?” “我不要他给裴琢金银细软,灵物秘宝,只要几个字而已,这是什么很难达成的条件吗?他是哑巴吗?这是禁词吗?他道句歉会死吗?只要一个人的脑袋里没全装着稻草,就该分得出是非对错吧?” “难不成,你竟觉得是我故意借机挑衅,折辱了他?” 江悬冷笑了声,不等落星河开口辩驳,便又道:“真是奇哉怪哉,分明是他先出言不逊,处处针对我门弟子,甚至动了杀心,我在香炉里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人就站在外面,是患了选择性失聪,选择性失明,还是选择性失忆?还是说,你当真看不出来是谁率先挑事?” “再者,这事本就因他私藏莲子而起,他变成这样纯属咎由自取,自作自受,现在还要我来医治,我要是他,早就没脸见人,恨不得找根柱子一头撞死。” 江悬瞥了眼落枫,冷嗤了声道:“没想到只是要一句道歉,反倒难如登天,真是百年难遇,本事不大,心气也够小。” 江悬一旦骂起人来,时间往往能持续很久,可谓要么不骂,要么骂全,季歌几次张嘴,都没能找到插话的时机。 “三岁小儿都听得懂的道理,一个上百岁的人还要我在这里多费口舌,怎么,你其实与凡人一样,这个年纪老眼昏花,所以今日糊涂一把,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也合情合理?会为一时意气之争就宁可自毁修为,足以见目光短浅,心性幼稚,你该不会觉得自己很有气节吧?” “一没脑子二没眼见三没用处,”江悬还在道:“脸皮厚如城墙,心胸又如此狭隘,就此断了修为,我看对门派也没什么损失——” “哦,”江悬恍然道:“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好奇了,若这世上真有第二个人见他这般,还只想埋怨别人的不是,与他沆瀣一气,究竟是出于何种心思,抱着什么目的,占着哪样道理?也不知能否讨教一二?” 一番话说得天罡宗三人皆是面红耳赤,也不知究竟是气得多还是臊得慌,季歌咬咬牙,恼火道:“落枫,还不快道歉!” 落枫在地上喘气,牙关紧咬,仍是一声不吭,落星河再也受不了,扭头握住季歌的手腕,裴琢没忍住轻轻笑了声,低声道:“这下彻底晚了。” 黑暗之中,脚步声一前一后响起,落枫的心猛地沉入谷底——落星河和季歌走了。 “真遗憾,就差一点儿。”裴琢笑着道:“你似乎想要维护他,结果却一直在驳他的面子,也难怪人家会对你失望呀。” 这番话轻飘飘压在落枫心头,叫他浑身发颤,他其实是动摇了的,只是仍为此犹豫了一两秒钟,而落星河对他的失望来得更快。 现在他的两位同门头也不回地离开,徒留他自己彻底成了一个笑话,一片黑暗之中,落枫忽的脑袋一空,鼻腔和耳朵一同涌出温热的液体。 江悬啧了一声,以不大不小的声音平淡宣告道:“心境破了,再拖半柱香,神仙也救不了你。” 落枫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对此恍若未闻,过了会儿终于挤出来一句:“对不起。” 江悬率先翻了个白眼:“有蚊子在叫。” “对不起!”落枫深吸一口气,竟是对着裴琢的方向砰砰磕了两个响头,磕得额头也渗出血来,他喊道:“是我错了!” 江悬不说话了,扭头看向裴琢,裴琢微微偏着头,正在想“为什么人会喜欢磕头道歉呢”,他接着察觉到众人的视线集中到了自己身上,便笑眯眯道:“好呀。” “那就行了。”江悬摆摆手道:“把他抬屋里去吧,再留俩干杂活的,其他人别来。” 他做事干脆,边说边率先转身离场,一句多的话都懒得再说。 众人互相看看,落枫的同门早没影了,骆元洲耸了耸肩,默不作声地抬了下手,有两名御兽门弟子上前,跟着江悬的步伐,将落枫就近抬进一间没人住的寝屋里。 这一治就是一个下午。 到了傍晚,江悬才用绢布擦着手从屋里出来。 骆元洲已经给他安排好了一间新房间,左右自己行踪已经暴露,江悬也不欲再回香炉里待着,他跟着侍从的指引进了新屋,前脚刚进,盛正青后脚就蹿了进来,俨然等候多时。 江悬头也不回:“不接急诊。” “欸,我也没病啊。”刚进来就要吃闭门羹,盛正青立刻嚷嚷道:“难道就不能是因为我们许久未见,身为好兄弟,我特地来找你聊聊天吗?” 江悬挑了下眉,视线掠过盛正青,直接看向对方身后,他反复确认两遍,确实没有第二人偷偷躲在门口,见他张望才笑着探出半个身子。 狐狸呢?江悬眯起眼睛:“就你一人来看我?” 盛正青移开视线哼哼:“也许人家有事......” “定是你搞得鬼。”江悬断言道,姬伏胜一个修无情道的,头天来不来的不必指望,裴琢肯定是会来的啊,还会带着把糖果拿着个花环什么的。 江悬皱起眉头,对盛正青单刀直入开口:“你把他支开,独自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盛正青便辩解道:“我才没故意支开他,我又骗不过小琢。” 倒不如说,自己支支吾吾跟裴琢说,“能不能今晚先让我和江悬单独聊会儿”,还没想好合理的借口,裴琢就在那边眨眨眼睛,然后点点头笑起来道,“可以啊”。 在自己真的很为难时,裴琢从来不会过问自己的举动,一想到这点,盛正青就会觉得心里想被打翻了一排的调味瓶,乱七八糟的混在一起,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滋味。 第69章 盛正青搓了搓手,看着面前脸色稍有缓和的江悬,还是看不出对方对裴琢哪里“厌恶”。 原书里,江悬与燕重楼有世仇。 现实中也的确如此,江家双亲皆被燕家人所杀,但江悬自幼体弱,作为弃子被送上清鹤观,没见过江家人几面,仇恨的灌输,多来自当初从家里逃出来的奴仆,声声泣血请求江悬报仇。 从外倾泻进来的恨意,与对自我的叩问一同压在江悬身上,他做不到为了报仇,放弃学医转习武道,也做不到全然无视奴仆的诘问,一直进退两难。 而夜教袭击清鹤观一事,则像正式点燃了导火索,江悬终于下定决心要除掉燕重楼,他曾有一次秘密潜入地牢,想要手刃仇人,这是他离成功最近的一次,却被裴琢拦住。 书中有云,二人由此产生激烈的争执,最终闹得不欢而散,成为无法解开的心结。 江悬曾怒斥裴琢不懂人心,不通人性,在得知燕重楼竟然成功越狱,复仇越发渺茫后,种种不甘一时涌上他的心头。 而他心中的这份痛苦最后被落星河所化解,江悬从最初的质疑,再到发现对方的确心存大善,转为真心的拜服。 在与落星河进行了一场剖析内心,直面自我的辩论后,他终于放下了仇恨,找回了那个一心只想治病救人的自己。 关于书里的这个江悬,和现实江悬想得究竟一不一样,盛正青......盛正青其实没太多自信。 单把书里江悬对裴琢处处带刺的表现拿出来,盛正青是完全不敢认的,可加上那些和现实有不少对应的痛苦仇恨环节后,盛正青也做不到“代替江悬”,拍着胸脯回答:“没啊,肯定不恨啊,他每天开心得很,我还不知道他吗?” 盛正青犹豫着问:“你既然早就在了,之前一直躲着我们干嘛?” 难道真的知道燕重楼跑了后,心里有了疙瘩...... 盛正青忧愁道:“你不会在生小琢的气吧?” 江悬:? 盛正青又忧郁道:“哎,不像我,只会心疼小琢。” 江悬:??? 噢,合着你纯为挑拨感情来的?江悬没好气道:“不会说话你就少说话。” “我没想躲着你们。”江悬顿了顿,承认道:“之前出来的名单里有我,是为了保证你和裴琢都能活命,如今姬伏胜也在,我怀疑我早早出现,你们一通合计,会让我留在后方待着。” 毕竟江悬最擅长的是医术,修为虽高,那也是在医修的领域里,单论战力并不拔尖,他在盛正青张嘴前便一摆手,理直气壮道:“别拿武力压我,天罡宗一个四境修士都去得了,我凭什么去不了?” “这回我必须去,”江悬抱臂道:“你们让我留在船上,那你们前脚下船,我后脚就跟着下船,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盛正青瞪大眼睛,纳闷道:“你这回怎么坚持?那鬼狐身上有好药材?” “......裴琢之前找我要过些药。”江悬皱眉道:“那不是能随便吃的东西,我得盯着才安心。” 他显然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谈,很快就主动开口问:“你还有什么事?” 盛正青满脸若有所思,闻言愣了愣,过了会儿忽的憋出句:“你有没有瞒过小琢什么事啊?” “?”这回换江悬纳起闷来,开口便道:“你过去瞒着他的还少吗?” 盛正青这人分明经常神神秘秘的,这么多年不都这么过来了,这时候突然“良心发作”了? 盛正青愁眉苦脸道:“不是这种......” “那你这问我有什么用,我怎知你瞒了什么事。” 江悬揉揉太阳穴,看着盛正青纠结的模样叹了口气,干脆毫不留情地一顿数落:“你是你,他是他,你要是真把你所有的行踪和心思,全都事无巨细地塞给裴琢,你不觉得也有点恶心吗?他是你爹娘吗管你这么多。” “何况照你这个标准来算,那裴琢是不是也该把他的所有事都一五一十告诉你,不能有丝毫保留?不然你俩岂不是该叫各怀鬼胎,虚情假意?” “实则哪有这种道理,你给自己强加一堆规矩,何尝不是把这些规矩强加给裴琢。” 江悬道:“问心无愧就行了。” 盛正青一时不作声了。 ......那若他问心有愧呢? 门在这时又被敲响,这回推门进来的人是姬伏胜,他扫了江悬和盛正青一眼,张口便道:“有没有能让修士喝醉的药。” 作者有话说: 江悬就是以前主要出现在对话和回忆中(?)清鹤观医修朋友[三花猫头] 努力变得勤快起来……!(跑来跑去) 第62章 还不晚 裴琢有时候会和动物聊天。 在凌绝峰上, 他最常聊的对象是鸟雀,此外也和兔子、山猪、狐狸聊。姬伏胜在木屋后的空地上练剑,不时就能听见从屋前传来阵阵鸟叫狐鸣, 以及自己最为熟悉的笑声, 宛如在开一场热闹的山间宴会。 他们的声音其实不大,动物们不懂什么叫“打扰”,基本上都听裴琢的指挥, 而裴琢总能注意到这些细微的地方。 姬伏胜挥剑,想起自己和裴琢在外游历,有时会借宿凡人家中,若有小动物赶上正午或晚间的时候来找裴琢, 裴琢就会笑着将手指竖在唇前,“嘘——”的示意, 让他们不要打扰别人休息。 剑不偏不倚地劈开眼前的木桩,姬伏胜弯腰换上新的。隔壁的“宴会”还在继续, 与其说声音在他周围萦绕, 不如说姬伏胜在有意地去捕捉那些轻飘飘的, 散在空气里的闲谈。 裴琢在笑,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更为轻巧柔和,若仔细去听, 简直像种特意凑到耳边的亲密呢喃,姬伏胜顿了顿, 喉结滑动了下。 他僵了会儿, 抹了把脸,又深吸了口气,重新握紧剑柄。 当真是完了。 和裴琢在一起的动物中,有的只会发出动物的叫声, 有的已经通了灵性,可以口吐人言,故而姬伏胜也能旁听上一耳朵,他听见一只鸟说:“跟你住一窝的那个人像根木头。” “是呀是呀。”另一只鸟附和道:“他们修无情道的都不懂爱的。” 胡说八道。 姬伏胜盯着眼前的木桩,竖起耳朵听谈话的后续,但裴琢只是在笑,笑得肆意开心,并没有对姬伏胜的风评发表什么看法。 对方的眼皮上还留着自己今早亲手涂的胭脂。姬伏胜想到,心中泛起一阵阵的麻痒,又无端升起一股焦躁和气恼。 他当真是完了。 姬伏胜再次将剑尖对准木桩,他这两天一直专注于做基础剑术的训练,而未曾进行无情道的修行,也做不成此道的修行。 或许,他这辈子都做不成了。 ......也罢,这时想也无用,他眼下有的是事可做。灵力裹住剑刃,只需集中注意力,这一挥就能将木桩劈成两半—— ——“说起来,裴琢喜欢什么样的啊?” “砰。” 姬伏胜手一抖,长剑劈歪,在特制的木桩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斜痕。 房子那头,裴琢正坐在屋门前的长廊上,几只动物或趴在台阶下,或卧在裴琢旁边,午后的阳光懒懒地往身上一洒,照得大伙的皮毛蓬松明亮。 “我喜欢的?” 话题忽然转到自己身上,裴琢眨了眨眼睛,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婆婆口中“可以考虑大人的事了”的年纪。 他顺势思考起来,微微偏了偏头,视线落向不远处的地面。 阳光斜穿过繁盛的枝杈树叶,在地上制造出一片片婆娑阴影,一被风吹就开始左右摇曳,周围安静得很,之前还能听到剑刃砍在木桩上的声音,现在则一丁点都听不见了。 裴琢被这个发现逗得乐起来,边笑边道:“嗯——那自然要合我的眼,相处起来也有趣才行。” “啾啾!”这下知道裴琢中意谁了!一只鸟立刻像听到什么大八卦一样扇起翅膀,很快又回过神来,放下翅膀道:“咦?不对,你分明觉得好多人都有趣。” 另一只鸟也接茬:“你还觉得很多人好吃!好吃的必然合你的眼。” 美食讲究色香味俱全,“色”字排第一,大部分勾起食欲的必然都养眼,这话似乎......还真没什么毛病。裴琢“呀”了一声,仔细琢磨了番其中道理,不得不点点头承认道:“确实是这样。” 那只鸟立刻道:“哦,所以你其实喜欢好多人,要和好多人筑巢!” “砰!!”屋子后面突然传来声巨大的动静,吓得小鸟浑身的羽毛炸起来,裴琢一下子笑出声,笑声毫不遮掩地绕上房梁,飞到屋子的另一头去。 “那巢也太大啦。”裴琢斜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他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揉着肚子建议道:“这么多人,吃都——看都看不过来吧,当然是选最讨我喜欢的那个啦。” 什么才算最讨喜欢的?怎样才能找到喜欢的?找到了之后又该怎么做?一只兔子用前爪揉了揉脸颊,兔脸上流露出一丝“人”似的忧愁和迷惘。 第70章 通晓人性对于动物而言,似乎就意味着不能再像过去一样快乐。 “光喜欢可不行,各方面都得擦亮眼睛,好好把关呢。”一只狐狸插嘴道,她摇了摇自己火红的尾巴,瞧上去对这里头的弯弯绕绕颇有心得:“先慢后快,一旦通过了,就要先下手为强,越快越好。” 兔子被这话吓了一跳:“这么着急?” “当然了!”狐狸本想举个“到嘴的猎物被别人吃了”的例子,看见兔子圆溜溜的眼睛后紧急刹住,拐了个弯道:“不过,那种能轻易被旁的骗走的货色也不能要。” “光自己主动也不行,稍微笨一点的逗起来有趣,但笨过头的,不是真蠢就是装的。” 狐狸又道,一身皮毛红艳似火,像极了人类话本里和书生搭话的狐精:“那种态度犹犹豫豫,含含糊糊的更是朽木,最没意思了!一个告白能在肚子里闷一辈子,谁有那么多闲工夫等他,裴琢,你说对不对?” 她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气恼,好像那个“犹犹豫豫,不肯表明心意”的书生已经有了具体的模样,裴琢想起她最近总往山下跑,察觉到动物朋友们的“大人年龄”,似乎比自己来得要早,便笑着道:“那是该快点说。” * ——“不然说不定就晚啦。” 姬伏胜眨了眨眼,裴琢正在他的眼前挥手,见他回神,裴琢放下手道:“怎么了?” 姬伏胜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缓慢地厘清了现状——他从江悬那里要到了能喝醉的药,之后自行灌了一堆佳酿,忙活了好半天,现在终于成功进入了不清醒的状态。 这在修行上是个坏兆头,但在......一些事情上或许是件好事,他先前便是喝了二长老特酿的酒,而后在迷迷瞪瞪的状态下入了梦,就此打开了无情道的缺口。 “......” 姬伏胜盯着裴琢,视线缓慢扫过对方的眉眼,像要细细描摹对方的五官。 他要把自己丢失的东西找回来……姬伏胜想着,又想,对方这些年没什么变化。 裴琢眼尾的红色是自己送他的胭脂,亮丽的红像一小簇明艳的火苗,照得姬伏胜的胸口燃烧起陌生而熟悉的温度,对方金色的竖瞳轻轻眯着,像盛着金黄色的蜜酿,唇瓣一直看着很软。 凑近裴琢时,还能闻到浅淡的花草香。 ……他要干什么来着? 姬伏胜低头,离裴琢越来越近,氛围随着模糊的头脑一并变得暧昧不清,而后—— 几根手指稳稳地掐住了他的下巴。 手向右施力,姬伏胜的脸顺着力道往旁边偏去,他没预料到这茬,表情一时有些怔愣,而裴琢已经笑着道:“一声招呼都不打?” 大晚上的进别人卧室,一声不吭地就越靠越近,不知道的,还以为借着酒劲,纯耍流氓来的。 姬伏胜愣了愣,听出对方柔声笑语下的警告,整个人顿时口干舌燥起来:“......抱歉。” “我错了,我......”姬伏胜语无伦次道,少见地大脑一片空白,倒有了几分年少时他误以为说话伤到了裴琢,连忙慌张道歉的影子。 姬伏胜活了几百年,基本只有别人跟他低头认错的份,自己道歉的次数屈指可数,他至今对此毫不熟练,一些“送礼赔罪”的庸俗主意在他脑海里绕了一圈,无一例外都被否决,姬伏胜最后竟是道:“不然你捅我一剑?” 裴琢没忍住,一下子松开姬伏胜笑了。姬伏胜眨了下眼,把视线移回来,下意识摸了把自己的下巴。 裴琢的强硬有时就像流水,姬伏胜也不好形容,对方捏着自己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下巴上——客观上来说,这不是种美好的体验。 裴琢掐得很紧,也很稳,对方说话的语气或许温柔,手上的力气却不会作伪,那是双习惯于审讯牢房犯人的手。 而他将之撤去的举动又那么轻易,强硬如水般轻快流走,留下的水渍却十分清晰。 姬伏胜听见裴琢又似认真,又似调笑着道:“这倒不用,不过你再这样没头没尾的,我就真要怀疑你被夺舍,捅你一剑了。” 这话是认真的。 姬伏胜垂下眼睛,还未出口的道歉被裴琢轻飘飘打断:“好啦。” 这样道歉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裴琢重新问道:“所以,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在裴琢好奇的注视下,姬伏胜捻了捻手指,从储物戒里掏出把梳子。 木质的梳子做工精巧,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姬伏胜慢吞吞地眨了眨眼,顶着那些许昏沉感问道:“梳尾巴吗?” 第63章 晚安 姬伏胜总共拿出了五把梳子。 诸如凡间的皇亲国戚, 修道大家族的各方尊主,在吃穿用度上往往奢靡,日常用的梳子、吃饭时的杯盏, 出门带的配饰, 都能根据造型款式、质地用料,乃至当下的时节、心情备上数十件轮替,姬伏胜似乎也想让裴琢体验这种待遇。 裴琢见到第一把梳子后还未说话, 便见对方从怀里拿出了第二把,他当即有了某种预感,很快又毫不意外地看见姬伏胜拿出第三把。 “……” 对方的脑袋确实不够清醒。 在姬伏胜即将拿出第六把梳子之前,裴琢打断了他, 感慨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伏胜要做卖梳子的营生了。” “有时看见好看的, 便顺手买了。” 姬伏胜解释道,这些梳子的样式各不相同, 瞧着都精致漂亮, 还兼具养发、安神等功效, 称得上是梳子中的“顶级货”,只不过买完就收进了储物戒,姬伏胜从未用过。 他买这些回来, 本也不是为了给自己梳头...... 姬伏胜稍稍愣了会儿神,又回忆起些鲜明的记忆碎片, 年少时的他对旁人也能摸上裴琢的尾巴大为不满, 曾宣称:“你等着瞧,最后定是我做得最好。” 裴琢从来不答应“一辈子只让姬伏胜一人梳尾巴”的诉求,姬伏胜屡次碰壁,干脆转换思路, 采用迂回计策:待他将梳毛手艺练得出神入化,便只有裴琢粘着他,求他给自己梳尾巴的份! 姬伏胜说这些话时,裴琢就在对面弯着眼睛看着他,表情仿佛无忧无虑,又好像完全洞穿了他的想法,最后只是笑眯眯道:“那你可要加油呀。” 梳毛需要称手的工具,姬伏胜理所当然地关注起各种梳子,这段回忆被无情道冰封,被姬伏胜淡忘,可买梳子的行为却保留了下来,与“喝酒”一样,成为了姬伏胜的一个说不出缘由的习惯。 手头这一把把梳子,皆是他这些年在外游历时买来,裴琢挨个看看,挑了其中一把道:“那我选这把。” “嗯。”姬伏胜应道,将其他的梳子收起来,顿了顿又补充:“下次可以试试新的。” 他就这么着顺势地把下一次的梳尾巴也给预定上了,说他现在的脑子是浆糊吧,又好像意外地很灵光。裴琢若有所思地看着姬伏胜,忽的拖长音调道:“伏胜最近变得好黏人——” 或者说,姬伏胜变得跟以前越来越像了。 而姬伏胜愣了下,很快听出裴琢的言外之意,皱起眉头道:“你更喜欢以前的我?” 裴琢一下子被逗乐了,他将眼睛弯成月牙,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伏胜小时候的确可爱又有趣。” 姬伏胜的眉毛锁得更深,这真是个前所未有的棘手情况。 自己以外的“某个人”博得了裴琢的赞美和喜爱,而他不能施压,不能杀人,不能扒皮,不能摄魂,不能叫对方滚得离裴琢远远的——他竟对此束手无措。 混沌的脑袋慢吞吞地转动着,在姬伏胜的思路彻底跑偏前,他的下巴被轻轻蹭了一下。 一抹火红掠过他的眼前,像一捧明亮的火焰,撩过皮肤只留下微痒的触感,姬伏胜回神,裴琢正慢条斯理地晃着自己的尾巴问:“好啦,你梳不梳啊?” 他又笑眯眯道:“这个以前的伏胜可没法再梳到了。” * 裴琢于一炷香后便困了。 某种意义上,这正是姬伏胜梳毛手艺高超的体现,他们两个并排坐在床上,裴琢打了个哈欠,过了会儿又打了个哈欠,他眯起眼睛伸了个懒腰,尾巴毛茸茸地擦过姬伏胜的掌心。 姬伏胜在裴琢伸懒腰前便放开了对方,待裴琢伸完懒腰后又把尾巴拢回自己怀里,这是为了避免尾巴乱动时不慎拽疼裴琢。 他熟练地梳了梳裴琢的尾巴尖,流云似的绒毛顺着梳齿的方向变得服帖,那头裴琢眨眼的动作都变慢了些。 对方瞧着就快要将尾巴抽走,而后往身上一盖蜷成一团,姬伏胜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慵懒的裴琢,抿了抿唇,道:“你不睡吗?” “嗯?”裴琢下意识看向床头的枕头,便听姬伏胜又道:“不是这样睡。” 姬伏胜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以前裴琢像这样子困了,是会直接靠在自己肩上睡着的。 因为那该死的无情道,似乎从某一刻开始,他自认为理所当然地不再黏着裴琢,裴琢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频频逗弄他了。 第71章 姬伏胜一下下梳着手里火红柔顺的皮毛,嘴上直白道:“你以前就不会这样睡。” “.....让妖惊讶,”裴琢眨眨眼睛,右手捂上自己的嘴:“伏胜变得难哄了。” 裴琢用上了十分明显的惊讶语气,姬伏胜面露无奈,仍是道:“你睡了,我立马就好了。” 他显然不打算让步,裴琢移开视线,抬头看向天花板,两条腿轻轻晃着。 实际上,姬伏胜不想让步也没用。 裴琢有太多办法去对付他了,这个时候其实只要说点好听的话,稍微插科打诨一下,这种小插曲大概率就能翻篇。 就像姬伏胜的无情道......这道难道一直坚不可摧,只是近几日才出了问题吗? 怎么会,裴琢平静地想,自己没有哪怕一天这么觉得。 姬伏胜的无情道就像姬伏胜的脖子一样,裴琢一咬就能咬出血窟窿,咬到对方断了气息。只是,他不会随随便便咬姬伏胜的脖子,也不会去咬盛正青、江悬,清鹤观的同门弟子、师傅长老。 裴琢偏过头,同样直白道:“无情道不太适合那样子做。” “我不在乎。” 裴琢真靠上来,本就摇摇欲坠的无情道肯定又要进一步崩毁,姬伏胜道:“我说了,我不会后悔。” 倘若一切都没发生,他还被困在无情道和长老的禁制里,姬伏胜或许不会在意这些小事,可他已经找回了部分被锁在脑海深处的记忆,这叫他如何能不在意。 他跟裴琢本该更亲密,他们本能更亲密。 姬伏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琢的尾巴:“你也说过,你允许了。” 自己应允的可不是这个呀。裴琢想,明面上,他只是允许了姬伏胜顶着破破烂烂的无情道去讨伐鬼狐而已。 不过这倒也不意外。 即便无情道再破一些,姬伏胜依旧是会去的,他们当时未说出口的另一层意思是,裴琢应允了姬伏胜随意处理自己的道。 他想修道便继续修,想毁掉它便毁。 裴琢眨了下眼,倒是想起件旧事来,某个带着花香的傍晚,姬伏胜曾拉住他的手,说有事情要告诉他。 对方当时掌心很烫,声音和手都有着轻微的颤抖,显然紧张得要命,鲜活而强烈的情绪裹着某种决绝,从他身上漫出来,仿佛无情道也无力阻拦。 而如今那个脑海中的形象远去,姬伏胜什么事情都没能说出来,他还坐在自己旁边,皱着眉沉默地梳着尾巴,像一块没有办法出声呐喊的木头,所有的热情与苦闷,都被封禁无情道的厚重外壳里。 裴琢轻轻笑了,他又打了个哈欠,鲜明的困意随之涌上来,他干脆笃定道:“我要是做些什么,伏胜的道肯定噼里啪啦就碎掉了。” 他说的仿佛姬伏胜是话本里对狐妖毫无办法的书生,狐妖不在时还能满口之乎者也,狐妖一来就什么词都忘了。 “无妨。”姬伏胜冷淡道,顿了顿还是没变成柔弱书生,他发挥了“龙傲天”应有的傲气,不太服气道:“你大可试试,我也未必就——” 这句话戛然而止,裴琢不再强撑,身子一歪靠到了姬伏胜的肩膀上。 他刚一靠上,姬伏胜的身体就迅速变得僵硬,一种奇妙的酥麻感从二人接触的部分蔓延而上,让姬伏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感到目眩神迷,又仿佛疲惫麻木的身体突然沁入温泉,在被裴琢靠上的瞬间,才惊觉有了活着的实感。 裴琢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过激反应,没忍住笑了两声,柔软的脸颊贴着姬伏胜的肩头,叫姬伏胜僵得更厉害。 不知为何,他简直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姬伏胜才意识到裴琢一直没有说话,他微微偏过视线,裴琢似乎已经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对方的睫毛变长了。 肤色倒是没什么变化......也是,修道者并不存在晒黑的概念,姬伏胜胡思乱想到,他凝视了一会儿裴琢的睡脸,鬼使神差地渐渐靠近。 气息吹拂过裴琢额前的头发,又在很近的地方停下。 姬伏胜犹豫了会儿,脑袋里滚过一串诸如“轻薄”、“非礼”、“趁此良机”、“不过如此”之类的词,裴琢轻轻动了一下,姬伏胜一时僵住,见对方呼吸均匀,人又慢慢移了回去。 在他即将归位前,靠在他肩上的裴琢闷闷地笑了,闭着眼道,“哎呀,我以为我能得到一个额头吻呢。” “——??!” 黑暗之中,裴琢感到身边人呼吸一滞,接着又猛地深吸了一口气,甚至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抬手揽过裴琢的肩膀,动作有些毛躁,手掌用力,掌心滚烫,气势堪称凶猛地降下来,但最后落在裴琢额头上的吻又如蜻蜓点水,格外温柔。 “......阿玉。” 远比刚才更甚的酥麻蔓延开,如同水面上荡开的层层波浪,姬伏胜低声道:“我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干过?” “好像趁我睡着时偷偷干过。” 裴琢小小地打了个哈欠,他窝在姬伏胜怀里,尾巴一抬,像一床软被盖在了俩人身上。 姬伏胜的喉结滚动了下,又一次低声道:“阿玉。” “我在呢。”裴琢笑着道,没打算睁开眼睛,他这回是真要睡了——裴琢的声音比平时慵懒,又带上点细碎的明亮笑意:“晚安啦。” 第64章 下蛊 进入莲城的最终人选, 定为了裴琢、姬伏胜盛正青、江悬、落星河、季歌总计六人。 落枫被救治时吐了两碗黑血,命捡回一条,但伤及根骨, 往后的修道之路并不明朗。江悬和他讲这些时, 他双目无神,只是怔怔看着天花板,心思似乎也不在修道上。 天道书中, 他的戏份也就止步于此,往后种种并无交代。 实际上,即便“故事完结”,仍能闯出一番天地的角色并不少, 只是落枫或许不在此列。 盛正青打着“找江悬”的幌子,进屋观察过一回, 只一眼他便清楚,至少在他们这里, 落枫已经迎来了自己的结局, 今后和他们的人生将不会再有交集。 早在裴琢立于门窗紧闭的客栈前面, 与落枫笑着说出那几句话时,对方的结局大概就已经写好了。 之后,一如天道书里的一笔带过, 借着御兽门的吞元兽,裴琢一行人第二天平安抵达了莲心岛。 船停在废弃的渡口, 举目望去, 四周皆是白茫茫一片,莲城的城门矮破,亦笼罩在蒙蒙烟雾中看不真切。 裴琢睡了个好觉,早上起来时神清气爽, 姬伏胜也不知道是一直待在屋里没走,还是休息过一阵后又回来了,他见裴琢醒来,又慢吞吞地拿出另一套梳子和饰品——这次是扎头发用的。 裴琢被他逗乐,应允了姬伏胜给他绑头发,他将自身的些许白烟放出船舱,白烟融入外面的漫天白雾,像灵动的丝线穿进灰扑扑的织布里。 姬伏胜为他梳发,裴琢也没闲着,他一边感知莲城周遭的情况,一边把手伸进自己蓬松的尾巴里团吧团吧。 他收集了些易掉的绒毛,先滚成一个红白色的小球,再用灵力捏出一只小狐狸的形状。 下船之前,裴琢笑眯眯地把狐狸小玩偶送给了骆元洲,当做感谢他一路帮忙的礼物。 “哎,客气什么。”骆元洲顿时眉开眼笑,嘴上说着推脱的话,手上收得飞快,赶在清鹤观任何人开口前将之收进了储物戒,顺便套了俩防盗阵法。 “神气什么!”盛正青扭头跟江悬嘀嘀咕咕:“这我也有,我有俩!” 江悬面不改色道:“我有仨。” 盛正青:??? 姬伏胜不说话,率先离开船舱,路过二人时煞有介事地选了选自己剑鞘上的配饰,拿出一个装满了各种绒毛小玩偶的透明不腐瓶。 盛正青和江悬:“......” 裴琢没忍住,在那边闷闷笑了好几声。 他们待在船内有吞元兽做天然抵挡,到了外面就只能以自身灵力包覆全身来抵抗浓雾,待几人下了船,盛正青和江悬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盛正青指了指走在前面的姬伏胜问:“他是不是和以前有点像了。” 早在宝城的时候盛正青就这么觉得,现在这感觉愈发强烈,姬伏胜过去性子张扬,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炫耀的机会,有事没事就要强调自己在裴琢心里的地位,只无情道大成后就不再如此。 江悬看了前面二人一眼,姬伏胜一身黑衣,步伐沉稳,视线一直投在更前面的裴琢身上,裴琢走得轻快无声,扎起的长发微微摇晃,像穿梭在山野薄雾中的野狐。 江悬简短道:“狐狸有分寸。” 一个无情道修士变得像没修道的样子,显然不算件好事,但裴琢没阻止姬伏胜来,应当是不会出大问题的。 “也是,毕竟小琢都同意你来了。”盛正青点点头,即便姬伏胜无情道被破,对方肯定也比江悬这个医修强。 后方的季歌没忍住开口:“几位这是对解决幻境胸有成竹?” 第72章 这都要打最终决战了,清鹤观这边的态度却如此散漫,毫无紧张氛围,盛正青和江悬对视一眼,江悬理直气壮道:“没有。” 他将拳头放在嘴边咳嗽了两声,这里的浓雾不干净,就算有灵力护体也让他的嗓子不太舒服。 他境界不低,但专精医道,对打打杀杀之类的事并不擅长,江悬直白道:“真要打起来,我和那个四境就是个拖后腿组合。” 季歌和落星河闻言脸色一变,落星河有些尴尬,但江悬把他自己也一并给骂了进去,倒叫人不好反驳什么。 盛正青在那边随意点点头,只顾着含糊找补:“虽没把握,但我们会努力克服幻境心魔的。” ——系统会帮他克服幻境的。 盛正青思考着,忽然觉得眼前如拨云见日,耳边吆喝声、谈话声、走路声种种声音齐齐涌来,仿若置身繁华闹市,盛正青一愣,旋即意识到他们已经踏入莲城之内。 厚重的雾气不知何时已然淡去,这城中竟是熙熙攘攘,商贩行人随处可见,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十充满鲜活的气息。 “幻境?”季歌惊诧道,第一时间去看裴琢,裴琢回了季歌一个笑脸安慰:“只是幻象,我们并未进到幻境里。” 他边说边随手招来颗地上的石子,冲着人群屈指一弹,石子带着破空之声击中一名男子的胳膊,男子顿时惨叫一声,按住扭曲的胳膊摔倒在地上。 他叫得凄惨真切,差点让落星河以为对方是个活人,可再仔细一瞧,周围人竟都对此无动于衷。 几秒钟后,那男子“演完”了受伤会有的反应,表情从痛苦变得木然,他从地上爬起来,扭曲的胳膊回归原位,又走到一家书铺前面,开始和店老板讲价。 大型的幻境能以假乱真,关键在于逻辑缜密。火能点燃树木,树木会燃起浓烟,人看见浓烟会心生警觉——如此一连串的反应都符合人的常识,人才不会生出疑虑,而幻象只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彼此之间互不干涉,裴琢笑盈盈道:“这种不连贯之处就是证据。” 江悬扫过一圈人群,低低咳嗽了声道:“他藏起来了。” 鬼狐性情奸猾狡诈,死过一次后更是惜命,不大可能主动现身,这密密麻麻的幻象是莲城人生前的投影,每一人身上都沾着鬼狐的一缕气息,也将他的本体藏得严严实实。 盛正青摸了摸头道:“他该不会想一直躲到我们走吧?” “有道理。”裴琢听得一乐,颇为认真地点点头,眉眼还是笑着的。 他们刚入莲城,这城角还摆着几张露天的桌椅,供过路人歇脚饮茶,裴琢走上前去,敲了敲其中一张空桌,像个没事人一样坐下。 搭着白布的小二幻象在桌子间麻利穿梭,和其他的客人幻象互动,无一人理会他们。 姬伏胜后脚跟着坐下,接着是盛正青和江悬,季歌犹豫了会儿,警惕地看了眼那些幻象,带着落星河走上前,他压低声音道:“裴道友可是发现了什么?” “没有。”裴琢坦诚地摇了摇头,又托着腮提醒道:“用不着这样说话,我们现在就在鬼狐眼皮底下,你人在哪儿,说什么话,他都能听见。” 重点哪是这个!季歌一阵头疼,落星河沉吟片刻,主动道:“是否要散去灵力,好入幻境?” 幻境麻烦,却又避不开,在船上时,裴琢便一口一个要在幻境之中找到鬼狐,才好将其神魂诛杀,加上鬼狐本来就只擅幻术,跟人打起来必然也要以幻境应敌,故他们的策略一直都是先入幻境,再做反击。 但鬼狐现在做起了缩头乌龟,不肯应战,他们倒为了抵抗周围的浓雾在不断消耗灵力,而这雾气又与鬼狐幻术同源,既然鬼狐不肯直接开幻境,他们不妨利用浓雾致幻,顺着这条线去寻觅鬼狐。 这想法大胆,新奇,细想又值得一试,季歌的眼睛亮起来,那头的盛正青也准备好了贡献自己“暗自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暗暗为之惊叹”的演技。 裴琢却是再次摇了摇头道:“的确可以,但胜算会低。” 盛正青立刻把那还没开始吸的气给收了回去。 他纳闷了会儿这段怎么和原著剧情不一样,很快又想通了原因——天道书里裴琢的好感太高了,落星河这么一说,他便只会用带着赞许的目光点点头,表示:“就依你的办法去做。” 即便落星河提出来的不是最佳方案,书里的裴琢也是不会声张的,因为他只想看到落星河被人认同后的笑脸。 裴琢解释道:“这两种幻术毕竟等级不同,等级越低,追溯本体就越困难。” 施展幻术消耗的是精神力,鬼狐动用最高阶的幻术将他们引入幻境,自己也要付出最多的心神去维系,幻境被破时反噬也最严重,而这雾气阶级较低,顺藤摸瓜找到对方本体的可能性的确存在,但肯定不如大型幻境来得保险。 裴琢又道:“不然早在宝城时,我就找到他了。” 他毕竟也在宝城的浓雾幻觉里走过一遭,但他不能通过宝城的雾抓住莲城的鬼狐。 “不过既然可行,若他迟迟不肯拉我们进入幻境,我们就这么做吧,是个不错的主意。” 裴琢弯弯眼睛,客观地认同了落星河的提议,那边季歌抱臂问道:“裴道友可还有什么方法?” “这个嘛,”裴琢转了转眼睛,没直接回答季歌的问题,他笑起来,忽然没头没尾道:“你觉得他是不是很好面子?” “当初客栈里那个说书人,把鬼狐讲得有几分骁勇呢。”裴琢叹了口气道:“明明他作恶多端,死不足惜,应当被恨惨了才是,我在别处读到的故事里,都只讲鬼狐如何夹着尾巴逃窜,宝城新编的故事里倒让他和别的妖打得有来有回。” 这里面估计有几分狐仙教教众的功劳,毕竟谁会希望自己的信仰被打得屁滚尿流? 裴琢笑着道:“我看鬼狐从来都只是单方面惨败于红殊。” 话音刚落,几人立刻觉得周围的空气阴冷了几分。那些幻象原本都只顾着做自己的事,此时全部停下动作,如同被操纵的傀儡般齐齐掉头,黑漆漆的眼珠齐刷刷聚焦在一行人身上。 裴琢笑起来,轻快道:“真容易动怒。” 下一秒,那些幻象又撤去视线,整座莲城重新“流动”起来,众人再次开始欢声笑语,上演一场场日常的热闹景象。 众人脸上神情各异,或探究、或平静、或警惕,而那店小二于此时凑了过来,他不再把裴琢等人当成空气,脸上带着热情洋溢的笑容,朝裴琢弯下腰朗声说:“客官!您被身边的朋友下蛊了!” 作者有话说: 盛正青的天塌了.jpg 第65章 激怒 盛正青脑袋嗡的一声。 与此同时, 他感受到两股视线一前一后落在了自己身上,姬伏胜和江悬同时看向了他。 盛正青只盯着桌面,他几乎是在瞬间就变得面红耳赤, 不用开口也暴露无遗, 浓烈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干草垛,火焰燃起的刹那就吞没了他。 一片将近窒息的沉闷里,裴琢头也不回, 对着小二笑眯眯开口:“呀,这是借雾读心?” 他又笑着道:“这我早知道了。” 瞧瞧他这无所谓的模样。那店小二眉飞色舞,也嬉笑着道:“你不在乎?你要是真不在乎,为何总念着此事?” 想要编造出合格的幻术, 当然得先知道别人心里惧怕什么、愧悔什么、贪恋什么,碍于天道禁制, 鬼狐探究不出具体的前因后果,但探出些情绪碎片还是绰绰有余。 人皮会作假, 感情却不假, 眼下的情况很鲜明——那个面红耳赤的小子对这人皮兽心的妖有“愧”, 而妖对此事亦有“执”。 有些古怪的是,这小妖看着像是与自己同出一族,又仿佛不是, 似狐非狐一般,身上带着种自己最讨厌的烟雾的气息。 店小二的目光又扫过其他几人, 锁定到江悬身上, 挑眉叹道:“好虚伪的恨。” 江悬的眉毛抽动了下,却又仿佛闻所未闻,依旧看着盛正青。 “那又如何?不过是念着,不是怨也不是恼。”裴琢仍是笑着, 语气格外坦荡,又道:“我与下蛊人情投意合着呢,这哪里轮得到你来插嘴的份。” 姬伏胜冷淡的目光终于从盛正青的脸上不声不响地移开,一时不做言语。 江悬啧了一声,同样移开视线,也没有开口说话,盛正青仍旧盯着桌面,他眨了下眼,干巴巴的眼球终于得到些许滋润,也不知道脑子在没在转。 季歌和落星河对视一眼,都察觉出了清鹤观几人间幽微的气氛。 这感觉甚至有几分好笑,这一路上他们又是为同门出手揍人,又是叫别人替同门道歉,搞得关系多么情比金坚一般,结果内部人之间连下蛊的手段都用上了。 裴琢又是野性未拔的妖修......难道清鹤观管束这类妖修的方式便是下蛊? 落星河与季歌神情莫测,季歌转了转眼珠,刚要张嘴再探两句,那头裴琢主动转过身来,率先开口道:“他若不愿以幻境应敌,其实还有个办法。” 第73章 “它没了自己的本体肉身,只能常年龟缩在这里做个野鬼,”裴琢一手托着腮,另一手随意地点了点小二,“说到底,这里的每一个幻象,都覆着他的一缕神识。” “我们可以把这些人全杀了。”裴琢轻笑了声,落星河和季歌一时瞪大了眼睛,“这样也能让它的神魂损耗不少。” “这......” 落星河张了张嘴,裴琢这么一打岔,叫他立刻把刚听来的八卦抛之脑后,眉毛拧在一起,语气冷硬:“这不就是屠城?”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小二忽然面色大变,动作十分夸张地抬起双手,声音颤抖,脸上流露出鲜活的属于“人”的惊惧:“你这妖物好狠的心!!究竟是吃过多少人才能笑着说出这种话来!你就不怕遭受报应......” 他的话戛然而止,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再往上的半个脑袋竟是直接爆开,血浆四溅,洒在桌上,让落星河发出声短促的尖叫。 由灵力组成的无形罩子挡在裴琢身前,阻止了有哪滴污血沾到裴琢身上,小二的躯壳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接着直直后仰,摔倒在地。 一缕雪白的神识从血肉堆里冒出,未能逃走就又被灵力抓住,被强行扯回姬伏胜的手里。 姬伏胜握拳,落星河听到神识破碎前发出一声细微却凄厉的尖叫。 这叫声与小二的一模一样。 裴琢笑眯着眼淡淡道:“我从不吃人。” 鬼狐显然很清楚怎么对待落星河这种良善之人,小二的尸体一直躺在地上,红的白的在地面缓缓蔓延,直到姬伏胜捏碎神识,那具失去生机的躯壳才化为灰尘渐渐散开。 仿佛他是因为没了神识而“真正死去”了。 幻象之间也终于拥有了些“联系”,至少这个露天铺子里如此,其他客人皆因此事从椅子上慌忙站起,他们发着抖靠在一起,缩在边角,是最为无辜可怜的普通人,看向裴琢一行人的目光有愤怒和恐惧。 这景象过于真实,让落星河倍感不适。 “杀吗。”姬伏胜平淡开口,掀起眼皮看向裴琢,只征询对方一个的意见:“你若想快些,我可以直接把这座岛毁了。” “你们当真要屠城?”落星河苍白着脸色道:“即便,即便这些是幻象,这里毕竟也是别人的故乡,就这么轻易毁去,他们的冤魂——” “他们的魂魄早就散了,鬼狐干的。”江悬提醒道,又重重啧了声,有些不耐烦道:“别在这儿屠城屠城地喊,能不能动动脑子想想真屠城的是谁。” 江悬捏了捏眉心,心底其实也有些发沉,他不爱看虐杀场面,但也能预料到如果真的开始摧毁神识,鬼狐就会让这里成为“虐杀”。 姬伏胜肯定没事,裴琢要考虑的不是他下不去手,而是他会不会在虐杀过程中越来越饿——不,他肯定会饿,剩下的人的心境里...... “不杀也可以。”江悬还在这边估算,裴琢那边已经率先点点头,妥协道:“毕竟我们还可以直接进幻境嘛。” 他还是笑眯眯的表情,好像那个“把他们全杀了”的提议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裴琢举起根手指道:“我们可以激怒它。” “......” 这话听着更像个玩笑,何况鬼狐还一直听着呢,裴琢却仿佛很认真:“它不想和我们打,我们就只能逼它打了呀。” “大面积的屠杀这些神识,激起鬼狐的反抗,它就只好主动把我们送入幻境。” “或者现在袒露自己其实体质特殊或者身怀秘宝,吞吃掉血肉就能功法大增,助它重塑肉身,那么为了得到最好的吸收效果,它就必须在幻境里吞魂。” 裴琢掰着手指轻快道:“都不行的话也可以对着它破口大骂,骂得它怒上心头,发誓要用最残忍的方法将我们折磨致死,然后就会拉我们入幻境了。” 姬伏胜第一时间附和:“可以。” 江悬朝天上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理是这么个理,但自己要是鬼狐,肯定不会因为被骂了两句就气到要一决生死......谁会这么简单被气到,幼不幼稚啊!季歌灿灿道:“裴道友看过的话本不少。” 这倒是真的,裴琢笑起来:“是呀是呀。” 他身体力行,也不多说废话,干脆主动站了起来,走到了那群挤作一团的幻象跟前。 裴琢抬手敲了两下桌面,大有吸引众人注意发表演讲的架势,看上去是真的要对着鬼狐激情辱骂一番。 ......这是准备骂多脏才这么自信? 盛正青终于抬起头来,他默默听了半天,此刻满脸茫然。 骂人? 我也没教过小琢这些啊...... 盛正青边想边缓缓移动目光去看对面的江悬,江悬此时也是微微怔愣,注意到盛正青的视线后顿时黑下脸来,低声喝道:“我从没在他面前骂过脏字!” 狐狸不是我带坏的! 姬伏胜不理会他俩,他看着裴琢,只是习惯性追随对方的身影,倒也没真觉得对方要破口大骂——毕竟裴琢是只很爱“漂亮”的狐狸。 在他们的共同生活里,外出云游时遇到的那些说话粗俗不堪,没谁就爱骂骂咧咧,污人耳朵的东西显然不符合裴琢的审美,所以他不会学。 裴琢听见这些嘀咕,没忍住笑了两声,坦诚地因为开心弯起眉眼,有的人很无趣,但有的人总是不会让他无聊。 裴琢对那些表现得怯生生的客人开口: “我是红殊的孩子。” 周遭一时寂静,时间仿若静止。 裴琢笑着道:“我'用'了你的骨肉。” 下一秒,莲城的土地开始颤动,连带着地面的石子跳跃,所有的桌椅嗡嗡作响。 鬼狐已经成为莲城的主人,强烈的情绪在这座岛上具象化,周围忽然狂风大作,乌云滚滚,白光裹挟着闷雷响起,属于亡魂的阴冷气息自天端直冲而下。 风吹起裴琢的头发,他噙着笑,垂眸看着那些客人。 “咯吱咯吱”——所有的怯懦消失不见,只有牙齿咬合,用力摩擦的声响,形形色色的面孔扭曲成相同的阴狠表情,不只是这里,还有铺子外面,街道之上,裴琢侧耳去听,听到恶毒的诅咒。 “红殊,红殊,红殊红殊红殊......” 它困于此地百年,日日夜夜恨不得生啖其肉,痛饮其血,所有的幻象一起张嘴,数千人之口一同发出尖叫,带着刻骨的愤怒和仇恨:“红殊!!!我要你死!!!” 黑色的雾气灌入莲城,将所有人兜头笼罩其中。 作者有话说: 小裴教你如何用两句话激怒鬼狐.jpg 第66章 苛责 盛正青在一片黑暗里睁开眼。 眼前是郁郁葱葱的山林, 周遭的一草一木都格外熟悉,盛正青发现自己正站在山边,他朝下方看去, 看到清鹤观的山门长阶, 和站在正门口等候的一众长老弟子。 盛正青愣了愣,很快想通了前因后果,他挠了挠头, 认命地蹲坐在地上。 鬼狐已经将他们悉数拉入了幻境,遵循《员工安全保障措施》条例,天道书里的盛正青结局无病无灾,身心健康, 所以现实里的他也不会折在这里。 系统的精神屏障已经打开,盛正青只需要走个过场, 哪怕他被这个幻境搞得惊恐害怕,哇哇大哭, 气急败坏, 也不会被趁机入侵心神。 打个比方的话, 这有些像被迫看上一场不喜欢的电影,观看体验很不美妙,但也仅此而已。 盛正青拔了根地上的草, 明明没有运转灵力,却也听见了远处弟子们的闲言碎语。 “好漂亮......” “天罡宗竟然有这等仙子, 早知道我就不来清鹤观了。” “比那魔道妖女美多了......” 盛正青啧了一声, 彻底确信了电影内容是什么,他木着张脸再次抬头看去,人群之中,站在最前面的妖族少年拘谨不言, 正痴痴凝望着那位被众人赞不绝口的绝世美人。 他眼神发亮,面颊微红,仿若一眼万年,在美人清冷的注视里找到了自己余生全部的存在意义。 除了那张和裴琢完全一模一样的脸,盛正青看不出对方有任何地方像裴琢。 眼前画面忽的一转,又变成了燕重楼挟持美人越狱,裴琢提剑来救的场面,盛正青就地躺倒,看着蓝天白云选择摆烂。 他不太想听他们要说什么,但这些场景是幻境所致,画面“播放”完之前都将如影随形,盛正青躲不开,只好在脑袋里想别的事,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这一想便又想到了“下蛊”,盛正青嘴角一抽,思路全断,又听见耳边传来落星河幻象的一声质问:“你为何就不肯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纵然你是妖不懂这些,我也见不得你如此冷酷无情!” 神经病! 盛正青一骨碌爬起来,就地抓起颗石子就掷向“落星河”,灌入灵力的石子带着愤怒和杀意,接着和盛正青预料中一样,被一柄如流云的长剑挡了下来。 第74章 刚刚被一番质问说得面色惨白的少年拦下盛正青的攻击,他看着落星河时眼里盛满担忧和心痛,转身看向盛正青时又沉下脸来,裹着满身戾气。 他看上去恨不得扒了自己的皮。 盛正青受不了了,躺下翻了个身背对他们。 他闭上眼,感觉周围的幻境又变了一次,身上微微湿软的泥土地变成更加坚硬的石砖,但那柄雾剑还是毫不犹豫地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天道书接近尾声的部分,讨伐结束后大家各自分开,裴琢难以承受相思之苦,又收到一封来自落星河的求助,当即决定私自前往天罡宗寻找落星河,临走前与发现他的盛正青爆发激烈的争吵,最后升级为打架。 盛正青睁开眼,听见上方传来冰冷的警告:“你再对他说出半句不是,我只能一并斩了你。” 裴琢才不会这样对我。 盛正青不吭声,没有像天道书里一样做出妥协,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收获了“代价”。 微凉的薄雾滑过脖子,割开整个喉管,“裴琢”毫不犹豫地杀死了盛正青。 画面重新旋转,盛正青面无表情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摸了摸脖子,在系统的保护下脖子完好如初,不见半点伤痕。 盛正青抬眼,看着眼前的画面又变成了某处山洞,洞里还摆放着不少生活用品,洞中央,裴琢半跪在地上,素来挺直的脊背下弯,几乎要弯进尘土里,他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盛正青脑袋嗡的一声。 少年对面是站着的落星河,他眼里含泪,手指捧着“裴琢”的脸,俨然一幅美人垂泪图,他不停摇着头,嘴上说着不需要裴琢这样做。 但这位八境强者的双手都用来捧着裴琢的脸了,腾不出空阻止裴琢,于是那柄薄雾长剑仍插在裴琢体内,它缓慢地在血肉里转着圈,在满地血液中将天元碎片挖了出来。 裴琢的境界急速衰退,带着澎湃灵力的碎片融入落星河的体内。 盛正青又躺下来了,他呈大字型躺在地上,听见耳边飘来些“不后悔”,“这就是我的愿望”之类的话。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对面那俩一起杀了。 员工保护系统真是个好东西,不然他早就......草,要不是是员工,他根本就不用看见这些! 盛正青想起自己在船上时,和江悬的谈话,江悬皱着眉头,不太在意盛正青的隐瞒,说“问心无愧就行了”。 他当然想做问心无愧的朋友。 当这件事被深埋在心底,是一个不会让朋友们知晓的秘密时,盛正青尚可以苦中作乐,沿着天道书的脉络推进一二,直到“下蛊”被明明白白点出来的那一刻,他才察觉自己其实感到如此无地自容。 何况裴琢他们一直都很聪明。 没有人苛责他,裴琢没有,姬伏胜和江悬也没有,这不是从现在开始,而是一直如此。 他们知道长老们总在做些“怪事”,一些举措怎么想都毫无益处,只会给周围人添一堆麻烦,却又默契地不问,他们都在陪自己演蹩脚的戏。 自己便是这样回应裴琢的。 盛正青慢吞吞地眨了眨眼,进幻境前草草收拾好的心情又变得苦涩,他任凭时间流逝,感觉眼睛变得酸涩,然后—— “砰!” 一缕白烟突然冒出,盛正青瞪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那缕烟气就“啪”地抽在了盛正青的额头上。 “?!” 盛正青哎呦一声,本来还没酝酿出来的眼泪一受刺激,反倒挤出一小滴圆润来,那白烟见状一呆,立刻变成把小锤子的样子,开始砰砰砰敲在盛正青的额头上。 “哎!啊?!不是!幻境是这么玩的吗!”盛正青喊道,抬手乱挥,白烟左右躲闪,说话之间竟是又打了好几下。 这力道完全不重,明显收着劲头,但也很有存在感,把盛正青先是直接打懵,又骤然回过神来喊: “等下——不对!你是小琢吧!欸!不要打了,我没事!我清醒着呢!!” 盛正青大叫道,那缕白烟总算停了下来,盛正青晃了晃脑袋后伸出手,那点白烟变成个小团子落在盛正青掌心,瞧着像只小狐狸的轮廓。 “狐狸”只是一抹神识残雾,不具备主人的智力,它歪了歪头,看了盛正青好一会儿,终于相信了对方没有被幻境搞得心态大乱,于是尾巴一蜷在手心里卧下来。 盛正青松了口气,靠着洞穴壁坐下,跟白烟嘀咕:“我刚是有点儿犯矫情了。” 这缕白烟应该是裴琢放在大家身上的一道“保险措施”,盛正青摸了摸鼻子,有些悻悻:“但也不用打那么多下嘛。” 他说得语气轻快,也不像在抱怨,其实他的“影片”还没播完,隔壁还在表演一些虐恋情深的戏码,但手心里多了个小白团,盛正青已经不在乎那头的“裴琢”在做什么了。 裴琢现在只有五境修为,没办法干涉太多,或者透过白烟与他对话,盛正青在这边自顾自地絮叨:“我知道你意思,你都打了我好几下了,所以这事咱俩就算扯平了,是吧。” “我没那么难过,我想得明白。” 现实故事都已经大变样了,再较真琢磨“如果没变”也没有意义,盛正青缩起来,手放在膝盖上,望着掌心的狐狸白团发呆。 盛正青道:“我就是很生气。” 平心而论,他讨厌的不是天道书里的那个裴琢会跟自己毫不留情地翻脸,甚至真心想杀了自己。 ......好吧,说实话他很讨厌,还很委屈。 他讨厌的也不是天道书里让裴琢饱尝爱情苦果,动不动就要受伤吐血,费劲千辛万苦求得一个结局。 ......说实话也不喜欢,没谁会想看朋友成天受苦吧,而且他也不觉得那是个幸福结局。 但是,盛正青想,他其实无意去审判裴琢和落星河的爱情故事,不想站在旁边指点着算账。 他不喜欢那本书,只是因为裴琢在里面变得越来越不像裴琢。 裴琢变得卑微、懦弱、退让,成日患得患失,郁郁寡欢,从一个爱说爱笑的个体,变作一张空皮。 裴琢的愿望,裴琢的梦想,裴琢与他们共同经历的种种过往,和凭此产生的欢喜哀伤,仿佛在一张张纸页中,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他只是对此很难受。 盛正青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个白雾团子——这也是不符合天道书的一幕,因为书里的裴琢想给落星河最好最稳妥的保护,所以这样一缕神识也是不肯分出来的。 但它就躺在自己手心里。 盛正青安下心来,最后道:“我还有点儿害怕,除此之外没什么。” “小琢,你要是知道我本来可能做什么,你——” 狐狸团子突然动了,带着凌厉气势朝盛正青的额头直冲而去,盛正青猛地止住话头,下意识闭上眼不可置信道:“不是吧我其实就是想着收尾提这么一句这都打——” 白烟碰上脑门,却没有痛感,盛正青只觉脑海微凉。 他晃了晃头,在这份清凉里忽然想起件儿时的琐事。 清鹤观的长廊上,裴琢靠着柱子看着话本,不远处是新来的一批弟子正顶着太阳进行体术的训练。 盛正青坐在旁边,应师傅的要求看着这些弟子,不时遥遥伸手指点一二。 他自己没太多事做,裴琢更是单纯来陪着自己的,盛正青便不时跟裴琢聊上几句,话题从弟子的入门排行转到膳堂的饭菜,又转到先前的任务,盛正青若有所思道:“小琢脾气变好了好多啊。” 他想起先前被裴琢切碎的魔修,感慨:“他一开始骂你的时候你都没出手。” 裴琢被他的话逗乐,露出话本背后一双带笑的眼,盛正青倒是很认真,一些人应该庆幸裴琢的不出手,他一旦出手,结果一般要么让人死,要么让人生不如死。 但在正式出手前,裴琢或许会给对方“机会”,而这种机会的次数正在慢慢变多,因此显得裴琢越来越像一个“好脾气的人”。 话题总是发散的,盛正青看着对方笑,忽然起了好奇心,没头没尾地问:“欸,如果是我骂你,你能忍多少次啊?” 裴琢眨了眨眼睛:“可是正青不会骂我呀。” “假设啊假设。”盛正青晃了下手:“五次有没有?” 裴琢便笑了,他偏了偏头,没理解人类为何总在意些奇奇怪怪的事,但还是认真想了下:“多少次都行啊。” 盛正青“哇”了一声:“这么大度,我还以为只一次我们就要打起来了。” 他刚才还问五次,现在又说一次,在裴琢表露疑惑前,盛正青率先解释道:“因为——” 他来回指了指自己和裴琢:“越是咱们这种关系,越不能做这种事吧?” 对方说得认真,裴琢又眨了下眼,这回应当是听明白了,却仍是道:“可是,那个魔修都骂了我三回呢。” 他放下话本,儿时和现在的面孔重叠,带甜带笑的语气从未发生任何变化:“我对陌生人尚且这样,怎么反倒要对你更加苛责呢。” 第75章 第67章 到来的理由 江悬抬头, 看见地牢漆黑的顶部。 过道两侧的灵灯摇曳,灯光能照亮地板和墙壁,却蔓延不到最上方, 地牢的天花板比外面的夜晚还要黑, 悄无声息地吞掉所有的光亮。 江悬望了会儿,觉得脖子有些酸,他又看向自己的右前方, 地面上,一柄匕首安静地躺在那里,样式普通,雪白的刀面上刻画着繁复的法阵。 这是把法器, 匕首可以自动锁定目标,并朝人身上最薄弱处发起攻击, 其突刺快如闪电,致力于一击毙命。 它对付高境修士作用不大, 对付那些地牢里的犯人倒是绰绰有余, 江悬还在刀上涂抹了自己研制的毒药, 只需要擦破一点表皮就足以让人瘫倒在地。 如果这样也失败了,也没有关系,他在地牢外很难把毒送进来, 但在地牢里面行事很容易,要论近距离用毒, 即使面对高境修士他也不怵。 自己本打算今晚杀了燕重楼。 江悬垂下头, 右手反复张开再握紧,依稀还记得刀柄紧紧贴合掌心的触感。 夜教的少主,彻底记住这个名字,是在江家被毁之后, 江家的老仆跪在他面前,声声泣血家中数人尽被魔修所杀一事。 老仆长着一张江悬并不熟悉的脸,他哭得涕泗横流,声音凄厉,一直求江悬为江家报仇,脸上的神情绝望又决绝,一如江悬治过的许多病人,看向江悬的目光像看见了激流中仅存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边说边给江悬咚咚磕了好几个响头,磕得石阶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圆形血印。 ......江家将自己弃养在清鹤观时,肯定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吧。 江悬凝望着老仆,记得对方黑白参半的头发,脸上横竖交错的褶皱,听得见身后百草堂弟子的窃窃私语,它们联合起来化作块巨石压在他的身上,叫他烦闷不堪,又压得他挤不出一句明确拒绝的话来。 江悬在那一天鲜明地意识到自己的庸俗。 如果能有个完美的方法绕开这笔烂摊子——燕重楼赶紧随便被什么人给杀死就好了。 江悬偶尔会想,到时他或许还能混在人群里,装模作样感叹两句“大仇得报”,“可惜没死在自己手上”。 然而,燕重楼袭击清鹤观被捕,得到的惩戒只是关入地牢刑房,既没有就地处决,也没有废其修为,轻飘飘到让人愕然,江悬几次向上请示,得到的都是决定不变的答复。 在燕重楼被压入地牢前,对方看到了站在最前面和长老争执的自己,他挑了下眉,在那一刻咧嘴笑道:“哈,江家的......” 江悬听见对方轻蔑开口:“你真这么想杀我?” 江悬咋了下舌,从回忆里挣脱出来,自觉此时不该再想这些事。 他已经在幻境里,把自己那跟美好无关的童年,和老仆的谈话,再到之后杂七杂八的争吵等等,总之这辈子以来的糟心事都又体验了一遍,然后在种种情绪的驱使下闯入了地牢,倘若那一刀能成功插入燕重楼心脏,他怕是已经混淆了幻境与现实的界限。 想到这儿,江悬试着动了下身子,白烟化作麻绳紧紧捆着他,叫他动弹不得。 对面,拿着根烧火棍在地上画圈玩的裴琢感受到他的动静,抬起头道:“要反抗啦?” “没有。”江悬咳嗽了两声,对现状相当有自知之明:“我又没法在你眼皮子底下杀人。” “报仇”一事一拖再拖,江悬选择了孤注一掷,他为了今晚的行动其实下了不少功夫,不过现实中,他刚进来没一会儿便被裴琢给拦下了。 幻境里的他坚持的时间更久些,好歹摸到了燕重楼的牢房边,接着一缕白烟就捆住了他。 在这之后,幻境就变得和现实中的回忆没什么区别,裴琢表情有些讶异,亲切反问道:“阿悬一开始竟觉得能瞒过我吗?” 负责看管燕重楼的人可是我欸——江悬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这层意思。 “......”江悬又重新去望天花板,过了会儿道:“如果我能走到那一步,我就会杀他。” 要是管事的人是席如,他说不定都已经成了。 江悬这么想着,对面的裴琢偏了偏头,纠正道:“那应该很难吧,毕竟我早前提醒过他,可能会有人来杀他了。” 江悬这边的确没露出什么破绽,但裴琢可以强行制造破绽,主动送些线索给燕重楼,对方一旦生出了警觉,任何暗杀刺杀的成功率都会大打折扣。 江悬:...... 江悬重新看向裴琢:? 对方身上流露出的疑惑太过明显,让裴琢没忍住笑了两声,他笑得肩膀微微抖动,又托着腮跟江悬道:“因为我要保护他啊。” “我这么努力地想让他好好活下去,他知道了该多感动呀。” 裴琢弯起眼睛,说话的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快乐,像狐狸玩弄一只坠地的鸟,江悬瞧他这样,忽的对燕重楼的近况有了实感。 若自己厌恶、亦或惧怕这样的裴琢,就不会和对方成为朋友了,江悬闭上眼靠在墙边,甚至感到了些许轻快,虽然人没杀成,但起码燕重楼在裴琢手里不会好过。 只是这样你就觉得可以“交差”了?一个蛊惑般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复被江悬给摘出去。 裴琢在那边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想杀了他?” 江悬闭着眼道:“为族人报仇天经地义,无所作为有悖纲常伦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人类总爱给自己限制大量看不见的条条框框,这种现象很常见。裴琢眨了眨眼,微一点头,似乎认可了这个说法,又道:“可是你不喜欢杀人。” “杀人对你的道也毫无益处,”裴琢一条条数里面的问题:“而且你这样私闯地牢,坏了门派规矩,说出去后你的师傅会很生气的。” 何止生气,江悬想,他若真成功了,大抵是要弃道重修的。 尽管他是自己选择的做医修,自己最擅长的也是医道......自己真的有必要为了江家做到这一步吗?这是个江悬至今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对于身为妖的裴琢而言,他大概很难理解这里面的人类规矩——实际上,很多人自己也不会去遵守,但很遗憾的是,江悬并不属于毫不在乎的那类。 可能是因为老仆当时恸哭的样子太让他记忆深刻,令他动了恻隐之心,可能是因为他当时没能干脆拒绝,而拖得越久,就会变得越难开口重提。 可能他觉得江家毕竟对自己有恩,没有他们,他也来不了清鹤观,也可能他到底从关于江家的回忆里捡出来了些快乐温暖的碎片,对他们始终留有一份薄弱的情感。 还可能因为他单纯的是个“俗人”,总觉得必须为此做些什么才能证明自己,又忍不住一拖再拖,让这事卡得他上不去,下不来,像根鱼刺卡着他的喉咙。 这些裴琢不会感同身受,也不需要去感同身受,“裴琢不会懂”是一个客观事实,但江悬一向不喜欢对对方说这种强调“人妖有别”的话。 江悬只道:“长老们还会说上一堆大道理。” 裴琢又在地上画出一个圆,随口道:“你想听吗?” “一个字也不想。”江悬冷冷回道:“全是废话,要是念几句大道理就能想通,我就不会来这儿了。” 虽然来了没用。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道:“我已经被你拦下来,想不想也没什么意义,以后我也不会再做这种蠢事,燕重楼在这牢里是死是活,都没什么所谓。” 那个声音又在说:真的吗? 你若真得什么都不在乎,为什么要来这里? 燕重楼跑了,你真的一点儿都不想质问他吗? 你怎么和小时候一样,什么也做不到,什么都做不好? 江悬皱了皱眉,声音仍试着一点点往他脑海里钻,它之前成功过几次,但这回像被一面墙挡住了似的被“拦截”在外面。 总算能消停了。江悬晃了晃头,他下船前吃的清心丹开始发挥效力,这让他终于从有些混沌的思绪里回想起一些事。 他来到这儿是为了...... “嗯。”裴琢打断了他的思绪,应了一声后道:“那如果他要害我呢?” 江悬一愣,眉头下意识重新紧皱在一起:“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呀。”裴琢随手扔掉手里的烧火棍——他拿着这根刑具像拿着根树枝玩耍,裴琢道:“因为你看,他现在既没有死,也没有被废掉修为,人还活得好好的呢。” “……”江悬用自己都不相信的语气问:“你觉得他在你手里滚过一遭,还会想杀你?” “杀我?”裴琢嘟囔道,他移开目光,想了想后因为这句话弯眼笑了——他刚才下意识想到了案板上的肉跳起来要打他的场景。 “应当不会杀我吧。”裴琢猜测道,拍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站起来:“但是或许会逃出去。” “长老们特意让我不要给他身上留疤,即便要留也要留得好看,这么注重这些外看的地方,说明他将来或许要和别人见面。” 第76章 “再加上坚决不肯废掉他的修为,也许某天他就真的凭此越狱逃出去了。” 江悬的眉头仍然拧在一起,没有丝毫松懈,他下意识再次看向地上的匕首,裴琢注意到他的动作,有些开心地笑起来。 “长老每次提些怪要求,之后总会发生些事情,像小鸟这种性子,纵使他变得'听话'了,也不一定就很安全呢。” “你又想杀他,又不想杀他,左右没个结果,那干脆别管他,来管管我嘛。”裴琢蹲到江悬眼前,他刚才说话的语气甜乎乎的,现在又轻笑了声,带着笑认真道:“要是有个万一,就要拜托你了。” 随着这声叹息,周围的事物渐渐开始扭曲,裴琢的身影也一并隐去,幻境变得不稳,绑着江悬的白烟解开了对他的束缚,变成小狐狸的形状仰头瞧他。 江悬默默看了它几秒,终是叹了口气,肩膀松快下来,摇了摇头道:“先不提燕重楼如何,你这回出来不受伤我都谢天谢地了。” 白烟的情绪实在是比主人好懂太多,几乎是江悬刚说完,那缕自然飘动的白烟就呆了一下。 江悬跟着一顿:...... 他俩默默对视了会儿,江悬眯起眼睛道:“你已经受伤了?” 狐狸状的烟闻言,选择往他的掌心一趴不再动作。 没有动作,就没有破绽。 “……” “......算了。” 江悬揉了下眉心,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把这缕白烟收起来道:“反正我也是觉得会这样才过来的。” “不过等回去了,你至少一周不能再乱吃乱喝了。” 作者有话说: 删删改改……(趴) 说来时间过得迷迷糊糊的,我总下意识觉得“两天没更了但不算太迟,还能继续改”,而莫名从容,结果今天一看什么我几天没更了??(呆)时间都去哪了…… 第68章 乞花节 姬伏胜睁开眼, 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的闹市。 他站在原地,脑海里闪过几分违和,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放眼看去, 周围人群吵闹, 商贩云集,其间有不少穿着清鹤观弟子衣袍的修士结伴而行,在不同的摊位前流连驻足, 甚至他自己,也正站在一家店的前面。 这家店排队的人还不少,姬伏胜身后排着一串长龙,修士与凡人皆有, 店家见姬伏胜迟迟没有反应,将手里拿着的东西向上抬了抬, 出声提醒道:“客人,您的签。” 姬伏胜的注意力被拉回来, 那点浅淡的违和也被抛之脑后, 他看向店家手里的长签, 兀地想起来自己在这儿的前因后果。 是了,今天是乞花节,是清鹤观弟子可以下山玩耍的日子。 姬伏胜拿走两份签, 循着记忆去找裴琢。 * 乞花节最初是为了庆祝大能飞升,点燃花灯并向花神祈求祝福的日子, 经历过漫长的岁月变化后, 如今花神已经陨落,但乞花节仍保留了下来。 人们会在这天庆祝团聚,祈求平安与姻缘,修士与凡人都可以参与。 裴琢很喜欢这天, 这天他可以下山玩耍,参加清鹤观附近的城镇举办的庆典,观内不少弟子都会如此。 他们会一起吃很多好吃的东西,玩很多新鲜的游戏,采买有趣的玩具和漂亮的饰品,从早上一直逛到傍晚。 昔日与裴琢做这些事的人是山婆,如今他待在不同的地方,周围聚集着不同的人,大家做的事又似乎没很大差别,让裴琢新鲜好奇之余,又总有些说不清的怀念。 “节日”在人眼中有着特别的意义,裴琢很早就发现,只要搬出“节日”来,人就会允许自己做一些平常不会做,又或不敢做的事。 盛正青会在这天打开荷包,豪放请客——通常第二天会陷入悔恨,江悬也会由着大伙吃喝,还会提前备好消食的药。大家来时是一起来的,等逛到傍晚,往往已经各自散开,混在人群中不见踪影。 但无论如何,姬伏胜一定是与裴琢一起的。 他俩因此有了一些固定的双人活动,在太阳已经被群山吞吃大半,天边泛起烧红的云霞,人群三三两两返回清鹤观之前,他们一定会去取花签。 姬伏胜去取签时,裴琢就站在人群外面等着对方,他靠着树吃完了姬伏胜买给他的点心,闲着无聊,先踢了会儿地上的石子,又改去玩自己的烟。 裴琢一会儿让白烟缠着自己的手指,一会儿又凭空捏成小动物的形象,鼻尖忽然嗅到一阵花香。 裴琢转过头去,看到一大捧娇艳欲滴的红色花束,一个青年手持鲜花,正有些拘谨地看着他。 裴琢眨了下眼,总之对对方回以一笑,青年一下子变得更加紧张,裴琢听着对方有些磕绊的自我介绍,过了会儿终于意识到,这人是他前些天做任务时解救回来的对象。 对方穿着粗布麻衣,看打扮是附近的花农,他站得格外笔挺,骨架宽大,因为常年在地里劳作,身上肌肉紧实,掌心和指腹生着厚茧。 ……吃起来的口感应该会偏硬吧。 裴琢边想边将鲜花接过来,他朝对方开心地弯弯眼睛,青年有些黝黑的面庞顿时泛起红色。 乞花节给别人送花,是个颇有特殊意义的行为,人们虽然也会给身边的朋友、亲人送花,但更多的还是拿来送给同龄男女,即向心悦之人传达爱意,又或祈愿二人的感情长长久久。 青年将双手放在两侧,眼神四处乱飘,迟迟不肯看裴琢的脸,颇有些无措道:“这是,想要感谢小道长之前的救命之恩......” “这样呀。” 花上附着淡淡的灵气清香,显然被对方精心培养过,裴琢用指尖碰了碰娇嫩的花瓣,又笑着道:“我既接了任务,救你便是理所当然,不用与我这般客气。” 他笑得温和守礼,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青年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失落。 自己今天其实偷偷看见了裴琢好几次,但每次运气都不够好,运气最好的一次,青年隔着人群看见了裴琢的半张侧脸。 但一两秒后,那跟在裴琢身后的同门上前一步,和裴琢说话的同时也将对方挡得严严实实。 而那短暂的惊鸿一瞥,又似乎是一种无法忽视的“证据”,对方现在也在笑,却和逛庆典时截然不同,青年凝望着裴琢的笑脸,一时又有些恍惚。 等庆典结束后,他大概再难有机会遇见裴琢了。 “……这花很衬小道长!”他忽的抬高音量道:“称得小道长更……更……” 青年支支吾吾着,脸上的红色越来越明显,他没能说清楚后续,脸涨红到极致,竟破罐子破摔地升出股勇气。 对方现在就像地里的番柿子,裴琢看着对方咽了口唾沫,忽的深吸了口气,眼神变得坚定,开口道:“小道长,我想说——” “阿玉。” 冷淡的声音从裴琢背后传来,一只手搭上裴琢肩头,将他微微揽向自己这边:“我们该回去了。” 原本的站位发生了微妙的偏移,姬伏胜径直插进两人中间,他对裴琢说完后,血红色的眼睛移向对面,淡声道:“你找我们有什么事?” “什,什么?” 对面因这变故瞪大眼睛,一时愣住,他本能地感到后背一凉,紧接着发现裴琢已经完全被对方挡在了身后,只有半捧花束从背后露出头来。 这个事实让青年腾地生出一股恼火,他握了握拳,大声道:“我是在跟小道长说话,我——” 不知死活的东西。姬伏胜眯了眯眼,周围空气忽的变得锋利,随着他运转灵气,心象天地中的五层高塔发出轻微的咯吱崩裂声,几块砖瓦从塔间上滑落。 五层? 又一阵违和感自姬伏胜心中一闪而过,但自己的记忆如此真切,他现在的的确确是五境修者。 在姬伏胜想清楚前,一只手搭上他的胳膊,那股刚刚聚起来的杀意即刻被另一股灵力打散。 “伏胜。” 姬伏胜的瞳孔紧缩了下,裴琢从他的身后走出来,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意。 “他没有恶意。”裴琢偏了偏头,带着两分认真轻巧道:“我在和他说话呢。” 作者有话说: 加在一起的一章看了下有些太长了所以准备拆开来一些…… 而且总觉得执意要整合成一章发出去或许又要拖好久(擦汗) 现在进入小裴小姬回忆章.jpg 二位没在吵架呢,只是在进行二位都很熟悉的,“当把狐狸举起来想大声宣布这是我的狐狸他跟谁说话都要经过我的允许!时,狐狸就会笑着从怀里跳出来在旁边看着”的过程x 但是再去抱的时候狐狸还是笑眯眯让抱的 第69章 花签 姬伏胜的心情肉眼可见地糟糕。 在裴琢拍了拍他的胳膊, 将他轻轻“赶到一边”去后,他便不吭声了,只黑着张脸站在那里。 说他听话倒也算听话, 姬伏胜抱着双臂, 面若寒霜,眼睛死死盯着花农,无时无刻不在散发强烈的杀气。 第77章 花农本来有些高兴, 甚至感到几分“受宠若惊”,但瞥见姬伏胜的表情后内心又咯噔一响,他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求救地看向裴琢。 裴琢眨巴了两下眼睛, 朝青年露出个分外无辜的笑脸。 他也没道理为了只见过几次面的青年,真去和姬伏胜吵架呀? 谈话结束得很快, 结果到最后,青年也没说清楚自己的来意, 等送走了有些失魂落魄的青年后, 裴琢转头看见姬伏胜的臭脸, 一下子就被逗乐了。 他往庆典周围的山上走,不忘点点头认同姬伏胜的努力,感慨道:“伏胜越来越沉得住气了。” 不知道这是否算无情道的影响?姬伏胜行事越来越“稳妥”, 搁在以前,他没准一开始就要提着剑过来, 把人当场吓走才算完事。 从庆典的西面出发, 在茂密的草木掩盖下,有一条从山脚直达山腰平台的小径,乃裴琢前些年偶然发现,姬伏胜跟在裴琢后面, 听见对方的话顿了顿,表情复杂地看了眼裴琢的背影。 这条路僻静,没有外人,随着他俩上山,庆典的嘈杂吵闹声越来越远,变成了草丛里窸窸窣窣的虫鸣,姬伏胜踩断脚下的枯枝道:“你生气了?” “当然没有了。”裴琢坦率道:“这有什么可生气的?” “我猜也是。” 姬伏胜的声音亮起来,又恢复了平时有些散漫的语气,少年两三步跟上前,和裴琢并排走,一扭头便看见裴琢怀里的花。 姬伏胜扫了好几眼,没忍住道:“......你能不能把它丢了?” “那多可惜。”裴琢低头看了看怀里娇艳欲滴的花朵:“别人特意送的,我打算把它摆在家里呢。” 摆在家里??? 姬伏胜深吸了一口气,手无意识中摩擦了好几次刀柄,他现在手痒得厉害,实在很想砍些什么。 作为“家的一份子”,难道自己没有话语权吗?姬伏胜没好气道:“我不同意。” “那好吧。”裴琢爽快答应,又笑眯眯道:“那我就不放堂屋桌上了,我放到我自己屋里,这样你平时就看不到啦。” “???!!” 姬伏胜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急道:“他分明对你图谋不轨!” “人家说得是感谢。”裴琢指正道,“而且,” 他微微弯下身子,侧头去看姬伏胜满脸燥郁的表情,又笑起来:“伏胜以什么立场不让我收花啊?” “......” 以竹马兼对手兼挚友兼宿敌兼舍友...... 姬伏胜不吭声了,神情一时变化莫测,他跟裴琢金黄色的竖瞳对上,心跳猛地停拍。 姬伏胜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在他说话之前,裴琢已经被他逗得笑了好几声,对方抱着花站直,又快一步走到了姬伏胜前面,因为成功逗弄了他而心情很好。 裴琢的开心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仿佛身后有条晃来晃去的狐狸尾巴,姬伏胜看着对方,总觉得心里五味杂陈。 裴琢总爱耍他。 平心而论,被妖耍着玩不是件有趣的事,至少姬伏胜小时候这样想。 但或许是因为裴琢耍人玩的手段太过高级,在姬伏胜对裴琢满心戒备抵触时,裴琢是不常逗他的。 而在他们变熟之后,姬伏胜就开始时不时被对方耍。 他被气得跳脚过,要动手和对方打架过,暗自发誓要狠狠拔光裴琢的尾巴毛过,却唯独没有对此感到“讨厌”过,甚至在这种鸡飞狗跳的日子里和对方关系越来越好。 姬伏胜开始接受、习惯,转变自然地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但他如今又重新感到不甘心。 