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2,浪子回头》 第一章,重生1982 林诺是被一阵鸡鸣吵醒的。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盯著头顶发黄的屋顶。 芦苇杆扎的顶棚,糊著旧报纸,1979年的《人民日报》边角捲起来,像一张张欲言又止的嘴。 谁家小区里能养鸡? 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冒出来,他就觉得不对,小区?什么小区? 脑子里像是有两团麻线搅在一起。一团里是高楼、电梯;另一团里是土坯墙、煤油灯、二八大槓,二十出头的林诺被人从炕上揪著耳朵拎回家的狼狈样子。 他猛地坐起来。 木头床沿硌得手心发疼。身上是蓝底白花的粗布棉袄,胳膊肘打了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苏晚晴缝的。不,不对,是前世的苏晚晴缝的。还是不对。 等头疼平息片刻,他喘了口气,转头看向窗台。 窗户是木欞子框,糊著白纸,中间一块巴掌大的玻璃,外面白茫茫一片。雪。大雪。雪花片子又密又急,砸在玻璃上化成水,往下淌。 窗台上搁著一面铜镜,锈得发绿,镜面模糊得像起雾的河面。 这不是老宅东屋吗? 娘病重那年,不是卖给別人了吗? 现在早就没了。 林诺掀开被子下了床。地面是夯土的,冰凉直扎脚。踉蹌走到桌前,拿起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 浓眉,高鼻樑,下頜线条利落,皮肤不算白,但五官底子好。眼睛是那种不笑也带三分笑意的形状,前世苏晚晴说他“长了一双招蜂引蝶的眼”。 不过现在还是二十三四岁的样子。 林诺心一颤,手开始抖,拿的镜子都差点脱手,他赶紧搁回桌上,金属磕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得这些,连忙转身看向墙上掛的日历。 那种老式日历,一天撕一张,红字是周末。最上头印著“1982”四个数字,下面是一张丰收图,再下面是日期。 1月17日。腊月二十三。 小年。 林诺的脑子“嗡”了一声。 1982,小年,距离家里决定养长毛兔,还有三天。 距离兔瘟爆发,赔光所有家底,也还有不到三个月。 距离苏晚晴对他彻底死心,搬出东屋再也没回来,还有半个月。 他眼睛一晃。 就想起兔瘟来时满院子的死兔子,爹蹲在兔笼前一根接一根抽菸不说话。 债主上门,娘抹著眼泪把鸡蛋端出去抵帐,人家债主还不想要,就想要钱。三弟林建躲到县城再没回来,大哥林江闷头干活不说一句话。 然后是南下打工。绿皮火车,站票,三十多个小时。苏晚晴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他低头看她睫毛上掛著的泪珠子,心想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 可他没有。 到了南方就扎进牌桌,输光之后就找她要。她也不说一句重话,把钱叠好塞他手心,指尖冰凉。 她是什么时候查出癌症的? 林诺记不清。只记得那天他还在工地上扛钢筋,工头喊他接电话,那头是医院护士的声音,说你是苏晚晴的家属吗,病人情况不太好,你儘快来一趟。 他从工地跑到医院,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苏晚晴正靠在床头看窗外的天。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看见他还是笑了一下,说你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她到死都在惦记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林诺心一颤,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门外传来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由远及近。然后是拍门声,力道不大,但节奏快,带著乡下女人特有的利落劲儿。 “诺子?诺子你起了没?” 是母亲赵秀英的声音。 林诺喉结滚动了一下。前世赵秀英走在他前头,脑溢血,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 他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脸上盖著白布,他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出血来。 “诺子?” 赵秀英又喊一声,语气里带点不耐烦: “你爹让你去你大伯家吃饭!赶紧起来,磨蹭啥呢!” 林诺深吸一口气。 鼻腔里是冷空气混著柴火烟的味道,乾燥,呛人,但实实在在。 他活著。 他回来了。 “哎,来了!” 他应了一声,嗓子发紧,声音劈了岔。 门外安静了一瞬。赵秀英大概也听出他声音不对,顿了一下才说: “快点啊,你爹早去了,说是三回来了。老三从县里回来,带了好东西,你大伯喊咱们过去商量事儿。” 老三。 林建。 林诺的瞳孔微微收缩。 上辈子这顿饭,就是林建攛掇爹养长毛兔的开始。什么“县里化肥厂的工友养兔子一年挣了好几百”“供销社包收,不愁销路”“爹你一辈子种地能种出啥名堂来”,小嘴一套一套的,说得林卫国眼睛发亮。 林诺当时也在饭桌上。但他只顾著啃鸡肉,满嘴流油,连句话都没搭。 这辈子不能了。 他弯腰找鞋。布鞋在床底下,左脚那只鞋头磨破了,露出一截棉花。 他伸脚进去,凉得齜牙,赶紧又套上棉裤棉袄,胡乱系了腰带,拉开房门。 冷风“呼”地灌进来,雪花片子打在脸上,生疼。 院子不大,东屋西屋中间隔著一块泥地,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赵秀英站在廊檐下,围著一条灰扑扑的头巾,两手抄在袖筒里,看见他出来就皱眉头。 “你看看你这样子,头髮跟鸡窝似的,脸也不洗,就这德行去你大伯家?” 林诺没接话,就那么看著赵秀英。 四十七八岁的年纪,眼角皱纹还没那么深,头髮也是黑的,腰板挺得直。前世她六十不到就佝僂了,走路要拄拐棍,脑溢血之前那两年总说头疼,谁也没当回事。 “看啥看?我脸上有花?” 