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才是大唐真天子》 第1章 洛阳別业 “二郎,大人回別业了,娘子唤您过去。” 婢女锦儿直接挑帘而入,也没行礼。 她原是洛阳城的孤女出身,没有那些正经大宅里奴僕从小调教出来的礼仪规矩。 李宥隨手搁下笔,望著纸上才抄了一半的《五经正义》,轻轻嘆了口气。 他本不是此世之人,穿来这大唐,已经整整半年了。 他上辈子是天朝西北大学歷史系的一名新生,正在学校论坛上和同学激情对线武则天有几个男宠。 太过於激动的他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水洒在键盘上,火花一闪。 再睁眼,就成了现在这个和他同名同姓的少年。 而锦儿刚才说的那个“大人”,姓李名义府,当朝中书舍人,弘文馆学士,以文採得幸於天子,是此生的亲生父亲。 去岁永徽五年,他上表请立武昭仪为后,圣心大悦,骤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封广平县男。 有唐一代,凡加“同中书门下三品”者,即为宰相。 可这宰相的风光,半点落不到李宥头上。 只因他的母亲柳氏不是李义府的正妻。 李义府的正妻,出自清河崔氏,是河东五姓七望出身。 那位崔夫人容不下柳氏,李义府便把他们养在外宅,省得家里闹腾。 於是他们母子两人便住在洛阳城外的这所別业里,离著东都几十里地,清净是清净,却也冷清。 不过冷清也有冷清的好,李宥这半年来假装读书,深居简出,默默消化原身记忆,好歹没让人发现他其实来自千年之后。 “阿娘可说了有什么事?”李宥站起身,由著锦儿服侍他更衣。 “奴婢不知。”锦儿低著头,“娘子今日心绪不大好,二郎去了仔细些。” 李宥点点头,也不再多问。 这半年他早就摸透了,他这便宜阿娘心情好的时候少,心情不好的时候多。 一个没名没分的女人,带著儿子住在城外別业里,换谁都高兴不起来。 柳氏住在后院正房里。 李宥进去时,她正歪在榻上,手里攥著一张帕子,眼圈泛红。 见他来了,忙別过脸去,拿帕子拭了拭眼角。 “阿娘。”李宥上前行礼。 “坐吧。”柳氏的声音有些哑。 李宥在榻边的杌子上坐下,也不说话,只静静等著。 这半年他学会了一件事,在搞不清状况的时候,少说多听。 柳氏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开了口:“你阿郎回来了,在前头书房里。让人传话来,叫你过去说话。” “是。”李宥应道。 “他……”柳氏顿了顿,“他这回带了个清客回来,说是要在洛阳城里寻个馆学,送你进去读书。” 李宥抬起头。 他读书一直是在这个別业里,偶尔由李义府指点几句,更多时候是自学。 入馆学读书,这是头一回提起。 “阿娘不愿?”他问。 柳氏冷笑一声:“我有什么愿不愿的。他是你阿郎,他说了算。” 说著,那眼泪又滚了下来,“只可怜我儿,明明是宰相公子,却要被人指著脊梁骨骂……那些学堂里的孩子,都是正经人家出来的,哪里容得下你……” 李宥默然。 他知道柳氏在担心什么。 外室子,这三个字就是原罪。 在那些世家子弟眼中,他不过是个来歷不明的野种。 可这学馆,他必须去。 不仅仅是为了读书科举,更是为了走出这间院子,去亲眼看看那个只在史书里读过的盛唐。 “阿娘。”李宥站起身,走到柳氏跟前,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儿子不怕。 儿子要读书,要科举,要挣一个功名回来。 当今圣上广开科举,不拘门第,儿子若能苦读应试,必能爭得一线生机。 待儿子官场有所建树之时,阿娘便能堂堂正正走出这院子,让那些瞧不起您的人,都得恭恭敬敬地唤您一声『夫人』。” 柳氏愣住,望著眼前这个半大的孩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猛地將李宥搂进怀里,放声大哭。 边哭边骂道:“我儿如此懂事,可为何命苦,投了这样的人家……” 李宥任她抱著,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不知道,她真正的儿子或许已经不在了。 占据这具身体的,是另一个灵魂。 可她那滚烫的眼泪,那份毫无保留的爱,却是真实的。 李宥前世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感受过母爱。 他不知道被母亲抱在怀里是什么滋味,不知道有人为你掉眼泪是什么感觉。 可这半年来,柳氏让他全都尝了一遍。 她会在他读书到深夜时,悄悄端来一碗热汤,会在他偶尔咳嗽时,紧张得连夜请大夫。 她不知道这个身体里住著的人早已更换,她只是笨拙地、固执地爱著他。 爱著这个“儿子”。 李宥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过客,是借住在这具身体里的一缕幽魂。 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被人发现破绽。 可这一刻,被柳氏紧紧搂在怀里,听著她压抑的哭声,他心里那堵墙,忽然塌了一角。 陪著母亲哭过后,李宥从正房出来,穿过迴廊,往前面书房去。 这座別业是李义府三年前置下的,三进院落,修得精致阔气。 路上的僕婢见了他,都是垂首行礼,口称“二郎”,倒也恭敬。 可他心里清楚,这恭敬是衝著李义府的面子,不是衝著他李宥。 书房到了。 守在门口的小廝正要通报,李宥摆摆手,自己挑起帘子进去。 李义府坐在书案后头,正与一个中年文士说话。 那文士面白微须,穿著青衫,瞧著像是读书人。 “父亲。”李宥行礼。 “来了。”李义府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这是卢先生,范阳卢氏子,眼下在洛阳城中开馆授徒。往后你便跟著他读书。” 那卢先生站起身,朝李宥拱了拱手,笑道:“二郎好相貌,將来必是探花之资。” 李宥还了一礼,却不说话。 李义府又道:“你回去收拾收拾,后日便进城。卢先生的学馆在东都尚贤坊,离著皇城不远,往后你便住在那里。” 李宥一怔:“住过去?” “怎么?”李义府挑了挑眉,“你还想一辈子窝在这別业里?” 这话说得刺耳。 李宥垂下眼帘,应道:“是,儿子晓得了。” 李义府点点头,满意他的顺从,又嘱咐了几句“好好读书”、“莫要墮了我的名声”之类的话,便挥手让他出去。 李宥退出书房,站在廊下,抬头望了望天。 暮春时节的洛阳,天蓝得像一块青瓷。 远处有燕子在飞,嘰嘰喳喳地叫著。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论坛上和人激情对线的日子。 那时候他隔著屏幕和人爭论,现在想来,真是好笑。 那些问题,他马上就要亲眼见证答案了。 李义府,许敬宗,长孙无忌,褚遂良,还有那位即將改变歷史的武昭仪…… 马上他就能亲眼见证这些人了。 但是现在他需要站稳脚跟,需要往上爬,需要让自己和这具身体的母亲,都能堂堂正正地活著。 回到自己屋里,李宥让锦儿帮著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几本常读的书,再有就是一套文房四宝。 那是去年生辰时,柳氏咬牙托人从城里买来的,说是宣州的贡宣纸和易州的松烟墨,花了她整整二十贯私房钱。 李宥把那些书一本本翻出来,挑了几本要紧的装进书箱。 《论语》《孟子》《左传》《礼记》……科举要考的,全都带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唤道:“锦儿。” 锦儿正在收拾物件,闻言抬头疑惑地看向李宥:“二郎有何吩咐?” “等会你去外院找个人打听打听,那个卢先生是什么来路,在洛阳城中名声如何,馆中有多少学生,都是些什么人家出身。” 锦儿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李宥继续收拾,心里却在盘算。 他这位“阿郎”,待他算不上亲近,但也说不上苛待。 该给的月钱给了,该请的先生请了,逢年过节也会过来坐坐,看看他的功课。 可也就仅此而已。 李义府眼里,只有一个嫡子李裕,那是要承继家业的。 他李宥,不过是外室所出的庶子,將来若能科举出身,做个清贵官儿,给李家添些光彩,便算是尽了本分。 至於其他的,想都不要想。 李宥笑了笑,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箱。 原身的身份在这个时代本是毫无希望的。 可既然上天让他来到了这个世界,他就要做出一番真正的大事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未来的则天大帝,那个被世家大族唾骂了一辈子的女人,將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打破这士族垄断的社会。 而这就是李宥必须要努力抓住的改命之机。 第2章 东都求学 后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宥便起了身。 柳氏亲自送他到二门,眼圈红红的,却强忍著没落泪。 只握著他的手,一遍遍地嘱咐:“在外头好生將息,缺什么使人传话回来……读书莫要太苦,不要伤了身子……” 李宥眼眶微红。 穿越半载,从初来时的茫然无措,到如今渐渐融入这个时代。 眼前这个满眼牵掛的妇人,用她笨拙却滚烫的爱,一点一点把他那颗来自后世的心焐热了。 这份爱子之情,怎不让他动容。 想到这里,李宥拭去眼角的泪花,又跪下给柳氏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出了门。 別业外头,一辆青帷牛车早已候著。 驾车的是个老苍头,姓王,在別业里赶了十几年车,老实本分。 车厢里,锦儿已经铺好了茵褥,把行李都归置妥当。 李宥上了车,掀开车帘回望。 柳氏立在门楼下,晨风拂起她的裙裾,瘦削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忍住心中的酸楚,放下车帘,低声道:“走吧。” 牛车轔轔启动,沿著官道往东都方向而去。 从別业到洛阳城,约莫三十里地。 牛车走得慢,要大半日才能到。 李宥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一刻不得閒。 昨日锦儿打听来的消息,他细细梳理过一遍。 卢先生名熙,字明远,范阳卢氏疏宗。年约四旬,早年曾应进士举,不第,遂绝了科场之念,在洛阳尚贤坊开馆授徒。 他学问扎实,尤精《三礼》,在洛阳士林中颇有清名。 馆中学生有二十余人,多是洛阳城中官宦子弟,也有几个寒门子弟,需得束脩丰厚才收。 李宥暗暗记下这些,心里有了些底。 唐代科举不像明清只有进士,而是秀才、明经、俊士、进士、明法(法律)、明字、明算(数学)等多种科目,考试內容也五花八门,有时务策、帖经、杂文、诗文等。 他虽自学多年,熟读五经,却也清楚,仅凭一己之力,难敌那些自幼受名师指点的官宦、士族子弟。 加之唐代科举没有糊名,取士仍重门第。 若无名师指点、人脉引荐,纵有满腹文章,亦难脱颖而出。 卢先生既是范阳卢氏疏宗,又精於《三礼》,跟著他读书,既能补自己自学的短板,还能借著他的人脉,多了解些科场规矩与朝堂动向。 牛车摇摇晃晃行了两个时辰,日头渐高。 锦儿从食盒里取出几样点心,又倒了盏酪浆,服侍李宥用了些。 “二郎,前头就是洛阳城门了。”老苍头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李宥掀开车帘望去,只见一道巍峨的城墙横亘在前,城楼上“定鼎门”三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这便是大唐的东都了。 牛车缓缓驶入城门,喧囂声扑面而来。 坊市之间,人流如织,胡商汉贾,摩肩接踵。 李宥心中感嘆,只有真正置身其中,才知何为盛唐气象。 牛车穿过几条街,折入一条较为僻静的巷子。巷口立著一座坊门,上题“尚贤坊”三字。 “二郎,到了。”老苍头停住车。 卢氏的学馆在尚贤坊深处,是一处三进院落。大门是黑漆的,门楣上悬著一方匾额,上书“崇文馆”三字,落款是“太子宾客许敬宗题”。 李宥下了车,让门童通报。不多时,一个青衣小廝迎了出来,引他入內。 穿过影壁,是一条青砖甬道。 道旁种著两排槐树,枝叶繁茂。 甬道尽头是二门,门內便是讲学的堂舍了。 堂舍里隱约传来诵书声,抑扬顿挫,甚是齐整。 小童將他引至东厢一间小厅前,躬身道:“郎君稍候,卢先生即刻便来。” 李宥点头,立在廊下等候。 他打量著这间小厅,陈设简朴,壁上掛著一幅孔子画像,像前设香案。 案上摆著几卷竹简,还有一方古砚。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一个中年文士从月洞门后转出,青衫纶巾,正是那日见过的卢先生。 李宥忙整衣冠,上前深施一礼:“学生李宥,拜见先生。” 卢熙含笑虚扶,道:“二郎不必多礼。那日匆匆一见,未及深谈,今既来此,便是一家。请入內奉茶。” 二人入了小厅,分宾主落座。小童奉上茶汤,卢熙端盏抿了一口,打量李宥片刻,开口道:“二郎平日都读些什么书?” 李宥欠身道:“回先生,《孝经》《论语》已经读毕,《诗》《书》粗通,现下正读《左传》。” “哦?”卢熙来了兴趣,“《左传》读到何处了?” “读到宣公二年,『晋灵公不君』一章。” 卢熙点点头,沉吟道:“那一章讲赵盾之忠,灵公之昏,董狐之直。你且说说,董狐书『赵盾弒其君』,是耶非耶?” 这是《左传》中的著名公案。 李宥略一思索,答道:“董狐之言,乃据史笔直书,本无可非议。然赵盾身为正卿,出奔未越境,返又不討贼,虽无弒君之心,却有纵恶之实。董狐书之,正所以责其未能尽忠。孔子赞董狐为『古之良史』,其意在此。” 卢熙捻须微笑,又问:“若使尔为赵盾,当何以处之?” 李宥道:“灵公欲杀赵盾,赵盾不得不奔。然既为臣子,君有难而不救,是失职。若学生处之,必先使人劝諫,諫而不听,再奔不迟。奔后闻君被杀,当速归请罪,並督责贼臣,如此方为两全。” 卢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赏,点头道:“能见及此,已是不易。”顿了顿,又问,“你既读《左传》,可知《春秋》大义何在?” 李宥道:“学生以为,《春秋》大义,在尊王攘夷,在君臣父子,在褒善贬恶。然时移世易,圣人制礼,本乎人情。今之世,已非春秋之世,若泥古而不化,则失其旨矣。” 这话说得有些大胆,但李宥可是深思熟虑的。 自古以来,在下者最重要的就是揣摩上意。 当今天子虽总自称仁德之君,可却是个大权独揽的性子。 自登基以来,亲近许敬宗、李义府等庶族官员,疏远长孙无忌等关陇门阀。 今岁更是准备废王氏,立武氏为后,求变之心昭然若揭。 卢熙既是李义府介绍,加之其乃高门疏宗出身,不是嫡脉主枝,自然不是守旧之人。 李宥这番变革之论,就是衝著这些准备了的。 卢熙听完李宥的回答,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来:“好一个『时移世易』。你这话,倒有些许敬则许少府的风范。” 许敬则便是许敬宗,此时官拜太子少詹事,也是李义府的同党。 卢熙提起他,想来便是对李宥很是满意。 李宥也不接话,只垂首恭敬道:“学生妄言,先生勿怪。” 卢熙摆摆手:“少年人自有见解,何怪之有?你且先去安置,明日辰时,正式开讲。”说著唤来小童,引李宥去后舍住下。 卢熙是有真才实学之人,此番收李宥为弟子,本只是看在李义府的面上。 弟子之中,亦有亲疏之別,上下之分。 若李宥是个紈絝子弟,不堪造就,他也乐得敷衍了事。 李宥这次的大胆发言,正是向其表明自己並非只想混日子的膏粱子弟之人,亦有向上之心。 而卢熙话里隱约的回护之意,便是对李宥志向的肯定。 有了这个肯定,李宥这学馆入学第一关便是过了。 第3章 以礼为剑 跟著小童走了盏茶时间,李宥便到了学馆后舍。 后舍是一排矮屋,分隔成若干小间,供远道而来的学生居住。 李宥被分到最东头的一间,屋子不大,一榻一几一柜,倒也乾净。 锦儿急忙铺床叠被,收拾物什,学馆內不许带僕人,锦儿收拾完了便要去学馆外找个客舍居住。 李宥推开窗,看向窗外。 窗外是个小院,种著几竿修竹,墙角还有一株石榴树,开著火红的花。 正看著,忽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著说笑声。 几个少年从窗前走过,穿著各色襴衫,有说有笑。 其中一个圆脸少年瞥见窗內的李宥,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了几眼,对同伴低声道:“这便是我说的那位……” 声音虽低,李宥却听得真切。 他不动声色,只微微頷首致意。 那几个少年也还了礼,便匆匆走开了。 锦儿凑过来,咬牙说道:“二郎,方才那几人,瞧您的眼神可不大对。” 李宥淡然道:“初来乍到,难免被人打量。无妨。”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份,怕是早就在这些学生中间传开了。 李义府的外室子,这顶帽子,走到哪里都摘不掉。 不过,他並不在意。 外室子又如何? 他有两世阅歷,有远超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见识。 只要给他机会,他总能一步步往上走。 正想著,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朝李宥房子这来的。 一个小童在门外稟告:“李郎君,外头有人寻您,说是府上来的。” 李宥一怔,起身出了门。 来人是李义府府上的一个廝儿,约莫二十来岁,生得精干。 见李宥出来,皮笑肉不笑地叉手行了个礼:“给二郎请安。小的奉夫人之命,给二郎送些日常用物来。” 夫人?李义府的正妻崔氏? 李宥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了。” 那廝儿一招手,后头两个粗使僕妇抬著一口箱子过来。 廝儿打开箱盖,里头是几匹绢帛,几色点心,还有一套文房用具,看著倒也体面。 “夫人说了,二郎在外读书,到底不比家里。这些东西,都是夫人特意挑选的,让二郎安心用著。” 廝儿说著,话锋一转,“夫人还让小的带句话。二郎既入馆读书,便当谨守本分,莫要与人爭强斗胜,更莫要墮了李家的名声。读书人嘛,安分守己最要紧。” 这话听著像是关心,实则句句都在提醒他:你只是个外室子,要知道自己的位置,別妄想和李家正经公子比肩。 锦儿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李宥已淡淡一笑,拱手道:“多谢夫人关怀。请回復夫人,小子一定谨记教诲,安分读书,不敢有违。” 廝儿见他如此顺从,倒有些意外,嘿嘿笑了两声,拱手告辞。 待人走远,锦儿忍不住道:“二郎,那崔氏分明是来羞辱您的!什么叫『安分守己』?您也是郎君的亲骨肉,凭什么……” “锦儿。”李宥打断她,“慎言。” 锦儿咬住嘴唇,眼圈却红了。 李宥望著那口箱子,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崔氏此举,看似示好,实则是敲打他。 让他知道,即便他进了学馆,也永远在她的股掌之中,永远低人一等。 可他偏不信这个邪。 “把箱子抬进去吧。”他淡淡道,“既是夫人赏的,咱们自然要领情。” 次日辰时,学馆正式开讲。 堂舍里设著二十几张几案,学生们按先来后到就坐。 李宥到得早,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不多时,学生们陆续进来,各自落座。 昨日那几个少年也在其中。 圆脸少年坐在李宥斜前方,时不时回头瞟他一眼,目光里带著好奇,也带著几分审视。 卢熙缓步而入,眾学生起身行礼。 卢熙摆了摆手,示意眾人落座,便开始讲《礼记·曲礼》。 李宥听得认真,不时在简册上记几笔。 卢熙讲得深入浅出,引经据典,確实有真才实学。 正讲到“入境而问禁,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时,忽听有人嗤笑一声,低声道:“某些人连门都不知怎么入,还问什么讳?” 声音虽低,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几个学生窃笑起来,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李宥。 李宥恍若未闻,继续低头记笔记。 那说话的少年见他无动於衷,似乎有些无趣,便不再言语。 一堂课下来,卢熙布置了功课,便让学生们自修。 李宥正整理笔记,斜前方那圆脸少年忽然转过身来,朝他拱了拱手,笑道:“在下郑温,滎阳郑氏。敢问足下可是李舍人府上的?” 李宥还礼道:“正是。在下李宥。” 郑温眼睛一亮:“原来是李二郎!久仰久仰。”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道,“方才那个说话的,是崔家十二郎,名琰,清河崔氏的。他阿耶和你阿耶……”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李宥瞭然。崔琰是崔夫人的族人,自然看他这个外室子不顺眼。 “多谢郑兄提点。”李宥诚恳道。 郑温摆摆手,笑道:“你我同窗,理应互相照应。二郎若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我。”他说著,又压低声音,“其实那崔琰,也不过是仗著族中势力。 他学问平平,偏又爱逞能,昨儿还跟人吹嘘,说他能背下《礼记》全篇。嘿,谁不知道他连《两都赋》都背不全?” 李宥闻言一笑,也不接话。 正说著,一个冷冷的声音插进来:“郑十九,你又在背后编排人?” 郑温回头一看,正是崔琰。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少年,都是世家子弟打扮。 崔琰走到李宥几案前,居高临下地打量著他,嘴角噙著一丝讥誚:“你就是李义府养在外头的那个?嘖,倒生得一副好皮囊。 怎么,你阿娘没教过你,见了正经人家的子弟,要低头行礼么?”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 堂中一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李宥缓缓站起身,平视著崔琰,淡淡道:“崔十二郎,圣人云:『出门如见大宾。』 又云:『礼之用,和为贵。』你我同窗,本当以礼相待。 方才我未曾低头行礼,確是我疏忽。然则崔十二郎方才所言,可有失『与人为善』之道?”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崔琰一噎,没想到这个外室子竟敢顶嘴。 “你!”崔琰涨红了脸,“你一个外宅儿,也配跟我谈什么『与人为善』?我崔氏子弟,诗礼传家,岂是你这等……” “崔十二郎。”李宥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你自称诗礼传家,那学生请教,《礼记·曲礼》有云: 『君子不失足於人,不失色於人,不失口於人。』 方才崔十二郎既失口,又失色,这便是崔氏的『诗礼传家』么?”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譁然。 几个学生忍不住笑出声来。 崔琰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李宥:“你、你……” 他身后一个少年忙拉住他,低声道:“十二郎,莫与这等人计较,没得失了身份。” 崔琰狠狠瞪了李宥一眼,咬牙道:“好,好!你给我等著!”说罢拂袖而去。 郑温凑过来,冲李宥赞道:“二郎,好样的!我早就看那崔琰不顺眼了,仗著是崔氏出身,整日耀武扬威。这里可是洛阳,不是他们清河。” 李宥微微一笑,心中却並无半分得意。 得罪崔琰,意味著得罪崔氏。 而崔氏是李义府正妻的娘家,这对他未来的路,绝非好事。 但他別无选择。 这学堂也不是悲田养济之地,你若一味退让,只会让人更加轻贱。 他一个外室子,唯有让人知道,你不好惹,才能挣得一线立足之地。 第4章 初露锋芒 不出所料,自那日后,崔琰果然处处针对李宥。 上课时故意刁难,下课后冷嘲热讽,还攛掇几个跟班四处说他閒话,明著孤立他。 李宥並不在意,每日照常读书,功课比谁都认真。 卢熙布置的策论,他篇篇做得精到,有时见解独到,连卢熙都频频点头。 崔琰看在眼里,恨在心头,却又无可奈何。 这日午后,卢熙讲完课,布置了一道策论题:“论周礼与唐制之异同。” 堂中一片哀嚎。 崔琰却眼睛一亮,站起身来,阴阳怪气地道:“先生,学生以为,此等题目,非饱学之士不能为。 学馆里有些人,平日里装模作样,真到用时,怕是连周礼是啥都说不清吧?” 他说著,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李宥。 几个跟班跟著鬨笑起来。 李宥头也不抬,继续整理书卷。 崔琰见他不接话,越发来劲,走到他几案前,居高临下地道:“李二郎,你不是自詡读书用功么? 不如当眾说说,这题该怎么破?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郑温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开口,却被李宥用眼神止住。 李宥缓缓抬起头,看著崔琰,嘴角微微上扬。 “崔十二郎想听?” 崔琰一噎,没想到他还真敢接话。 李宥站起身,不慌不忙地道:“周礼以井田养民,以分封治国;唐制以均田养民,以郡县治国。 井田废而均田兴,分封废而郡县立,此乃时移世易,法贵因时。 周礼之精义,不在井田分封之形,而在养民治国之本。泥古者,必失其本;知变者,方得其宗。” 他一口气说完,堂中一片寂静。 卢熙捻须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崔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宥看著他,淡淡道:“崔十二郎,还要听么?我还有两千字没说完。” 堂中爆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崔琰脸色涨红,狠狠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郑温笑得直拍桌子:“二郎,你可太损了!你没看见崔琰那张脸,跟吃了苍蝇似的!” 李宥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会告诉郑温,这些观点,前世他在论坛上和人对线时早就说得烂熟了。 自那日后,学馆里的风向开始变了。 那些原本跟著崔琰起鬨的学生,渐渐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针对李宥。 有几个甚至主动凑过来,想跟他討教学问。 李宥来者不拒,態度温和,却也不卑不亢。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宥的功课越来越出色。 卢熙对他的策论讚不绝口,有时甚至当眾宣读,让学生们传阅学习。 崔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却又无可奈何。 转眼到了五月节前夕。 这一日,卢熙又布置了一道特別的题目:让每个学生写一篇关於“科举取士”的策论,要求结合本朝实际,提出改革建议。 李宥拿到题目,心中暗暗好笑。 这个题目,对他来说简直是送分题。 前世他研究唐代科举制度时,看过无数篇相关的论文。 那些学者的观点,隨便搬几条过来,就够这些唐朝学生喝一壶的。 他提起笔,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 从科举的起源讲起,分析隋唐两代的制度演变,指出当前科举的弊端。门第太重、考官徇私、取士不公。 写到最后,他笔锋一转,拋出了一个惊人的观点: “今之科举,最弊者莫过不糊名。考官知考生姓名,则门生故旧、请託徇私,无所不用其极。 寒门子弟,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难与世家子弟爭锋。” 他顿了顿,继续写道: “学生以为,欲正科举,必行糊名之法。 试卷誊录,考官不知考生姓名,唯以文章定高下。 如此,则寒门可出贵子,世家不敢徇私,朝廷可得真才。”