对方最近的逗弄太过轻巧,随意,像湖面上的波纹,抓不出的白烟,他在这边胡思乱想,裴琢却已经跳远,这会让他怀疑,对他的这种打趣与对别人的毫无区别。 可是他一旦这么想了,姬伏胜就又会想起裴琢对那个花农不动声色,又没有余地的拒绝。 “......你就玩儿吧。”姬伏胜嘀咕道,再次上前一步和对方并肩:“反正别玩别人。” 裴琢轻笑了声,他撇过头去,看见姬伏胜漫不经心的眉眼。 对方直视着前面,超凡的天资塑造了姬伏胜的根骨,那种势在必得的气场透过优越的皮囊漫开,让他不说话时也带着种对什么事都无所谓的傲然。 姬伏胜的喉结在裴琢里的打量里滑动了下。 他好紧张啊。裴琢没忍住又笑了。 无视姬伏胜“破功”后变得格外明显的羞愤,裴琢转过头,眼前的视野已经重新变得开阔,他们走出了郁郁葱葱的树林,抵达了这座山上的天然平台,从山崖边上往下望,可以俯瞰整个庆典。 现在是傍晚,再过一会儿,就到了庆典最后的点花灯环节,自打裴琢发现这里,他们两个就都会在这里欣赏花灯升空。 花签也会在这时候分享,裴琢娴熟地坐到自己的固定座位上,笑眯眯地朝旁边伸出手,姬伏胜在他旁边坐下,眉头紧锁,递签的动作倒是很快。 “花签”本质是一种游戏,脑海里想着对方的名字,朝花签输送灵力后投签,一段时间后再回店家那里取签,签上就会出现自己对对方的个人印象。 听上去平平无奇,实则极其受欢迎,通过交换彼此的印象签,有些亲朋恋人的感情会越发融洽,还有些会当场翻脸,此外也有收集一堆人的花签后打乱,让大伙猜签上的都是谁对谁的印象之类的玩法。 姬伏胜第一次和裴琢交换花签时,姬伏胜递出去的签上写着“烟狐狸”。 不褒不贬,完全是自己对裴琢十分客观的描述,姬伏胜交得很坦荡。 裴琢也将自己的签递出去,姬伏胜接过来一看,写着“好吃但分量很小的肉”。 完全是自己对姬伏胜十分客观的描述,裴琢同样交得很坦荡。 姬伏胜在他对面发出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头一年的时候,姬伏胜只想着等自己长高后还要和裴琢换签,他倒要看看会不会变成“分量很大的肉”,但渐渐的,这个活动就变得越发“磨人”起来。 他的签上开始出现“挺强的妖”,“不错的对手”,“朋友”,“相处起来很舒服”,“重要的”,“独一无二的”之类有些羞耻的概括,还出现了“禁用狐惑”,“漂亮过头了”,“坏得很”,“还不够”之类莫名其妙的话,姬伏胜看见就一阵牙酸,每次交给裴琢都要自我挣扎好一阵子。 可是他不能不换,不换他就拿不到裴琢对自己的印象,当他犹豫的时候,一缕白烟就会卷起裴琢的花签,在他的眼前慢悠悠地晃来荡去,明明速度不快,却就是看不清上面写的内容。 接着裴琢会将签放到身后,笑盈盈问他:“真不换呀?” ......他肯定是要换的。 裴琢对姬伏胜的印象也变了许多次,第二年的时候,姬伏胜的确收到了一张“分量变大的肉”,后来又变成了“好吃的人”,“好吃的舍友”,“好吃的姬伏胜”,“好吃又好玩的姬伏胜”等等。 在姬伏胜第一次皱着眉别过脸,交出那张写着“朋友”的花签时,裴琢呀了一声,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仿佛收到了一份极好的惊喜礼物。 他咯咯笑了半天,笑得姬伏胜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烫,最后姬伏胜恼羞成怒地扑过去,把妖按倒在地,强行去拿裴琢手里的花签。 “有什么好笑的!你这回又写了什么好吃——”姬伏胜抢过签,声音戛然而止,裴琢对自己的印象十分简短,长长的花签上同样只有“朋友”二字。 姬伏胜愣住,下意识去看裴琢,裴琢在他的双臂间眨了眨眼睛,眼里仍带着明亮的笑意,眼尾的红色像烫人的烛火。 他笑眯眯地朝姬伏胜摊开双手,无声又肯定地宣布,“我就是这样想的”。 姬伏胜的心咚的响了一声,或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他开始想“狐妖的确很漂亮”。 而在这一年之后,裴琢给他的花签里,就再也不会特意提及“好吃”两个字了。 今年,由裴琢先分享自己的,他将签递出去,花签上写着“好逗的木头”。 “啊,”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答案,裴琢想了想,了然认同道:“确实是这样。” “......伏胜?”姬伏胜一直没有动静,裴琢好奇地抬头,姬伏胜神情木然,竟是一脸天塌了的模样。 好逗的......木头? 木头? 姬伏胜眉头紧锁,隐隐流露出几分焦急,他反复看了好几眼裴琢,带着些不可置信的懊恼迟疑地问:“......我变难吃了?” 不可能啊,他不应该是裴琢心里最好吃的那一档吗? “......” 裴琢睁大了眼睛,少见地有些讶异地看着姬伏胜,片刻后,他噗嗤笑出声,笑得身子歪倒向旁边:“哈哈!所以说嘛......” 就说是木头嘛!裴琢笑得停不下来,怀里的花束一并跟着花瓣乱颤,他笑了好半天,才总算揉着肚子重新坐直,扭头看见姬伏胜郁闷不解的目光,又忍不住想笑。 第78章 “不会。”裴琢努力忍住笑意,朝姬伏胜认真严肃道:“你是特别美味的木头。” 他抿了抿唇,为了防止自己又开始笑,立刻问道:“你的上面写着什么?” 姬伏胜本想再追问两句,听见这话顿了顿。 他摩擦了一下手里的签,感觉心跳骤然快起来。 作者有话说: 长长……! 第70章 还未宣之于口 姬伏胜在犹豫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不是第一天琢磨这事了, 这个念头一开始模糊,后来逐渐清晰,最近想的次数格外频繁。 裴琢说他是“好逗的木头”, 既然自己还是最美味的, 那这意思就不是说自己难吃,至于到底是什么意思,姬伏胜暂时没想明白。 当然, “木头”也会用来形容一些人不解风情,对感情愚钝木讷,白白让机会从自己手边溜走,姬伏胜是这样的笨蛋吗? 姬伏胜觉得自己不是。 阿玉才让人气恼, 纵容他每日帮忙化妆——凡间伴侣才爱做的事,转头又和别的动物聊“喜欢”。 对方带着轻快的笑意, 说出的那句“不然就晚啦”,像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姬伏胜心头。 之前他给阿玉梳尾巴的时候, 对方靠在他的肩头睡着了, 他悄悄亲了对方的额头, 而阿玉至今没有透露自己是否知情。 倒是会被他想问又问不出的模样逗得直笑。 还有一些更隐秘的,更炙热的,叫他浑身发烫, 时不时就想躲着对方的事,阿玉不问不管, 便又让人为此辗转反侧, 始终搞不懂阿玉是真的不知,还是假装不懂,是有意逗他,还是毫不在乎。 姬伏胜捏紧手里的花签, 看见裴琢手里的花束又噎住,坚持道:“你先把花收起来。” 把花扔了不行,暂时收起来倒没什么,裴琢想了想,给花束外面轻柔地包了圈烟雾,可以保证花朵娇艳不败,手上的花瞬间就被收回了储物戒里。 这回舒服多了。姬伏胜咳嗽了一声,朝裴琢煞有介事地递出花签,认真的模样看得裴琢笑起来。 他娴熟地接过来一看,签上的内容简短,写着: “我的劫难”。 ……下战书? “节日”里也可以玩死斗吗?裴琢眨了眨眼,忽然又闻到了一股沁入肺腑的香气,他转过头,几乎也是一眨眼的功夫,姬伏胜原本空空如也的手上出现了一捧空谷幽兰。 白色花瓣层层舒展,随风轻轻摇曳,金黄色的丝状蜜蕊收拢其间,灵气氤氲,花瓣上泛着朦胧的柔光,花香清浅,但久久不散,被微风捎到山坡的每个角落,落上裴琢和姬伏胜的发梢衣角,将傍晚浸得静谧绵长。 怦怦,怦怦。 乞花节给他人送花的行为,往往具有特别的意义,更重要的是—— 这是一捧吸收了大量天地精华的上品高境灵花,对修士修炼,特别是妖修修身淬骨,温养魂魄皆极为有益。 即便不提这个,它在制作灵丹,对战切磋时也有多种妙用,随便一想,裴琢就能想到数种应用场合。 其品相之优也着实少见,裴琢将花拿在手上轻轻一转,观察着花瓣道:“花香可以用来保神思清明,气味也好遮掩,若是遇到以乱心祸神为主的招式,用它来对付是个不错的法子。” “不错。”姬伏胜微一点头,以一种暗暗期待的眼光看着裴琢。 裴琢也点点头真诚赞同道:“这个确实好。” 姬伏胜肉眼可见地得意起来,他顿了顿,平静强调道:“还是我最懂你。” 裴琢顿时笑了,他用手撑着下巴,眼睛弯成月牙,笑眯眯地调侃道:“你送花助我修炼,是想让你的劫难越来越难搞?” 他这么一问,姬伏胜竟一时不作声了。 裴琢眨了眨眼,从姬伏胜的眼睛里读出一种郁闷和无奈,他先是疑惑,又偏头想了想,内心轻轻“啊”了一声。 人类的节日送礼真深奥呀,他想,就像“笑容”又代表“友好”,又不代表“友好”一样深奥。 裴琢听见对方道:“我有事想问你。” 姬伏胜无意识地捻了捻自己的手指,声音听上去有些干涩,裴琢很容易就判断出这是人类在“紧张”。 姬伏胜看着山下的城镇,底下的房屋行人都变成了渺小的圆点,熙熙攘攘的人群好似忙碌的蚂蚁,没有谁值得停留视线。 当他们并肩坐在山上时,他们能看清对方的每一个动作,但若其中一方混入底下的人群,想一眼找到他就变成了件格外难的事。 姬伏胜慢吞吞开口,仿佛在提出一个可怕的,艰难的,让人恐慌的假设:“我要是变弱了,你怎么想?” 他一点儿都不愿等待答案,干脆直接转过头,看见裴琢堪称“茫然无辜”的脸。 “所以伏胜最近一直在纠结这个?”裴琢眨巴了下眼睛,试图从人类的话语中找出个合适的形容词,这让他说出来的话远比对方直白:“你担心我不要你呀?” 倒也有几分道理,毕竟客观上来说—— “人变弱后味道会变呢……”裴琢若有所思地嘀咕道,看见姬伏胜的脸色后体贴止住话头,他没忍住,还是笑了下,轻巧道:“无所谓啊。” 风吹拂而过,姬伏胜长久地看着他,与此同时,庆典的花灯悄然绽放,朵朵灯盏在人群的期盼下,带着祝福脱离双手,升上高空,如同升起一片花的海洋。 裴琢的视线被吸引过去,绚丽的花灯混着夕阳的余晖,给他的竖瞳渡上另一层温暖的浅光。 “听起来你也不是要被彻底废了。你要是受不了,那就重修好了。”裴琢看着花灯,嘴上说:“大不了,你修成前我先照顾你一段时间。” “你要是不愿意,回头还回来就好啦。” 姬伏胜问道:“就这样?” 裴琢笑起来反问:“不然哪样?” 他在姬伏胜的眼里无忧无虑地笑着,某一瞬间,他似乎张嘴想下意识说些什么,但他复又想了一秒,抛弃了剩下的内容。 姬伏胜却听懂了。 对于定义最为单纯的“捕猎”,裴琢极容易上手,甚至可谓一种本能,姬伏胜旁观过裴琢玩弄猎物,他曾在魔修颠三倒四的话语里轻笑着问:“我对你真的这么重要吗?” “你能为我抛弃什么呢?修为,地位,一条胳膊或一只腿?” “如果把我和别人摆在天平上,你肯定会选我吧?” 他笑着道,轻薄的剑刃洞穿修士的人皮,让血水汩汩涌出,他在对方乞求哀怜的视线里叹息,语气听着温柔甜蜜,像用与生俱来的尖爪剖开猎物的胸膛:“我没有那些东西重要吗?好难过呀。” “别要那些了,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啊?” 但是,但是——姬伏胜的心跳骤然加快,裴琢是不会这样子对自己的。 裴琢或许,大概,一定,尚未如自己看对方时那般看着他,但裴琢纵容他,善待他。 姬伏胜在这一刻惶惶意识到,裴琢不会将他逼入绝境,但如果他退缩了,那么某个可能的结局一定会彻底从他的手中溜走,让自己余生都为此后悔不已。 裴琢道:“而且,倒也不用——” “可以的。” 姬伏胜一把握住他的手,急迫地打断他:“有必要,我不在乎。” 你看,我就说吧,“你可真是我的劫难。” 在裴琢微微睁大的眼睛里,姬伏胜握紧他的手,心跳连着脉搏共鸣另一具躯壳。 他幼年苦难,成为修士后的修炼路途却全然顺遂,以他的天资而言,他主动放弃什么,再获得什么都远比旁人简单,过去也从未遇到真正的绝境两难。 由此时的他来谈论生死抉择难免显得轻易,可姬伏胜就是可以笃定。 “不止是放弃无情道,放弃什么都可以。” 情劫太过浅显,“如果你是我的劫难,你肯定会是我的生死劫吧。” 修为之塔在姬伏胜的心象里摇摇欲坠,它早就墙体斑驳脱落,姬伏胜闭了闭眼,心底里始终残存的一点犹豫,忽然就化作青烟,消失不见了。 花灯漂浮而上,靠近他们所在的山坡,姬伏胜忽的道:“阿玉。” 姬伏胜的掌心发烫,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紧张颤抖,裴琢撞入那双炽热的眼里。朵朵花灯带着琉璃色彩映红了裴琢的脸,无形的高楼坍塌,在庆典庆祝的声声礼炮中,姬伏胜听到自己的境界节节倒退的声音。 “阿玉,我——” “铛!” 比话语更快,某股钟声忽然在耳边炸裂! 重重叠叠的法阵自二人脚下亮起,一切都仿佛慢动作回放一般。 无法抵抗的巨力直直撞上姬伏胜的胸膛,裴琢朝他的方向迈前一步,二人交握的手却还是被强行分开。 姬伏胜被力量轰飞出去,向后撞断两棵树才将将止住,他狼狈地趴在地上,胸膛起伏,“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第79章 在他挣扎起身之前,另一只手带着高境修士的威压而下。 云上君,云栖按住他的肩膀,进一步加固施下的阵法,姬伏胜的力气立刻被抽掉大半,他咬紧牙关挥开对方,与此同时。 他感到心境迎来前所未有的苍茫大雪。 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瞬间,巨大的惶恐吞没了姬伏胜。 “是,无情道差点破了。”头顶上方,云栖冷淡开口,他瞥了眼还在痛苦挣扎的姬伏胜,很快移开视线,对着空气,也对着远处的员工谈话:“已经控制住了。” “破道对象?不知道,无论是谁都——” 他转过身,在看见站在原地的裴琢时骤然止住话头。 “咳!咳......不,阿玉,我——” 法阵光芒愈胜,小臂上的经脉鼓胀,血管因承受不住压力爆开,姬伏胜又吐出一大口血,越来越多和裴琢的回忆变作光团,落入湖中,被压入漆黑一片的水底。 “我......”血液堵住了他的喉咙,姬伏胜几乎全身都在发抖,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从他体内消失,像被抽离的空气,从掌心逃走的沙子,亦如滚滚而下的洪流,毫不留情地卷走他的种种记忆。 姬伏胜又一次咳出血,泛着泡沫的血水中混着脏腑的碎片。 “我会记得你。” 眼前的地面发红,发黑,被血浸染,禁制如轰然作响的大型机器,在启动之后绝无可能停止,姬伏胜重复喃喃道:“我会记住你。” 云栖麻木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姬伏胜跪倒在地,身上仿佛压着千钧巨力,和脆弱的骨骼相撞,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嘎吱脆响。 他用手肘撑住地面,血水不要命地涌出他的身体,疼痛沁入五脏六肺,经脉发出阵阵悲鸣,尖叫着警告他继续抵抗将会招来无法挽回的后果。 阵阵发黑的视野中,忽然,一只手轻柔地捂住了他的嘴。 姬伏胜浑身一震,一颗混着血的眼泪滴到了对方的手背上。 “可以了,伏胜。” 姬伏胜听见裴琢轻声道:“不用再说了。” 白色的烟雾抚上他的脸庞,周围的一切都变作飘渺的幻梦,幼时的记忆褪去,恍惚间回到他在船上给裴琢梳头发的时候。 裴琢散出自己的烟雾,往别人身上悄悄塞上一缕自己的神识,姬伏胜的手抚摸过他的头发,光滑柔顺的发丝从他的指缝间溜走。 裴琢编织着小巧的狐狸玩偶,又道:“鬼狐肯定会帮你的。” 只要找回记忆,姬伏胜的无情道就将陨落,帮助实现姬伏胜的愿望,就等同帮鬼狐自己。 “嗯。”姬伏胜挽起裴琢的头发,却是难得固执道:“你答应了让我去。” “是呀。”裴琢轻快道:“但如果伏胜愿意忍一会儿,可以帮上我更多的忙呢。” 梳头发的手顿住,感受到身后人郁闷又无奈的气息,裴琢轻轻笑了两声,一只刚做好的小狐狸便听从他的意愿,顺势跳上姬伏胜的肩膀。 “别难过呀,我没想阻止你。”裴琢向后一仰,靠在姬伏胜的身上,带着笑道:“这是我们很早以前就约好了的,只是你现在还想不起来。” “有师傅的禁制在,你应该没办法立刻毁道,我猜,你能想起不少事,但到了最后关头,师傅肯定会阻止你的。” “......我已有九境。”姬伏胜低下头,将对方的每一个表情都收进眼底,慢声笃定道:“过去我解决不了的禁制,如今奈何不了我。” “我想也是,”裴琢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轻笑着道:“但是有些话比起在幻境里说,还是当面和我说更好吧?” 看吧,只要他愿意,他总能十分轻易地解决姬伏胜,将对方放入任何一个他想要的地方。 这都不算死劫,还有什么能被称之为死劫呢。 姬伏胜叹了口气,回忆如幻象般消散,他再次睁开眼,一缕白烟凝成的狐狸正卧在他的手心。 压下在心中翻涌的种种情绪,姬伏胜望了它片刻,道:“也是,还不是时候。” 就这样表达心意,显得着实有些不够正式。 “等见了面,我再与你说。” 小狐狸抖了下耳朵,自姬伏胜的掌心站起来,它化作轻烟向前飘去,周围的景象皆如被烧着的雪般融入阴影,白烟在黑暗里徘徊寻觅了片刻,最后在某处停下。 姬伏胜抽出长剑,对着轻烟指出的方向挥出黑白的一击。 他的修为流失了一部分,也固守住了一部分,剑气劈上幻境最为薄弱的窍眼,劈开真实和虚妄的界限,姬伏胜看见如小山般隆起的黑影。 他的瞳孔紧缩一瞬,那些阴影似某种庞大兽类的尖牙利爪,一根尖刺洞穿了现实里的裴琢的躯体,不断汲取着血肉。 而后黑烟再一次聚拢,破碎的幻境再度重构。 作者有话说: 迟到了很久的——大家元旦快乐,新年快乐! 假期过得开心吗[三花猫头] 元旦前想着应该可以猛猛码字吧但实际上这样那样地忙了很多事于是(擦汗) 如果今年还会写下一篇文的话一定要存上好多好多稿再开坑,营造一种自己是日更强手的错觉……(立下flag) 总之这次也是终于交代了一些小裴小姬的过去事件(撒花) 云栖(小裴小盛的师傅):过去的遭遇让我决定做一个冷酷无情的任务执行机器不管伏胜你多想谈恋爱都没用我心冷似铁我就是要棒打鸳鸯…… 云栖(扭头看见自家徒弟):眼前一黑。 第71章 安睡 裴琢第二次睁开眼的时候, 看见的是全然陌生的树林。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以月白为底色的布料顺滑, 还保持着流云般的洁净, 衣摆上没有任何脏污和血渍。 比之前清爽不少。裴琢弯弯眼睛,他站在原地定了下方位,稍加思索后开始朝东前进。 都是擅长幻术的妖, 若把他自己置于鬼狐的立场去换位思考,不难猜出对方要制作怎样的幻境。 大家眼下正处在第二轮幻境里,而在上一轮里——裴琢挨个算过去,盛正青的幻觉肯定会聚焦于他的“愧疚”, 最便捷的做法,就是直接朝他展示他所讨厌的妄想画面。 考虑到愧疚来自下蛊......也许他会看见自己对落星河痴迷不已? 但什么样的痴迷会让正青受不了?裴琢有些好奇, 又想象不出自己的那副样子。 下一位,江悬的幻觉大概会去激发他的迷茫和执念, 诱使他做出与过去不同的选择, 再向他展示这种新选择的“甘美”。 这种幻觉最好在选择发生前就拦下来, 好在现实之中,江悬擅闯地牢就是自己拦下来的,再拦一遍并不费力。 姬伏胜的幻觉不需要额外加工, 只需顺从他的愿望,将他的深层记忆挖出来, 让他重新体验一次即可, 最好的情况下,九境无情道直接溃毁,鬼狐眼里最大的隐患也就被抹除了。 而伏胜打的也是借助鬼狐来刺激他自己找回记忆的主意,某种意义上来说, 他与鬼狐当时组成了短暂的“同盟”关系。 裴琢将拳头抵在唇边咳嗽了几声,步伐轻快而稳,对自己的幻境他也早有预料,或者说,早在宝城的那场浓雾里他就已经见识过了——他肯定会不停地杀人。 在首轮幻境被破开之前,裴琢杀的人怕是有几百个。 忘忧山的村民们,清鹤观的长老弟子们,熟悉的脸,不熟悉的脸,熟悉的名字,不熟悉的名字,不同的四肢,皮肤,毛发,骨骼。 人们说着各种各样的话,拿着各不相同的武器,冲向裴琢就像义无反顾冲入火中的蛾。 也像“扑通扑通”跳入滚水里的饺子,裴琢坐在尸堆上数人头时想到这个比喻。 他的衣服因为吸饱了血水,黏在身上又湿又重,像被打湿后晒不干的皮毛,裴琢偶尔会抖抖衣袖,感觉自己重新穿了身红衣裳。 如果姬伏胜破境再慢一点,他还能用那些大大小小的死人骨头拼好一副山水隐居画,就像人类厨子也很爱给食材雕个繁复造型什么的。 裴琢想着想着又咳嗽起来,他弯下腰,撑着树干停了几秒,起身眺望上方——蓝天白云又高又远,但时不时地,天空会像海市蜃楼般刹那模糊,而后恢复原状。 第二重幻境并不稳定。 鬼狐恐怕也没多少精力去维持这新一轮幻境,它的“工艺”明显粗糙许多,姬伏胜眼下应该也正在幻境里四处破坏,令鬼狐疲于修补。 目前天空的恢复速度还太快了,还不到崩毁的时候。 裴琢收回目光,继续循着空气里的味道寻觅队友。 之前的杀戮的确刺激了他的野性,让他的五感更为敏锐,搁在平时,他不会闻见空气里这股“香味”。 顺着这股味道,裴琢走到了树林深处的一处水潭,潭水幽深,反常识的肉香穿透平静的水面泛上来,裴琢偏了偏头,不确定自己找到了谁。 第80章 脑海里的情蛊“叮”一声上线,赞叹出一串“阵阵芬芳沁人心脾,令人神往,渴望细细嗅闻”,裴琢惊讶地眨了眨眼,旋即被逗得笑了下。 这下他知道自己碰见谁—— 平静湖面忽然乍起,掀出几丈高的水帘! 一条足有水桶粗的绿鳞巨蟒自水中跃出,它盘旋而上,蛇首两侧羽翅舒展,闪闪发光的鳞片之间,隐约可见一道白色身影,被蟒蛇身躯束缚到不得动弹。 常见的幻影把戏。 伴着一声快要震破耳膜的尖啸,巨蟒张开血盆大口,猛地攻向裴琢,裴琢脸上的笑意未减,在对方攻来的瞬间就化作轻烟。 轻烟绕过几道水柱,最后凝成“一点”,它像颗被弹射而出的水珠,于转眼之间就洞穿了巨蛇额头。 巨蛇的第二声啸叫尚未发出,庞大的身躯就瘫软倒下,蛇身像绳子一样拍打水面,几丈高的水花再一次飞溅,裴琢现出人身,精准捞住另一个下坠的单薄身影。 他揽住了落星河的腰,脑海里自动滚出大段句子,对方双目紧闭,之前怕是一直迷失在幻境里,衣服因为被水打湿而贴紧了皮肤。 配合他们此时的距离,显然给了迷心蛊很大的发挥空间。 如果这个蛊是个活人,感觉对方现在都要喜极而泣了。裴琢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听见落星河发出声微弱的呛咳。 落星河睫毛颤抖,双眼慢慢睁开,在看见裴琢时怔住。他的目光清明而柔软,眼眶一瞬间变得通红,裴琢捕捉到对方眼中绮丽的色彩。 “——” ……? 在情蛊的高声赞美里,裴琢弯起眼睛,松开了揽着对方的手。 落星河满是依恋的表情随之定格,变化,在下坠中从疑惑迷茫转向惊诧,最后“噗通”一声,整个人直直掉入水中。 * 裴琢打了个哈欠,靠在洞穴的墙边上。 他的面前是一团温暖的柴火,对面则坐着面色铁青的落星河。 也不知落星河具体在幻境里遭遇了什么,总之,裴琢选择把对方扔进了水里来让人“清醒清醒”,而此举显然卓有成效,自打落星河挣扎着爬上岸,对方没再朝裴琢露出半分好脸色。 这里离之前的水潭不远,落星河在水里耗费了不少体力,裴琢也不太想继续走动,一人一妖不需要费劲交谈,就在发现洞穴后默契地选择了停下休息。 天道书中也有这段,第二重幻境中裴琢斩下了巨蛇幻影,和落星河在洞穴中彼此依偎着烤火取暖,气氛暧昧火热,而真实情况就有些尴尬了。 不过裴琢也不在意,他身子发冷,在火堆旁懒洋洋地蜷缩着,落星河则穿着濡湿的单衣,正用火烘烤他的外袍。 外袍干的速度很快,很快,落星河抿了抿唇,神情复杂地看了眼裴琢。 裴琢打了个哈欠,他注意到对方的视线,没看懂对方欲语还休的表情。 他有些懒得思考对方表情的深意,于是决定使用自己最早学到的一种人类通用应对法——裴琢朝落星河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落星河的表情一时间很精彩,羞愤,委屈,试探,失望......爆炸式的情绪展现让妖摸不着头脑。 落星河堪称“娇俏”地瞪了裴琢一眼——情蛊如此形容道,接着他转过身去,背对裴琢撩开自己的头发,解开了自己的衣裳。 迷心蛊立刻运作:三千青丝撩起,露出大半后背,其肤白胜雪,没有一点瑕疵...... 说白了就是外袍已经烤干,该脱掉里衣穿上外袍,继续烤里衣了。 落星河迅速换好衣服裹紧,他不自在地转过身来,内心抑制不住地怦怦直跳,发现裴琢早就在百无聊赖地注视火堆。 裴琢目前没有食欲,抛开迷心蛊不谈,他看着落星河的雪白肌肤就像看一块被开水烫过的猪皮。 落星河的手不自觉掐紧了掌心,裴琢忽然听到对方冷冰冰开口:“裴道友若觉得我添了麻烦,直接说出来便是,不必强行与我一处。” “......” 裴琢想了想,认为落星河并没有恢复正常。 对方不知道在幻境里看见了些什么,导致现在无法自控地对他态度大变,人着实是想法很多的东西,落星河嘴上说的话不好听,但比起“厌恶”,不如说是一种委屈和抱怨。 裴琢懒懒地笑了下道:“怎么突然这么说?” 落星河用带刺的目光盯着他,又忽的移开视线:“......裴道友根本不是真心想要救我。” “你会救我,只是因为我们是门派商定的队友,抛下我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落星河垂下眼睫:“若非如此,你应该不想管我吧。” “啊,”裴琢感慨道:“是在说这个啊。” 他又夸奖道:“你想得很透彻。” 落星河睫毛轻颤,心底滑过一丝落寞和懊恼,他张开嘴还未回话,裴琢便笑着道:“但那又如何呢?” 落星河一时愣住:“什么?” “我为什么一定要真心想救你呀?”裴琢托着腮,笑眯眯反问对方:“我们关系有那么好吗?” “我救了你,且不图你任何回报,你不仅不感谢我,还对我挑挑拣拣,因为我没有完美满足你的期待。”裴琢拖长音调道:“落道友想要的东西好多呀——” “干脆我一开始就不要管你,任你自生自灭好了,反正我也不是'真心',说到底......” 落星河的脸在裴琢甜丝丝的话语里越涨越红,眼底几乎要流露出一点气恼的泪水,裴琢瞧他这样顿了顿,然后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捂着肚子笑了好几声,朝落星河轻轻扬了下下巴,似乎终于觉得对方有意思了些:“落道友觉得自己会真心待我吗?” “我当然!”落星河忽然大声道,很快又自知失言,止住话头。 他咬了下下唇,脸色满是不甘,分明过去他一直对裴琢反应平平,如今却显得对他的态度极为在乎。 “那更糟了。”裴琢点点头,“我家婆婆和我说过一个理论。” 他拿树枝拨弄了几下炭火,懒散道:“要小心那些喜欢得太轻易的人,他们基本上恨得轻易,而且一旦恨起来,可比喜欢的时候浓烈多了。” 裴琢轻快提醒道:“毕竟你看,我们没那么熟不是吗?” 他们在现实中没有发生任何值得铭记的共同回忆,突然谈起真心,怎么可能不“轻易”? 落星河脸色发白,又仿佛蒙受了天大的羞辱,在他有限的视野里,大抵从未遭遇过如此拒绝。 他捏紧拳头,忽的站起来,口吻是前所未有的冷硬:“裴道友说得对。” 这人还是不懂。裴琢下了结论,对这个结果也毫不意外,又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落星河深吸了口气,背影有种已然与全世界为敌,只能靠自己独行的孤寂,下定决心道:“我这就去找季歌,不劳烦裴道友,你就——” 他边说边又瞥了眼裴琢,这一回却微微怔住:“......你这是怎么了?” 裴琢慢吞吞地眨了眨眼,一下,两下,视野中跳跃的火苗有些模糊。 他忽然又有些想笑,自己的情蛊对象,这个叫落星河的人类,其语气中的担忧和焦急并不是假的。 对方刚才一味地沉浸在自己那千回百转的思绪里,所以迟迟没有发现裴琢的异常,被裴琢说得头脑冷静些后,才终于意识到裴琢其实一直都面色苍白,而且正越来越虚弱。 以人的标准来看,这究竟能否成为“真心”呢?裴琢懒洋洋地思考了一秒这个问题,又将其抛之脑后,他嘟囔道:“有些困。” 现实里的鬼狐此时肯定正在吞吃自己的血肉,对应到幻境里,他自然也会身体状况越来越差。 妖族之间的厮杀,本就是确定谁才是猎物的过程。 “你要出去最好趁早,待会儿可就出不去了,留在这也可以,外面的幻影进不来。” 裴琢叮嘱道,他换了个自己觉得舒服的姿势,没管落星河的最终去留,合上有些沉重的眼皮道:“我得睡一觉了。” 作者有话说: 外出中……!(走来走去) 算是出来旅游嘞……在想换个新地方会不会促进码字效率呢之类的事(。) 最近脑海里突然冒出了很多隔壁文的番外(())然后在想但是这边也要更新哇……!陷入艰难的时间j精力分配难题x 不过这边番外其实也有蹦出来!校园paro之类的x 如果换到“打架不好杀人更是不能随便杀”的偏现代背景里,裴姬的相处模式的异常味更足一些呢…… 类似于校霸老大脸上的伤是哪里来的啊是打群架了吗不愧是老大!→其实是学校里的那个经常笑眯眯的乖乖优等生做的。(但二人其实是真的关系很好正在lovelove中) 第72章 回忆中的约定(上) 师傅在乞求他。 裴琢想, 他不是第一次见对方露出这种表情。 第81章 他的师傅,清鹤观的大长老云栖,此时正嘴角绷直, 下颌收紧。 庞大的灵力以他为中心流转, 于地上蔓延出繁复陌生的法阵,周遭的树木沙沙作响,而云栖充耳不闻, 只是注视前方。 对方像棵无力做些什么的老树,又或一块被外力劈成两半,滚落进泥浆里的石头。 一片白色的花瓣掉在裴琢的手背上,空谷幽兰在他的怀里垂下脑袋, 原本盛放的花束此时有些发蔫,金黄色的细蕊没精打采地耷拉着。 在云栖身侧, 姬伏胜半跪于地,狼狈地发出一阵阵呛咳, 他像把干柴, 每一次抵抗都是徒劳的燃烧。 在裴琢的记忆里, 姬伏胜从未如此绝望又固执过,被吐出的大量鲜血伴随着骨骼被挤压的好听脆响渗入土地,又被新的血覆盖, 对方快把自己的脏腑呕出来。 血与肉的香气弥漫开,自然而然地带来食欲与饿感, 姬伏胜正在变得越来越好吃, 也越来越苦涩。 毕竟操刀处理食材的不是自己,裴琢迎着云栖的视线想,食物变得发苦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云栖木然地看着他。 实际上,裴琢并不认为长老们讨厌姬伏胜。 就像长老们也不讨厌他, 愿意与他分享时间、秘密、吃食和巢穴,人的喜欢是真的,裴琢有眼,有耳,他靠自己的感官来确定这一结论,但人很难单凭喜欢做事。 短暂的对视几秒后,裴琢主动与云栖错开视线,他走过一动不动的云栖身旁,弯下腰将手覆在姬伏胜的身上。 已经开启的术式无法停下,裴琢捂住了姬伏胜的嘴,轻声阻止了对方近乎自虐的反抗。他拍了拍对方的背,另一只手接到一颗混着泪的血,姬伏胜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带着滚烫的热度。 对方栽倒进自己怀里,裴琢学着人类的方式摸了摸姬伏胜的头发,抬头对云栖道:“他得休息了。” 云栖的嘴唇动了动,人并未转身,回避了裴琢的目光。 在云栖更年轻的时候,他凭自己的冲动、勇气、冒失、自信与自大,执意改写山婆的结局,命运最终令山婆惨死在忘忧山,令她和裴琢经历惨痛的离别。 自己犯下了如此严重的过错,于是云栖做出反省,汲取经验,并试图靠自己得到的教训重新照看孩子,却似乎阴差阳错地再一次搞砸了。 他犯下的错误到底有多大?某个瞬间,云栖迫切地渴望求证,又可耻地希望裴琢缄默不言。 他乞求他。 婆婆过世的那天,师傅也这样子沉默地看过他。 于是裴琢最终什么也没说。 * 乞花节后的姬伏胜变得很“冷淡”。 动物们不是最先察觉这种变化的,却是反应最大的,树上的小鸟与松鼠,林间的白兔和狐狸为此叽叽喳喳,吵吵闹闹,最终某个清晨,一只麻雀落在了裴琢房间的窗沿上问:“你们在一起了吗?” 它圆溜溜的黑豆眼里带着好奇、探究与某种深思熟虑的严谨,闪烁着名为智慧的光辉,裴琢正要给窗边的花换水,闻言反复眨了眨眼睛。 一般来说不该猜测吵架了吗?裴琢琢磨着,听小鸟头头是道地作出分析:“你们在过完人的求偶节之后,就变得很奇怪。” “那个人现在早上都不去你的巢里了,也不总黏着你了,五天里有三次晚上回来时都没给你带吃的,也不送你花和亮闪闪的石头,连梳毛都不勤快了,所以我猜,你们肯定——” “你们肯定是在一起了!”另一只小鸟俯身冲降到窗边,挤开原来的鸟抢答道,它无视同伴啾啾啾的抱怨,信誓旦旦地接过话茬:“我们观察过,人都是这样的。” “结婚前特别热情,结婚后就越来越冷淡,你们现在看着关系不好,说明你们已经在一起了。” 第一只的鸟气鼓鼓地抖了抖毛,又补充道:“不过我也发现,人们吵架后也会这样——” 另一只鸟立刻叫道:“那他们也是先在一起,然后再吵架,最后和离分开的!” ......哇,自己和姬伏胜居然已经发展到离婚这一步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通知自己呀? 裴琢被它俩逗乐,掌心里变出一把香喷喷的灵种,边递给小鸟边问:“你们最近开始对人感兴趣啦?” 两只小鸟一闻到香气,立刻将争吵抛之脑后,欢喜地将头扎进裴琢的掌心里。它们边用喙轻轻敲对方的手,边你一声我一声地谦虚回答:“我们也才研究了一点点。” “好厉害呀。”裴琢继续笑眯眯问:“这么多研究成果,有没有和别人分享过啊?” 在他亲切的声声问询下,两只小鸟叽叽喳喳地把几次动物会议的内容都吐露了个干净,谜底最后揭示——动物们先前闲聊,聊着聊着打起了赌,赌裴琢会在人的求偶日,即乞花节上答应人的表白,还是更想选择妖族做伴侣。 小鸟们压了裴琢的人族室友胜出,他们为此赌了三颗大果子,还有明年春天的率先筑巢权。 这可是一等一的大事,说是下了血本也不为过,它们简直是最看好姬伏胜的动物,一只小鸟问:“我们赢了吗?” “嗯——”裴琢抱着双臂,拖长音调思索起来,“这就说来话长了——” 他看见两只小鸟凝神静气抬头望他的样子,没忍住轻笑了声,只道:“可是首先,我没在节日上收到表白呀。” “啾?!”第一只小鸟瞪大眼睛,似乎完全没料想到还能有这种情况——何止它,过去的三次动物谈话里都没谁想过,它下意识问道:“一个都没有吗?室友又把别的人偷偷赶跑了吗?又偷偷吓唬他们了吗?” 裴琢坦诚道:“伏胜已经不这么做了,他会正大光明吓唬别人的。” “那,那,”另一只鸟再次抢过话头,试着做出假设:“如果他那天其实和你表白了的话——” 那他就算没死,也会变成废人吧。裴琢想,伏胜当时的反应估计超出了长老们的预期,在师傅他们的假设里,他应该早早陷入沉睡,或者以更快的速度放弃,不必承受与法阵强行抗衡的痛苦和反噬。 如果任由姬伏胜抗争下去,他将得到怎样一个灰败惨淡的未来,无疑是显而易见的。 于是就像一起出任务时,总会由裴琢去指挥姬伏胜做什么一样,裴琢又一次做出了双份的选择。 “假设只是假的,不能拿来替换赌约,总之,你们的赌约不成立。”裴琢轻巧地戳了戳小鸟毛茸茸的脑袋:“就别想那些没发生的事啦。”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把完整的一章一口气发出来……其结果就是一回头发现了如此恐怖的未更新时长(默) 总之还是先拆成上下两份,后面应该保底还有四千字,这两天就会发的嘞 第73章 回忆中的约定(中) 相比动物, 人们的接受速度要快上许多。 姬伏胜的冷淡,或者准确来说,“他与裴琢相处时的幽微变化”, 不少弟子甚至根本察觉不到。 若要挨个打听, 一些人或许还会感到纳闷,认为两位师兄的相处模式没发生什么改变,一如既往十分要好。 毕竟就像小鸟举的那些例子一样——姬伏胜黏着裴琢的时间少了, 但二位还是会经常一起出现。 姬伏胜给裴琢买东西的次数少了,但他还是爱隔三差五送对方些什么。 姬伏胜原本话就不算多,如今更是惜字如金,但裴琢和他说话, 他依旧句句皆有回应。 以前若有事要请教裴师兄,可能聊着聊着一扭头, 就发现姬师兄已经神秘出现在了自己背后,正阴恻恻地盯着自己, 现在就没有这种烦恼, 可如果因此得意忘形, 姬师兄还是会变得很吓人。 动物们眼里的世界要更为单纯,亲密与疏离有着格外明显的边界,而以人的视角来审视, 可以说姬伏胜变得没以前那么爱“黏妖”,但实话实讲, 不能指责他对裴琢“不好”。 何况姬伏胜修的是无情道, 就算姬伏胜真的性情大变,连裴琢也一并拒于千里之外,人们也自有合理的解释:想来是因为姬伏胜的修为更上了一层楼。 盛正青不负责姬伏胜的“潜在员工培育审查工作”,他知道长老们会干涉姬伏胜的修炼, 但不知具体内情,故而一直将干涉视作一种帮助。 事实也的确如此,长老们下的禁制剔除了姬伏胜修炼路上的最大“阻碍”,自乞花节后,他的修行可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 大家还是朋友,老姬也在朝得道飞升的人生目标稳步前进,盛正青大喇喇坐在裴琢身边,坐得问心无愧,坐得理直气壮,还能跟对方摇头开玩笑:“老姬最近好冷漠,我要求不高,他将来别杀友证道就行。” 裴琢被他逗得笑起来,配合地露出认真的表情,保证道:“真有这一天,我会保护你的。” “小琢——”盛正青耷拉下眉毛,握住对方的手感动道:“我也一样!他若真要杀你,我肯定挡在你前头!” 第82章 “哇,”裴琢点点头道:“好可靠的正青。” “......”院子里练剑的姬伏胜忍了又忍,终于是忍不住重重咂舌,直接收剑转向盛正青:“你不如现在就试试。” “啊?”盛正青愣住,眼见姬伏胜要把自己扔去比武台,立刻将头摇成拨浪鼓:“不了不了,同门打架可不好。” 姬伏胜冷笑了声:“你试都不敢试,真有那天你以为你挡得住?” 盛正青将眼睛瞪成铜铃,叫起来:“你不要说得和你真打算杀友证道一样,很吓人的!” “你也没有杀的价值。”姬伏胜皱眉道,转而看向裴琢,裴琢被他俩的对话逗得乐不可支,早就在旁边笑了半天,此时注意到姬伏胜的目光,托着腮朝他弯弯眼睛,态度和以往别无二致。 “.......” 