赵秀英被他看得发毛,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赶紧洗把脸去,缸里有水,灶上有热水。” “娘。” 林诺叫了一声。 赵秀英一愣。 “你……” 林诺想说点什么,喉头堵得慌,半天憋出一句: “你多穿点,別冻著。” 赵秀英上下打量他,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她伸手探他额头: “不烧啊。” 林诺苦笑,拨开她的手: “没糊涂,我去洗脸。” 他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一眼西屋。 西屋的门关著。 门帘是旧床单改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门框上贴著一副对联,红纸褪成了粉色,字跡模糊,是“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 苏晚晴就住在里面。 他们已经分房半个月了。 林诺的脚像是被钉在原地。他想起前世这个时间节点,自己根本不在乎苏晚晴住哪间屋,甚至还觉得清静,没人管著喝酒打牌。 现在他想抽自己两耳光。 赵秀英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嘆了口气,压低声音: “诺子,你跟娘说实话,你跟晚晴到底咋回事?” “没事。” “没事能分房睡?” 赵秀英瞪他: “人家晚晴多好的媳妇,识文断字,知书达理,你上哪儿找去?你倒好,天天往外跑,也不挣个钱回来,换谁谁不心寒?” 林诺没吭声。 “你爹那脾气你也知道,他不管你们小两口的事。但娘得说句公道话。” 赵秀英又嘆口气: “你要是再这么浑下去,这媳妇迟早得跑。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跑不了。 林诺在心里说。 这辈子,我哪儿也不让她去。 “我去看看她。” 他抬脚往西屋走。 赵秀英在身后“哎”了一声,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摇摇头,转身去了灶房。 林诺站在西屋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里头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一个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河水。 “谁啊?” 林诺嗓子发乾。他清了清嗓子: “我。”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然后脚步声,很轻,到了门口,门开了一道缝。 苏晚晴站在门后。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头髮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有些过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眼睛是那种很乾净的黑色,像深潭,看著你的时候不冷不热,什么都装在里面,又什么都不让你看出来。 她瘦了。 比前世他记忆中在南方打工时的样子还瘦。 林诺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有事?” 苏晚晴问。 “晚上去大伯家吃饭,你去不去?” 苏晚晴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相干的邻居。 “不去了。” 林诺早有预料。前世苏晚晴就不太爱去林家亲戚的饭局,她成分不好,在那种场合总觉得抬不起头。何况现在跟他闹著彆扭,更不会去。 但他没走。 “这屋子冷。” 他说,往门缝里瞟了一眼。 西屋比东屋还小,靠墙一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搁著一本书,封面看不清。窗户关不严实,纸缝里透著风,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你要不搬回去吧?” 苏晚晴的手指搭在门框上,微微收紧。 “不用。” 林诺知道她会拒绝。前世的自己大概扭头就走了,或者嘟囔一句“爱搬不搬”。但他现在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活了两辈子,脸皮不比城墙薄多少。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他平时的嬉皮笑脸不太一样。不是吊儿郎当的,也不是討好卖乖的,倒是稳重。 “晚晴。” 他叫她。 苏晚晴眉头微动。 她很少听到他用这种语气叫她的名字。不油滑,不敷衍,认认真真的,像是在叫一个很重要的人。 “前两天是我不对。” 林诺说: “往后不会了。”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我说真的。” 林诺又笑一下: “你信我一回。” “……你说完了吗?” 苏晚晴的声音还是冷冷的,但她没有关门。 “说完了。” 林诺往后退一步,怕妨碍她关门: “我去大伯家,晚上给你带饭回来。大伯母燉鸡,我记得你爱吃鸡肉。” 苏晚晴怔了一下。 她確实爱吃鸡肉。但林诺怎么会知道?他们结婚三个月,在一起吃饭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他从来没注意过她爱吃什么。 “你……” “我带鸡腿回来给你。” 林诺不等她说完,又补上一句: “还有鸡汤,大伯母燉的汤好喝,你身子弱,喝点汤补补。” 苏晚晴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那声“嗯”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去了。但林诺听见了。 他心里像是有一块冰化了,暖洋洋的,嘴角的弧度又大几分。 “那我走了。” 他说,转身往院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记得把门关严实,窗户缝拿报纸糊一下,我回来弄也行。” 苏晚晴没应声,但她把门又推开了一点,看著他穿过院子,推开院门,消失在雪幕里。 