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转南北朝》 第一章 奇货可居 冬十二月,鄴城。 窗外大雪簌簌,庭除尽白。 铜炉罩上的鎏金异兽,被炭火烘得目光灼灼,龙涎香裹著烟从兽口漫出,在屋內沉沉弥散。 一缕烟,悄然向门隙游去,不料檐下朔风如铁,又无情將其卷回,撞入一片温热地。 七八个侍女围成弧形,像一座肉屏风挡在餐桌旁。 和府平凡的一餐,十几碟滋补的羹餚,在描金案上蒸腾白气。 和士开刚起床,他此时身著素绢薄衫,褐发未束,襟口松敞,慵坐在案前。 左右两个妙龄少女,用银箸夹著食物递至唇边,这廝连脖颈也懒得稍倾,他目光虚浮望著前方,似对嘴边肉块没欲望。 寂静中,侍女队列忽然微动,肉墙中裂出一道缝。 管家皮春探出脑袋,圆胖的脸上略显忧色,跟著双手拢袖躬身,试探询曰:“郎主是食欲不振,还是菜餚欠妥?” 和士开將手抬起,挥退一旁拭汗的侍女,倦怠道:“顿顿如此,腻了。换碗稀粥,佐些咸菜便是。” “这...” 皮春诧然一愣,急忙柔声劝諫:“郎主日夜操劳,岂能只进粥菜?还望坚持进补...” “既不见效,坚持何用?” 和士开接话打断他,一只手歪头捏著额下山根,另一手揉著后腰,蹙眉道:“吾近来愈发虚乏,看著这些就心烦。” “食疗见效是慢...” 皮春刚附和半句,忽又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莫若向太后託病告假?在府好生將养些时日...” “天真!” 和士开拍案而起,案上杯盏鏗然作响,沉声叱曰:“若无太后,我早已被逐出中枢!趁陛下年幼尚能听劝,此时不借势稳住局面,难道等奸党將刀架到脖子上?” 言讫,他喘息著坐下,又降低声音:“休养来不及了,食疗无用,便用药。” “是药三分毒啊...” 皮春话音未落,炉中炭火“啪”地炸响一星。 就在这时,他一个激灵,又贴近半步,几乎耳语:“小的新购一奴...那廝稟赋异常,牙郎说这是『阳元厚载』之相...” 和士开闻言一愣,手按住腰间玉带扣,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是说...” “俗话说以形补形,或许...比药直捷。”皮春喉结滚动。 ...... “大师兄啊,这天气怎么这么冷啊?” “哎,出家人怕什么冷?” “你吵什么,人家睡得正香...” 韩昆感受到冷意,倏地睁开了眼,看著眼前木樑屋顶,陌生得让他失了神,还不及仔细观察,耳边又传来说话声。 “死的我可不要!” “郎主放心,那牙郎称此为『人药』,专挑气血未绝的青壮,您看这筋骨...” 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扯开他裤腰,触感真实。 韩昆心下骇然。 这不是梦? 刚不在看西游记吗?这给我干哪儿来了? 他本能想挣扎,但那僵麻的身体,丝毫不听使唤,口也不能言语。 “嘖嘖,这廝体型如此消瘦,还以为你故意夸大,不想竟有驴大行货...” “郎主如果满意,小的这就让人切走料理,正好能赶在午间进补,您看?” “切吧!” 韩昆听得魂飞魄散,一颗心彷佛掉进冰窟。 我被绑架了?还要拆我零件? 这是犯罪啊! 说什么以形补形,你们找动物的不行?口味这么重吗?我的还有大用! 忽然。 一股莫名力量涌入,接管了他冷得僵硬的身体,就好像断电的设备通上电。 韩昆遂如弹簧般坐起,霎时六目相对。 眼前两人一胖一瘦,脸上都写满了惊讶,那圆脸胖子下意识缩回手,他旁边那披褐发的精瘦男子,正冷眼睨来。 这是...哪里? 房內古拙的装修,两个古代妆造的人,难怪刚才语出惊人,难道是拍戏现场? 不对,摄像器材呢? 韩昆茫然四顾之际,皮春惊讶的脸变回轻鬆,並对著和士开打趣:“郎主您看,这种人命又贱又硬,现在还鲜活得很呢。” “很好,儘快安排!” 和士开言罢转身欲走,皮春陪著笑脸挥手相送,榻上的韩昆一脸迷茫,便下意识大声叫住:“你们等一等,这是什么地方?” “嗯?” 听到韩昆的呼喊,两人都齐刷刷转身,像看傻子般打量他。 “喂,说话呀!这是在拍戏吗?” “他在说什么?” “像是问在哪里?但这语气略有不恭,郎主不必理会...” 皮春话到一半,突然转身垮著脸,厉声呵斥:“你这个贱奴,在这儿嚷嚷什么?找死吗?” “什么?” 两人听不太明白普通话,韩昆却能听明白他们的话。 无端被骂,这谁能忍? 韩昆刷地站起来,登时变得居高临下,並指著皮春鼻子回骂:“装你妈呢?老子不玩了!” “嗯?虽然听不明白,但从你表情来看,莫非在骂我?” 皮春蹙眉抡起大手,一巴掌便呼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 韩昆本能抬手去挡,但他这副身体实在虚弱,哪挡得住敦实的皮春? 啪的一声。 皮春身形富態有劲儿,压制性力量將韩昆扇倒,后又抡起拳头连打带骂:“不懂规矩的贱奴,爷爷现在就教你规矩!” “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我要告你们...” 拳头落在身上,韩昆双手护头抵挡,身上痛感越来越强烈。 他嘴里还在不停反抗,心里却冒出大胆的想法:这感觉太真实,难道我穿越了? “好了。” “郎主放心,小的下手有分寸...” “不说可遇不可求吗?看这廝就剩下一口气,打死岂不浪费?” “不会的,就算给小的打死了,及时切下不影响...” ...... 主僕二人的谈话,听得韩昆头皮发麻。 这什么天崩开局? 別的小说主角,要么身怀系统或金手指,要么出身富贵... 而我,穿越成奴隶?开局就要被去势? 这还怎么玩? 韩昆万念俱灰,正在做心理建设,打算发狠了结自己。 绝望中,和士开忽然嘆道:“以形补形,还是食疗之法,见效太慢我不想等,《抱朴子》有言,『借势者久,借形者竭』。如此天赋异稟,若只取一器,岂非暴殄天物?” 皮春拳势骤停:“郎主之意是?” “既是奇货,便可居也,吕不韦珠玉在前,我理应仿效才是,这齐国朝堂,必须我说了算!” “小的不明白...” “不要打了,好生將养,再教以仪礼…倘能通转轂之技,那就最好不过...” ...... 奇货可居?吕不韦?齐国? 秦齐楚燕赵魏韩,我穿越到了战国? 等等,他要干什么? 韩昆猛然低头,一双牛眼瞪得浑圆,敢情金手指在这儿? 第二章 试探深浅 “齐、周、陈?这就没有了?” “当今天下,只有这三国,等等,你的意思还有突厥?这通常不算的...” “哦...” 韩昆恍然頷首,一副受教的表情,內心却五味杂陈。 与他閒话这人唤作阿藤,也是在和府为仆的小廝,这两日常来此间送餐食,是个颇为健谈的小年轻。 古代消息闭塞,知识为权贵所垄断,寻常百姓终其一生,都庸庸碌碌地生活,並不关心国家大事。 阿藤为人机灵活泼,经常跟著皮春出门採买,见识比府上別的僕从多,所以能说上两句实政。 从初来时无知被打,到现在谨小慎微的套话,韩昆已慢慢適应了环境。 他穿越前学习平平,好在学语言的天分却高,之前说那一口普通话,由於和北齐官话『不兼容』,经过几日努力调整,已经能和人简单交流。 原以为到了古代,可以用未来眼界与学识,在这个世界有所作为。 再不济,可以凭藉歷史脉络,寻个歷史名人抱大腿,也能顺风顺水青云直上,偏偏事与愿违。 起初以为是战国,还打算找机会润去秦国,直到阿藤说出奇怪的三国组合,韩昆脑中搜索不到痕跡,便误以为到了架空世界。 哎,倒霉! 歷史知识用不上,不但穿越福利大打折扣,也失去了成功的捷径。 出现这样的误判,只能怪他没学进去,不熟悉魏晋南北朝。 当然,这个时期相对冷门,就和后面的五代十国一样,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没了先知的便利,幸好还有別的特长。 韩昆擅长察言观色、嘴皮子功夫也不错,还有吃苦耐劳的韧性,现在又有特长,遂不至於毫无出路。 开局为奴又如何? 虽不清楚这方世界,为何也有吕不韦与奇货可居,但哥们大概率要做嫪毐。 韩昆没读过《史记》,不知嫪毐最后因何而死,但《寻秦记》看了好几遍,电视剧情一样可以借鑑。 只要我没有野心,应该能苟下去吧? “韩兄,韩兄?” “安?” 韩昆想得出了神,阿藤连唤带拽才醒转,“怎么了?” “趁热快吃啊。” 阿藤努了努嘴:“虽说这屋也加了炭盆,但毕竟已是隆冬腊月,外面雪又下个不停,粥饭很快就凉了。” “哦好。” 韩昆端起碗喝了口粥,吞咽中途突然脸色一变,跟著又细细咀嚼起来,同时好奇追问:“阿藤,这粥里加了什么?” “有点碎羊肉,郎主特意交代的,你身子久饿虚弱,光吃饭补得慢,这又是赐厚被御寒,又是赐碎碳取暖,能被郎主亲自关切,你真是好福气啊...” “呃...呵呵...” “对了。” 阿藤忽然调转话锋,一边打量著傻笑的韩昆,一边嘟囔:“你体型不像陈国人,口音又不像周与齐,刚才还刻意提醒到突厥,莫非你是突厥胡人?但样貌不像...” “突厥胡人?我哪有啊?” 韩昆睁著大眼否认。 他担心突厥身份不妥,便下意识摆手郑重重申:“莫要乱语,我是纯纯的汉人,至於口音问题,那是家乡的土话...” “哦?” 阿藤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旋即追问:“那你家乡何处?齐国还是周国?” “这...我之前住大山里,不知属於齐还是周...” “大山里缺衣少食,过得艰苦但没徭役赋税,是不少人嚮往的所在,看来你家乡也受了大灾?否则不会跑出大山,不知道属於哪国无所谓,皮管家一早去了牙行,问一问就清楚了。” 阿藤此话一出,韩昆背心泛起凉意。 他庆幸刚才没乱说,自己初来乍到一头雾水,要是和皮春问的情况不对,只怕会染上祸事。 皮春脸圆腰粗,心眼却没有多大。 当日被韩昆呵斥,他打了一顿並没解恨,还一直暗记心里。 卑贱的奴隶,狗一样的东西,也敢对我叫囂? 皮春也是家奴,但是作为和府管家,更是鲜卑族后裔,便不当自己是奴僕。 只不过。 韩昆对和士开有用,这几日都有关注询问,皮春便一直隱忍不发,没敢给他穿小鞋。 当日巳末午初,皮春从牙行归来,先去找了小廝阿藤,而后才去书房復命。 ...... 和府书房內,皮春垂手肃立。 和士开斜倚软榻,手中竹简半晌未挪一寸,直到对方把话说完,他才懒懒抬眼:“就这些?” “人牙子也只知这些,主要是转了两道手,来歷早模糊了,他自己说是深山野民,不晓世事……” “山野之人,倒好雕琢。” 和士开將竹简搁下,表情似笑非笑,“你似乎……很在意此奴?” 皮春肉脸一颤,忙躬身解释:“小的只是担心,这廝学话太快,心思恐不简单。” “心思简单之人,进得了昭阳殿么?” 和士开踱步到他跟前,指尖在他肩上轻轻一点,“办好你的差事,人既是你买来的,要是出了紕漏,你自己明白...” 此话一出,皮春愕然怔住,喉咙上下滚动,不知作何回应。 和士开侧身回头,轻声宽慰道:“哪里那么多阴谋?如果是朝中奸人算计,大可以自己做吕不韦,何必兜圈子替我分忧?” “这倒也是...” “他养得如何?可以下地了吗?” “恢復得很快,估摸再有两日,就能下地干活...” 皮春话到一半,连忙转移话题,小声提醒:“小的会先教规矩,暂时不安排重活儿,对了,您不是希望他能转轮吗?是否找人训练一番?” “训练是必要的,否则伺候不好贵人,反是我之过也...” 和士开说话之时,信步来到博物架前,抓起一柄玉如意把玩,並自顾自说道:“嫪毐的绝技,並非普通人能学,在找人训练之前,可先试试他本事。” “试本事?如何试?” 皮春诧异抬起手,在胖脸上挠了挠。 和士开抬眼对曰:“你挑个伶俐的侍女去。”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皮春心头却猛地一揪,心说他还有这美事? “郎主明鑑。” 皮春躬身附和,小心翼翼提醒:“那廝有驴大的行货,寻常侍女怕试不出深浅,不若让灶下七姑去?” “七姑?” 和士开挑眉,茫然看过去。 “正是,那婆子三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曾经嫁了三次,男人都短命死了...” 皮春中途顿了顿,看见和士开神色如常,这才继续补充:“若连这样的妇人都能应付,就算练不出转轮本领,都能郎主分忧。” 窗外雪光映在和士开脸上,照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兴味,遂慢慢將玉如意搁回紫檀架:“便依你。” ...... 翌日傍晚,天刚擦黑。 几个伙计搬来木桶,说是为韩昆等会沐浴准备,这可把他给高兴坏了。 这廝今日一下地,就有了沐浴的想法,奈何作为奴僕没资格,也不敢主动提要求,毕竟古代洗澡不便,冬天洗澡更是奢侈。 人在遭受饥寒时,只会想著充飢保暖,一旦温饱得到解决,便会衍生各种欲望,正所谓:饱暖思淫慾。 韩昆虽知自己『使命』,此时却还没那些歪念头,只想洗掉身上的嗖味儿,再搓一搓身上的灰。 澡桶搬来不久,皮春出现在门口。 韩昆瞧见正要招呼,皮春却微笑著先开口:“韩昆吶,这个隆冬腊月、霜天雪地,郎主赏你热水沐浴,可要记得这份恩情...” “多谢郎主赏赐,多谢皮管家费心...” “好了。” 皮春挥手打断他,突然转身对著门外黑暗,催促道:“抓紧些,把水提进来,別搁冷了。” “是。” 一声粗獷的回应,韩昆下意识以为是男人,结果当那担水人进了屋,才从衣服与髮型判断出,是个形体宽大的妇人。 此妇双手各提一桶,脚步轻盈向浴桶走去。 待她走到近处,侧身往桶里倒水,露出背光的面容:一张大脸遮天蔽日,张扬的五官各有个性,看得韩昆呼吸一滯。 他之前跑销售见多识广,情绪控制也算箇中高手,此时却没忍住轻咽口水。 “郎主恩典,赐七姑与你擦洗身子,今夜……她便在此伺候。” “啊?不必了...” “郎主所赐,尔也敢拒?” 皮春冰冷声音带著威胁,看到韩昆如吃苍蝇的表情,控制不住嘴角高高扬起。 韩昆满脸懵状,心说不是伺候太后吗?这坦克算怎么回事? 第三章 雌雄难辨 “你活这么大,还没碰过女人吧?白瞎了这本钱。” “好好享受,我就不在此碍事了,七姑...” 皮春话到最后,向那妇人玩味一笑,跟著转身阔步离开,甚至贴心关了门。 吱呀... 隨著关门声的消散,房內瞬间陷入寂静。 桶內热水腾起的雾气,持续向周围瀰漫扩长,在两人中间形成缓衝带,可那点稀薄的水气,遮不住妇人宽大身段。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面对这『人间极品』,韩昆根本抬不起头。 “还不趁热快脱?你在等什么?” “啊?我...” 见韩昆吞吞吐吐,胖妇人一个跨步近前,凝著乱眉追问:“要我帮你脱?” “不不...不用...” 韩昆后撤半步,疯狂摆手否认。 刚才只粗略一瞥,就对这妇人心有余悸,此时那张大脸贴到眼前,才发现她不但肤色黝黑,上面还满是鱼鳞状,眉毛杂乱、嘴唇乾涸开裂... 总之没有一处可取,不过她那冷漠的眼神,倒是让韩昆感到意外。 身段是如狼似虎身段,年龄也是如狼似虎年龄,为什么眼中看不见欲望?完全不是看猎物的表情。 是那皮春没走远?还是她很轻视自己? 也对。 人家是府里的『前辈』,而自己是新来的奴僕。 你居然还挑三拣四? 可能作为穿越者,以前见过太多美好,即便现在身处险境,也下不去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嘴上说好,手却不动,怎么?莫非还害臊?” 韩昆乱飞的思绪,再次被胖妇人戏謔拉回,遂急忙解释:“呃...不不,是我身上太脏,怕污了您的眼...” “呵...” 妇人浅浅一笑,淡然对曰:“我这双眼睛,见过的男人多去了,你安心脱。” 这回答过於生猛,韩昆找不到理由拒绝。 他伸手解带同时,下意识微微侧身躲避,並心虚转移话题:“刚才听管家唤您七姑,不知我该如何称呼您?” “你也叫七姑便是。” “好的七姑...” 韩昆趁著说话功夫,三两下除去衣衫进到木桶。 他想打一个措手不及,让对方看不清自己本钱,从而失去占有的兴趣,可惜还是事与愿违。 一阵冷风颳到后背,妇人那双粗糙的大手,也稳稳落在韩昆的肩上,惊得这廝身子一颤。 “七姑您...您去歇著吧,我能自己来...” 韩昆本能伸手想阻止,怎料对方轻鬆抽离被按压的手,“你能自己洗身子,还能自己洗头吗?耗费这么大一桶热水,如果不把你洗乾净,如何向皮管家交待?” “我能...” “你能什么?