姬伏胜眉头松动,面上忽然流露出些无奈,还夹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和恼意,而这些情绪很快便被心象世界的大雪所掩埋。 他张了下嘴,又很快闭上,眼里闪过一丝困惑,最后什么也没说。 裴琢了然,姬伏胜喊不出他专用的昵称。 “阿玉”的称呼时常停留在他的嘴边,每每要冒出时又被咽回去,而姬伏胜想不明白为什么。 类似的情况不时就会发生。 前几天姬伏胜外出回来,新买了一把样式漂亮的梳子,他拿着梳子习惯性要进裴琢的房间,很快就在门口停下脚步,裴琢能看出对方神色中一闪而过的困惑和迷茫。 乞花节那个沾满花香的傍晚,浑身染血的姬伏胜曾说“自己绝不会忘记”,现在的姬伏胜不出所料地将某些事忘了个干净,但也仍多多少少保有着过去的习惯。 他下意识想帮裴琢梳头发和尾巴,想喊裴琢“阿玉”,又做得磕磕绊绊,经常有头无尾——他想不起来自己要这么做的理由。 对方的这幅样子有时会看得裴琢笑起来,不禁想要逗逗他,但一般来说,裴琢最后什么也不会做。 “说起来,小琢戒律堂那边忙完了吗?” 盛正青为了逃避写作切磋,读作单方面挨打的比武台对练,绞尽脑汁地转移着话题:“姬兄不是就快出去云游了嘛,二长老说要送践行礼,可能待会儿就来找你们了。” “还没,我这就要过去。”裴琢笑眯眯道:“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只是以前关过的犯人擅自跑回来了而已。” 戒律堂有时候就会出现这种情况,关押的罪人因为某些原因离开了地牢,过段时间又自行回来,而且说什么也不肯再走。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曾由裴琢主管,一旦回来也由裴琢负责处理。 姬伏胜听见这个话题,莫名顿了一下,表情有些恍惚,盛正青见其注意力成功被引走,赶紧继续追问:“那要让他走吗?我记得这人好像不是私自越狱,是家里人做了交涉,提前换出去的......” 结果好不容易打点通了,这犯事的倒霉儿子偏想坐牢,啧啧,盛正青一阵唏嘘,琢磨着道:“欸,能不能把这人留下来当个打杂的啊?” “那得从明年的入门考试开始,先当上正规弟子,再申请入戒律堂,直接收下不符合戒律堂的规矩。” “而且已经放过他一回了,哪能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戒律堂也不缺做杂务的。”裴琢轻飘飘道:“我没打算要他呢。” “那我呢。”姬伏胜脱口而出道。 他问完便怔愣住,似乎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盛正青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摸了摸脑袋,迟疑道:“......姬兄想做杂务?” “还真是头一次听见这种要求......”盛正青看着姬伏胜瞬间黑下来的脸色识趣闭嘴,裴琢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他笑着将一块小桃酥放进嘴里,恰到好处的甜味在舌尖绽开,让他眯起了眼睛,刚刚的小插曲也被新的话题盖过去:“我猜玄明师叔要送的礼物是他自酿的酒。” 从膳房带出来的茶点都已经吃完,裴琢端着空托盘站起来,准备先把托盘放回膳房,再去戒律堂处理事务,嘴上闲聊道:“前些天听师叔提过来着,据说用了秘密配方,酿出来的味道世上绝无仅有。” 盛正青悄悄撇撇嘴,对这个“绝无仅有”毫无兴趣,这话也就能跟本世界住民讲讲,纯靠信息差装样子,放在“现代社会”可不稀奇。 二长老的现代酒经过审批,允许在可控的小范围内向本世界住民分享,不过裴琢和姬伏胜都不爱饮酒,平日都喝茶汤,或自制的花蜜水,二长老怕是得不到新的酒友。 盛正青扭头看了眼姬伏胜,总觉得对方现在的情绪格外复杂,他头脑风暴了一会儿,朝姬伏胜大胆提议:“别难过,你要是舍不得走,不想出去云游了,大胆地说出来,我们不会笑话你的。” 姬伏胜阴恻恻地盯着他,裴琢努力了下还是没憋住,再次被逗得轻笑了几声。 盛正青从来不会把裴琢和姬伏胜往别的关系上想,天生就少那根弦,不过严格来说,裴琢不认为盛正青也是种木头。 恰恰相反,盛正青有时候很敏感,想得也很多,倘若裴琢和姬伏胜是一对早已互诉衷肠、人尽皆知的伴侣,裴琢可以预料,盛正青现在会满心忧虑,根本不会这么自在。 “我就先走啦。”裴琢轻快地挥挥手离开,临走前又看到姬伏胜眼中的烦躁和苦闷。 他站在那里,因为无法给自己那想要跟上去的冲动一个合理的解释,而选择理智地留在原地。 该将这种种表现视作长老禁制的“残余副作用”,还是视作姬伏胜潜意识与禁制抗争的“努力”? 如果是后者的话,裴琢想,只是这样是不够的。 姬伏胜保留了些过去的习惯,但大多时候仍然不会去做,姬伏胜或许感到焦躁不安,但他一定会准时外出云游,独自离开清鹤观,这绝非指责,如果双方立场互换,裴琢也会为了追求更高的境界出门远行。 而如果换裴琢来做出“努力”,比如下定决他心之后要不管不顾游遍世间,只为寻觅到两全之法,既能护住姬伏胜周全,又能安全地解开无情禁制—— ——那可不行。 云栖身上还背着忘忧山的灵脉,但他其实与灵脉并不契合,只是当初山婆死时裴琢还太过年幼,不得已而为之,随着时间将越发松动。 裴琢的首要任务是尽快变强,从云栖那里接过灵脉的重担,这点从他进入清鹤观起就没有变过,达成之前也决不会变。 届时时间怕是已经过去百年。 倘若他们早已相爱许久,曾立下过山盟海誓,裴琢或许会为姬伏胜的细节表现动摇,生出缥缈的希望,转变想法—— ——会吗?裴琢其实从未想过这种问题。 就像鸟儿们的假设一样,“如果姬伏胜成功向裴琢表白了,裴琢会不会答应呢”? 这如今是个没意义的问题,而裴琢不会去思考没意义的事。 唯一的事实是,裴琢和姬伏胜从未私下许诺过誓言,乞花节也未能给他们的关系带来新的变化,一切都尚未发生,一切都未能开始。 云栖剪下了一朵花苞,于是它绽放时的模样就变成了谜题。 自己眼下不会不管不顾地向姬伏胜迈步,自然也不该要求姬伏胜做些什么,又或用暧昧不明的方式延长他的苦恼。 裴琢穿过走廊,仍能感受到身后人执拗的注视,对方仍站在那里,无法向前,又不肯移开视线。 盛正青对突然就跟块石头似的姬伏胜丈二摸不着头脑,伸手在姬伏胜眼前晃了晃,对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盛正青摸了摸头,莫名觉得对方现在很难过,便安静下来,一时不再打扰。 ......看得好明显啊。裴琢转过弯,最后一片衣角也消失在拐角,他忽然有些好奇,伏胜他,究竟能努力到什么程度? 如果他—— 裴琢想了一秒,轻轻笑了声,继续毫不迟疑地朝膳堂的方向去了。 第74章 回忆中的约定(下) 解决戒律堂的事的确不需要花多少功夫。 裴琢走进前堂时, 那位前罪人都快把值守弟子的衣袖扯断了,二人在激烈拉扯中听见裴琢的声音,十分同步地齐齐扭头, 脸上的表情让裴琢没忍住笑了下。 接着, 他们又十分默契地一同朝裴琢“扑去”。弟子一个箭步蹿到裴琢身后,保下了自己的衣服,另一个男人“噗通”一声跪到了裴琢跟前, 扯住了他的裤脚,开始语无伦次的道歉。 裴琢听了一会儿前罪人的剖白,在他愤恨地指责过去的他选择离开裴琢,有多么愚蠢自负、不可理喻时, 笑着问他:“不能当成是我选的吗?” 男人怔愣住,嘴里的忏悔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抬头,和对方金色的竖瞳对视, 裴琢垂下视线, 像在看一只落入陷阱后浑然不觉, 皮包骨头的年迈野兔。 “如果我对你更好一些,你会不会当时就不想走呀” 第83章 可是裴琢没有这样做。 男人呆然仰视裴琢,他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 无论是当时的离开还是现在的反悔,裴琢都对他的举动毫不意外。 他浑身发起抖来, 又忽的卸了力气, 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戒律堂的弟子互相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上前架住他的胳膊,原本执拗无比的男人此时像滩烂泥,他们不费什么力气就把对方赶了出去。 弟子把这纨绔少爷送还给他们家的仆从, 解决完这个小插曲,裴琢顺便指点了下簇拥过来的师妹师弟们的问题,处理了几件杂事,准备离开时又在门口遇上了席如。 裴琢本没想与对方拌嘴,席如看见他时就脸色一沉,他目不斜视安安分分地从对方旁边经过,席如的脸就更黑了。 对方从背后叫住他问:“你和姬伏胜吵架了?” 席如嗤了声道:“怎么,你没忍住要吃了他,他总算发觉你的本性,没那么眼瞎了?” “你觉得我忍不住吗?”裴琢诧异道,指了指席如身侧的一面镜子,意有所指:“可不想被那种刚下定决心不要搭话,结果马上就搭起话来的人说呢。” “————裴琢!!!” 裴琢弯弯眼睛,无视席如恼羞成怒的吼声离开了戒律堂,等他回到凌绝峰,刚好赶上二长老一脸心虚地从屋里出来。 二长老看上去有些惊讶,摸着脑袋嘟囔:“外来的酒没法消化吗?” 也不知道这个“外面”指的是什么“外面”,二长老见到裴琢就止住了话头,绷紧脸色咳嗽了两声。 二长老将手负在身后,充满长辈威严地与裴琢交谈了一番,表明自己特意来送姬伏胜践行礼,聊表长辈心意云云。 裴琢双臂抱肩,严肃点头,也将二长老的说辞高度概括了一番:“也就是说,师叔触犯长老例行门规第三百二十一条,私下教唆门内弟子饮酒误事,直接把伏胜灌倒了。” “咳咳!”二长老咳得更大声,与裴琢据理力争,半盏茶功夫后,他以全权负责对方三个月的零食花销为条件,换来了裴琢笑眯眯地口头答应会保密此事。 等二长老溜走后,屋子周围就彻底静下来,裴琢偏头想了下,没进正门,直接改去了侧亭。 小亭中央,姬伏胜正盘腿坐着,头埋在臂弯之间,上半身趴在一张矮桌上。 凌绝峰的房子最初只有正中央一间,后来经过裴琢和姬伏胜的打理,这里加一点,那里修一点,如今各间屋子焕然一新,整体规模也已然扩大了不少。 侧亭少了墙壁遮挡,裴琢站在小桌面前,偏头看去,正好能一览凌绝峰的蜿蜒山色,层峦叠嶂的绿色山峰绵延起伏,偶有风声吹过,便有松涛悦耳之声。 平日闲暇,裴琢和姬伏胜便常坐在这儿看景饮茶,吃些糕点,倒是不曾饮过酒。 姬伏胜此番云游历练,估计要花上许多年,前些日子,他还找上裴琢,约定历练回来后要与其酣战一场。 裴琢记得姬伏胜皱眉瞧了他半天,还是那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苦相,最后,姬伏胜没头没尾地笃定道:“若我将来修入九境,离登天只差半步,你应当是我最后的生死劫。” 九境时的生死劫……他们过去倒也没打得这么激烈过。 若修士真到了九境,便没那么容易死掉,光是剖心挖骨可不够。裴琢发散性地想过这件事,他要么毁了姬伏胜的道心,要么就吃了对方,才算得上是“生死劫”。 自己也没道理对伏胜做这种事啊。 矮桌上摆着家里常用的杯盏,和一个从没见过的瓷瓶,裴琢弯腰拿起它,在瓶口处嗅嗅,闻到一股醇厚的酒味。 瓶中还有一些酒水,裴琢晃了晃,一时有些好奇,干脆也坐下来,在姬伏胜对面拿出杯子,给自己倒了一点儿。 清冽的酒呈现出清泉一般的透明色泽,保险起见,裴琢只抿了一小口,接着便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这酒和他想的一样又辣又苦。 奇妙的是,喝下这酒后,酒劲并未被体内灵力自然消解。 怪不得修士也能被灌倒。 看来不是姬伏胜修行不到家,纯属二长老的酒太“作弊”,裴琢又揉了几下脸,确认自己还能灵活做出各种表情,而后他撑着下巴,看向仍趴在桌上的姬伏胜,伸出手戳了戳对方的胳膊。 姬伏胜没有反应。 对方如今不像木头了,跟石块似的,所有的情绪都被裹进了岩石的硬壳之下,裴琢又轻轻戳了几下姬伏胜,指尖感受到属于人类的柔软温度。 可以肯定的一件事是,等姬伏胜外出云游,不再时不时接受自己在他眼前晃的刺激后,裹着他的壳一定会更厚更硬。 他现在疑惑苦闷的次数有些频繁,但再过上百年,姬伏胜将理所当然地淡忘更多事。 他会达成新的想法自洽,拥有新的习惯,不会再有那么多莫名想不通的地方了。 即便偶有疑惑,那个念头也会如逡巡游过的鱼,眨眼就被抛之脑后,成为“错觉一般”的浅淡违和。 说起来……明明喝一口就能明白这酒没办法消化,怎么就一直喝到醉的程度了? 裴琢想起分开前姬伏胜难过又执拗的注视。 ……让妖惊讶,他家伏胜都学会借酒浇愁了。 裴琢眨了眨眼睛,接着很轻地笑了声,偶尔,他承认自己也会觉得这样有些有趣。 “爱”究竟是什么呢?人类在话本里将两个人之间的爱表现为珍视呵护,但他并非人类,他对清鹤观的每一个人都抱有与爱护无关的食欲。 他看着姬伏胜时常像凝视一只雏鸡,当他用爪子覆上对方的羽毛,当他察觉对方可以任由自己翻弄时,他就一定会升起玩耍的趣意。 如果自己将对方的硬外壳直接敲开,情况会变成怎样? 就像直接用石头去砸贝类的脆壳,用爪子的尖端划开动物的肚皮那样,如果十分粗暴应对姬伏胜的无情道,他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外壳被敲开的速度太快,自己是否会觉得不够尽兴?但如果这过程冗长又麻烦,自己会以多快的速度感到无聊? 多有趣,自己似乎很容易就能让对方死掉,但是呀,如果要自己彻底遵从自己的心,那他是不会去做的。 裴琢轻轻笑起来,他收回自己的手,又伸了个懒腰,重新站起来走到亭边。 自己才不要闷在屋里喝苦味的水呢,现在天色未晚,更适合出去玩一会儿。 裴琢盘算着,他回来时听戒律堂的小弟子们说山下今日新开了集市,刚好—— 一股大力突然自身后拉住了他,裴琢顺着力道后仰,随即跌落入一个炽热的怀抱。 姬伏胜从背后抱住了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廓。 “阿玉。” 双臂进一步收紧,带着庞大的执拗将裴琢牢牢圈进怀里,苦闷的声音重复道:“阿玉。” “我......” 声音响起,又消退,姬伏胜含糊呢喃着,裴琢大概能猜到他想说什么,但那剩下的话语又没了声息。 话语就在姬伏胜的嘴边,又被反复咽下,他似乎靠着此时头脑的不清醒逃脱了禁制的一部分束缚,但这仍旧不足以让他彻底挣脱掌控。 “我,我明明——我......”姬伏胜嘀咕道,将怀抱再度收拢,仿佛想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肉。他咬紧牙关,低头埋在裴琢的肩头,近乎悔恨地重复:“阿玉。” 小小的沉默后,裴琢带着笑意开口:“怎么这么难过。” 裴琢偏了偏头,金黄色的竖瞳移过去,近乎审视地注视着姬伏胜,话语轻巧又柔和,“我在这儿呢,你现在应该好好睡一觉。” 姬伏胜的手下意识攥紧,脱口而出的话语里几乎染上恨意:“我不要!那样你......” “嗯?” “你,你会不要我。” 姬伏胜吸了口气,他咬着后牙,声音低哑发抖:“你要抛下我。” ......醉鬼真是不讲道理。裴琢眨了眨眼睛,移回视线看向山外的景象,他窝在姬伏胜怀里,由着对方屡次试图说出剖白的话语,又屡次以失败收场。 对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大幅度起伏,裴琢听着对方的声音越发低弱,像垂死呜咽的野狼,他想,姬伏胜说得也没错。 “爱”究竟是什么呢? 爱是树根下长出来的蘑菇,被松鼠藏进树洞的果子,山路边上散落的石头,他年幼时可以拿在手里开心地把玩很久。 爱是山婆拥抱他时鲜活的心跳,是轻轻抚过他后背的掌心体温,是朋友笑着搭在他肩上的胳膊。 爱,或许也是师傅看向他时愧疚的目光,是名为红殊的母亲对他成功的创造。 山婆不在了,无法告诉他更多事情的答案,莫说更多不同种类的爱,直到她生命的最后,裴琢也没弄懂“朋友”与“食物朋友”的区别,而往后的一切只能他自己思考。 裴琢再次轻轻偏过头,和姬伏胜对视,那双深红色的眼瞳摇曳着,裴琢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和由他带来的难以言说的焦躁与苦闷。 第84章 “伏胜,”裴琢冷静地,清楚地提醒对方:“你再努力下去,待会儿就又要吐血了。” “......”姬伏胜长久注视着裴琢,在这一刻的面孔于乞花节的傍晚重合,他的喉结滚动了下,带着血的铁锈味:“无所谓。” “如果我让你停下,你会答应的,对吗?” “别这么对我。”姬伏胜的面庞扭曲了下,眉毛紧皱在一起,他把脸再度埋进裴琢的颈窝,吸着气道。 “求你了。” “求你了......” 裴琢眨了下眼睛,他转回头,看向远处的群山,感受到肩膀上的些许濡湿。 这让他不禁又眨了下眼睛,干脆将身子向后仰去,完全躺进了姬伏胜的怀抱里。 一段时间内,他们就默默保持着这样,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会儿后,裴琢叹了口气,轻声道:“这样啊。” “伏胜,这不是无所谓的事。” 裴琢去牵那只环绕在自己腰腹的手,那条胳膊之前一直箍得很紧,此时被他牵起来却没有花任何力气,裴琢捏了捏对方的手背道:“若你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若你因此成了废人——” 裴琢平静道:“我可不会在阻止了你好几次后,还要被你的决断感动得一塌糊涂,决定照顾你一辈子。” “我知道。”姬伏胜急切地闷声道,“我没这么想过,我——” “我知道。”裴琢轻声应道,他顿了顿,竟是轻轻笑起来,叹息着开口:“所以,我们来约定吧。” “我们还不够强,现在没办法安全地解决禁制,放着无情道不管,你失去的感情又会越来越多。” “等你睡一觉醒来,肯定就忘记想和我说什么话了。” “但如果——” 如果再过百年,姬伏胜也依旧保留着过去的习惯,依旧无意识地渴望呼喊裴琢的称呼,无意识地想借用醉酒找回对裴琢的感情—— “如果你以后真的能打破禁制,对我说出乞花节时想说的话,我也没有改变想法......”裴琢将一根食指抵在唇边,轻声笑着道:“那我就答应你,如何?” “不过你到时候都九境了,放弃起来可没现在这么容易。”裴琢想了想,一时低声笑起来,看向姬伏胜的眼睛里带着明亮的喜意和狡黠:“这就不是我要考虑的事了,你自己想吧,毕竟我是你的'生死劫'啊。” 姬伏胜喉结滚动,再一次深深收紧怀抱,他抬起头来,湿漉漉的睫毛一缕缕黏在一起。 “嗯。”姬伏胜应道,直勾勾地,长久地凝视着裴琢,像是把对方的模样连同誓言深深刻印在脑海里。 “好。”一只手按住裴琢的后脑,姬伏胜忽然起身,脸朝他的方向压下来,裴琢感到某种蜻蜓点水的触感擦边他的唇边。 而后对方一头栽倒进他的怀里,与乞花节时一样,姬伏胜闭上眼睛,在裴琢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久违地申请了榜单……! 希望能靠外部压力让自己勤快一些(走来走去) 当初原本的计划里我是想在四月份前就完结的呀……(远目) 总之先试图在周四到来前囤一点稿…… 第75章 有时候会想 裴琢摸了摸姬伏胜的脑袋, 再抬眸时,视线掠过衣角和亭柱,定格到了虚空的某一点上。 他弯弯眼睛, 朝着那处空气道:“你怎么总在翻我的记忆?” 话音刚落, 他怀里的姬伏胜,连同矮桌上的酒水杯盏都模糊了身形,像裹上了一层厚重的水汽。 原本具体鲜活的人与物, 皆变成了大片的色块与弯曲的线条,接着如水面泛起的涟漪般,不留痕迹地消失不见,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裴琢眼前就只剩下了空荡荡的房间,和凌绝峰不变的景色。 裴琢支起上半身, 用手撑着下巴,继续对着虚空琢磨道:“你想看到什么?我的弱点?我的婆婆?” “啊, ”他轻笑了声, 又道:“还是说, 你只是想再看一眼我的母亲啊?” 周围的景象扭曲了一瞬,伴随着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刺耳嘎吱声,裴琢猛地低头咳嗽, 他的身上看着没有伤口,一股鲜明的疼痛却顺着腹腔传入四肢百骸, 来自他现实中被吸收着血肉的身体。 “咳……哈哈!”裴琢笑起来, 声音里带着由衷的开心与兴奋,一团黑色的雾气出现在空中,阴恻恻沉声道:“该死的小鬼……” 它话语里的憎恶又引起两声轻笑,裴琢换了个姿势, 懒散倚靠在一根亭柱上。 想必在落星河眼中,他还在山洞里沉沉昏睡。 他们本就在第二轮幻境里,现状应该是鬼狐捕获了他的意识,专门给他搭建了一个“更深一层的幻境”,让他无法正常醒来。 鬼狐现在就在这儿,当着它的面寻找幻境的薄弱处并不容易,而如果自己不能从内部解决,就需要一个足够强烈的外界刺激,直接从外面将他唤醒。 裴琢望着无边无际的山色想,需要等一会儿。 只需要等一会儿。 * 树林里时不时传来爆破之声。 成片的树木在黑白色的剑光里被拦腰砍断,土地崩裂,云层闪烁,天空被撕出缺口,露出漆黑的浓雾,又在几次眨眼后弥合。 在一开始,当凌厉剑意扫荡过一片树林时,会伴随沙石飞溅、鸟雀惊飞、野兽奔走,响起一连串更细致更富有层次的摧枯拉朽的声音,渐渐地,这些连贯的细节都消失不见,天空漏洞的修补速度也慢了许多。 盛正青自跌入第二轮幻境后就迷失了方向,怎么转都找不到人影,现在只需朝着响声走。 他听着已经犹在耳畔的巨大动静,再看看那已经和“真实”无缘的天空,摸着下巴嘀咕:“绝对是小琢教的。” 依靠自己的实力在幻境里狂轰滥炸,和制造幻境的人比拼“破坏和修补”的速度,让幻术师疲于维护幻境,一看就是裴琢会指使姬伏胜去干的事。 修行幻术的同门小弟子被这样来上一遭,基本都要委委屈屈地抱怨一番:“幻术不是这样子打的。” 他们应该在幻境里接受试炼,要么磨炼心境,战胜心魔从而突破幻境,要么就抽丝剥茧寻觅幻境漏洞,与自己比拼对幻境构筑的理解,互相推测对方使用的手法,用灵力进行细微而精妙的干扰,展开一场属于幻修之间的对决......幻术是主张以巧劲胜强敌的美丽技法,怎么可以靠蛮力强行破开,幻术不是这样子打的! 然后他们的小裴师兄就会在旁边笑个不停,轻轻敲一下弟子的脑壳道:“但是输了就是输了。” 像这样子上一课,主要是为了提醒弟子们不能完全依赖幻术,也要注重修士的基本修行,实力差过大的情况下,就会出现这种根本不管幻境里的三七二十一,靠硬灌灵力硬生生把幻境撑爆的“作弊”修士。 不过小弟子们的实力显然没法和鬼狐比,绝大多数情况下,大家也不提倡与幻术硬碰硬,强如魔尊姬伏胜,轰炸火力这么猛也没能让幻境直接崩溃,幻术的确是“以弱胜强”的麻烦法术。 盛正青越接近响动中心,前行速度就越慢,他小心翼翼踏出一步,脚边的草丛动了一下,一束剑光刹那间划过去,切开盛正青耳边的一缕碎发。 “......” “?!!?!” “等等等等!!” 盛正清立刻高声喊道,姬伏胜和江悬对视一眼,下一秒,林中便跑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自己人!!” 盛正青一口气跑到二人跟前,这才松了口气,他拍掉头上衣服上沾着的树叶草籽,定睛一看,除了姬伏胜和江悬,天罡宗那个季歌也在。 对方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正趴在一个大号的药葫芦上,估计这一路都在被葫芦运着走。 盛正青还没开口,江悬就言简意赅道:“没找到裴琢和另一个,葫芦上那个被幻觉魇住了,暂时死不了,过会儿就该醒了。” “噢噢……” 以天道书的剧情来说,对方的确不会命绝于此,盛正青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挨个看看对面俩人,没忍住问:“……你们这么盯着我干嘛。” “你没被鬼狐干扰。”江悬看着盛正青的一脸傻样笃定道,旋即皱眉:“鬼狐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一定有谁受了影响。” 不是他们,那就只能是裴琢、落星河那边了。 江悬面色沉重,盛正青嘴角一抽,脑海里自动回想起一大段情侣抱团取暖亲密依偎的原文剧情。 严格来说,他们进入幻境前的氛围算不上好,但姬伏胜和江悬都没朝盛正青追问下蛊的事,姬伏胜闭上眼,片刻后啧了一声,江悬道:“找不到?” “嗯。” 到处都没有裴琢的气息。 姬伏胜按照裴琢的要求,在幻境里四处破坏,顺便“打捞”走丢的队友,在船上时,姬伏胜曾追问对方:“不能先来找你吗?” “倒不是不行......”当时的裴琢道:“想找到我恐怕没那么容易,还是先找别人比较快。” 第85章 “何况'快'又不代表好。”他又笑了笑补充道:“你会在正确的时候来的。” “什么时候算'正确'。” “和以前一样。”裴琢便道,“你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就'正确'。” 姬伏胜睁开眼,面色冷淡,一道裹挟着凌厉怒气的剑意骤然划过草地,撞击到幻境的“边界”,发出巨大的轰鸣。 江悬和盛正青下意识看了眼,对这动静毫不意外,江悬转过头对盛正青道:“指望他气上头直接把幻境砸开也行,不过最好还是在幻境里面找到人。” 第二重幻境相对粗糙,他们应该都处在同一层幻境里,但,江悬分析道:“我们在这儿绕了好几圈,之前根本找不到你。我之前在同一个地方待了半天,后来突然就听到了姬伏胜弄出来的动静,那动静其实离我很近。” “听懂了吗?” 盛正青感觉江悬看自己的样子就像看一个不想教又不得不教的傻子:“姬伏胜一直在搞破坏,正常来说,这么大且不间断的声音我应该在很远的地方就能听到,而不是毫无预兆地突然在我耳边炸开。” “......我听得懂!”盛正青对江悬眼里的怀疑发出抗议,补充道:“我也是突然就听见了,但你们这个地方其实我前脚刚来过。” 他推测道:“我们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其实有'错位',所以才互相找不到。” 他们的确都在同一层幻境里,但对空间、时间的感知恐怕颇为不同,而姬伏胜一直在幻境里消耗鬼狐心神,鬼狐难以维持感知上的细微影响,大家这才进入了“同一片树林”。 裴琢那边或许也是这样,比如盛正青觉得他们只在幻境里待了一小会儿,裴琢那边的体感却是待了很久—— ——这是盛正青从天道书的字里行间分析出来的,如果大家的时间完全同步,很难想象书里的队友们已经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俩主角还有闲工夫甜蜜亲热上老半天,杀完鬼狐这些队友也还活得好好的。 “鬼狐怕是把剩下的精力都花到了裴琢身上,它的神魂肯定也在那儿。”江悬抿了抿唇,看上去对现状并不乐观,“姬伏胜说,现在可能是裴琢说的第二种情况。” 盛正青的心顿时咯噔响了一下。 鬼狐是没有实体的鬼,没有肉身令它无法跨过飞升的门槛,也帮助了它躲藏,想要杀了它,就必须在幻境里找到并撕碎它的神魂。 那如果鬼狐有了肉身呢? 重塑肉身并不容易,毕竟绝大多数时候,与灵魂相性绝佳的原初身体早就成了地里的一抔黄土,鬼只能寻觅外界的合适的灵魂,合适的肉--体做质料。 越是高境的鬼,对材料的要求也越苛刻,大家在船上提到此事时,裴琢曾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以开玩笑般的语气道:“我怎么样?毕竟我们都是妖嘛。” 冷静,冷静。 天道书的决战基本只描写了裴琢和落星河那边的情况,他们余下的都是“等待拯救的龙套”定位,理论上其实什么也不用做,也应该什么都不做…… “......”盛正青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他吸了口气,忽的道:“我倒是有个办法。” 他从怀里拿出张符纸说:“这是传位符。” 符的前身是“换位符”,使用的结果是直接把落星河给换进了天元兽的肚子里。 自那之后,盛正青一直在尝试改进符的效果,他道:“如果落星河遇到性命攸关的危险,凭借此符,就能让我们直接出现在他周围。” ......?什么人名突然冒出来了??江悬诡异地看了盛正青一眼。 江悬问:“你们很熟吗?” 盛正青坚定道:“不熟。” 不熟你搞这么个符??江悬:“那你对他......你脑子,你眼睛,你居然......那以后他想看病,我也不是不能给他打个折。” 盛正青把头摇成拨浪鼓:“完全没有的事!” “我只是出于代理长老的责任,帮忙照看一下别的修士的安全!”盛正青胡乱扯了个理由,赶紧看向姬伏胜道:“你无情道是不是不太行了。” “快毁了。”姬伏胜轻描淡写道:“不碍事,拖不了后腿。” 这人现在是一点儿开玩笑的闲心都没有,盛正青的喉结滑动了下,认真开口:“那如果我说,落星河和小琢的关系其实很亲密,比——你和小琢关系还要好许多——” 江悬更加诡异地看了眼盛正青,这回像在看一个死人,盛正青顶着两人的视线,仍旧硬着头皮道:“......你想不想杀了他?” “......” 某种如同实质的威压在空气里凝聚,像阴冷刺骨的风,又像厚重黏稠的水汽,让人的呼吸都变得不畅,但盛正青手中的符却迟迟没有亮起。 “啧。”姬伏胜眉头紧锁,重重咋了声舌,不情不愿地开口:“我会等出去。” 想肯定是想的,但这不是最重要的,眼下有另一件比什么都重要的事压在心头,哪还有心思琢磨别的,姬伏胜道:“我只想找到阿玉。” 盛正青点了下头,又道:“我现在跟你说真心话,绝对的,毫无保留的实话。” “我做了让我很后悔的事,一开始我也想告诉自己,这么做小琢未来会过得很好。” “但实际上,绝对不会。” 盛正青举起根手指,认真道:“落星河现在很可能和裴琢在一起,你可能觉得落星河威胁不了裴琢,但我认为,如果落星河在,裴琢或许会过得很不好。” “非常,非常不好。有时候我甚至会想,要是我能杀了他就好了。” “......” 姬伏胜的眉毛动了下,下一秒,几人的身影直接从原地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噢……!有榜了……! 哇本来还在想或许会直接轮空也说不定……感谢大家不离不弃的支持[三花猫头] 欸本来要定时到六点更新的结果直接按到了发布() 第76章 决断 落星河坐在洞穴里, 他抱着膝盖,眼睛紧盯着裴琢,手上拇指与食指的指甲碰在一起, 无意识地反复磨蹭。 这是他心情烦躁时的一个坏习惯, 只有季歌、顾明衡等少数关系好的人才知道。 季歌看见他这样,就会问他“这是谁惹我们家星河心烦了”,拉他出门散心, 大师兄顾明衡则会轻轻地弹一下他的脑壳,笑着说他“怎么还跟个小孩儿一样。” 但他们不在这里,洞穴里陪伴落星河的只有冰冷坚硬的地面,洞外妖兽的低声咆哮, 和坐在他对面陷入昏睡的裴琢。 裴琢自说了要休息一会儿后就闭上了眼,落星河怎么喊他也喊不醒。 偏偏落星河也没办法一走了之, 他一开始确实想走,可等他回过神来时, 洞穴外竟然已不知何时聚集起了大量高阶妖兽。 它们在洞口徘徊, 不断尝试撞击结界, 对他们虎视眈眈、垂涎三尺——这明显是鬼狐干的,鬼狐是冲着他们来的! 洞口的结界由裴琢进来后布下,落星河没有修补它的方法, 而眼下裴琢昏迷不醒,结界不知道能撑多久, 一旦它们妖兽闯进来...... 他们会......死? 死在幻境里, 被鬼狐吞并意识,连一缕残魂都留不下,连投胎转世都做不到? 落星河盯着裴琢的睡脸,感到种如坠冰窟的寒冷, 明明他正好好地坐在地面上,却只觉得人身处虚空,正惶然无所依地下坠。 他在犹豫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不能寄希望于裴琢醒来,他不是蠢货,看得出来裴琢昏迷的异常,鬼狐或许已经捕获了裴琢的意识。 干坐在这里不动,外面的妖兽迟早闯进来撕碎他们,到时候他们两个都会死,自己必须想办法。 可他境界不高,难以独自面对鬼狐,外面幻化出的妖兽一只倒还好,这般成群结队着实难以应付,反抗如同螳臂当车。 还有一个办法。 指甲刺进指腹,带来轻微的痛感,落星河盯着裴琢,缓缓放下了自己的手,眼下还有一个办法,能够打破僵局。 说到底,他们都是天元体。 若不是裴琢对他那么冷漠,令他意识到现实与梦境的落差,他绝不会想出这个主意。 上一层幻境里,落星河做了一个十分漫长的梦。 那个梦关乎他,也关乎季歌、落枫、顾明衡等他所熟悉的人们,但他们在梦里出现的次数不多,真正与他在梦里携手共度的,是清鹤观的裴琢。 那个幻境跌宕波折,又绚丽美好,在尝过些许成长的酸甜苦涩后,他最终登上了至高无上的王座。 明明听上去如此梦幻而遥不可及,可那梦里的每一束花草,每一缕微风,每一次双手交握的触感都如此真实,像有温柔的光辉自高天降洒于他,从此再无转移。 落星河在幻境里忘记了其他人,也忘记了他对顾明衡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幽微情愫,睁开眼看见裴琢的瞬间,他几乎要以为这是命运,结果下一秒就跌入了水中。 第86章 梦里的裴琢向他宣示至死不渝的爱情,如果是梦里的裴琢,哪怕他忘记了一切,也一定会握紧他的手,告诉他“那就让我来为你创造新的回忆”,而现实里的裴琢只会发出声轻笑,甜蜜地提醒他—— ——“我们没有那么熟吧?” 落星河用力咬了下下唇,留下渗血的齿印。 倘若他们早早分开,自己没有留在这里担惊受怕,饱受恐惧煎熬,他就不会胡思乱想,情绪不会激愤至此。 倘若没做过那场只有自己当真的梦,他才不会多看裴琢几眼,更不在乎对方说了什么。 可梦里的誓言字字句句如在耳畔,无论那是否是真的,总归是他相信过的。 既然信过,被背叛的怒火和恨意便无法抑制地在胸膛里滋生,一个声音悄然钻入落星河的脑海,附和他的想法:只有自己在承受这种酸涩和苦楚,对方真的值得如此吗? 幻觉只是幻觉,他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裴琢,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梦境,他的目的一直很纯粹。 他来是为了得到鬼狐巢穴里的还魂草,帮助师兄顾明衡突破滞留境界。 顾明衡才是那个会关心他,爱护他,朝他许诺誓言的人,在那个梦里,他直到最后才惊觉师兄对他抱有怎样炙热的情感,若他早些察觉——不,其实他一直隐隐有所感念,也不怪梦里的师兄会那样看着他,控诉裴琢才是那个外来者。 与裴琢的梦里经历是假的,可与师兄的点滴回忆都是真的。 他与裴琢并不相熟,裴琢也亲口承认了他们关系里的“虚情假意”。 而且......如果就这样不管,裴琢也会死,不是吗?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只能这么做了,不是吗? 动手吧。脑海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温柔的呢喃低语,像暗夜里轻舞的鬼魅,蛊惑着落星河,落星河吞咽下口水,感受到喉咙的干渴。 他安静地站起来,右手中悄无声息地出现把长剑。 剑身轻薄纯白,带着霜雪般的冷冽,是顾明衡备好奇珍异宝,亲自拜访剑庄,托匠人耗费七七四十九天打造而成,落星河于入境那天收下此礼,发誓会一辈子好好珍惜。 挥动此剑,飘逸出尘,旁人盛赞剑法锋芒暗藏而不失仙姿。仔细想来,此番讨伐之旅,这还是落星河第一次拔剑,没想到对准的却不是妖邪。 落星河慢慢地接近裴琢,裴琢合着双眼,呼吸轻浅,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 对方的脸色苍白,好像平白流失了许多血液,落星河俯视着裴琢,很难形容自己的感受,裴琢的视线其实有时会让他觉得心里发毛,像在被某种大型的妖物窥伺。 但现在,裴琢只是安静地、无害地蜷缩在这里,直到此刻,落星河才能通过裴琢,联想到那种在山间嬉闹跳跃,无忧无虑,身形娇小的柔弱野狐。 剑在刚刚提起时带着轻微的颤抖,在一次深呼吸后被拿稳,冰凉的剑尖对准裴琢的心脏。 落星河需要剖开对方的胸膛,取出裴琢体内那块天元体的碎片,再融入自己体内炼化,助他们脱离困境。 这做法的确不够体面,但实属无奈之举。 若日后清鹤观不甘不愿,他也愿意听从师门处置受罚。 落星河咬住后牙,剑尖抵上裴琢的皮肤,脑海里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必须做出决断。 落星河闭了闭眼,手上再无犹豫,剑尖用力刺进皮肉,鲜红的血顺着纯白的剑身涌出,如在裴琢胸口盛放的海棠。 还不够。 还远远不够,他必须动作更快,更狠,刺向更深的地方—— 下一秒,一股狂暴的力量重重打在他的身上,几乎要碾碎他的骨头,落星河甚至来不及发出声惨叫,整个人便如断线木偶般倒飞出去! 他径直撞上洞穴的石壁,滚落在地沾满一身尘土,“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落星河意识涣散,眼前阵阵发黑,只觉浑身上下的骨头散架,五脏六腑都被搅在一起。 接着,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缠上了他的手腕。 那触感就像蛇爬行留下的影子,早已深深刻入落星河的脑海,他骤然清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影子——影子拥有了形体,如狂乱舞动的蛇群,咬上他的四肢,将他极其粗暴地一路拖拽回裴琢身边。 地上的碎石滑破他的衣衫,留下道道血痕,落星河尖叫不止,披头散发地被扔回火堆旁边,影子爬上洞顶,将他整个人吊了起来。 他双眼睁圆,在空中惶然转过半圈,惊恐地对上燕重楼猩红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紧急到来现场的是——想不到吧,是我小鸟哒! 