然后她慢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站了很久。 …… 林诺出了院门,雪花片子劈头盖脸砸下来。 腊月二十三的小年,雪下得邪乎。地上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踩下去咯吱咯吱响,布鞋底子薄,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沿著墙根往大伯家走。 村子不大,七八十户人家,土坯房挨著土坯房,屋顶都白了,远远看去像一个个发麵馒头。空气里飘著柴火烟的味道,偶尔夹杂一两声狗叫。有人在贴灶王爷画像,小年祭灶,老规矩。 林诺一路走一路看。 每一样东西都觉得亲切。墙根的乾柴垛,路边的石碾子,歪脖子槐树上掛著的冰溜子。 这些东西前世在城市里再也见不到了,他住的小区楼下种的是法国梧桐,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塑料的。 大伯家在村子东头,三间大瓦房,算是林家混得最好的。大伯林卫东在公社当过会计,家里底子厚,院子也大,青砖院墙比別人家高出半截。 林诺还没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隔著院墙,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內容,但能听出是谁。 嗓门最大的是他爹林卫国,说话跟打雷似的,隔著二里地都能听见。声音闷一点的是大伯林卫东,说话慢条斯理,跟他爹是两个极端。 还有一个年轻的,声音亮堂,带著点城里人的腔调。 林建。 是老三回来了。 林诺加快脚步,走到院门口,伸手推开木柵栏门。 “吱呀”一声,门轴转了半圈,雪花从门楣上簌簌落下来。 院里的雪扫过一遍,露出青砖地面,又落了一层新的。正房的灯亮著,黄乎乎的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几个人影映在窗欞上。 林诺刚要迈步往里走,就听见屋里传来林建的声音。 这傢伙,回来的还真快。 第二章 ,养兔风波(上) 林诺推开正房的门,热气混著燉鸡的香味扑面而来。 八仙桌上摆著几个菜。中间是一盆燉鸡,油汪汪的汤麵上飘著葱段和薑片,旁边是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堆了冒尖一碗,醃萝卜切成了细丝码在青花碟子里,还有一碟花生米,炸得焦红,撒了盐粒。 大伯母刘桂香还在灶房忙活,锅铲翻炒的声音隔著墙传过来,铁锅里滋滋响,香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大伯林卫东坐在主位,手里端著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漆皮掉了一半。 他看见林诺进来,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著点审视的意味。 “来了?坐。” 林卫国坐在右手边,面前摆著半瓶白酒,是洋河大麯,標籤都磨毛了。 他脸红扑扑的直红到脖子根,看样子已经喝了几杯。看见林诺,他哼了一声,没说话,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老三林建就坐在对面。 他穿著一件崭新的军大衣,不是村里人穿的那种供销社处理的便宜货,是正经的军绿色,领子上的毛又密又亮。 头髮抹上髮油,梳得鋥亮,一根杂毛都没有,额头露出来,白净得不像个在化肥厂干活的。 他看见林诺,笑了一下。 那笑容客气,但不太热络。嘴角往上翘,眼睛却没怎么动,带著点城里人看乡下亲戚的优越感,像是在说,你来了?行吧,坐吧。 “二哥来了?快坐,就等你了。” 林诺“嗯”了一声,在空位上坐下来。 屁股刚挨著板凳面,就觉著凉。板凳是柳木的,没垫子,坐上去跟坐冰块似的。他把棉袄下摆往屁股底下掖了掖,抬头扫一圈。 林江坐在他旁边,他大哥。 林江比林诺大三岁,今年三十一,长了一张庄稼人的脸,黑,糙,颧骨高,眼窝深,嘴唇乾裂起皮。他穿著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 他正闷头吃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扔,嚼得咯嘣响,也不看谁,像桌上这些事跟他没关係。 林诺看著他,心里动了一下。 上辈子大哥跟著他干的时间最长。南下打工的时候一起去的,在工地上搬砖扛钢筋,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挣的钱一大半寄回家还债。后来林诺做起了小买卖,大哥还是跟著他,不爭不抢,让干啥就干啥。 他这辈子最亏欠的人,除了苏晚晴,就是大哥。 “路上雪大,” 林诺收回目光,说了一句: “来晚了。” 这话是说给大伯听的。林卫东当会计出身,最烦人迟到。 “不晚不晚,” 大伯母刘桂香端著一碗热腾腾的燉鸡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著油点子,脸上笑呵呵的: “刚好出锅,趁热吃。诺子你瘦了,多吃点。” 她把鸡放在桌中央,又转身回灶房端了一碗白菜燉粉条出来。 燉鸡的香味混著葱姜蒜的味道在热气里翻滚,林诺的胃抽了一下。他中午没吃饭,重生回来光顾著消化脑子里那两辈子的记忆了,这会儿闻到肉味才觉得饿。 但他没动筷子。 他看一眼那碗鸡,脑子里想的是,鸡腿得给苏晚晴带回去。 “来来来,动筷子,” 林卫东端起缸子: “別光看著。卫国,你少喝点,一会儿还得走回去。” “这点酒算啥,” 林卫国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老大,你也喝点。” 林江摇摇头: “不喝了,回去还得餵猪。” “大哥就是太老实,” 林建笑著说,夹了一块鸡肉塞嘴里: “大哥,你一年到头餵猪能挣几个钱?我跟你说,人还得靠脑子挣钱。” 林江没接话,闷头吃花生米。 林诺看了林建一眼。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刺耳。大哥老实,但不傻。他在家里种地餵猪,养著两个娃,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不是他不努力,是没机会。 