靠住躺好!” 伴著一声轻喝,韩昆肩膀上传来压力,瞬间被按在木桶边。 对方只是略微出手,他就感受到力量差距,恐惧的情绪顿时爬上心头,心说这七姑要是用强,自己根本没还手之力。 怎么办? 刚逃脱被阉的命运,就要被这坦克摧残? 惊慌失措之际,韩昆突然想到自己的特长,他之前一直从事销售工作,可是练就了一张好嘴。 此时情况危急,好似病入膏肓,吃药不行,只能话聊。 “有劳七姑了,小子初来乍到,还望多多照拂...” “我一粗使婆子,平日不是挑水就是烧火,哪有能耐照拂你?” “七姑休自谦,您哪怕早来一天,也是我的前辈不是?这大户人家规矩森严,一不小心就会行差踏错,若能得前辈点拨一二,必定受用无穷...” 韩昆漂亮话一句接一句,听得身后妇人眉眼微动,暗忖这廝养得大龟又会说话,怎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不合理啊。 妇人晃了晃脑袋,停下拨弄韩昆头髮的手,主动插话询问:“你是何方人士?又缘何被卖到牙行?” “嗯?” 韩昆先是一愣,当即祭出同样话术,回道:“我也说不清楚,那座大山与世隔绝,前几年山里遭了大灾,石头泥沙像洪水般倾泻,顷刻间就淹没了山谷,同村人大多都死了,家园被毁、没了生计,活下的几人外出逃难,然后...” “原来如此...” 妇人恍然大悟,紧跟著又补了一句:“那你是汉人还是...” “汉人,我是汉人。” 韩昆乾脆的抢答,听得妇人愕然一怔,而后惋惜呢喃:“哎,你既出自深山,来歷已经不可考,又何必这么实诚?” “七姑何意?” “齐国重鲜卑而轻汉,你若说自己是鲜卑人,日子或许会好过些...” 这话出现了新信息,为韩昆陌生的世界观,又添上一块『拼图』。 他激动回头看去,却被对方的丑脸惊退,气氛瞬间变得尷尬起来。 为了化解当前局面,这廝故意豁达自嘲道:“我本诚实之人,天生不会说谎(除非被拆穿),再说都沦落成奴隶了,汉人和鲜卑人有区別吗?” “这...” 胖妇人语塞不能对,想起自己也有一半鲜卑血统,心里顿时產生了共鸣,遂一改刚才的冷淡態度,低头仔细打量起来。 “你常年幽居大山,竟能有这般见地,不简单吶...” “前辈谬讚,我就是没见过世面,所以脑子简单。” “挺好的。” 女人没有反驳,她摸著与脖子长成一体的肉下巴,意味深长道:“看你鼻樑挺拔、眉高眸深,若好生梳洗打扮一番,也是耐看的男儿...” 此话一出,韩昆大骇。 这坦克忍不住,要霸王硬上了吗? 韩昆嚇得一个激灵,转身退到浴桶的对角。 望著胖妇人诧异眼神,韩昆情急想到一个对策,当即陪著笑脸道:“所谓相逢是缘,七姑若不嫌弃,你我做兄弟可好?” “兄弟?” 妇人浑浊眸子,闪过一抹亮光。 一些埋在心底的记忆,此时自动浮现在眼前,她带著自己亲弟上战场,却亲眼看著亲弟倒在血泊... 韩昆见她『发懵』,赶紧趁热打铁,“世道艰难,我们同在和府为奴,今日结拜为异姓兄弟,从今以后相互扶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我是女子...” “结拜不限男女,咱们姐弟相称便是,可否?” 韩昆边说边暗中观察,见对方神色颇为凝重,以为自己图谋失败了,岂料妇人竟郑重頷首,应曰:“好,以后你就叫我阿姐。” “好的阿姐,对了,小弟姓韩名昆,未知阿姐名讳?” 此话一出,七姑沉默了很久,久到韩昆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姓花,名木兰。” 韩昆脑袋嗡的一声,失態惊呼:“花木兰?” “有问题?” 面对花木兰质问,韩昆立刻微笑回应:“没什么,阿姐的名字很好听,小弟大受震撼...” “休要恭维,就是个极普通名字,在阿姐的家乡,以木兰为名的很多。” “哦...” 韩昆微微頷首,暗忖这名字可不普通,特別是再配上花姓。 同名同姓是吧? 记得花木兰是虚构人物,那是个代父从军的奇女子,而眼前这位『壮士』空有其名,没有一点英姿颯爽气概,完全是肉装形態。 等等,这廝身材魁梧、声音粗獷... 假使送她去从军,只要是换著男儿装扮,谁会把她当女人?这才是雌雄难辨。 第四章 歃血拼誓 “阿姐不是鄴城人?” “不是。” 花木兰惜字如金,又恢復之前的冷淡。 不知她是不愿提及往事,还是心思又重回韩昆身上,总之韩同学刚刚放鬆的心,此时又悬在了空中。 不要哇! 药不能停,还得话聊。 她这般年纪、这般长相,在和府做挑水烧火的活计,想必已吃了不少苦。 瞧我这张嘴,咋这么欠呢? 正所谓人艰不拆,你的职业素养呢? 韩昆意识到话题不对,又不愿持续当前紧张气氛,立刻就调整了话题方向。 他先是扭过头去,一边自己搓洗手臂,一边装成心血来潮,自顾自说道:“阿姐,我一个新来的奴僕,郎主又是赐肉粥碎碳,又是赐热汤洗身,他应该是个心善的官员吧?” 花木兰在帮韩昆整理头髮,听到这里不自觉停下动作,“你不知道吗?咱们的郎主权倾朝野,能做到这样位置的人,有几个是心善的?” “哦...” 韩昆微微点头。 和士开想效仿吕不韦,原以为只是说说而已,没想他还真有这实力。 看到韩昆含糊回应,花木兰下意识认为他不懂装懂,遂语重心长提醒:“阿姐来此数年,从未见到郎主对下人上心,你可不要沾沾自喜,或许要让你去做危险的事,既然我们成了姐弟,阿姐会想办法帮著问问,但不一定问得清楚...” “阿姐不必麻烦,就算问清楚也没用,作为下人只能认命。” 韩昆知道怎么个事,所以心里一点也不慌,还不忘补上一句漂亮话:“我猜你要找皮管家?他应该不好相与,没必要浪费人情。” “哦?” 花木兰闻言色变,左侧嘴角竟笑出一个梨涡,“你倒是胸怀豁达,连这些大道理都懂,何至於此啊?” “呃...” 韩昆面露难色,正不知作何解释,好在背对没被察觉。 而这时,花木兰突然收起打趣的心,一脸严肃提醒他:“以后在府上行事,一定要小心低调,太惹人眼招人恨,府上美貌侍女如云,小弟可知道,为何让我来伺候?” “我不明白...” 这廝刚自詡诚实,现在却怕言多必失,故意揣著明白装糊涂。 好在花木兰没心眼,仍旧耐心作出解释:“要知道出入和府的官员,对於你我来说都是天人一般,但他们对皮春都毕恭毕敬,许是你受郎主重视,引得此人不悦,故意这般安排,是想羞辱你。” “嘶...” 韩昆装得惊讶,转身吞咽著口水,委屈望向花木兰,“皮管家这么厉害,既是他授意为之,那阿姐不会真要...” “打住!” 花木兰伸手一挡,捧著韩昆脑袋转回去,“阿姐不会强迫,除非你真有需要...” 她说这话的时候,余光瞟了一眼木桶黑影,心里並没有多少波动,刚说自己见的男人很多,其实也不是夸口乱语。 十几年的军旅生涯,曾与数不清的男人同吃同睡,高矮胖瘦什么没见过? 韩昆虽然稟赋过人,但他自幼幽居在大山,还没娶妻就沦为家奴,未必尝过其中滋味。 这本是体贴之言,到韩同学这里却听出了曖昧,他嚇得赶紧接话回应:“阿姐休怪,小弟此时身子还虚,暂时没別的想法...” “阿姐省得,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少女,估计你现在承受不住,先好好养身体。” “呃...” 韩昆越听越头大,刚才还聊得好好的,怎么气氛又变成这样? 这肉装木兰虽有承诺,但这长夜漫漫保不齐,自己必须隨时保持警惕,还得找新的话题消磨。 她刚才迴避过往,又是府上的粗使婆子,估计对时政局势了解甚少,找她套话还不如找阿藤,而將话题引到和士开、皮春身上,又怕气氛歪到不可控制。 思来想去,韩昆只能聚焦日常生活,向花木兰请教府上规矩,聊僕从们的饮食衣著,询问閒下如何度日... 花木兰帮他洗完头,便一直坐在榻上等待,被热气熏得昏昏欲睡。 而水温无法持久,这廝拖了半个时辰,终於出浴更衣。 花木兰听到动静,抬头看到焕然一新的义弟,当即起身打量並称讚:“嘖嘖,不错,不错啊,沐浴前后判若两人...” “小弟平平无奇,很普通的...” 韩昆手忙脚乱,一边拿衣服裹好自己,一边谦虚作出回应。 而花木兰不以为然,她笑盈盈信步走上前,帮著穿戴的同时,还不忘继续点评:“你肤色黝黑有些糙,模样也谈不上多英俊,要说普通也確实普通,但那刀劈斧凿的脸庞,尽显男儿刚毅之色,大丈夫,当如是也!” “阿姐休夸,小弟受不起...” “姊夸弟天经地义,有什么受不起的?你跟阿姐客气什么?” 韩昆被问得语塞,但也因之受到启发。 对啊,我跟肉木兰只是口头约定,此时还没有正式结拜,必须走完流程! 他左右望了望,想就地找寻些结拜什物,仪式自然是越郑重越好,只可惜房间內陈设简单,只有一盏灯、一张桌子能用。 肉木兰在灶前干活,结拜用的鸡头、黄纸以及供果,花些功夫应该能找来。 韩昆怕夜长梦多,遂指著榻边放灯的小桌,对花木兰提议道:“阿姐,你我义结金兰,还需祭拜天地,让神明作见证,江湖儿女没太多讲究,小弟这里条件有限,不如就对灯起誓,阿姐以为如何?” “这么郑重吗?那好吧...” 花木兰没心理准备,但听了也並不扭捏,跟著看向韩昆追问:“阿姐不太懂,我们要如何做?” “我把桌子搬到门口,你我对灯跪拜起誓便好,阿姐稍等片刻...” 韩昆说话间就动了起来,三两下將『供桌』摆好位置,然后自己先一步跪了下去,花木兰也跟著跪在一旁。 “黄天在上,厚土在下,我韩昆与花木兰,今天在此义结金兰,歃血为盟,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有违背,天诛地灭...” “黄天在上,厚土在下,我花木兰...” 花木兰跟著念完誓词,又看见韩昆咬破自己手指,在脸上画出两道血痕,便也学他完成歃血为盟。 这廝其实不懂结义流程,但架不住影视作品看得多,誓言是东拉西扯拼凑的,咬指取血来自某武侠片,脸上抹血则学的三国演义,缝合起来还真像模像样。 完成结拜仪式,韩昆將花木兰领到榻边,语重心长说道:“既是皮管家安排,阿姐今夜便宿在此处,小弟去墙角对付一宿。” “那怎么行?” 花木兰侧身凝眉,“你这虽有碎炭,但也烧不满整夜,地上终归太凉,这床榻也不算窄,一起睡不就行了?怕阿姐吃了你?” “不不。” 韩昆直摆手,正色说道:“你我刚刚结拜,小弟尊重阿姐,人言长姐如母,咱得知耻守礼,况且此处能遮风避雨,条件已经足够好了,阿姐请安心就榻。” “你这小子,真是能说会道,好吧...” 花木兰浅浅一笑,言罢回身躺了下去,宛如小山一般。 韩昆终於鬆了口气,但在炭盆一旁坐下后,仍然保持著警惕状態。 过了好一会,榻上肉木兰又突然开口:“那皮春有意捉弄小弟,我们今夜要不闹出点动静,只怕明天交不了差...” “啊?” 韩昆一个激灵睁开眼,刚放在地上的心,再次悬在了半空。 第五章 瑞雪兆丰年 翌日清晨。 和士开的案前,又摆满一桌佳肴。 他今日颇有胃口,侍者递来的食物,大多都没有拒绝。 盖因年关將近,胡太后要应付频繁的拜謁与宫务,再大的癮也得忍上一时,约莫有两个月不能乱来,和士开遂得以修身养性,只需专心抓手里的政务。 再有,他新得了驴货韩昆,相当於给自己备了个替身,就算胡太后耐不住寂寞,也不用独自操劳。 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不但起床后没有丝毫倦意,就连食慾也比往日强了些。 早餐快结束前,皮春那张圆滚滚的脸,突然在门前闪现了两次,確保自己被和士开看到,但却没有走进来。 臭得行... 和士开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这么多年的主僕情谊,他自然清楚皮春有话想说,却不愿打搅自己吃饭兴致。 “吃得差不多了,早上就到这儿吧,你们都先出去。” “是...” 鶯鶯燕燕们齐声附和,有人为和士开擦嘴正衣,有人麻利收拾杯碟碗筷,片刻功夫便迤邐走了。 门外的皮春则隨后入內,正要拢起袖子准备行礼,却被和士开挥手阻止,“有事就说,別整这些虚的。” “嘿嘿。” 皮春憨笑露出一排白牙,近前一步说道:“小的昨夜让七姑试了,那驴货空有一身行头,可能不堪大用...” “哦?” 和士开听得一愣,伸手准备去拿桌上的酒杯,“怎么个事?具体说说。” “是。” 眼尖的皮春抢先一步,一手抓住酒杯一手拎起酒壶,然后一脸諂媚为主把盏,斟酒的同时小声说道:“刚才七姑亲述,说那廝虽本钱雄厚,却是个银样鑞枪头,不过盏茶功夫就不行了…” “只盏茶功夫?”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和士开蹙眉刚接话,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失望,但马上想起自己新婚夜,遂豁然补充道:“许是第一次碰女人,有点紧张也在情理之中,不过那廝天赋异稟,只怕盏茶也不得了,七姑可曾交待感受?” “呃...” 皮春咽了咽口水,旋即顺著和士开的话,微笑附和道:“昨夜七姑试了两次,都是盏茶功夫收场,不过,诚如郎主刚才的推断,这廝毕竟血气方刚,还是有一股子蛮力,七姑中途招架不住,都差一点哭了...” “你等等!” 和士开挥手打断,半眯著眼睛追问:“七姑说她差点哭了?” “嗯,那驴货不懂轻重,也不怜香惜玉,自然...”皮春的话还没说完,和士开忽然拍腿大笑,皮春遂停止当前辩解,好奇询问:“郎主何故发笑?” “那婆子三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 “嗯吶...” 皮春舔了舔嘴唇,心里顿时打起鼓来。 “你当日说,她一日挑多少桶水?” “二...二十余桶...” “一个挑水二十桶的粗使婆子,一个嫁过三次人的老练妇人。” 和士开伸手抹了一把鬍鬚,望著皮春一脸玩味表情,微笑反问:“这样的狠角色,什么阵仗没见过?会被『盏茶功夫』的男人弄哭?” “这...” 皮春脸色煞白。 糟糕,这回演砸了! 他故意传半截话,希望郎主不再重视韩昆,这样自己就能收拾报復,怎料被当场识破。 和士开官拜尚书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怎么可能被轻易蒙蔽? 当然,他也不会怀疑皮春,毕竟这廝也是个人精,经常揣著明白装糊涂,故意在自己面前犯蠢被指正,从而彰显郎主高明。 按后世的话术,皮春为人圆滑练达,很会提供情绪价值,试问这样懂事的下属,哪个老板不喜欢? 和士开清楚皮春是故意犯蠢,皮春也清楚和士开知道自己是故意的,但只要和士开不表现出反感,便是乐意享受这种纠错行为,所以这马屁能屡试不爽。 而这一次,皮春是真犯蠢了,毕竟跟了和士开十几年,慌乱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已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这婆子好大的狗胆,竟敢拿胡话搪塞我与郎主,说不定是受那驴货唆摆,郎主,要不要审一审?” “哪有这么严重?对了,你说那婆子虎背熊腰,不知相貌如何?” “不怎么好...可以说很丑...” 皮春瘪嘴摇头,毕竟相貌做不得假,所以没敢扯谎。 “哈哈。”和士开抚案大笑,“这是个妙人吶...” 皮春以为夸七姑,心里百思不得其解,遂上前一步小声確认:“郎主,您是夸七姑吗?” “开什么玩笑?我是说那驴货,这廝有点东西。” “小的没听明白...” “能让丑妇帮著说话,足见其对付女人的手段高明,果然天生就是吃这口饭的,你帮我捡了个宝回来。” 和士开笑得眉眼弯弯,皮春却一时没参悟明白,只得虚心请教道:“七姑明明说他不行,郎主为何反说她帮腔?” “你呀...她怕我们继续试,所以才故意反著说,而那驴货虽然有本钱,但身体毕竟羸弱,昨夜被七姑一番折腾,估计暂时没能力应付。” “原来如此...” 皮春恍然大悟,紧跟著惊呼:“若是按郎主猜测,这廝把七姑伺候得到位,所以才帮他说话?” “然也。” “嘶...他是真饿了...” “不排除七姑用强,尽兴后念他消耗太大,於是帮著说好话弥补,所以还得派人再確认,若那驴货状態好,则说明是前面的推测。” 和士开言罢走到门口,望著外面白茫茫景象,忽来一句感嘆:“年前这场雪,来得可太好了,瑞雪兆丰年吶...” 皮春跟了过去,不知是否有弦外之音,遂贴近恭维与请示:“还是郎主思虑周全,等会小的亲自去核实,不知查实之后如何处置?谁的问题就处理谁吗?” “处理?不必。” 和士开回身摇头,一脸严肃对曰:“韩昆开年要用,他的身子本来就弱,这两个月须得养好,至於那粗使婆子,不是你挑的吗?