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糊名制,在歷史上要等到宋朝才正式推行。 他在学馆就写出这等文章,简直就是开掛。 可这又如何? 穿越者不开掛,谁来开掛? 第二天,策论交上去后,李宥照常读书,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午后,一个小童匆匆跑来:“李郎君,卢先生请您去书房。” 李宥放下书,跟著小童往书房走。 心里隱隱有些期待。 书房里,卢熙坐在案前,面前摊著李宥那篇策论。 李宥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著他。 “这文章,真是你写的?” 李宥点头:“是。” 卢熙沉默片刻,缓缓道:“糊名之法……你从何处得来此念?” 李宥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学生读史,见汉朝察举之弊,在於举主知人;隋朝科举之初,亦因考官知人而徇私。 学生想,若考官不知考生姓名,只凭文章定高下,徇私之弊,岂非可解?” 卢熙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低头看了看文章,又抬起头,目光里带著几分震撼。 “你可知道,这法子若真推行,会引起多大的风波?” 李宥点头:“学生知道。世家大族,靠门第取士,若行糊名,他们便没了优势。” 卢熙盯著他,一字一句道:“你既然知道,还敢写?”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平静道:“先生让学生论科举之弊,学生便如实写来。 至於这法子能不能行,那是朝廷的事,不是学生该操心的。” 卢熙愣了愣,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有欣慰,有讚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好一个如实写来。”他站起身,走到李宥跟前,上下打量著他,“李二郎,你这脑子里,到底还装著多少东西?” 李宥垂下眼帘,谦逊道:“学生只是读书多想得多些,不敢当先生谬讚。” 卢熙摇了摇头,回到案前,拿起那篇策论,又看了一遍。 “这文章,我不能给你评等第。” 李宥一怔。 卢熙看著他,目光郑重:“非是文章不好,而是太好了。好到一旦传出去,会有大麻烦。” 他顿了顿,把文章折好,收入袖中。 “我先替你收著。等你將来科举入仕,有机会面圣之时,或许能用上。” 李宥心中一动,躬身道:“多谢先生。” “你在我这入学已有数月,一直焚膏继晷,尚未还过家。” 卢熙看著李宥,语气温和,“后日便是五月节,馆中照例休沐三日。 你收拾收拾,回去看看你阿娘。她一个人在那別业里,想必也是记掛你的。” 李宥心中一暖,躬身道:“多谢先生记掛。学生正想著这几日回去一趟。” 退出堂舍,他往后舍走去。 路上遇见郑温,他正抱著一卷书从廊下过来,见他便笑道:“二郎,先生唤你何事?可是点你为本次策论头名?” 李宥道:“自然不是,先生只是召我过去问问课业。加之五月节休沐,先生让我回家看看。” 郑温眼睛一亮:“回家?那正好!我阿耶也要派人来接我回滎阳,咱们一道出城,我送你一程。” 李宥一怔:“郑兄要回滎阳?” 郑温笑道:“可不是?五月节嘛,总要回去祭祖的。咱们郑氏聚族而居,不比你们……”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訕訕住了口。 李宥却不以为意,笑道:“那就多谢郑兄了。” 郑温见他神色如常,这才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说好说。明日一早,咱们在坊门口碰头。” 第5章 护母之拳 次日清晨,李宥起了个大早。 锦儿已经在学馆外候著了。她这些日子就住在学馆附近的一间小客舍里,每日来给李宥送饭食衣物。 听说要回家,欢喜得什么似的,一早就把行李收拾妥当。 李宥背著书箱,锦儿背著行李,两人刚出了尚贤坊。 就见坊门口,两辆青帷牛车正並排停著,郑温站在车旁,身后还跟著两个健仆。 “二郎来了!”郑温见他,顿时来了精神,“可算等到你了。走走走,上我的车。” 李宥笑道:“郑兄起得倒早。” 郑温摆摆手:“別提了,我阿耶派来的那个管家,天不亮就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 说什么『路上要赶早,莫要耽误了吉时』。嘿,五月节而已,哪来那么多讲究。” 李宥也不推辞,说笑著上了车。 郑温的牛车宽敞,铺著厚厚的茵褥,几案上还摆著点心果品。 李宥道了声谢,在窗边坐下。 车夫扬鞭,牛车轔轔启动。 郑温靠在车壁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李宥说话。 “二郎,这次回去几日?” 李宥道:“三日便回。先生只给了三日休沐。” 郑温点点头:“我也是三日。不过我那边路远,一来一回就得两日,真正在家待不了几个时辰。祭完祖就得往回赶。” 李宥笑了笑,没有接话。 郑温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道:“二郎,回去的路上……你小心些。 崔琰那小子这几日老实得反常,我总觉得不对劲。” 李宥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郑兄提醒。” 郑温嘆了口气:“你呀,就是太沉得住气。换了我,早就跟他干起来了。” 李宥笑了笑,没有说话。 牛车行了半个时辰,到了城外一处岔路口。 郑温的车得往东,往滎阳方向去;李宥得往西,往別业方向去。 两人在路口作別,郑温还特意留下一个健仆,说是多送李宥一程。 李宥推辞不过,只得应了。 官道上,牛车缓缓前行。 李宥倚在车壁上,望著窗外掠过的田野村落,心中盘算著回家后要跟阿娘说些什么。 这一个月在学馆里发生的事,好的坏的,该怎么说? 说崔琰处处针对他?阿娘听了怕是要担心得睡不著觉。 说自己写的策论被先生夸讚?阿娘听了肯定会高兴,但也会追问更多,自己未必编得圆。 正想著,忽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李宥掀开车帘望去,只见后头尘土飞扬,几骑快马正朝这边奔来。 马上坐著几个少年,皆是锦袍玉带,看著像是世家子弟。 锦儿回头一看,对李宥说道:“二郎,情况不对,好像是冲我们来的。” 李宥心头一跳,隱隱觉得不妙。 那几骑很快追了上来,当先一人勒住韁绳,正好拦住牛车的去路。 李宥定睛一看,正是崔琰。 “哟,这不是李二郎么?” 崔琰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嘴角噙著一丝讥誚,“怎么,这是要回你那外宅去?” 他身后几个少年跟著鬨笑起来。 李宥按下心头的不快,起身下车,朝崔琰拱了拱手: “崔十二郎,学生正要回家省亲。不知崔十二郎拦住在下,有何见教?” 崔琰翻身下马,走到李宥跟前,上下打量著他,冷笑道: “有何见教?李二郎,你在学馆里不是很能说么?什么『不失足、不失色、不失口』,一套一套的。 今儿个怎么这么客气了?” 李宥垂首道:“崔十二郎说笑了。学生一向以礼待人,不敢造次。” “以礼待人?”崔琰忽然提高了声调, “你一个外宅儿,也配谈什么礼?你阿娘不过是个贱妇,不知廉耻地跟了李相公,生了你这么个野种。 你倒好,还装模作样地读起书来了,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子弟?” 这话如同一柄利刃,直直刺进李宥心口。 他抬起头,看著崔琰那张得意的脸,拳头渐渐攥紧。 穿越半年,他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高高在上的观察者,而这个时代的其他人不过是史书的符號。 他的学习、生活都不过是在玩一场模擬游戏。 为此,他可以忍,可以等,可以冷眼旁观。 可当崔琰真的骂到他阿娘时,他的心里突然涌出了一股怒火。 他想起半年来阿娘对他的无穷关爱。 想起她一个人在別业里熬过的日日夜夜,想起她送自己出门时那强忍泪水的模样。 那些隱忍、那些期盼、那些小心翼翼的疼爱,全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李宥强压著怒气,沉声道:“崔十二郎,你辱我可以,莫要辱我阿娘。” 崔琰闻言,笑得更加张狂:“辱你阿娘?哈哈哈,你阿娘做得出那种事,还怕人辱? 不知当年用了什么手段勾引李相公,才有了你这个野种。 这样的妇人,也配称一声『娘子』?也配让人不辱?” 李宥的脑中轰然一响。 他的阿娘,一个被正室欺压的可怜女人,一个只想爱自己儿子的可怜母亲。 被李义府看上从来都不是她的错,可她却在用自己的一生承担这个错。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崔琰却浑然不觉,兀自笑道:“我说,你阿娘是个不知廉耻的……” 话未说完,李宥已经动了。 他一步上前,右拳狠狠砸在崔琰脸上。 崔琰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跌去,鼻血喷溅而出。 “你敢打我?!”崔琰捂著脸,不可置信地吼道。 李宥没有答话。 他欺身上前,又是一拳砸下。 崔琰被他压在身下,挣扎不得,只能抱头惨叫。 “十二郎!”后头那几个少年慌忙下马,衝上来就要拉李宥。 锦儿连忙也冲了过来,想要护住李宥,却被两个少年死死拦住。 李宥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拉开,犹自喘著粗气。 他盯著地上的崔琰,一字一句道:“你再辱我阿娘一句试试。” 崔琰被人扶起来,满脸是血,狼狈不堪。 他捂著鼻子,眼中满是怨毒:“好,好!李宥,你敢打我!来人,把他给我绑了,送去见官!” 那几个少年闻言,立刻上前扭住李宥的胳膊。 李宥挣了挣,却挣不开。 “你们做什么?!”锦儿急道,“这是李舍人家的二郎!” “李舍人?”崔琰冷笑,“李舍人家的正经公子在长安,这个不过是外宅的野种。 打了我崔琰,还想善了?绑走!” 李宥被人反剪著双手,却始终昂著头。 他看著崔琰,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 “崔琰,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崔琰被他看得心头一寒,旋即恼羞成怒,抬手就是一巴掌:“记?你先想想怎么从洛阳县的大牢里出来吧!” 李宥脸上火辣辣的疼,却没有躲,也没有再开口。 他只是看著崔琰,目光平静得可怕。 几个少年押著李宥,往洛阳城方向而去。 锦儿急得团团转,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得一溜烟跑回城去报信。 李宥被人推搡著走在官道上,心中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他想起上辈子,自己孤儿出身,別人总笑话他是个野孩子。 那时候他忍了,因为他知道,不忍就会换来更多的欺辱。 可这一回,他不想忍了。 此世的阿娘只是一个爱著自己儿子的可怜女人。 她无名无分地跟著李义府,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从来不曾抱怨过半句。 她唯一的愿意,就是他这个儿子能平安长大。 李宥不是顽石,这半年来,他早已被这位热爱融化。 为此,他不能让任何人辱她。 哪怕因此得罪崔氏,哪怕因此前程尽毁,他也认了。 “走快些!”身后一个少年推了他一把。 李宥踉蹌了一步,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走。 他放下其他心思,专心盘算著,到了洛阳县,该如何应对。 第6章 洛阳县衙 官道上,几个少年押著李宥,往洛阳城方向而去。 日头渐高,暑气蒸腾。 李宥被推搡著走在尘土飞扬的路上,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身上的襴衫在廝打中被扯破了几处。 可他一声不吭,强忍著疼痛,只低著头赶路,脑中却在飞快地盘算著。 去洛阳县见官,会是什么下场? 前世的他是唐史爱好者,唐代律法他也算比较精通。 《唐律疏议》中载:“诸斗殴人者,笞四十;伤者,杖六十。”崔琰鼻血横流,已然构成唐律所定义的“伤”。 按律,他得杖六十。 但他年方十四,属唐律中的“年十五以下”未成年范畴(唐律以十五岁为成年界,十四岁属“未成丁”范畴),按律可稍作减刑,想来只要罚铜便能了事。 可这只是律法层面的麻烦, 真正的危机,却在律法之外。 崔氏乃五姓七望之首,根深叶茂,势焰熏天。 崔琰的阿耶虽非崔氏族长,却在河南道为官,与洛阳县令定然素有往来,交情不浅。 而他李宥,不过是李义府养在外头的孽子,名不正言不顺。 李义府断然不会为了他,去得罪自家夫人的亲族。那是他赖以稳固权势的根基。 洛阳县令若偏袒崔氏,给他安个“当街行凶、辱没士族”的罪名,打一顿板子都是轻的; 万一藉机將他关进大牢,磋磨折辱。 那他这一辈子的仕途,恐怕就彻底断送了。 “走快些!磨蹭什么!”身后一个少年又用力推了他一把。 可那又如何,他毕竟是李义府的儿子? 李宥嘴角微微勾起。 他两世为人,读过的书比崔琰这些紈絝子弟多了不知多少。 唐律他背得滚瓜烂熟,公堂上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就算县令偏袒,他也有办法把水搅浑。 他有理,有人证,有律法傍身。 崔琰以为吃定了他。 可崔琰不知道,他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任人欺凌的怯懦庶子。 锦儿这会子定然已经去找卢熙先生报信了。 卢先生虽是一介布衣,却是范阳卢氏疏宗,在士林中颇有清名。 他出面,未必能扭转乾坤,但至少能让县令不敢太过分。 郑温留下的那个健仆,早就消失不见,想必也去找郑温报信了。 有郑温作证,就不会任由崔琰这帮人顛倒黑白。 到了公堂之上,只需据理力爭,见招拆招便是。 他倒要看看,崔琰那个草包,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 洛阳城东南隅,便是洛阳县治所。 县衙坐北朝南,门前立著一对石狮,昂首挺胸,威武森严,透著官府的肃杀之气。 几个衙役手持水火棍,肃立在门廊之下,神色威严,目不斜视。 一见几个少年押了人过来,其中一个衙役上前一步,厉声呵斥:“县衙重地,不得喧譁!若有冤屈,可上前击鼓鸣冤,不得在此聚集!” 崔琰的鼻子这时血还未止住。 他用衣袖捂了一下,指了指李宥,对衙役高声道:“我乃清河崔氏嫡枝,家父乃当朝朝议郎、河南道巡官崔明远! 此子目无王法,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对我大打出手,不仅將我殴伤,还口出狂言,辱我崔氏宗族!今日若不能將他绳之以法,我崔家定不罢休!” 衙役一听“清河崔氏”四字,当即被嚇住了三分。 不敢怠慢,立刻引著他们从侧门进入,来到一处偏院。这是县衙的候审之处。 偏院里种著几株老槐树,枝繁叶茂,浓荫蔽日。 树荫下站著几个等候审案的百姓,见他们进来,都纷纷侧目,好奇地张望。 “在此等候,不可喧譁。” 衙役让他们在廊下站定,又叮嘱了一句,才转身进去通报。 李宥倚著廊柱,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四周。 这偏院乃是候审之地,不时有吏员捧著文牒案卷,步履匆匆地从院中走过。 远处隱约传来几声击鼓声,混著衙役的喝止声,衬得县衙愈发肃穆。 他心中清楚,唐代县衙处理案件,寻常讼案多由通判官审理; 若有重大冤情,亦可击鼓鸣冤。一旦击鼓,按制便需县令亲审。 可若是无事击鼓、惊扰县令,击鼓之人需先吃一顿杀威棒,以儆效尤。 他正思忖间,忽见一个身著青袍的官员从月洞门后转出,身后跟著两个手持文簿的书吏。 那官员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眼间带著几分干练,想来便是此处的通判官了。 崔琰一看到来人,眼睛顿时一亮,快步迎了上去,低身行礼说道: “张世叔!小侄崔琰,家父崔明远,与世叔乃是故交。 前些日子家父还提起世叔,说您在洛阳县为官清正,深得民心。” 那通判官闻言微微一怔,仔细打量了崔琰几眼,脸上旋即露出几分笑意:“原来是崔家十二郎! 令尊近日身体可好,去岁在河南府衙会上我还见过你。你这脸是……怎生弄成这般模样?” 崔琰恨恨地一指廊下的李宥,压低声音道:“世叔容稟,便是那个孽障! 他不过是个外室子,生母柳氏乃卑贱之人,竟敢当街殴打小侄,还口出狂言辱我崔氏宗族。 小侄咽不下这口气,还请世叔做主!” 通判官顺著崔琰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在李宥身上转了一圈,眉头微皱:“他是何人?” “正是李义府养在外头的那个孽子!” 崔琰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世叔有所不知,此子仗著李义府的势,在卢熙的学馆里便目中无人,多次与小侄作对。今日更是变本加厉,当眾行凶。” 官员走到李宥跟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脸上的红印和破损的襴衫上稍作停留,语气平淡地问道:“你就是李宥?” 李宥敛衽拱手,恭敬道:“正是学生。” 那官员淡淡道:“崔琰告你殴伤於他,你二人皆出身士族,此事需得县令亲审。 只是县令今日有贵客到访,无暇审理此案,你且先押在羈候所,待明日再行问讯。” 李宥心中一沉。 这货想偏袒崔琰,一个少年人的殴斗小案,要啥县令亲审,还要押入羈候所。 羈候所。 那是过夜的地方么。 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崔琰若暗中使些手段,后果不堪设想。 李宥心中焦急,可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看著那官员,说道。 “这位官人,学生斗胆问一句,羈候所中,可容人探视?” 那官员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 李宥继续道:“学生初来乍到,身边总要有个人照应。 若有亲友探视,也好让学生不至於在羈候所中,出什么意外。” 他说“意外”二字时,语气平静,目光却直直地看著那官员。 那官员脸色微微僵了僵。 崔琰在一旁冷笑道:“进了羈候所,还想有人探视?你以为你是谁?” 李宥没有理他,只是看著那官员,等著他开口。 那官员沉默片刻,终於道:“按规矩,羈候所不许探视。” 李宥正欲继续辩解,忽听前衙方向传来一阵喧譁,隱约有人高声呼喊,声音急切。 张通判眉头一蹙,对身边的属吏吩咐道:“去看看,前衙何事喧譁,也不怕惊扰了县尊和贵客。” 第7章 滕王幕僚 此时,前衙大堂之上,洛阳县令张敬安正襟危坐於公案之后,神色严肃,心中却暗自忐忑。 他身前客座上的这位客人,来头著实不小。乃是洪州都督府长史阎伯舆。 阎伯舆出身天水阎氏,乃隋朝名將阎毗之后,其族中世代多出丹青妙手,声名远播。 他本人虽非朝中显宦,却是洪州都督滕王李元婴的得力幕僚。 滕王乃高祖皇帝之子、当今圣上的叔父,阎伯舆是其手下第一干將,万万不可轻慢。 张敬安心中暗忖:滕王年初因在洪州大起楼阁、侵渔百姓,被御史台弹劾,虽未削爵,却已颇失圣心。 此番阎伯舆来洛阳,名义上是为滕王採办丹青顏料,实则只怕是来替滕王打探朝中风向,看看是否有转圜余地。 更让张敬安警惕的是,他听闻圣上將於六月临幸东都避暑。 届时洛阳必成天下瞩目之地,滕王虽被弹劾,终究是皇叔,若想藉机活动,谋求起復,也是情理之中。 阎伯舆此来,只怕背后並不简单。 张敬安心中转过数个念头,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殷勤招待,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深知,这等皇亲幕僚,看似权小职低,却最是小心眼不过。 今日若伺候得不周,他日滕王若有腾飞之日,自己只怕要吃不了兜著走。 “张县令客气了。”阎伯舆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含笑道,“阎某此番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只是滕王殿下特意吩咐,要寻几样上好的石青、石绿。 遍寻各地,唯有洛阳的最为地道,故而不得不来叨扰县令。 听闻府衙之中藏有几方古砚,皆是珍品,不知可否让下官一观,也开开眼界?” 张敬安忙起身拱手,陪笑道:“阎长史太客气了。 几方旧砚而已,何足掛齿。 下官久闻天水阎氏一门丹青绝艺,阎长史肯赏光一观,那是那些砚台的福分。 待会儿便让人取来,请阎长史细细过目,若有看得上的,儘管直言,下官定当奉上。”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阎氏的家学,又表明了自己的诚意。 阎伯舆听了,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张敬安正要再开口閒谈,忽听堂外传来一阵喧譁,夹杂著衙役的呵斥声和一个女子急切的呼喊声。 “让我进去!我有急事要见县令!求开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胆!公堂之上,岂容你喧譁撒野!速速退去,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我、我要告状!我家二郎被歹人绑了,还要送官治罪,求上官明鑑!” 张敬安眉头紧锁,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耐。 他今日正陪贵客,最不愿见的就是这等节外生枝之事。 万一惊扰了阎伯舆,惹得他不快,传回滕王耳中,自己岂不是落得个为官不力的评价? 他正要命人將那闹事的女子轰出去,却见阎伯舆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眼中露出一丝兴味。 “张县令,”阎伯舆抬手止住他,含笑道,“外头那喊冤的,听著像是个少女。 这般急切万分,想来是真有天大的冤情。 阎某不过是来討几方砚台,无关紧要,不妨先审理这桩民案,不必因阎某耽误了县衙公务。 阎某也正好见识见识张县令审案的英明。” 张敬安一怔,旋即明白过来。阎伯舆这是兴致来了,想过过审案的癮,顺便考较下自己这个洛阳县令的斤两。 他不敢违逆,当即点头,唤来衙役,吩咐道:“去,把外头那喊冤的女子带进来,不得有误。” 片刻后,一个满头大汗、衣衫凌乱的少女被衙役带了进来。 不是別人,正是锦儿。 锦儿一路狂奔而来,髮髻散乱,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水。 她也顾不上擦拭,一双眼睛红肿,满是焦急与慌乱。 一进大堂,她目光一扫,便落在公案后的张敬安身上。 確认眼前之人身份后,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哽咽:“明府在上,奴婢有冤要伸!求明府为奴婢做主!” 张敬安沉声道:“你是何人?所告何事?细细道来,不得隱瞒,亦不得诬告,若有诬告,按律反坐。” 锦儿抬起头,泪水顺著脸颊滑落,哽咽著说道:“奴婢是李家二郎李宥的婢女。 我家二郎乃中书舍人李义府李相公之子,今日出城返家,路上被一群歹人拦住,不仅对二郎当街辱骂,还动手殴打。 二郎忍无可忍,才与他们动起手来,可对方人多势眾,二郎寡不敌眾,反被他们绑了,还要送官治罪! 求府君明察秋毫,还二郎一个清白!” 张敬安听罢,不由得一阵头疼,心中已然明白八九分。 哪有什么歹人,定然是几个世家子弟在路上爭执殴斗。 不过是各执一词,都想借官府的手打压对方罢了。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阎伯舆。 阎伯舆面色如常,依旧端著茶盏慢慢饮著,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干係,可那双微动的耳朵,却分明在仔细听著锦儿的供述。 张敬安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问道:“你家二郎如今在何处?” 锦儿忙道:“就在府衙前头的偏院!那些歹人已经把二郎押到府衙了!” 张敬安点点头,对左右衙役吩咐道:“去,到前衙偏院问问具体情形,把涉案之人都带到前衙大堂来,本官要亲自审理。” …… 视线一转,到了李宥这边。 奉命前往前衙询问的属吏,很快便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匆匆返回,凑到通判官耳边,低声將前衙的情况说了一遍。 通判官闻言,神色微微一变,又转头看了李宥一眼,目光复杂,有惊讶,也有几分玩味。 “你倒有个忠心耿耿的婢女。”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隨即抬手道,“走吧,隨我上堂去,县令要亲审此案了。” 李宥心中一松,崔氏势大,这通判官又在一旁虎视眈眈。 要是被收监到羈押所,会徒增不少麻烦。 如今能得县令亲审,就有了当堂辩驳的机会。 只要有了这个机会,崔琰这个草包便不足为惧。 第8章 锦儿护主 李宥被衙役带到公堂正门。 他轻轻整了整身上被扯乱的襴衫,昂首抬步,从容走入堂中。 目光一扫,先望向公案后端坐的洛阳县令张敬安,又落在侧首客座那位青袍老者身上。 那老者约莫五十余岁,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深邃有神。 他坐姿閒適,身处公堂却气度从容,应该就是刚才通判官说的县令贵客。 此时,阎伯舆也在打量他。 这少年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衣衫破损,脸上带伤,却无半分瑟缩畏惧之態。 进得公堂,先整衣容,再环视四周,目光沉静,竟隱隱有几分儒家饱学子弟的气度。 阎伯舆心中暗暗点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端著茶盏慢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李宥正要上前行礼,却忽然瞥见堂下角落里跪著一个熟悉的身影。锦儿! 她跪在青砖地上,髮髻散乱,衣衫凌乱,脸上沾满尘土和泪痕。 一见到李宥进来,她整个人猛地一颤,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泪水夺眶而出。 “二……”她下意识要喊出声,却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只拼命朝他点头,泪珠一颗颗滚落。 李宥心中狠狠一揪。 他看见锦儿额头上有一片淤青,膝盖处的裙摆也磨破了,渗出隱隱血跡。 这丫头,定是一路狂奔而来,才能赶在他之前到达县衙。 他想起方才在偏院听到的前衙喧譁声,那击鼓声,那呼喊声。原来是她。 这傻丫头,竟敢独自闯进县衙,击鼓鸣冤。 李宥望著她,目光中满是心疼。 他轻轻朝她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安抚的笑意,那是告诉她:莫怕,我来了。 锦儿看见他的笑容,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拼命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努力跪直了身子,那倔强的模样,和李宥一模一样。 阎伯舆端著茶盏,目光从李宥和锦儿身上扫过,微微点头。 倒是两个性情中人。 李宥正欲上前安慰下锦儿,却听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 通判官领著崔琰及那几个少年鱼贯而入,逕自走到堂前。 崔琰一进大堂,便立即上前对著县令做了一揖,声音淒切: “明府在上!