林建在县里待了三年,见了点世面,回来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林建放下筷子,抹一把嘴,清清嗓子。那架势像是在厂里开会要发言似的,腰板挺直了,手搁在桌上,两根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大伯,爹,我跟你们说个事儿。” 林卫国夹了一粒花生米扔嘴里,嚼了两下: “啥事?” “县里化肥厂有个工友,叫马胜利,” 林建的声音压低了,身体往前倾,像是在说什么机密: “你们猜他去年一年挣了多少钱?” 桌上安静一瞬。 林建竖起三根手指,指节白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三百块。” 三百块。 这个数字在1982年的农村意味著什么?一块钱一斤的猪肉,能买三百斤。 林卫东放下搪瓷缸子,身体也往前倾了一点。 “咋挣的?” “养兔子。” 林建把“兔子”两个字咬得很重: “长毛兔,剪毛卖。一斤兔毛能卖到十几块,一只兔子一年剪四五茬毛,养上几十只,你算算。” 林卫国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林诺太熟悉了。他爹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种了一辈子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对“挣钱”这两个字几乎没有免疫力。谁跟他说能挣钱,他就信谁。 当然,他这个二流子除外。 “好养不?” “好养!” 林建拍一下大腿,拍得军大衣上的灰尘都弹起来: “兔子吃草吃菜叶子,不费粮食。马胜利说,他们村好几户都在养,供销社包收,不愁销路。爹你想啊,草地里那些东西又不花钱,养几只兔子就是白捡钱。” “真的假的?” 林卫东到底是当过会计的人,没那么容易上头。他端起缸子喝了口水,目光从眼镜片后面看过来: “供销社包收,有文件吗?” 林建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桌上其他人可能都没注意到。但林诺注意到了。 上辈子他没注意到这个细节。那时候他正啃著鸡腿,满嘴流油,脑子里想的是待会儿去哪儿打牌。 这辈子可不一样。 在林建说“供销社包收”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这可是不自信的表现。 “口头说的,” 林建很快接上话,语气还是很篤定: “但马胜利不会骗我,我俩一个车间待了三年,他啥人我能不知道?” 林卫国连连点头,明显已经被说动了。 “那” 他刚要开口,林诺说话了。 “老三。” 林诺开口了。 但桌上的人都看了过来。 林建也看向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二哥,咋了?” “你那个马胜利,” 林诺端起桌上的茶杯,吹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他养了多少只兔子?” 林建一愣。 “啊?” “多少只?” 林诺抿了口茶,目光从茶杯边上看著林建: “你说他半年挣三百块,那他养了多少只兔子?是种兔还是肉兔?兔笼是自己做的还是买的?饲料是咋配的?防疫做了没有?供销社收兔毛是按等级还是统货?” 一连串问题砸出来,桌上安静了。 林卫东的眉毛挑了一下,重新审视地看著林诺。 林卫国也愣了,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林建的脸僵了一瞬。 “你问这些干啥?” 他的语气有些不自然,但还是撑著笑: “二哥你又不懂这些,问也白问。” “不懂才要问,” 林诺说: “你刚才说了半天,我就想知道一个数,到底多少只兔子,半年挣三百块?” 屋里安静了好几秒。 灶房里锅铲的声音停了,刘桂香大概也在听。 林建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个笑容快掛不住了。 “养了……二十来只吧,” 他说: “种兔,卖兔崽也挣钱,剪毛也挣钱,加一起差不多。” 林诺没说话。 他放下茶杯,手指搭在桌沿上,心里在算帐。 这个本事是前世在南方学的。那时候他在夜市摆过摊,在菜市场卖过鱼,算帐是基本功。 二十只兔子,就算全是长毛兔,半年剪三次毛。一只成年长毛兔一次剪三四两,二十只一次剪五六斤。一斤兔毛十几块,一次也就七八十块。三次两百多块。 就算加上卖兔崽的钱,满打满算也就三百出头。 但这是毛收入。 饲料呢?防疫呢?损耗呢?兔笼呢? 刨掉这些,能剩一百五就不错了。 三百块呵呵。 “半年挣三百块?二十只兔子。” 林诺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老三,你算过这笔帐没有?” 林建的脸彻底掛不住了。 “人家养的是种兔,” 他声音提高了,带著火: “种兔价钱高,一只种兔能卖好几十!二哥你不懂就不要乱说行不行?” “哦,” 林诺点点头,语气还是很平静: “那你刚才说的是剪毛挣钱,现在又说是卖兔崽挣钱,老三,你到底打听清楚了没有?养肉兔、养毛兔、养种兔,这是三码事。成本不一样,风险不一样,利润也不一样。你一句『养兔子能挣钱』,到底说的是哪种?” 林建张张嘴,没接上话。 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手指攥著桌沿,指节发白。 桌上气氛骤然冷下来。 林卫国显然被林诺的话弄得有点不痛快。他是个要面子的人,当著大哥大嫂的面,二儿子这么驳三儿子的面子,他觉得脸上掛不住。 “老二,” 林卫国放下酒杯,声音沉下来: “你弟弟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说个挣钱的路子,你倒好,上来就泼冷水。你懂个啥?你连地都没种过几回,有啥资格在这指手画脚?” “爹,我不是泼冷水。” “你就是泼冷水。” 林建恼羞成怒。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著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二哥,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在家都干啥了?地不种,活不干,连自己媳妇都嫌你,你有什么资格在这指手画脚?”