你要卸磨杀驴?” “呃...” 皮春听得一怔,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小的是维护规矩,欺主之风不可长...” “事出有因,这次就算了。”和士开定下调子。 此话一出,皮春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但和士开的下一句话,又给他补回了底气。 “既然提到规矩,韩昆如果能下地,就著人好生教一教,有空再適当练一练,別让他閒下来就躺著,这样容易误判身份,奴僕永远是奴僕,我不喜欢不清楚自己位置的人。” “是,郎主放心,小的会妥善安排,保证调教得体。” “你办事,我放心。” 和士开转身欲走,忽然又回头提醒:“今天我要入朝议事,可能会晚些才回来,午饭就別准备了。” “不是说太后近日事繁,郎主为何还...” 皮春话到中途戛然而止,和士开见他话中全是误会,遂正色解释道:“今日事与太后无关,这看著都快过年了,斛律光还在与周军作战,昨天遣使回鄴增拨钱粮,我身为大齐尚书令,总不能尸位素餐吧?” “原来是国事,郎主在外辛劳,小的会守好家的...” “嗯。” ...... 將和士开送上牛车,皮春直奔韩昆住的小屋。 推门而入时,韩昆正蹲在墙角喝粥,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正对上皮春那双眯成缝的眼睛。 “管……管家早。” 韩昆放下碗,下意识要起身。 皮春没应声,只是盯著他那张脸,沐浴之后,这狗东西竟像换了个人:眉眼分明,稜角硬朗,连肤色都透著刚养出来的红润。 哪里像亏空了的样子?莫非那丑妇还能补人? 小子,你更让人厌恶了! 第六章 成人之美 “不用起身,先吃你的。” “哦好...” 见皮春挥手示意,还没完全站起的韩昆,又缓缓蹲了回去。 韩昆穿越前跑销售,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早不是心思单纯的少年。 既知皮春不是善类,他的话自然不能全信,所以蹲下也没老实喝粥,而是吃一口就抬头看看,就怕对方找茬整自己。 而这谨慎的行为,此时居高临下的皮春,却觉得他是感到侷促。 这就对了嘛,再囂张跋扈的狗,那也始终是狗。 只要用棍棒立威,打一次不够就打多次,它一定能学会摇尾。 这驴货倒是识趣,只不过看他如此精神,显然是惩戒没到位,我还得继续调教。 “別不停瞅,快些把饭吃了,我有话说。” “是是...” 韩昆得到指令,端起碗大口往嘴里送,三两下就喝到见底。 紧跟著,他抬手把嘴一抹,顺势便捧著碗站起,主动问道:“您有何吩咐?” 皮春斜眼瞥向饭碗,见碗壁上还残留几个饭粒,心说狗盆都没舔乾净,想找由头收拾你太简单了,不过以后机会多的是,今日得先把正事安排了。 简单一番打量,皮春將双手负於身后,挺著那鼓起的大肚皮,玩味笑道:“你气色不错啊,看来昨夜风流快活,尝著甜头了?” “呃...” 韩昆吞吞吐吐,正想组织语言回应,皮春却一改轻鬆表情,肃然提醒道:“我买你回来,可不是来享受的,前几日因体虚臥榻休养,能下地就得做事了...” “小的省得,有事您吩咐。” “你乃山野村夫,做事前先学规矩,最近我刚好得閒,所以会亲自教你。” 皮春话到中途停顿,对著韩昆手里的碗,努嘴斥责:“碗里怎么还有饭粒?你才吃了几天饱饭?这么快就忘了吗?” “小的一时情急...” “我不听解释,马上舔乾净,跟我出来!” “是...” 韩昆猜到皮春要发难,没想到敲打来得这么快,但好在没有实质处罚,他將饭碗快速处理好,便揣著疑惑追出去。 自己的任务是做嫪毐,先学规矩倒在情理之中,毕竟將来要入宫伺候太后,和士开作为齐国权臣懂分寸,所以才安排管家亲自培训。 嗯,一定是这样。 皮春摇晃著身体走在前,將韩昆领到前厅左侧连廊,然后驻足转身说道:“今日先学站,身体要站如松,不得懒散晃动,这是最基本的。” “哦...” “这还没完,站立时要微微低头,若郎主与贵客有交待时,要依旧保持这姿態,绝不允许抬头直视...” “知道了。” 韩昆听得频频点头,心说我看了不少宫廷剧,这些道理哥们都懂。 “这就开始练,你就在这个地方,先简单站一个时辰。” “呃...好...” 就知道皮春没憋好屁,一个时辰就是两个小时,这傢伙居然还说简单,韩昆之前大学站军资,都没有一次站这么久,不过此时人在屋檐下,不答应肯定是不行的。 好在现在是冬天,不像军训时烈日当空,况且自己有站军姿经验,偷偷动一下不会察觉,站两个小时应该不难。 冬天虽然不会热,韩昆也穿上了新赐厚衣,但连廊四面都透风,架不住冷啊。 不过,人家有意针对,冷也得坚持。 皮春见站得標准,暗夸这驴货悟性挺高,只不过自己挑这个地方,就是提前预备了后手。 这处风雨连廊,是府里下人通行的主道,不时有人从此经过。 身边有人过往,会下意识扭头观望,韩昆也不例外。 “往哪儿看呢?站的另一个规矩,就是不能东瞟西瞟,大家各做各的事,你在好奇什么?別怪我没提醒你,要是看到不该看的,轻则剜掉这双眼睛,重则被乱棍打杀!” “小的知道了,多谢管家提醒...” 明知皮春拿鸡毛当令箭,韩昆不但唯唯诺诺应和,还得违心表示感谢。 没办法,这就是生存智慧,动嘴是最小代价,不亏。 韩昆很会自我安慰,心说力的作用是相互的,皮春如此费神折腾自己,不也得在廊下喝风? 这廝正在暗自得意,皮春却没打算亲自守,恰巧前方有熟人走来,他便挥手招呼:“虎子,快过来。” “欸,管家早上好,有事您吩咐...” “喏,这是新来的,我正在教他学规矩,你来监督他站好,我一个时辰后再来,记得要严格要求。” “您放心的去,啥时候回来都成,小的必不负所托。” ...... 皮春前脚刚走,『新监工』就开口了,“喂,你叫什么名字?抬头让虎哥看看。” “在下韩昆,见过虎哥...” “瞧这贱模样,刚学了规矩就忘了?虎哥让你抬头,没让你直视!” 这唤作虎子的壮汉,生得凶神恶煞满脸横肉,右耳前还生个小肉瘤,一言不合就抬腿踢来,啪一声踹到韩昆腿后。 “你...” “你什么你?还敢不服?” 虎子目露凶光,伸手扶住廊边栏杆坐下,冷声威胁道:“皮管家为人隨和,不轻易出手惩戒,虎哥眼里可容不得沙子,当奴就得有奴的觉悟,奴僕也配有自己姓?以后在人前要自称阿昆,否则被收拾是早晚的,还有,等会可不要耍花样,要是站得东倒西歪,哼哼...” “是,我记下了...” 韩昆强压怒火低下头。 形势比人强,这莽夫比七姑还魁梧,硬刚必吃亏。 他暗暗咬牙:先忍著,总有算帐的时候。 ...... 苦熬一个时辰,韩昆已经站得麻木,连皮春归来都不察。 “他怎么样?” “马马虎虎,中途有些站不住,小的已略作惩戒,才有现在这状態,总算不负所托。” “辛苦了,你先去忙。” “是...” 韩昆听到两人的对话,心里早把他们骂了千百遍:两个狗东西不干人事,你俩在这儿唱双簧当我不知道? “时辰到了,你可以活动一下。” “是...” “身子还是弱,才站这么一会,好像就快不行了。” 皮春开口又不说人话,跟著还语重心长提醒:“韩昆吶,这要练啊。” “好的。” 韩昆诺诺应声,“对了,您以后不用叫小的全名,直接唤阿昆好了...” “咦?孺子可教。” 皮春嘴角微微上扬,伸手在韩昆肩上拍了拍,“事不宜迟,我这就带你去,还好早有安排...” 韩昆被拍得一个踉蹌,心里把皮春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耳边北风如刀,他就这么麻木的跟隨,穿过一道又一道迴廊,直到眼前豁然开朗。 走入和府厨房,暖意扑面而来。 韩昆还没反应过来,皮春便对著灶前那臃肿背影,唤声:“七姑。” 那背影僵了一瞬,抬头看到韩昆在皮春身旁,便搓了搓手站起来,“皮管家,您这是...” 皮春转过脸,对韩昆笑得意味深长:“我来成人之美。” 第七章 一腔热血作了土 皮春笑得诡异,韩昆心里直发毛。 这狗东西阴得很,不是要让我锻炼吗?难道要…… 他不敢往下想,只觉得后背发凉。 花木兰却神色不变,依旧那副冷淡模样:“我现在添柴烧水,等会就要准备午饭,这里很快会忙起来,您就別消遣我了。” “你看你,还不信?” 皮春伸手点了点,顺势搭在韩昆肩上,笑盈盈说道:“厨房之前的粗活儿,是二牛与你一起干,但现在年关將近,府上还得备些过冬物资,我要调他外出採买装卸,怕你一人干不下来,遂把阿昆给带来补位。” “管家的意思...” “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阿昆身子虚弱需要多锻炼,你也希望他身体好些吧?有什么不懂多带一带,可別全揽给自己一人做,否则就失去了锻炼的目的,咱和府可不养閒人。” “好的,二牛以前负责柴房,也让他负责柴房便是...” 花木兰话音刚落,皮春又正色提醒道:“虽是负责柴房,但府里有百张嘴,每日柴薪消耗巨大,之前是预备五日用度,现在我把二牛调走,你们可別偷奸耍滑,缩短了预备额度,若某天郎主设宴,因柴房库存受影响,你也脱不了干係!” “管家...” 不待韩昆开口,花木兰便拍著胸脯保证:“管家放心,只要採买添置及时,柴薪的库存额度只多不少!” “很好。” 皮春頷首肯定,並將韩昆往前推了推,“阿昆先留在厨房帮忙,你空了就带他去劈柴,对了,他每天上午要学规矩,会耽搁一到两个时辰,干活就会集中在下午,所以要合理安排时间。” “知道了。” “你呢?” “我也知道了...” 韩昆虽然点头应和,却在心里嘲笑皮春白费功夫。 你如意算盘打得挺响,白加黑的折磨我是吧?可惜我与七姑已结拜,至少从昨晚的表现来看,这同名之人还颇讲信义。 咱俩多大的仇啊?老子又没挖你家祖坟,至於像疯狗一样? 从现在开始,我要给你改个名字:田文静,我... “好好配合,注意节制...” 皮春轻拍韩昆后腰,一本正经留下句嘱咐,转身摇摇晃晃走了。 韩昆屏气凝神,目送皮春背影消失,这才回身招呼:“阿姐...” 花木兰凝眉打断,並沉声提醒:“你怎忘了昨夜交待?这和府之中人多嘴杂,倘若不想招惹麻烦,对外要喊我七姑。” “哎...” 韩昆一声嘆息,“麻烦自己找上来,我想躲都躲不掉,再说了,这里也没外人...” “大意不得,马上要准备午饭,人陆续就会来,总之谨慎些好。” “哦。” “齐国这些年战爭不断,朝廷又频繁徵发徭役,百姓的日子太难,每天有一顿饱饭就不错了,而在和府一天能吃三顿,所以不管受多大委屈,待在这里远胜於他处,大树底下好乘凉啊...” 花木兰说得语重心长,韩昆则郑重点头表示肯定,心里却在想另一个问题:她这一身的肉,是不是在和府吃胖的? 见韩昆沉默不言,花木兰近前抓住他衣袖,说道:“看你冻得一脸煞白,快到灶前烤一烤,等吃了中午饭,再去柴房干活。” “真干吶?” “你以为呢?” 花木兰正想说教,耳朵突然听到脚步声,立刻停止当前话题,压低声音提醒:“等会少说话,有人来了!” “嗯。” ...... 和府上下有上百人,外采、备柴、备水、备菜、烹飪、洗碗等,每个『岗位』都有专人负责,光厨房相关就占去近十人。 自古厨子都饿不著,和士开作为北齐权臣,他一日三餐极尽奢侈之能,厨房相关人员也跟著享福。 儘管和士开今中午不回,但他的妻妾儿女及管家也要吃,所以厨房照常忙忙碌碌。 灶前多了个新面孔,看到的自然会问一问,花木兰也会主动回答,只是她这一尊够威慑,平时对谁都一张冷脸,便没人敢多问並打趣。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午后。 花木兰带著韩昆,在『同事们』异样眼神注视下,离开厨房来到附近柴房。 进门的正前一大片,堆著错杂混乱的柴薪,差点要堆满屋顶;而进门右侧的角落,则是与之相反的画面,那里整齐码著两堆木材,有引火小柴也有旺火大柴,非常方便取用与搬运,这便是预备的五日用度。 “现在就开始吧,牛二不在这段时间,你把剩下木头的都劈了,儘量弄得长短相同,我烧起来也方便...” “不是...” 韩昆目定口呆,用手指了指自己,有些语无伦次:“我?全部?你明知道...” 此时他心中那感觉,就好像九头虫命令霸波奔:你去把唐僧师徒除掉! “皮春是没安好心,但你身子確实太弱,劈柴也是一种锻炼,改变不了只能適应。” “可这么多的木头,目测能烧两个月不止,我一人要劈到何时?届时二牛早回了吧?” “不要乱语,你才烧了多少火?能看得准?” 花木兰接话反驳,正色说道:“这最多能够一个月,二牛最多半月便回,但你多干点不是坏处,这样既应付了皮春,还能锤炼自己身体,一举两得。” “小弟以前干得少,阿姐別高估我...” 韩昆自述长於大山,就不能说自己没干过,只能说自己干得少。 而他穿越前过年回乡,也曾帮家里老人劈柴干活,所以清楚要劈完这一山,需要费多少气力与时间,能否锻炼身体说不好,但干完一定累垮身体。 “不要畏难,先大胆做起来,熟练便不难。” 说话间,花木兰走到墙边,隨手抄起一把斧子,“看好了。” 她挑了一根碗口粗的圆木,立在柴房当中,手腕一抖——斧光闪过,圆木“啪”地裂成两半。 不等韩昆眨眼,她又把两半併拢,抬手再落,四瓣齐整地散开。 韩昆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花木兰把斧子递过来:“是不是很简单?” 韩昆机械地接过,斧柄还残留著余温。 他看看斧子,看看木头,再看看花木兰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还是人吗? “一点不简单。” 韩昆吞咽著口水,“阿姐也太厉害了吧?” “休看轻自己。” 花木兰拍了拍手,给韩昆鼓劲打气说道:“只要懂诀窍,多练就能如此,你也可以。” “这还有诀窍?” “当然有,我手把手教你...” “不是。” 韩昆抢话打断,並一脸好奇反问:“阿姐不是担水烧火吗?怎么劈柴也得心应手?” “有什么问题?挑水劈柴乃是一体,二牛有事我就得顶上,久而久之便这样了...” 花木兰回应完,便侧身避开韩昆的目光,不是因为心虚,是怕他看见自己眼里的东西。 刚才挥斧的那一刻,她恍惚回到了二十年前:策勛十二转,赏赐百千强。 那时候的她,身材匀称也没故意扮丑,当真意气风发。 可然后呢? 皇帝换了,將领换了,同袍死了,至亲没了。 她把一腔热血,连同那个名字,一起埋进了土里。 低头看著臃肿的身体,暗忖这些年倒是没亏待自己,只是花木兰变成了丑七姑。 “阿姐,阿姐?” 花木兰闻声抬头,看著这个充满朝气的年轻人,心里某个死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我又有亲人了? 第八章 早晚要完 “手別晃啊,又劈歪了!” “呃...” “手眼要保持一致,你双手持斧头本就费力,要是准头还这么差,照这样继续干下去,维持正常用度都够呛。” “我也不想的...” 韩昆卯劲儿试了多次,其命中率倒是不能算低,但每次都劈到圆木边缘,就仿佛在削甘蔗一般,这与花木兰判若云泥,遂没脸直视对方眼睛。 花木兰见状一脸慈祥,拍了拍韩昆手臂轻声宽慰:“你这些年顛沛流离,身子確实拖得不成样子,休养数日只得表相,实际体魄依旧很弱,是阿姐要求高了些,不过时间不等人,即便苦点也得练,从明天开始除了劈柴,还要跟我一起挑水。” “还要挑水?那这些木头...” 韩昆虽欲言又止,但意思已经表达到位,即木头本就劈不完,再耗费时间用於挑水,就更完成不了任务。 花木兰已明其意,但好像一点不慌,只见她淡然对曰:“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你现在的力量有所欠缺,一味蛮干也没什么成效,不如先把力量补起来,放心,你我乃是姐弟,阿姐没坏心...” “阿姐不用解释,小弟心里清楚,你也是为了我好,毕竟皮春没憋好屁,不把筋骨打熬硬朗,便不能见招拆招。” “你能想通就对了,他安排你到此间来吃苦,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要知道厨房的伙计不愁吃饱,出的力气可以找补,这也算是阴差阳错。”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韩昆激动得拍打脑门,抄起斧头打算继续找感觉。 花木兰却伸手將其拦下,指著墙上悬掛的黑色短刀,说道:“小弟力有亏空,无法做到单手持斧,今日就先料理细柴,喏,把柴刀拿来用。”