学生崔琰,状告李宥当街行凶,殴伤学生,求明府为学生做主!” 通判官上前躬身向张敬安稟道: “县尊,下官已查明,崔琰与李宥在城外官道上发生爭执,李宥动手伤人,崔琰鼻血横流,伤情属实。 此事双方各执一词,下官不敢擅专,特將人犯带到,请县尊亲审。”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有意无意地將“爭执”二字轻轻带过,把“动手伤人”放在前头,分明是在偏袒崔琰。 张敬安听在耳中,眉头微微一动。 他看了通判官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悦。 通判官与崔氏有旧,他能不知道么? 如今在堂上这般措辞,包庇之心昭然若揭。 张敬安心中暗恼:“纵要偏袒崔家,也莫做得如此露骨!现在外人在堂,这边行事,別人如何看我?” 他压下心头不快,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淡淡对堂下说道: “既是双方爭执,便当问清因由。你二人所发何事,细细说来,不得隱瞒。” 崔琰闻言,忙抢著道:“明府容稟!学生今日出城访友,不想在官道上遇见此子。 他见学生穿著华贵,便心生嫉妒,出言不逊。 学生不过回了几句,他便恼羞成怒,衝上来对学生拳打脚踢! 学生与他素不相识,他却如此凶残,实乃无法无天!” 他一边说,一边指著自己仍在渗血的鼻子,又扯开衣领露出脖颈上的淤青,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你胡说!” 锦儿跪在角落里,听著崔琰顛倒黑白,越听越气,胸膛剧烈起伏。 她虽不懂律法,却听得明白,崔琰分明是在诬陷二郎! “你明明和二郎同在卢先生门下读书,日日见面,如何能是素不相识? 分明是你带人在官道上拦住二郎,辱骂二郎的阿娘,二郎才动手的!你、你血口喷人!” 她抬起头,用带著愤怒的哭腔向崔琰喊道。 “放肆!”张敬安一拍惊堂木,脸色一沉,“公堂之上,岂容你一个婢女喧譁咆哮?来人,將她拖下去,掌嘴二十!” 两个衙役闻声上前,就要去拖锦儿。 锦儿脸色煞白,却仍死死盯著崔琰,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怒。 “且慢!” 李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转向张敬安,深深叩首,语气恳切却不卑不亢: “明府容稟。此女是学生的婢女,自幼在学生身边长大,不懂朝廷礼仪,衝撞了公堂,確是她之过。”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张敬安:“但学生斗胆,想问明府一句。公堂之上,自白辩护者,可有罪?” 张敬安眉头一挑,没有说话。 李宥继续道:“她击鼓鸣冤在先,是依律申冤。堂上供述在后,是为学生辩白。她所言句句属实,並无半句虚言诬告。 若只因她情绪激动、声音高了些,便要掌嘴二十,那日后还有谁敢击鼓? 还有谁敢替亲人辩白?” 他叩首,声音沉稳:“学生愿替她领罚,但求明府三思。这二十掌,打的是她的不敬,还是打了公堂的公正?” 堂中一时静了下来。 张敬安捻须沉吟,目光落在李宥身上,神色复杂。 这少年的话,句句在理,却又句句带刺。他不哭诉,不叫喊。只是问了一个问题,却把公堂的规矩和公正放在了一起。 若执意掌嘴,便是告诉所有人,公堂之上,规矩大於公正。 若不掌嘴,便是承认这婢女虽有不敬,但情有可原。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阎伯舆。 那位阎长史依旧端著茶盏,面色如常,可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张敬安心中暗嘆一声。 要是平日,他一定要杀杀这个少年的威风。 可今日外人在堂,他也不好展示他县令的官威。 想到这里,他轻咳一声,沉声道:“你这小儿倒是能言善辩。” 李宥垂首道:“学生不敢辩,只是实话实说。” 张敬安摆了摆手,对那两个衙役道:“罢了,退下吧。” 衙役鬆开锦儿,退到一旁。 张敬安看著她,淡淡开口:“念在你初犯,又是护主心切,本官便不追究了。 但公堂之上,不得再有无礼之举。若有下次,两罪並罚!” 锦儿连连磕头,哽咽道:“多谢明府开恩……多谢……” 李宥也叩首道:“多谢明府宽宥。” 崔琰立在一旁,脸色阴沉,狠狠瞪了锦儿一眼,又隱晦地看了一眼张敬安,眼中满是怨毒。 第9章 公堂对峙 解决完锦儿的事,张敬安轻咳一声,沉声道:“李宥,你上前回话?” 李宥深吸一口气,稳步走到堂中,撩起衣袍,端端正正跪下,叩首道:“学生李宥,拜见明府。” 张敬安道:“崔琰告你当街行凶,殴伤於他,你可有自辩?” 李宥抬首回答:“崔琰所言,句句顛倒黑白。 他今日拦我去路,当眾辱骂学生生母,言辞不堪入耳,学生忍无可忍,这才动手。 明府若不信,可传卢熙先生及学馆同窗对质,便知崔琰平日为人。” 崔琰脸色一变,急道,“你血口喷人!我何曾辱你母亲?” 李宥转过头,目光如刀,直盯著崔琰:“崔十二郎,你敢对著明府,把今日在官道上说的话,再复述一遍么?” 崔琰被他看得心头髮寒,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敬安看在眼里,心中已明了八九分。 他瞥了一眼通判官,见那廝面色訕訕,垂首不敢与他对视,心中更是恼火。这廝当本官是傻子不成? 他冷哼一声,对通判官道:“你且退下,此案本官自理,无需你协办。” 通判官脸色一僵,只得躬身退到一旁。 张敬安又看向崔琰,目光锐利如锋:“崔琰,本官问你,你方才说与李宥素不相识,他的婢女却称与你同窗数月。你二人,谁在说谎?” 崔琰额头沁出冷汗,支吾道:“这……学生一时口误……” “口误?”张敬安冷笑,“公堂之上,一字一句皆关是非曲直,岂容你隨口口误?李宥,你是否与崔琰动手殴斗。” 李宥抬起头,不卑不亢道:“回明府,学生与崔十二郎动手,確有其事。但事出有因,绝非学生有意寻衅。” “哦?”张敬安道,“有何因由,细细道来。” 李宥道:“崔十二郎当眾辱骂学生生母,言辞不堪入耳,学生忍无可忍,这才动手。” 话音刚落,崔琰便从一旁跳了起来,指著李宥厉声骂道: “你血口喷人!我何时辱你母亲,分明是你先动手打我,如今反倒倒打一耙!” 崔琰脸上糊著乾涸的血跡,鼻子塞著布团,气急之下张牙舞爪,活像一只鼓譟的蛤蟆,模样著实可笑。 张敬安眉头一蹙,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不得喧譁咆哮!” 崔琰这才悻悻住口,却仍狠狠瞪著李宥,眼中满是怨毒。 张敬安看向李宥,道:“你说崔琰辱你生母,可有凭证?” 李宥道:“当时在场者,有崔琰的隨从数人,有学生婢女锦儿,还有学生同窗郑温留下的健仆一人。 明府可传唤他们对质,便知真相。” 张敬安看向那几个押送李宥的少年,几人面面相覷,皆不敢开口。 崔琰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其中一个少年只得硬著头皮道:“回明府,小人……小人没听见崔十二郎辱他母亲……” 李宥闻言,缓缓转头看向那少年,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悸:“这位兄台,我且问你,崔十二郎当时究竟说了什么,你可记得?” 那少年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支支吾吾道:“他、他只说骂了你几句『外宅儿』『野种』之类的话,没听见其他的……” 李宥微微点头,朗声道:“是了。他骂我『外宅儿』,骂我『野种』,这不正是辱我母亲么? 若无母亲,何来儿子?既称『野种』,便是辱我母亲名节,此理难道还需多言?” 那少年一噎,顿时无言以对。 崔琰急得上前一步,嘶声道:“明府,这分明是他狡辩!我骂的是他,又不是他母亲!” 李宥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彻骨的冷意。 他转向崔琰,一字一句道:“崔十二郎,你自称清河崔氏,世代诗礼传家,可知《孝经》有云?” 崔琰一愣,慌乱道:“什、什么?” 李宥朗声道:“《孝经?开宗明义》有言:『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又云:『立身行道,扬名於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崔琰,声音陡然拔高:“你骂我『野种』,便是骂我父母所生非人; 你骂我『外宅儿』,便是骂我阿郎行止不端、家风不正! 我身为人子,我受辱,便是父母受辱,此乃人伦之理,天下共识!” 李宥未曾停歇,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更何况,家父乃当朝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爵封广平县男,位列宰辅,天子近臣。 崔琰当街辱骂宰相之子,更以『野种』『外宅儿』这等不堪之词,詆毁宰相清誉,这已非私怨,而是辱及朝廷命官,藐视朝廷体面!”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张敬安瞳孔微缩,拿著惊堂木的手微微一顿,神色愈发凝重。 阎伯舆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也骤然落在李宥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兴味。 李宥不给眾人喘息之机,继续道:“县令明鑑,《唐律疏议?斗讼律》有云:『诸詈祖父母父母者,绞。』 虽崔琰所詈非学生祖父母、父母本人,然詈人子孙,即是辱人父母,此乃律法精义,亦合人情常理。 更何况家父位列宰辅,崔琰当街辱骂其子弟,言辞污秽,若传扬四方,必损朝廷体面,按律当加重论处!” 崔琰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不止。 他乃家中幼子,自小被父母宠坏,从未经歷过这等阵仗。 被李宥引经据律一驳斥,竟成了自己犯了辱及朝廷命官的大罪,嚇得肝胆俱裂,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李宥又转向张敬安,重重叩首道:“明府请鉴,学生今日动手,非为私忿,实为护父护母。 若坐视父母受辱而无动於衷,便是不孝;不孝之人,又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间?” 这话说得鏗鏘有力,堂中再次陷入寂静。 张敬安捻须沉吟,神色间满是思索。 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沉寂。 “张县令,老夫可否问这位小郎君几句话?” 张敬安转头一看,开口的正是阎伯舆,忙起身拱手道:“阎长史请便。” 阎伯舆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李宥身上,既有几分审视,亦有几分难掩的兴奋。 他虽出身儒家,自幼却偏爱刑名之学。 然本朝风气,儒道为尊,刑名之术多被视为“末流”,甚至被士大夫斥为“刻薄寡恩”,难登大雅之堂。 世家子弟皆以研习《诗》《书》《礼》《乐》为荣,潜心刑名者,往往被视为异数,遭人非议。 今天这小子,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身陷公堂却临危不乱,引《唐律》、据人伦,字字切中要害,那份对刑名之学的通透与嫻熟,竟比许多成年官员还要精深。 这般奇才,不囿於儒道桎梏,敢潜心研习这“末流之术”,竟让他起了几分相斗之意。 第10章 母辱必爭 阎伯舆缓缓起身,缓步走到李宥跟前,居高临下地打量著他,目光里的审视与兴味交织。 李宥抬首,从容与他对视,全无半分少年人的怯懦。 阎伯舆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笑意,开口道:“小郎君,你方才引《孝经》明人伦,据《唐律》辩是非,层层递进,条理分明,倒让老夫想起一个人。” 李宥微微一怔,拱手问道:“先生所言,乃是何人?” 阎伯舆却未直接作答,话锋一转,语气愈发郑重: “你方才说,《唐律疏议?斗讼律》有『诸詈祖父母父母者,绞』之条,又言詈人子孙即是辱人父母。 老夫倒要问你。若依此理,崔琰骂你『野种』,你便可告他詈你父母; 那你动手殴他,他是否也可反告你辱及其父母?这两桩罪,孰轻孰重,又当如何並论?” 此问刁钻至极,既用李宥之论点反詰於他,又直指律法中“两罪俱发”的关键,分明是在进行考校。 李宥心中一动,已知这人是要试探自己对律法的通透程度。 他略一沉吟,缓缓开口,语气沉稳: “回先生,依《唐律疏议?名例律》『诸二罪以上俱发,以先者论』之条。 若崔琰辱骂学生父母之罪属实,其罪先於学生殴伤之罪,则当以彼罪为主,学生之罪可减等论处; 若辱骂之罪不成立,学生便当以殴伤之罪论罚,绝无推諉。” 阎伯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頷首,又紧追一步,语气更添锐利:“那你又如何证明,他辱骂之罪,確係成立在先?” 李宥不慌不忙,朗声道:“人证俱在,何愁无证? 当时在场者有数人,皆可作证,且他辱骂之词,已有其隨从当堂复述。 明府只需传唤证人,逐一讯问,是非曲直,自会水落石出。” 阎伯舆微微点头,却未停歇,话锋陡然一转,直击要害:“你方才力辩,动手是为护母。 老夫再问你。《唐律疏议》全文,可有『护母』二字?” 这一问更为刁钻,直戳李宥方才立论的根基,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李宥心中一凛,深知此人精通律法,半点容不得含糊。 他抬眸迎上对方的目光,神色依旧从容,缓缓道:“回先生,律法条文之中,虽无『护母』二字,却有『为人子者』当尽之责、当守之理。” “哦?”阎伯舆挑了挑眉,眼中兴味更浓,“愿闻其详。” 李宥朗声道:“《唐律疏议?斗讼律》载:『诸殴詈祖父母父母者,绞。』 律法之所以重惩殴詈尊亲之罪,核心便是本朝以孝治天下之意。 若父母受辱,为人子者却能漠然坐视、无动於衷,那律法之中,惩治不孝之条,岂不成了形同虚设的空文?” 阎伯舆微微頷首,神色却依旧未变,不置可否,又拋出一问,字字诛心: “那老夫再问你,崔琰辱你母亲,是在你动手之前;你挥拳之时,他已然止骂。 辱骂已停,你这一拳,究竟是护母,还是泄愤?” 此问精准点出李宥辩词的漏洞。辱骂既止,“护母”之说,便站不住脚。 李宥心中凛然。 他清楚,这个问题若答不好,先前所有的引经据律、据理力爭,都將前功尽弃。 堂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的回答。 李宥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 “先生此问,確实刁钻。”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有力, “但学生斗胆,想反问先生一句。若有人持刀欲伤先生父母,先生上前格挡之时,那人已收刀入鞘。 先生这一挡,是护亲,还是泄愤?” 阎伯舆一怔,没有说话。 李宥继续道:“刀可入鞘,辱已出口。 刀刃之伤,在肌肤;辱骂之伤,在心肝。 肌肤之伤,数日可愈;心肝之伤,终身难消。 学生这一拳,挡的是他辱我母亲的那柄『刀』,不是他收刀之后的手。” 阎伯舆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李宥未曾停歇,目光直视阎伯舆,声音愈发沉稳: “先生方才问,辱骂已止,这一拳究竟是护母还是泄愤。 学生再问先生,辱骂虽止,可那些话、那些字、那些刺耳的声音,真的止了吗?” 他伸出手指,按在自己胸口,一字一句道: “它没止。它就停在这里,停在学生的心里。 它何时能止?学生不知道。 但学生知道,若今日有人辱我母亲,而学生因畏惧律法、畏惧权贵,便袖手旁观、无动於衷。 那学生这辈子,都没脸再叫她一声『阿娘』。”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却依旧沉稳如山: “学生今日动手,学生认。学生打了人,触犯律法,该罚该打,学生绝无怨言。 但学生不认『泄愤』二字。学生这一拳,打的是辱我阿娘的那张嘴,护的是我阿娘的清誉,全的是为人子的孝母之心。 这便是学生的辩词,请先生指教。” 话音落,堂中一片死寂。 张敬安捻须的手停在半空,久久忘了放下。 阎伯舆端著茶盏的手,也停在半空。 茶汤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久久地盯著李宥。 那双眼睛里,先前的审视与兴味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动容,以及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失传已久的东西,又仿佛是遇到了一个让他都不得不刮目相看的少年。 良久,阎伯舆缓缓放下茶盏。 那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堂中格外清晰。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讚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好一个『挡的是那柄刀,不是收刀之后的手』。” 他看著李宥,目光深邃如潭,“小郎君,你这番话,老夫记住了。” 李宥垂首道:“学生妄言,先生勿怪。” 阎伯舆摆摆手,转身走回座位,重新端起茶盏。 他看了一眼张敬安,又看了一眼一旁早已面如土色的崔琰,淡淡道: “张县令,此案是非曲直,老夫已看得分明。如何判决,但凭县令公断。” 第11章 当堂宣判 李宥跪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冷的青砖。 青砖的凉意透过膝盖传来,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未熄的火。 方才那一番话,不只是他的辩解之词,也是他真正的心里话。 穿越半年了。 他至今还记得,半年前那个清晨,他从这具身体中醒来时的恍惚与茫然。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妇人,陌生的时代。 一切都像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梦。 他曾以为自己只是个过客。 这不过是老天爷给他开的一个玩笑。 他冷眼旁观,步步为营,只等著看这场盛唐大戏如何上演。 可那个女人,用半年的时间,把他那颗来自后世的心彻底焐热了。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何处来,不知道他那些偶尔蹦出的奇言怪语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笨拙地、固执地爱著他。给他缝衣裳,给他燉汤,在他出门时一遍遍叮嘱“在外头好好的”。 那些在史书里冷冰冰的文字,突然就有了温度。 李宥两世为人,他本以为自己能忍受崔琰的冷嘲热讽。 可当崔琰真的辱骂到他的阿娘时,他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了。 什么隱忍,什么蛰伏,什么明哲保身。在那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这个时代是真实的,阿娘和锦儿也是真实的。 为了这些真实存在的人,这些真正爱他的人。 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要与整个崔氏为敌,他也认了。 锦儿跪在角落里,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看著堂中那个身影。那真是她熟悉的二郎。 她听不懂那些大道理,她只知道,二郎在护著阿娘。 她看著他挺直的脊背,看著他额头的淤青,看著他即使跪著也不肯弯下的腰,忽然发觉二郎长大了。 这时,她忽然感觉心跳漏了一拍,一瞬间她觉得二郎好像身上闪著光芒。 她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呆呆地望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张敬安捻须的手停在半空。 他在洛阳县为官多年,审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从未见过一个十四岁少年说出这样一番话。 那不是狡辩,不是说辞,而是震耳欲聋的鏗鏘之声。 他瞥了一眼一旁的崔琰,心中暗暗摇头。 一个咄咄逼人,一个进退有度;一个仗势欺人,一个据理力爭。 高下之分,一目了然。 只是崔氏毕竟势大,他这县令也不好太过公正,他看向坐在客座的阎伯舆,询问道: “阎长史,您在洪州为官多年,断案无数,此案您有何意见?” 阎伯舆也在盯著李宥。 那双眼睛里,先前的审视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动容。 良久,阎伯舆转向张敬安,缓缓开口:“张县令,老夫本不该多言,可既然张县令相邀,老夫倒想多嘴两句。” 张敬安忙道:“阎长史请讲。” 阎伯舆道:“今日这场官司,是非曲直已然分明。崔家十二郎辱人在先,李二郎护母在后。虽说动手伤人,终是不该,但情有可原。” 他顿了顿:“若依律法,两相追究,崔家十二郎当以辱人父母论罪,李二郎当以殴伤论罚。 两家都是士族,闹將下去,徒伤和气,於谁都没好处。更何况……” 他看了张敬安一眼:“李相公乃当朝三品,崔氏乃五姓之首。 今日之事若传扬出去,外人只会说李崔两家子弟当街殴斗,貽笑大方。 李相公的顏面往哪里搁?崔氏的清誉往哪里搁?” 他微微一笑:“依老夫之见,不如各退一步,互不追究。 李二郎动手伤人,依律当罚。他方才自己也认了。 依《唐律》,殴伤者杖六十,念他年幼,减等罚铜六斤。 崔家十二郎辱人在先,判他当庭道歉。 这样既全了律法威严,也让李家二郎出了口气。张县令以为如何?” 张敬安当即点头:“阎长史所言极是。便按此判,李宥罚铜六斤,以赎其罪。 崔琰辱人在先,本官不予追究,但需向李宥赔个不是。” 崔琰听完判决,脸色铁青,几乎要跳起来。 让他向一个外宅儿赔不是? 他崔琰堂堂清河崔氏嫡枝,竟然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给这个野种低头? “府君!”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尖锐,“学生何错之有?分明是他动手打人,学生才是苦主! 凭什么让学生向他赔不是?若府君执意偏袒,学生不服!学生要上诉河南府!”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拿河南府来压洛阳县。 张敬安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听阎伯舆轻咳一声,慢悠悠道: “崔家十二郎,你要上诉河南府,老夫不拦著。只是有几句话,想先请教请教。” 崔琰一怔,梗著脖子道:“这位官人请讲。” 阎伯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疾不徐道:“你方才说,李二郎动手打你,你是苦主。老夫问你。他为何打你?” 崔琰咬牙:“他、他无缘无故……” “无缘无故?”阎伯舆笑了,“可方才你的隨从当堂复述,你骂了他『外宅儿』『野种』。 这话,你可认?” 崔琰脸色微变,却仍强撑:“我……我是骂了他,可那又如何?他本就是外宅儿,难道还不让人说?” 阎伯舆点点头,语气依旧平和:“好,这话你认了。那老夫再问你。李二郎的阿郎是谁?” 崔琰一愣,硬著头皮道:“李、李义府……” 阎伯舆微微一笑:“李相公是当朝宰相,位列朝堂,天子近臣。 崔十二郎,你当街辱骂宰相之子,言辞污秽,若是传出去。你说,李相公会不会怨恨於你?” 崔琰脸色一白:“他一个外室子,算什么宰相之子。” 阎伯舆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是否是宰相之子,自有李相公自决。 可你这般作为,若是有人参奏你阿郎教子无方,你以为你阿郎会如何待你?” 崔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阎伯舆又道:“再者,你方才说与李二郎素不相识,可李二郎却说与你同窗数月。 若你坚持上诉,河南府少不得要传卢熙、传学馆学生作证。 届时眾人皆知你崔家十二郎当街辱骂同窗,还当堂说谎。崔氏百年的清誉,怕是要被你丟尽了。” 崔琰浑身发抖,嘴唇哆嗦,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后那少年早已嚇得脸色煞白,拼命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十二郎!別说了!再说下去……” 崔琰猛地甩开他,死死盯著阎伯舆,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 可阎伯舆只是端著茶盏,慢悠悠地饮著,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閒谈。 良久,崔琰像是被抽去了浑身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他走到李宥跟前,生硬地一拱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李二郎……方才是我言语无状,冒犯了你。你……你素有大量,莫要见怪。”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哪有半分诚意? 可李宥却微微一笑,还了一礼。语气温和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崔十二郎言重了,你我同窗一场,些许口角,何足掛齿。 日后在学馆,你我还要多多亲近。至於罚铜之数,我自会如数缴纳。 只是崔兄日后说话,最好先想想令尊的官声,免得再有这般『一时口误』,连累家中长辈跟著操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笑意更温和了: “毕竟,崔氏百年清誉,经不起几回『一时口误』,崔兄说是不是?” 崔琰被他这话堵得胸口一闷,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巴掌,偏偏还发作不得。 锦儿跪在角落里,看著崔琰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再看看自家二郎云淡风轻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噗噗往外冒。 她咬著嘴唇,拼命忍住想笑的衝动,可眼睛弯成了月牙,亮晶晶地盯著李宥。 张敬安看在眼里,心里暗暗鬆了口气。他当即一拍惊堂木: “好!既如此,本官宣判,双方就此结案,不得再行纠缠!退堂!” 惊堂木落下,发出一声脆响。 第12章 阎公赠礼 宣判完毕之后,崔琰走到李宥面前,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走到李宥跟前,一字一句道:“李宥,你別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李宥抬起头,平静地看著他。 崔琰冷笑一声,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我告诉你,今日之事,我会原原本本告诉我家姑母。崔夫人。 她老人家最恨有人欺我崔氏子弟。你等著吧。” 李宥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崔琰见他依旧无动於衷,愈发恼火,狠狠啐了一口,拂袖而去。 