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戳过来。 桌上彻底安静了。 刘桂香从灶房探出头,脸上的笑容没了,换成不安。 林卫东皱皱眉,看了林卫国一眼,想说什么,但咽回去了。 林江抬起头,看了林建一眼,又看林诺一眼,嘴唇动动,最终没出声。 林诺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苏晚晴。 这三个字是他上辈子最大的痛。林建拿这个说事,戳中他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但林诺没有发火。 上辈子的他会发火。上辈子他脾气爆,三句话不对就掀桌子。在南方的时候跟工头吵过,跟房东吵过,跟牌桌上的人打过架,有一次差点被人用啤酒瓶开了瓢。 但这辈子他四十多岁了。 四十多岁的人,活了两辈子,知道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他鬆开拳头,端起茶杯,慢慢喝一口水。 水有点凉了,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他吹了吹,咽下去,才开口。 “老三,我问这些,不是要跟你抬槓,” 他说,声音还是不高不低,稳稳噹噹的: “我是想弄明白。爹攒点钱不容易,咱家底子薄,经不起折腾。你那个工友说能挣钱,行,那咱就好好打听清楚。打听清楚了,確实能挣钱,我第一个支持。但要是没打听清楚就投钱。” 他看林卫国一眼,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那叫赌博。” 这话不是他说的。 是林卫东说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大伯。 林卫东端著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口水,看了林诺一眼,又看了林建一眼。 “诺子说的有道理。” 林建的脸更红了。 “大伯。” “你別急,” 林卫东摆摆手,语气不急不缓,带著当过干部的人特有的那种沉稳: “我不是说不养。我是说,要养也得打听清楚再养。诺子问的那几个问题——多少只、啥品种、成本多少、利润多少、供销社收不收——这些都是正经问题。啥都不清楚就投钱,那不是挣钱,那是赌博。” 林卫国闷声说: “大哥你也这么想?” “我就是这么想。” 林卫东放下缸子,身体往后靠靠: “卫国,你家的情况我知道,三个儿子,老大在家里种地,老二——” 他看了林诺一眼,没把“在家閒著”四个字说出来,换了个说法。 “老二有自己的想法,老三在县里上班。你想多挣点钱,这个心思我懂。但越是这样,越不能急。你想想,去年张寡妇家养鸡,不也是听说能挣钱,一口气买了二百只鸡苗,结果一场鸡瘟死完了。” 林卫国不说话了。 他知道那件事。张寡妇家赔了四百多块,哭了好几天,现在也没还上。 林诺在心里鬆了口气。 大伯的態度是关键。在这个家里,林卫东说话的分量比林卫国重。他当过公社会计,见过世面,村里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爱找他商量。如果他站自己这边,这事儿就有转圜余地。 但林建显然不打算善罢甘休。 “行,” 林建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脸色铁青: “你们都觉得我是在害自家人是吧?那算了,当我没说。反正挣钱的路子我告诉你们了,爱信不信。” 他套上军大衣,转身就走。 “老三!” 林卫国急了,站起来拉住他袖子: “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 林建甩开他爹的手,动作有点大,差点把桌上的酒杯带翻: “我好心好意回来跟你们说挣钱的事,结果被二哥当贼一样审。我在县里待了三年,见得比你们多,你们不信我,信一个。” 他看了一眼林诺,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门“砰”的一声被拉开,冷风裹著雪花灌进来,桌上的菜都颤了一下。 “老三!老三你站住!”林卫国追到门口,但林建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雪里,军大衣的衣角在风里翻飞。 林卫国站在门口,看著三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嘆了口气,转身回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这孩子,脾气越来越大了。” 第三章,养兔风波(下)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刘桂香从灶房出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门口,小声问: “老三走了?不吃了?我还热了馒头呢。” “別管他,” 林卫东摆摆手,然后看向林诺: “诺子,你刚才问的那些,多少只兔子、成本多少、利润多少,你是真想过,还是隨口说的?” 林诺放下茶杯。 “真想过。” 他上辈子可是知道这玩意儿的厉害,几乎害得全家家破人亡,不是说养兔子不行,84年才研究出来疫苗,现在养,当然不行。 “那你觉得,养兔子这事儿,到底能不能干?”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 家里人都看著他。 林卫国虽然还在生闷气,但也竖著耳朵听。 林江也抬起头,看了弟弟一眼。 林诺斟酌一下措辞。 他不能直接说“不能干”。如果这么说,爹会觉得他就是故意跟老三对著干,反而会激起逆反心理。到时候就算没有林建攛掇,爹自己都可能憋著劲去养。 他得把话说得既有道理,又不让人反感。 “大伯,我不是说养兔子不能挣钱,” 他慢慢说: “我是说,现在不是时候。老三说开春种兔要涨价,这话可能有道理,但反过来想,既然大家都知道开春要涨价,那现在买是不是更划算?如果真要养,应该现在就去买种兔,而不是等到开春。” 林卫东点点头。 “但问题是,” 林诺继续说: “现在买,咱也不知道行情。种兔多少钱一只算合理?什么品种好?哪个地方的种兔靠谱?这些都不清楚。” “老三说马胜利养得好,行,那咱就去看看。马胜利的兔子养在哪儿?是圈养还是散养?