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这么小,好用吗?” 韩昆上前取下,拿在手里掂了掂,脸上有些疑惑。 花木兰也不解释,从韩昆手里一把接过,捡起一条枝丫的细木,像屠夫剔肉般利落下刀。 只见寒光粼粼闪动,三两下就只剩下主干,跟著又对著主干挥砍,然后拿在手里一掰,那细木登时化作数段,且每段长短都比较接近。 这一手依旧漂亮,甚至比之前斧劈还震撼,看得一旁的韩昆猛咽口水,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阿姐好强!” “无他,唯手熟尔。” 花木兰面不改色,径直將柴刀递到韩昆手上,语重心长提醒:“等会自己体会,我有別的事情要做,要晚一些再来,不过阿姐不在身边,你可別嫌累偷懒,对自己有益的事,累点也別敷衍了事。” “阿姐放心,保证不会。” “嗯,阿姐相信...” ...... 一下午的时光,韩昆都待在柴房。 他把手中的木材,想像成皮春与虎子,每次挥刀都可劲儿了,右手累了便换左手,就仿佛在对两人用刑。 只不过,这廝挥刀的力度与准度,与花木兰还是相去甚远,练一下午都没多少进步。 黄昏前夕,花木兰带来晚饭。 看到那一地新柴,她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满意的意思。 “今天肯定累了,吃了饭就回屋早点休息,养足精神应付明天。” “嗯...” 韩昆捧著碗,狼吞虎咽。 两世为人,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干活,真切体会到力工的辛苦。 花木兰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军营里的新兵也是这样,第一天操练完,拿筷子手都抖。 她垂下眼,把那点遥远的记忆压回去。 府上主子们夜里要洗漱,所以花木兰將韩昆送回住处后,还要回到后厨生火烧水。 而韩昆路上还不觉察,一进屋身体瞬间像被抽乾水分,倒在榻上就再也爬不起来。 太累了,全身无力。 他就这么仰躺著,双腿还耷拉在榻边,人却累了昏昏睡去。 哗...哗... 韩昆梦到自己在划船,耳边不时响起哗哗水声,仿佛回到了未来世界。 怎么有点痒? 他猛地睁开眼,依旧看到熟悉的房梁,腿上的触感瞬间传来。 “是谁?” 韩昆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然后看到面前蹲著一团。 “別动。” 花木兰的声音很低,“阿姐给你揉揉,不然明天起不来,届时必被皮春刁难,所以今夜烧的热水,特地给你留了些。” “阿姐想得周到,多谢了...” “咱们义结金兰,就不要说这些见外话,你且继续躺下休息,阿姐对解乏有经验,保证明天不受影响。” “既如此,那小弟就不客气,今儿確实累得不行,以后再回报阿姐...” 韩昆倒回榻上,一脸享受闭上了双眼。 花木兰的手按在他小腿上,一紧一松,力道恰到好处。这是军中的手法,当年每次打完仗,老兵们就这样互相松解筋骨。 回想两日相处,这肉木兰虽然有些胖,但人家又能干又义气,对自己是真不当外人,要是那张脸能再精致点,自己此时虽身无他长,或许可以肉偿报答。 只不过现在,韩昆实在下不去嘴,还得用別的报恩... 这廝刚睡著没多久,忽然又睁开自己大眼,与花木兰四目相对,“阿姐...你不是在捏腿吗?” “全身都得捏,否则明天起不来,阿姐给你翻个身,別怕...” “我怕什么...” 韩昆说这话都在心虚,但花木兰確实没別的想法,她用过去在军中掌握的方法,將这义弟全身肌肉都捏放鬆,直到深夜才离开那间小屋。 第二天早上,韩昆一身虽酸痛,但不影响下地。 上午去学规矩时,皮春看到他一脸疲惫,当时心里那叫一个爽。 为防止把韩昆玩死,回头没法向和士开交待,皮春今日故意收了力道。 不过在『规矩体罚』结束后,他想弄清楚韩昆是如何受折磨,是不是与七姑一起做局骗自己,於是派人將小廝阿藤唤来。 “管家,您找我?” “附耳过来,我交待你一件事。” “哦...” 阿藤应声向前,听完吩咐又多问了句:“小的要监视多久?別的活还干不干?” “现在只干这事,先暗中观察三五日,你为人素来机敏,可千万別他们察觉,至於你手里的活儿,我会安排別人去做。” “您放心,我会小心行事,就算他们察觉,小的也能圆过去。” “甚好,去吧。” 皮春把手一挥,阿藤应声离去。 阿藤聪明伶俐,自然不会傻傻的监视,这傢伙装作自己嘴馋,便时不时到厨房转悠,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很快便將两人行踪摸清。 而午后看到韩昆挑水,阿藤都忍不住同情起来:这驴货真是惨透了,没想到你除了要劈柴,还要帮那丑婆子干活儿,你说你得罪谁不好? 难怪让你中午挑水,这是早晚要完吶。 第九章 飞灰湮灭 阿藤为人机警伶俐,观察半日就有收穫。 不过,皮春让他暗中监视三五日,自不会刚看个开头就去匯报,像这种能耍懒的好差事,更不是天天都有,所以就是重复拖时间,也要拖满最高时限。 原以为白天干活就完了,没想到夜里居然还有收穫,那丑婆子竟偷偷潜入房中,『折磨』一个时辰才离开。 这贱婢,脸大胆子也大。 和府规矩森严,她竟还敢偷吃?不知皮管家知晓,会不会给出惩罚。 等等,韩昆得罪了皮管家,或许授意了七姑? 可怜吶。 他被这么折腾,又岂能久乎? 阿藤偷窥的头天,由於偽装得实在太好,两人確实没能察觉,但是到了第二天,花木兰就有警觉。 开玩笑,十几年军旅生涯,此等监视太小儿科。 她私下与韩昆商量,最终决定將计就计。 五日后深夜,皮春寢房灯火摇曳。 阿藤抱手立於榻前,將这几日看到的情景,偷偷添油加醋,如竹筒倒豆子般道出。 皮春慵懒斜躺著,听完便倏地坐了起来,皮笑肉不笑的追问:“七姑这么能折腾?夜里都不消停?” “安?” 阿藤闻言一愣,心说原来你不知道,当即补充提醒:“我刚听墙归来,管家若是不信,小的带您过去?” “大可不必,我肯定相信你。” 皮春大手一挥,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一山肥肉有何可看?府上这么多养眼侍女,他可不想污了眼睛。 想到韩昆每天早上,精神状態都很萎靡,皮春又忍不住感慨:“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阿藤见他如此说,又多嘴说了一句:“这七姑胆太肥了,明知府上规矩森严,还敢夜里与人私通,不知您如何处罚?” 处罚?笑话。 那丑婆子折腾韩昆,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罚了她,谁替我收拾那驴货? 皮春抿嘴直摇头,並望著一旁供桌上的佛像,努嘴说道:“七姑虎狼之年,却一直寂寞寡居,此乃事出有因,我既然拜菩萨,就要学菩萨慈悲...” “呃...” 阿藤哑然失语,心说你真学菩萨,就別为难韩昆,他快被玩死了。 见他表情错愕,皮春撑榻站了起来,边走边呢喃:“佛家说行善积德,不打扰人家好事,这也是一种行善吶,去柜子里取一炷香来,我睡前还要敬菩萨。” “哦好...” “另外。” 皮春又將阿藤叫住,正色说道:“当著菩萨的面,我要再提醒你一二,有些事天知地知,可不要造口业。” “您儘管放心,小的懂规矩。” “那就好。” ...... 得了阿藤的匯报,又想到韩昆被七姑日夜折磨,而且他学规矩学得很快,所以皮春早上教授规矩之时,就没再给额外惩罚。 韩昆每日依旧挑水、劈柴,夜里则由花木兰帮他解乏,身体渐渐接受了现有强度,气色也逐渐好了起来。 皮春还以为自己仁慈,给了韩昆喘息机会才这样,便打算重新加码折腾。 可他还没想好手段,和士开就突然派人召见,韩昆遂得以逃过一劫。 今天腊月二十九,朝廷按旧制下詔停朝三日,让大家回家过年团聚,和士开往年这个日子,通常会睡到中午才起。 所以,皮春见到和士开第一句,便是面带好奇询问:“郎主,你起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 “睡不著了。” 和士开將手一摆,“最近政务繁忙,很没与人玩握槊了,来陪我玩一玩。” 言罢,房中待命的一个侍女,跟著將架上棋盘取来。 皮春忙陪著笑脸,来到和士开对手位坐下,主动拿起棋子摆放,“小的很久没向郎主討教,心里早想著与您耍耍...” “那便开始吧,我先试试运气。” 和士开拈起盘中骰子,起手就扔出两个一点,隨后嘖嘖说道:“看来今日运气不佳...” “这才刚开始,所谓万物生太极,一点是好兆头呢,瞧我的。” 皮春跟著掷骰子,结果竟是一个五一个六,遂又强行解释:“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小的起手接近满点,这局看来看来悬了...” “你呀...你总是能给我出点新花样...” 和士开话音刚落,便专心致志玩起来。 这握槊既考验运气,又考验合理移动棋子,两者兼备贏面才大,皮春棋力本就弱些,就算他开局顺利,最后输贏也不好说。 果不其然,和士开最终以领先五步,顺风顺水贏下首局。 “我就说嘛,郎主必贏。” “你得精神点,若非刚才失误三次,我是贏不了的。” “有吗?小的都没察觉...” 皮春笑著继续摆棋盘,和士开看著盘中的棋子,突然想起替补的韩昆,遂问:“对了,那驴货现在怎样?规矩学得如何了?” “您说阿昆吶,那廝学东西很快,该学的规矩都学完了,考虑到他身子骨挺弱,我便让他柴房帮忙,顺带著锻炼身体,现在状態就好多了。” “你办事果然妥当,不过...” 和士开话锋一转,意味深长说道:“光劈柴锻炼不够,还得有过人本领才行,就比如说转车轮,去寻几个会风流的,有针对性教一下。” “这大过年的,仓促恐不好找...” “倒也是,最近天气寒冷,鄴城的青楼妓馆,听说都不景气,不过此事不急,等到开春再说。” “好的。” 皮春应声摆好棋盘,抓起两枚骰子正要投。 和士开忽然打断他,若有所思说道:“太后也喜好握槊,正所谓技多不压身,让那驴货也学起来,要是学不会转车轮,玩好了也是个特长。” “让他学?” 皮春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笑盈盈点头,“小的教会过阿藤,便让他去教那驴货,只是能不能玩好,这就不知道了...” “无妨。” 和士开不以为然,示意皮春可以投掷了,“等他贏了阿藤,要是连你都能贏,再把他带来我试。” “他早得很,小的要开始了,走你!” 皮春握拳倏地洒出,两枚骰子落在棋盘旋转,最终定格为两个一点。 可人与人是不一样的,和士开起手两个一能贏,皮春掷两个一很快就输了,之后两人又玩了几把,皮春唯有一局运气爆棚贏了,其余全是和士开大比分获胜。 玩了几局老是贏,和士开便没了兴致,皮春隨后返回『罚站连廊』,远远看到韩昆站姿挺拔,就好像军人一样。 他来到韩昆面前,上下一番打量,说道:“今日就练到这里,休息一会去干活,另外,鑑於你规矩学得不错,所以从明天开始,每天上午不用再来,我会让阿藤教你,你在住处等便是。” “shuo?什么朔?” “明天就知道了,去干活吧。” 皮春说完转身离开,留下韩昆风中凌乱。 什么玩意儿? 要是槊的话,按字面意思,那不就是... 这玩意儿要人教? 韩昆咽了咽口水,蹙著眉头向厨房走去,本想向花木兰请教,但不好意思开口,还是忍一忍等阿藤。 走了一路,他认为也有可能没猜错,毕竟自己要对標嫪毐,这不对针对培训? 只不过,那啥飞灰湮灭呀! 第十章 业务牌 答案揭晓之前,总是忍不住去猜。 韩昆下午劈柴挑水,都一直心不在焉的,『握槊』二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天,万一是自己想的那种『握』,可怎么应付? 花木兰虽察觉有异,却没主动询问缘由,活了这把年纪,她早学会一件事:別人不想说的別问,问了反而生分。 韩昆已適应『锻炼』强度,不需要花木兰每夜去揉捏,但每晚还是回到韩昆住处,要么帮著收拾屋子,要么带去厨房顺的食物。 只不从明早开始,皮春要让阿藤来教握槊,保不齐还有別的用意。 思来想去,韩昆当天干活结束后,突然郑重对花木兰说道:“皮春说我规矩学够了,明日会安排学別的,我担心他又有新动作,所以阿姐今天晚上,就暂时別去我那里...” “你下午满脸心事,原来是这么个事,我不去就不去吧,但是你要关好门窗,夜里小心一些。” “阿姐放心,我省得的。” ...... 在柴房吃了晚饭,韩昆独自回到住处,早早就上榻去休息,但他心里装著事,一直胡思乱想不能成眠,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这一闭眼,打乱了生物钟,早上迟迟没醒。 砰砰砰... 木门拍打作响,终於將韩昆敲醒。 他刚刚才睁开眼,门外又传来呼喊声,“昆哥,昆哥你在吗?” “我在,等一下。” 韩昆听出阿藤的声音,一边回应一边慌忙穿戴。 自从能下地开始,持续数日的碎碳供应取消,最近鄴城雪停转晴了,这一早一晚尤其冷。 他胡乱把衣衫裤褶套好,也不管衣著是否周正得体,就急匆匆去开门迎客。 “不好意思,昨天干活比较多,不小心睡过头,让你久等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刚开门,韩昆就主动陪著笑脸道歉,说完才发现阿藤怀中抱著个大木匣。 而这廝脸上没有一丝不悦,並诚恳对曰:“理解理解,不过从今天开始,至少上午能轻鬆些...” “昨日皮管家说,让你来教我握槊?不知握槊是什么?” “这不是么?” 阿藤玩味一笑,用手拍了拍木匣,努嘴说道:“清晨外面冷,咱们到屋里玩。” “呃...好...” 韩昆吞了吞口水,侧身让阿藤先行,心说这种羞耻事,难道还在外面玩? 刚听到木匣哐当作响,敢情这傢伙还带了『玩具』?古代人玩这么花吗?关键无论皮春还是阿藤,好像这种事很平常。 这廝杵在门口发呆,阿藤已將木匣摆在桌上,並招手提醒:“你快来呀,我教你握槊玩法。” “原来这握槊...是一种棋类游戏?” “不然呢?” “呃...” 韩昆一脸尷尬,原来自己想歪了。 他上前拿起一枚棋子,蹙著眉边打量边呢喃:“为什么要叫握槊?难道需要握著执棋?可这棋子不像槊...” “管这些作甚?有得玩就行了。” 阿藤不以为然,隨后伏案伸长脖子,小声说道:“我告诉你,这玩起来很有趣,上手也非常简单,就是想玩好不易,先教你怎么玩...” “哦。” ...... 握槊,又称双陆,三国时期传入,盛行於南北朝、隋唐宋元,到了明清逐渐式微,大抵是棋类游戏多,经长时间优胜劣汰,清灭亡后就失传了,韩昆之前都没听说。 在近两千年里,握槊玩法和规则,隨著时间往后推移,逐渐变化或產生变种,而南北朝时期,它的玩法相对简单。 韩昆虽然读书普通,对这些『旁门左道』却很擅长,通常很快就能上手,玩一段时间就精通,而他这项会玩的能力,也为销售提供过助力。 握槊也一样,这廝只是两局適应,就完全掌握了玩法,甚至发现了窍门。 可怜阿藤自詡会玩,从第三局开始再没贏过,以至於中午收棋离开时,他精神都有些恍惚。 我是谁?我在哪儿? ...... “你说什么?你下不过他?” “是啊,昆哥太会玩了,上午玩了十三局,除了前两局教学,余下的十一局,都是他贏了。” “这不可能!你故意让手了?” “没有。” 阿藤哭丧著脸,“他初学握槊,我也不想丟脸,但就是贏不了...” “他以前玩过?但是不对呀,他连握槊是啥都不知道,难怪是假装不知?” “我看不像...他学得很认真...” “莫非他是天才?” 皮春眉头紧蹙,对韩昆的些许好感(这段时间被『折磨』),瞬间又清空了,隨后对阿藤嘱咐道:“明天再去找他,要是这廝还一直贏,就带来我试试。” “哦。” 阿藤也不甘心,向皮春辞行之后,便回住处钻研推演,打算明日雪耻。 只可惜,天赋这种东西很奇妙,勤奋在它面前一文不值。 第二天大年三十,韩昆还是没有留情面,阿藤被杀得丟盔卸甲,谁让他监视自己呢? 这傢伙信心崩溃,输红眼差点哭了,幸好想起管家的交待,这才调整好失落情绪,將韩昆带到皮春面前。 是我玩得差,还是驴货妖孽,等会就见分晓。 韩昆见到皮春时,得知要与他对弈,这才意识到太张扬,遂谦虚表示自己初学,还不配与管家討教。 