那几个少年连忙跟了上去,脚步声杂乱,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公堂门外。 李宥站在原地,望著崔琰远去的背影,心中却翻涌起惊涛骇浪。 崔夫人。 李义府的正妻,清河崔氏的嫡女,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压在他这外室子头上的一座大山。 只要崔夫人还在,李义府那边,从来都不是他的靠山。 他绝不会为了他去得罪自己的正妻、得罪整个崔氏。 崔琰若將今日之事添油加醋告知崔夫人,以那位夫人的心性,也不知会用什么手段对付他。 通过李义府施压?在学馆里使绊子?还是有更阴狠的法子? 李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他活了两辈子,还怕这些? “小郎君。” 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李宥转头一看,却是刚才那位老者走到了他跟前。 这位老者正含笑看著他,目光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老夫姓阎,双名伯舆,在洪州都督府忝居长史之职。”阎伯舆拱了拱手,笑道, “方才在堂上听小郎君一番高论,老夫甚是钦佩。不知小郎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宥一怔,忙躬身还礼:“阎长史抬爱,学生愧不敢当。长史有召,学生岂敢不从?” 阎伯舆点点头,转向张敬安,说道:“张县令,老夫想借贵衙一间静室,与这位小郎君说几句话,不知可否方便?” 张敬安忙道:“阎长史请便。后院有一间茶室,甚是清静,下官这就让人安排。” 他唤来一个衙役,吩咐了几句。 那衙役领命,引著阎伯舆和李宥往后院而去。 锦儿跪在角落里,见李宥要走,急得站起身来。 李宥回头朝她点了点头,轻声道:“你且在此等候,我去去便回。” 锦儿连忙点头,乖乖退到一旁,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后院茶室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 窗前摆著一张矮几,几上放著整套白瓷茶具。 窗外几竿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衬得这间静室愈发清幽。 阎伯舆在几前坐下,示意李宥也坐。 李宥依言坐下,却不敢全坐,只虚虚挨著垫子边缘,以示恭敬。 阎伯舆亲手斟了两盏茶,推了一盏到李宥面前,笑道:“小郎君不必拘谨。老夫请你来,不过是想说几句体己话,不是审案。” 李宥双手接过茶盏,道了声谢,却仍不敢造次。 阎伯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李宥身上,缓缓道:“小郎君,老夫今日在堂上听你那一番辩驳,当真开了眼界。 你引《孝经》论人伦,据《唐律》辩是非,层层递进,条理分明。 这份才学,这份胆识,莫说十四岁的少年,便是许多经年老吏,也未必及得上。” 李宥垂首道:“阎长史过誉了。学生不过是读过几本律书,侥倖记得几句罢了。” 阎伯舆摆摆手,笑道:“你不必自谦。老夫虽不才,却也见过不少少年才俊。 能如你这般,临危不乱、据理力爭的,屈指可数。”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老夫年轻时,也如你这般,偏爱刑名之学。 只可惜我家世代治儒,刑名之术多被视为末流。 老夫当年也想学论律。只可惜……刚才见你,倒让老夫想起当年的自己。” 李宥心中一动。 原来他方才在堂上说“想起一个人”,竟是他自己。 阎伯舆看著他,目光温和却深邃:“小郎君,老夫问你。你研习律法,是为了什么?” 李宥一怔,沉吟片刻,缓缓道:“回阎长史,学生研习律法,起初不过是为了自保。 学生出身……学生出身与旁人不同,若不熟读律法,不知何时便会被人算计。 可后来读得多了,便觉律法之中,自有天地。” “哦?”阎伯舆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李宥道:“律法看似冷硬,实则处处不离人情。 《唐律》开篇便言『德礼为政教之本,刑罚为政教之用』。 律法之设,不是为了苛责百姓,而是为了维护人伦、安定天下。 学生以为,通律法者,方能通人情;通人情者,方能通天下。” 阎伯舆听完,久久不语。 良久,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清朗,带著几分畅快。 “好一个『通律法者,方能通人情』!” 他看著李宥,目光中满是欣赏,“小郎君,你这话,倒说到老夫心坎里去了。” 他顿了顿,又嘆道:“老夫在洪州多年,见过不少官员,能懂此理的,寥寥无几。今日能遇上你,当真是意外之喜。” 李宥垂首道:“阎长史抬爱,学生惶恐。” 阎伯舆摆摆手,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推到李宥面前。 李宥一怔,低头看去。 那铜牌不过巴掌大小,上刻“洪州都督府”五字,边缘有云纹装饰,甚是精致。 阎伯舆道:“这是老夫的信物。小郎君日后若有难处,可持此牌来寻老夫。” 老夫虽不才,在滕王殿下面前,也还能说上几句话。” 李宥心中大震,抬头看向阎伯舆。 阎伯舆微微一笑,目光深邃:“今日你在堂上得罪了崔家,看崔小郎那样,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老夫能做的,不过是给你留条后路罢了。” 李宥心中一热,起身跪倒,重重叩首:“阎长史厚恩,学生没齿难忘!” 阎伯舆连忙扶起他,笑道:“不必如此。老夫不过是爱才心切,不忍见你这般才俊,折在那些腌臢事里罢了。” 他拍了拍李宥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郎君,你要记住。这世上,能护住你的,从来不是出身,不是靠山,而是你自己的本事。 你有这份才学,这份胆识,只要沉下心去,好好读书,將来必成大器。” 李宥微微点头,將铜牌小心收入怀中。 从茶室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李宥走在廊下,脚步沉稳,神色从容。 今日这一场公堂之爭,先是绝境,后是转机,起起落落。 崔琰那番威胁,换做旁人,怕是要寢食难安。 可李宥不怕。但他也知道,从今日起,他在洛阳的日子,再也不会太平了。 锦儿见他出来,急忙跑过来,见他安然无恙,眼眶又红了。 她哽咽道:“二郎,那位官人没为难您吧?” 李宥摇摇头,轻声道:“没事。那位阎长史,是个好人。” 锦儿这才鬆了口气,抹著眼泪道:“那就好,那就好……方才嚇死奴婢了……” 李宥看著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傻丫头,今日为了他,豁出命去击鼓鸣冤,险些挨了板子。 “走吧。”他轻声道,“回家,五月节还要过,再不回去,阿娘要担心了。” 锦儿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县衙外走去。 走出大门时,李宥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公堂。 前路漫漫,风雨欲来,可他却从来不会轻易认输。 第13章 別业归家 牛车轔轔,往城外別业而去。 车厢里,李宥倚著车壁,闭目不语。 锦儿坐在一旁,偷偷看他,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二郎,”锦儿犹豫了许久,终於鼓起勇气,对李宥说道:“要不……咱们跟娘子说说,往后咱们少去学馆吧?咱们惹不起,躲总能躲得起的。” 李宥缓缓睁开眼,眸色沉静,看向锦儿,语气温和却坚定:“躲?躲什么?崔琰那点本事,掀不起什么风浪。” 锦儿一怔。 李宥嘴角微微上扬,带著几分不屑:“他今天那点事,把崔家那点脸面早就丟尽了,我担保他连他阿郎都不敢说。” 锦儿眼眶一红,鼻尖微微发酸:“可奴婢怕……怕他们对您下手。这次动手撕破了脸,下回又不知道有什么么蛾子了?” 李宥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怕什么?学馆自有卢先生照看,崔琰不过一个紈絝子弟,能干什么? 就算他把事儿捅到崔夫人那儿,那又如何?崔夫人再大,也得讲规矩。 我也是阿郎亲子,老老实实读书,他们能把我怎么著?” 锦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宥打断。 “还有,今日之事,回去后,莫要告诉阿娘。” 锦儿一怔:“可是……” “没有可是。”李宥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阿娘身子不好,受不得惊嚇。你若是说了,她今晚便睡不著了。 日后她还要在別业里一个人守著,你想让她为我日日提心弔胆?” 锦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娘子那瘦削的身影,眼圈又红了。 “奴婢……奴婢知道了。” 她低下头,小声道,“奴婢一个字也不说。” 李宥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不多时,別业到了。 李宥下车时,天边最后一缕余暉正要沉入地平线。 门楼下,一个瘦削的身影翘首张望。 正是柳氏。 她一见牛车停下,便提著裙角快步迎了上来。 走到跟前,目光落在李宥身上,上下仔细打量著。 “宥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握住他的手,眉头微微皱起,“不是说一早就归家么?阿娘从晌午等到现在。” 李宥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道: “让阿娘久等了。是儿子不好,在城里遇见同窗,多说了几句话,一时忘了时辰。” 柳氏看著他,目光又在他衣服上停了停。 暮色渐深,她看不清太细,只隱约觉得儿子衣衫有些脏乱。 “你这衣服是怎么回事?”她凑近些,想看清楚。 李宥侧了侧身,避开她的目光,笑道: “没什么,在学馆里和同窗切磋投壶,不小心碰了一下,摔了一跤。” 柳氏还要再看,锦儿已经跑了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笑嘻嘻道: “娘子,二郎饿了一天了,咱们快进去吧! 奴婢闻见厨房的香味了,您是不是做了二郎爱吃的炙羊肉?” 柳氏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几分,点了点她的额头: “就你嘴馋。说的也对,先进屋,先进屋说话。” 李宥跟在后面,暗暗鬆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锦儿,锦儿偷偷朝他眨了眨眼。 这丫头,倒是机灵。 稍加洗漱后,李宥进入正房,饭菜已然摆好。 柳氏亲自给李宥盛汤,又给他夹菜,一边忙活一边絮叨: “在外头读书辛苦,多吃些。这羊肉是阿娘特意托人买的,新鲜著呢。 还有这鱼,是今儿一早庄户送来的。 我最近听人说牛肉能健脑,前天庄內上报了一头病死的耕牛,待衙役看过后,阿娘托人去买点回来。” 李宥低头吃饭,一一应著。 柳氏坐在一旁,看著儿子吃,脸上带著笑。 可笑著笑著,她忽然又皱起眉头。 “宥儿,你手上怎么了?” 李宥低头一看,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淤青,是刚才廝打时留下的。 他心中暗叫不好,面上却镇定道:“写字写多了,手搁在案上硌的。” 柳氏將信將疑,拉过他的手细细看了看。 那淤青分明是磕碰的痕跡,哪里是硌的? 她抬起头,看著儿子。 李宥迎著母亲的目光,笑容依旧自然。 可那笑容底下,藏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柳氏看了他片刻,忽然生气说道: “你这孩子,从小就沉稳。可如今倒好,还会跟阿娘打马虎眼了。” 她放开他的手,轻声道,“阿娘不是傻瓜,你这是和同学打架了吧?” 李宥心中狠狠一揪。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糊道:“儿子一直与人为善,怎会与人殴斗。” 柳氏嘆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说谎。 是不是在学馆里受欺负了?跟阿娘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宥张了张嘴,正不知如何作答,一旁的锦儿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娘子,都怪奴婢!都是奴婢不好!” 柳氏一愣,看向锦儿:“怎么回事?” 锦儿抹著眼泪,抽抽噎噎道: “今日……今日二郎本要早些回来的,可走到定鼎门大街时,正赶上……正赶上花魁游街……” 柳氏眉毛一挑:“花魁游街?” 锦儿点点头,眼泪汪汪道:“是呀,那阵仗可大了,满街的人都挤著看。 二郎本来要绕道走的,可奴婢……奴婢一时好奇,就拉著二郎想看一眼……结果人太多, 挤来挤去的,二郎就被人推了一把,摔在地上,手就磕成这样了……” 她越说越小声,低著头不敢看李宥,也不敢看柳氏。 李宥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连忙配合著低下头,耳根子微微发红,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柳氏看看锦儿,又看看李宥,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说呢,从小老实巴交的,怎么突然学会撒谎了。” 她伸手点了点李宥的额头,又点了点锦儿的脑门, “花魁游街?你一个小丫头去看什么,怕是二郎非要去看,带著你去的吧。” 李宥低著头,小声应道:“儿子不敢了。” 锦儿也连连点头:“奴婢再也不敢了。” 柳氏看著他们俩这副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摆摆手道: “行了行了,快吃饭吧,菜都凉了。多大点事儿,还值当瞒著阿娘?” 李宥和锦儿对视一眼,都暗暗鬆了口气。 柳氏又给李宥夹了一筷子菜,嘴里絮叨著:“往后要看热闹,也得挑个稳妥的地方,別往人堆里挤。 这洛阳城里人山人海的,挤坏了可怎么好?再说花魁毕竟是贱籍,和这种人接触对你也不好。” 李宥低头吃饭,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还好锦儿聪慧,不然今天怕是收不了场了。” 他正想著,柳氏忽然又开口了,语气里带著几分欣喜: “对了,今儿庄头来说,你阿郎那边传了话,说是明日要回別业一趟。” 李宥手中筷子微微一顿。 李义府要回来? 柳氏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说著: “说是朝中近来有些事,他在长安待得闷了,想回来歇几日。 阿娘想著,正好你也在,你们父子俩也能多说说话。” 她絮絮叨叨,语气里带著藏不住的期盼。 李宥低下头,继续扒饭,心里却翻涌起新的波澜。 李义府要回来了。在这个时候。 难道是崔琰告了状。 是巧合,还是…… 第14章 立身之问 第二日,李宥正在屋里读书,就听见外头传来锦儿急切的传话,李义府果然回来了。 他连忙放下书,整了整衣冠,出门迎候。 不多时,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別业门外,几个僕从正忙著搬运行李。 一个身著緋色官服的身影从车上下来,正是李义府。 他站在车前,抬头望了一眼这座別业,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径直往里走去。 穿过迴廊时,柳氏也从正房迎出来,脸上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欣喜。 李宥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 阿娘盼了这么久,终於把这个人盼回来了。 可这个人,心里真的有她吗? 前厅里,李义府已经在主位坐下,正端著茶盏饮茶。 柳氏进去时,脚步顿了顿,隨即盈盈下拜:“郎君回来了。” 李义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便越过她,落在隨后进来的李宥身上。 柳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若无其事地起身,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李宥上前行礼:“阿郎。” 李义府点点头,打量了他几眼,忽然道:“过来,我看看。” 李宥一怔,依言走上前去。 李义府从上到下扫了一眼,微微点头:“瘦了些,但也壮实了。卢熙那里读书辛苦?” 李宥垂首道:“卢先生学问精深,儿子受益匪浅。不算辛苦。” 李义府“嗯”了一声,放开手,目光落在他手上,忽然问道:“手怎么了?” 李宥心中一紧,面上却镇定道:“前日在学馆和同窗切磋投壶,不小心碰了一下。” 李义府看著他,目光深邃,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柳氏在一旁著急,生怕李宥说出是去看花魁摔的,连忙接话道: “可不是嘛,这孩子毛手毛脚的,回来时衣裳也脏了,手上还磕了淤青。在学馆不好好读书,玩什么投壶。” 李义府看了她一眼,说道:“投壶乃士大夫宴集、学馆切磋之雅戏,你本小户出身,不懂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平淡:“不让李宥贴近士族,难道去和贱户子弟玩耍么?” 柳氏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巴掌。 她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尖微微发白。 李宥垂著眼帘,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到了午饭时间,李义府叫上李宥一起吃饭。 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都是柳氏亲自下厨做的。 她忙前忙后,亲自布菜盛汤,脸上始终带著笑。 李义府吃得不多,每样菜只动了几筷子便放下。 柳氏小心翼翼地在旁边伺候著:“郎君,是不是不合口味?妾身再去做別的……” 李义府摆摆手:“不必。在长安吃惯了衙门的饭,来这倒有些不適应。” 柳氏低下头,不再说话。 李宥坐在一旁,默默吃著饭,心里却堵得慌。 李义府这个人,笑里藏刀,阴险狡诈。 他可以对皇帝卑躬屈膝,可以对同僚笑脸相迎,却对自己的女人,吝嗇到连一个温和的眼神都不愿给。 阿娘等了他这么久,就等来这个? 他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口饭,把那股无名火压了下去。 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有一股说不出的堵。 …… 吃完饭,李义府把李宥叫到了书房。 书房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架书,墙上掛著一幅字,是李义府自己的手笔。写的是:“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李义府在书案后坐下,示意李宥也坐。 李宥依言坐下,等著他开口。 李义府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尚书·尧典》中,有『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一句,你作何解?” 李宥略一思索,答道:“克明俊德,是说要发扬光大高尚的品德;以亲九族,是说用这种品德来感化族人,使九族和睦。 儿子以为,此句之意,在於修身然后齐家,齐家然后治国。” 李义府眼中讚赏之色更浓。 他看著这个儿子,目光中带著几分复杂。 这孩子,才十四岁,学问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比之嫡子李裕,强了不知多少,可惜只是个庶子。 “功课不错。”他淡淡道,“卢熙教得用心,你也学得用心。往后有何打算?” 李宥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关键。 他抬起头,迎上李义府的目光,不卑不亢道:“儿子想入国子监读书。” 李义府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李宥继续道:“儿子打听过,国子监乃天下学府之首。 儿子虽出身……虽出身微寒,却也想去爭一爭。” 他说到“出身”二字时,顿了顿,语气却依旧平稳。 李义府看著他,目光深邃:“那你打算考哪一学?” 李宥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儿子想入律学。” 李义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律学?”他缓缓道,“律学收八品以下官之子、庶人通法者,你虽是外室所出,可终究是我的儿子。 我如今官居三品,你若是入国子学,倒是不够,可入太学却勉强够格。为何选律学?” 李宥垂首道:“阿郎位居宰辅,儿子不敢凭阿郎的官位自矜。 太学收五品以上官员嫡子嫡孙,那是真正的贵胄子弟。 儿子自知身份,不敢奢望与他们平起平坐。 律学门户稍低,儿子凭真才学考进去,將来也不至於被人说是倚仗父荫。” 李义府听完,久久不语。 他看著这个儿子,目光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你倒是知道自己的位置。”他淡淡道。 李宥垂首不语,他当然知道律学不是最好的选择,可与其奢望进国子学被拒,不如主动选一条更稳的路,先站稳脚跟,其他日后再说。 这时,李义府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他说道。 “能认清自己,是好事。”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不出情绪,“可你也要知道,这世上,认清了位置,不等於就能站稳位置。” 李宥抬起头,看著他的背影。 李义府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这朝中就有一堆人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透著一股隱隱的烦躁。 “有些人,仗著自己是老臣,仗著当年跟隨先帝的功劳,便以为可以左右圣意。”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们也不想想,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李宥心中一动,今年朝廷除了武昭仪立后的事没有其他大事了。 “老臣……跟隨先帝,难道说的是长孙无忌?左右圣意,难道武昭仪正位之事还有波澜?” 第15章 靠山之谋 从书房出来,李宥的脚步比进去时慢了许多。 廊下月色正好,清辉穿过廊柱的缝隙,清幽静謐。 可他心里,却翻涌著惊涛骇浪。 “老臣,左右圣意……”他心中默念著李义府方才的话,“年初就说武昭仪要立后,可看来,以长孙无忌为首的一干关陇门阀,並不想这件事情轻易发生。” 现在的王皇后毕竟出身太原王氏。就算无所出,也不能隨便废立。 那是五姓七望的脸面,是整个门阀士族的底线。 一旦废王立武,便是陛下向关陇士族势力宣战。 李宥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永徽六年,武后立后,长孙无忌、褚遂良拼死反对,褚遂良甚至以死相諫,將笏板砸在殿阶上,血流满面。 那是一场对权力你死我活的斗爭,没有中间地带。 而现在看来,这场斗爭还没结束。 想到这里,李宥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阎伯舆。 那位洪州都督府长史,滕王李元婴的得力幕僚,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洛阳? 除非……除非他来洛阳,另有目的。 李宥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滕王年初刚因“大起楼阁、侵渔百姓”被御史台弹劾,虽未削爵,却已颇失圣心。 一个失了圣心的皇叔,在这种时候派人来洛阳…… 无非是打探消息,观望风向,寻找转机。 而阎伯舆在公堂上对自己青眼有加,赠予信物,那真的只是爱才么? 还是说,他也有替滕王网罗人才之心? 李宥只觉得心跳快了几分。 一个念头在脑中渐渐成形,越来越清晰。武后要立后,需要人支持。 滕王失了圣心,需要人帮衬。而自己,一个外室子,想要往上爬,需要的是…… 靠山。 武后是最大的靠山,可她远在长安,自己一个十四岁的外室子,凭什么入她的眼? 但滕王不一样。 滕王是皇叔,虽然被弹劾,终究是皇室宗亲。 只要能让阎伯舆看见自己的价值,只要能在滕王面前证明自己有用…… 那国子学,就能爭一爭。 国子学,三品以上官员子孙才能入学,那是真正的贵胄子弟才能踏足的学府。 入了国子学,便等於有了和那些门阀子弟平起平坐的资格。 李宥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月色染透衣襟,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推开门,屋里点著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里,锦儿正趴在桌上打盹。 听见门响,锦儿一个激灵醒过来,揉著眼睛看向门口,见是李宥,忙站起身:“二郎回来了?奴婢……奴婢等得睡著了……” 李宥看著她惺忪的睡眼,心中微微一暖:“怎么不去睡?” 锦儿低著头,小声道:“娘子说二郎在书房和郎君说话,怕您回来饿,让奴婢备著点心。奴婢想著等您回来再睡,结果……” 她说著,把桌上的点心碟子往李宥面前推了推:“二郎饿不饿?这是娘子新做的桂花糕,还温著呢。” 李宥拈起一块放进嘴里。他看著锦儿那副半睡半醒的模样,忽然道:“锦儿,你说……如果有一天,咱们能去长安,你愿不愿意?” 锦儿一怔:“长安?大人要接我们回去么。” “当然不是。”李宥摇摇头,“我想去长安,去国子学。” 锦儿眨眨眼睛,不太明白国子学是什么,但她听懂了“长安”两个字。 “二郎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她理所当然地说,“奴婢跟著二郎。” 李宥笑了。 他放下点心,说道:“还早呢,不急。” 锦儿却不听他的,已经开始翻箱倒柜找那件最体面的襴衫。 李宥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阎长史,滕王,武昭仪…… 他等著那个时机。 …… 同一片月色下,洛阳城中一座清雅的宅院里,灯火通明。 正堂中,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端坐主位,身著常服,眉宇间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漫不经心地听著下首之人的稟报。 “殿下,臣这几日在洛阳,倒確实打探到一些消息。” 下首稟报著的人,正是白日里在洛阳县衙出现过的阎伯舆。 而这中年男子正是高祖第二十二子,当朝皇叔,滕王李元婴。 