餵的什么饲料?兔舍是怎么建的?这些东西,光听他说没用,得亲眼去看。” 林卫国插一句: “你要去看?” “明天就去。” 林卫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二儿子会这么干脆,这老二平日里连个活都不愿意找,这次怎么这么积极? “雪这么大。” “雪大也得去,” 林诺说: “爹,这事儿不能拖。老三说得对,过了这个村可能就没这个店了。但反过来说,如果这是个坑,咱早一天看清楚,就少一天的风险。” 林卫东看林诺一眼,目光里多点什么,今天,这侄子有点不对劲。 “诺子这话说得在理,” 他说: “卫国,你让诺子去县里看看。看清楚了,回来再说。” 林卫国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没喝,又放下了。 “行,” 他说: “你去看看。顺便看看老三在县里过得咋样。这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照顾自己。他那个宿舍,听说冬天冷得很。” “我知道。” 林诺说。 他当然会去看林建。 但不是去关心他过得好不好。 他要去弄清楚一件事,林建这么急著攛掇家里养兔子,到底是因为他那个工友马胜利真的挣了钱,还是因为別的什么原因? 上辈子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辈子,他得好好想想。 老三从小被爹娇惯坏了,他如果是故意害全家人,目的呢? 饭局散的时候,雪已经小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变成细碎的雪粒子,被风吹著打在脸上,沙沙响。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布鞋底子薄,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刘桂香把剩下的燉鸡装上满满一碗,用乾净的布包好,外面又裹一层旧报纸,递给林诺。 “带回去给晚晴吃。这丫头瘦得跟啥似的,得补补。我看她那个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不像话。” “谢谢大伯母。” 林诺接过碗,又拿一个馒头,揣在怀里。馒头还是温的,贴著胸口,暖烘烘的。 林卫东送他们到院门口,站在门槛上,两手抄在袖筒里。 “诺子,明天去县里,坐早班车。六点半那趟,別误了。” “知道了,大伯。” “到了县里,先去化肥厂问问,问明白,就回来。” “好。” 林卫东点点头,又看林卫国一眼: “卫国,別想太多。挣钱的事急不得。” 林卫国“嗯”了一声,没说话。 倒不能怪林卫国,老大一儿一女,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马上就到上学的年纪了,怎么也得多弄点钱。 趁他没老,就多帮扶帮扶。 其实也有林诺的原因,这老二平日里游手好閒,老大要是不帮扶他,日子能好过很多,要是一直帮衬,老大媳妇早晚也得打吵子。 回家的路上,雪踩得咯吱咯吱响。风停了,空气乾冷乾冷的,吸进鼻子里像刀割,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被风吹散。 林卫国走在前面,背影在雪地里显得佝僂。他穿著那件穿了五六年的黑棉袄,后背上补著一块蓝布,针脚粗糙,是赵秀英缝的。 林诺跟在后面,怀里揣著燉鸡和馒头。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了百来步,谁都没说话。 林诺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卫国也是,平日里拳脚用的多,要说道理,他还真是有点不太习惯。 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林卫国突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站在树底下,头顶的枯枝掛满了雪,像一把白伞。 “老二。” “嗯。” “你觉得老三说的那个兔子,不靠谱?” 林诺走到他身边,站住了。 雪粒子打在脸上,有点疼。 他想想,没直接回答。 “爹,我不是说不靠谱。我是说,得再打听打听。老三在县里待了两年,心气儿高,想挣大钱,这没错。但咱家底子薄,经不起折腾。” 他顿顿,接著说: “万一赔了,娘的身体受不了。大哥那边俩孩子要上学了,去年大嫂还跟我念叨,说大侄女想买个新书包,大哥都没捨得。你想想,要是投进去的钱打了水漂,大哥那俩孩子咋办?” 林卫国没说话。 他站在树底下,肩膀缩著,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看著远处的雪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嘆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学会想这些了?”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诺说: “想明白了。” 林卫国转头看了他一眼。 昏黄的雪光里,他爹的脸看起来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额头的沟壑,两鬢白霜,以前他没注意过这些,或者说,注意了也没当回事。 上辈子自己真是太混蛋了。 “行,” 林卫国说: “你去看看。看明白了回来跟我说。”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个燉鸡,给晚晴端去。你大伯母燉的,好东西。” “嗯。” 林卫国没再说话,加快脚步进了院门,径直往正房去了。赵秀英在屋里喊了一声“回来了?”,然后是倒水的声音。 现在三兄弟,也就他和父母还住在一起,大哥搬出去了,老三也有自己院子,平日里在县城里住。 林诺站在院子里,先去了灶房。 灶房里还有余火,灶台上的铁锅盖著木盖,摸上去温温的。他把鸡汤倒进一个小砂锅里,放在灶台上用余火温著,又把馒头搁在锅边上熥著。 然后他端著碗,走到西屋门口。 屋里还亮著灯。 黄乎乎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条,落在门槛前的雪地上,像一道金色的裂缝。 