而皮春还没开口,阿藤就主动摆好棋盘,直接把韩昆架火上。 他下意识看向皮春,对方却也挥手示意,“来都来了,玩一玩无妨,让你先手。” “那好吧,请您手下留情...” 韩昆不玩不行,只得在皮春对面坐下。 不过,这『皮文静』为人阴险,之前给的小鞋就穿够了,肯定是能贏就不能贏。 有了这心理准备,韩昆在对弈时格外注意。 首局先试探皮春棋路实力,结果发现他的水平不够高,不说稳贏但胜算有八成,只是今日必须输。 因为连胜阿藤十几局,所以不能表现得太弱,还不能表现得过分强,这对韩昆来说游刃有余。 下这种棋,与打业务牌一样的逻辑:让客户贏得合理。 韩昆很会打业务牌,应付小小皮春还不简单?儘管每一局最后都是输,但双方交锋甚是激烈。 一旁观战的阿藤,看到韩昆每局都在输,心说还以为你多厉害,遇到高手不就歇菜了。 皮春作为局中人,他的感受又不一样,因为与韩昆有来有回,玩起来就很有意思,不像与阿藤对弈,一味的碾压没意思。 “这么短的时间,能玩成这样很不错。” “您过誉了...” “最近过年,上午不给你安排別的事,我有空就会唤你来握槊,这会再来一局。” “好的。” 韩昆恭敬回应著。 从皮春表情语气来看,这场危机应该是化解了,业务棋把皮春玩得麻痹,他以为自己靠实力贏的,实则是韩昆精巧的让手。 正旦过后,朝廷重开。 和士开出门上朝,途中恰好看见阿藤,隨即想起了韩昆,遂问皮春:“欸,不是让阿藤教握槊吗?那驴货学会了没?” “学会还玩得不错,阿藤已不是对手。” “哦?那说明他有天分,改天带来我瞧瞧。” “应该有点,但是不多。” 皮春陪著笑脸,补充说道:“小的亲自试过,他虽然能贏阿藤,却不是我的对手,更別提郎主了,若您哪天来了兴致,还是我陪您吧?” “你棋路就那些。” 和士开瘪嘴摇头,“玩不好也无所谓,我换一换口味也好。” “哦...” 皮春应话的同时,瞥看了阿藤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第十一章 隔帘相亲 所谓停朝三日,其实只针对部分官员,朝中大部分官员,多数在家过年待命,通常要过了正月十五,才会恢復正常朝会。 而朝会又分大朝与小朝,大朝每个月只有一到两次,都城大部分官员都要参加; 小朝则是几个核心重臣,每日都要入朝拜见皇帝,皇帝不朝也一样处理政务。 毕竟国家大事天天有,不能因为一个人停摆。 和士开作为尚书令,自然是参与小朝的大臣,同时也在停朝三日之列。 这不,当天才正月初二,鄴城各阶层都还在过年,他便早早进宫去了,到午后才乘车回府。 皮春闻讯在前厅迎住,双手搀扶和士开坐下,小声询问:“郎主此时回府,是否用已过午膳?” “宫里简单吃了些...” 和士开斜靠在胡床,脸上的疲惫很明显。 “您肯定没吃饱...” 皮春言罢,又行请示:“小的让厨房现在做?还是先休息歇一歇,等晚一些再准备?” “晚点再说。” “好的。” 皮春重重点头,又忍不住心中好奇,遂继续问:“今天正月初二,朝廷也就停了三天,郎主竟然如此疲累,莫非挤压的政务太多?这些人不过年吗?” 和士开冷笑著坐起来,“人家在外廝杀,哪里顾得上过年?” “您是说斛律大將军?他与周军周旋一年多了吧?还没有分出胜负啊?” “自太上皇驾崩,周军犯我宜阳开始,到现在都快两年了,明明宜阳之围已解,斛律光却不愿收兵,不知他要打到何时。” “大將军颇能用兵,听说在汾北多有胜绩,许是想开疆拓土...” 皮春话还说完全,和士开一脸不屑打断他,反驳道:“开疆拓土?这四个字谈何容易,这打仗就是打钱粮,其他事还干不干了?” “也对,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莫非郎主今日所议,还是前线的钱粮问题?” “嗯。” 和士开微微頷首,捋著鬍鬚沉声嘆道:“陛下年幼,类似斛律光者,都想借战爭夺利爭权,而且胃口越来越大,可国家的財力有限,自然是爭论不休...” “就没有折中之法?” “折中?折谁的中?大家都不蠢。” 此话一出,皮春语塞。 和士开又想起早上,遂挥手吩咐道:“左右现在无事,找去把那驴货带来,我找他解解闷。” “我亲自去...” 郎主亲自召见,皮春没有心理准备,自然要亲自交待。 作为府上大管家,什么人在什么位置,心里是大概有数的,所以找到韩昆不难。 今天正月初二,老百姓过节刚两三天,有道是正月里面都是年,那些蓄养奴僕的高门大户,更是天天都像过年一样,而作为伺候他人的奴僕们,就算过年也要为主家干活,韩同学也不例外。 二牛年前回到岗位,將原先柴房的活计接走,韩昆则被安排灶前打杂,准確来说是当七姑副手。 按说少了劈柴的活儿,韩昆每天会轻鬆一大半,花木兰却將挑水全扔给他。 韩昆起初不解,后来发现挑完二十桶水,胳膊腿虽然酸,但不似初时那般要死要活。 这身子,確实练出来了。 皮春寻到水井边,看到只有韩昆一人在忙,当即蹙著眉迎上前,顾盼左右问:“七姑去哪里了?怎么就你一个人?” 韩昆闻言转身,看到皮春脸有慍色,遂找藉口搪塞:“她有点不舒服...” “不用替她说话,这婆子也会不舒服?我让你给她分担分担,她倒好...” 皮春越说越激动,突然对韩昆作起了保证,“打狗还要看主人,你放心好了,回头我必狠狠骂她,真是得寸进尺!” “呃...” “你把水桶放下,再回去换身乾净衣服,我带你去个地方。” “哦...可小的衣服,就只...” 韩昆低下头,欲言又止。 皮春这会猛然想起,他就只有这一件外衣,还是到了和府才有的。 算了,这驴货本就是贱奴,脏点就脏点。 “就这么著吧,你將身上拍一拍,跟我走!” “是。” 韩昆跟在皮春身后,以为又是陪他去玩握槊,结果竟到了府上待客前厅,远远看到厅內有个人。 『皮文静』啥意思?让我陪贵客下棋? 跨过门槛一看,赫然是这豪华府邸的主人,那个立志做吕不韦的男人。 好傢伙,我要出任务了? “郎主,人带到了...” “嗯?”和士开睨了一眼,语气突然变冷:“这就是你教出来的?” 此话一出,韩昆马上低下头去,刚才一时愣住了,竟忘了刚学的规矩。 皮春听得语气不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心说没哪里不对劲儿啊,难道是嫌他衣服不乾净? 郎主啊郎主,你一时心血来潮,我都来不及准备。 “他刚才在挑水,小的怕郎主久等,故而直接带来了...” “不用解释。” 和士开把手一扬,指著前方备好的棋盘,淡淡说道:“你把棋盘拿过去,先在旁边玩两局。” “安?” 皮春先是一愣,马上就反应过来。 这韩昆想跟郎主对弈,还得经过一次现场考验,而我怎么可能给他机会? 几乎只是一瞬,皮春及时应了一声好,小碎步上前取来棋盘,然后招呼韩昆席地而坐,两人就地开始对弈。 这样一来,和士开坐在胡床居高临下,能看到对弈场景。 皮春既想展示棋艺,又不想韩昆此时出彩,便使出浑身解数出招。 可诚如和士开的评判,这『皮文静』棋路比较单一,韩昆很快把他路数摸透,应对起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仍旧以一两步输掉比赛。 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和士开很难见一面,韩昆更多面对的是皮春,不得不保全对方顏面。 皮春首局险胜,心中还是欢喜不已,当即抬头请示:“郎主...” “再来一局!” “哦...” 和士开一声令下,皮春再次与韩昆对弈。 正所谓旁观者清,儘管韩昆业务棋下得很好,依旧没逃脱和士开的眼睛。 两人连续对弈三轮,最后皆以皮春获胜结局。 和士开却突然站了起来,对著一旁侍女嘱咐:“再拿一副棋盘过来,我和他来上两局。” “啊?” 皮春一脸迷茫,不知发生了什么。 韩昆也百思不解,心说这傢伙留著脏辫,莫非他有洁癖不成?还是要用专属棋盘? 很快,他就明白了。 和士开挑选韩昆对弈,但他没资格与之面对面:和士开在自己棋盘上落子,皮春在地上棋盘照摆;而韩昆的应对,也由皮春代为传递。 韩昆盯著地上的棋盘,余光却忍不住往上瞟。 这哪是对弈?分明是隔著帘子相亲。 就这么,韩昆又应付了三局。 因经验不及和士开丰富,韩昆这三局真真切切输了,但给对方留下了深刻印象。 以至於他前脚刚离开,和士开就对皮春做出评价,“这驴货確实聪明,握槊玩得很有想法,外貌长相也不错,看来我很快能用上。” ...... 第十二章 萤火之光 “郎主,您真要用他?” “什么意思?” “这廝学握槊不过数日,短时间就能入郎主的眼,再结合他学鄴城话来看,说明他悟性確实很高,若带他入宫伺候贵人,小的担心他脱离您掌控,要是被有心之人所利用,岂不是养虎为患么?” “养虎?” 和士开先是一愣,隨即斜靠在胡床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 “哈哈哈,他一无根之木,比猪狗还卑贱的东西,又怎么可能是虎?” “不是...” 皮春还要爭辩。 “我只当他一件玩物。”和士开敛了笑,语气忽然变冷,“充其量是一只风箏风箏哪怕飞得再高,也始终被一条线绑著,就算一不小心挣脱……”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也会摔得粉身碎骨,有何惧哉?” “这一点,小的也明白,不过刚买他回来时,小的曾带您去验货,您当著他的面,说了不少心里话,若他被郎主政敌收买,这些秘密不就传了出去?届时必对您有碍...” “嗯?” 和士开蹙眉细细一想,只片刻就恢復轻鬆表情,並扭头望著皮春反问:“吕不韦与嫪毐的故事,起初就连你都不清楚,他一介贱奴又怎会知晓?再者说了,这廝出身卑贱,没人会拿他说事,这是生来就註定的!” “我...我只是...” “我知道你的心思,但別忘了我是谁,我可以掌控朝廷,还掌控不了一玩物?” “哦...” 皮春头重重一点,凑近小声追问:“不知郎主何时用人?若是您近期就要用,可能来不及找人训练...” 和士开摇头对曰:“今日朝堂爭论未休,陛下已经听得不耐烦,倘若连续几日都如此,必然有人惊动太后,我的休整时光便结束了。” “既然如此紧迫,小的今天就去寻能人?” “这才正月初二,你上哪里去找寻?此事其实不用急,我已经休息足够,能应付一段时间,另外,那驴货学规矩礼仪,应该还没完全学透,还要再行巩固训练。” “知道了...” 皮春这下没再接话。 没想到郎主要求如此高,那驴货学成这样都不够,也或许是宫里要求更高。 不过,既然郎主发话了,正好过年活儿又少,得再给他加加担子。 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於是从初三开始,韩昆上午的“规矩培训”多了两项:跪姿顶书、雪地赤足立。下午则继续接受花木兰『折磨』。 至於握槊训练?等教会了徒弟,抢师傅饭碗么? 既然得到和士开认可,那还用训练个蛋? 皮春突然加码『培训』,本以为韩昆会询问缘由,没想到他竟一言不发执行,规矩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这与当初的狂言悖上者,完全是天壤之別了。 既是他识时务,也是我教得好。 嗯,一定是这样。 皮春在旁暗自得意,却不知韩昆这么配合,是他明白自己犯了错,早对受惩罚有心理准备。 再有,他这段时间挑水劈柴,身体也比当初强很多,学规矩中的『体罚』部分,已经是小儿科了。 这种日子持续了三天,和士开初五下午散值回府,在睡前私下通知皮春:胡太后已派人传话召见,所以明日要带韩昆入宫,让皮春夜里先叮嘱一番。 皮春不敢怠慢,离开和士开寢房,便向韩昆住处而去。 韩昆在和府的住处,原本是一个杂物间,位於西偏院角落的耳房,这偏院是府上客人房,並没有別的僕从居住。 过年期间无客过夜,僕从们上午到西偏院打扫,基本正午之前就会离开,下午院子就已空无一人,夜里更是幽静得可怕。 职场法则无处不在,由於韩昆被皮春『针对』,府上下人为了自己利益,都有意无意对他疏远。 过年这段时间,这廝独自享受一个院落,就算夜里偷跑到客房睡,估计也没人会察觉。 只不过,他在小屋睡惯了,不想去招惹麻烦,再者说,就算这客房床铺再好,舒適性也不及未来的床垫。 看过了大海,再看小池塘,心无波澜。 由於西偏院无客,夜里走廊没悬掛灯笼,皮春要来此处寻人,特意叫上了小廝阿藤,为自己提灯开路。 两人穿廊过径,不多时走进西偏院,当时院子里漆黑一片,唯西南角有微光闪烁,好似夏夜孤单的萤火虫。 看著那微弱亮光,皮春突然驻足顿了顿,感慨自己之前想多了,还是郎主高瞻远瞩,那驴货就像眼前这团萤火。 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爭辉? “管家...” 前方带路的阿藤,这时突然也停了下来,回头看到皮春也没动,遂小声提醒:“您看到了吧?” “看到什么?” “刚偷跑掉那人啊,看背影就知是七姑,她还真是癮大...” “呵呵...” 皮春淡然一笑,挥手说道:“我都没注意到,就当没看见好了,她也是个可怜人,咱要有菩萨心肠,再说苦主都没开口,说不定人家很享受,继续吧。” “哦...” 阿藤应声回头,心说我要是昆哥,也不敢开口啊,无论七姑还是你,咱一个也不敢得罪。 而皮春口上说菩萨,心里却没半点慈悲。 吃点苦,受点罪,怎么了? 若是只要被七姑折磨,就能与太后同榻共枕,这可是太上皇的待遇,哪里还轮得到他卖力?估计七姑都下不了床。 ...... “昆哥,管家有事找你。” “马上来。” 韩昆刚关上门,正准备熄灯睡觉,就听到阿藤叫门。 这么晚了,他故意消遣我?算了,寧可信其有,遂又折返回去。 拉閂打开门,果然是皮春。 “皮管家...” “进去说话。” 皮春把手一扬,同时嘱咐阿藤道:“你在外面等我。” “好...” 阿藤瞟了韩昆一眼,识趣帮两人关上门。 房间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能坐。 韩昆引皮春至榻边,陪著笑脸说道:“我这儿条件有限,只能委屈您坐榻上...” “你別妄自菲薄,该有都会有的。” 皮春金刀大马刚坐下,发现韩昆此时居高临下,遂又一拍大腿站起来,“说几句话就走,还是不坐了。” “您请讲...” “你最近表现不错,我多次向郎主提及,郎主明天入宫办事,已打算带你一起去...” “入宫?” 惊喜来得太快,韩昆一时没反应过来,皮春见状蹙眉提醒:“给你机会要把握,到时候机灵点,切记不要失礼。” “好的,我一定,多谢管家提携...” “明天早点起。” 皮春微微頷首,很满意这回答,遂转身摆手,“没別的事,我走了。” “我送您...” 韩昆强压澎湃心潮,小心翼翼將瘟神送走,合上房门才大口出气。 终於要入宫了。 没机会打听宫闈之事,还不知这太后的年龄,她不会七老八十吧? 嗨,想这么多作甚? 太后之前是皇后,母仪天下的角色,至少顏值过关,老a8也是a8。 让我做嫪毐,希望你是赵姬。 ...... 第十三章 你是不是有病? 初六清晨,鄴城主街。 车马在大雾中往来穿梭,四处都是轔轔萧萧之声。 在若隱若现的车流里,有一个著灰色短褐的小廝,正跟著一辆牛车奔跑,那便是要当嫪毐的韩昆了。 因为他今日要入宫,皮春早早派人送去一套新衣,毕竟要跟著和士开出行,下人衣著也是郎主脸面。 新衣御寒效果好,奔跑起来满是暖意,韩昆甚至跑出了热汗,可他此时身上虽然暖,心却是凉凉的。 和士开乘牛车出门,韩昆没奢望可以坐一起,毕竟连握槊都要人代劳,怎么可能和僕从同车? 不过,就算车厢不能坐,前方驾驶区也很宽大,不用打挤能坐两人,和士开却让韩昆跟著跑。 没有理由,只是命令。 这是一种服从测试,也同时在提醒韩昆:你只是一个下人,地位还不及车夫。 面对刁难,韩昆只能奔跑。 还想当吕不韦呢,连礼贤下士都不懂,麻袋都没你能装,有本事不用我帮忙? 韩昆边跑边吐槽,却没注意自己跑了很远,身体並没感到抗拒。 这挑水劈柴,还真没白干。 大约行了两刻钟,牛车突然在前方停下,见和士开也从车上下来。 韩昆正感到纳闷,却发现有座城楼,原来是大雾没看清,已经到了宫城大门。 “你先回去,下午再来。” 和士开叮嘱完车夫,顺势看向身后的韩昆,“你,跟我进去。” “是...” 韩昆与车夫异口同声,抬头却看到和士开已大步向前,遂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行了数步,便至门下。 执勤的禁军,看到和士开走来,纷纷主动招呼。 “尚书令。” “尚书令...” ...... 和士开只是微微点,便继续向宫门甬道里走,韩昆则低著头紧紧跟隨。 “等等。” 一个守卫拦住韩昆,“你是何人?门籍呢?” “我...” 韩昆还不及开口,和士开便抢话打断:“他是本官的隨从,你还要验看门籍?” “和公休怪,非是小的无礼盘詰,实是监门將军在此...” 和士开一愣,隨后好奇问道:“今日正月初六,厙狄仲山亲守宫门?”(厙狄伏连,字仲山) “许是凑巧在此,喏,將军来了。” 那守卫话音刚落,韩昆都忍不住偷偷瞟看。 只见一魁梧甲士走出甬道,远远就笑著对和士开挥手,“和公这么早啊?” “仲山,还真是你。” 和士开頷首回应,並客套道:“过年都不休息?” “呵呵,和公不也一样?” 厙狄伏连笑呵呵说完,便扭头沉声问一旁守卫:“什么情况?连尚书令也敢拦?” “末將岂敢?只是尚书令携隨从入宫,末將例行查看门籍...” 那守卫话到末处,连忙扭动身体顾盼左右,並向著两人行军礼。 和士开见状正要开口,厙狄伏连却先一步说道:“怎么不懂变通?人家隨从哪来的门籍?简单搜搜身就行了...” “我...” 守卫刚想接话回应,不期又被厙狄伏连打断,他紧跟著看向和士开,“和公,给您隨从搜身,应该不介意吧?” “无妨,隨便搜。” “那得罪了。” 厙狄伏连笑著行了个礼,隨即向那守卫努嘴示意:“嗯...” “得令!” 守卫鏗鏘作答后,便將韩昆从上到下轻拍,確保没携带利器入宫。 少顷,当守卫的手按在韩昆大腿內侧时,这廝明显顿了一下。 韩昆心臟狂跳,脸上却不敢有任何表情,只盯著自己脚尖前地砖,但守卫只是顿了顿,便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搜过了,没问题。” 厙狄伏连眯眼看了看韩昆,又看了看和士开,忽然笑了:“和公,请,小卒例行公事,千万別往心里去。” “应该的。” 和士开抿嘴一笑,又对韩昆使了个眼色,两人遂一前一后入內。 看著两人离去背影,厙狄伏连捏了捏下巴,並不以为然问守卫:“没搜到可疑武器吧?” “末將不敢確定...” “什么?” 厙狄伏连瞪大眼,一把抓住守卫衣领,叱问:“怎么不早说?究竟什么情况?” “末將搜身发现...那隨从大腿一侧,似乎藏了一件异物,但不敢下定论...” 守卫声音越来越小,厙狄伏连则越听越明白,最终紧张表情都没了,反而还点头勉励: “你做得没错,毕竟是和公隨从,撕破脸可不好看,携带违禁品不太可能,许是他的私人物品,不过为预防万一,我还是跟过去瞧瞧,你们继续守好宫门,往来仔细盘查。” “是...” ...... 厙狄伏连话虽如此,但心里却有別的想法,心说那里还能藏啥异物? 太后与和士开常廝混,在朝廷几乎是半公开的秘密,因为有先帝高湛的默许,现任皇帝高纬也装聋装瞎,朝臣自然没人敢主动提起。 和士开弄臣出身,凭藉俊美外貌与握槊特长,竟一跃成为北齐的权臣,嫉妒他的大有人在,不服他的也大有人在。 类似厙狄伏连这种將领,这些武夫把脑袋別在腰上作战,奉行的是谁的拳头硬服谁,对和士开是不服气的。 而从刚才守卫描述来看,和士开今日带有特长的隨从入宫,要么是他自己不行了,要么是太后胃口大了。 无论哪种,都是把柄。 最近朝廷爭论不休,军方似有东风压西风之势,此时能多掌握些筹码,何愁將来不能更进一步? 厙狄伏连早年事尔朱荣,后来依附高欢长期守卫宫闕,没给他机会外出征战立功,也就没功劳向上晋升。 他跟踪和士开到太极殿,看到韩昆正站在殿外候等,估计和士开要先去议事,结束之后才会去见太后,遂秘令附近守卫监视。 果不其然,快到正午前夕,守卫来报:和士开去了昭阳殿。 厙狄伏连闻讯一喜,当即便往昭阳殿方向巡逻,可惜向该殿守卫套话得知,那韩昆一直站在昭阳殿外,他是站完上午站下午。 难道真是普通隨从?和士开怎会带人来宫里罚站?他们一定有问题。 厙狄伏连暗忖久留惹眼,所以只停留片刻便走了,他打算下来再找自己亲兵,私下向昭阳殿守卫套话,心说只要韩昆进了大殿,无论他有没有发生事情,就已经是一个筹码了。 韩昆站了一整天,也以为自己能进大殿,结果根本没这回事,中途宫女端膳食入內,自己连口水都没有。 和士开午时到昭阳殿,一直待到接近申末才出来,看见韩昆依旧站姿挺拔,遂上前肯定说道:“不错,没丟我的脸,下次还带著你,走,出宫。” “是...” 韩昆应声跟在其后,同时在心里疯狂吐槽:说好让我当嫪毐,可我连太后的门都没进,然后像个傻子站了一天,下次还要带我来罚站?你是不是有病? 有病就去治,別玩我好吗? 第十四章 心念一转天地宽 “你双腿僵硬,不是跟郎主出行么?怎会如此疲乏?” “一站站一天,是个人都会乏...” 韩昆半躺在榻上,有气无力地回答著。 蹲地揉按的花木兰,听完之后更加疑惑,遂追问:“就没有做別的事?郎主带你出门就站一天?他出门肯定要办事,你不用一直老实站,可以趁人不注意,偷偷坐下休息...” “呵...” 韩昆一声苦笑,“你当我不想啊?关键没有这种机会,身边隨时都有人,就没办法偷懒休息。” “什么地方啊?还身边隨时都有人,別不是去了宫里?按说不可能啊...” “怎么不可能?我真就跟郎主进宫了,站了上午站下午...” “什么?” 花木兰听得激动,手上力道隨之加重,而且顺势站了起来,这一起身不要紧,可是她抓著韩昆的腿,差一点把人掀翻。 “餵...怎么...”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榻上韩昆瞬间变清醒,他撑著床板起身倚墙,惊讶质问:“阿姐,你干什么?” “没什么,阿姐听得吃惊,所以失態了...” 花木兰拍了拍手,面带尷尬强行笑了笑,又蹲下继续揉捏,“阿姐真没想到,小弟如此被器重,这府上奴僕上百人,没有一人如你幸运。” “你管这叫幸运?” “不幸运吗?有些人活一辈子,都不知皇宫啥样,更別提走进去了,就比说阿姐...” 这话中有落寞,韩昆当即坐正身子,安慰道:“阿姐休要嘆息,等我以后出息了,带你进宫便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进宫?不不...” 花木兰抬起头,跟著左右晃动,“阿姐才不稀罕,原本好好的一个国家,若非被昏君与奸佞糟蹋,又怎么会变成这样?那宫里藏污纳垢,没一个好东西。” 韩昆听了沉默不语,心说阿姐对国家抱怨,许是之前生活不如意。 而花木兰见他不以为然,便一脸严肃提醒道:“郎主为何带你进宫,阿姐虽然不知其意,但他不可能重用奴僕,好在你全须全尾回来,那皇宫是不见血的战场,一不小心就会要命。” “是吗?” “小心无大错,別麻痹大意,后要再有这种事,最好装作身体有恙,总之不入宫最好,不要妄想进了宫,有可能被贵人看中,从此就飞黄腾达,就咱们这低贱出身,哪个贵人能正眼瞧?老老实实做个僕从,平平安安才是真。” “呃...” 韩昆尷尬微笑不置可否。 花木兰確实说得在理,但自己的情况却不一样,当初和士开能『刀下留人』,是看中了自己特殊本钱。 哥们可是来自后世,有著超越时代的知识,嫪毐能通过赵姬封侯,自己一样有信心。 我一新时代青年,怎会甘心为奴为婢?若非对前途有所期待,早就找一块豆腐撞死了,兴许还能回到未来。 当然,回去也必有好日子,但最起码温饱不用愁,还能享受便捷的科技,除此之外,未来就没啥留恋了,同样没有背景的出身,同样冰冷的现实社会... 想到这里,韩昆情不自禁垂下头,看著不求回报的花木兰,感慨这方世界虽然更残酷,却有一个关心自己的人。 虽然不能以身相许,但自己將来若能飞黄腾达,定要带她进一次皇宫! “你发什么呆?” “没...没有...” 韩昆摆了摆手,抬起头自顾自说道:“刚才忘了说,我们从宫里出来时,郎主夸我表现不错,也就是站得有精神,所以下次还带上我...” “真是搞不懂,他带你去宫里罚站,怎么还乐此不疲?这太奇怪了。” “呵呵...所以说...郎主已有言在先,我怎好找藉口不去?” “那倒也是,实在要去,就机灵点...” 花木兰身份低微,也不是擅长计谋之人,给不出好的建议,又帮不上一点忙,也就只能埋头做事。 此情此景,韩昆深有感触。 这就像当年读书时,平庸的父母只知道叮嘱好好读书,却给不了实质的帮助与建议。 当然,这不代表他们不用心,而是眼界与经歷够不上,只能做好力所能及的事,而且即便是为人父母,很多也是没长大的孩子,充其量长著一张大人脸... 而当少年终蜕变为男人,又有多少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故事? “阿姐,我会小心的...” 韩昆说得严肃又郑重,彷佛下了什么决心一样。 ...... 一夜过去,东方泛白。 清晨鄴城的主街之上,韩同学又一次追牛车奔跑。 没错,他又是跟和士开进宫。 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味道。 韩昆跑了一路,依旧在宫门被搜身,依旧上午站了下午站,就这么又过了一天。 这还没完,之后的初七初八,也是一样。 他就像游戏里的npc,按照程式设计师预设的指令,一復一日的重复流程。 正月初八下午,正巧云开雾散,太阳暖照大地。 韩昆隨和士开到昭阳殿,很自觉就到老位置罚站。 经过了这几日的『折磨』,他终於发现自己是个『备胎』,只要和士开还能吃得消,备胎就永远上不了路。 能怎么办?只能等唄。 坚持了这么久,总不能连太后面都没见上,就这么放弃吧? 心念一转天地宽,偏偏天公还作美。 冬日暖阳比黄金还珍贵,让罚站的韩昆心情更好了。 看到侍女们端著托盘,排著队送进大殿之中送午膳,韩昆则熟练掏出怀中胡饼,自顾自地偷偷咀嚼起来。 这胡饼是花木兰一早给备的,殿中的贵人可不会与僕人共情。 不到半个时辰,侍女们又排队端盘而出,应是贵人们用膳结束。 就在这时,一个宦官急匆匆赶来,在殿前被一宫装妇人截住,两人在原地说了几句,妇人便转身没入殿內。 韩昆罚站了数日,经过他的观察判断,此妇年约四十岁左右,多半是太后的心腹,只是不知姓甚名谁,此时应是去通传消息。 正所谓饱暖思淫慾,这太监此时寻来昭阳殿,不是打扰两人好事吗? 不过,和士开也是厉害,大白天连续来此廝混,他就不怕皇帝知道?听说小皇帝才十几岁,人家再小也要脸啊,不可能一直当田文静。 而胡太后与和士开,用完午膳刚移至后方寢殿,准备先玩几把握槊。 棋盘才刚摆好,突有宫人进来通传,言皇帝召和公议事。 和士开闻言,当即起身辞行,“既是陛下召见,臣只能迟些再来,太后休怪...” “还是为前线的事吧?你们爭论几天没结果,此时过去就能出结果?让他们继续议好了,哀家让人回復陛下,你安心留在昭阳殿...” 胡太后话没说完,和士开一把將其挣开,语重心长说道:“最近军方咄咄逼人,臣若不在朝堂坐镇,恐陛下会被胁迫屈从,我还是迟些再来。” “可哀家兴致刚起,彦通(和士开字)当真要弃哀家而去?” “这...” 和士开怔住,不知以何拒绝。 踌躇间,他突然想到殿外的韩昆,当即转忧变喜,“太后,臣有一隨从,此人也精通握槊,让他替臣作陪可好?” “有多精通?比彦通还玩得好?” “虽不及臣,却相去不远,定不教太后失望。” “可是哀家留卿,並非只玩握槊...” 胡太后言外之意明了,和士开不得不继续捧韩昆,“太后有所不知,此人还会嫪毐转轮绝技...” 此话一出,胡太后不由一愣。 嫪毐与转轮,或许普通百不知道,但作为太后不知道,那就太粗浅了些,而胡太后之母,乃是范阳卢氏,又岂不知? 稍作思索,她便面露狐疑,“真有这等奇人?彦通莫非戏弄哀家?” “微臣岂敢乱语,人就在殿外。” “哦?秀珠,去带进殿来。” “稍等!” 和士开伸手打断,陪著笑脸解释:“此奴乃臣新得,规矩学得还不充分,容臣再去叮嘱一二。” “行吧。” 胡太后把袖一展,收敛起刚才动容表情,变得端庄大方。 第十五章 登堂入室 昭阳殿外,暖阳凌空。 冬天的太阳再好,一直懟脸晒得发烫。 韩昆罚站有了经验,便偷偷侧过身去晒背,想著自己只片刻调整,应该不会被人注意,哪成想到被抓现行。 这廝才刚刚转身,和士开就出现在殿门口,他身后还跟著女官卢秀珠,也就是那个宫装妇人。 “咳咳...” 和士开的咳嗽声,就像晴空一道春雷,在韩昆的脑中炸响。 不是吧? 韩昆一个激灵,硬著头皮转过来,连忙低头行礼,“郎主,这就走了吗?” “还得去趟太极殿,你便留在此处等我。” 和士开仰著头睥睨,暗忖回去还得叮嘱皮春,让他再行调教调教,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刚说这驴货规矩没学好,反而阴差阳错呼应上了。 “哦...” 韩昆立刻应声附和,但话刚出口就意识到不对,遂改口確认:“小的就留在这儿?” “你先抬起头来。” “是...” 他应声微微仰首,却见和士开指著一旁的妇人,郑重介绍道:“此乃昭阳殿管事,在我离开这段时间,你需要听她差遣。” “啊?” 韩昆登时愣在原地。 这话什么意思?他把我一个人留下?这是要启用备胎? 惊喜来得太突然,我可以登堂入室了? 和士开见他一脸痴傻,眼角当即生出一丝厌恶,遂沉声呵斥:“还愣著作甚?皮春没教过你吗?见到贵人该怎样?” “我...” 韩昆咽了咽口水,连忙拢袖对卢秀珠行礼,“管事你好,小的被您的过人气质震撼,故而失態...” “气质?什么意思?” 这个词来源中医,此时还没用作夸人,故卢秀珠凝眉反问。 和士开正要斥责,韩昆也反应过来用词不当,於是抢先一步解释:“气质是小的家乡话,形容人的精神面貌与魅力,过人气质即是精神面貌好、魅力大...” “呵呵,你倒是会说话。” 卢秀珠听得极为受用,並面带微笑看向和士开,问道:“和公还有交待否?” “你刚才看到了,这廝原是山野村夫,到我府上仅有月余,规矩还没完全学好,等会要是做得不好,该骂就骂该罚就罚!” “奴婢知道了。” “那好。” 和士开把头轻点,转身离开的同时,又再次敲打韩昆,“你好自为之,別给我丟脸!” “是...” 韩昆躬身送行,久久都没直起身来,卢秀珠遂近前拍肩,“走吧,隨我进殿。” ...... 胡太后已移步寢殿,並不会为了见一僕从,再屈身回到前方正殿。 而韩昆刚进入昭阳殿,抬头发现大殿尽头如也,只有左右角落站著几名侍女,立刻猜到太后不在此处。 想来也对,自己在站外殿站了数日,里面却从未传出奇怪动静,这一下就变得合理起来,敢情这就是不是『战场』。 卢秀珠在前带路,按说两人才刚刚认识,韩昆是不该套近乎的,这也与学的规矩相悖。 但好不容易等到机会,一旦出现就要积极面对,从刚才女人的反应来分析,似乎並不厌恶自己的恭维,所以他不像以往般老实,进殿不久便主动开了口。 “不知管事如何称呼?诚如刚才郎主之言,山野村夫不懂规矩,还望管事多多指教...” “我姓卢,你可以叫我卢管事,等会只要听话做事,便不会为难你。” “好的,卢管事,多谢了...” 韩昆谢完觉得不够,毕竟根据之前跑业务经验,男业务员碰到女领导好说话,反之男领导遇到女业务员,通常也不会过多为难。 想到这一茬,韩同学又陪著笑脸继续客套:“您气质雍容高雅,小的对您十分亲切,能斗胆称你卢姑姑否?” “我人老珠黄,哪能雍容高雅形容?” 卢秀珠驻足转身,意味深长看向韩昆。 韩昆则拍著胸脯,一本正经反问:“我看姑姑也就二十出头,这也能是人老珠黄?” 卢秀珠愣了愣,隨即笑了:“二十出头?我儿子都快二十了,你这张嘴...是抹了蜜吗?” “抹了蜜?” 韩昆佯装诧异,故意舔了舔嘴唇,“小的哪有这口福?可能有些许胡饼味儿?適才站得腹中飢饿,便拿出来充飢,这不会有碍吧?” “只要没吃肉,以及葱韭等物。” “那便好,对了姑姑,对了,小的姓韩名昆,昆虫的昆,您唤我阿昆、小昆皆可...” “昆虫的昆?” 卢秀珠將韩昆上下打量,目光最终在他下半身定格,並意味深长问道:“昆者,小虫也,你是什么虫?”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韩昆听完不假思索对曰:“姑姑说是什么,小的便是什么...” “你这张嘴...以后不愁吃...” 卢秀珠夸到一半,发现已走到寢殿门前,遂驻足止声,嘱咐道:“等会进去之后,不要隨意抬头,不要大声说话,更不要孟浪乱语!” “全凭姑姑安排。” “走吧。” “哦。” 韩昆轻声应和,跟隨卢秀珠步入寢殿,真不敢抬头四处乱看,毕竟是面对一国太后,她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不熟悉前岂敢托大? 