第77章 救他吧 天道书中, 落星河于讨伐鬼狐一战,达到了将近圆满的程度。 在故事开篇,他尚且做不到心无挂碍地吸收他人的碎片, 燕重楼也未将自己的碎片彻底交付给他。 书的中后期, 燕重楼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再未出场,但他其实一直都在默默关注落星河的动向。 如果现实能严格按照书中所述发展,原本在宝城时, 他俩就应当有些幽微而默契的互动。燕重楼就像保护落星河的影子,悄悄帮他解决了许多麻烦事,而落星河冰雪聪明,对此有所料想但不点透, 二人一直保持着种隐秘的联系。 燕重楼见证落星河一路走来,也愈发为其折服, 书中有云,落星河靠自己的人格魅力获得了这块碎片, 其他世界中有故事叫诸葛亮七擒孟获, 本世界也有落星河三劝燕重楼。 与鬼狐决战之时, 燕重楼于幻境中再次现出真身,替落星河挡下了致命一击。 身负重伤之际,他将自己剩下的碎片力量也全部交给落星河, 助其修为再涨一截,击溃鬼狐, 至此, 燕重楼才算真正抵达个人结局,从书里“功成身退”了。 禁锢着意识的第三层幻境中,裴琢自凌绝峰的山头远眺,注视着已然变成血红色的天空。 外界看来, 他正昏睡不醒,对周遭一无所觉,实则不然,在这里,裴琢的胸口同样绽放着一朵血花,肌肤与衣衫的白净衬得它越发娇艳。 而山洞里的裴琢做不出任何反应,与他几步之遥,落星河早已灰头土脸,满身血污,最初尖锐的哭喊嚎叫现在都变成了气若游丝的呻吟。 对方哭也哭了,求也求了,模样委实称不上体面,饶是裴琢的情蛊也夸不出什么花来。 这倒是解决了裴琢之前一直好奇的一件事:如果他将落星河揍得鼻青脸肿,客观意义上令其“毁容”,情蛊还能一如既往地做出赞美吗? 看来是不能。 除非去特意进行一些精密的操控,故意营造“楚楚可怜”的氛围,没有谁经历酷刑时的模样会是漂亮的,刑罚本质是充满恶意的凌虐手段,只会让犯人变得丑陋。 虽然裴琢觉得比起地里刚挖出来的土豆,土豆片、土豆泥的状态更有诱惑力些,但人很难对碎尸块生出“真美丽啊”之类的感想。 血水的味道在洞穴里弥漫开,落星河每尖叫一声,裴琢这里的天空都会更红一些。 ......对方这样搞得自己有些饿。 “可惜了。”黑色的雾气在他身边凝聚,嘲弄着发出低语:“你救的那个人类差一点儿就能杀了你,却冒出来了个外来者。” 裴琢真情实意地感慨道:“你看起来好忙啊。” 一边要在现实里重塑肉身,一边要分出精力修补第二轮的幻境,一边还要在这里和自己说话。 “你也就能逞口舌之快。”空气里传来诡异的响动,像将大块骨头放在嘴里嚼碎的咯吱声,鬼狐阴恻恻开口:“你和红殊一样,卑鄙,阴险,自负,自以为是。” “哇,怎么突然骂妖。”裴琢将手放在嘴边惊叹道,又笑眯眯追问:“这是在生什么气?让我猜猜,你是不是还没能把‘属于你’的那部分分出来?” “闭嘴!”那声音恼恨道,音量骤然抬高了好几度,在裴琢的好几声咳嗽里叫嚷:“你怎么敢!红殊怎么敢!这是我的身体......我的血肉!她竟敢混进去不干不净的东西!!” 说得好像自己的母亲玷污了他一样,“咳!......哈哈。”裴琢脸色愈白,他捂着腹部,笑得倒是十足的开心,朝鬼狐说话时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你看不出来剩下的部分是什么吗?” 他那竖状的瞳孔此时看着更为锐利,饶有兴趣地盯着空中的黑雾:“要不要猜猜看?毕竟你自诩很了解我的母亲。” 明明只是团没有形体的雾气,裴琢却似乎能通过它感受到鬼狐尖锐的注视,巨大的金黄色竖瞳犹如满月,他们拥有一模一样的眼睛。 裴琢笑着道:“只要你再仔细感受感受——” “你只会用这种蠢笨的方法拖延时间?”鬼狐打断了他的话:“待我把你吞吃干净,挖开你的记忆,照样能知道红殊做过什么。” “不如想想你会怎么死,是身体先被啃食殆尽,还是意识先死在这里。就算有虫子钻进来打扰——” 第87章 黑雾轻蔑道:“我照样能让人剖开你的心肝,让你体会钻心剜骨、沦为废物,永世不得超生的滋味。” “是吗?”裴琢轻轻笑了一声,懒洋洋道:“那你大可试试。” 他胸口的血花变成了更深的红褐色,略有向四周扩大的迹象,裴琢眺望着远处翻滚着红云的天色,那连绵起伏的群山被红天吞没,仿佛有谁从天空投下了一把火,让山野一并熊熊燃烧。 燕重楼仍在折磨着落星河。 黑雾紧紧盯着裴琢,片刻后凑近道:“你让那九境小儿破坏我的幻境。” “你自知你并非全由我的骨肉再造而成,我见到你身边有九境修士,又必然要引你们入幻境,我则趁机吞吃你的血肉,重塑我的肉身。” “我肉身若成,自有办法对付那九境修士,但你这掺了杂质的躯体拖慢了我的速度,偏偏阵法既启,便不得中断。” “那九境小儿又用下三滥的粗鄙手段对付我的幻境,若幻境崩塌,我必遭反噬。” “你设计令我不得不两头兼顾,多方应付,妄图令我心力交瘁,这般强拖下去,幻境和肉身我必舍其一,无论舍谁,我都会遭你反咬一口。” “红殊啊红殊,你的孩子当真和你一样无耻。”那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嘎吱声再次响起,鬼狐恨声道,又嗤笑起来:“可惜他们赶不上!” “掺了杂质又如何?这依旧是我的身体!你不过是个盗匪,我吃了你,只是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你的骨肉本就是我的所有物,它本就属于我!” “你从哪学来的这么多文绉绉的词?”裴琢笑着问他:“吃了太多人魂,也变得一定要喊出个大义由头才能开始行动了?” 厮杀落败的一方,其血肉便是胜者的口粮,裴琢将视线悠哉转回黑雾身上,只问:“你既然这么有把握,怎么还要在我面前演戏?” “要是你真这么悠闲,就不会想尽快吃掉我的魂魄,你禁锢我的意识,又蛊惑落星河杀我,想让我先一步在幻境中死去,结果却被燕重楼阻拦——太多的事都超出了你的预料,事情早就脱轨了,不对吗?” 那双隐藏在黑雾里的眼睛又在阴森森地盯着他,鲜明的情绪如滚烫的岩浆,鬼狐似乎恨不得现在就咬断裴琢的喉咙。 但伴随着某种巨型野兽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威胁低喝,黑雾的声音远比想象中平静:“小鬼,别太自以为是。” “你区区五境修为,就胆敢在我面前卖弄幻术。”雾气在空中膨胀,扩散,逼近裴琢道:“我早知你在那四境身上埋了'锚点'。” 鬼狐阴恻恻道:“如果我真的利用他去杀你,你反而会借助他的灵力挣脱禁锢,意识回归本体。” “可惜,那魔修想要救你,却毁了你的计划。”它嘲弄着,又不乏得意道:“——不,从一开始你的计划就不会成功!若那四境杀你,我根本不会让他用上灵力,你从一开始就醒不过来,现在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是吗,那我夸夸你?”裴琢不咸不淡地回道,随即听见一声带着恼恨的低吼,没忍住闷笑了两声。 他右手搭在腹部,胸腔起伏轻而缓慢,仿佛呼吸都是一种疼痛,但说话时的气息始终很稳,仿佛精气神很好,望着红云叹息着道:“谁都没能察觉他的存在......夜教的秘术是不是很厉害?” 发挥到极致的无声无息,像自然而生,无人在意的阴影,逃得开层层叠叠的牢狱禁制,藏得了吞元兽人来人往的船肚,甚至能瞒过幻术师的眼睛,钻入这幻术的裂隙。 “小鸟多有趣啊。” 裴琢弯弯眼睛夸赞道,语气熟稔亲昵,要不是鬼狐能感知到燕重楼心中那无比汹涌的情感,窥见了其记忆的一片半角,他几乎也要误会裴琢多么信任喜爱对方。 单纯的小鸟,可爱的小鸟,断了线的小鸟——“所以,”裴琢再次问道:“你为什么要和我演戏?” 幻术是以巧计胜强敌的法术,越是面对心性薄弱之人,幻术就越强大恐怖。 以前的燕重楼大抵不会在幻术面前任由宰割,可他是从裴琢手中飞走的鸟。 “燕重楼很强,精神却尤为脆弱,你影响他怕是比影响落星河容易得多。”裴琢又道:“既然落星河指望不上,你直接蛊惑燕重楼来杀我不就好了?却要拉着我扯东扯西,说些废话——” “啊,该不会不是演戏,而是你真的做不到吧?” 裴琢笑眯眯地看向黑雾,伴随着一声地动山摇的怒吼,捂嘴发出一连串的呛咳。 “红殊,红殊......!!我只恨不能亲自在红殊面前剥了你的皮,拆了你的骨!” 这话题怎么就又转到母亲身上去了?裴琢垂眸擦掉掌心的血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鬼狐和小鸟还挺像。 燕重楼的心智如此脆弱,连风中的残烛都比不过,轻轻松松就会受到鬼狐的低语影响。 怎能无法控制?怎会无法控制? 落星河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难以想象他还有力气哀嚎地这么聒噪,听得鬼狐恨不得将其一爪拍碎。 燕重楼简直是张废牌! 他明明那么恨裴琢——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啃食殆尽。 可如果试图滋养他的仇恨,蛊惑他去亲手杀了裴琢,他竟然反倒会对落星河越发感到暴怒,将对裴琢的恨悉数变成对落星河的残忍。 恨裴琢,然后对伤害裴琢的人下手更狠? 狗屁不通的逻辑!裴琢到底对这小子做过什么?? 许是感受到了鬼狐的困惑,裴琢忽然很轻地笑了两声。 鬼狐的心情瞬间跌倒谷底,太像了,这笑容和该死的红殊一样令他作呕。 红殊,红殊,红殊。他不能亲手杀了红殊,就势必要毁了红殊的“作品”。 不,红殊他也要杀,倘若红殊尚存人间,他就要将其追杀至天涯海角,倘若红殊确已身陨,他也要挖出她的尸骨,集齐她的残魄,让她活着再死一次! 他必须,他一定—— 鬼狐凝视着燕重楼,在燕重楼和落星河都看不见的视野里,漆黑的浓雾已然充满了洞穴。 记忆被更深地窥探,他人的,容器的,自己的,可恨的红殊带走了他的血肉,还抢走了—— 忽的,各种零零碎碎的线索串联成一线,原本躁动不已的黑雾突然凝滞,而后让人深感不安地静了下来。 裴琢轻轻眨了下眼睛,看向再度变得平静的雾气。 洞穴中,燕重楼表情变得恍惚,而落星河猛然发出一声哭叫,他的肩膀处鲜血淋漓,一大块肩肉被影子硬生生挖了下来。 燕重楼双目猩红,他低下头,十指紧紧扣住头皮,抵抗着那股钻入脑海,翻搅不止的疼痛。 但,那脑海里的声音变了,不再挑拨他与裴琢的关系。 它说:“救救裴琢吧。” ——“喂他吃肉吧。” 作者有话说: 鬼狐试图修改燕重楼小鸟号机械核心,让其为己所用,却发现里面的各种零件和说明书压根对不上,电线不知道怎么安的 裴:不好意思这是我新装的系统 第78章 千算万算 传言, 曾有魔修献祭万千生魂,于灵气稀薄之地“创造”出一条灵脉。 灵脉灵气充裕,修行者取之修行, 进境可谓一日千里, 一时之间,魔修声名大噪,引来追随者无数, 后人将魔修看作初代魔尊,此地亦更名为鬼域。 在众魔修口中,初代魔尊此举乃“以人手夺天地造化”,“以人躯行仙神之事, 但在他人眼里,这创脉之法过于阴毒残忍, 只是一场残虐的屠戮。 各洲各门将其列为禁术,联合讨伐魔尊, 最终, 这人造灵脉的秘术昙花一现, 便彻底失传。 虽是失传禁术,不少正派弟子甚至已将其当作虚构的话本故事,但放眼各洲, 仍有不少修士对此暗中关注。 鬼域里的魔修们喝酒闲谈时,“有志气”的那一批也常畅想, 会有哪位魔尊带领他们再创灵脉, 夺回鬼域的昔日风光。 鬼狐研究此法多年,依靠流传下来的只言片语,旁人提供的资料典籍,和自己的推演实验, 他终于确立了再创灵脉的方法。 这不是初代魔尊的原本做法,但鬼狐确信他比对方做得更稳妥、更周全,他将莲城选做证道的最终场地,又挑选了合适的人子做承受灵脉法阵,给灵脉定型的“阵眼”。 阵法若成,则由“阵眼”来背负灵脉的重压,他可以毫无负担地将灵力化为己用。 “红殊不仅拿走我的骨肉,还带走了灵脉的'阵眼'……原来她将此阵种到了你的身上。” 妖瞳紧紧盯着裴琢,黑雾绕着他转圈,像是在评估某件大型物品。 红殊,自视甚高、奸诈狡猾的红殊,她对自己的实验心血不屑一顾,讥讽那是“无趣的东西”,到头来,还不是用他研究的阵法,造出这么个玩意儿。 “拙劣的仿品。” 第88章 鬼狐的语气里带着愉悦,他更用力地咬合利齿,裴琢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发出一连串呛咳,圆斑状的血点滴落在地。 “怎么不像刚才那样伶牙俐齿了?” 黑雾在空中变幻着形状,阴森森地嗤笑:“就算你能把自己变成一团雾,我也照样能让你感受到被拆骨吞肉的滋味,要是你现在求我,我或许会考虑让你死得舒服点儿。” “咳咳!是啊......”裴琢剧烈咳嗽着,他抹掉嘴边的血,抬起头来看向鬼狐,在这时候竟还带着笑道:“你怎知我不会将疼痛千百倍地还给你?” 裴琢的眼神让鬼狐感到强烈的不悦,但他很快又咧开嘴上扬,在现实里露出森森利齿。 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再次响起,裴琢缓慢地眨着眼睛,他在痛苦面前不是在嬉笑就是在沉默,总无法做出令鬼狐满意的反应。 于是那痛感就变得更深切,更缓慢,裴琢捂住自己的腹部,重新靠着柱子望向远处的天空。 天空依旧翻滚着血色的红云,浓厚的云层遮蔽天幕,像无法逃离的囚牢。 “装模作样。”黑雾绕至他的身侧低语:“无所谓,我也没打算让你死得轻易。” “我会彻底毁掉你想要的,让你崩溃求饶,被我吞吃殆尽。你是红殊的孩子,你活该被我挫骨扬灰一万遍,经历从未有过的绝望。” 洞穴中,燕重楼的头里传来阵阵剧痛,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包围着他,指挥着他。 但它不再妄图挑拨仇恨,反而带着甘美和甜蜜,它说:“你不想救他吗?” 裴琢快要死了,他的状态每分每秒都在变得更差,他就快撑不下去了,他死了,你可怎么办? 你可怎么办? “闭嘴!!”燕重楼对着死寂的洞穴大吼,那声音却轻柔低喃:所以——把肉给他吧。 人肉对妖族是美味的珍馐,上好的补品,何况大家同为天元体,食用落星河的肉,于裴琢百利无一害。 你有什么可犹豫的? “我,我……” 若你这么做了,你就救了他,等他醒来,他会夸奖你,他会接纳你——他或许会容许你留下来。 燕重楼发出声声痛苦的低吼,撕扯自己的头发,几乎恨不得钻开自己的脑袋。他一手捂着头,另一手握着一块鲜血淋漓的肩肉,落星河被扔在一边,早已因为剧痛昏死过去。 搁在数秒前,燕重楼会让对方再次清醒过来,就像对方之前每一回昏迷时那样,但现在他已无暇顾及。 燕重楼神色不断变化,他茫然走到裴琢跟前,在对方的面前跪下。燕重楼呆然注视着裴琢,过了会儿嘟囔:“你想吃吗?” 你觉得呢?裴琢无声地问他,小鸟。 身负灵脉者,不可吞食人肉。 一旦吃下人肉,妖必沾染贪欲,阵眼受到污染,灵脉无法定型,便有溃毁风险。 可这些隐秘——裴琢是从未与燕重楼说过的。 燕重楼的神情迷茫,那条拿着肉的胳膊迟迟没有放下。 脑海里的声音还在响个不停:裴琢是妖,他当然需要吃人肉,你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吗?他从一开始就把人当食物来打量,或许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他早已—— ......不。燕重楼在心里反驳道,裴琢从不吃人肉。 他了解裴琢——对,他了解对方,他看得出裴琢在人肉一事上的认真,裴琢曾经夸奖过他这一点。 裴琢夸奖了他。 裴琢对吃食很有一番讲究,吃点心就不能光吃点心,要搭配好看的托盘,有趣的景或故事,用于解腻的茶水,茶点按照时下节令亦多有不同。他若要在牢中与自己分享吃食,那茶点必然是新鲜适口的,牢房里也不会有血腥味。 那种感受常令燕重楼升起种错觉,好像他身上未散的疲倦与微痛,鼻尖萦绕的淡淡草药香气,都是这茶点的辅料,是为了能让这吃食变得最为美味,犹如经历了暴晒,嗓子冒烟的旅客饮下的第一口甘霖。他承受这些,只是为了能从裴琢手中讨到一口点心。 他又沉浸在对过往的回忆里了,带着怀念,带着憎恶,而后他的眼球猛地偏移,不受控制地移到裴琢的伤口上,好像身后有一个陌生人恼羞成怒地按住了他的头,大骂着让他回神。 裴琢在深层意识里发出一声轻笑。 黑雾像滚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恼怒于燕重楼的难以操控,裴琢的视线更是在火上添了大把油料,燕重楼脑海里的声音变得尖锐:你要看着他死吗! 不,不,我—— 燕重楼打了个颤,感到一阵深切入骨的寒冷,与他越狱那天如出一辙。 他满脑子思绪乱飞,眼珠彷徨转动着,仰视着裴琢的面孔,渴望从上面获得一个正确的答案,又因为得不到而犹豫不决。 把肉处理成别的样子?做成什么?有时间吗?说到底,说到底—— ——为什么不用我自己的? 这会是裴琢吃下去的第一块肉。 我——我应该让他吃,我为什么要如裴琢的意?!他抛弃了我! 极度跳跃的思维似乎让脑海里的声音都迟疑了一瞬,但它还未再次开口,燕重楼便又骤然颓唐,极力否决起来。 ......不,不行,我没有得到允许。 ——这杂种狐狸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 明明蛊惑燕重楼的只有自己,明明裴琢什么都做不了!对方简直就像附在燕重楼身上阴魂不散的鬼,燕重楼的每一次迟疑,都是裴琢在嘲讽自己,羞辱自己。 就像红殊一样。 就像红殊一样! 黑雾的身形变得扭曲,裴琢再次很轻地,不带恶意地笑了声。 够了!!! 这声笑令鬼狐的兴致跌落到极点,黑雾忽然分成两半,一半朝天幕冲去,与此同时,坐在原位的裴琢猛地暴起,伸手去碰那疾驰的雾团。 仅差毫厘。 雾气似逡巡而过的游鱼,擦过裴琢的指尖溜走,裴琢握住一团无用的空气。 意识世界中的黑雾少了一半,与此同时,那弥漫在洞穴中的黑雾骤然膨大了一倍,鬼狐的半数神识在此显形,黑雾在上方如云聚拢,接着一股脑全部涌入燕重楼的体内。 尖锐的声音在燕重楼的脑袋里骤然爆开,燕重楼的意识“啪”地断开,将要放下的胳膊如木偶般再度抬起。 他的眼睛变成了纯黑之色,细瞧竟有黑雾在里面涌动。 下一秒,燕重楼掰开裴琢的下巴,强行将那肉块塞进了对方嘴里。 人肉进入口腔,滑过喉咙,落入太仓,身体在一瞬间得到滋养。 深层意识的世界里,天空彻底变成血红,一时间狂风大作,地动山摇,林中树木哗哗作响,飞鸟走兽仓皇奔逃,原本秀美的山野风光仿佛眨眼间便成为人间炼狱,整座凌绝峰都在不断震动。 “哈哈,看吧!!”小亭震颤不已,如狂风中的一片碎叶,鬼狐在狂乱的风暴里大笑起来,“不过是会耍些上蹿下跳的雕虫小技,不过是只蝼蚁!” 千算万算,终究是自己更胜一筹,终究是自己活到最后! “红殊,终究是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鬼狐瞪大双眼,看见天边赫然出现一道裂痕。 “不对!!”它暴怒地大吼:“怎么回事?!” 裂痕越来越大,像有谁用手撕开了暗红的天色,来自外界的明光倾泻而下,天崩地裂的巨响之间,鬼狐清晰地捕捉到裴琢的笑声。 “可惜。”他收回自己的手,重新转过身来,脸上哪有紧张和懊恼,只有轻快的笑意。 “还是算错了。” 周遭轰然崩塌。 足够强烈的刺激令意识回归身体,裴琢于山洞中清醒,几乎在他睁眼的瞬间,真气以他为中心猛地爆开,燕重楼和落星河皆被这气浪轰到一旁,裴琢半倒于地,弓起身子干呕起来。 美味。 从未尝过的,以往入口的任何食物都无法媲美的美味。 唇齿间残留着难以忘怀的香气,大脑渴望尖叫,喉咙阵阵发痒,全身的血液都在欢喜地沸腾,每一寸皮肤都快活地舒展。 如何才能“完美”地避开吞吃人肉? 喉管入肉的感觉如此鲜活,带来欲求,渴望,执念,它是躲不开的罂粟,它是沾染一次,就再也无法遗忘的禁果。 裴琢的指甲不知何时已经变长变尖,像野兽的利爪,瞳孔也变得更为尖锐细窄,他用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攥紧自己胸前的衣服,无法克制地再度干呕出声。 妖兽食人是无法回避的本能。 但,生命都有习惯,习惯皆可以培养,当它进一步变得根深蒂固,它同样会成为一种新的本能,时间和环境皆无法改变。 就像投喂东西时会提前张嘴的朋友,就像牢房里看见手势便低头跪伏的犯人,裴琢在囚犯身上验证这点,在盛正青身上验证这点,裴琢在自己身上验证这点。 第89章 年幼的他曾舔过姬伏胜的脖颈,感受到强烈的畅意和愉悦,让他高兴得想一口咬断这位脆弱朋友的喉管。 在姬伏胜看不到的地方,裴琢眯着眼睛舔过自己的尖牙,思考如何长久地记住这种味道,再将其变成他本能的警告。 鬼狐根本不知道他为了抵抗天性,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 “少瞧不起我了。” 裴琢忽然松开衣领,右手直直捅进自己的腹部。 剧痛深入骨髓,裴琢吐出一大口鲜血,体内的血肉与内脏看着如流动的烟雾。 他的脸上竟还挂着笑意,裴琢在自己的肚子里摸索,握住唯一一块未被融合的外来异物,而后猛地抽出。 他再次吐出血来,血水自肚子上的洞口汩汩涌出,洒落到地上,整只右手连同小臂都裹满红色。 白雾回拢,飞速填补好肚子上的伤口,裴琢将手里拿着的东西扔向一旁,一块模糊的深红肉团滚落在地上。 燕重楼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空气里突然传来一声愤怒的尖吼,大团黑雾凭空出现,猛然冲向燕重楼。 它定要杀了裴琢! 接着——时间如同静止,在雾气再次篡夺燕重楼的身躯之前,黑白色的剑光闪过,裹着凌厉的剑气,横空劈开整个洞府,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剑光击破了黑色的浓雾,一道繁复的阵法出现在地上,光芒刹那间照亮四周,它伸出无数光束,在空中形成一个光笼,将黑雾收拢其中。 黑雾发出十分凄厉的尖啸,挣扎着想要逃窜,它眨眼间便射出无数尖刺,在周围横冲直撞,但那光笼却越收越紧。 幽静狭窄的洞穴忽然变得热闹无比,一伙人于洞中凭空出现,盛正青率先高兴道:“你看我就说我这符靠谱——” 他的声音在看见裴琢后戛然而止。 比所有人都要快的,姬伏胜一个瞬身出现到裴琢眼前,将对方揽到自己怀里。 “活着呢。”裴琢咳嗽了几声,感受到对方细微的颤抖,轻轻笑了声道:“做得很好。” 他指挥道:“先出去。” 姬伏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能想起要如何说话。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成功说出了一个“好”,好在那阵法依然维持地十分完美,禁锢着鬼狐神识的光笼猛地合拢。 耀眼的光芒盛放,吞没了黑雾的最后一声尖叫,摇摇欲坠的幻境轰然坍塌。 裴琢因强光闭上眼睛,某个时候,他的意识脱离了幻境,却也没有回到现实之中,睁开眼时,他只觉得躺在一片云海之上。 纯白的烟雾包绕着他,柔软,温暖。那烟雾与他同源,却又不属于他,他就像是繁茂枝条上的一抹新蕊,由这云海分出的又一缕轻烟。 云海聚集出新的形状,像某种藏匿于烟中的兽类,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裴琢轻轻眨了眨眼,对着那烟中之兽开口:“娘。” 天地之间,传来女人的轻笑,一只手捏上裴琢的下巴,像大人面对幼童般捏了捏他的脸颊肉。 声音叹息道:“唉,少了不少肉。” 裴琢说:“还会再长出来的。” 红殊早已不在尘世,只是在这意识间隙的茫茫白雾中,仍残留着红殊的几分念想。 “罢了。”红殊轻笑着,微凉的雾气抚上裴琢的额头,像陶瓷匠抚摸自己精心雕琢的作品,又像母亲给孩子的一个吻:“给你补点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 这部分还没完……!!后面保守还有2k多字剧情但好像时间不够了x总之尽快把剩下的也发出来…… 燕:说好得来的快能上分呢,我分呢? 姬:呵呵 裴:小鸟来得真快 燕:我恨你 裴:我差点吃肉欸 燕:对不起 第79章 千倍百倍 一阵天旋地转后, 众人再次睁开眼,看到的既不是一开始的莲城街道,也不是幻境里的狭窄洞穴。 他们似乎身处于一个巨大的巢穴之中, 周围山壁环抱, 高耸入云,遮天蔽日,无数根巨大的白骨拔地而起, 于半空中彼此交错。 白骨根部附近,以及陡峭的壁崖上都生长着不少幽蓝色的花草,在暗处发出淡淡幽光,空气中弥漫着血肉的气味。 江悬一言不发, 迅速插进裴琢与姬伏胜之间,伸手便将一粒丹药塞进裴琢嘴里。裴琢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感觉江悬的脸色瞧着简直比现在的自己还要白,这让他有一点想笑。 他还没真的笑出来, 就又被江悬转手按进姬伏胜怀里, 姬伏胜亦十分配合地充当起人形靠垫。 裴琢又眨了一下眼, 感觉像在被两团微微发抖的毛绒小鸡崽簇拥着。 不过大家的真实体型要更加“肥美”......在受伤需要补充体力的当口又被食物团团围住,食物还很没防备,着实令他很想趁机咬一口。 裴琢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感觉嘴巴里的药丸有些苦,单手摸出颗糖块来。 他的另一只手被江悬抓着, 江悬刚握住手腕时手指在颤, 但真的按上脉搏后就变得很稳,对方轻轻吸了口气,裴琢感到一股温和纯然的灵力涌进自己的身体。 盛正青给周围设下了保护的阵法结界,此时也苍白着脸回来, 裴琢恢复的速度很快,脸色已经好了些许,他在这种严肃沉默的氛围里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最后偏了偏头问盛正青:“吃糖吗?” 盛正青的嗓音有点低哑:“......等你好了再给我吧。” “那我一炷香后给你。”裴琢点点头轻快应道,江悬抿紧唇,手上一刻不停地检查着裴琢的身体各处。 若是足够高级的幻术,在幻觉中受的伤亦能反应在现实之中,对方身上的伤口大小不一,内外皆有,既有现实中留下的贯穿伤、咬伤,和他之前就一直隐隐担心的毒伤,也有幻境里留下的集中于腹部的撕裂伤。 裴琢之前流血的情况很严重,半身白衣都被浸染成红色,归功于烟兽的愈合能力,大部分外伤都已经初步弥合,经脉则有胀痛、发炎等情况,江悬思量着,摸索到对方心口的一道剑痕。 持剑的人应是从上往下斜刺进去,虽然刺的是致命的胸口,但伤口不深,这人刺得果断,手法又着实有些生疏,至少绝对不是擅武之人...... 江悬的眉毛拧在一起,很快又松开,他顿了顿,再开口时未提此事,转而道:“......我之前看见燕重楼了。” 脱离了一开始的紧急情况,他已经变得越来越冷静,这才从记忆里翻出来幻境里见到的场景,幻境崩塌前,他的确在那混乱场面的一角,瞥到了那张自己记忆深刻的,写满了失魂落魄的面孔。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燕重楼被灭全家了。江悬啧了声道:“原来这就是你想的办法。” 到了现在,他总算彻底明白了裴琢那句“不如来管管我”,江悬叹了口气承认:“我确实没空理会他。” 明明应该是自己分外敌视的,或许该舍弃一切,第一时间冲上去报复的仇人,但如果自己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救裴琢,而是想着趁此机会去杀燕重楼的话,他一定会唾弃这样子的自己。 燕重楼人似乎不在这里,也不知他在洞穴里充当了怎样的角色,姬伏胜只垂眸看着裴琢问:“要杀了他吗?” “你扶着小琢比较好吧?”在旁边蹲着的盛正青道:“我去吧?” 他俩说话跟谈论谁出门多带把伞一样,听得裴琢笑出声道:“他没把我怎么样。” 他舒舒服服地窝在姬伏胜怀里开口:“我猜小鸟是耻于见我,所以躲起来了。” 毕竟某种意义上,动手将肉喂给裴琢的人是燕重楼,虽然可以用“被鬼狐操控了”来开脱,但身为裴琢经手过的犯人,这依旧是不合格的。 能转移患者的注意力是件好事,江悬给裴琢梳理着经脉,头也不抬地接过话茬:“你想怎么做?” “啊,或许我应该说些狠话。”裴琢眨了眨眼道:“说得狠了,小鸟就会在羞愧中自杀,也算完成了戒律堂的一项任务。” 他的语气轻巧又笃定,似乎也不打算真这么做,浑不在意道:“不过这回他确实没做错什么。” 若是以前的燕重楼,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地让鬼狐乘虚而入,可能连他自己都忘了,在遭遇裴琢之前,他是公认的受刑也没用的难缠犯人。 燕重楼会变得这般“脆弱”,是裴琢早有预料,并亲手制作的结果,一旦放任这样子的燕重楼逃跑,那他必然会在某个环节跳出来给自己“添乱”。 燕重楼是藏在“锚点落星河”背后的第二方案,作为早早埋好的棋子,他很漂亮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帮助了裴琢的意识脱困。 某种角度上他做得很好,步步合乎自己的心意,不过这就不用告诉小鸟了。 “这么说来,他也算我的作品吧。”裴琢窝在姬伏胜怀里偏了下头,模样有些懒散,温柔开口:“这次的事我完全理解他,毕竟我也不想否认自己的饲养成果。” 第90章 他说话的语气像柔和的风与阳光,脸上也挂着甜蜜的笑,那双竖瞳却瞧着毫无温度。 裴琢的视线轻飘飘地停留于自己的脚边,随着他说完,他脚下的影子忽地动了一下。 那影子里又分出来一小块黑团,它不断颤动着,像一块湿润的海绵,带着极致的狂热与臣服,以前所未有的谦卑攀上裴琢的脚踝。 下一秒,那股影子被骤然打散,逐出到盛正青的结界之外。 姬伏胜皱紧眉头,将裴琢又往自己的方向揽了揽,又咋了声舌:“便宜他了。” 裴琢没忍住噗嗤笑起来。 “......” 不远处,季歌和落星河不知何时也已经醒了过来,落星河的精神状态显然十分糟糕,面色苍白地蜷缩在角落里。 季歌站在他的旁边,并没有上去关切安慰一番,他抿了抿唇,没与落星河说话,而是打断了清鹤观那边其乐融融的氛围,有些生硬地问道:“......鬼狐死了吗” “要不要再检查一下?”他迟疑道:“我们现在有所损耗,万一它留了后手,悄悄逃脱,待会儿还有场硬仗要打......” “用不着天罡宗的人操心。”江悬的语气不知为何变得十分冷硬,他扫过角落里的落星河,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真到了那种关头,我自有办法。” “用你那个换命绝学呀?”裴琢笑着道:“这招你还是留一辈子吧。” 自己还是很有分寸的,若自己真得只剩下一口气了,江悬怕是用他那招只能用一回的生死换命,裴琢摇了摇头,又说:“而且用不着,已经打完了。” 空气里安静了两秒,裴琢左右看看,又肯定地重复了一遍:“已经打完了。” 他运转了一遍自己体内的灵气,确定没问题后扶着姬伏胜站起来,朝那些白骨交汇的中心走去,季歌快步跟上,走进了才终于察觉,这到处高耸的森森白骨,搭成的形状其实是某种野兽的骨架。 而在这副骨架的正下方,离他们其实不远的地方,竟有只狐狸匍匐于地,它的身形全然称不上瘦小,只是浑身沾满了死气,一动不动地缩在阴影里,这才一时让人难以察觉。 季歌看见它便呆了一呆,喃喃诧异道:“鬼狐怎会变成这样?” 这狐狸绝非幻象,鬼狐的确已经利用裴琢重塑出了一具完整的血肉,只差将它这肉身本体转移到头顶这更为巨大的白骨架上,但它气息微弱,哪像一位成功迈过门槛的高境鬼修,只是一介将死之徒。 它的吻部微弱颤动,气若游丝地愤恨道:“不该......不该.....怎么会.....” 裴琢垂眸看着他,弯弯眼睛道:“你搞错了一件事,我的母亲没有使用你的法术,她对你的研究确实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你口中的阵眼,也就是我的婆婆,莲香,她死后我才接过了她的职责。” “你用我的血肉去重塑肉身,但很遗憾,我吃了江悬的毒药,你用毒物做自己的原料,现在毒素遍布全身,当然动不了。” “所以当时就跟你说嘛,”裴琢笑眯眯道:“让你再好好感受感受。” 那狐狸瞪大眼睛,眼球拼命朝向裴琢的方向,却是挣扎着开口:“不可能.......” 季歌迟疑地发问:“用那毒药就能杀死他?” 竟能直接毒死鬼狐,该是怎样的剧毒?这名为江悬的医修竟然如此厉害?但裴琢也吃了毒药,现在瞧着倒好好的,是其体质特殊,还是说根本原因出在鬼狐的“重塑□□”上?这新生的躯体以毒料为底,其实也放大了毒性—— 他在这边想个不停,那头裴琢却轻轻飘道:“或许?我也不知道。” 但是妖也不一定就非得毒死呀,裴琢用那双金黄色的竖瞳俯视着鬼狐:“你说不可能,是因为你的神经脉络早早塑成,却从始至终没感受到身体有任何不适,包括现在也一样。” “你待会儿再感受感受呢?” 江悬的那副药毒性暂且不提,另一个特点才最鲜明。 先前宝城的旅舍内,谈及幻术话题时,裴琢曾言自己现阶段能使用的幻术种类很少,他说的确实是真话,他需要在很近的距离下接触对方,能施展的也只是迷惑对方的身体知觉、感官的幻术。 这对没有躯体的鬼显然无效。 但是呀,裴琢笑起来——鬼狐已经不再是“鬼”了。 持续了整场幻境的幻术至此解除,所有被欺骗的知觉悉数回拢,如穿刺,如劈砍,如火烧,如腐蚀,千百倍的疼痛在这瞬间爆开,贯穿全身每一块骨骼,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血肉。 发不出声音的狐狸在地上抽搐、颤抖,发出无声的哀叫,好一会儿后,那狐狸双腿一蹬,再也不动弹了。 拥有了新生肉--体的鬼狐被活活疼死了。 作者有话说: 打完鬼狐啦(鼓掌) 虽然打完了不过我们后面还是有一些剧情才能完结的(比划) 第80章 返程 随着讨伐鬼狐一事彻底落下帷幕, 天道书只剩下最后的收尾章。 这篇章在书里占的分量不算多,但内容十分“扎实”,主要讲了落星河与裴琢情投意合后, 二人一同回到了清鹤观后的故事。 本章里, 与落星河情谊深厚的大师兄顾明衡正式登场,三人你来我往,好一顿互相拉扯, 什么因爱生恨,险些入魔,偏执囚禁,耳光唤醒等情节轮番上阵, 落星河经历此事后大彻大悟,终于决定斩断尘缘飞升仙界, 这才取走姬伏胜体内的碎片。 盛正青回忆起来都有些恍惚,他都忘了姬伏胜在书里是个路人甲定位, 应该待在百草堂从头养伤到尾才对。 事到如今, 盛正青觉得大家直接散伙也未尝不可, 彼此又不熟,还一块儿回清鹤观作甚? 若其他员工仍想“垂死挣扎”,执意要留下落星河等人, 那这事儿就由他们操心去,反正他是要休假了。 正这么想着, 季歌却是忽然惊叫一声道:“这花怎么都枯了!” 鬼狐彻底死去, 白骨悉数化作烂泥,那生长在山壁峭崖和白骨周围的蓝色花草竟也一并枯萎。 盛正青愣了愣,旋即想起这正是天罡宗此行的目标,还魂草。 书中的落星河此时已称得上是顶尖强者, 靠灌注大量灵力让一株还魂草起死回生,眼下显然无这般能耐,他看着站都站不稳,听见季歌的话更是脸色惨白,好像被风一吹就会摔倒。 他的身子偏向季歌的方向,只碰到了季歌的衣袍。季歌几步和他拉开距离,快速走到江悬面前,只焦急地冲对方道:“江道友可有什么办法?” 他言语恳切:“实不相瞒,这还魂草关乎我门师兄性命,江道友医术了得,还望道友施以援手。” 江悬紧紧皱着眉头,表情像生吞了只苍蝇一样,盛正青总感觉从幻境出来后,对方对天罡宗的厌恶就大幅上涨。 而江悬还未开口,裴琢便在一旁道:“是有办法,可以搜集些还魂草的种子回去。” “种子发芽一般要花数十年,若你们着急,可以先同我们回清鹤观,观里有长老精通花草生机之术,应该可以助其早成。” 裴琢都这样说了,清鹤观的其他人也没什么意见,季歌更是连声道谢,直接就定下了此事,于是阴差阳错的,天道书的剧情线似乎又勉强和现实对上了。 御兽门的船一直停在原处,鬼狐一死,岛周围的幻雾也彻底散去,骆元洲迎着日照登上甲板,折扇一敲手心,干脆在上面摆了张摇椅。 众人回去时,他正躺在摇椅上翻看闲书,大有一副过来游山玩水的架势。 不过在他扭头看见裴琢后,人就愣了一下,立刻从摇椅上跳了下来,裴琢穿着那身半红半白的衣裳,笑眯眯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姬伏胜、盛正青和江悬都没受什么伤,季歌一度被幻境魇住,心境有所受损,不过伤得不重,落星河与裴琢则各提一间修养用的病房,船行期间,他们基本是要在床上躺着度过了。 裴琢的房间热闹起来,骆元洲隔三差五会来看他一趟,他在治病方面帮不上什么忙,绕着裴琢转了几圈后,干脆给了对方几瓶护理药膏。 据说此乃御兽门独门秘方,御兽对战,灵兽们难免在打斗中伤到皮毛,而使用此种药膏,就可以保证对战结束后皮毛依旧顺滑,尾巴光鲜亮丽,甚至更加蓬松,门里的灵兽用了都说好。 裴琢对这份礼物十分满意,欣然答应给对方“回礼”,骆元洲也喜笑颜开,顶着姬伏胜杀人的目光再次捏上了裴琢的狐狸耳朵。 等骆元洲走后,裴琢的耳朵就落到了姬伏胜手里,他反复揉搓期间,盛正青又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仔细研究了遍裴琢的伤势。 盛正青刚进来的时候看着还挺开心的,好像要找裴琢玩一样,看完伤势后肉眼可见得垂头丧气起来,裴琢被他逗笑,往对方嘴里喂了块花型的酥糕。 盛正青嚼着酥糕出门,回到自己屋里后就开始给其他员工们发消息,报告裴琢的受伤情况,三长老率先敲出一个问号,隔空问:怎么成了这样? 第91章 裴琢的伤势大大超出了他们的原本预估,如同本以为是过了这阵就会好的感冒,结果扭头发现对方被推进了重症病房,盛正青没好气道:非要走剧本的下场。 三长老:唉 四长老:就说偏差太大,之前谁非要走剧情来着 三长老:老二这个狗东西 二长老:??? 二长老:我早就不干了好吧! 