他小心的敲敲门。 “晚晴,我回来了。” 里面安静一会儿。 然后出现脚步声,很轻,像是光脚踩在砖地上。门开了一道缝,苏晚晴站在门后。 头髮散下来了,披在肩膀上,黑得像墨,衬得脸更小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旧毛衣,领口鬆了,露出一小截锁骨。 脚上没穿袜子,踩著一双棉拖鞋,鞋面上的绒布磨得光禿禿的。 她看一眼他手里的碗,又看看他被雪打湿的肩膀和头髮。 沉默几秒。 像是在消化他怎么真拿东西回来了这个信息。 “……进来吧。” 声音还是清清冷冷的,但比白天多一点什么。 林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他弯腰跨过门槛,走进西屋。 屋里確实冷。火盆里的炭快灭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核,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两点火星。窗户缝里透著风,门帘子被吹得微微摆动。 他把碗放在桌上,环顾一圈。 西屋比东屋还小,靠墙一张木板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军绿色的,洗得发白。床头搁著一本书,封面朝下扣著,看不清书名。 窗台上放著一个小镜子,一把木梳,还有一只搪瓷杯,杯子里插著一支牙刷,毛都刷飞了。 她总是凑合,可能是不愿意花家里的钱,总是將就。 “你先吃,” 林诺蹲下来拨火盆: “我加点炭。” 火盆边的簸箕里还有几块木炭,是碎的,大概是上次烧剩的。他挑了几块大的架在炭核上,用火筷子拨了拨,又找了几张废纸塞进去,低头吹了几口气。 火星子溅起来,差点燎到眉毛。 还是不太熟练。 苏晚晴站在旁边,看著他蹲在地上鼓捣火盆,嘴唇动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等他弄好,炭火重新烧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墙上,屋里暖和一些。 林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把碗推到她面前。 “鸡腿,大伯母专门给你留的。” 苏晚晴看著碗里的鸡腿。 鸡腿燉得烂,骨肉都快分开了,皮上裹著一层金黄的油,冒著微微的热气。 她沉默几秒。 “你吃了吗?” “吃了,” 林诺说,语气很自然: “吃了好多,不差这一口。大伯母燉的鸡,你尝尝。” 他没说实话。 饭桌上他根本没怎么吃。光顾著跟林建掰扯了,筷子都没动几下,就夹了两粒花生米嚼了嚼。后来又被林建那句“连自己媳妇都嫌你”堵得没了胃口。 但现在他不想让苏晚晴担心。 虽然他知道,苏晚晴可能也不会担心。她大概只是隨口一问,客气而已。 苏晚晴没再说什么,在床沿上坐下来,拿起筷子。 她吃得很慢。 一小口一小口的,用筷子尖夹下一点点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嚼。鸡腿上的肉被她撕成细丝,一条一条地吃,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诺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著。 炭火噼啪响著,映得她半边脸红红的。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樑挺直,嘴唇薄薄的,因为瘦,下頜骨的线条很明显。 她真的很好看。 前世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那时候她刚下乡,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扎著两条辫子,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风吹起她的衣角,像一张从画上剪下来的人。 那时候他想,这样的姑娘,怎么能让她吃苦。 结果她这辈子最大的苦,都是他给的。 “明天我要去趟县里,” 林诺开口说: “可能明天晚上回来。” 苏晚晴的筷子停了一下。 “去县里干啥?” “打听点事。” 他没细说。 他不想让她跟著操心。前世她操心太多了,操心家里的债,他的工作,他的身体,操心得把自己累出了病。 这辈子,他不想让她再操心了。 苏晚晴也没追问。她只是“嗯”了一声,又低头吃鸡腿。 吃到骨头上的肉丝都剔乾净了,她才把骨头放在碗边上。然后端起碗,喝上一口汤。 汤麵上浮著一层油,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之后,嘴唇上沾上一点油光,比之前多了些血色。 “碗放著,明天我洗。”林诺说。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跟白天不一样。 白天她的眼神是冷的,像深冬的河水,什么都装在里面,又什么都不让你看出来。但现在,那层冰好像化了一条缝,有一点点东西从缝里透出来。 不是感动,也不是原谅,更像是困惑。 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突然变了。 林诺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帘。 冷风又灌进来,火盆里的火苗晃了晃。 “早点睡,” 他说: “窗户缝我明天回来糊,今天太晚了,你先拿报纸塞一下。” 苏晚晴没应声。 林诺跨出门槛,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辈子这样也挺好。 第四章,进城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像是被谁用橡皮擦擦过,灰濛濛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山。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掛满了雪,偶尔有一坨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诺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 一大早,赵秀英在灶房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著墙传过来,带著农村早晨特有的节奏感,像是在跟日子打商量。 