他低著头前行,眼角余光像偷食的老鼠,快速扫过寢殿的奢华:充满异域风情的地毯、精美的江南绣品、就连装碳取暖的炉子,金灿灿的也像是黄金... “太后娘娘,人带到了。” “嗯,尚书令称他精通握槊,你与他先对弈一局。” 一个黄鸝般的声音,从寢殿深处传了过来,韩昆虽不敢抬头去看,但威严中带柔的声音,绝不可能出自老妇之口。 “是。” 卢秀珠隨即侧身,拉著韩昆衣袖提醒:“现在就地坐下,你要是技不如我,便是和公夸大,也就没资格与太后对弈。” “小的一定尽力。” “不是尽力,要全力以赴,我不会留手!” “好的。” 韩昆席地而坐的瞬间,余光不经意瞟到寢殿前方。 原来两丈外还垂著落地幔帐,而幔帐后方不远处的软榻上,便横陈著这齐国的太后。 少顷,他打起十二分精神,与卢秀珠开始在棋盘廝杀,毕竟不通过眼前面试,就无法进行下轮笔试。 而在两人的背后,各自站著两名侍女。 每当棋盘落子变动,就有人快步跑到幔帐后,似乎在里面復原棋局。 这场景太熟了。 当初与和士开对弈前,也是先和皮春玩了三局,只不过当时是故意藏锋,而现在则要全力以赴。 原来一切都有出处,和士开下棋时的臭毛病,应该是学的太后? 不过两人风格,还是略有不同。 和士开非常沉稳,足足看了三局才下场。 而胡太后只看完一局,便急不可耐说道:“秀珠,此人棋路很新奇,你不是他的对手,哀家要亲自来。” “是。” ...... 第十六章 捉姦 胡太后亲自下场,依旧是通过侍女传递,也是和府对弈的翻版。 韩昆对此驾轻就熟。 不过在和府对弈,与此时情形略有不同,即和士开与韩昆离得近,且中间没有幔帐阻隔,行棋速度不受影响。 而在此间,胡太后不但离得远,寢殿中央还有幔帐遮挡,儘管几个侍女接力传递,但来回奔跑需要时间,所以对弈间隔大大延长。 韩昆每次行完棋,都会微微抬头观察,表面上等侍女传棋,实则窥视帐后之人。 侍女们来回穿梭,幔帐会不停被撩开。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透过那裂开的缝隙,见一黑色轮廓若隱若现,头上还有金饰点缀。 惊鸿一瞥,韩昆轻咽口水,黑色显神秘,看得心痒。 不过,自己若要更进一步,便不能用应付和士开的低调,什么稳重,什么城府,统统放下。 女人大多感性,要让她们感兴趣,首先要製造情绪波动。 製造情绪波动也有讲究,因为每个人的人生经歷不同,所以要『按个体病症开方拿药』,不能一感冒就胡乱吃感冒药,还得区分风寒还是风热。 韩昆毕业之后的工作,一直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製造情绪波动信手拈来。 对方作为太后,长期高高在上,犹如眾星捧月。 这种人日子过得太顺,想要快速引起她们的兴趣,就必须反其道而行之。 眼下之局必须贏,还得大比分获胜。 太后一旦受挫,必定激起胜负欲,届时她急於证明自己,若再这般靠人传递行棋,等待会让情绪躁动。 到那时,或许韩昆能够再近些,哪怕不能与她面对面,两人也能看到彼此。 韩同学虽不是俊美少年,但他阳刚的外貌一样不差,特別对欲求不满的妇人,有著巨大的吸引力。 心中拿定主意,这廝火力全开。 他一连掷出十五手豹子,顷刻就把胡太后甩得远远的,这就像斯诺克拿走台面80%分值,余下比赛就成了『垃圾时间』。 “有意思...” 胡太后双手推倒棋子,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再好的握槊技术,也挡不住逆天运气。 一次两次豹子,可以说运气好,连续十五次豹子,那一定是手法。 “秀珠,把他带到前面来,哀家要仔细瞧瞧,究竟何方神圣。” “是。” 卢秀珠言罢转过身,低头对著席地的韩昆,小声责道:“你可真厉害!一点让手都没有,还不起来?” “姑姑休怪,小的运气好,运气好...” “跟我走吧。” “欸...” 韩昆低著头刚起步,没成想卢秀珠突然停住,两人差点撞在一起。 “姑姑我...” 卢秀珠挥手打断他,压低声音提醒:“要是再玩,记得收著点!” “知道了...” 韩昆一脸无辜点头,便跟著对方穿过幔帐,復行十余步停了下来。 此时抬头,应该能看到太后了,但他仍低头不敢张望,毕竟时机还没到,直到卢秀珠开口。 “到地方了,行叩拜礼。” “是。” 韩昆应声跪地,隨后纳头就拜,並大声呼道:“拜见太后娘娘...” “抬起头来。” 太后此话一出,韩昆暗忖这下稳了。 刚才毫不怜香惜玉,如暴风骤雨般贏下棋局,这女人似乎一点不恼。 现在得到允许抬头,终於可以一睹芳容,只见那一袭黑色狐裘上方,顶著一个雪白面庞的脸蛋。 看上去约莫三十左右,这哪里是老女人? 精致五官辅以粉黛,散发著令人陶醉的体香,好像一个熟透了的芒果,身上没有一丝青涩,只剩甜美悠长的韵味。 好傢伙,我若做了嫪毐,一点也不亏。 韩昆在打量太后,太后同样在打量他。 这廝虽不像和士开俊美,但刚猛的长相倒也耐看,那双眼睛……有些少见。 等等,他眼中竟滋生出贪婪? 胡太后心里冷笑一声:果然是个无礼的山野村夫。 可不知为何,她却没有移开目光。 越想心越躁,胡太后脸都有些烫了,她可不想在人前失態,遂收拾心情玩味问道:“小傢伙,你叫什么名字?” “安?回稟太后娘娘,小的韩昆,昆虫的昆...” 韩昆一边作答,一边在內心吐槽:好好好,小傢伙是吧?记住你现在说的话,到时候別求饶。 “这个名字,倒是谦虚...” 胡太后话刚出口,突然觉得曖昧失了端庄,便立即转移了话题,“你刚才连掷十五手满点,杀得哀家毫无还手之力,这是你的运气好呢?还是有过人的技术?” “是运气,都是运气...” “你家尚书令,可不这么说。” “呃...” 韩昆登时怔住,不知女人啥意思。 胡太后见其语塞,並不想把他逼得太紧,语气又变得柔和起来。 “刚才你贏秀珠,走得很有章法,且不是传统的路数,哀家还没看过癮,现在当著哀家的面,你们再来一局。” “是...” “来吧小虫。” 卢秀珠调皮招了招手,意味深长说道:“你要手下留情,別让我输得太快,否则没意思。” “我...” 韩昆正想谦虚一下,却被胡太后的问话打断,“等等,你叫他什么?小虫?” “对啊。” 卢秀珠微笑頷首,言之凿凿解释道:“昆者,小虫也,刚问他是小虫还是大虫,他却让我自己选,那便是小虫咯。” “原来是这样,快些开始吧。” “是。” ...... 这一局,韩昆收敛锋芒故意拉扯,最终以微弱优势画上句號,这既照拂了卢秀珠的面子,也让太后看得过癮。 当然,得益於和士开常年餵招,胡太后的握槊水准已很高,自然看出韩昆故意相让,而且一直把握著棋局走向。 这韩小虫,真是个妙人。 “小虫,到哀家身边来,咱们再过过招。” “是...” 韩昆回答的同时,肚子突然咕嚕叫了一声,便陪著笑脸捂住。 胡太后扬起嘴角,扭头对卢秀珠嘱咐:“和公带来的人,没有给他备午饭吗?让人取些糕点来。” “好的。” 卢秀珠应声而去。 韩昆则趋步向前,很快便来到胡太后的榻前,靠著边沿蹲了下去。 虽然胡太后主动相邀,那握槊棋盘也摆在床榻上,但不代表韩昆可以上榻。 他与太后还没亲密关係,旁边又有十几双眼睛盯著,此事一旦传到昭阳殿之外,说不定很快就刀斧加身。 “开始吧,哀家先掷骰?” “太后请...” “一个二一个三,起手就这点运气,看来这局又要输。” “那可未必,小的还没掷呢。” 韩昆话音刚落,顺手將两颗投掷扔出,结果竟是两个一,“您看,我说吧...” “呵呵,还真是...” 胡太后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篤定韩昆有手法。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按规则轮流掷骰与行棋,偶尔出现的你问我答交流,韩昆起初也只是拘谨作答,到后面却出现了肢体接触。 玩握槊时轮流调动棋子,两人的手有一定概率触碰到,韩同学本来一直刻意避免,但架不住太后主动剐蹭,气氛瞬间就变得曖昧起来。 韩昆得到『鼓励』,正准备继续扩大战果,卢秀珠却突然来了。 “太后...” “糕点呢?” 胡太后的语气很生硬,显然是因兴致被打断所恼。 “已遣人去取,估计稍后就到...” “那为何?” 听到这般回答,胡太后心中很是疑惑,因为卢秀珠是她母家人,不可能没有眼力见。 而当她话刚出口,卢秀珠接话提醒:“奴婢刚在殿外吩咐时,看到有人朝这边来了,好像是琅琊王...” “琅琊王?” 胡太后看了韩昆一眼,当即便催促卢秀珠,说道:“小虫被看到不妥,你快去把他带走。” “来不及了...” “那就藏起来,藏床底下!” 韩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卢秀珠一把拽起,往床底下一推。 “屏住呼吸!” 趴在冰凉的地砖上,韩同学满脑子问號:琅琊王是谁?皇叔还是儿子?我们又没干什么,至於这么紧张吗? 那一刻,韩昆脑中突然闪出两个字:捉姦? 第十七章 虎口脱险 “琅琊王到!” 隨著殿前宫女一声高喝,躲在床下的韩昆立时僵住,还以为今日能得偿所愿,没想到事情竟变成这样。 太后寂寞放荡,不会和琅琊王也有一腿吧?电视剧里常这么演。 这两人要是忍不住,保不齐事后將我灭口。 娘希匹。 我应该在车里,不应该在车底。 怎么就成了车底战神? 韩昆正胡思乱想,头顶的胡太后开口了,只听她语气十分温柔,“你不在太极殿伴驾,来哀家昭阳殿作甚?已经议出结果了?” “每天都是如此,两边各执一词,翻来覆去的爭辩,陛下又不能决断,我听得实在无趣,便来姊姊处待一会...” 高儼话如连珠炮,床下的韩昆直眨眼。 因为声音沙哑中带点稚嫩,很像处在变声期的年轻少年,而且还亲密称呼太后姊姊,这就不禁让人遐想了。 自古太后的亲兄弟,都是有威胁皇权的外戚,为其封王完全是推波助澜,没有哪个皇帝会这么蠢。 传闻皇帝只有十几岁,所以眼下就只剩一种可能,即琅琊王是现任皇帝之叔。 老皇帝尸骨未寒,这太后与大臣私通不说,竟然还和年轻皇叔有染? 叫得这般亲密,也不知是他勾搭太后,还是太后勾引的小叔,亦或是两人勾搭成奸,联手把老皇帝送走? 韩昆越想越离谱,但这种电视剧桥段太多,他没办法不展开联想。 “胡闹。” 胡太后一声呵斥,又將韩昆思绪拉了回来,“军国大事岂是儿戏?你应该耐心的听与看,怎还跑到哀家处躲閒?赶快回去!” “姊姊休恼,这是打扰您握槊了?秀珠你且让开,本王来作陪。” “你打猎射箭还行,握槊还是算了吧,要是没別的事,就回前朝去。” “姊姊...” 这琅琊王竟开始撒娇,听得韩昆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胡太后自不会换掉卢秀珠,她此时正顶替韩昆蹲在榻前,要是离开谁来掩护『床下姦夫』? “你乃当朝大司马,我齐国柱石,还如此孩童作派?哎...算了,你想待会就待会,自己找地方玩耍,休打扰哀家握槊。” “好嘛...” 高儼言罢施了一礼,隨即转身在殿內四处瞟看。 恰巧有宫女端糕点赶来,他看到便大步流星迎上去,“还是姊姊这里好,本王正好饿了...” “你没吃午饭吗?给琅琊王佐些酒水。” 榻边两个贴身宫女,得了命令即奉酒过去伺候。 高儼就近找个胡床落座,享受两人把盏的同时,还不见外使唤她们捶腿捏肩。 胡太后瞥了高儼一眼,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便催促卢秀珠说道:“不要管他,我们继续。” “好...” ...... 主僕二人一直握槊对弈,高儼在寢殿待了半个时辰,觉得无聊便起身离去。 紧跟著,卢秀珠与太后对视一眼,当即起身偷偷跟了上去,片刻之后才回到寢殿。 “琅琊王走远了。” “小虫子,你可以出来了。” 胡太后拍打床板,將昏昏欲睡的韩昆震醒,闻言从榻下爬出来。 此时,卢秀珠也赶到榻边,她一把將韩昆拉到一旁,一边拍打尘土一边请示:“太后娘娘,要不要给他换一身?” “算了。” 胡太后摆了摆手,刚才被高儼搅了兴致,此时已不打算继续,“带去殿外弄乾净,免得尚书令等会见了多想,另外,糕点被琅琊王吃了,再吩咐重新备一份。” “好的。” 卢秀珠应声頷首,拉著韩昆衣袖正要走,却被胡太后抬手拦下,“小虫啊,今日哀家没尽兴,我们改天再玩。” “是...” “去吧。” “欸...” 韩昆躬身行了个拜礼,而后便隨卢秀珠出了寢殿。 两人穿堂过厅,一路只是行走,再没说过一句话,行至昭阳殿正殿门口,卢秀珠突然伸手把他拦下。 “你先等一等。” 卢秀珠把人拦在殿內,自己先一步跨出门槛探看,直至確认外面没有异常,她这才回身招手,“出来吧。” “姑姑,您如此小心翼翼?是因为琅琊王?” “嗯?是怕你这小虫子,被人抓住捏死!” “嘿嘿。” 韩昆傻傻一笑,继续问道:“小的刚才躲在榻下,听得琅琊王官拜大司马,这大司马应该权力极大吧?他是不是陛下的叔辈?却为何对太后言听计从?” 不苟言笑的卢秀珠,听了这话噗嗤一笑,隨后捂嘴对曰:“琅琊王乃太后之子,当今陛下胞弟,你为何有如此推论?” “可琅琊王称太后姊姊...” 韩昆话音未落,卢秀珠再次笑了,“哈哈,称母为姊姊,乃鲜卑旧俗。” “原来如此,小的实在不知,姑姑休怪...” “你聪明机灵,回去多了解了解,別再闹此笑话。” 卢秀珠拍著韩昆勉励,这廝脸上却露出一抹苦涩,隨后低下头呢喃:“小的原是愚陋山民,即便现在到和府为奴,也不会有人为我讲这些...” “你是汉人吧?没事,以后不懂就来问我,姑姑可以教你。” “多谢姑姑...” 韩昆郑重施了一礼,即顺竿追问:“琅琊王既是太后亲子,为何要把小的藏在榻下?他不是对太后尊敬有加吗?而且小的自问没有失礼...” “呵...” 卢秀珠浅浅一笑,高傲仰首反问:“你一介男子,与太后榻前对弈,这还不算失礼?” “可这是太后...” “琅琊王不会怪太后,但不代表他不会放过你,而且你还是和公的僕从!” “这与郎主...” 韩昆越听越迷糊,情不自禁脱口而出,但马上戛然而止。 和士开与太后私通,这琅琊王或许知道一二,也就难怪他不喜欢和士开,毕竟谁都不愿当田文静。 “有些事,你不知道为好。” “哦...” “你也不要多想,自从今年正旦过后,朝廷就前线增拨粮餉,屡次商议爭论无果,琅琊王年轻没耐心,跑到太后这里躲閒,也在情理之中。” “对对对。” 韩昆接话附和,隨口对曰:“郎主连日入宫,应该也是为了此事,要我说这有什么可爭的,大家各退一步不就行了?” “各退一步?哪有这么简单?” 卢秀珠神情肃然,“若前线得不到满足,因此被周军所击败,谁来担这个责任?而满足前线所请,朝廷不但要多收赋税,还要徵发大量徭役,很容易动摇国本...” “不是...” 韩昆闻言哭笑不得,心说我之前的歷史经验,这不拿来就能用? 这几日跟隨和士开进出宫,他对当前局势也有少许了解,而刚才没能成其好事,必须给太后再给留个深刻印象。 想到这里,他將双手一摊,进言曰:“小的听说方今天下,乃齐、周、陈三国鼎立,我们齐国与周军作战,就没想过找外援吗?哪怕陈国只是装装样子,周国也必然要分兵应对,这不比增拨粮餉管用?” “你...” 卢秀珠咽了咽口水,心说满朝文武吵了七八天,竟然不如一个奴僕? 第十八章 锦上添花,雪中送炭 “就他?能说这样的话?” “您別这样看我,奴婢就一妇道人家,更没这脑子了...” “这小虫子,总能给人新花样...” 胡太后坐正了身子,捏著下巴继续呢喃:“彦通守著如此人才,早就该解决这次爭论了,他居然在朝堂浪费口舌,哀家真是想不明白...” “娘娘。” “嗯?有事直接讲。” “依奴婢这几日观察,这韩昆因为是汉人奴僕,所以和公对他並不重视,或许都不知他有这见地...” 卢秀珠作为太后的心腹,深知她和士开的亲密关係,说这话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太后听了不悦。 而胡太后並非恋爱脑,只是单纯被欲望裹挟,清醒之时弄得明白是非。 所以听完想不明白,她又急切追问:“彦通为人確实高傲,平素也特別看重出身,但韩昆並非普通汉人,而且还主动向哀家举荐,怎么可能不知其才呢?你不妨说明白些。” “娘娘有所不知,其实从前几天开始,韩昆就隨和公来了,只是一直站在殿外...” 卢秀珠此话一出,胡太后的疑惑瞬间解开。 敢情这小虫子,是彦通培养的替补?关键时刻用来脱身之用,只关注到他会握槊与特长,可彦通为什么会备这一手,难道哀家最近索求太多? 