员工们明面上吵成一团,又一个个私连盛正青,打听裴琢现在的情况,盛正青的传讯灵笺响个不停,裴琢的房间里,江悬也做完了自己的例行检查,他嘱咐了一些琐碎的注意事项,最后微一点头道:“这两天先静养,回去后来百草堂一趟。” 裴琢眨了眨眼睛问:“什么时候能自由行动?” “一周后。”江悬冷静道,看见裴琢的表情顿了顿,没好气道:“你这么看着我也没用。” “虽然我第一时间给你喂了解药,但你毕竟吞了毒,回去必须好好修养,一周已经......” 裴琢“哇”了一声,姬伏胜察觉自己的手心忽然有点痒,他掌心里的耳朵尖尖从直立状态变成朝江悬的方向稍稍弯下去。 裴琢看着江悬说:“好长呀。” “.......”江悬深深地叹了口气:“三天,不能再短了。” 裴琢笑眯眯道:“知道了。” 稍微耷拉下来的耳朵又重新立起来,后耳绒毛贴上姬伏胜的掌心皮肤,还微微晃了两下,姬伏胜慢吞吞地眨了下眼,不知为何生出种难以形容的飘飘然的情绪。 江悬收好自己的东西,抬头看见已经神游天外的姬伏胜,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叮嘱道:“你......适可而止,好好照顾病人,差不多得了。” 姬伏胜:? 裴琢没忍住,咯咯笑起来。 待江悬也离开后,姬伏胜一挥手把房门给上了锁,他思忖了片刻江悬的意思,只觉得对方看出了自己对裴琢的心意,便道:“他知道了?” 怎么看出来的?他目前并未大张旗鼓对外声张什么。 “......” 裴琢看看天花板,又看看桌子上姬伏胜拿来的那一堆灵药灵果,在看看自己腰上环着的胳膊——任由其他人进进出出,姬伏胜全程一直抱着他,今天这手就没撒开过。 裴琢往后一仰,躺进对方怀里悠悠感慨:“木头啊。” 听到熟悉的话语,姬伏胜抿唇,裴琢拿起他搁在自己身前的胳膊,随意地玩着他的手心问:“伏胜还剩多少力量?” 姬伏胜的无情道已经崩溃,却没有落得沦为凡人的下场,他任由裴琢按捏他的手,道:“你之前说,你把自己一半的修为放在了忘忧山。” 这件事让人不悦,但也给了姬伏胜灵感:“我用了你的做法,将部分修为'储存'了起来。” “但我要重新修道,这些灵气没办法再做补充,只会被慢慢耗完。”姬伏胜顿了下,看向裴琢意有所指地补充:“也可以立刻耗完。” 只要他跟裴琢告白,那点儿维系储存的残余力量就也没了,他正式从头来过。 以前的姬伏胜会纠结犹豫许久告白这事,现在简直是急不可待,让裴琢忍不住笑起来:“这么着急啊。” 姬伏胜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却是承认道:“嗯。” “如果我这次回来前,你已经改变了想法,”他慢吞吞开口,不太喜欢这种“裴琢喜欢上了别人”的假设,又笃定道:“你肯定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了。” 裴琢“啊”了一声,点头承认道:“的确。” 姬伏胜下意识扣住他的手腕,裴琢仍笑着道:“伏胜很担心?” “......如果我没被下禁制,我就不担心。”姬伏胜低下头,对上裴琢的视线,对方微仰着头,嘴边带着笑意,那双金色的眼瞳里盛着不变的食欲。 自己境界大退,对于裴琢来说便意味着“更好杀死”,这就像一只雏鸡或野兔,拖着受伤的身体跑到了他的面前,哪怕狐狸不饿,也会想上去用爪子按住对方。 裴琢打量他的视线一向不加掩盖。 “你总会知道,我是最适合你的。” 迎着对方的注视,姬伏胜反倒凑得更近,深红的眼眸像平静的血湖:“我可以等,我总能让你知道。” 说得倒是乖顺。姬伏胜搂着裴琢的胳膊毫无要松开的意思,裴琢的笑容扩大了些,露出一点若隐若现的虎牙,比起满意于姬伏胜的回答,不如说是看到了有趣的猎物。 不过,这些假设有个最关键的前提:“那得你去'做'才行。” “嗯。”姬伏胜垂眸道:“所以我会着急。” 对手,朋友,恋人,食物......他可以成为最好的,但是,自己什么都不去做,干等着裴琢哪天忽然发现“其实姬伏胜才最适合我”,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如果他因为禁制彻底遗忘了对裴琢的感情,不争不抢,毫无作为,“最适合”就不过是无稽之谈。 所以他一定要想起来,他可以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好在无论如何,裴琢正舒舒服服地窝在自己怀里,姬伏胜忽的问:“那现在?” 他可以继续赏花节的—— 裴琢恍然道:“哎呀,是啊,现在算什么情况好呢?” “......” 姬伏胜无奈地看着他,裴琢轻轻笑了几声,轻飘飘阻止道:“再忍一下吧,这点修为或许还有用得到的时候。” “你真这么快就变弱了,万一回头想做点什么又做不了,那多难受啊。” 好歹也是一代魔尊,突然变弱的风声传出去,指不定要出问题的,这道理姬伏胜自然也明白,他神情郁闷,嘴上仍道:“我能处理好。” “晓得,晓得。”裴琢悠哉道,也没答应让对方胡来,他忽然眼睛亮了下,笑眯眯开口:“作为补偿,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 “什么?” 姬伏胜下意识看过去,便看见裴琢弯下眉毛,再次露出个十足开心的笑来,眼角眉梢皆流转出明亮的喜意。 姬伏胜被晃了下眼,手背上随即传来轻柔的触感,裴琢拉过他的手,将手背轻轻贴上自己的嘴唇,又朝姬伏胜抬起眼眸,仿若盛着金黄满月的池水。 一时间,那些传说话本上的狐狸精好似全都有了具体的模样,姬伏胜心神大震,喉结反复滑动了两次,忽觉无比干渴。 裴琢忽的伸手抵住姬伏胜的下巴,不容拒绝地把对方的头撇向旁侧:“醒醒——” 姬伏胜霎时回神,这才发现他刚刚不知不觉间已和裴琢凑得极近,他悻悻拉开些距离,立刻想通了前因后果,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惊讶:“狐惑?” ......自己居然已经退步到了此等程度? 这可不行,裴琢的狐惑就罢了,他可不想随便有谁施个魅惑术他都会中招,姬伏胜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还没将情况梳理完毕就听见一声笑声。 裴琢实在憋不住了,身子朝旁边一歪,栽倒进被子里笑个不停,像只蜷缩在雪地里的红狐狸。 他把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笑了好一会儿才露出脸来。 裴琢眨巴着眼睛道:“我没用狐惑。” “......” 姬伏胜:......? “真的。”裴琢笑眯眯道:“实际上,你以前指出我用狐惑的回合,有一半左右我都没用过。” 姬伏胜:??? 姬伏胜木然看着他,干巴巴地张了张嘴:“你......”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因为感觉很好玩嘛。裴琢朝他弯弯眼睛。 “我跟你说过,只要你相信自己不会中狐惑,就能不中。”裴琢以一种怀念的语气感慨道:“结果变成了我没用你都相信自己中了,这我确实没有料到。” 姬伏胜乍看表情平静,不动如山,细看眼神呆滞,他在脑袋里滚过一遍往昔种种,发现还是区分不出来哪几回是自己的误会。 他有些想夺门而逃。 “我困了。”裴琢打了个哈欠,把姬伏胜从羞耻过往里拉出来,他伸手拍拍自己的另半边床榻,支起下巴笑着问:“你是现在回自己屋,还是怎么着?” “......”姬伏胜当即打消了逃走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 大战刚过身上还在养伤,所以大家只是盖着被子纯睡觉哦(强调) 第81章 不可能 裴琢在船行的第二天就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妖族的体力耐力通常都强于人类, 烟兽又是以愈合力见长的种族,相比依旧精神萎靡,食欲不振的落星河, 裴琢早早表现出可以下地乱跑的活力, 又被江悬反复叮嘱“必须静养”。 其结果便是,裴琢的房间变得通俗意义上“雾蒙蒙”起来,纯白的烟雾充斥了整个房间, 像触之即散的流水,又像是蓬松软和的云朵,而裴琢的每日活动就是待在云朵中心的床上做毛绒玩偶。 他被“红殊”补充了不少新的烟气——或者,也可将其理解成是裴琢身体里属于烟兽的那部分产生了大量烟气, 来弥补失去的肉--体,总之, 新生的烟雾和原本的烟雾需要融合,在它们完美合为一体期间, 便有些多余的边角料和旧东西会被“舍弃”。 第92章 直观地来说, 裴琢掉了很多毛。 好在他掉得多, 长得更多,又用上骆元洲提供的御兽门独家秘方精心保养,现在依旧是一只皮毛顺滑, 尾巴蓬松的烟狐狸。 裴琢每天检查一遍,对自己的皮毛护理情况很满意, 那些换下来的毛便都被他拿来做些手工小玩意儿。 按照惯例, 他先给姬伏胜做了一个狐狸玩偶,又给盛正青和江悬各做了一个,接着裴琢开始尝试更多造型,做了小鸟、兔子、绵羊、蝴蝶等等。 他的皮毛特殊, 即使是对普通猫狗的毛发过敏的人碰到也不会觉得难受,只会觉得触碰到了丝丝缕缕的薄雾,可雾没有形体,手里的触感又十分真实。 江悬给裴琢做例行检查时,便看见裴琢用闲下来的那只手,将这些玩偶放在自己的被子上依次摆开,像被一群小动物团团围住。 裴琢的嘴角扬着十分标准的微笑弧度,他幽幽看了一会儿小动物们,忽然叹了口气。 江悬:? 裴琢感慨道:“饿了。”自己的玩偶做得有些太逼真了。 江悬:...... 有些时候,江悬会找御兽门的修士当自己的帮手,来叮嘱裴琢按时吃药。 于是修士拿着药和半杯甜水进了这外看白茫茫一片的“云海天宫”,出来时表情茫然,手里捧着个小巧的毛绒玩偶,嘴里可能还在小声嘀咕“从没摸过的触感”,“这到底算什么毛......”等等。 他在船里其他人有意无意的视线中回了自己房间,过会儿便有同门弟子敲响他的房门,清清嗓表示“看你辛苦,下回就由我去给你送药吧”。 船上的日子风平浪静,非要说有什么摩擦冲突,那大概就是江悬对落星河和季歌表现出了很明显的抵触情绪。身为医修,他有在尽自己的本分给两人好好治病,但连面都不想和他们见,需的药物都是让别人转交。 盛正青好奇问他怎么回事,难道是鬼狐为他编的幻觉里有天罡宗的人,并在幻觉里烧杀抢掠,胡作非为,把他恶心到了? 江悬便冲乐呵呵的盛正青翻了个白眼,又抱臂皱眉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坦白道:“裴琢的胸口有道剑伤。” 有人曾在幻境里试图杀死裴琢,且目的大概率是拿走其体内的碎片,等琢磨明白是怎么回事后,盛正青就笑不出来了。 骆元洲眼瞅着身边的同门开始获得各式各样的小玩偶,便也有事没事就去裴琢屋里转一圈,裴琢边将手伸进自己的尾巴里团吧团吧,边和骆元洲从天南聊到海北,笑声充满房间,但骆元洲每次都是空手出来。 直到御兽门的船抵达目的地,众人下船之时,裴琢才笑眯眯掏出来一个比御兽门其他人的都大一圈的毛绒玩偶,递给面上笑得如沐春风,又总觉得有些丧气的骆元洲,一下子就跟小孩似的开心起来。 骆元洲代表御兽门,向清鹤观表达了充分的交好之意,盛正青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玩偶,看完又看一眼,跟江悬小声道:“没有我的大。” “幼不幼稚。”江悬嫌弃道,顺便看了一眼玩偶,收回视线。 也没有他的大。 姬伏胜站在一旁,不动如山,镇定自若,认为自己在送礼顺序、数量、品种、造型、大小等诸多方面拥有绝对的优势。 告别了御兽门的修士,裴琢一行人乘坐灵舟,不到半天就返回了清鹤观,因为要等还魂草长成,季歌和落星河便又要在观里小住一阵子。 和上次不同的是,落枫被早早打发了回去。 他应该这趟返程中最没有存在感的人了,落枫气血攻心,境界破碎,整个人气色已大不如从前,他先前与众人闹了些不快,讨伐回来也不见好转。 甚至该说情况还变得更糟了些,左右萍水相逢,大家各有各的事要做,清鹤观的几位不会特意去找落枫修缮关系,这一路上,天罡宗那边的气氛又一直颇为沉默压抑,落星河和季歌也没再同往常一样亲密地说说笑笑。 落枫不知讨伐鬼狐的情况,关心落星河的伤势只能得到心不在焉的回应,就这样“随波逐流”般跟着同门回到了清鹤观,而落星河与季歌皆认为,比起留在这里无所事事,落枫不如趁早回天罡宗去,拜托门内长老们调养一番,或许还有机会恢复几成往日的水平。 他们保留了几分言语上的体面,而实际上,若不走歪门邪道又或碰上罕见机缘,落枫的修行之路已然能一眼望到头,不到一年,他大约连落家的侍从都当不上了。 至于落枫对此作何反应,是骤然崩溃,和人争吵着把事情弄得更糟,还是心如死灰,麻木接受,裴琢等人并不知情。 说来有些讽刺,比起季歌和落星河,倒是清鹤观的员工们兢兢业业地关注了下落枫的结局,送人走的当天,他们还悄悄举办了个欢送会。 难得有个按照天道书的内容正常下线,且下得毫不拖沓,说消失就消失的角色,实在令他们很感动。 其实按照计划,长老们一开始想开的是裴琢等人的庆功宴,但裴琢前脚刚下了船里的床,后脚便又乖乖躺到了百草堂的床上,主角之一还在养病,宴会便只能延后,他们只好先在“落枫欢送会”上欢乐一会儿。 欢送会散场时,三长老递给了二长老两瓶包装新潮的酒,说是给对方的谢礼。 二长老狐疑地看她一眼,警惕道:“没事送我礼干嘛?” 他顿了顿,又强调:“你之前还在群里骂我。” “我又没骂错,你别钻你那牛角尖了。”三长老理直气壮道,把酒直接塞进二长老怀里:“这你也拿着。” “伏胜的无情道会破,也有你一份原因吧?” 她的语气颇为笃定,二长老张嘴要说什么,三长老却是直接摆了摆手,和他丢下一句:“好歹我也是人家师傅,礼物就当我替我徒弟给你的。” 她说完便走了,也没打算听对方的回话,二长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将酒收回储物戒里。 他们的欢送会开在傍晚,结束时外面已是漆黑一片,大部分弟子都已回屋休息,只有巡逻弟子偶尔经过院子。 有弟子注意到二长老离开的方向不是自己居住的山峰,恭敬询问时,二长老便道:“散步。” 他散步的方向明确,在凌绝峰的旁侧,另有一高耸入云的主峰,百年来禁止弟子入内,只有长老们偶尔拜访,正是清鹤观的大长老云栖闭关之处。 二长老走到云栖紧闭的洞府门口,也不打算进去,直接往人家门口盘腿一坐,先是沧桑地叹了口气,接着就开始单方面和人家唠嗑。 他张口便是抱怨,抱怨天道书和现实的严重脱轨,抱怨盛正青没大没小地和自己叫板,又抱怨裴琢回来时那一身伤,和姬伏胜的无情道崩溃——当初费了半天劲结果还是竹篮打水,最后着重抱怨前些天三长老骂自己“狗东西”一事。 “结果老三其实一直不乐意给姬伏胜下禁制,那她当初不也没说,她不也选了按剧本走,怎么好意思骂我——不过她送的酒确实不错。” 二长老气呼呼道,顺便喝了口那委实不错的酒,砸吧了下道:“还不如我们当初!” 山头静悄悄地没有回应他。 改写山婆命运的念头由云栖起头,二长老玄明对此知情,并支持了云栖的做法,他们行动时意气风发,换来的最终结果便成了二人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说到底,本世界的命数终究只能由本世界的人来承担。 拨乱命轨之时,云栖大抵也生出过要与这无情秩序抗争,他愿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豪情,玄明亦受此感染,他们做得如此问心无愧,导致事发之后,掌门的反问如同一记火辣辣的耳光:“你能做什么?怎么可能是你来担责?” 代价只会落在忘忧山的民众、山婆与裴琢身上,就算为了控制事态,云栖会暂时负责维系忘忧山的灵脉,这份责任也会在裴琢成长至“合格”后,迅速转移到裴琢手里,他起了因,却只能由裴琢尝下果。 云栖能承受的最高的代价,也只有暂时卸下员工工作,来这山头闭关思过罢了。 二长老晃了晃酒瓶,闷不做声了一会儿,再开口时道:“我给狐狸崽他们送了一壶酒。” “但酒也就是能让人喝醉而已,没什么特别的,说它能让姬伏胜破道?可指望不上。” “说白了,我压根就没想着帮忙,就是好奇结果。” 这世上成不了的姻缘,他们怎么撮合似乎也无济于事,这确实存在的缘分,他们百般阻挠,即便不提供助力,似乎也架不住别人喜欢。 二长老把空酒瓶塞回去,重新站起来道,“结果就是,我们的确就是帮路人。” “云栖,我知道你听得见。”他抬手敲了下云栖洞府的门,最后道:“别钻你那牛角尖了,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狐狸崽好,但你要想走剧本,你闭关结束自己折腾吧,这回我是懒得弄了,帮不上你。” “别说兄弟我不厚道啊......”二长老嘟囔道,随身带的传讯灵笺忽然响了一声。 第93章 他顿了下,狐疑地掏出灵笺一看,随即瞪大了眼睛。 灵笺上,云栖给他回道:我知道 云栖:掌门给我看了剧本 云栖:天道书的任务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完成 第82章 簪子 裴琢回来后的日子过得很充实。 虽然他在百草堂静养了三天, 但这三天里来看望他的人可不少,房间里的人进进出出,有长老也有各个堂的弟子, 偶尔, 值守的人还会看见落星河在裴琢的门前驻足。 戒律堂的弟子们一般都是空手来的,他们没什么麻烦困难需要裴琢解决——这些活暂时都将由席如负责,其他人多是忙完手里的任务后, 三三两两地结伴探望裴琢。 膳堂的弟子们则来得分散,来时常带着东西,且无一例外是他们新做的吃食,不过有时候, 他们也会被百草堂的医修拦下,听对面头疼嘱咐:“吃的已经够多了, 真不能再送了。” 膳食堂的小弟子听了叮嘱,拿着自己的食盒垂头离开, 刚走几步就被一缕轻烟偷偷拉住衣摆。 他跟着轻烟绕到百草堂的后门, 裴琢正靠在窗边笑眯眯地朝他挥手打招呼, 那盒新做的芙蕖云片糕配莲茶便在这个下午一半一半进了他俩的肚子。 姬伏胜都是在旁人散尽后的晚上才出现,他回来后便十分忙碌,别的弟子常常看不见他的人影。 裴琢有一些事情想让姬伏胜帮忙调查, 此外,姬伏胜毕竟要弃道重修, 之后不可避免地会有一段颇长的“孱弱期”, 魔尊的身份就成了烫手山芋,总需要他提前做些处理和准备,敲打些值得敲打的属下。 趁着储存的修为尚未用完,姬伏胜白日干活, 晚上才惯例来裴琢这里磨蹭一会儿。 盛正青与姬伏胜相反,固定每天上午会来找裴琢唠一会儿磕,分享观里的新鲜八卦,有时候还能顺便蹭上几口膳堂的饭菜。 “落枫欢送会”结束后的第二天,盛正青便跟裴琢神神秘秘道:“我听说二长老昨天在师傅门口叫骂了半个晚上。” 据说对方喊得极具感情,内容大约有,“什么意思?!知道不可能你还让我干?!你屁都不放一个?!”,“感情就我一个扮黑脸是吧!”,“云栖你给我滚出来解释!”,“你有本事闭关你有本事开门啊!”等等。 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清楚,裴琢边听边感慨:“师傅和玄明师叔关系真好。” “是吧。”盛正青点点头道,边说视线边在裴琢身上扫来扫去,重点观察裴琢身上那些被包扎好的地方。 之前因为条件有限,江悬在船上做的处理都比较简单,他一直不太满意,现在终于回了清鹤观,回来当天江悬就把裴琢重新包扎了一遍,导致裴琢明明在逐渐痊愈,单看身上缠的那些绷带药膏,好像伤势还比一开始更严重了点。 盛正青最近爱干的便是看伤口用的绷带有没有变少,药膏有没有停用等等,从而判断裴琢哪里已经彻底好全,到达“江悬认为可以了”的程度。 他一这么干,裴琢就会很想往对方嘴里喂点儿什么吃的。 裴琢也确实这么做了,盛正青嚼着对方喂的点心,嘴巴不停,脑袋不停,眼睛不停,一心多用,思维时常跳跃,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再开口时,也不说长老们的事了,而是道:“说起来,燕重楼好像又有在附近活动的迹象。” 只能办“落枫欢送会”,办不了“落枫与燕重楼欢送会”的重要原因便在于此,很难判定燕重楼到底算不算正常下线,他下了吗?如下。 而裴琢一听就笑起来,用开心的语气笃定道:“小鸟回过味儿来了。” 裴琢在鬼狐的巢穴大谈了一番“不会怪燕重楼”,让燕重楼的内心震动不已,如同将死的枯枝沐浴了第一缕暖阳。一段时间里,他觉得他心甘情愿为裴琢做任何事,任何代价都不值一提。 只是,这种想法在牢里就诞生过很多次了。 它反复诞生,又反复破灭,燕重楼总会意识到:他又被裴琢耍了。 他因而再次恨对方恨得牙痒。 可“不会怪你”又确实是裴琢的实话,如果他们将来还会再次见面,燕重楼憎恨地质问裴琢时,裴琢就会如实告诉他,并表示自己很满意,其实应该夸奖他。 他总会再次回到循环里。 小鸟以后究竟如何,裴琢不甚在意,他也咬了一小块点心吃,勤奋解决屋里堆积的吃食,倒是主动问:“落星河他们怎么样了?” 盛正青被他吓了一大跳:“你打听他干嘛?” 裴琢笑吟吟开口:“好奇嘛。” 盛正青却是一副不安心的表情,他下意识看向裴琢的胸口,那里干干净净,一点儿疤痕都没有。 落星河刺得不深,原有的剑伤早已痊愈,盛正青看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的对裴琢道:“师傅快闭关出来了。” “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是代理长老,下午的长老议会,我打算办一件大事。” 裴琢眨了眨眼睛,盛正青没说他具体要做什么,不过这个问题在第二天便得到了解答——落星河来看望他了。 对方一进来,裴琢便意识到“少”了些什么,他脑海里那个本该响个不停,夸出大段赞美的迷心蛊似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就这么忽然没了,还让妖有点怀念,都没能和情蛊告个别。 裴琢偏了偏头,他现在再看落星河,总觉得对方有点陌生,跟落星河缺了点什么似的,某种程度上甚至变得“普通”起来。 毕竟天下的食物有很多,但永远自带推销语录的食物可是独一份,裴琢认为长老们的情蛊确实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他的确在蛊的作用下对落星河产生了深刻的印象。 真要算下来,这情蛊其实和幻境里的燕重楼一样,帮了他一些忙,不知道这种帮助,是否也算长老们竭力维护的“命运”。 落星河脸色苍白,他毕竟也在讨伐中受了伤,之前一直住在位于走廊尽头的病房里,和裴琢离得极远,现在人已经能随意下床走动,但身上仍带着些散不去的愁闷和疲倦。 等待还魂草的种子发芽长大,据说需要一个月左右,这段时间,落星河和季歌应该会一直住在清鹤观。裴琢听来看望他的弟子们七嘴八舌说趣事时,听到过一点关于其他门派的八卦:季、落二人似乎在回来后,关系就变得有些疏离。 和裴琢门口的人来人往不同,落星河的屋子十分冷清,季歌有时候回来看他,言语间虽然亲密,但人很快就会离开,若是搁在以前,看季歌与落星河形影不离,才符合弟子们的印象。 而现在,落星河独自一人,有些拘谨地坐在裴琢床边的椅子上,看上去总有话想说,又迟迟说不出来。 经历完这遭鬼狐的讨伐,落星河的心境可谓大起大落,现在对裴琢彻底没了那点儿旖旎的念头,若不是有件事他始终惦记在心,他也不想尴尬地待在这儿。 裴琢对他的到来并未表现出反感,甚至主动递给他一块桃酥,似乎已经忘记了当初山洞里发生的事:“你看上去心情不大好,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鬼狐会影响幻境里的人的情绪,诱使他们争吵,互相仇视,”裴琢笑了笑,柔和道:“我昏迷前和你说了些重话,希望你不要介意。” 他笑得亲切又放松,毫无山洞里的那种压迫感,让人觉得句句都真诚可信,落星河的肩膀不知不觉间放松下来。 ......对方知不知道自己在鬼狐的影响下,不小心刺了他一剑? 裴琢未提此事,落星河看着对方毫无阴霾的模样,犹豫了下,摇摇头道:“裴道友不必这样说,我当然不会介意。” 他又道:“我也没遇到什么烦心的,只是我一贯会给我的师兄写信,最近提笔,却不知道写些什么。” “清鹤观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呢。”裴琢支着下巴,笑吟吟介绍:“灵溪峰的七星阵,一羽崖的洗砚池,下周比武台还会有一场弟子考核,你如果有兴趣,都可以去看看。” “而且不止观内,这周边一带也有不少不错的景色。”裴琢想了想补充道:“我小时候,我婆婆就很爱带我去山上——” 落星河的眼睫颤了一下,道:“裴道友说的婆婆,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位'莲香'?” 裴琢和将死的鬼狐对话时提及了这个名字,名字听着陌生,不是什么名人,像一根落在湖面上的羽毛,掀不起波澜。 可或许是因为整日静卧在床,无所事事,身边也没个解闷的人,落星河整天在床上想东想西,总是想起顾明衡随身携带的那块玉牌。 顾明衡有时会将那玉牌拿在手中细细摩擦,露出仿佛在怀念,又十分复杂的神色,落星河以为那是对方的重要之物,心里曾为此泛起古怪的情绪,没忍住开口:“师兄的玉牌看着真漂亮。” 令人诧异又安心的是,顾明衡二话不说便把玉牌解下来递给他,任由他随便把玩,于是那少许的不舒服全然消散,都变作了满足和愉快。 第94章 落星河记得那玉牌上刻着漂亮的莲花,还刻有一个“香”字。 “是的,我和我婆婆以前住在忘忧山。”提起婆婆,裴琢明显变得开心起来,他拍了下手,像是忽然想起了某事:“说起来,你的簪子和我婆婆的还蛮像的。” 落星河的内心莫名一沉。 这簪子是顾明衡送给他的。 眼见着落星河思绪飘远,不知在想些什么,裴琢弯弯眼睛,笑着开口,言语间隐约可见他的两颗虎牙。 “忘忧山也很漂亮,你要是有兴趣,等伤好全了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 当天晚上,落星河提笔给顾明衡写信。 外出时给顾明衡写信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平日里的大小琐事,吃过的饭菜,看见的景象,最近的心情......能书写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落星河写得顺畅,落笔从不迟疑。 只这回,他犹豫了片刻,在信中加入了他与清鹤观修士的聊天,并提及自己收到了邀请,之后或许会去忘忧山的莲香家里转转。 落星河将信送出,一整晚都睡得不踏实,第二日便收到顾明衡的回信,他飞速将信拆开,细细读过,顾明衡的态度瞧着并没有哪里奇怪。 顾明衡一向会耐心地附和他,关于“莲香家”的部分自然也有回应,他的用词都很正常,表达了对这莲香家的好奇,但重点落在让落星河玩得开心上,几句带过后,就继续讲起别的事。 落星河看了半天,不禁想,真是他多心了? 那簪子又怎么解释?巧合? 在天罡宗里,的确有顾明衡一直倾心于某位女子的说法,但对方具体姓谁名谁无人知道,且只要和顾明衡走近一些,就会发现他不近女色,平日最疼爱的从来都是小师弟落星河,故这说法一直被落星河等人看作空穴来风的谣传,想必是爱而不得的女修诋毁师兄清誉。 如果裴琢的婆婆就是谣传里那位女子......落星河抿唇,说不上心中是什么滋味儿。 他不禁又怪起鬼狐那个逼真的幻境来,他明明刚借此看清了自己对顾明衡的情谊,现在就发现顾明衡或许心里还有别人,这等落差,比“幻境和现实里的裴琢”好不了多少。 可,那枚能够寓意“莲香”的玉牌,顾明衡是会独独拿给他随手把玩的,再者,裴琢的这位婆婆,早就死了不是么? 思来想去,落星河正常写下回信,暂时不再提关于“莲香”的事。 等待还魂草生长期间,落星河去了裴琢介绍过的七星阵和洗砚池,并正式与裴琢约好了去忘忧山逛一逛的日子。 落星河认为还是得亲自去一趟才能安心,但日子当天,他未能等来裴琢,只等到了另一条消息—— 季歌早些时候被捕,人已经被关进清鹤观的地牢里了。 作者有话说: 好像收尾也没那么快……(试图计算还会写多少章中) 这周没有申榜,更新速度会慢一些(比划) 第83章 告诉我 地牢之中, 灵光烛火照亮了四面的墙壁,季歌跪坐于地,手脚皆被铁链所束缚。 他身上有些挣扎和打斗造成的痕迹, 但并未受什么重伤, 季歌抬起头来,他的正对面摆放着一张圆桌,桌子左侧坐着裴琢, 见他看向自己,弯眼朝他笑笑。 牢房里除了裴琢还有两人,皆是戒律堂的弟子打扮,其中一人季歌认识, 对方身穿紫色道袍,头戴珠光宝器, 样貌不俗,是戒律堂的次席席如。 另一个季歌没见过, 对方是戒律堂的三席, 平时负责做裴琢和席如的下手, 他看上去颇为悠哉,背靠着栏杆,偶尔不动声色地瞥一眼席如, 见对方没有动静,就又理所当然地站在裴琢身后不远处。 如果季歌是戒律堂内部弟子, 就会从这轻松悠闲的气氛里品味到几分诡异, 首席作为主审坐在前面,后二席站于身后,饶是夜教少主燕重楼都没得到过这种待遇。 席如满脸写着不耐烦,他看都懒得看季歌, 一直盯着裴琢的背影,人始终保持沉默。 可以的话,他倒是更想先开口骂骂站在另一头的三席,席如在心里烦躁地啧了一声,在对方再次投来视线后瞪了对方一眼。 他不想看见裴琢,但也分得清主次,干不出那等叫外人瞧清鹤观笑话的蠢事! 三席收到警告,爽快耸了下肩膀,继续闭目养神。 季歌扫过他们,大概明白了二人的定位,正常来说,他们应该算做裴琢的左膀右臂,协力裴琢审理,三席的注意力本质集中在裴琢身上,倘若审讯出了意外,他会是那个最先保护主审者安全的人。 说来戒律堂的席位安排也是奇怪......明明该按照实力排位,次席和三席的境界却都比裴琢要高。 但看他们散漫的态度,又似乎早就在心底笃定自己只是来充个过场。 季歌的视线移到裴琢身上,对方脸上挂着弧度不变的笑容,圆桌上还摆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盛着少量清水,表面漂浮着一张“圆形面皮”。 裴琢将那“面皮”挑起来,它看上去薄如蝉翼,上面开了三个洞,两个圆孔在上方并排,靠下的位置还有一个。 人皮面具。 裴琢与季歌单刀直入道:“你是魔修。” 季歌的脸抽动了一下,早些时候,这张面具正扣在他的脸上。 它能幻化出落星河的面孔。 本来,季歌应该先落星河本人一步,代替对方去裴琢的“婆婆家”看看,结果季歌刚和裴琢碰面,还没说上几句话,周围就出现数名清鹤观的高境弟子,以最快的速度将他按倒在地。 季歌本想再挣扎一番,裴琢却率先蹲下,右手抚上他的脸庞,将那原本不可能徒手摘掉的面具轻轻松松揭了下来。 失去意识前,他忽的感到种毛骨悚然,而后便听见头顶的狐妖轻快道:“抓住你了。” 再次转醒,季歌便已经身处在这儿地牢之中,修为被封,身上也没了任何能联系外界的法器,这还能有什么不知道的,打从一开始,裴琢就是冲他来的。 季歌心里发沉,盯着裴琢,只道:“裴道友从何时起这样想?” “是你审我还是我审你?”裴琢笑眯眯反问,语气甜蜜又亲切,乍一听还以为是在亲昵的调侃。 若问何时起疑,自然是在宝城的时候。 骆元洲说吞元兽不仅能吸引妖兽,还能吸引魔修,而在抵达宝城第一天的迷雾中,季歌比自己还要快地发现吞元兽化形的客栈。 裴琢将那人皮面具扔回托盘里,又笑着道:“原来'脸魔'一直藏在天罡宗。” 人皮面具本身为变化之术,裴琢曾经捉过的一只“鸟”——姬伏胜手下的魔修千幻,修行的就是这种法术。 只是千幻尚未习得这招剥皮换貌,其师傅就死于鬼域的争斗,经由姬伏胜调查,如今还会□□,且将其制作得如此精妙,连季歌这种外行都可以随心使用的,只剩下了师祖脸魔。 裴琢的指尖沾上了一点水渍,三席起身,默默地凑过来,往桌上放了张干净叠好的手帕。 席如没忍住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帮他干活的时候怎么不见这么殷勤? 三席老神在在,本来按照门规他就直属于首席,要不是裴琢经常不在,他哪用在次席手底下忙活。 季歌没空理会那俩站着充数的,他冷冰冰盯着裴琢,嘲讽道:“裴道友真是敏锐,何必还要将我捆在这里,花费力气审问?” “想来裴道友只需坐在这儿畅想一番,自然弄得明白任何事的前因后果。” “居然这么看好我。”裴琢感慨道,又点点头说:“那我便再多猜猜,我猜,你们是为了灵脉来的。” “鬼狐想要成功复现灵脉,势必要收集大量资料,这天底下仍保有最多资料的地方就是鬼域,而有能力为他提供这些的,想来应是鬼域魔尊。” 无视了季歌糟糕的脸色,裴琢似乎真不打算从对方嘴里得到些什么,他慢条斯理地拿手帕擦了擦手,自顾自道: “依靠脸魔的变化术,你们怕是很早就渗透进了天罡宗内部,从正邪两道寻觅创造灵脉的方法,要是能成功,前任魔尊想来能凭此——” “哎呀”,裴琢止住话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倒是彻底没戏了,毕竟前代魔尊已经死了。” 要是眼神能杀人,裴琢大概已经被季歌盯出了好几个烟窟窿,他笑眯眯地朝对方摊开手道:“你们自认在筹谋震惊天下的伟业,结果却像刚出场就死掉的喽啰呢。” “噗。”他背后的三席没忍住笑了一声。 鬼域里效忠前代老魔尊的旧部都已被姬伏胜清洗干净,只剩下他们这些远在天罡宗的残党,复兴鬼域的大计眼看夭折,偏巧鬼狐竟有复活的迹象,季歌打着讨伐鬼狐的目的来,暗地里是为了收集与灵脉相关的情报。 “我猜......”裴琢偏了偏头,目光终于随意地落向季歌,对方绷紧了神色,显然不打算让裴琢窥探出任何事关魔教的端倪。 第95章 话题却忽然转到了季歌个人身上:“你最近对落星河态度大变,是不是先前在鬼狐幻境里,看见心上人和人家发生了什么啊?” 季歌的脸色刷的变了,裴琢讶道:“嗯?这个也猜对了?” 季歌僵住神色,裴琢轻笑了声,慢悠悠地在脑海里翻找着,那个自己只听了一遍就牢牢记住的名字是...... 他轻声道:“顾明衡。” 季歌和落星河经常流露出对这位大师兄的关心,涉及对方的性命话题时,季歌关心则乱,时常反应得比落星河还要在乎。 顾明衡对外视落星河为亲弟弟,对其多加关爱,季歌信了这个说法,也不时用对待自家弟弟的态度关照落星河。 鬼狐所创造的只是幻象,但季歌和落星河仍备受其影响,归根结底,大抵是那幻境里有着十分贴合他们现实的部分,导致他们被“点醒”了吧。 “我猜——” 裴琢又开口道,季歌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裴琢瞧他这样,似是觉得有趣,连笑了好几声,弯弯眼睛道:“——好吧,我还是来问你好了。” “忘忧镇曾被魔修屠戮过一次。” 魔修普遍以杀戮养性,夺人性命不需要任何理由,两个魔修只是路过某地,忽然心血来潮便打起了赌,赌屠村时谁杀的人更多,这样的例子不在少数。 裴琢偏了偏头,语气始终平和,仿佛在说一件普通的见闻:“镇上人皆被魔修所杀,未留下一个活口,运气着实不算好。” “只是有一件事说来奇怪。” “不光是山下的村落,就连在山中隐居,离镇子很远的人,也死在了自己家里。” “若是魔修随性而为,他们的目标只有镇子里的人,肯定不会大费周章地专门上山搜寻。” “家中物品没有被烧毁,和镇子受袭击时的模样并不相同,人头上的簪子倒是不见了。” 裴琢笑了声道:“这就更奇怪了。” 宝城的匠人外出闯荡,于忘忧山落脚,他曾以当地特有的忘忧花做灵感源泉,结合家族独有的技艺制出簪子饰品。 黑檀木簪,簪首镶嵌由上等冰玉雕刻而成的忘忧玉兰,冰玉垂珠一步一摇。 山婆在匠人这里买了簪子,也买了裴琢的红玉耳坠,若匠人能将家族技艺发扬光大,若他的首饰铺子持续经营下去,名声传得更广,同样款式的簪子或许也会变多,可惜魔修们在这之前便屠了整个镇子。 如今的忘忧山,也没人再做这种簪子了。 初次见到落星河的那天,迷心蛊在长篇大论中,明确提及了簪子的样式,裴琢研究情蛊的“极限”,又让其吐露出簪子所用的技艺与他的耳坠一致,皆为宝城石家人的手艺。 他在宝城专门打听拜访了这户人家,印证了其祖上有自己的“食物朋友”。 不是“相似”,而是落星河与山婆戴的就是同一支簪子。 它在山婆家里消失,由顾明衡送给落星河。 裴琢的视线落回季歌,道:“我只想知道,山婆到底是怎么死的?” “灵脉本该完整,却平白亏损了一半,如今只能当一个容纳亡魂的容器,少的那一半又去了哪里?” 季歌死死盯着他,脸上只有阴狠神色,哪还有半分当初的模样,他冷淡道:“我怎么知道?” “我一没见过二没听过,你说的这人如何死的,与我何干?” “听上去裴道友是想为自己的婆婆报仇,可惜你找错了人,我帮不上你,或许那灵脉本就是破的,只是对方骗了你呢?” “你想不到别的原因吗?”裴琢轻轻笑了一声:“灵脉不完整,倘若我把剩下的那一半要回来呢?” 他慢条斯理地提醒道:“不过我要拿回来,那个现在正拿着另一半的人,定然是要殒命了。” 季歌顿时脸色煞白,他张嘴欲骂,喉咙却好似忽然被一双手扼住,半点声响都发不出来。 “嘘。”裴琢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道:“废话就不必说了。” 裴琢走近季歌,席如和三席互看一眼,竟转身退了出去,与此同时,纯白的烟雾在房间里扩散。 烟雾替代锁链拢住季歌,季歌干呕一声,被无形的压力压得弯曲脊背,他的眼睛猛地睁大,感受到自全身各处传来的鲜明触感。 烟雾露出利刃,如同抵住他皮肤的千百把尖刀。 茫茫雾气中,他只能看见裴琢的衣角。 季歌再次感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恐,他打了个激灵,汗毛直立,忽然明白了这种感受的缘由。 牢房哐当合拢,季歌挣扎着抬头,在阴冷的牢房里看见一双金色的兽瞳,像草丛中的野兽终于露出身形,打量他早早锁定,不容他人插手的猎物。 伴随着一阵剧痛,季歌发出惨叫,身上的第一块肉如鱼片般被薄薄削掉,雾气中的声音说, “你很快就会告诉我的。” 