李元婴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阎伯舆將近日洛阳城中的风向一一稟报,从普通官员的升迁调动,到长安士林的议论风向,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最后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臣还打探到,朝中那几位老臣,最近动作频频。” 男子把玩摺扇的手微微一顿:“说下去。” 阎伯舆道:“长孙太尉那边,近来与褚遂良、韩瑗往来密切。 据说他们在暗中联络朝臣,想要联名上表,阻止皇后册封之事。” 男子冷笑一声:“他们倒是忠心耿耿。” 阎伯舆继续道:“不仅如此,他们还在宗室中游说。 臣听闻,他们甚至想请出几位老王爷,一同向陛下施压。” 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哦?可有本王的事?” 阎伯舆摇头:“殿下远在洪州,他们暂时还没有把主意打到殿下头上。” 李元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们不来求本王,本王倒是清閒。这摊浑水,本王可不想趟。 本王来洛阳,只是想找圣人求求情,不要把我贬到什么偏远之地,若是去了西州或者岭南,我的阁子就没法修了。” 阎伯舆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可殿下……若他们真把皇后保住了,殿下什么也不做,不会……?” 李元婴看著他,没有说话。 阎伯舆点到即止,退后一步,不再多言。 他话锋一转:“臣此番来洛阳,倒有一桩意外之喜。” “意外之喜?”李元婴来了兴趣,“什么喜?” 阎伯舆笑道:“臣在洛阳县衙,遇见了一个少年。” 李元婴放下酒盏,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伯舆,你莫不是要跟我说,你看中了个孩子?” 阎伯舆不慌不忙,將白日公堂上李宥如何引经据典、据理力爭,如何在绝境中反败为胜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李元婴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一个十四岁的小子,有这能力?” “正是。”阎伯舆道,“臣观此子,不仅通晓律法,更懂人心。 临危不乱,能言善辩,进退有据。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 李元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阎伯舆轻易不夸人,能让你这般推崇,倒让本王有些好奇了。” 阎伯舆又稟道:“臣已將王府信物赠予此子,若他真有胆识,自会来寻臣。” 李元婴笑道:“你这可是私下替本王网罗人才?不怕御史弹劾你么?” 阎伯舆正色道:“殿下如今处境,正是用人之际。 臣观此子虽出身微寒,却有向上之心。若能收为己用,他日未必不能成一助力。” 李元婴把玩著手中的摺扇,没有说话。 “那孩子叫什么?”他忽然问。 “姓李,名宥。”阎伯舆道,“李义府的外室子。” 李元婴挑了挑眉,笑意更深:“李义府的庶子?倒是有点意思。” 他把摺扇放下,端起茶盏,慢悠悠道: “既然你给了他信物,那本王就等著。若他真有胆识来寻你,本王倒想见见,这个能让伯舆你讚不绝口的少年,究竟是何等人物。” 第16章 洛阳暗流 转眼已是五月节,洛阳城东,崔氏宅邸。 崔氏这等人家向来聚族而居,加之在洛阳经营多年,一起聚居的族人眾多。 这座宅子虽只是清河崔氏在洛阳的別业,不及清河总宅的气派,却也占地极广,楼阁巍然。 门前一对石狮,威武森严,昭示著五姓七望之首的赫赫威名。 后宅正房里,崔夫人正对著铜镜整理鬢角。 她年三十许,风韵犹存,身姿丰腴,胸前高耸,脸上一双凤眼透著世家贵妇特有的矜持与凌厉。 “阿娘,”一个少年掀帘进来,正是李裕,“阿郎真的不来了?不是说好了今年五月节陪你一起来看望外祖的么?” 崔夫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隨即若无其事道:“你阿郎差人送了信,说圣上六月要临幸东都。 礼部那边事务繁忙,脱不开身,到了六月他隨圣人一道过来。” 李裕撇撇嘴:“又是公务。过年时说公务,五月节也说公务,他到底……” “裕儿。”崔夫人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裕悻悻住口,在一旁坐下。 崔夫人转过身,看著自己的儿子,目光里满是慈爱,却也藏著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复杂。 她何尝不知道,李义府不是忙,而是在躲。 躲她,躲崔家,躲这桩让他窒息的姻缘。 当年李义府不过是个寒门子弟,为了攀上崔家这门亲事,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可如今他位极人臣,便觉得这桩婚事成了枷锁。 他对她,也早没了当年的热络,如今只剩客气,只有疏离。 近几年来,更是连她的屋子都没进去过。 藉口圣驾东巡? 呵,圣上年年驾临东都,礼部那些事自有定数,用得著他一个宰相亲自去盯? 不过是不想见她阿耶罢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可这些话,她不会对儿子说。 “裕儿,”她换了话题,“这次回来,多住几日。你舅父那边,也该去拜访拜访。” 李裕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阿娘,听说崔琰表弟也在这儿?” 崔夫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在。那孩子出了点事……这几日躲在家里,连门都不出。” 李裕来了兴趣:“哦?我去看看他。” 隨后便辞別了母亲。 …… 等李裕找到崔琰时,崔琰正坐在自己屋里发呆。 几日不见,他憔悴了许多。 鼻子上的伤倒是消了,可那双眼睛里的阴鷙,却比往日更深。 “十二郎!”李裕推门进去,笑道,“怎么躲在这儿?走,陪我去街上逛逛。” 崔琰抬头看见是他,下意识往榻里缩了缩,勉强笑道:“表、表哥来了。” 李裕打量著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皱眉:“你脸怎么了?” 崔琰摸了摸脸上已经淡了许多的淤青,支吾道:“没、没什么……” “没什么?”李裕走近几步,盯著他,“你这是让人打了?” 崔琰低下头,不说话。 李裕看著他这副窝囊样子,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他在榻边坐下,语气放缓了些:“难怪这几天你都躲著不见人,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说。” 崔琰攥著袖子,半晌才小声道:“表哥,我……我在洛阳惹了点麻烦。” “什么麻烦?” 崔琰咬了咬牙,把当日的事说了一遍。 他不敢全说实话,只说有人如何囂张跋扈,如何当街打人,如何让他当眾出丑。 至於自己先辱骂对方母亲的事,则含含糊糊带了过去。 李裕听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问道:“打你的是谁?” 崔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李宥。就是姑父养在外头的那个外室子,我本想替你和姑姑出出气,谁知道……” 李裕眉头一挑。 李宥? 他那个便宜弟弟? “他什么时候去了学馆?”李裕问。 崔琰点点头:“前不久被送到卢熙先生门下读书。仗著姑父的名头,在学馆里目中无人,我不过是说了他几句,他就动手打人。 表哥,你是不知道,那日在公堂上,他满嘴谎言,说得好像是我的错一般,洛阳县令也是个糊涂官,混乱判案,倒让我下不来台。” 李裕冷笑一声:“一个外室子,也敢这么张狂?” 崔琰看著他,眼中满是期待:“表哥,你……你要替我出气么?” 李裕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问道:“这事你告诉我母亲了?” 崔琰脸色一僵,低下头去。 他哪敢告诉姑姑?更不敢告诉自家阿郎。 他阿郎崔明远最重脸面,若知道他在洛阳当街与人殴斗,还闹上了公堂,只怕第一个饶不了他。 “我……我不敢。”他小声道。 李裕看著他这副窝囊样,心里有些鄙夷,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拍了拍崔琰的肩膀,笑道:“行了,我知道了。” 崔琰抬起头,还想再说什么,李裕已经站起身来。 “表哥……” 李裕摆摆手,推门出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崔琰一眼,笑道: “一个外室野种,我会替你出气的。” 崔琰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前:“表哥,你是不知道,那小子在学馆里可神气了。仗著姑父的名头,连卢先生都对他另眼相看。 他那篇策论,卢先生还当眾夸过,说什么『见识不凡,尔等当以之为范』。” 李裕的笑容微微一滯。 被先生当眾夸过? 他想起自己在长安,阿郎每次看他文章时那一脸勉强的神色。 李裕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崔琰心里一寒。 “行了,”李裕摆摆手,“这事你不用管了。好好养伤,过几日,我去你们学馆逛逛。” 崔琰还想再说什么,李裕已经推门出去。 走在廊下,李裕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外室子,夸讚…… 阿郎送那个野种来洛阳,远远避开他和母亲。 母亲回崔家,阿郎就有公务。 阿郎难道是在躲阿娘? 还是说,他心里另有掛念? 李裕停下脚步,望著廊外的天,目光阴晴不定。 那个外室子,他原本只当是个笑话。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个笑话,没那么好笑了。 这哪里是个野种,分明是个祸害。 留著,迟早是个麻烦。 学馆? 他想在那儿待著?那就让他待不下去。 一个野种,没了学馆,怎么参加科考。不经科考入仕,难道父亲还能不顾母亲的顏面,让他蒙荫入仕不成。 外室子就要有外室子待的地方。 想到这里,李裕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第17章 嫡庶之別 翌日,李裕起了个大早,在院中练罢一趟剑,又伏案读了几页书,这才整理好衣饰,往正房给母亲崔夫人请安。 掀帘入內,便见崔夫人临窗而坐,对著一幅绣屏怔怔出神。 见他进来,崔夫人脸上才露出一抹温和笑意:“今日倒来得早。” 李裕依礼躬身行礼,而后在榻边落座,神色间带著几分欲言又止。 崔夫人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便放下手中绣样,轻声道:“有话但说无妨。” 李裕面上仍有迟疑。 崔夫人也不催促,逕自端起茶盏,慢啜清茶。 沉默良久,李裕终是开口:“阿娘,昨日我去探望了崔琰表弟。” “嗯。”崔夫人轻应一声,並未多言。 李裕又道:“他……他在洛阳受人欺辱,动手打他之人,阿娘可知是谁?” 崔夫人抬眸看他,目光平静无波:“你说的,可是李宥?” 李裕一怔,愕然道:“阿娘早知此事?” 崔夫人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你表弟那点风波,如何瞒得住人? 前日洛阳县衙便已派人递过消息,是非曲直,也早已告知你舅父了。” 李裕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阿娘,那外室之子不仅动手伤了崔琰,还逼他在公堂之上当眾赔罪。 此事若是传扬开去,外人岂不要说我崔家软弱可欺?” 崔夫人看著他,忽然浅浅一笑。 那笑意淡而浅,却让李裕心头莫名发虚。 “外人。”崔夫人缓缓开口,“外人又知晓多少?他们只知,李相公的儿子在洛阳与人斗殴、闹上公堂,至於是哪个儿子,谁又会分得那般清楚?” 李裕一时怔住。 崔夫人继续道:“你表弟是崔家儿郎,不是李家之人。他受了委屈,自有崔家出面討还公道,轮不到你我出头。” 李裕急道:“可李宥动手,丟的也是我李家的脸面……” “李家的脸面?”崔夫人骤然打断,目光锐利地直视著他, “你是李家嫡子,將来要承继门户、执掌家业的。李宥虽是庶出,终究也姓李。 你为了崔家表弟,便要与他爭竞短长,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说李家嫡子心胸狭隘,容不得家中庶弟。” 李裕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以对。 崔夫人见他语塞,语气才稍稍缓和,温声劝道:“裕儿,你是嫡子,便要有嫡子的气度与格局。 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人,只要不让他们入族谱、进家门,便永远翻不了天,你何必自降身份去理会这些閒事? 你只需安心读书进学,再过两年行过冠礼,娘自会让你阿郎为你谋一个清贵官职,稳稳噹噹走仕途。 到那时,你与他云泥之別,哪里还用得著你亲自费心?” 李裕低下头,双拳在袖中暗暗攥紧,再不多言。 崔夫人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去吧,莫要为这些旁枝末节的琐事分心。” 李裕躬身一礼,默然退了出去。 踏出正房的那一刻,他猛地咬紧了牙关。 母亲的话,他句句都懂。 嫡子要有嫡子的气度,不该与一个外宅所生的庶子一般见识。 可母亲忘记了,霍去病也是外室子出身。 这个奴婢所生、为人轻贱、连生父都不敢相认的私生子。 十七岁横空出世,封冠军侯,二十一岁封狼居胥,威震天下,名留青史。 母亲以为李宥是墙角的野草,踩一脚便蔫了,拦在门外便永远翻不了天。 可他心底比谁都清楚,李宥若有半分霍去病的志气与手段。 將来一旦崛起,头一个要踏过的,便是他李裕的头顶,夺他的嫡子之位,抢他的家业前程。 李裕抬眼,眼底的忌惮早已化作一片阴鷙。 李宥学识不错,在学馆饱受先生讚誉。长久之下,必生二心。 他不能在等了。 哪怕被人说心胸狭隘,他也要在李宥真正展翅之前,把这个隱患,彻底掐灭在萌芽里。 …… 同一时刻,洛阳城外別业。 李宥正在屋里收拾行李。 明日就要回学馆了,柳氏给他备了好些东西。几件新做的衣裳,一罐醃好的酱菜,还有一包她亲手做的点心。 锦儿在旁边帮忙,一边叠衣裳一边絮叨: “娘子可捨不得二郎了,昨儿夜里还在灯下给您缝衣裳,缝到很晚。 奴婢劝她早些睡,她还不听。 对了,刚才大人那边的家僮过来传话,让你走之前,去他那一趟。” 李宥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隨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叠衣裳,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把最后一件衣裳放进箱笼,盖上盖子,起身理了理衣襟。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李宥站在那里,望著窗外的光影,心中却在思忖。 李义府要见他。 这一次,又要说什么? 李宥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外走去。 书房里,李义府正坐在案前看文书。 李宥进去时,他头也不抬,只淡淡道:“来了?坐。” 李宥依言在旁坐下,等著他开口。 案上的灯烛跳了跳,映得李义府的面孔忽明忽暗。 他看完手中那页文书,放下,这才抬起头来,打量了李宥几眼。 “明日回学馆?” “是。” 李义府“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道:“圣上六月要临幸东都,你可知晓?” 李宥心中一动,面上却平静道:“儿子听说了。” 李义府看著他,目光深邃:“届时洛阳城里,各方云集。你在学馆里老实待著,莫要出去凑热闹。” 李宥垂首:“儿子谨记。” 李义府顿了顿,又道:“你的先生卢熙,学问不错。跟著他好好读书,明年若有机会,我举荐你去国子监四门学,也算给你自己挣个前程。” 李宥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四门学。 国子监六学之一,收七品以上子弟及庶人俊秀。 比太学低一等,比国子学低两等。 是给那些够不上太高门第、却又有些家底的人准备的。 李义府给他的,就是这个。 不冷不热,不高不低,刚刚好够他这外室子“给李家添些光彩”。 可我难道不是你的亲子么。 李宥按下心里的怒火。回道:“一切听阿郎安排。” 李义府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从书房出来,李宥站在廊下,望著天边的夕阳,久久没有动。 四门学。 李宥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阎伯舆给的那枚冰凉的铜牌。 圣人驾临东都,各地藩王都要前来朝拜,届时滕王必会来洛阳。 而这才是他真正的机会。 不是李义府施捨的四门学,而將是他自己挣来的前程。 第18章 兄弟初见 休沐时间到后,李宥带著锦儿回到洛阳的学馆。 牛车刚在尚贤坊门口停下时,李宥一眼就看见了郑温。 他正倚在坊门边的槐树下,百无聊赖地踢著脚下的石子。 听见车轴声,他抬起头,目光对上李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二郎!”郑温三步並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拉住正要下车的李宥,“可算等到你了!我在这儿等了大半日,还以为你今日不回来了!” 李宥被他拽得踉蹌一步,站稳了才笑道:“郑兄怎么在这儿等著?” 郑温摆摆手,脸上堆满了笑:“之前我那个僮僕回来,把洛阳县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跟我说了! 你是不知道,我听完之后,高兴得一宿没睡著!” 他说著,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崔琰那小子,平日里鼻孔朝天,这回可算栽了! 当堂给你赔礼?哈哈哈,我光是想想他那张脸,就恨不得大宴三天庆祝!” 他说著,自己先笑弯了腰。 李宥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鬱结之气,莫名散了几分。 於是便和锦儿道了別。 和郑温说说笑笑,往学馆內走去。 走到学馆门口时,一辆青帷马车正巧停在那里。 马车制式寻常,可拉车的两匹马却神骏异常,皮毛油亮,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车旁站著几个僕从,正从车上往下搬运行李。 李宥脚步微微一顿。 郑温也停了下来,皱眉道:“这是谁家的马车?不懂学馆规矩么,堵在门口做什么?” 话音刚落,车帘掀开,一个少年从车上跳了下来。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面容清俊,眉眼间带著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 他落地后,並未立刻往里走,而是转身伸手,从车里扶出另一个人。 乃是崔琰。 崔琰脸上带著几分不情愿,却又不敢挣脱,只能任由那少年扶著下了车。 他站稳后,目光一扫,正好看见李宥。 他的眼睛里,立马生出几分怒火。 那少年顺著崔琰的目光看过来,视线落在李宥身上。 他的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这种“淡”,却带著几分扫视货物的漠然,让李宥心头莫名一紧。 郑温脸色变了变,凑到李宥耳边,压低声音道:“那人好像是……李裕。去年我阿耶带我去崔家拜访时见过一面。” 李宥没有说话。 他知道,李裕。 崔夫人的亲生儿子,李家的嫡子。 那个从未谋面,却一直活在他头顶上的人。 李裕收回目光,没有再看他们,而是转头对崔琰说了句什么。 崔琰点点头,跟著他往里走。 经过李宥身边时,崔琰脚步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带著几分得意,跟著李裕进了学馆。 那几个僕从也搬著行李跟了进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宥站在原地,望著那扇敞开的学馆大门,没有动。 郑温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低声道:“二郎,咱们……进去么?” 李宥点点头,抬脚往里走。 到了学馆的院子里,李裕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李宥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脚步不停,朝他走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的倒影。 李裕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带著几分玩味,几分审视。 “你就是李宥?” 李宥停下脚步,平静道:“是。” 李裕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脸上。 “我听说过你。”他慢悠悠道,“听说你在学馆里学习很是努力,连卢先生都夸你策论写得好。” 李宥没有说话。 李裕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可你要知道,安分守己才是学子最重要的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可知道你在外面惹的那些祸,给家里添了多少麻烦?”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避不闪:“敢问兄长,我惹了什么祸?” 这一声“兄长”,不卑不亢,却让李裕微微一怔。 院子里原本有几个学生在走动,此刻都停下了脚步,远远看著这边。 李裕眯了眯眼,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在洛阳县与崔家表弟殴斗,闹上公堂,丟的是谁的脸?是我李家的脸!” 李宥依旧平静:“那兄长可知道,我为何与人殴斗?” 李裕冷哼一声:“不管为何,你一个外室子,就该安分守己。” “正是因为我安分守己,”李宥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以崔琰当街辱骂我母亲时,我才没有忍气吞声。这才是维护我李家名声。 兄长若觉得我该忍,那敢问兄长,若有人当眾辱骂崔夫人,兄长是忍,还是不忍?” 李裕脸色微微一变。 李宥继续道:“兄长今日来,是送崔琰入学的。可兄长可曾问过,崔琰当日为何会被我打? 他在官道上拦住我,辱骂我母亲时,兄长可曾问过一句他是否在意过我李家脸面?” 院子里一片寂静。 那些围观的学生面面相覷,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李裕的脸色沉了下来,往前逼了一步:“你这是在质问我?” 李宥没有后退,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 “不敢。学生只是想让兄长知道,这世上,有些事可以忍,有些事,不能忍。” 李裕盯著他,没有说话。 李宥微微欠身,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兄长今日来,若是为崔琰表弟撑腰,那学生无话可说。 兄长若是关心小弟学习,那小弟自当遵命,与兄长探討一二。只是兄长要记住。”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李裕:“我敬你是兄长,不是因为你是嫡子,而是因为你我之父均为阿郎。 可兄长若以为,凭一个『嫡』字就能让我低头,那兄长就错了。” 李裕看著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说道: “你倒是牙尖嘴利,可人不能靠口舌立身,我不与你多说,这次来是传达母亲的命令,要你闭门读书思过,不要外出。” 说完,他转身,朝崔琰招了招手。 崔琰连忙跟上去,经过李宥身边时,故意放慢脚步,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道:“李宥,这回,你完了。” 李宥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崔琰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隨即冷哼一声,跟著李裕往堂舍走去。 院子里恢復了安静。 郑温站在李宥身边,也对崔琰哼了一声。 隨即拉著李宥往后舍走去。 一进后舍门,郑温就笑著说道: “二郎!你刚才太厉害了!你没看见崔琰那脸色,哈哈哈哈……” 他高兴得直拍大腿,笑完了又担忧道:“可是……他让你闭门读书,不得外出,这可怎么办?” 李宥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院子里那几竿修竹上,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望著那片青翠,缓缓道:“他让我闭门,我便闭门。嫡母有命,自当遵从,这是规矩。” 郑温急道:“那你就这么认了?” 李宥转过身,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认了又如何?不过在学馆潜心治学,更何况……”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郑温等著他说话,等了半天,却只等来一片沉默。 良久,李宥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郑兄,人自有命,维才学可立人间,安心学习即可。” 郑温挠了挠头,不知该说什么。 李宥没有再说话,只是望著窗外,目光幽深。 窗外,阳光正好。 第19章 圣驾將至 李裕这边,他也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带著崔琰往学馆侧院走去。 侧院僻静,几株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午后的日光。李裕在树荫下站定,负手而立,望著远处那排后舍。 崔琰跟在他身后,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李裕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压得崔琰心里发慌。 他终於忍不住,凑上前去,低声道:“表哥,方才你让他闭门读书,不得外出……这就算完了?” 李裕没有回头,淡淡道:“你觉得不够?” 崔琰咬了咬牙,脸上露出几分不甘: “他让我在公堂上当眾赔罪,让那么多人都看见……就这么关在学馆里,不痛不痒的,算什么惩罚?” 李裕转过身,看著他。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崔琰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你以为,我只是把他关在学馆里?”李裕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崔琰愣住了。 李裕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压低声音道: “我让他闭门读书,是给他套上一根绳子。