胡太后蹙眉自省不应,卢秀珠以自己说错了话,当即接话提醒:“所谓亡羊补牢未为迟也,眼下朝廷爭论久久未定,您何不以此提醒和公?这样他既得了人才,又化解了朝堂的爭端...” “哀家以为算了,韩昆本是乡野汉奴,估计是凑巧说中一次,倘荐於彦通实测无才,对他主僕皆无益。” 卢秀珠听到这话,终於把心装进肚皮,暗忖太后想得更周全,不过有强烈的预感:这韩昆绝非池中物。 而胡太后见她点头不语,又主动探出身子凑近些,一脸严肃叮嘱:“韩昆刚说的话,烂在心里別外传。” “娘娘觉得没用?”卢秀珠满脸惊讶,“前朝爭议数日未决,其实这法子可以一试,您不妨自己的名义,借和公之口...” “打住,彦通已位高权重,不需要锦上添花,而陛下继位时间尚短,哀家要给他雪中送炭。” 卢秀珠直点头,“对对,如此更好。” “你去前殿守著,彦通若主动提留宿,就说陛下今夜要来,迟些再去请陛下。” ...... 高纬最近很烦,这年才刚刚开始过,每天都要上朝『受罪』,与其在太极殿听人爭吵,不如守著后宫快活。 而初八这天下午,几个大臣更是拉著皇帝『加班』,只不过眾人还是老生常谈。 翻来覆去的说,你们有意思吗? 朕是皇帝,养你们是白饭的吗?你们让朕拿主意?那就统一意见啊。 高纬熬了一个多时辰,便藉口身体不適提前走了,群臣只得提早『下班』离开。 和士开故意滯留,到最后才走出太极殿,然后趁著前方的人不注意,又偷偷往昭阳殿而去。 今日没满足太后,也不知那驴货管用否,可別弄巧成拙了。 韩昆刚才的表现,让和士开並不放心,而当他赶到昭阳殿,看见韩昆站在殿外,心里瞬间一咯噔。 居然被赶出来?这驴货果然误我! “郎主...” “哼!” 和士开锐利一瞪,径直向正殿大门走去,韩昆顿时满脸问號:这傢伙搞什么?难道在前朝受了气? 卢秀珠瞅见人来,从正殿之內迎了出来,热情招呼道:“和公又来了?今日结束了?” “刚刚结束,太后在吗?” “太后午睡未醒...” “是吗?” 和士开眼珠儿一转,扭头瞟了韩昆一眼,又回身堆起笑脸:“定是这贱奴触怒太后,不是让你隨意惩罚,怎么还全须全尾站著?” “没有呢,此人握槊玩得极好,太后很满意的。” “那...我进去等?” “陛下一早有交待,说夜里要来陪太后,和公若留在昭阳殿...” 卢秀珠言及此处,后面意思已非常明了,和士开遂微微頷首致意,跟著便转身大步离开。 “走,出宫。” “是...” 韩昆从和士开出宫,於路静走不发一言。 两人行至宫外,韩昆目送和士开登牛车,他正准备隨车奔跑,和士开突然转身,“阿昆,你也上来。” “我?是...” 韩昆受宠若惊。 和士开之前在昭阳殿,可没有给自己好脸,许是卢秀珠说了好话,郎主才有如此转变,这卢姑姑没白叫啊。 终於入了郎主之眼,距离自己起飞还远吗? 他收拾心情钻入车厢,不敢挤坐在中间的和士开,便在靠近门口角落蹲下,並习惯性低头不去直视。 “开车!” 和士开一声吆喝,车夫便催动牛车前行。 车轮滚滚碾著街道旋转,韩昆则盯著车板出了神,心说嫪毐那转轮的绝技,该不会是转这种车轮吧?哥们自认无法办到... “我离开之后,你不是进了昭阳殿么?后面都发生了什么事?一字不落说出来。” “安?” “发什么愣?真当是来坐车的?快说!” “哦...” 韩昆慌忙应声,跟著娓娓道来:“小的被带入寢殿,先是与卢管事对弈贏了,后与太后娘娘隔幔对弈,可是那一局还没下完,太后嫌隔幔握槊太慢,便令小的去幔帐后重来,第二局握槊刚开始不久,琅琊王却突然来了...” “琅琊王?” 话到一半,和士开蹙眉插话,“去了昭阳殿?” “是的。”韩昆郑重点了点头,按时间线继续补充:“太后可能有所顾忌,便让卢管事將小的藏了起来,小的大约藏了一个时辰,等到琅琊王离开昭阳殿,那时太后已经失了兴致,卢管事遂將小的带出,就是这些了...” “他去昭阳殿做了什么?” “小的不知,太后一直与卢管事玩握槊,並没有理会琅琊王...” “没有目的?太奇怪了...” 和士开蹙眉捻须,猜不到高儼的用意。 这时,韩昆突然壮胆搭话,小声提了一嘴:“郎主之前去见太后,琅琊王都没有去过,今日您留下小的离去,琅琊王就急匆匆赶来,他不是来抓我吧?” “你?” 和士开突然瞳孔大张,彷佛得到什么灵感一样,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你说完了?” “嗯...” “那还不下车?” “是...” 前后不过盏茶功夫,韩昆心情就像坐过山车,此时再次跌倒了故地。 妈的,我就知道! 韩昆灰溜溜下了车,和士开趁他掀开车帘间隙,又对著前方车夫喝喊:“调转车头,去武卫大將军府!” “是穆將军府么?” 见车夫回身確认,和士开頷首肯定:“对,穆提婆。” 第十九章 爱你老己 武卫大將军,穆提婆? 这什么名字?八成是鲜卑族。 韩昆一边內心吐槽,一边跟著牛车奔跑,经过几个陌生街道,停在一座宽大的府邸前,精美的门头不亚和府。 和士开刚下牛车,就对著韩昆使唤:“你,去叫门!” “是...” 韩昆压住心中不爽,还笑脸应下冷冰冰的指令,然后到门前扣动铜环。 哐哐哐... 铜环咬木门,吱呀一声开。 门房探出脑袋,看到韩昆身后的和士开,不耐烦的脸瞬间精神。 “尚书令到了!” 他朝院內高声一喊,紧张將府门撑开最大限度,並微笑著行礼招呼:“尚书令过年好,您快请进...” “大將军回府否?” “刚回不久。” “那便好。” 和士开得到肯定答案,这才迈腿向府內走去,叫门的韩昆识趣让开,低著头站在一旁等待。 两人擦身而过时,和士开突然停下脚步,韩昆便趁机询问:“郎主,小的第一次到这里,是不是与赵哥在外等您?” “不,你跟我进去。” “哦...” 这回答让韩昆意外,他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便跟著和士开走进去。 少顷,行至前厅外。 韩昆微微抬头观察,只见一皮肤黝黑、身材高大,同样编发的粗獷男子,正从阶上大步迎了过来。 “哈哈,彦通兄,你可是稀客。” “穆兄动作真麻利,这么快朝服都换了。” “自己家里不讲究,我还是穿舒坦些,兄长快里面请!” 穆提婆乐呵呵近前,一脸热情攥著和士开的手,搀著他快步登上厅前石阶,韩昆则隨穆府管家,一起在两人身后尾隨。 而和士开行至门前,突然驻足转身看过来,“你就在廊下等候,等会如果有需要,会唤入內你答话。” “是...” 韩昆已经麻木了,敢情自己到了將军府,依旧没逃过『备胎』命运。 不过他练站姿养成习惯,心中即便有情绪也站得標准,而后就一直立在廊下等候,等著厅內两人时刻召唤。 “兄长,你今日造访寒舍,是来找我饮酒么?” “当然不是,附耳过来!” “嗯?” ...... 和士开与穆提婆咬耳朵,连厅內伺候僕人都听不清,就更別提外面的韩同学了。 他起初不时朝內偷瞄,到后来直接转身背对厅堂,跟著又站到门口的右边,省得站在大门口碍眼。 韩昆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躲到门右侧的瞬间,和士开曾指他对穆提婆努嘴,像是在证明什么一样。 大约等了一炷香,里面的谈话还没结束,也没人叫自己进去。 而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左侧响起。 “你是何人?” “嗯?” 韩昆寻声望去,只见一宫装贵妇人,正双手抱在腰间,端著四方步越来越近,面部也就越来越清晰。 她除了衣著更艷,妆容打扮与卢秀珠有些相似,但是年龄估计略小几岁,也没有卢秀珠般清冷,看起来更加面善。 “你不是穆府之人?” “是的,我隨郎主而来...” 贵妇打量著韩昆,心里忽然一动:这奴僕相貌堂堂,眼神清亮,不像是寻常下人。 “看起来很精神,你家郎主何人?” “我家郎主...” 韩昆话才刚出口,就听到后方的招呼声。 “太姬也在这儿呢?” “这不过年嘛,姊姊来与我团聚。” “我刚才正好奇,谁的隨从这般有精神,原来是尚书令的人,这就不奇怪了...” “呵呵,太姬休打趣,你正好也在,咱们聊一聊。” ...... 几人有说有笑,又回到厅中交谈。 韩昆这回没失落,毕竟自己的奴僕身份,就没有当主角的份,贵妇人能夸自己两句,已经足够幸运了。 不过有一说一,要不是穆提婆那声姊姊,韩昆已误以为是他老婆,而用贵妇人的年龄反推,她儿子估计就二十出头,但穆大將军长得太著急了。 韩同学想到这里,嘴角情不自禁扬起:都说歹竹出好笋,这却是好竹出歹笋? 可惜他不熟北齐歷史,刚才见到的那个贵妇人,除了是穆提婆的母亲之外,还有另一个尊贵身份,即现任皇帝高纬的乳母,深受高纬与胡太后喜爱,在后宫地位仅次胡太后。 三人又聊了许久,眼看著天就要黑了,通常的待客之道,都会留客人吃晚饭。 想到这里,韩昆摸著自己胸口,估计又是同样的配方,没人给自己备份晚饭,正所谓『要爱你老己』,身上还剩下一些吃食,要不要拿出来垫一垫? 就在这个时候,里面传来穆家人客套,以及和士开的婉拒。 “来都来了,吃了晚饭再走。” “算了,明天得早起上朝,我还是回去。” “不妨事,我帮你和陛下说...” “何必麻烦太姬?我府上也备好了晚饭,下次一定。” 和士开声音越来越近,须臾便来到韩昆的身后,他情不自禁回首窥看,正好瞧见和士开对自己挥手,“走,头前开路!” “是...” “和公何太急也?你晚饭之前匆匆离去,若是为外人知道了,岂不要骂我们母子怠慢?哪怕留个隨从也好...” 陆令萱话音刚落,和士开立刻挥手摆手,“太姬休要打趣,他不过一介家奴,哪有资格留下?” “也不尽然吶,犬子也曾为官奴...” “不一样的,尊夫曾官居刺史,而他...你们不要送了。” 人类不会考虑螻蚁的感受,就像和士开不会考虑韩昆感受,不过贬损到最后有所收敛,韩昆对此早已习惯。 小本本先记下来,以后若是有机会,我会把你踩在脚下。 ...... 隨车回到府上,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府上的主僕皆已吃过。 和士开有丰盛的晚餐,车夫老赵也有人给留了饭,韩昆虽然到和府时间很短,却也有人惦记著他。 韩昆刚一回到住处,花木兰就带著汤饼到了,“这么晚才回,今天又站累了吧?快趁热吃。” 花木兰守著灶台近水楼台,自然不会让结拜小弟吃冷食,而韩昆接过汤饼却放在一旁,並伸手朝自己怀里摸去。 “你这是干啥?早上给你的乾粮,不会现在还没吃吧?咦?这是什么东西...” 韩昆疲惫的脸上露出微笑,將油纸包裹的糕点递出,“此物名为御豆酥,是太后娘娘赏给我的,特地带回让阿姐尝尝。” “御豆酥?阿姐听人说起...” 花木兰听一半就接话,到后面直接瞪大了双眼,“等等,你见了太后?” “是的。” 韩昆大方承认,並意味深长反问:“否则赏赐何来?” “太后亲自赏赐?你这是发达了吧?” “不知道,或许?” 第二十章 移花接木 初九清晨,天光熹微。 韩昆看了一眼窗户,便从榻上坐了起来,並开始更衣穿戴。 他其实早就醒了,心中藏著事睡不好,睁开眼发现天没亮,遂赖床上胡思乱想。 正月的鄴城,北风仍呼啸。 韩同学的被窝,却暖得像小火炉,不是又有赐碎碳,而是他自身躁动。 胡太后主动剐蹭,估计很快就能水到渠成,可惜高儼突然闯了进来。 一想到她又熟又魅,手背触碰还会竖起汗毛,这廝在榻上心如猫抓,韩昆自恃不是初哥,做销售陪客户见过大世面,但面对胡太后的挑逗,他还真有点把持不住。 只不过,把持不住怎么了?没想法才不正常。 韩昆自问是普通人,他不想当圣人也没有精神洁癖,甘心留在这个世界隱忍奋发,不就想利用超凡见识,在这里活出个不同人生? 普通人在古代,大多数男人都有一个理想:醒掌天下权,醉臥美人膝。 这个齐国阶级森严,汉人地位在鲜卑人之下,而奴僕都根本不能算人,所以韩昆起点低得可怕,醒掌天下权暂时没机会,就只能先实现另个目標。 ...... 韩昆洗漱穿戴整齐,便去到厨房领用早饭,那时各院的僕从才起,吃完又匆匆回到住处,等人来通知自己出门。 朝堂里的议题未决,和士开连续上朝七八日,今天也必定会进宫。 他回屋斜躺在榻上,半眯著眼养精蓄锐,却迟迟等不到人来,反一不小心睡著了。 吱呀一声,房门洞开。 韩昆猛然睁开眼睛,一个激灵从榻上跃到地下,便看到皮春出现在门口。 “皮管家?您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 皮春黑著脸,又继续出言揶揄,“才跟著郎主出门几次?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呃...不是...” 韩昆慌忙摆手,陪著笑脸解释道:“小的一时口快,以往都是阿藤来唤,没想到您竟亲自来了,郎主是不是要出门了?” “郎主已经走了!” “啊?哦...” “看来郎主说得对,你的规矩没学扎实,经常忘了自己身份。” 皮春嘴角微扬,冷冷说道:“还磨蹭什么呢?跟我去学规矩吧,外出几日心都野了...” “呃...是...” 韩昆刚才还很懵,这会儿终於反应过来。 看来自己昨天的举动,儘管有卢姑姑帮说好话,和士开心里依旧不满,这廝对尊卑看得极重,还没穆府贵妇有胸怀。 好好好,太后虎狼般的年华,希望你的腰子能撑住,永远都不要找老子,和你作同道中人?好像谁稀罕似的。 韩昆暗地气话连篇,但內心还是很渴望的,毕竟他待在府上『受训』,哪儿比得上风流快活? 皮春本就看他不爽,现在有和士开亲自交待,自然给韩昆强度拉满,一上午都在连廊体罚训练。 而就在他顶水杯罚站之时,和士开正与太后卿卿我我。 “彦通来得好早,看你一脸轻鬆的样子,莫非困扰多日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太后猜猜看?” 和士开搂著胡太后,盯著她的眼睛抚摸脸庞,胡太后则拉下脸上大手,一边揉捏一边嘟囔:“哀家不想猜,也猜不到...” “適才陛下在殿上处事果断,赞同了臣等给出的提议,先满足前线部分请求,为了缓解军方的压力,他又提出连陈抗周之计,这与前几日判若两人,儼然一副明君风范,而陛下昨夜曾来此间,怕不是受了您点拨吧?” “啊?” 胡太后听得一愣,不想和士开竟如此聪明,但她並不打算承认,遂摇头自嘲:“哀家一介妇人,哪里懂军国大事?” “太后休要自谦,与臣也不能说么?” “这...对了,应是昨夜陛下抱怨,秀珠在旁插了一句嘴,陛下有所领悟罢了...” “哦?卢管事?” 和士开有些不信,遂蹙眉追问:“她竟有这般见地?” “谁知道呢?许是她灵机一动?” 胡太后话音刚落,便对一旁的侍从吩咐:“去,把秀珠叫来。” “是。” 侍女应声而去。 看到胡太后如此反应,和士开遂相信她没说谎,毕竟相处了这么多年,对方有多少墨水还是清楚的。 少顷,卢秀珠从前殿赶来,行礼问曰:“娘娘,您找我?” “陛下今日提出连陈抗周,疑似昨夜受了你接话的提醒,尚书令刚刚听了有些好奇,想问问你哪来的灵感?” 其实不用胡太后提醒,卢秀珠已从传话侍女处得知,而且路上已经想好了对策,但她依旧錶现出意外,沉吟片刻才回答道:“这其实与犬子有关,年前族学先生曾来信表扬,说他最近读《三国志》,联想到当今天下之局势,算是学以致用了...” “哦?看来令郎颇有才华,不知他多大年纪了?” “已经弱冠...” “年龄也不小了,而你与太后系出同族,应当接到鄴城照应才是,怎么还在家乡族学?想在地方定品授官?” 和士开善意关切,卢秀珠却面露苦涩,嘆道:“先夫因病早丧,我又要伺候太后娘娘,接来鄴城也不好照料,留在族中照应会更方便,至於您说的定品授官...还没想那么远...” “为国选拔人才,也是我职责所在,令郎既然有才学,不应是明珠蒙尘,需不需要我过问?” “这...” 卢秀珠舔著嘴唇,跟著又看向胡太后。 和士开见此情形,忙挥手打了个哈哈:“在太后前说这事,是我越俎代庖了,等令郎有机会来鄴城,可以带来我看看。” “好的,多谢和公...” “你先去忙吧。” 胡太后抬袖挥退,转头看向和士开,“马上中午了,趁著午膳还没送来,陪哀家先玩一局?” “可以啊。” 和士开直点头,隨后在整理棋盘时,他又不经意问到道:“对了,臣昨天带来那个家奴,他握槊玩得如何呀?” “棋力不如你,但是行棋很大胆,让人耳目一新,他今天没来么?” “没呢,这贱奴规矩没学好,臣安排了人教他。” “哦...” 胡太后听了有些失望,遂在话后补了一句:“教好了就带来,此人还蛮有趣的。” “最近,可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