作者有话说: 总之先提前祝大家假期快乐—— 第84章 往事如烟 莲香刚被红殊捡回来时, 人只有瘦瘦小小一个,每当莲香问红殊是否想吃掉自己,红殊便会“哈”地笑一声, 朝她懒懒一挥手道:“拿来填牙缝都不够。” 它挥出的雾气拍到莲香身上, 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起来,红殊不想化形的时候,身上弥散的烟雾能填满一个三人多高的洞穴, 莲香仰头看看它,再瞅瞅自己身上的肉,认同了这一说法。 她好像没什么用处,红殊也不管她, 如果问红殊留下自己,是不是也想像狐仙一样“创下恩泽伟业”, 红殊就会嘲弄道:“我对那玩意儿可没兴趣。” 这在莲城会被当成“大不敬”,是要施以烙刑的, 不过莲香的神官们都被狐仙大人给吞进了肚子, 反倒是莲香这个仪式祭品活了下来, 她只会长舒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 严格来说,红殊不算留下了莲香, 只是不会赶她走,莲香也从不去往别处, 尽管她知道忘忧山下有人的城镇, 若她到镇上安家,甚至远走高飞,红殊不会阻拦她。 莲香就在忘忧山的洞穴里长大,她是灵脉的窍眼, 忘忧山的草木因她变得越发丰盈,又以这山上的勃勃生机反哺莲香,她的寿限也变得绵长。 倘若划好灵脉的脉络,再填入数量足够的生魂,红殊就能完成鬼狐未能实现的计划,成为自古以来第二个改写天地灵脉走向者。 但红殊对再创灵脉之法着实是毫无兴趣,它另有别的东西想要研究,莲香后来好奇问它,化成人形的红殊便不咸不淡道:“哦,我打算造个孩子出来。” “......” “??!” 红殊化形时的模样为女子,莲香睁大眼睛,视线上上下下看她,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她实在看不出对方对“成为母亲”一事有何执念,竟执着到造也要造个孩子。 那些痴男怨女,人妖相恋的故事在她脑海里翻滚,随后她就被红殊弹了脑瓜:“想错了。” “我可看不懂你们人那套,想想就无聊又憋闷,还特别麻烦。”红殊半躺在轻烟里,说得情真意切,她见莲香不懂,便撇过头张口吐出一口轻烟。 新生的白烟飘在空中,像有意识般聚拢不散,红殊朝莲香抬了抬下巴道:“喏,这就是烟兽的'孩子',刚造的,很新鲜。” 下一秒,另一缕烟气飘荡过来,和那缕白烟融在了一起,二者再没什么区分,红殊平静道:“呀,'孩子'死了。” 莲香:“......” 红殊快活地笑起来,她对母亲的理解和看法,大抵是莲香这个人永远无法感同身受的,红殊亦没想过与对方解释,她悠哉道:“所有同族里,我定是对繁衍最感兴趣的一个。” 烟兽没有繁衍的说法,它们之间的“烟雾交合”,本质是场“捕猎”,获胜的一方将吞并败者,成为掌管烟雾的唯一意识,而这天底下的许多族群---交合,竟然不但没有死伤,还会造出来一个新玩意儿。 因为不明白,所以反倒显得有趣,一开始只是简单的好奇,后来发现了某件事,红殊便彻底起了兴致,她对莲香道:“这世上人、妖皆能与同族结合,人与妖则会诞下混血,唯独妖与妖之间什么都造不出来。” “若我偏要造呢?” 红殊的眼睛少见地格外明亮,她看着莲香,这个背负灵脉的窍眼,这件能让拥有者飞升做仙的祭品,只是兴奋又笃定地问:“别人做不得,不代表我做不得,若我真能创造一个全新的生命呢?” 绝无仅有,开天辟地,违背常理。“我要做就做这天下的第一个,别人已经做过的事,再做有什么意思。” 直到今天,莲香——山婆也牢牢记得红殊说话时那眉毛微挑,眼里带笑的模样,她有时候看着裴琢,这个诞生时融合了红殊一半烟雾的孩子,会问他:“咱们琢儿想要更多和自己一样的朋友吗?” 不是食物朋友,也不是其他妖兽,同族往往最能互相理解,可这天底下,从过去到将来,恐怕都不会再有裴琢的同类了。 第96章 年幼的裴琢挂着笑抬头看她,那双眼睛可比他那弧度不变的嘴角灵动许多,他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是看出了山婆在烦恼,朝山婆脆生生道:“我不想呀。” “我是唯一一个呢,”裴琢伸出手,煞有介事道:“肯定比和别人一样好玩啊。” 他说得真心实意,山婆便一扫愁容,笑着揉揉他的头发感慨:“你和你娘好像啊。” 裴琢融合了红殊的烟,鬼狐的骨、血、肉,他是不掺杂任何人类血脉的混血,烟兽与狐妖之子。 现在想想,红殊的确不能理解两性种族的结合,若与不喜欢的对象有了孩子,大部分人都不会情愿,而裴琢有一半来自鬼狐,却没谁将之当做父亲,只当做裴琢诞生需要的耗材。 创作这样的“作品”绝非易事,在红殊存于世上的最后年头里,她将所有的精力放在了自己的研究上,还给莲香带回来了一位“室友”。 山婆记得对方是名男子,身体虚弱,往往说几句话便要咳嗽半天,快要把肺都咳出来,样貌也十分阴郁。 他身上裹着种死气,像个病弱膏肓,已经无力回天的病人,可有时又会给人一种气度不凡的感觉,对方刚来时,莲香会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总觉得没办法直视他的脸。 莲城的神官们也会这样教育人,说仙家之姿岂能直视,逼迫别人在狐仙像前俯首跪拜,意识到这一点后,莲香就突然生出股不愿,偏要扭过头来,大大方方打量男人。 她这么做后,红殊就噗嗤一声笑起来,点点那个瞧着也就二十来岁的男人道:“喏,这位爷爷死前要住在这儿了。” “哎呀,他活不了几个年头了,你不愿意也忍忍罢。”她单方面拍板,与莲香介绍:“这位如今应是天底下的第一大罪人。”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男人,他那张木然的脸抽动了下,一时间,眼里流露出极为强烈的憎恶来:“那是他该死!” “他活该彻底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才对得起我们,竟还妄想转世复活?”男人捏紧了手里的拐杖,执拗道:“红殊,你说你有办法我才来找你,一旦做出此事,你也会是违背天道的罪妖,你究竟敢不敢?” “你我都快活到头了,竟还要在乎这些虚名?”红殊便畅快地笑起来:“我想做的本来就不合天道,再加一个也不嫌多。” 莲香听不懂他们的谈话,只是从那天起,她的内心便咯噔响了一声,冥冥之中产生种预感,那感觉令她惶然无措,沉默惊惧中还夹杂着几分愤怒,后来莲香才明白那预感叫“曲终人散”。 红殊和男人,都死在了裴琢降生的那一天。 红殊对漫长寿数没有追求,来时是一缕轻烟,去时一半消散于天地,一半融入裴琢骨血,她离去时笑得如此开心,如此快活,仿佛从此对这世间再无留恋,便决意要乘风远行,笑得让莲香难以为她哭泣。 男人本就只有一口气在,他一直注视着那团烟狐,在所有的材料完美融合,裴琢成功降生后,他也忽然从喉咙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右手不住拍着自己的大腿,笑声听着又畅意又苦恨。 那笑声似乎耗尽了他余下的所有力气,男人笑罢,喃喃着“好,好......”,渐渐就没了声息,只睁着一双眼睛,仍然注视着裴琢,莲香凑近看他,便发现他已经气绝了。 莲香安顿好了后面的事,几天后坐在洞穴里发呆,那只还没能化出人形的烟狐狸就在洞内洞口玩。 它是新生的妖物,外形看着像只狐狸幼崽,但好像还不能很熟练地掌握烟气,导致那一身红绒毛时不时就飘出几缕烟来。 莲香偶尔看它一眼,那妖怪一会儿在转圈追自己的尾巴,一会儿又趴在洞口晒太阳,一会儿站起身来,钻进草丛里,过会儿叼回来一个树上落下的野果,它瞧着自得其乐,和山间任何一只误入此处的野兽无甚区别。 洞穴空荡荡的,自己过去和他们在一起待了那么久,一转眼的功夫,这里就只剩她一个了。 一个两个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说死就死! 莲香忽的感到阵气恼,她蹭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只烟狐狸因此一惊,嗖得化作一团烟雾躲到一张石桌后面,又探出个狐狸脑袋瞧她。 莲香抿唇,不理对方,她也要做那说走就走的人,反正红殊也说过,妖兽有妖兽的活法,在山间肆意长大再正常不过,根本不需要什么长辈去教养。 莲香跨上自己收拾好的包袱,脑袋里已经飞速盘算好了,她这就下山去镇上,她在镇上认识好多人,也有吃饭的手艺,她要找点活计攒点钱,攒够了就离开这伤心地远走高飞,去...... ......去哪呢? 她站在门口,离那潇洒肆意的自由就差一步,只觉这茫茫天地间,竟没有她的去处。 天公也不做美,天上的乌云好似等了半天,现在终于掐准了时候,轰隆一声闷响后急急降下大雨,大颗雨滴溅上她的脚背。 莲香一瘪嘴,竟忽然难过得有些喘不上气,好似所有的情绪都于此刻反扑了上来,她放在包袱,背靠着石壁,将脸埋在腿上,听着外面雷声轰隆隆响个不停,心里咒骂,响那么大声干嘛,活人都快给劈死了! 一个毛茸茸的团子忽然挤进了她的怀里。 那感觉有些奇怪,又有实体,又像捉不到的烟雾,莲香抬起头,感到脸上一阵温热,狐狸用前爪扒住她的手臂,伸出舌头,舔掉了她的泪水。 莲香怔怔看着它,半响后很轻地沙哑开口:“我们一块儿住吧。” 作者有话说: 虽然已经大年初二了但总之,大家新年快乐!!! 第85章 须臾百年 裴琢拥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他在婆婆的照看下长大,忘忧山说安全很安全,说危险其实也危险, 在裴琢的记忆里, 山上有时会出现昏倒或迷路的食物,而婆婆善良,一般看见了不会不管, 而是把食物带回洞穴照看两天,再将食物送走。 那些食物多为凡人,会被裴琢施加的障眼法迷惑——或许是因为血脉特殊,他天生就会这个, 总之,凡人下山后认不大清通往洞穴的路, 把事情说得朦朦胧胧,久而久之越传越神秘, 莲香就有了山婆的别称。 山婆和镇子上的人都相处得很好, 有时还能交到些外地朋友, 云栖和玄明便是她在小镇上意外认识的。 在故事原本的轨迹中,山婆会被一位来镇上做生意的游商哄骗,跟对方一同离开忘忧山, 去追求普通人的幸福,她会同游商的儿子结婚, 最终因丈夫死在一方窄小的墙院里。 云栖刚看到这几行文字时瞪大了眼睛,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感觉每个字单拿出来认识,合在一起就成了完全理解不了的句子,一阵惶然心惊过后, 他脑海中最先浮现出的念头是,莲香为什么会跟游商走? 这太不符合莲香的性格,她虽不曾明说,但明显热爱着忘忧山的山水,那种迫切想要逃离居住地的人,和早已决定长久留下的人,看待周围的眼神是截然不同的,莲香提到山下的小镇,山上的草木,提到和裴琢在一起的有趣日常,眼睛永远亮晶晶的,云栖很难从对方的脸上移开视线。 云栖拉着玄明,二人又暗地里观察了一番,发现这游商果然不是什么好人,莲香只是被游商手里那面迷人心智的镜子照到,一下子就决意离去了。 等到她离开忘忧山,到了全然陌生的地方,若某日那蛊惑的咒术骤然解开,云栖不敢去想莲香会是怎样的心情。 事已至此,正义的天平彻底倾斜,推动着二人做出决定,他们为朋友义薄云天,甘愿承受任何惩罚,再说——相比莲香在陌生的地方受苦,结局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呢? 云栖和玄明最终偷偷毁掉了游商的镜子,莲香后来与游商见面,果然见得毫无波澜,心里没有任何要离开的念头。 云栖和玄明谨慎观察了一年有余,莲香与裴琢一直生活得开开心心,他们也悄悄打听过游商的事,对方改去了南方行商,一次意外卷入当地争斗身亡,再没机会做那招摇撞骗之事。 裴琢与山婆的住所在变得越来越好看,家里有漂亮精致的家具,裴琢从各处搜来的花果,随着裴琢长大,他交到了一些“食物朋友”。 每当裴琢这样说,莲香就会纠正裴琢的用词,只是,裴琢隐隐觉得,婆婆会不时纠正他,只是为了避免他在人群里遭遇不必要的麻烦,但她并不认为他的想法是“错的”。 年幼的裴琢吃着烤好的肉,好奇地问她:“想吃人也没关系吗?” “嗯嗯这个有点儿.......”婆婆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但很快叹了口气,揉揉他的脑袋道:“哎呀,想想也无所谓啦。” 红殊认为裴琢是完全自由的,无论他成为什么样,是变成霸占一方的吃人妖兽,还是收敛野性融入人群,她大概都会拍手称好,所以她离去得分外潇洒。 莲香做不到这样,她想来想去,不想裴琢吃人成性——作为他的人类婆婆,这样她会很难过的,但也不想裴琢被约束,她像所有负责任的长辈面对小孩时那样苦恼,到底怎么样才算对,才算好,但又总得不出结论。 第97章 最后,莲香跟裴琢说:“自由地长大吧,你和人本就是不同的。” 什么算自由呢? 剧痛从身体各处涌来,腹部的血完全止不住,莲香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个漏斗,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无法阻挡的速度流逝。 她就快要死了。 而比死亡更让她恐惧的是,她清晰地感受到因为自己身为窍眼破碎,那股属于灵脉的力量已然变得极度不稳定。 它像一张贪婪张开的大嘴,呼唤着这山上山下的众多亡灵,要榨干他们的魂魄变作纯粹的灵力。 它急需一个新的窍眼。 裴琢将她使不上劲的身体撑了起来,心跳前所未有地快,他一路狂奔过来,胸腔因此剧烈起伏着,反复尝试把莲香稳妥地背到自己的背上。 莲香的心在发抖,她已经被那失控的灵脉压得说不出话来,唯有泪水混着血滑落进衣衫里,她紧紧咬着牙,面容几度扭曲,颤抖着握住裴琢的肩膀。 那力道时松时轻,将选择的天平摆到她的眼前,将她的心扔进油锅里煎熬,莲香发出一声仓惶的哽咽,几次卸力松手后终于发狠地握紧裴琢,那濒临破碎的一半灵脉,带着决然的气势涌入裴琢的身体。 裴琢几乎是立刻就痛苦地倒在了地上,因那骤然降临的重负吐出大口黑血,莲香也因此跌落地面,她一直睁圆着眼睛看着裴琢,看着裴琢就此被灵脉所缚,流不尽的血泪浇灌土地,她的眼瞳渐渐没了生机,匆忙赶来的云栖和玄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一晃竟已过去百年了。 修士神通广大,能做到凡人不可为之事,却仍有无能为力的时刻,云栖和玄明不知凶手,裴琢受到强灌灵脉的冲击,记忆也变得模糊,很多往事一时难以串联。 有时候,裴琢会想,移山换海不难,想在天底下揪出一只自己也记不得的老鼠,或许才是更难的。 地牢里的烟雾看着蓬松柔软,可浓雾深处又传来模糊凄惨的哀求,裴琢坐在浓雾做成的软椅里,嘴里哼着轻快的曲调,让手边的烟雾变成各种好看可爱的图样。 是了,长老们的一些预测其实是正确的,从自己中了情蛊,看见落星河的第一眼起,自己就一定会在旅途中保下落星河的性命。 他会不时关注对方的去向,观察对方的人脉,铭记对方的脸庞。 他会感谢命运,将老鼠的尾巴提前送给了他。 第86章 永远 裴琢从戒律堂出来的时候, 外面已经天黑,和过去的每一次审讯一样,他的衣服上没有血点, 身上甚至闻不到丝毫的血腥味, 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被留在漆黑幽静的牢里。 戒律堂的弟子们总想学习这份技艺,见他出来,两个值守弟子你碰我一下, 我碰你一下,最后一同朝裴琢提出申请,裴琢听完笑笑,允了他们轮流去牢里观察“刑讯成果”。 两人在戒律堂干活也有些年头了, 应该不会被轻易吓到......吓到也没办法啦,裴琢毫无心理负担, 毕竟是戒律堂的人,总要习惯一些“食物香气四溢”的场面。 裴琢脚步轻快, 目的地明确, 他出了戒律堂, 又去了趟自己师傅闭关的地方,在门口和人家聊了些闲话。 他说话时也没闲着,拿着根枝杈在门口画画, 等画完一只小狐狸,天也聊完了, 裴琢拍拍没有灰的衣摆, 起身准备离开,就看见姬伏胜站在不远处等他。 以前要是裴琢很晚没有回家,姬伏胜就会主动来接他,对方总能找到他在哪儿, 或者直接闯入,或者守在门口,或者在某条小道上,突然就从阴恻恻的角落里不声不响地钻出来,把跟他同行的弟子吓一大跳,尖叫伴着裴琢银铃似的一串笑声。 对方做的准备也往往妥当,裴琢一过去,姬伏胜便递给他一个纸袋。 纸袋里面装着还热乎的小吃,裴琢取出一个放进嘴里,轻轻一咬,浓郁的汁水就在嘴里爆开,酱汁与肉馅的口感恰到好处。 在亲自操手一场刑讯过后,裴琢比起甜品就会更想吃些这样的肉食,他弯弯眼睛,边吃边和姬伏胜聊着点闲散的日常,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回了凌绝峰的家里。 直到目前为止,所有的一切都与小时候一样,但等踏入家门口,裴琢明显感受到身边人气势一变。 裴琢眨了下眼,悠悠瞥了眼对方,姬伏胜神色淡然,目视前方,俨然一副正人君子做派。 裴琢移开视线,转头回了自己屋里,姬伏胜迈开腿,紧紧跟着他,十分丝滑地也进了他的屋子。 裴琢在自己的小巢里转悠,看看自己窗台上的花,又碰碰自己床头的挂件,这串玉石风铃他很喜欢,碰一碰就会发出清幽好听的铃声,姬伏胜便安静地看着他摆弄,不时接上对方的话茬。 就这样又消磨了会儿时间,裴琢抱臂站在自己的床前,欣赏自己软乎乎的床褥和精心挑选过的被单图样。 姬伏胜也在欣赏,这长度,这宽度,一个人睡太空,两个人睡正好。 裴琢看向一旁的姬伏胜道:“该睡觉了。” 姬伏胜的喉咙动了下:“嗯。” 他的声音比一开始紧,显然裴琢方才那通“既没答应也没反对”的态度让他头脑风暴了许多,但他依然站得笔挺,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 只要没明说,就等于不用走。 裴琢撇过头,没忍住笑出声,视线在姬伏胜身上慢悠悠转了一圈,姬伏胜被他看得手脚僵硬,最后,裴琢弯弯眼睛道:“嗯——也行吧。” * 姬伏胜最近思考了许多。 他过去修行无情道,除了年少轻狂时,因为裴琢产生过少许,一些,大量躁动的反应,在他和裴琢分开修行的这些年里,他自信自己比那庙里的高僧还要清白。 此为一胜。 而现在,他马上就要放弃无情道了,离美好的道心破碎就差那么一层窗户纸,这意味着他可以做很多事,他可以告白,可以追求阿玉,成功了就能发请帖,备仙礼,然后和阿玉...... 自己在外云游,积累了不少家产,放眼中洲,连鼎盛大家族都比不过他。 且即使修为要散尽重来,过去打下的基底也不会变,简单来说,他体力也很好。 此为二胜。 不过他无情道还没彻底破呢,他的修为还有用,现在说什么都是空谈。 姬伏胜觉得自己现在是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偏偏阿玉见他这样,还要被他逗得笑个不停。 他对此分外无奈,但让他干脆赌气什么都不做,那只能说绝无可能。 而且换个角度来说,这说明他现在很讨阿玉喜欢,给阿玉带来了别人没法给他的乐趣。 此为三胜。 这要是放在擂台上,他已经成为天字榜第一了,怎么现在一点甜头都没尝到?姬伏胜想不通。 但他要做的事还是要做,裴琢歪头瞧着他,笑着说了声“也行吧”,眼里带着明显的揶揄和趣意——这通常意味着对方又要朝自己使坏了。 姬伏胜微微抬了下眉,反倒生出股胜负欲来。 他偏要看看结果会如何。 * 半个时辰后,山间夜色已浓,裴琢的屋里还亮着灯,姬伏胜躺在床上,眼神木然。 他盯着床顶,裴琢待在他旁边,姿势和他反过来,趴在床上用手支着下巴,被姬伏胜的神情逗得乐不可支,他笑个不停,弯着眼睛问:“感觉怎么样呀?” 姬伏胜的喉结滚动了下,脸上还是那副无欲无求的,仿佛魂游天外的表情,他实话实说:“憋得难受。” “哇,好可怜的伏胜。” 裴琢真情实感地点点头,一只手随意搭在姬伏胜的身上,姬伏胜的视线落上去,看着那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自己的腹部。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腹圆润,乍一看甚至让人觉得“柔弱无骨”,这是裴琢修为实力的体现,狐妖为了捕猎,化形的皮囊必然会符合人类的喜好,能注意指尖、手腕之类的细节—— 那只手轻轻向下滑了一截,如细腻的软玉滑过山峰,姬伏胜的思路戛然而止,过了会儿接上——更说明阿玉对灵力精妙娴熟的掌控力。 裴琢将手拿开道:“这么可怜,那我就不逗——” 他刚移开的手一下子就被姬伏胜握住,对方的掌心滚烫惊人。 “.......”姬伏胜的眼神更木然了,把裴琢的手用力放回自己身上道:“不用。” 裴琢将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笑得肩膀都在不停抖。 “.......”姬伏胜觉得自己得想办法扳回一局。 他最近处理了不少和鬼域有关的事,空暇时基本都在默默思考他家阿玉,偶尔能听到依然对他忠心耿耿的下属颤抖着小声交谈:“大人脾气是不是变好了......”“他这样看得我好害怕”云云。 总之,如何讨到更多甜头,姬伏胜也是认真思索过的。 恰好裴琢在一边说:“天罡宗的顾明衡应该快要来了。” 第98章 因为这件事,姬伏胜判断自己的修为还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所以也甘心暂做忍耐,他并不想在裴琢捕捉老鼠时,自己只能在远处干躲着。 裴琢大概也是因为这点,之前才阻止了他捅破那层窗户纸。 这样做本质是种“瞒天”,强行把修道成果绑在一句话上,尽管他的真实情感即便不说,也能从他的语言行为,动作声音等各种方面流露出来。 姬伏胜开口道:“我可以帮你。” 他太不习惯跟裴琢讲条件了,这让他顿了顿,才慢吞吞道:“但我有个条件。” 姬伏胜偏头看了眼裴琢,裴琢的眼睛睁得圆滚滚的,再次感慨着“哇”了一声。 他家伏胜都会跟自己谈判了。 但其实自己不用伏胜帮忙也行呀,裴琢乐起来,不过没有做出任何反驳,堪称乖巧地听着姬伏胜道:“你得亲我一......”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带着一点香气,脸上的柔软触感转瞬即逝。 姬伏胜眼神发直,裴琢亲完,视线越过姬伏胜的腰腹,悠悠向下,看着明显更憋闷的那处叹道:“这是何苦呢。” 姬伏胜:“......” 所以扳回一城了吗?他也不知道。 如果要总结一下姬伏胜刚才的行为,他自己觉得应该叫勾引。 勾引。 姬伏胜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根木头一样想得笔直。 这词乍一听要惊得别人从椅子上掉下去,但姬伏胜确实想得十分通畅和坦荡,他完全没有联系那种烟花巷柳里的“勾引”,可以说想都没想,这个词的出现甚至和情爱关系不大。 会这么说只是因为——他是裴琢的食物。 食物的行为就是靠色香味去吸引对方,让对方愿意在众多食物里选中自己。 那不然食物做的还能叫什么。 而裴琢十分顺畅地与姬伏胜同步,点点头道:“伏胜很努力了。” 他觉得姬伏胜现在看着又好玩又可爱,于是笑眯眯地认可道:“让我有些想咬断你的喉咙。” 他们交握的手还搁在姬伏胜的身上,带着人的体温:“或者剖开你的肚子。” 姬伏胜握紧他,看着裴琢言笑晏晏的模样,在浑身上下都分外难熬的燥热里感到种畅快。 “食欲”是和裴琢相处时,永远无法回避的欲望。 倘若习惯性用“人与人”之间的方式思考,那方才说的许多词语确实都会变味,人会考虑损失和收获,会考虑上下地位,最终发现自己无法在裴琢这里获得“人的优越”,乃至“人的平等”,而生出犹疑与猜忌。 席如就无法处理好这种感受,他总希望裴琢能“正眼”看待他,但裴琢其实从来没有瞧不起他,这件事的症结在于,裴琢永远不会用人族认同的“正眼”去看待任何人。 倘若席如能想通,别老纠结这种“凭什么人不能一出生就长八只眼睛五条腿”的蠢问题,他和裴琢的关系或许能缓和很多,但姬伏胜永远不会告诉他这些。 所以就说,自己肯定不是那种傻了吧唧给敌人送温暖的木头。 裴琢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姬伏胜的手指,对姬伏胜炽热的眼神弯眸笑笑,再收获一个更燥热和更无奈的眼神。 其实想了那么多,姬伏胜也没办法免俗,总会纠结“阿玉又怎么想”,“阿玉想到哪一步了”,“阿玉更喜欢什么呢”,裴琢见他这样,倒是也有顺势更深入地想一些道侣间的问题,但伏胜这样子很有趣嘛,所以裴琢决定暂时不告诉他。 而且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裴琢对一些事情没有犹豫,也不觉得需要去问姬伏胜的意见。 那天经地义,无需商讨,自古只有狐狸玩弄并咬死猎物,哪有反过来的道理? 不过,有件事或许需要提前告知一下。 裴琢笑眯眯道:“伏胜,我要咬你一下了。” 姬伏胜迅速道:“好。” 他话音刚落,咽喉就被利落扼住,掐得他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姬伏胜原本是本能应答,此刻回神裴琢动了真格,他的喉咙传来火辣辣的痛感,那双手依旧白皙好看,但掐人的力道又稳又狠,完全是以死斗的方式。 这样做能够掐断任何一丝呼救的可能。 和裴琢平时对待朋友乃至陌生人的态度截然不同,他的动作强硬,不给人任何喘息的空间,虽然提前打了招呼,但出手速度极快,悄无声息,与狩猎别无二致。 姬伏胜的腰腹因条件反射绷紧,裴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不变的弧度。 那双金色的竖瞳轻轻眯起,姬伏胜从那双眼睛里,看见并不遮掩的,对濒死人类丑态的欣赏,和堪称恶劣的玩味笑意。 裴琢俯下身来,姬伏胜感到对方的头发蹭过他的衣衫,伴着让人目眩神迷的清香,他的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 有那么几秒,姬伏胜想到云游时见过的一种食肉饮血的花朵。 和过去的舔舐,以及那个浅浅的牙印不同,裴琢这次咬得更深,虽然他也收了力道,但那瞬间的冲击足让任何人相信,对方完全能一口咬至看见森森白骨。 可是,倘若是真正的捕猎,裴琢是不会这样做的。 一些云雾轻柔地缠上了姬伏胜的手臂,给他一种自己只是在被对方温柔拥抱的错觉。 姬伏胜喟叹一声,甚至下意识反抱住了裴琢,将手扣在对方的腰侧,他的手紧了一下,在疼痛中感到种直冲头顶的颤栗酥麻。 裴琢松开姬伏胜,还是那副笑盈盈的面孔,姬伏胜感到自己有什么东西滑过自己的脖颈,那地方应该是被咬出了一点血,但他不甚在意。 反正以他的体质很快就会愈合,而且这是他的优势,如果要让裴琢挑选食物玩具,能留到最后的,一定会是质量最好,最难弄坏的。 裴琢垂眸看他,看得坦然平和,又夹杂着几分审视,他用行动向他坦诚一些事实。 如果他们真的选择彼此,姬伏胜不会被裴琢捧在手心,轻柔呵护起来。 野兽因某人而小心收敛利爪与獠牙的场面不会出现,甚至恰恰相反。 ......旁人能理解这样的裴琢吗?旁人能感受到这里面的特别与爱意吗? 有些时候,姬伏胜真心希望裴琢能拥有更多懂他的朋友,还有些时候,姬伏胜看着裴琢想, 如果有第二个人能懂得这些,他不会让那人活于世上。 裴琢忽然轻声笑起来。 他似乎被姬伏胜的反应取悦了,弯弯眼睛重新悠哉躺下,好像身后有条慢条斯理摇晃的尾巴。 单看他们现在的姿势,颇像一对要在床上度过一个火热夜晚的爱侣,裴琢的嘴唇比刚才红润些,让姬伏胜想起晶莹饱满的朱果,可那双柔软的唇瓣一张一合,却是说:“也许有一天,我会在这种时候吃了你。” “可以。”姬伏胜毫不犹豫开口。 他的嗓子还保留着某种火辣的痛感,其实不适合说话,但姬伏胜忽然福至心灵地,意识到自己该在此刻袒露一些想法。 于是姬伏胜道:“你吃了我一个,境界必然会突破圆满,若你就此飞升做了仙妖,就不会再有妖族的欲望。” “所以,只要你吃了我,你不会再吃第二个人。” 而自己会化作裴琢的灵力,裴琢的血肉。 血红的眸子盯着裴琢,姬伏胜语气笃定,他已经忘记自己是从何时开始这样想,但只要提起,他的言语间就会带上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满足。 “只有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哎呀。 一阵短促的沉默后,裴琢道:“呀。” 姬伏胜愣了愣,身体反应比脑袋快,心尖先晃晃悠悠提起来。 他说错话了?姬伏胜下意识张了张嘴,他还未想明白,就见裴琢脑袋上“砰”地跳出两只三角状的狐狸耳朵。 “呀。”裴琢又道,这声调比刚才的欢悦一些,他从床上坐起来,有什么毛茸茸地东西“嗖”一下蹭过姬伏胜的脸颊,让姬伏胜又是一愣。 一晃眼的功夫,火红的大尾巴也跳出来了,裴琢将自己的尾巴搂在怀里,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头顶的耳朵不自觉地微微晃了两下。 姬伏胜呆然看着对方,在裴琢专注的,开心的,像撒了一把星星进去的眼睛里,忽然觉得整个人的水分都被这视线烘烤,他分外口干舌燥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我能亲你吗?” 裴琢眨了下眼,耳朵又轻轻晃了一下,耳朵里侧的白绒毛看得姬伏胜心尖一阵阵发痒,然后他就听见裴琢没忍住的一阵笑声。 裴琢笑弯了腰,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意,他从自己毛茸茸的尾巴背后探出脑袋问:“那你怎么还躺着啊?” “......?!!” 床晃了一下,姬伏胜的吻在下一个瞬间压下来。 短暂的相接后,唇瓣在若即若离的位置分开,床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响声,床头柜上的风铃叮铃叮铃,发出一串碰撞的玉响。 第99章 裴琢伸出手,轻轻点了下姬伏胜的后颈。 于是无需再次询问,姬伏胜再次吻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我这本写得好清水啊(茫然) 无情道的问题(甩锅(。)) 说来狐鸡相处的异常感放在文明背景里会更明显呢x也许校园背景在彼此眼里lovelove中,外人看一眼姬老大身上缠的绷带再看一眼那粉红的氛围,就只能快速离开小声跟人吐槽“好一对颠公快走快走” 第87章 帮我 顾明衡有时候会想起山婆。 山婆, 自己真心爱过的女人,虽容貌称不上是绝色,比不上自己的师弟落星河, 但很符合自己的喜好, 甚至是自己的初恋,顾明衡以很复杂的心情怀念她。 也许他本不会怀念如此漫长的时间,山婆本该成为他人生里的一个剪影, 纪念他懵懂赤诚的真心,但如今,黏在身上的重压,迟迟没有长进的修为, 从身体深处漫上来的空虚和蚀骨酸痛,无时无刻不提醒着顾明衡过去发生的一切。 前任尊上注意到了魔修的日渐衰落, 决定效仿初代尊上,创造出一条全新的灵脉, 带来第二个鬼域, 为此与大妖鬼狐达成了合作。 虽是合作, 但双方显然不会信任彼此,鬼狐不肯积极汇报自己的研究进展,尊上也没打算把所有的期望都压在鬼狐身上, 鬼狐研究期间,他们亦探寻过许多别的方式。 对天罡宗的渗透便是其中之一。 说来也是奇妙, 渗透天罡宗的过程比想象中容易太多, 天罡宗外看风光,内部早已矛盾重重,争权不休,掌门更是因为境界迟迟未有寸进, 早已有入魔的迹象,前任尊上决定行动时,正赶上对面宗门发生内斗,实力空虚,而己方的脸魔功法大成,换脸之术出神入化。 天时地利人和,仿佛天意都决定让他们得利。 可惜,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事耗光了尊上的运气,以脸魔为首,留在天罡宗的这批魔修逐步掌控住了天罡宗上层,灵脉计划却频频发出意外,少有实质进展,如今,尊上甚至被一个外来的小子夺权,死在了鬼域。 新的魔尊胸无大志,暴虐成性,睚眦必报,留在鬼域的尊上旧部皆命丧其手,万幸天罡宗离鬼域路途遥远,又一直是秘密行动,新魔尊应当不清楚他们的动向。 首领已死,若是计划进展甚微,脸魔等人可能也就歇了开辟灵脉的心思,偏偏顾明衡已经在阴差阳错下搞到了一半的灵脉,他们当初花了那么大功夫,才让这半截灵脉稳固在顾明衡身上,突然收手着实不甘。 再说,知道这事的人变少了,就等于以后要来瓜分灵脉的人少了,尊上活着时不敢升起的念头,现在难免有些蠢蠢欲动。 顾明衡无所谓谁得利更多,他只想从痛苦里解脱出来。 灵脉太“重”,也太“阴晴不定”,一旦有不稳定的迹象,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恐怕只有九境高手才能长久担负得起。 要不是山婆......想起对方,顾明衡心有愧疚,又有愤怒。 他自认他是个讲道义的人,比如他年少时曾玩心大起,干脆在外扮作一介凡人,还认了一个孑然一身的游商做义父,临别前,他送给对方一面宝镜,助其在买卖上无往不利,也算全了一场缘分。 再比如——他曾想过帮山婆隐瞒。 顾明衡曾因一场讨伐身受重伤,慌乱下逃入忘忧山中,他昏迷不醒之际,是山婆发现了他,将他带回山洞中照看。 顾明衡在朦胧视线中看见对方关切的眼神,感受到对方用素手打湿白帕,轻柔擦过自己的额头,原本冰封的心在这一刻骤然动了一动。 他觉得山婆是喜欢自己的。 虽然山婆从未表露心意,但洞穴里的点滴相处做不得假,顾明衡伤好之后,曾鼓起勇气,邀请山婆与自己一同离开,没想到山婆竟睁大了眼睛,连连摇头拒绝。 顾明衡几次追问原因未果,两人分开时气氛不算愉快,但平心而论,顾明衡自诩自己不会因此仇视山婆。 甚至恰恰相反,鬼狐意图在莲城启动灵脉阵法,失败得蹊跷,脸魔等人不是没有怀疑过这里面另有隐情,而天罡宗的门派秘宝天元镜可以探寻各地灵气的动向,最适合探查灵脉窍眼,脸魔掌握秘宝后,就有意观察过那些灵气越发充沛的地带。 忘忧山曾好几次引起过脸魔的主意,都是他顾明衡周旋了过去! 难道他做得不够多吗?做得不够好吗?他一直在保护山婆! 直到脸魔心意已决,若再执意隐瞒,恐怕只会引来猜忌,被视作叛徒,顾明衡才不得不答应。 忘忧镇被屠当天,顾明衡一人悄悄潜入山上,意图带走山婆,他当时想得很清楚,如果山婆愿意跟他走,他也甘愿放弃这魔修高位,从此和对方双宿双飞,浪迹天涯,若她不愿......性命攸关,也顾不得许多了,先将人带走,以后再作解释,她总会懂的。 时至今日,当时发生的种种还历历在目,顾明衡完全没料到山婆会反抗得那样激烈,竟好似他其实是她的仇人! 顾明衡怒上心头,大声控诉自己曾为山婆做过的种种,要不是他帮忙拖延,忘忧山的人早就该死了,甚至现在他都在救山婆的命,山婆却不知感激,倒用一种让顾明衡极度恼火的眼神看着他。 “感谢?!你居然还有脸让我谢谢你?谁要你做这些了!”她高声喊道,拼尽全力一把推开顾明衡,转身就要往山下跑,顾明衡脚步踉跄,站稳的那一刻只觉怒火猛地窜上头顶,变作极为强烈的恼恨。 她以为她是个什么东西! 等顾明衡回神之时,他已经将长剑捅入山婆体内。 * 落星河最近格外忧愁。 他在清鹤观唯一的同门,季歌,前些日子被捕,眼下人正关在戒律堂的地牢里。 得知此事的落星河倍感混乱,冷静下来后想打听情况,但因为他的同门身份敏感,戒律堂的弟子都拒绝向他透露,只会说些“查清楚后自会告知”一类的空话。 他又想去找裴琢,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结果连裴琢的面都见不到。 对方先前还对自己表现得很亲切,现在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冷漠的态度只叫落星河想起他们被困在鬼狐幻境里的时候,他咬了下下唇,后知后觉自己被裴琢给骗了。 落星河没有办法,抱着满肚子的疑惑和不安,在清鹤观煎熬了两天,好不容易等到消息,却是说天罡宗的弟子季歌经过审讯,已确定其私自盗取清鹤观的秘宝,妄图携秘宝潜逃,按规应当处刑。 他们好歹也在清鹤观待过这么多天,可从没听过清鹤观还有劳什子藏起来的秘宝! 落星河大为不解,想想季歌近来颇为古怪陌生的态度,又半信半疑,他也试图朝戒律堂提出申请,想与牢里的季歌见上一面,但因为“事关重大”,申请的许可始终未能通过。 自己一介天罡宗弟子,在清鹤观根本什么也做不了,甚至因为和季歌来自同一门派,落星河明显感受到许多清鹤观弟子已经对他心生提防。 他们心里戒备,自己现在看清鹤观也不像什么好人,落星河只觉自己是进了虎穴蛇窝,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向天罡宗传信,和大师兄倾诉近来发生的种种事情。 直到今天,他的心情才终于有所好转,天罡宗收到消息,几次与清鹤观沟通未果,干脆直接亲自登门,想与掌门及一众长老当面商量。 会议开始前,落星河与天罡宗的长老们见了一面,被好一阵嘘寒问暖,他适才心中酸涩,后知后觉这讨伐一路自己受了多少委屈,长老拍了拍他的肩膀,怜惜他近来遭遇,答应他必然会为自家弟子讨回公道。 虽然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时间紧迫,落星河很快便与天罡宗的人们分开,他不能参加会议,在大门转了两圈,迎着门口把守弟子的视线,只好叹了口气,决定改去附近的小亭等候。 落星河心事重重地转过墙角,等他刚行至无人的房屋背面,一只手就拉住了他,另一只手随即捂上他的嘴。 落星河心中一惊,刚要反抗,便听身后人开口:“嘘,是我。” 熟悉的声音让落星河眼睛一亮,他当即转身,压着兴奋的语调小声开口:“师兄,你原来来了!” “你和季歌都在这儿,我怎么会不来。” 