他若敢出门……”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我自有办法让他再也来不了这学馆。” 崔琰眼睛一亮,却又露出几分迷惑:“表哥的意思是……” 李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望著那排后舍,缓缓道:“只要他听话不要离开学馆,我保证一个月內让他滚出洛阳。” 崔琰一怔:“不外出就可以做到么?” 李裕没有回答,只是淡淡一笑。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轻蔑,还有一丝高高在上的冷漠。 崔琰看著他的笑容,兴奋得搓手,忽然又想起什么,皱眉道:“可是这小子平日里狡猾的很,要是……?” 李裕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不耐。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崔琰连忙道:“表哥儘管吩咐!” 李裕凑近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崔琰听完,脸上露出既兴奋又紧张的神色,连连点头:“表哥放心,我一定办好!” 李裕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做。这事办成了,那个外室子,就再也翻不了身,你的气,也全出了。” 崔琰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用力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悠远。 树荫下,两个少年相对而立,一个淡漠如常,一个满脸兴奋。 而李宥全然不知,一张无声的网,正在向他缓缓收紧。 …… 一晃间,就到了六月。 洛阳城里忽然热闹起来,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多了几倍,就连尚贤坊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都挤满了卖吃食的小贩。 圣驾將至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东都的每一个角落。 李宥是从郑温嘴里听说的。 那日下学,郑温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二郎,你可知道,街上如今热闹成什么样了?” 李宥抬起头,看著他。 郑温一脸兴奋,眉飞色舞:“我方才出去了一趟,你是没看见,定鼎门大街两边,全是用锦缎搭的彩棚! 还有那些西市的商家,一个个跟疯了似的,把铺子门脸重新粉刷了一遍,掛的灯笼比过年还多!” 李宥放下笔,没有说话。 郑温继续道:“我听人说,圣上这次驾临东都,与往年不同。不净街,不驱赶百姓,要与民同乐! 到时候,咱们也能去路边瞻仰天顏!” 他说著,自己先激动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凑到李宥跟前: “二郎,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我还没见过圣上长什么样呢!” 是的,圣上要来了。 不,不只是圣上。 还有武昭仪。 那位即將成为皇后的女人,那位將要用自己的双手,改写整个大唐歷史的则天大帝。 李宥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 永徽六年十一月,武后立后,长孙无忌被贬,褚遂良流放,那是怎样一番血雨腥风。 前世,他只在史书泛黄的纸页上,读过这一段波澜壮阔的传奇。 可如今,他不是在看书,他是身在局中。 不由得,他心口一阵发紧。 史书上寥寥数笔,便是一代人杰的起落,一国气运的转折。 那些冰冷的文字,在他眼前化作刀光剑影、宫闈权谋、生死博弈。 而他,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就站在这洪流之前。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郑温看见李宥的脸色不对,脸上的兴奋也渐渐僵住。 李宥没有他想像中的欢喜,没有他期待中的雀跃。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著窗外,目光幽深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潭。 郑温小心翼翼地问:“二郎,你怎么了?不高兴么?” “高兴。”李宥轻声道,“当然高兴。” 郑温一愣,隨即说道:“你不会是担心李裕吧?” 他又不在学馆,谁知道你出没出去?咱们看完热闹就回来,神不知鬼不觉!他李裕算什么东西?他是你兄长不假,可又不是你阿郎!” 李宥回道:“我怕他干什么,我是想起其他事情了。” 郑温继续道:“你的阿郎都没说什么,他凭什么把你关在学馆里,连圣驾都不准看?” 李宥转过头,看著他。 郑温被看得有些发毛,挠了挠头:“怎么了?我说错了?” 李宥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著几分释然。 “你没说错。”他站起身,合上书,“他管不了我那么多。” 郑温眼睛一亮:“那咱们去?” 李宥点点头:“去。” 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那他就做点不一样的事出来。 正在二人閒聊之际,李宥忽然瞥见后院转角处,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闪过。 乃是崔琰。 他刻意压低了帽檐,手里似乎还攥著什么东西,神色既紧张又兴奋,和平日里那副骄横模样判若两人。 郑温也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是崔琰那小子,他在这儿做什么?” 李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崔琰消失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后舍。 李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心里有股潜藏的不祥预感,浮了上来。 可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哪里不对。 崔琰也是学馆里的学生,出现在后院也没什么不对。 “二郎,怎么了?”郑温在旁边问,“那崔琰不会在搞什么坏事吧?” 李宥沉默片刻,摇摇头,轻声道:“没什么。” 他不再多想。 以崔琰的脑子,能搞出什么坏点子? 也许是多心了。 第20章 玉輅惊澜 圣驾入城那日,天尚未亮,郑温便已来拍门。 “二郎!快起身!再晚便挤不到前头了!” 李宥被他从榻上拽起,迷迷糊糊套上衣衫。 刚出坊门,锦儿已在道旁等候,手中捧著一包还冒著热气的胡饼。 见二人出来,她连忙递上:“二郎,郑郎君,先垫垫肚子,今日人多,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郑温接过胡饼,狠狠咬下一大口,含糊道:“还是锦儿想得周全!快走快走!” 三人出了尚贤坊,立刻匯入街上人潮。 洛阳城仿佛一夜之间换了人间。 街上人头攒动,寸步难行。 身著锦袍的富商、背负行囊的乡民、牵儿带女的妇人,还有三五成群的少年,一个个伸长脖颈,往定鼎门方向翘首以望。 御道两侧的禁军个个神色紧绷,目光警惕地扫视人群。 郑温边走边惊道:“我的天!这得有多少人?莫不是整个洛阳城的人都出来了?” 锦儿紧紧跟在李宥身侧,小声嘀咕:“奴婢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场面……” 李宥未曾言语,只隨著人流缓缓前行。 他心中清楚,今日圣驾临幸东都,与民同乐,洛阳百姓无论远近,必会赶来一睹天顏。 这辉煌大唐盛世,两代天可汗的威仪,是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都想亲眼见证的。 郑温拉著李宥拼命往前挤,锦儿紧隨其后,被人群推得东倒西歪,却咬著牙一声不吭。 也不知挤了多久,三人终於衝到最前,停在一道临时搭起的木柵栏之后。 柵栏之內,是空荡荡的御道,黄土铺地,清水洒尘,在日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郑温气喘吁吁扶著柵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望不到头的人潮,得意笑道:“如何?我就说,定能挤到前头!” 锦儿也挤到李宥身边,髮丝微乱,额间沁出细汗,脸上却满是兴奋。 李宥看著她,微微一笑,伸手將她一缕散落的碎发別到耳后。 锦儿一怔,抬头看了他一眼,脸颊“腾”地红透,连忙低下头去。 李宥正欲继续逗一逗锦儿,突然,一阵鼓声响起。 那鼓声自远处而来,沉浑有力,一下下,似擂在人心头。 人群瞬间安静,所有人屏息凝神,望向鼓声来处。 鼓声渐近,马蹄声隨之响起,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来了!来了!” 有人低低惊呼。 李宥踮起脚尖,越过层层人墙,终於望见那支浩浩荡荡的仪仗。 最前是金吾卫骑兵,一色白马,一色明光鎧,手中长戟如林,在日光下寒光闪烁。 他们列队而行,步伐齐整,气势凛然,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壁。 骑兵之后,是十六面大纛旗,每一面都有两人多高,绣著金色蟠龙,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纛之后,是一辆辆装饰华贵的车驾,朱红、藏青、明黄,错落而行。 每一辆车中,都端坐著神色肃穆的官员,身著緋、绿官袍,威仪自生。 郑温在旁指著一辆车驾,激动得语无伦次:“二郎!快看!那是宰相仪仗!你阿耶多半就在其中!” 锦儿也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那些车驾。 李宥的目光,却越过百官车驾,落在队伍正中那辆最为宏大的车輦之上。 那是玉輅,天子御驾。 六匹白马拉拽,车身饰以金玉,上张华盖,四周垂著轻纱帷幔。 风过处,帷幔轻扬,隱约可见车中坐著两道人影。 车輦越来越近。 华盖上雕鏤的龙凤纹样、六匹白马身披的锦缎、帷幔后模糊的身影,一点点清晰起来。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 前世读过的一卷卷史书,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永徽六年,武氏立为皇后;长孙无忌被贬,褚遂良流放; 显庆五年,高宗风疾发作,武后代掌朝政; 麟德元年,杀上官仪,朝政尽归武后; 上元元年,称“天后”,与高宗並称“二圣”; 天授元年,登基称帝,改国號为周…… 那些他烂熟於心的歷史,那些只在文字中见过的名字,此刻,就在他眼前。 就在这时,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妖妇!”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李宥猛地转头,只见不远处人群中,一名中年汉子猛地推开身边之人,朝著御道疯一般衝去。 他面目狰狞,声嘶力竭地嘶吼: “寒门贱婢,奸狡狐媚,惑乱主上。阴构皇后,残害妃嬪,上欺君父,下压臣僚。实乃宗社之大患,宫闈之妖孽!” 所有人都惊得僵在原地。 禁军反应极快,数道身影飞扑而上,瞬间將那男子按倒在地。 可那人犹自拼命挣扎,仰头死死盯著那辆玉輅,怨毒之声响彻御道两侧: “武氏妖妇!祸乱朝纲!不得好死!” 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御道旁久久迴荡。 人群死寂一片。 李宥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见,那辆玉輅停了。 帷幔之后,两道人影一动不动。 隨即,帷幔被轻轻掀开一角。 一只白皙素手,缓缓撩开那层薄纱。 李宥看见了那张脸。 眉如远山,目若寒潭,肌肤在天光下近乎莹白。 没有盛怒,没有失態,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无。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怒,不是惊,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幽深如寒潭的冷光。 她只看了那人一眼。 仅此一眼。 而后,帷幔落下,那只手缓缓收回。 车輦重新启动,继续前行,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禁军將那男子拖了下去,他仍在挣扎,仍在嘶吼,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人群久久回不过神。 郑温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半晌才憋出一句:“他……他是疯了不成?竟敢当眾辱骂武昭仪……” 锦儿紧紧攥著李宥的衣袖,指尖都在发抖。 李宥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著那辆渐行渐远的玉輅,目光幽深。 他想起史书中对武则天的评语: “后素多智计,兼涉文史。” “能屈身忍辱,奉顺上意。” 被当街唾骂而处变不惊。这能屈身忍辱,他今天算见识到了。 第21章 西市衝突 那人被拖下去后,御道两侧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人群面面相覷,有人脸色煞白,有人窃窃私语,还有人伸长脖子往队伍消失的方向张望,似乎还想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后续。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禁军依旧列队前行,官员们依旧肃穆端坐,那辆玉輅依旧稳稳噹噹地往前移动,连速度都没有改变半分。 帷幔后的两道人影,依旧端坐如初,仿佛方才那声嘶吼只是一阵风吹过。 “走……走了?”郑温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有些发颤,“就这么……走了?” 李宥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著那辆渐行渐远的玉輅,目光幽深。 他想起史书里那些记载。武则天这一生,遭遇过的刺杀、谩骂、弹劾,多如牛毛,可她从未因为这些停下过脚步。 直到登上帝位,成为中华开天闢地以来唯一一位女皇帝。 今天这一幕,不过是漫长歷史长河中的一朵小浪花。 可对在场的人来说,却是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震撼。 “二郎……”锦儿紧紧攥著他的衣袖,指尖还在微微发抖,“那个人……他会被处死么?” 李宥低头看她,见她脸色发白,眼中满是惊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会。”他轻声道,“至少今天不会。” 锦儿一怔,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李宥没有解释。 他抬起头,看著四周的人群。 起初的死寂过后,人群渐渐恢復了喧譁。 “散了吧散了吧!”有禁军骑马过来,朝人群挥手,“別堵著道!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如潮水般缓缓散去。 街边的彩棚还在,灯笼还在,一些带著吃食的小贩又开始吆喝起来,仿佛刚才那场骚乱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郑温愣愣地看著这一切,喃喃道:“这就……完了?” 李宥转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不完还能怎样?时间尚早,不如去西市逛逛。” 郑温挠了挠头,忽然咧嘴笑了:“说得也是!又不关咱们的事!走,去西市玩玩。” 李宥又看向锦儿。 锦儿站在他身侧,髮丝还有些散乱,额头上沁著细汗,可一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她见李宥望来,连忙低下头去,手指绞著衣角,小声嘟囔:“奴婢……奴婢都行,听二郎的。” 郑温在旁边起鬨:“锦儿想去!你看她那样,分明想去!” 锦儿恼羞成怒,抬眼瞪了郑温一眼。 郑温笑著走开。 李宥看著锦儿,嘴角微微上扬。 “走吧。”他轻声道,“去西市。”三人匯入人群,往西市方向走去。 …… 一提西市,人们头一个想起的,总是长安西市。 长安西市热闹,胡商云集,珠宝如山,那是天下皆知的事。 可洛阳西市,却有另一番光景。 它不像长安西市那般位於坊街之中,而是偏居洛阳城西南一隅。 可偏也有偏的好处。地方宽敞,店铺齐整,一眼望去,竟是望不到头的街巷。 “洛阳西市可是个好地方!”郑温得意洋洋地介绍,“虽说开得晚些,但这里头,好多东西长安也没有。” 李宥前世知道洛阳西市。 他知道这座西市日后会繁盛几十年,也知道它会隨著武则天的兴衰而起伏。 最终在唐玄宗开元十三年,被皇家征占,圈入了西苑。 但那是几十年后的事了。此刻的西市,正当盛时。 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胡商牵著骆驼穿行其间,驼铃叮噹作响。 汉人商贩站在店铺门口高声叫卖,卖绸缎的、卖脂粉的、卖珠宝的、卖吃食的,铺子一家挨著一家。 各色幌子在风中招展,红的、黄的、蓝的,像一片五彩的云。 “据说西市里头,能有一百二十个行业呢!”郑温一边走一边念叨,“什么绢行、帛行、米行、铁行、肉行、鱼行……我听我阿耶说过,光是丝帛行就有十几家!” 锦儿听得眼睛发亮:“一百二十行?那得有多少店铺?” “那可不!”郑温得意洋洋,“咱们今天可得好好逛逛!” 三人走进市场,瞬间被人潮吞没。 锦儿第一次来西市,眼睛直接不够用了。 左边是卖丝绸的铺子,各色绸缎从柜檯堆到房梁,红的像火,绿的像翠,黄的像金。 右边是卖脂粉的摊位,瓶瓶罐罐摆了一长溜,有装在青瓷小盒里的香粉,有装在琉璃瓶里的花露,还有用绸布包著的胭脂片。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脸上涂著厚厚的脂粉,看到锦儿过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娘子,来瞧瞧!这可是从扬州来的胭脂,宫里娘娘都用这个!” 李宥看著锦儿,笑道:“既是出来游玩,你就买一点,钱我来出就行。” 锦儿红著脸,连连摆手。 李宥正要再说,突听前方传来一阵喧譁。 “让开让开!都给我让开!” 几个僕从打扮的汉子横衝直撞,把路上的行人推到两边。 一个穿著鹅黄色襦裙的少女从后面挤过来,手里攥著一把团扇,满脸不耐烦地嚷著:“热死了热死了!这西市怎么这么多人!” 她约莫十四五岁,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可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活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小娘子,您慢点……”一个老嬤嬤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这、这人多,仔细別挤著……” “怕什么!”少女头也不回,眼睛却在两旁的店铺里扫来扫去, “长安什么好的香粉都没有!听说洛阳西市新到了一批扬州胭脂,我得快点去买些!”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落在锦儿身上。 准確地说是落在锦儿身前的脂粉摊子上。 “那是什么?”少女眼睛一亮,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过来。 锦儿被她嚇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李宥身上。 李宥伸手扶住锦儿,眉头微微皱起。 少女却浑然不觉,径直衝到脂粉摊前,伸手就去拿那些瓶瓶罐罐。 她拿起一盒胭脂,打开闻了闻,嫌弃地皱起鼻子:“这个不行,味道太淡了。” 又拿起一盒香粉,对著光看了看,撇嘴道:“这个粉不够细,扬州来的就这货色?” 摊主妇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却不敢发作,只陪笑道:“小娘子眼光高,这些都是上等货……” “上等?”少女把香粉往摊子上一扔,扬起下巴,“你见过真正的上等货么?宫里娘娘用的东西,才是上等货!” 妇人訕訕地笑著,不敢接话。 锦儿站在李宥身边,小声嘟囔道:“这人怎么这样……” 她的声音虽小,却被少女听见了。 少女转过头,目光落在锦儿身上,又扫了一眼李宥和郑温。 她的眼神在锦儿那身寻常婢女服饰上停了停,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 “哟,一个婢女,也敢对我指手画脚?” 锦儿脸色一白,立即低下头去。 第22章 我乃李裕 看见锦儿的样子,李宥心中怒火渐起。 他正要向前斥责这个少女,谁知郑温这个火爆性子却先忍不住了。 他一步跨上前,指著少女就嚷:“喂!你说话注意点!你自己横衝直撞,还要指责我们不对。” 少女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可很快她就稳住身形,上下打量著郑温,说道:“你是从哪来的小子,敢管本姑娘的事。” 她声音清亮,带著一些特有的娇蛮。 “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做什么的?在本姑娘面前吆五喝六?你以为你是谁?” 郑温一噎,涨红了脸,回道:“你做错事,我指出来有何不对,我叫什么关你什么事!” “哦,不敢说啊?”少女歪著头,眼珠转了转,对郑温说道: “让我猜猜,你家里肯定不是什么大官。看你这身衣裳,料子倒是还行,可这做工嘛……” 她凑近看了看,撇嘴道,“也就一般般。你家是洛阳本地的小官?还是外地来的乡绅?” 郑温的脸色由红转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少女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哟,被我说中了?难怪这么大火气,原来是想在婢女面前充英雄呢。 可惜啊,英雄不是谁都能当的,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郑温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她:“你、你……” “我什么我?你知道我是谁么?敢在我面前充英雄。”少女把团扇一收,指著自己的鼻子,说道:“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李……” 她顿了顿,眼珠一转,“算了,说出来怕嚇死你。反正我阿耶比你阿耶官大就是了。” 郑温被她懟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涨得像猪肝一样。 锦儿站在李宥身边,又急又气,却又不敢开口。 李宥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一幕,目光落在少女身上。 少女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 “怎么?”她扬起下巴,“你也想替你那个圆脸朋友出头?” 李宥没有说话。 少女上下瞧了李宥一眼,嗤笑一声,说道:“看你这模样,也是个读书人吧? 读书人好啊,是会讲理的。来来来,过来说说看,本姑娘哪里说错了?” 李宥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可就是这一步,让少女莫名地收住了话语。 “姑娘方才说,英雄不是谁都能当的。”李宥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这话不错。我也不是来当英雄的。” 少女挑眉:“哦?你承认了,那你还说什么?” 李宥看著她,目光平静如水:“我只是想问姑娘一句。姑娘方才张口闭口官大官小,那姑娘的本事,就是仗著家世欺负人?” 少女脸色微微一变。 李宥不等她开口,继续道:“姑娘方才说我朋友想在婢女面前充英雄。可姑娘自己呢? 带著一群僕从,在西市横衝直撞,欺负一个不敢还口的婢女,这就是姑娘的千金风范?” 李宥继续上前,走到少女面前一步,继续说道: 先文德圣皇后讳长孙氏,呕心沥血编纂《女则》。其中有一言道,『妇德在谦,妇容在端,妇言在慎,妇功在勤』。 又说『贵而不骄,富而不奢,才而不恃,宠而不纵』。姑娘家世显赫,本应以身作则,彰显名门气度。 可今日之举,仗势欺人,骄纵无度,与先皇后所训诫的『谦慎』二字,相差甚远。” 少女脸色涨红,咬著嘴唇不再说话。 李宥看著她,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如针:“看到姑娘这般行事,我想起一个叫《羆说》的故事,姑娘想听么?” 不等她回答,李宥已徐徐道来:“楚南有猎人,善吹竹簫,能模仿百兽之声。他本想引鹿而出,藉机射杀,不料先引来貙兽。 猎人无制貙之能,便吹簫作虎啸,將貙嚇走。可虎闻声而来,他又只能模仿羆吼,以求嚇退猛虎。 到最后,羆真的闻声而至,猎人再无兽声可仿,终被羆擒而食之。” 话音落下,李宥目光沉静,看向那少女:“这猎人看似有小聪明,能借百兽之声唬人,可自身无一技立身,终究难逃一死。 他顿了顿,又对著少女说道:“姑娘知道这故事什么意思么?” 少女被李宥说得一阵迷糊,茫然地看向他。 李宥微微一笑:“意思就是,有些人,总想借別人的势欺负人,可最后遇见一个不怕你权势的,只能命丧羆口了。” 听到这里,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少女的脸瞬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她狠狠瞪著李宥,初盈微凸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剧烈地哆嗦著,隨即眼眶渐渐泛红。 “你、你……”她指著李宥,声音发颤,“你原是在咒我去死?” 李宥没有说话,淡淡的向他叉手行了个礼。 少女看到李宥的模样,心中涌出一阵委屈。 “我、我原只是想买盒香粉……”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却还强撑著,“你却咒我去死,你欺负我……” 少女环视四周,看著周围人群露出的笑脸,眼泪逐渐在眼眶里打转。 她拼命想忍著,可最终还是没控制住,让一滴泪珠滚落了下来。 她猛地用袖子擦掉,可第二滴、第三滴紧接著落下。 看著少女落泪,周围的人群静了下来。 锦儿站在李宥身后,忽然有些於心不忍。 郑温也挠了挠头,脸上的愤怒渐渐散去。 这时少女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瞪著李宥,声音尖利: “你叫什么名字?有种报上名来!” 李宥看著她,目光依旧平静。 “好说。”他微微一笑,拱了拱手,“在下姓李,单名一个裕字,中书舍人李义府之子,家中行大。姑娘日后若要寻仇,只管来李家找我。” 他说著,又指了指旁边的郑温:“这位是清河崔氏的崔琰崔十二郎。