顾明衡温柔笑道,将落星河拉入房檐下的阴影中,落星河靠上顾明衡的胸膛,这才意识到他们离得有多近,白皙的脖子当即透出淡淡的粉色。 他小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没和师傅他们在一起......”落星河又飞速道,说话间思路已经转过几转,顾明衡没理由瞒着长老们私自前来,但对方偷偷找自己说话,现在也在警惕周围,明显是想要避开清鹤观的修士。 落星河问道:“师傅他们有别的任务要给你?” “星河果真冰雪聪明。”顾明衡笑道,仍旧亲昵地半揽着对方,落星河脸色更红,却又蹙起眉毛,轻声数落他道:“都什么时候了,师兄怎能如此不着调。” 第100章 顾明衡一向很喜欢对方这劲头,他从胸腔里发出阵低笑,视线顺势扫过落星河头上的冰玉发簪,眼神微微闪烁。 某种意义上,顾明衡认为落星河是更完美的山婆。 落星河更加貌美,性格也更乖巧懂事,最重要的是,落星河懂得心疼别人,体谅自己的难处,他不会背叛天罡宗,更不会背叛自己。 顾明衡轻轻叹了口气,或许是因为时隔多年后,即将故地重游,现在想起山婆,他的心情比以往都难以平静。 “星河。” 顾明衡将手搭在落星河的肩上,温柔道:“你会一直向着我的,对吗?” 对方的语气里含着几分强硬,但落星河并不讨厌,他愣了愣,下意识抬头撞上顾明衡的视线,不知为何,对方的眼神让他自心底深处生出些慌乱。 可是,落星河又想,他没什么可犹豫的。 他向着师兄,一如师兄一直向着他,鬼狐朝他展示了错误的幻境,但也让他察觉了师兄的真心,打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有哪里动摇。 落星河的心跳渐渐加快,他轻声道:“当然了......师兄为何突然这样问?” 顾明衡便笑起来,笑得一如既往如翩翩君子,他点点头道:“星河,你已经清楚我有师门的任务,我便直说了,我有事需要你帮我。” “我需要你带我去你信里提到的,那位山婆的住处。” 作者有话说: 顾明衡看着落星河想山婆,对比后选落星河,落星河看着顾明衡想裴琢,对比后选顾明衡,师兄弟何尝不是一种默契。 第88章 戏耍 今天是忘忧山“山禁”的日子。 “山禁”不是镇上的固定节日, 它可能许多年没有一次,也可能隔几个月就来一次,具体日期由镇长的老人告知, 顾名思义, “山禁”这天,镇上的人们禁止踏入忘忧山。 据说,如果在“山禁”这天进山, 人很可能会遭遇危险,甚至丢了性命。 平时分外熟悉的山林,会变得诡影重重,阴风阵阵, 怎么绕都绕不出去,普通人误闯进去, 唯一的办法只有待在原地,祈祷山神来救自己。 不过, “山禁”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住在忘忧镇上的小孩们从未经历过“山禁”, 如今突然碰上,比起害怕,更多的还是好奇。 胆大的孩子甚至会生出种“偏要上山瞧瞧, 看看传说到底是不是真的”的心思,然后被长辈揪着耳朵数落一顿。 有禁令在, 就不能和平常一样进山里玩, 大家的游玩场地因此改到了镇口。忘忧山前的一块平地上,一群孩子正在踢球玩,一个皮肤黝黑的高个青年站在旁边,反复清点着小孩的数量。 他伸出手指, 将在平地上撒欢玩闹的孩子们点了一遍又一遍,一旦有谁跑着跑着靠近了山林,就会立刻引起他的警惕。 还有几个孩子不去踢球,而是待在青年旁边闲聊,其中一个问:“朱大哥,你还要数几遍啊?” “哪有几遍不几遍的,我忙着呢,没空和你们耍。”被唤作朱大哥的男人挥了挥手,继续一个个点过玩游戏的孩子,模样像在用手指头进行十以内的加减算术,瞧着委实不太聪明。 “十二,十三......没人偷跑吧?” 有你这么看着,谁偷跑得了,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孩子撇撇嘴,先摇了摇头,又实话实讲:“除了阿亮,别人都在。” 阿亮要上山采药,天没亮就溜进了山里,孩子们本来没太在意,还想着给阿亮打掩护,哪想到朱家人态度这么认真,当时就吓哭了两个小孩儿,哭哭啼啼地全招了。 “朱大哥今天都要数数了?”另一个小孩蹲在地上问:“阿娘她们不让上山,朱大哥也不进山劈柴了?” “劈柴?我没事儿劈什么......”朱老大纳闷道,话没说完又反应过来,改口:“噢噢,劈柴!对,唉,你看这事闹的,今天都劈不了柴了!” 小孩们对视一眼,敏锐注意到朱老大话里的漏洞,但基于朋友情谊,默契地决定不戳穿人家。 朱家人口很多,除了朱老大,还有朱二,朱三,朱四......反正平时神神秘秘地不见人影,问就是全家以砍柴为生,平时都忙着在山上砍柴,卖给他们头顶的主人家。 有几个孩子认为这话肯定是骗人的,真按照他们嘴里说的那么勤奋,日日砍夜夜砍,忘忧山早该被砍秃一块儿了,朱家几个人平时绝对都在偷懒。 他刚才自己都说漏嘴了! “'山禁'就这么吓人吗?”一个小孩岔开话题,好奇问道:“朱老大,你知道山禁的时候山上有什么吗?会有吃人的妖怪吗?” 他们世世代代定居在忘忧山旁边,平时看这山要多亲切有多亲切,还能在山里捉迷藏玩儿,很难想象它会变得很危险。 “叫大哥。”朱老大没好气道,他瞅了眼山顶,飞快移开视线,过了会儿又瞅了眼山顶,孩子们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山巅绿葱葱的,背后的天是澄净的蓝,跟平时看着毫无区别。 朱老大缩了缩脖子,嘀咕道:“山里有能吃了野猪的狐狸,做错事就要被丢到山上喂狐狸。” 小孩们“哇”地吵闹开,七嘴八舌道:“真的假的?哪有能吃了野猪的狐狸啊?” “那得多大个儿啊?” “我只听说山上有山神呢。” “山神打得过狐狸吗?” 还有人担忧地问:“那阿亮怎么办啊?” “老二、老三会把他带回来的。”朱老大安抚道,心里面其实也在突突突打鼓,他们各司其职,自己就负责门口这一片,要是这些香嫩多汁的小崽子少了一个......他真不知道怎么跟“主人家”交代。 朱大哥心里发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再次开始清点人数,踢球的孩子们听见那边突然变热闹起来,不明所以地纷纷停下,其中一个朝朱大哥招了招手:“哎!玩不玩啊!” “又没人看着你!”另一个孩子也大声保证道:“我们不往山上跑。”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朱老大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摆正一张面孔道:“我被看着呢,可不能偷懒。” * 山里,落星河和顾明衡已经摸到了山婆的洞口。 天罡宗原本没打算让落星河参与其中,想让季歌先去探路,结果季歌被抓进了地牢,落星河跟裴琢一起去山婆住处的约定自然也打了水漂。 不过关于洞穴在哪儿,落星河的确有些头绪。 之前说好要一起去山里时,裴琢曾简单描述过上山的路线,提及到沿途一些让人印象深刻的风景,还讲了两件在家附近玩的趣事。 说者无心,听着有意,落星河的记忆一向很好,这些话再结合顾明衡残留的些许印象,不难找到山婆的洞穴。 这一路上,落星河也终于从顾明衡嘴里听到了事情的“全貌”。 清鹤观竟然与魔修有所勾结。 先前和他们同行一道的姬伏胜,已经被探查出曾多年活动于鬼域,而清鹤观一直放任此人在门内肆意行事,恐怕不单是这九境弟子,而是长老乃至掌门,都已经暗地里靠拢了魔教。 一番言论听得落星河心惊肉跳,想想姬伏胜一路上的狠戾,清鹤观几人铁板一块的态度,竟是越想越觉得师兄的话可信。 季歌盗取秘宝一事疑点重重,很可能是障眼法,对面设下了圈套,有意阻止他们进入忘忧山,天罡宗此行兵分两路,长老们与清鹤观当面交谈,同时也吸引清鹤观的视线,顾明衡与落星河则趁机上山。 昔日顾明衡拿走了一半灵脉,逃走得匆忙,对另一半灵脉不知去向,而光是为了固定住这一半灵脉,就已经耗费了他们大量精力,加上过去忘忧镇被屠后,清鹤观就加强了对周边地带的保护,寻觅另一半的计划一直进展缓慢。 现在无数条线索交汇,忘忧山也变得越来越可疑。 顾明衡自从上了山,就对自己的猜测越发笃定——忘忧山的草木长势十分茂盛。 倘若另一半灵脉已经被挖走或溃散,这山上就不会是这样一幅生机勃勃的景象,特别是越往山洞的方向走,沿路草木灵气就越来越充沛,顾明衡甚至有种自己体内的滞涩灵力也变得通畅的感受。 “应该......就是这儿了。”穿过郁郁葱葱的树林,眼前的景象也变得开阔,落星河注视着眼前的山洞,咬了下下唇轻声开口:“师兄可有印象?” “我已经知道你和那位莲香小姐是朋友,也知道她死前将一半灵脉给了你,”落星河飞速补充道,表情颇为犹豫:“但......” 顾明衡在他对面绷紧了脸色,模样令落星河生出些烦躁,大师兄似乎对自己的怀疑感到不满,可对方越这样,倒叫落星河更想开口质问:“......你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这么问了后,顾明衡反倒放松下来,对方轻笑了声,看着落星河笃定道:“自然。” 他顿了顿,又道:“我的心意究竟如何,星河难道不知道?” 第101章 他这么一说,落星河便立刻红了脸色,嗔怒似的瞪了他一眼。 倘若时间足够,顾明衡倒不介意和落星河再多说些几句,但现在,从灵脉重压下解脱的希望近在眼前,饶是顾明衡,也失去了几分应对师弟拈酸吃醋的余裕,他上前两步,接近洞口,背对着落星河露出有些怀念的神色。 时隔百年再度回到这里,眼前的景象看着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朝洞内打量,还能看见一张平整的石桌和几张木椅,洞侧的架子上错落摆放着大小不一的盒子。 那里面有布匹,有首饰,有餐具,顾明衡渐渐想起更多过去的往事,连山婆的面容都变得清晰。 他的视线黏在柜子上,桌椅上,和更里侧的床榻上,眼前的每一个物件,都越瞧越合自己的心意,让顾明衡有种......想靠得更近的冲突。 清鹤观的“秘宝”,或者说,另一半灵脉,很可能就在这里,顾明衡越发这样笃定,随着靠近洞内,他的灵力也越来越躁动,仿佛他身上的灵脉拉扯着他,让他去找那丢失的另一半。 顾明衡没忍住,又往前走了一步,心情激动的同时脑海里划过一丝浅淡的违和。 这也有些太顺利——一脚踏入山洞的瞬间,顾明衡的脸色猛地一变,他前身后仰,下身用力,向后方暴退,右手握住长剑向身前一挡,与突刺而来的雾刃猛然相撞! 下一秒,原本坚实的洞穴出现不自然地扭曲,如泡沫幻影般转瞬消散,只有白雾铺天盖地地涌出,如同无数凌厉的剑刃。 顾明衡脸色僵硬,一把抱住落星河再次后退,白色的烟雾自四面八方射出,目标直指顾明衡。 顾明衡单手抵挡不及,剑刃三两下就割破他的衣袍,在他的大腿和胳膊上划出长长的血刃,血味顿时在雾中漫开。 落星河脸色惨白,在危机之中看出这雾气只冲着顾明衡一人,大喊:“师兄,别管我了!” 白光闪过,顾明衡再次挥开雾刃,他咬咬牙,另一手松开落星河。 然而,像是为了戏耍他们一般,在顾明衡松手的刹那,那流云般的雾气从他身侧堂而皇之地穿过,调转矛头直指落星河! “星河!” 顾明衡脸色大变,落星河尖叫一声,下意识闭上双眼,接着被一股巨力推了出去。 情急之下,他被顾明衡的左掌击中,避开雾刃飞了出去,落星河跌落在地打了几个滚,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就听见顾明衡发出一声惨叫。 献血喷涌而出,顾明衡单膝跪地,死死握住自己的左手,手上鲜血淋漓。 落星河跌跌撞撞靠近,就看见那血滩之中掉落着两根断指。 顾明衡的左手上留下一个光滑利落的切面,露出鲜红的软肉,仅余两根手指。 还有一根...... 白雾稍稍散开,裴琢自雾中信步而出,单手捏着顾明衡的一截断指,那上面还挂着一枚戒指。 他笑眯眯道:“等你们很久了。” “你要一直跪在这儿?”裴琢偏了偏头,脸上挂着不变的笑意,周围的白雾剑刃齐齐对准顾明衡。 他似乎下一秒就能将顾明衡捅成筛子,却堪称乖巧懂事的,用发甜的语调礼貌问道:“需要让你休息会儿吗?” 落星河身体发颤,他看了眼裴琢,又立刻移开视线,小声道:“师兄......” “退后。” “师兄——” “退后!” 落星河被吼得浑身僵住,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面色凄然,裴琢看看他,又看看顾明衡,被这“苦情鸳鸯”的场面逗乐了,没忍住笑了好几声。 他在这儿看得悠哉,对面的顾明衡则没什么好脸色,对方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上的气息徒然暴涨,在刹那间突破了灵脉的重负。 顾明衡动了。 他如离弦的箭矢,于瞬息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直直朝裴琢冲去,落星河完全看不清他的动作,也能感受到那一招一式皆凌厉狠辣,密集的攻势如雨点般朝裴琢射下。 但——实力太过悬殊了。 落星河苍白着脸,眼睁睁看着顾明衡和裴琢交战几个来回后便迅速败下阵来,顾明衡甚至摸不到裴琢的衣角,而那白烟剑刃却越划越深,已经不是简单地割开皮肤,而是变成从顾明衡身上剜下一片片肉来。 这场面看着渗人,甚至让人有些生理性地反胃,落星河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得出结论——这根本不是战斗。 裴琢明明能轻易了解他们的性命。 周围的白雾不知何时漫入森林像个圈一样将他们围了起来,落星河在顾明衡的惨叫中后退一步,背部碰上白烟,感受到明确的阻力。 他们被裴琢关了起来。 这里已经成为裴琢的狩猎场,裴琢一直在戏耍他们。 裴琢在玩弄他们,就像吃饱喝足的狐狸,依旧热衷于用利爪和尖牙咬断猎物的肢体。 落星河脚下无力,看着顾明衡像无头苍蝇一样被裴琢施加的疼痛激怒,做出徒劳无功的反抗,既感到绝望,又从绝望里生出几分愤怒。 缭绕烟雾中,裴琢笑着道:“好弱啊。” 落星河握紧拳头,没忍住开口:“师兄那是因为......!” “星河!”顾明衡喝道,他喘着粗气,警惕地看着裴琢,裴琢却笑着接上话茬:“因为背了一半的灵脉?” “可是,我也背着一半。” 裴琢摊开手道:“说明或许不是灵脉的问题——” “只是你的师兄,着实太过愚钝了。” 落星河哑然,顾明衡神色变得极差无比,他忽然大吼一声,直直朝裴琢攻去,裴琢跳跃躲开,顾明衡单手捏决,裴琢背后忽然生出滋滋响声。 裴琢当即转身避让,躲开了身后的雷暴法术,原本拿着的那截断指脱落,顾明衡已经冲了上来,他目标明确,立刻伸手握住了自己那截食指,与此同时,他的右眼传来一阵剧痛。 “啊啊啊!” 裴琢收手,轻巧地向后落地,和顾明衡拉开距离,脸上还是笑吟吟的,他朝顾明衡轻快地挥了挥手,食指和中指之间,赫然夹着一枚血淋淋的眼珠。 顾明衡的半边脸都是血色,此时看着如同地狱来的恶鬼,手上还死死握着自己的食指。 他阴狠地盯着裴琢,哪还有半点风光霁月的大师兄的模样,顾明衡咬紧牙关,食指上的戒指突然发出耀眼的光芒。 伴着一阵嗡鸣,无形的灵力如看不见的波浪,层层向外扩散,连清鹤观的大堂都能将其感知。 忘忧山中浮现出数个传送阵法。 作者有话说: 赶上榜单……!! 应该马上就能完结了……码得快的话后面就一口气放出,慢的话就一章一章放…… 第89章 我心悦你 清鹤观, 议事厅大堂,门派双方的谈话已经进入白热化。 天罡宗长老们端坐一旁,轮番施压, 谈判的重点主要有二。 一是针对“季歌被捕”一事, 天罡宗主张清鹤观不能对他们的弟子擅自动刑,再说合作一趟回来,天罡宗派去的三名弟子里直接折损两名, 行程中也闹出过矛盾争执,他们不得不对清鹤观口中的公正抱有怀疑。 二火药味更浓,矛头直指不在此处的姬伏胜和裴琢,天罡宗认为清鹤观内部藏匿魔修, 身为名门正派,清鹤观必须当面给出说法。 大堂上氛围凝重, 掌门和三长老作为主力和天罡宗的人唇枪舌战,剩下的人很少说话, 但在员工群聊系统里聊得很热闹。 云栖坐在掌门身边, 他今日不声不响地闭关出来, 前脚出门后脚就被直接拉过来开会,算得上是场上最沉默的人,既不和天罡宗辩驳, 也不接群聊的话茬。 “倒打一耙啊。”群聊里,一个员工感慨:“我们是在打最终boss吗?” 似是觉得情况很荒谬, 他又强调:“我们?” “应该是。”另一个道:“你总不能指望落星河一个四境打脸魔吧?他知道他师傅是反派吗?” “我看不知道。” 员工通话频道沉默了几秒, 大堂里,天罡宗的一个长老重重拍了下桌子,厉声质问着什么。 清鹤观众员工不语,他们的心情其实很沉重, 毕竟谁也不想上班遇到麻烦事,只是和“门派大义”、“正邪对立”、“天下苍生”等话题一对比,就显得他们身上有种挥之不去的悠闲和抽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云栖厌恶这种抽离感。 一人重启话题问:“那咋办,剧情都推到这儿了,这个时间点脸魔该死了啊。” 不在现场的前代理长老盛正青突然发言:“送都送上门了,我们直接把他杀了吧?” “你不要一看脸魔要找裴琢的茬就这么激进。” 另一人耐心劝阻道,顿了顿又打出一行:“也不是不行。” “反正都这样了,就差这最后一哆嗦,也没见上面说咱们不合格。” 第102章 又一阵微妙的沉默,某种不可言说的心动气氛在员工们之间弥漫。 盛正青抓住机会积极怂恿:杀了他就能休假了!难道你们想加班吗? 盛正青:反正天道的任务不可能成功了,心动不如行动。 图书编号1126,《我助老婆当天帝》,一本围绕主角落星河展开的爱情故事,其根本任务为唤回过去的天道书的主角,《霸道太子的极致宠爱:我和王妃抢男人》里的天帝之子。 作为主角恋爱路上的绊脚石,原本的王妃连同全家,落得了相当凄惨的下场,全书完结之时,王妃的胞弟于大婚现场行刺,致使天帝之子的神魂碎裂成数片。 原本,落星河应该作为最理想的容器,集合全部碎片,将完整的天帝之子带回天界。 王妃的弟弟沦为堕仙,他不能接受天帝之子仍会复活,逃匿到凡间后一直寻觅让对方彻底死去的办法。 最终,堕仙找到了红殊。 他们成为违逆天道旨意的罪者,堕仙手里有一块神魂碎片,他将其提供给红殊的实验。而借此碎片中的能量,红殊完成了生命不曾有的融合,创造出了裴琢。 一块玻璃碎成几片,放在一起仍能拼出原本的形状,但若将其中一片碎片彻底溶解,混合其他材料做成另一套制品,这块碎片就再也无法取出,最初的完整玻璃自然永远不会回来了。 云栖闭关结束,和掌门共同宣布了这个消息,员工一片哗然,摆烂之情大增。工作目标根本落不到实处,那好像过程做得乱七八糟也无所谓了,工资照发就行。 所以......动手吗? 脸魔的伪装出神入化,哪怕是九境修士都难以看穿,他有在警惕清鹤观或许有他不知道的后手,也怀疑对面看穿了季歌的魔修身份,但着实料想不到这些沉默的长老们会一种“集体神游大法”,正在一起琢磨要不要杀了他。 云栖毫不意外地听见一个人小心翼翼地问:“不会好心办坏事吧?” 二长老玄明沉默半响,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云栖怎么说?” 云栖对上对面的天罡宗魔修警惕的眼神,选择已读不回。 大堂上,脸魔再一次对掌门施压:“还请各位交出裴琢和姬伏胜,我们证据确凿,愿意当面对质,你们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脱,莫非是不敢?” “啧。”三长老没忍住,在群聊里咋舌发泄。 群里又开始探讨要不要直接杀了脸魔,或者不杀也行,起码拦下他,省得他们跑去忘忧山添乱,看上去一时难以讨论出个结果。 这里面的犹豫有很多,比如这事合不合规矩,要不要走申报流程,时间紧迫怎么走流程,再比如谁来担责,谁写报告—— ——谁能保证不会重蹈云栖的覆辙。 其实就和“不同情况下丢了五百块”一样,云栖想,许多人都不想平白丢钱,但如果你出生自带一个“钱永远花不完”的金手指,莫说丢五百,丢个五万十万都不会眨眼睛。 面对门派覆灭,身陨道消等难题,员工们可以嘻嘻哈哈,在本世界居民眼里尽显肆意人生的洒脱,但面对涉及评定考核的事,面对没有把握的未知,他们就和天底下所有的普通人一样,步步皆是犹豫不安。 偏偏如此普通的人们,掌握着左右别人命运的权利。 闭关之前,云栖找裴琢进行过一次谈话,询问对方想不想“飞升”。 或者准确来说,应该叫做“里飞升”。 寻常人飞升是飞升天界,成为神仙,但他们到底也逃不开天道的命轨,其纠缠不休的爱恨嗔痴皆是天道书的一部分,只有做了员工,才算真正脱离了本世界,即“里飞升”。 姬伏胜本是这样飞升的人选。 如果裴琢想做员工,自己就有办法帮对方实现,时至今日,云栖已经记不清自己提议时的心情,或许是愧疚,或许是期望,但裴琢的反应仍然清晰。 他盯着云栖自山婆死后,就一夜变白的头发,宛若一种无声的对员工的讽刺,没有任何犹豫地摇头拒绝:“我不觉得这样会很开心。” 现实和群聊里的氛围都变得格外焦灼,云栖闭上眼,想起昨晚裴琢去他门前,和他谈话的事情。 那孩子说话的语调总是很亲昵,说出来的话却可能很尖锐:“我不知道婆婆会怎么想。” 山婆已经死了,灵魂被埋在山里,谁也无法知道她若在世,会如何看待云栖拨动的命轨。 只是因为山婆很温柔,因为云栖是活人,而逝者已去,大家多少都会理所当然地想“山婆不会在意的”,“山婆会理解你的”,“错的不是你而是魔修,别太苛责自己”,可惜这种话对云栖一点用也没有。 裴琢在云栖门口画画,什么动听的话都不和自己师傅说:“我不能替婆婆责骂你,也不能替婆婆原谅你,因为我不是婆婆啊。” “所以啊,师傅——” “看来清鹤观是不打算放人了。”脸魔沉下脸道,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堂和群聊都一片寂静。 再没有商讨的,脸魔张嘴要说什么,忽然从厅堂之外传来圈圈震荡的灵力波纹。 顾明衡启动了戒指里的阵法,彻底确定了灵脉的情况,天罡宗的人脸色皆变,竟是当场就要离开。 下一秒,澎湃的真气在大厅里轰然炸开。 房屋阵阵摇晃,震得房上砖瓦扑簌簌落下,一股极为霸道的灵力强行阻断了天罡宗的传送阵法。 弥漫的尘土散开后,云栖已经提着剑挡在了门口。 “所以,我就只说我自己的事吧。” “对我而言,你明天做什么都可以,想做什么都没关系。” “师傅,我宽恕你。” “......不。”云栖睁开眼,平静开口:“你们不能走。” * 阿亮在山中寻找着药材。 他知道今天是山禁的日子,可家里人的病一天都耽误不得,思前想后,他还是天没亮就偷偷溜到了山上。 关于山禁的说法玄而又玄,以防万一,阿亮也准备了一套捆绳,一端系在山脚的大树上,一端拿在自己手里,如果真要起浓雾,他就赶紧沿着绳子的方向往回赶。 但这套捆绳没有派上用场,从清晨到上午,忘忧山半点雾都没起,阿亮本来松了口气,脚步也变得轻快,现在又开始变得轻而迟疑。 太安静了。 周围的草木依旧熟悉,奇怪的地方是“声音”,自打他上山以后,别说看见只野猪野兔,连鸟叫虫鸣都听不到。 阿亮在草丛里小心谨慎地穿梭,在某一刻,他觉得周围的草都无故动了一动。 凡人无法感知的灵力波纹荡开,阿亮还未从“草在无风自动”的惊吓中回神,前面的树林就闪过亮光,接着,原本静谧的树林骤然热闹起来。 阿亮僵住,保持着半趴的姿势不敢动弹,隔着茂密的草丛,有几个陌生男人说话的声音传来。 一个人懒散开口:“唉,真无聊,不如藏进清鹤观里有意思。” 另一个男人不耐烦道:“赶紧办完事赶紧回去,顾明衡留下的印记就在前面了。” “我知道,”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说:“欸,我看山底下有个镇子,要不这样,待会儿去镇上一趟?” “又要比人头?能不能有点儿创意,那镇上就那么点人,有什么意思。” “难道只帮顾明衡杀一个就有意思了?” 阿亮的脸白了,从背后窜上一股寒意,他窝在草丛中一动也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那些男人们又嘴上争执了一番,朝上山的方向移动,谈话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阿亮的心突突直跳,任由蚂蚁爬过他的手背,直到周围再次恢复彻底的静谧。 他手脚都是软的,哆嗦着转身,刚一转头,就看到一双鞋面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哟,还有这么个小东西呢。” 去而复返的声音笑道,阿亮瞳孔紧缩,抬头看见闪着白光的刀刃朝自己的脑袋落下。 利器瞬间交接,发出铮铮响声,阿亮的身体猛地“飞”了出去,一只黑粗手臂将他狠狠一捞,带着他猛地窜了出去。 周围的草木飞速倒退,一眨眼的功夫已经跑出七八米远,阿亮被人背对着搂在臂弯之间,随着对方的奔跑左摇右晃。 他在颠簸中看见箭矢带着凌空的气势笔直朝他们射来,登时扯着嗓子大喊:“朱老二!” “让你别上山你非上!”朱老二扭身躲开箭矢,嘴里不忘破口大骂:“真他爹的倒霉玩意儿!爷爷我怎么就摊上你了!” 他头上冷汗直冒,边骂边带着猪突猛进的气势冲入树林,身后追来的魔修们跟的不紧不慢,逗人玩似的保持着不变的距离。 又一箭被躲开后,一个面孔方正的男人皱起眉头,凌空捏了个决,对准了远处的朱老二。 “喂喂,至于这么急吗?”那个吊儿郎当的男人嚷嚷道,看着那枚法诀掷出嬉笑:“就不能先玩会儿——” 第103章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法诀在半空中被凌厉的剑意切碎,那道剑意破开法诀,如削掉土豆皮一样轻松自在,剑刃直直向前,削掉了男人身后的一棵树,也削掉了男人的脑袋。 原本还在嘻嘻哈哈的魔修集体变了脸色,姬伏胜提着剑,自阿亮他们逃走的树林里迈步而出。 庞大的灵力压下,让魔修们如同被手指碾过的蚂蚁,他们的眼睛外凸,膝盖直接磕在地上,姬伏胜走进他们,远远地望向山顶的位置。 他长久地凝视着山尖,好像那里有什么让他移不开眼的东西,一个跪伏在他脚边的魔修爆发出一声呛咳,哇地吐出大口鲜血,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抬头看他,不知道是想反抗还是想求饶。 这都没什么意义,姬伏胜被他打扰,连视线都没有偏移,第二个人头就滚落到地上。 * “你在等人吗?”山洞里,裴琢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枚眼球,悠哉道:“可惜,看上去他们不会来了。” 只要找到灵脉,顾明衡就会启动传送阵法,将其他人带来,震荡出去的灵力波纹也会告诉他们位置。长老们人在清鹤观,或许无法第一时间看来,但忘忧山一路设下的传送阵分明已经启动,它应该带来准备好的魔修才对,结果竟是没有任何一位帮手到场。 “你是不是以为,我害怕你会叫救援,才在第一时间拿走了你的戒指呀?”裴琢笑盈盈道:“你愿意这么想,真是太让人开心了。” 在他对面,顾明衡跪在地上,半张脸沾满血,身上也有无数切口,不断往外渗出血水,几乎将他变作半个血人,离他几步之遥,落星河抱着自己的一条腿,满身尘土的跌在地上,发出呜呜咽咽地呻吟哭泣。 裴琢的注意力一直只集中在顾明衡身上,于是落星河刚才狠下心来,想出其不意带走顾明衡,结果刚拉住顾明衡的胳膊,雾刃就剜下他右脚踝至小腿的一大片肉来。 “真遗憾,”裴琢又笑着对落星河道:“你要是不管他,说不定会一点儿伤都不会受呢。” “星河休要听他胡说!”顾明衡大喊道:“他若不想杀你,为何不放你走?他分明想至我们两个于死地!” “我也没说不让他走啊。”裴琢偏了偏头,第一次将视线投向落星河:“如何,你要走吗?” 落星河含着泪水抬起头来,因为腿上的剧痛身体一阵阵打颤,裴琢看着落星河的眼睛,片刻后发出了一声轻笑。 顾明衡失去了半片视野,看不见落星河的表情,也没有去看的打算,他当即怒道:“休想用这下三滥的手段挑唆我们,星河绝不会背叛我!” 是吗?裴琢脸上挂着不变的笑意,轻快道:“你要走就要趁现在了。” 他挥了下手,朝向森林的浓雾还真变淡了不少,像羊圈打开了唯一的出口,顾明衡面色阴沉,他咬紧牙关,紧盯裴琢松手的那一瞬间,再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这一击爆发出了超越极限的潜力,裴琢以雾剑挡下,接着脚下光芒大盛,他瞬身移开,原本站的地方发出轰鸣巨响。 “轰——!!” 山石飞溅,地上被炸出个大坑,以此为始,一时间,从山脚到山顶,竟响起一连串爆破之声。 通往森林的雾气尚未聚拢,落星河再次被一把揽住,鼻尖闻见极为浓郁的血腥味,顾明衡带着他朝山下疾驰而去,声音冷硬:“快走!这妖怪定是'契修',只要毁了忘忧山,他就——” 他话音未落,落星河就骤然抓紧了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刺进他的肉里,落星河的面容因恐惧扭曲,死死盯着顾明衡身后,高声尖叫:“放开我!” 什么?顾明衡一时愕然,滚滚白烟中,开心的笑声清晰地传入他们二人的耳侧:“哈哈!” 接着——整座山都开始剧烈地摇晃。 苍翠的树木,葱郁的草从,不知何时渐渐褪去模样,一半是萌发的新蕊,一半只剩苍老的枯枝。 沁人心脾的清新绿意染上焦土和血的气味,湿润的土地变得干涸,裂出巨大的缝隙。 山脚下,阴与阳的分界线不断逼近山镇,将众人皆笼罩于阴影之下,皮球滚落在地上无人理会,孩子们站在原地,睁大嘴巴注视着忘忧山顶。 阿亮被朱老二一路抱着蹿回山脚,朱老二把他往地上一放,刚扭头还没开骂,就吓得后退了一大步,差点没站稳跌在地上。 相比朱家人那明显的恐惧,孩子们更多的是惊讶和茫然,阿亮瞪大眼睛,看着山巅喃喃:“山神大人.....” 狐狸。 巨大的,可以轻易吞掉山里任何生物的狐狸,盘踞在忘忧山的山头。 落星河手脚冰凉,纷杂思绪中,他忽然想起裴琢总是会说:“我目前不能使用太强的幻术。” 对方从来没说过他不会别的幻术。 而现在,布在忘忧山百年的幻术解除,露出它因灵脉残缺而枯死一半的躯体。 山中云雾滚滚,满山的云雾如同妖狐的皮毛,他的身形遮天蔽日,尾巴轻轻向内一扫,就将整座忘忧山划入它的领地,狐狸的兽首自山尖探出,它睁开金黄色的竖瞳,如冰凉的满月,俯视着山中的所有生灵。 朱家的兄弟——忘忧山的野猪妖们挤在一起,一下都不敢动弹,裴琢每次要离开忘忧山外出,都会笑着警告他们:“要是做得不好,我就只能吃了你啦。” 而无论裴琢离开多久,忘忧山已经生出灵智的妖怪们都不敢乱来半点。 裴琢的注视从未停止。 时至今日,它终于等来了自己一直想看到的人,神识与本体于此刻合二为一,巨大的狐狸缩小了身躯,却依旧可以轻易撕碎人类,他掠过山林,刹那间逼近顾明衡和落星河。 “不要!!!” 将死的恐惧令落星河发出尖叫,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竟猛地一把推开了顾明衡,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奔逃,顾明衡的脸色霎时巨变。 落星河只迈出一步,胸口处便传来一阵剧痛,他瞪大眼睛,口中涌出鲜血,顾明衡的长剑狠狠贯穿了他的胸膛。 不同的人,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举动,顾明衡表情阴狠,扭曲的面孔如同恶鬼,他近乎仇恨地盯着弃他而去的落星河的背影,双手不断颤抖,居然在这时,兀的想起对莲香的承诺。 他说过什么来着? “跟我走吧。”男人拽着女人的手,无视她反复试图抽出的挣扎,脸上为难又恼火的神色,一味执拗道:“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我发誓,不然,不然就叫那林子里的妖兽吃了我!” 身体被高高抛起,红色的烟狐张开嘴,将肉串一样挨在一起的二人咬入口中。 尖牙咬合,顾明衡的身体被拦腰咬断,淅淅沥沥的血水如小雨般洒向焦黑的土地,与此同时,某种精纯的力量带着欢欣与雀跃,涌入裴琢体内。 地动山摇,忘忧山上爆发出耀眼的光芒,灵脉顺着山体蔓延,横亘整座忘忧山,划开一道巨大的裂隙。 裂隙之中,是拘束着无数灵魂的滚滚死海,大量的亡魂顺着裂口冲出山体,飘向高天,迈入新的轮回。 自清鹤观的方向,一道身影如流星般疾驰而来,来者披头散发,落地后露出一张恐怖渗人的脸,一半依稀可见天罡宗长老的面容,另一半却露出青白腐烂的皮肤。 脸魔跌跌撞撞奔向裂隙,脸上同时带着狂怒和狂喜,随着灵魂逃窜,裂隙中的灵力正在不断减少,这样下去只会是功亏一篑。 还有的救!脸魔急急捏了一个手诀,而后——他的视线忽然不受控制地,看向天空。 五六秒后,他反应过来情况,思绪也戛然而止,视野骤然翻转,人头在地上滚了几圈倒在一棵树旁,空洞的眼瞳里映出草丛里数个和他一样的尸体。 姬伏胜收起长剑,看着那巨大的烟狐绕过无数生魂,尾巴轻轻一扫,将几个迷路乱跑的魂魄带回正确的方向,而后化作轻烟,一头扎入那滚滚生灵之海中。 裂缝之下,无数白色的光团游动,不断朝头顶的那一线天空飘去。 烟狐入灵海,烟雾不断消散,原本巨大的体型也越来越小,奔跑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快点,再快点。 亡魂停留于现世的时间格外短暂,幼狐在灵海中奔跑,穿过无数尚有身形,亦或已经成为光团的魂魄,终于捕捉到一个女人的背影。 女人沉默地弯着脊背,将脸埋在手掌之中,如愧悔,如哭泣,沉寂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而后,她忽然听到一声欢喜的呼唤:“婆婆!” 莲香骤然抬头,脸上的表情错愕,一股力量忽然扑向了她,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她低头看去,看见裴琢笑盈盈的眉眼。 他居然都长这么大了。 莲香的眼圈骤然泛起红色,她抖了抖嘴唇,脸上似是要笑又似要哭,她还未开口,便听裴琢道:“我们把大家救出来了!” 第104章 如果不是山婆把一半的灵脉给了裴琢,这些生魂早就都变成毫无意识的灵力,裴琢抱着山婆转了个圈,看向她的眼睛里像撒着一把星星。 他抬了抬下巴,朝莲香求证:“我们两个真厉害,是吧,婆婆?” 于是所有沉重的歉意,所有止不住的后悔,在这句轻飘飘的问话里散去,山婆噗嗤一声笑起来,脸上滚落下泪水。 她弯下身子,用半透明的身躯紧紧抱住了裴琢:“是啊,好厉害啊。” * 姬伏胜进入灵海时,裴琢正坐在裂缝的底端看天。 灵魂失去形体,变成白团进入轮回的速度很快,特别是那些心愿已了,放下执念的灵魂,不到片刻就会消散。 山婆在姬伏胜进来前就已经变成白色的魂团,裴琢维持着人形,但也露出了耳朵和尾巴,他见姬伏胜进来,拉过他和山婆介绍:“这是和我一起住的伏胜。” 姬伏胜顿时全身僵硬,跟面前的白团规规矩矩打了招呼,白团在他们面前晃悠了两圈,最后拍了拍姬伏胜的肩膀,亲昵地碰了碰裴琢头发,在某股不可抗力的驱使下,慢慢悠悠地往裂隙上方飞去。 这里的生灵正越来越少,裴琢拉着姬伏胜,干脆和他挨个介绍起来,他指了指围绕着他周围上蹿下跳的几个小团子,跟姬伏胜介绍这是他以前的“食物朋友”们。 游魂们来回游动活泼,看着格外活泼,裴琢介绍完,坦率地感慨:“果然看见你们就感觉肚子很饿。” 游魂们哇地散去,和裴琢拉开点距离,然后又一个个亲亲热热地重新贴了上来,裴琢眨了眨眼,在魂魄的簇拥下笑出了声。 姬伏胜看着他笑,听他讲着小时候的趣事,耳朵和尾巴晃呀晃,手和他始终交握在一起,过了会儿后,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睛。 现在是不是氛围刚好......? “阿玉。” 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呼唤了对方,仿佛生怕自己反悔,姬伏胜顿了顿,忽然倾身凑近对方。 裴琢眨了下眼,感到自己毛茸茸的耳朵内侧,传来一点压力和微痒的触感,姬伏胜亲完他的耳朵,凝望着他开口:“我心悦你。” 话音刚落,他感到某种原本澎湃的力量骤然开始流逝,像指间握不住的沙子,可这非但不让人恐惧,反而倍感轻快和愉悦。 周围的魂魄再一次无声地“哇”地散开,绕着裴琢和姬伏胜打转,还有两个当场飘向了高空,裴琢的眼睛眨呀眨,忽然弯眉笑起来。 他晃了晃和姬伏胜交握的手,耳朵尖微微抖动,道:“这次打开灵脉,把我的修为都快耗光了。” “所以,不止是你,我也要重修啦。”裴琢笑眯眯调侃:“这下我们要变成清鹤观最弱的师兄们了。” 姬伏胜保证道:“我很快就会回去。” 他顿了顿,忽的轻笑了声,问道:“要比吗?” “当然了。”裴琢笑眯眯道:“不过在那之前——” 他拖长音调开口:“——再过一会儿,我可就要变成狐狸了。” “所以,”带着狡黠的笑意,裴琢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嘴唇:“你现在不做,之后有段时间都没法做了。” “……!” 回应他的是一只有些急切的胳膊,姬伏胜揽过裴琢,低头吻上他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撒花——)(撒花——)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喜欢和陪伴(撒很多的花——) 这次尝试了很多以前从未尝试过的东西,不少地方写得超级生疏,自己也能感受到很多不足(擦汗) 但总之也是咬牙磕磕绊绊写完了……!win……!!(。) 之后小裴师兄就要维持毛茸茸一段时间了(点头)小姬成为养狐高手……! 这下去膳房吃东西更方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