姑娘若是不解气,也可以去找他。” 郑温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连忙挺了挺胸,做出一副“没错我就是崔琰”的模样。 少女狠狠瞪著他们,眼泪还掛在脸上,可那双眼睛里满是倔强和不甘。 “李裕!崔琰!”她把这两个名字死死记在心里,“我记住你们了!” 说完,她猛地转身,捂著脸就跑。 那几个僕从连忙跟了上去。 锦儿看著她们跑远,小声对著李宥说道:“二郎,她真哭了……咱们是不是有点过分?” 李宥望著少女消失的方向,笑著说道: “我们为何过分,今天是李裕和崔琰当街气哭了一位姑娘,街上这么多人证,关我们什么事。” 锦儿看著李宥这无赖的样子,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宥挑了挑眉:“笑什么?” 锦儿捂著嘴,眼睛弯成了月牙:“二郎,您、您怎么这样……” “我哪样?”李宥一脸无辜,“我方才说的可都是实话。我叫李宥!他叫郑温!那位姑娘记恨的是李裕和崔琰,关咱们李宥和郑温什么事?” 郑温也凑过来,一脸坏笑:“对对对!咱们可是清清白白的!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锦儿笑得直不起腰来。 “走吧!”郑温大手一挥,“前面还有好多好玩的呢!別让那姑娘坏了咱们的兴致!” 李宥点点头,正要抬脚,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这位郎君,且留步。” 第23章 少时狄公 李宥回过头,只见一道青衫身影立在不远处,含笑望来。 那人年方二十出头,眉目清朗,气度沉凝,身旁人声鼎沸,摊贩的叫卖声、马驹的嘶鸣声交织,却丝毫不减其周身从容气度。 其旁立著一位中年隨从,牵马侍立,显然是途经此地,被方才一番爭执吸引驻足。 李宥微一怔神,收住了脚步。 年轻人缓步上前,对著李宥拱手一礼: “在下太原狄仁杰,表字怀英。家父夔州都督府长史狄知逊。方才在侧,听得小郎君一番言语,心下甚为佩服,特来相识。” 李宥心中猛地一震。 狄仁杰? 那位日后官至宰辅、被武皇尊为“国老”,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狄仁杰? 他强压下心底惊涛,面上不动声色,亦拱手还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在下李宥,洛阳人士。这位是滎阳郑温,那位是在下婢女。郎君过誉,宥愧不敢当。” 听到他自称李宥。狄仁杰微微一笑,眸底掠过一丝促狭。 “见过李郎君。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郎君解惑。” 李宥微怔:“郎君请讲。” 狄仁杰目光含笑,带几分玩味: “方才那位小娘子离去前问郎君姓名,郎君答的是『李裕』,此刻却自称『李宥』。这『裕』与『宥』,音近字不同。莫非郎君,有两个名字?” 李宥先是一呆,隨即失笑。 他坦然拱手:“郎君好耳力。在下实是姓李,单名一『宥』字,家中行二。方才『李裕』之名,不过隨口杜撰,省却些无谓麻烦。” 狄仁杰挑眉:“哦?那这位……” 郑温立刻挺胸朗声道:“我叫郑温,才不是什么崔琰!” 狄仁杰看看郑温,再望向李宥,忽然朗声大笑。 笑声爽朗畅快,全无半分做作。 “好!好一个隨口杜撰!” 他看向李宥,眼中欣赏愈浓,“郎君这般机变,实在令人嘆服。方才那位小娘子若知晓自己记恨错了人,不知会是何等神情。” 李宥微微一笑:“郎君不会拆穿我吧?” 狄仁杰轻轻摇头:“在下与那位小娘子素不相识,拆穿她作甚?倒是郎君方才引《女则》斥人,又以《羆说》讽喻,句句在理,字字珠璣。 以郎君这般年纪,有如此见识,这份才学,可不是『隨口胡诌』便能有的。” 李宥垂首谦道:“郎君谬讚,愧不敢当。” 狄仁杰望著他,目光微深,意味深长: “在下只是好奇,郎君出身何处,师从何人?我自幼好学,也算博览群书,却从未听过《羆说》这则故事,不知郎君是在哪部古籍中所见?” 李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思索。 《羆说》乃百年后唐宋八大家之一柳宗元所作,柳宗元此时尚未问世,狄仁杰自然无从得知。 念及此处,他微微一笑,从容答道: “这並非什么古籍典故,只是在下一时顺口编来罢了。” 李宥话音刚落,狄仁杰眼中的玩味与好奇,瞬间化作了毫不掩饰的讚嘆。 他上前一步,又对著李宥深深拱了一礼,语气郑重:“郎君太过谦逊了。” “这般有骨有肉、寓意深远的故事,若说是一时顺口编来,未免太过自谦。”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李宥身上,澄澈而有力,既有对才学的珍视,更有对其人的赏识, “既不是古籍所载,单凭这隨口拈来的才思、借喻讽世的通透,便非寻常读书人能及。 我自幼隨家父宦游,见多了饱读诗书却迂腐刻板之辈,却从未见过如郎君这般,既有才学底蕴,又有机变通透,还能这般不骄不躁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我素来爱才,遇著郎君这般人物,心中实在欢喜。” 李宥见狄仁杰一片赤诚,並无半分逢迎之意,心中也鬆了口气,连忙拱手还礼:“郎君言重了,不过是一时兴起,胡乱编排罢了,当不得这般讚誉。” 郑温在一旁挠了挠头,嘟囔道:“你们俩就別互相夸了,我听著都替你们害臊。” 狄仁杰闻言又是一阵爽朗大笑,看向郑温的目光也满是友善:“这位郑郎君倒是直爽性情。” 郑温嘿嘿一笑,指了指李宥:“我可没他那么会说话。” 狄仁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李宥身上,忽然问道:“李郎君今日来西市,是专程游玩,还是有事要办?” 李宥道:“今日圣驾入城,我们几个出来凑个热闹,顺便逛逛西市。狄郎君呢?远道而来,可是有事在身?” 狄仁杰微微一笑:“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在下去年已通过解试,正准备参加明年的春闈,此番来洛阳,是想寻几本好书,再访几位师友,好生准备一番。” “郎君准备考何科?”李宥问。 狄仁杰点头:“我之意向乃是明经。 明经科虽不如进士科显赫,却也是正经出身。我自幼读书,经义上还算有些心得,想来应该能搏一搏。”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李宥,目光中带著几分兴趣:“李郎君如今在学馆读书,想来也是准备科举的吧?不知將来是打算考进士还是明经?” 李宥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想考进士,那是唐人眼中最荣耀的出身。 可需知唐朝时有俗语叫“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进士科难如登天,每年及第者不过二三十人,且多为世家子弟把持。 以狄仁杰的学识,想要出头,尚且要选明经,他要考进士,还得好好谋划一番。 “在下还未想好。”李宥想了一会道,“郎君也知道,我如今还在学馆,科考还得等等。” 狄仁杰轻轻拍了拍李宥的肩膀,温声道:“郎君有这般才学,又有这般心性,將来必有所成,进士也不在话下。” 李宥心中一暖,拱手道:“多谢郎君勉励。” 郑温在一旁听得无趣,插嘴道:“你们俩聊这些干嘛?难得出来玩,说点开心的!” 狄仁杰笑道:“郑郎君说得是。只是我与李郎君一见如故,想多聊几句。不如寻个酒肆,坐下来慢慢说?” 李宥眼睛一亮,点头道:“好主意。” 锦儿在一旁小声问:“二郎,奴婢……” 李宥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你跟著一起。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別走散了。” 锦儿眼睛弯成了月牙,用力点了点头。 第24章 醉论朝局 一行人离开脂粉摊,沿著西市主街往深处走去。 拐过两条巷子,喧闹声渐渐远去。 狄仁杰在一家门脸不大的酒肆前停下,回头对李宥道:“就这家吧。我上回来洛阳,便是此处。店家厚道,酒也不错。” 李宥抬头看去,只见门楣上掛著一块旧匾,写著“醉仙居”三个字,笔力遒劲,落款已有些模糊。 推门进去,酒肆不大,却收拾得齐整洁净。 四人寻了一处靠窗的雅座坐下,掌柜殷勤地端上酒菜。 郑温一屁股坐下,抓起筷子就对付那盘炙羊肉,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可算能坐下歇歇了,逛了一下午,肚子早就空了。” 锦儿规规矩矩地跪坐在李宥身侧,眼睛却忍不住往窗外瞟。 西市的喧囂隔著窗欞传来,隱隱约约,別有一番风味。 狄仁杰亲手为李宥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举杯道:“李郎君,今日能与你相识,实在是有缘。来,先饮此杯。” 李宥举杯相迎,两人一饮而尽。 酒过一巡,话匣子渐渐打开。 狄仁杰放下酒盏,目光落在李宥身上,忽然问道:“李郎君方才在街上那番话,借喻讽世却不刻薄。 能说出这等话的人,心里必定有丘壑。我想听听,你对眼下朝局的看法。” 李宥心中一动。 须知本朝风气开放,士人论政本就是常態,朝堂之上有諫官直言,市井酒肆之中,士人聚谈时议论时事、臧否人物,亦属寻常。 “狄郎君想听什么?” 狄仁杰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问道:“最近洛阳风声四起,说圣上要立武昭仪为后。” 李宥看著他,没有说话。 狄仁杰继续道:“长孙太尉绝不会同意,可圣意似乎已定。依李郎君之见,这件事,最后会如何收场?” 李宥沉默片刻,缓缓道:“狄郎君以为,长孙太尉他们,为何要反对?” 狄仁杰道:“自然是因为武昭仪出身寒微,又是先帝才人,於礼不合。” 李宥微微一笑:“郎君信这个?” 狄仁杰一怔。 李宥道:“礼法之事,从来都是藉口。当年太宗皇帝纳齐王元吉之妻为妃,礼法何在? 高宗皇帝欲立武昭仪,也不过是想打破朝堂上的僵局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狄仁杰:“郎君可知,长孙太尉真正怕的是什么?” 狄仁杰沉默片刻,轻声道:“怕武昭仪一旦为后,外戚专权,危及社稷。” 李宥摇了摇头,小声道:“不对。他怕的,是武昭仪一旦为后,圣上就有了一个可以完全倚仗的人。 这个人,没有门阀根基,没有家族背景,只能倚仗圣心。 她会成为圣上手中最锋利的刀,去砍断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根系。” 狄仁杰瞳孔微微一缩。 李宥继续道:“长孙太尉是关陇门阀之首,是门阀利益的代言人。 他反对武昭仪,不是为了礼法,不是为了社稷,是为了保住门阀的地位。 可他想没想过,圣上今年不过二十余岁,春秋正盛。他能愿意被人掌控?” 李宥看著他,又道:“狄郎君,你有没有想过,这场立后之爭,表面上是礼法之爭,实际上是皇权与门阀之爭。 谁贏了,谁就能决定未来几十年的朝局。” 狄仁杰沉默良久,忽然问:“依李郎君之见,谁会贏?” 李宥笑了。 那笑容里,有篤定,有从容,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郎君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何必问我?” 狄仁杰浑身一震。 李宥看著他,目光清澈如水:“狄郎君来自太原狄氏,无根无基,不上不下。可郎君有没有想过,这正是郎君最大的优势?” 狄仁杰挑眉:“此话怎讲?” 李宥道:“门阀子弟,眼中只有家族。寒门子弟,眼中只有圣上。 郎君既非门阀,也非寒门,可进可退,可左可右。 將来无论朝局如何变化,郎君都能游刃有余。”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郎君以为,圣上为何要用科举?为何要拔擢寒门?因为他需要一批人,一批没有门阀根基、只能倚仗圣心的人。 郎君出身太原狄氏,有名望而无根基,有家世而无倚仗,正是圣上最需要的那种人。” 狄仁杰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望著眼前这个少年,目光中满是震撼。 这些话,他从未听人说过,可每一句,都说到了他心坎里。 听著他们批评门阀,郑温挠了挠头,脸上带著几分不服气,筷子戳著盘中的羊肉:“按你这么说,我们这些世家出身的,都成了圣上的对头了?” 锦儿在一旁紧张地看著,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宥却不恼,反而轻轻一笑,抬筷指了指盘中肉: “郑兄莫急,我並非说门阀中人皆为奸佞。门阀之中,亦有忠臣良將、饱学之士,如长孙太尉,当年也是辅佐先帝,定鼎天下,功不可没。” 狄仁杰眸色一动,静待下文。 李宥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心: “可立场,从来不由人品定。门阀子弟没错,是门阀本身出了错。” 他看向郑温,目光温和却深邃:“郑兄你出身大族,可你平日也是日夜苦学,自身才华远胜崔琰那等不学无术之辈。 可一旦入仕,他这崔姓就要压在你郑姓前面。郑兄,你可甘心?” 郑温脸上的不服气瞬间僵住。 李宥继续道:“崔琰不学无术,却能仗著清河崔氏的招牌耀武扬威。 郑兄你苦读诗书,却要被他压一头。这是为什么?因为门阀不看才华,只看姓氏。 因为门阀的规矩,就是让姓崔的永远骑在姓郑的头上。” 郑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李宥看著他,声音放缓了几分:“郑兄,我方才那些话,不是在骂门阀中人。 我是在说,这门阀制度本身,就是错的。它让有才华的人屈居人下,让不学无术的人平步青云。 它让朝廷用人,不看才能,只看家世。它让天下英才,寒了心,断了路。” 他顿了顿,轻声道:“郑兄,你说你郑家世代读书,知忠君报国。 可你忠的是君,不是郑氏。你报的是国,不是门阀。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 郑温沉默良久,忽然狠狠灌了一口酒。 “妈的,”他嘟囔道,“让你这么一说,我连饭都吃不香了。” 狄仁杰却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更有几分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站起身,对著李宥郑重一揖。 “李郎君,我狄怀英活了二十多年,今日才算真正遇见了知己。” 李宥连忙起身还礼:“狄兄言重……” 狄仁杰打断他,目光诚挚如炬:“郎君这份才学,这份见识,这份通透,我狄怀英生平仅见。”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带著一丝激动:“若郎君不弃,我愿与郎君结为异姓兄弟。日后无论身在何处,生死与共。” 第25章 结为兄弟 李宥心中大震。 他望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眉目清朗,气度沉凝,目光澄澈如秋水,言辞恳切如金石。 这是狄仁杰,是武周朝的擎天之柱,是李唐江山的砥柱中流。 这是在史书上鼎鼎大名、比肩诸葛的狄公。 谁能想到,名垂青史的一代名臣,此刻竟站在这洛阳西市的小小酒肆之中, 对著他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说愿永结兄弟,以生死相托。 李宥的心头忽然涌出一种古怪难言的滋味,一种荒诞又真切的奇怪感觉。 约莫便是前世所说的“追星成功”的感觉。 李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 “狄兄在上,请受小弟一拜,此后你我兄弟同心,共同在朝廷干一番大事业。” 狄仁杰眼中瞬间亮起精光,伸手紧紧握住李宥的手腕:“好!好一个兄弟同心!今日便以酒为誓,此生不渝!” 两人当即在酒肆中焚香为誓,结为异姓兄弟。 狄仁杰年长,为兄;李宥年少,为弟。 郑温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们俩……这就结拜了?” 狄仁杰哈哈大笑,拍了拍郑温的肩膀:“郑郎君若不嫌弃,也可一起。” 郑温连连摆手:“算了算了,我族中二十几个兄弟,再给我来个兄长可不行,我们还是当个朋友。” 眾人大笑。 酒过三巡,天色渐暗。 狄仁杰起身告辞,临行前,他拉著李宥的手,郑重道:“贤弟,他日若有机会来长安,一定要来寻我。你我兄弟,再好好喝一场。” 李宥点头:“兄长放心,宥一定去。” 狄仁杰又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期许,转身上马,与隨从一起消失在暮色中。 …… 酒肆中的李宥几人兴奋非常,而此刻洛阳宫贞观殿,却是一片阴云。 殿內灯火通明,薰香裊裊。 高宗李治端坐御案之后,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殿中站著几位大臣。 太尉长孙无忌垂首而立,面色凝重;褚遂良鬚髮皆白,却依旧挺直了脊背; 李勣面无表情,让人猜不透心思;许敬宗则微微低著头,嘴角却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治的目光从眾人脸上扫过,缓缓开口: “今日御驾入城,百姓夹道相迎,本是盛事。 可竟有人当街冲驾,辱及昭仪。此事,诸位爱卿可听说了?” 殿中一片死寂。 长孙无忌抬起头,沉声道:“臣听说了。那狂徒已被金吾卫拿下,押入大牢。臣以为,此等狂悖之徒,按律当诛九族,以儆效尤。” “舅舅大可不必,本朝仁厚,不可行此酷法。”李治对长孙无忌说道。 一转眼,目光却落在许敬宗身上:“许卿,那犯人身份来源可查明了?” 许敬宗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臣已著人查明。那狂徒姓王名义,乃是晋阳王氏后裔。 其曾应进士举不第,遂心怀怨望。此番冲驾,臣担忧是受人指使。”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一紧。 李治挑了挑眉:“受人指使?何人指使?” 许敬宗微微一笑,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长孙无忌:“臣还在查。 不过那人口口声声辱骂昭仪,言辞之激烈,不似一人之怨。 臣怀疑,背后定有人指使,意图扰乱朝纲。” 褚遂良猛地抬起头,厉声道:“许敬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敬宗不慌不忙,拱手道:“褚公莫急。下官只是据实稟报,並无他意。” “並无他意?”褚遂良鬚髮皆张,怒视著他,“你方才那话,分明是在暗指是皇后指使那狂徒!你这般话术,是想构陷皇后殿下么。” 许敬宗依旧微笑:“褚公息怒。下官只是说『怀疑』,並未指认任何人。褚公这般激动,倒让下官不解了。” 褚遂良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再开口,长孙无忌却抬手止住了他。 “许少詹事,”长孙无忌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威压,“你说那狂徒受人指使,可有证据?” 许敬宗道:“回太尉,暂时只有口供。不过那狂徒既在押,严加审讯,总能问出个结果来。” 长孙无忌冷笑一声:“严加审讯?许少詹事是想屈打成招吧?” 许敬宗面色不变:“太尉言重。下官不过是依律行事。” 两人目光相撞,殿中火药味渐浓。 李治端坐御案之后,看著这一幕,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所有人心中一惊。 “罢了。”他摆了摆手,“一个狂徒而已,不值得诸位爱卿爭执。” 他顿了顿,目光从眾人脸上扫过,缓缓道:“朕今日召诸位来,是想问另一件事。” 殿中一片寂静。 李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皇后废立之事,为何至今未有定论?” 长孙无忌面色一凝,上前一步,正要开口,李治却抬手止住了他。 “舅舅莫急。”李治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朕知道你要说什么。礼法、祖制、先帝遗命。 这些话,朕已经听了无数遍,今日,朕不想再听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拔高:“朕只想问一句。朕要立武昭仪为后,诸位爱卿,到底是何態度?” 殿中一片死寂。 褚遂良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跪倒在地。 “陛下!”他的声音苍老而悲愴,“臣斗胆直言!王皇后无错无责,岂能轻易废黜!” 武昭仪出身寒微,又是先帝才人,若立为后,天下人將如何看待陛下? 臣不敢违逆圣意,但臣更不能坐视陛下犯下大错!若陛下执意如此,臣愿以死相諫!” 他说著,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咚咚作响。 李治看著他,目光复杂。 长孙无忌也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褚公所言,字字肺腑。 臣等受先帝託孤之重,不敢不尽忠直言。武昭仪立后之事,於礼不合,於法无据,於情难容。望陛下三思!” 李勣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李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道:“李卿,你怎么看?” 李勣抬起头,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臣年老力弱,刚才突有头疼,实在不能论政了,请陛下恕罪。” 此言一出,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长孙无忌猛地转头,死死盯著李勣。褚遂良也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李勣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方才那话不过是寻常应答。 李治却笑了:“李卿劳苦功高,何罪之有。也罢,眾卿从长安一路前来,未曾歇息,今日不再议事,待月中诸位叔伯亲王都来朝见之时再议吧!” 李治走后,殿中只剩下长孙无忌、褚遂良和李勣三人。 褚遂良挣扎著站起身,踉蹌走到李勣跟前,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懋功!”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李勣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褚公,老夫方才说什么了?” 褚遂良急道:“你装什么糊涂!陛下问你看法,你说头疼。你这是避而不谈,还是另有所图?” 李勣轻轻挣开他的手,淡淡道:“褚公,老夫真的头疼。”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去。 褚遂良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还是气愤难平。 长孙无忌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褚公,走吧。今日之事,来日方长。” 褚遂良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嘆了口气。 第26章 双面李勣 夜已深,洛阳城中一片寂静。 李勣出了贞观殿,缓步往外走去。 隨从牵过马来,他翻身上马,一言不发地往宅第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李勣望著前方,目光幽深。 “陛下家事,何必问外人……” 他心中默念著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那头痛当然是假的,他比谁都清醒。 可他不想说,不敢说,也不能说。 当年太宗皇帝临终前將他贬出京师,他二话不说,连家都没回,直接赴任叠州。 他太清楚了。那位躺在病榻上的天可汗,一念之间就能决定他的生死。 新君继位,召他回京,他立马上表叩谢天恩。 歷事三朝,他见过了太多人头落地。张亮、侯君集、薛万彻,哪一个不是位高权重?哪一个不是功勋卓著?可最后呢? 君恩如海,君威如狱。 想到这里,李勣嘆了口气,勒住韁绳。 到了宅第,一个中年男子正站在廊下等候。见李勣进来,连忙迎上前去。 “阿耶。” 此人正是李勣长子李震,字景阳,如今隨驾洛阳。 李勣点点头,没有说话,径直往屋里走去。 李震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父亲,今日朝会……” 李勣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问。 李震会意,连忙吩咐下人端来热水,服侍李勣洗漱。 一切安顿好后,李勣坐在榻上,久久不语。 李震立在一旁,等待许久,终是没忍住问道: “阿耶,今日可是在商议废后之事?” “陛下说了,改日再议。”李勣看了他一眼,说道:“陛下今日,根本不想议成。他只是想看看,有多少人站在他这边,有多少人不站在他这边。” 李震听出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那……那陛下岂不是在试探……” 李勣抬手止住他,轻声道:“你不懂,陛下要的就是这个。” 李震彻底愣住了。 李勣看著他,缓缓道:“陛下今岁三十有一,春秋正盛。 他当皇帝也有几年了。现在最烦的就是这些老臣们天天拿『先帝遗命』来压他。 长孙太尉是陛下亲舅,褚遂良是顾命大臣,他们越闹,陛下越烦。等闹到不可开交的时候……” 他嘆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望著窗外。 李震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些冷。 李勣回过头,看著他,忽然问:“震儿,你在泽州做刺史,可曾见过有人爭家產?” 李震一怔,不知父亲为何突然问这个,如实道:“见……见过。兄弟爭產,闹上公堂乃是常事。” 李勣点点头:“那你告诉我,这种爭產的官司,最后怎么判?” 李震想了想,道:“那要看……要看理在何方。如果双方都有理,就看家主怎么定夺。” 李勣笑了:“那如果家主偏心呢?” 李震愣住了。 李勣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震儿,帝王家的事,和你见过的那些爭產官司,没什么两样。只是家主变成了天子,家產变成了天下。 那些老臣,就是族里的长辈,总觉得自己该说了算,总觉得自己能做家里的主。”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可他们忘了一件事。天子才是家主。家主想做什么,外人拦得住吗?” “立后之事,陛下心里早就定了,只是需要一个藉口罢了。” 李震小心翼翼地问:“那……那长孙太尉他们……” 李勣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他们若聪明,就该学我,该头疼头疼,该耳聋时耳聋。” 李震沉默了。 这时,外院突然传来一阵喧譁,夹杂著女子又急又气的哭喊声。 “放开我!我要去找阿耶!” “小娘子,小娘子您不能进去,老爷正在……” “滚开!再拦我就要打你们了!” 李勣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询问,只听“砰”的一声,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踉蹌著冲了进来,满脸泪痕,髮髻散乱,裙角还沾著泥点。 她一见李勣,顿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 李勣脸色瞬间变了。 方才还在议论朝堂风云、指点帝王心术的英国公,此刻一张脸拉得老长,眼睛里满是惊怒。 他一把扶住少女,声音比方才在殿上急了不止三分: “我的乖女儿?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李勣戎马一生,灭突厥、平薛延陀、定辽东,一身杀伐气连朝中老將都忌惮。 几个儿子皆是战火里出生,从小当狼崽子养,摔打惯了。 可唯独这个幼女李婉,是他年过半百才得来的心头肉。 老来得女,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 此刻被女儿一哭,这位见惯风浪的老將,满心满眼只剩下护犊的忧心,半点风度都顾不上了。 李婉只是哭,说不出话来。 李勣心头一紧,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声音放软了几分:“別哭,告诉阿耶,出什么事了?” 李婉抽抽噎噎,眼泪糊了满脸:“阿耶……有人欺负我……” 李勣闻言,眼中寒光一闪,握住女儿的手微微收紧:“谁?” 这一个字,冷得像刀子。 李震在一旁看得清楚。父亲方才议论长孙无忌时,都没有这般神色。 李婉抹著眼泪,正要控诉那个自称李裕的恶徒,忽然想起那恶徒说的话。 “姑娘仗著家世耀武扬威,跟那猎人有什么区別?你以为你爹的名头能嚇住所有人?”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果我现在告诉阿耶,不正是证明他说得对吗? 我李婉,就只会靠阿耶撑腰?是个仗势欺人之辈! 她咬住嘴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和倔强。 李勣看著女儿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心里一阵发慌:“婉儿?到底是谁?你倒是说啊!” 李婉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闷声道:“没……没什么。” 李勣愣住了。 李震也愣住了。 方才还哭著喊著衝进来,这会又不说了? 李勣深吸一口气,耐著性子问:“那你说,谁欺负你了?阿耶替你做主。” 李婉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不用了,阿耶。没人欺负我。” 李勣盯著她看了半晌,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他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此刻却一点看不懂自己女儿的心思。 “那你哭什么?” 李婉小声说:“我……我买香粉,去晚了,没买到。” 这话鬼都不信。 可李勣看著女儿那副低著头、脸涨得通红、死活不肯再开口的模样,终是嘆了口气。 他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髮,语气软了下来:“行了,没买到香粉算什么大事。明天阿耶派人去给你买,买最好的。” 李婉抬起头,挤出一个笑脸:“谢谢阿耶。” 那笑容落在李勣眼里,分明带著几分勉强。 李勣心里更犯嘀咕了,可也知道这会儿问不出什么来,只能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歇著吧,衣裳都哭脏了,明日让人给你做新的。” 李婉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阿耶,”她轻声道,“二兄回来了么?我想去找他。” 李勣眉头一挑:“那个浪荡子,今日一天没见踪影,此刻也不知去了哪里了。” 李婉咬了咬嘴唇,小声道:“那我去找二兄。” 她说完,转身跑了出去。 李震小心翼翼地开口:“阿耶,小妹她……” “我知道她没说实话。”李勣打断他,声音低沉,“可她不说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回头你给二郎说一声,让他回头问一问?” 李震怔了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李勣摆了摆手:“行了,你也下去歇著吧。” 李震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李勣一人。 他重新坐回榻上,脑海中却不再是朝堂上的风起云涌,而是女儿那张掛著泪痕、欲言又止的脸。 良久,他轻轻嘆了口气。 “这丫头……” 第27章 宫闈谋断 夜色沉沉,洛阳宫中灯火零星。 贞观殿后殿,武昭仪端坐於妆檯前,对镜卸下头上的釵环。铜镜中映著一张眉眼如画的脸庞。 她虽年近三十,却风韵犹存,一举一动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殿中只有两名宫女侍立,皆是心腹,一名唤青鸞,一名唤紫燕。 武昭仪没有让她们伺候,自己拿起玉梳,慢慢梳理青丝。 殿外传来脚步声,青鸞出去片刻,折返时手中多了一张小笺。 她快步走到妆檯前,低声道:“昭仪,前殿有消息了。” 武昭仪手上动作不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青鸞压低声音道:“陛下今日召太尉、褚公、英国公等人议事。 褚公在殿上跪地叩首,以死相諫,说昭仪……说昭仪出身寒微,又是先帝才人,不能立为后。” 武昭仪的手微微一顿,隨即继续梳理,嘴角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褚遂良……”她轻声道,“他倒是忠心。” 青鸞继续道:“太尉也发了话,说废后之事於礼不合,於法无据,望陛下三思。” 武昭仪点了点头,放下玉梳,转过身来。“英国公呢?”她问。 青鸞道:“英国公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最后……最后说自己头疼,告退了。” 武昭仪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头疼?”她喃喃重复,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带著莫名的威压。“好一个头疼。”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紫燕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昭仪,英国公这般態度,对昭仪到底是利还是弊?” 武昭仪摇了摇头。 “你不懂。”她轻声道,“他若反对,今日就该站出来。他没站出来,就是……”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就是告诉陛下,这件事,他支持。” 紫燕恍然,却又皱起眉头:“可是昭仪,英国公是太尉那边的人啊,他怎么会……” “他是太尉的人?”武昭仪转过头,看著她,目光平静如水,“可他更是陛下的人。” 紫燕低头,不敢再问。 “几位宗室亲王那边有消息了么?”她忽然开口问道。 青鸞与紫燕对视一眼,青鸞上前一步,低声道:“回昭仪,奴婢正要稟报此事。”她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武昭仪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说。” 青鸞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咱们的人从霍王府、江夏王府传回消息……几位老王爷那边,都已经接到了太尉的信。 而且据线报说,韩瑗、来济这几日频繁出入各王府,態度很是殷勤。” 武昭仪没有说话。 青鸞硬著头皮继续道:“据传,霍王已在府中召集幕僚商议此事。 有人透出话来,说霍王的意思是……祖宗之法不可废,废后之事有违礼制,他身为宗室长辈,不能坐视不理。” 殿中一片寂静。 “好一个祖宗之法不可废。”她轻声道,“好一个宗室长辈。” 她转过身,目光从青鸞脸上扫过,又落在紫燕身上。 那目光平静如水,可两名宫女却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江夏王李道宗呢?”武昭仪问。 青鸞硬著头皮道:“江夏王……那边还没有確切消息。不过咱们的人说,太尉的人这几日也去了江夏王府,李道宗亲自出门迎接,礼数周全。” 武昭仪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还有谁?” 青鸞低声道:“除了霍王、江夏王,太尉那边还在联络荆王李元景、徐王李元礼。 这几人都是太宗皇帝的兄弟,在宗室中辈分高、威望重。若他们一齐站出来……”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武昭仪沉默片刻,忽然问:“滕王呢?” 青鸞一怔,想了想道:“滕王……好像还没有消息。据咱们的人说,滕王最近一直对外称病。” 武昭仪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称病不见?”她喃喃重复,嘴角微微上扬。 青鸞小心翼翼地问:“昭仪,这滕王……” “两不相帮就两头得罪。”武昭仪淡淡道,“滕王这辈子就是这样,他不站队,那就逼他站队。” 紫燕忍不住小声问:“昭仪,这么多王爷都站在太尉那边,咱们……咱们怎么办?” 武昭仪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 良久,她忽然开口:“青鸞,你说滕王在洪州的阁子修的好看么?” 青鸞小心翼翼地问:“昭仪的意思是,滕王或许可以爭取?” 武昭仪点了点头。“他要是懂事,这滕王阁我就让他继续修一修。他要是不懂事……”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清冷,“那就让他去一个安静一点的地方养老吧。” 青鸞点了点头。 武昭仪转过身,看著两名宫女,目光平静。 “你们记住,”她缓缓道,“这世上,最重要的,不是打败你的敌人,而是站稳自己。 只要自己站稳了,那些中立的人最会看风向,一旦风向变了,他们隨时可以倒向我们。” 两名宫女低头应道:“是。” 武昭仪走到妆檯前,重新坐下梳理青丝。“霍王、江夏王、荆王、徐王……”她一个一个念著这些名字,声音不高, “他们都是太宗皇帝的兄弟,是陛下的叔伯,是宗室的长辈。他们若一齐站出来,陛下確实不好办。”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可他们若有人,不站出来呢?” 青鸞和紫燕对视一眼,不敢接话。 “找人去给滕王通个气。” 青鸞躬身道:“是。” 武昭仪又道:“其他王爷那边……暂时不要动。 还有,去李义府那传我的话,最近让礼部在洛阳组织些文会。寒门文人那么多,总得有个说话的地方。” 青鸞一怔:“文会?” 武昭仪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让他们写写诗,写写赋,做些文章。写什么都可以。 顺便安排些人在旁边多提提古往今来,那些出身寒微却母仪天下的皇后。” 紫燕眼睛一亮,忍不住道:“昭仪的意思是……” “本宫没什么意思。”武昭仪淡淡道, “他们爱写什么,是他们的自由。本宫管不著,陛下也管不著。” 青鸞和紫燕对视一眼,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青鸞连忙躬身应下:“奴婢遵旨,这就去安排。”紫燕亦躬身附和,两人领命告退。 宫殿里,武昭仪依旧坐在妆檯前,对镜端详著自己的脸。 比之之前,铜镜中的女子,眉眼间褪去了几分温婉,多了几分睥睨天下的气度。 这张脸,曾经让太宗皇帝动心,如今让也让当今皇帝痴迷。 可总有一天,这张脸会老,会皱,会变得面目全非。到那时,她还能靠什么? “感业寺……”她喃喃道,“本宫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想送本宫回去,本宫就送谁去见阎王。” 第28章 兄妹之谋 洛阳宫中的灯火已经灭了,可择善坊英国公李勣的宅邸里,李婉还在屋子里生闷气。 自打从阿耶那里回来后,她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叫都不肯出来。 “姑娘仗著家世耀武扬威,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紈絝罢了。” “与那些横行街市的泼皮无赖,有何区別?” 方才那个书生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头最骄傲、最不肯服输的地方。 这些话,越想越气,越气越忘不掉。 她倒不是气那书生骂她,而是在气自己当时为啥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语。 最重要的是,她回头想想自己做的事,竟真觉得那个书生说的有几分道理。 “烦死了……”李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嘟囔。 “这种事,告诉阿耶和大兄,我还怎么见人呀?关键的时候,二兄也不在。”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是砰砰砰的砸门声。 “小妹!小妹!我回来了!听门僮说,你到处在找我吗?” 李婉腾地坐起来,眼睛一亮。 二兄! 她跳下榻,光著脚跑去开门。 门一开,一个年方二十,高大健硕的身影就挤了进来,满脸堆笑,手里还提著一包东西。 正是李婉二兄李思文。 “小妹,你看二兄给你带什么了?刚开的桂花做的桂花糕,你最爱吃的!” 李婉看著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二兄!”她一把抱住李思文的胳膊,眼泪汪汪,“你跑哪儿去了!我都等你好久了!” 李思文愣了愣,连忙把桂花糕放下,手忙脚乱地拍著她的背:“哎哟,別哭別哭!二兄出门会友去了,这不一回来就来看你了吗?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李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有人欺负我!” 李思文脸色瞬间变了。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莽汉,此刻一张脸拉得老长,眼睛瞪得铜铃大:“谁?谁敢欺负你?告诉二兄,二兄去扒了他的皮!” 李婉抽抽噎噎道:“是一个叫李裕的混蛋!他在西市骂我,骂得可难听了!他把我比作虎羆,还咒我死?” “李裕?”李思文愤怒说道,“是哪家的子弟,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欺负我妹妹?” “看样子是个书生,应是个官宦子弟。哦,对了,他还有个同伙叫崔琰。”李婉继续说道。 “李裕,还有个叫崔琰的同伙?”李思文挠了挠头:“李,崔,难道是中书舍人李相公的那个大公子。” 李婉点点头说道:“应该就是。” 李思文又问:“他为何骂你?” 李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那些话,她一个字都不想复述。 “反正就是骂得很凶!”她跺了跺脚,“二兄,你帮不帮我?” “当然帮!”李思文二话不说,转身就要往外冲。 李婉连忙拉住他:“二兄!你急什么!” 李思文回过头:“我去找那小子算帐啊!”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李婉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李思文愣了愣,挠了挠头:“对啊,他在哪儿?算了,我出去打听下,很快就找到了。” 李婉再次拉住他:“二兄!” 李思文回过头:“又怎么了?” 李婉看著他,忽然有些犹豫。 她想起那个青衫书生的话,想起他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二兄性子衝动,找到他肯定会打他一顿。 可打他一顿,自己就能出气吗?就能证明自己是对的吗? 可转念一想,他骂得那么凶,让她那么丟脸,凭什么不能打? 李婉咬了咬嘴唇,开口对李思文说道:“二兄!” 李思文回过头:“又怎么了?” 李婉跑上前,拉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这件事……你別告诉阿耶,也別告诉大兄。” 李思文愣了愣:“为啥?” 李婉脸红了红,支支吾吾道:“反正……反正你別告诉他们就对了。要是让他们知道,我还怎么见人?” 李思文挠了挠头,似乎明白了什么:“行,二兄给你保密。” 李婉又道:“还有……你找到他,教训一顿就行了,別闹太大。別让人知道是咱们家乾的。” 李思文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放心,二兄有分寸!” 李婉看著他那一脸“我有分寸”的样子,心里反而更没底了。 可她已经开了口,没法再收回。 她鬆开手,低声道:“那你……你小心点。” 李思文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李婉站在门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回了屋。 “算了。”她嘟囔著坐下来,“打就打吧,反正……反正他活该。” 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那股奇怪的情绪,却怎么也挥之不去了。 李思文出了妹妹的院子,就直奔大哥李震的书房。 李震正在灯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他,眉头微微一皱。 “这么晚了,不睡觉,到处乱跑什么?” 李思文一屁股坐下,嘿嘿笑道:“大哥,跟你打听个人。” 李震放下书,看著他:“谁?” 李思文道:“李裕,李相公家的大公子,你知道这人吗?” 李震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打听他做什么?” 李思文挠了挠头,隨口道:“没什么,就是……就是听说这人挺有意思,想认识认识。” 李震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嘆了口气。 “思文,你今年也不小了,整日里游手好閒,不读书不习武,就知道到处瞎混。阿耶嘴上不说,心里能不急?” 李思文愣了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震继续道:“阿耶已经托人在军中给你谋了个职位,过些日子就要定下来了。你这些日子收收心,別整天往外跑。” 李思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震抬手止住。 “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可我还是要说。”李震看著他,目光复杂, “咱们家是武將世家,阿耶能走到今天,靠的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功劳。 李裕那种人,是天子近臣的子弟,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你少跟他们来往,免得惹祸上身。” 李思文愣住了。 他只是想打听李裕在哪儿,好去给妹妹出气,结果反而被大哥这一通说教。 他挠了挠头,訕訕道:“大哥,你误会了,我不是……” 李震摆摆手:“行了,不管你是不是,记住我的话就行。回去睡吧。” 李思文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出去。 出了书房,他站在廊下,望著天上的月亮,忽然有些茫然。 小妹让他去教训人,大哥却不说人在哪。 那他咋办? 他挠了挠头,索性不想了。 反正先找到那小子再说。 至於找到以后…… 第29章 学馆诬难 接下的三日,一切平静。洛阳城尚贤坊卢熙学馆里。 一缕阳光透过窗欞洒进堂舍,落在几案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月令篇说自春至冬,顺时行令。此段看似记天象、物候、祭祀、政令,实则八字而已。即是顺天应时,以政养民。” 卢熙此时正在给学生们讲《礼记·月令》篇。他的教导从不拘泥於文字,而是经常结合时事,深入浅出。 李宥低头认真记著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这几日学馆里风平浪静,崔琰不知为何也安分了许多,不再像往日那般阴阳怪气。 只是偶尔会远远看他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郑温坐在他斜前方,时不时回头瞟他一眼,挤眉弄眼的,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李宥懒得理他,继续记著笔记。 忽然,堂舍外传来一阵喧譁,夹杂著粗鲁的叫骂声。 “让开!老子要找的人就在里头!” “你不能进去,先生正在讲课……” “讲什么课?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子今天非要討个说法!” 卢熙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书卷。堂中的学生也都抬起头,面面相覷。 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闯了进来,满脸横肉,身上穿著件皱巴巴的短褐,一看就是市井里的泼皮无赖。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同样打扮的汉子,一个个凶神恶煞,堵在门口。 “李宥在哪?”那汉子扯著嗓子喊道,“给老子站出来!” 堂中一片譁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宥身上。 郑温腾地站起来,指著那汉子骂道:“你谁啊?敢来学馆撒野?”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郑温一眼,啐了一口:“老子不找你,滚一边去!” 他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宥身上,眯起眼睛,“你就是李宥?你还认得我么?”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李宥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那汉子见他这副模样,反倒愣了一下,隨即冷笑道:“哟,还挺能装。欠债不还,还想装作没事人?” 李宥淡淡道:“我欠你什么债?” “赌债!”那汉子一拍大腿,扯著嗓子喊道,“三日前你在西市赌坊借了老子二十贯钱。 说好第二日还,结果人影都没了!老子打听了好久,才知道你躲在这学馆里!” 堂中一片死寂。 二十贯钱?赌债? 学生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看向李宥的目光,已经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郑温气得脸都红了,指著那汉子骂道:“放你娘的屁!李二郎日日都在学馆读书,什么时候去赌坊了?你血口喷人!” 那汉子也不恼,只是冷笑道:“这位小郎君,你是他朋友,自然替他说话。可老子有人证!”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小汉子挤进来,点头哈腰道:“是是是,小的亲眼所见!那日李郎君在赌坊里输红了眼,借了这位大哥二十贯,还写了欠条呢!” “你是何人?”李宥忽然开口问道。 瘦小汉子愣了一下,隨即答道:“小人乃西市永安赌坊的下人。” 李宥点点头,又问:“你说亲眼所见我在赌坊输钱,那我问你,那日我穿什么衣裳?坐哪个位置?和谁一起赌?” 瘦小汉子眼珠子转了转,道:“你、你穿一身白衫,坐在靠窗的位置,和几个不认识的人一起赌。” 李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月白色的襴衫,心里一阵无语,抬起头,没有说话。 那满脸横肉的汉子不耐烦地推开瘦小汉子,走上前来,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抖了抖,举在手里晃著。 “少跟他废话!欠条在这,白纸黑字,你赖不掉!” 李宥伸手接过欠条,低头扫了一眼。 纸上歪歪扭扭写著几行字,落款处確实有“李宥”二字,但那字跡歪斜,与自己平日所书相去甚远。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欠条递了回去。 那汉子一把抓回欠条,冷笑道:“怎么?没话说了?” 李宥看著那汉子,目光平静,语气也平静:“这欠条不是我写的,你这欠条上的字,横无骨、竖无劲,连基本的间架结构都没有,分明是仿造,连我的笔跡皮毛都没学到。” 说著,他抬手蘸了案上墨汁,在欠条旁隨手写了“李宥”二字,字跡遒劲工整,与欠条上的潦草字跡形成天壤之別。 写完后,李宥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那汉子,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慌乱,也看不出半分愤怒。 那汉子脸色微变,却强装镇定:“写字有快有慢,你这是故意装模作样!” “其次,”李宥未理会他的狡辩,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 “开元通宝一千文重六斤四两,二十贯铜钱重约160斤。我一个少年人,你说我是如何把这么多钱从你这带走的。” 那汉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梗著脖子道:“你自然是自己背走的! 咋了,你想赖帐是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日要么还钱,要么就跟老子去见官!” 郑温急道:“二郎,你別理他!他就是来讹人的!” 那汉子冷笑:“讹人!老子还有证据!”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当著眾人的面打开。 里面躺著一枚小小的铜质印章,通体暗黄,印钮雕成一只蹲伏的小兽。 郑温一把抢过印章,翻过来看。印面上刻著“李宥”二字,字跡清晰。 他当即眉头一拧,厉声呵斥:“这印章隨手可制,你印个名字就说是二郎的,有何凭证!” 那汉子冷笑:“当然有,你们看,这印章上刻著『冰井堂』三字。冰井堂是李义府李相公在长安的书斋名號! 一般人谁敢胡乱仿製,若不是这枚印章作保,我怎敢借给他二十贯?” 话音一落,卢熙立刻上前,从郑温手中接过印章仔细端详,片刻后眉头微蹙,轻声道:“……確是李相公的书斋號,观其形制,应当为真品。” 堂下顿时一片譁然,眾人目光纷纷落在李宥身上,神色各异。 李宥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那枚印章。 这时代的文人,最重书与印。 读书以明志,藏书以传家,作字必鈐印,落笔即立身。 李义府以诗书起家,以文翰致身通显。 故而最喜制印这些文人雅事。 可李义府歷来不看重他这个外室子,所以从未给他制过印。 如今麻烦的是,这事旁人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