他翻身起来,棉袄冰凉冰凉的,搭在被子上过了一夜,吸收一整夜的寒气。套上去的时候他打个哆嗦。 推开门,院子里已经忙开了。 林卫国站在梯子上,头上包著一块灰扑扑的毛巾,两个角在脑后打了个结,像个陕北的老农。 他举著扫帚扫房梁,动作不太利索,梯子不稳,他一只手扶著墙,另一只手举著扫帚够,身子往左边斜著,看著就悬。 屋顶是芦苇杆扎的,一年积下来的灰和蜘蛛网掛在上面,黑乎乎的一綹一綹的。一扫帚下去,灰尘簌簌地落,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像下了一场灰雪。 “左边!左边那一块没扫乾净!” 赵秀英站在梯子底下仰著头指挥,两手叉腰。 “你行你来。” 林卫国没好气地说,扫帚在房樑上重重地刮一下,更多的灰落下来。 “我说一句你顶三句,你这人。”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吵啥。” 老两口拌嘴的声音在冷空气里传出去很远,隔壁院子都能听见。林诺站在东屋门口,听著这个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这声音他听了二十多年,后来没了之后他才发现,原来吵吵闹闹也是幸福。 他搓搓手,正想去灶房找点吃的,一转头,看见西屋的门开了。 苏晚晴端著一盆水出来。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扣子是那种老式的盘扣,一圈一圈地绕上去,费功夫,但好看。头髮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后,辫梢用一根红头绳扎著。 盆里的水冒著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她走到窗根底下,把盆放在地上,弯腰拧抹布。 她的手指浸在水里,指尖很快就红了,红得像要透出血来。但她没缩手,拧乾抹布,开始擦窗欞。 窗户是木欞子框,方格子的,一格一格地擦。她擦得很仔细,每个角都不放过,抹布拧得乾乾的,擦过去不留水渍。 碰到木头上那些年久积下来的黑渍,她就用手指顶著抹布使劲搓,指节都泛白了。 林诺站在东屋门口看著。 赵秀英也看见了。 她故意提高嗓门,声音比刚才跟林卫国拌嘴的时候还大了一倍: “你看看人家晚晴,擦得多仔细!不像有些人,干活不行挣钱也不行,一天到晚就知道往外跑!跑跑跑,跑出个啥名堂来了?” 这话是说给林诺听的。 苏晚晴的手顿了一下。 抹布停在窗欞上,没动。她的头没抬起来,但耳朵尖红了。 林诺走过去。 雪地在脚下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清晰的脚印。他走到窗户前面,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我来擦吧,” 他说: “上面的你够不著。” 苏晚晴没抬头。她的目光落在窗欞的下半截上,不知道在看什么。沉默两三秒,她把抹布递过来。 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她的手指冰凉,像从冷水里刚捞出来的,指尖的凉意顺著皮肤传过来,带著一点湿气。他的手是热的,刚睡醒,被窝里的热气还没散乾净,手心里还带著一点汗。 苏晚晴像被烫了一下一样,飞快地缩回手。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本能反应,像是摸到了炉子上的铁皮。但缩回去之后,她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我去灶房帮忙。” 她说,声音很轻,比平时说话轻了至少一半。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踩在雪地上发出急促的咯吱声。 林诺站在窗户前面,手里攥著湿抹布,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 他把抹布攥紧一点。 然后踮起脚尖,开始擦窗欞上面那一排。 没成想,窗欞刚擦一半,院门被人推开了。 木柵栏门“吱呀”一声,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半圆形的弧线。 “诺子!诺子你在不在?” 刘建国裹著一件军大衣一路小跑进来。军大衣是旧的,领子上的毛都磨禿了,露出底下的布面。 他耳朵冻得通红,像两片掛在耳朵上的猪肝。鼻尖也红,红得发亮,像是涂了一层蜡。两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肩膀耸得老高,整个人像一只被冻懵了的鵪鶉。 他看见林诺站在窗根底下,眼睛一亮,整个人都精神了。他三步並作两步窜过来,鞋底在雪地上打了一下滑,差点摔倒,胳膊甩了两下才稳住。 “诺子!走,去我家!” 他一把抓住林诺的胳膊,手指冰凉,隔著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气: “老孙、二蛋都到了,三缺一!就等你呢!炕都烧好了,花生米也炸了,就等你了!” 搁在前世,林诺听到“打牌”这两个字,鞋都能穿反了。 牌桌上有烟有茶,花生米管够,贏了钱还能去供销社买包好烟,带过滤嘴的那种,叼在嘴里走在村道上,那派头比村长还大。 他上辈子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腊月二十四扫房子?不存在的。十次有九次是在牌桌上消磨掉的,从早打到晚,从天黑打到天亮。 但现在。 “我不去了。” “不去了。” 刘建国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你说啥?” “不去了,” 林诺把抹布在水盆里洗洗,拧乾,继续擦窗欞: “没空。” 刘建国盯著他看了好几秒。 “你没事吧?” 他伸手要来探林诺的额头。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是怕被传染什么病: “你是不是发烧了?烧糊涂了?还是昨晚冻著了?我跟你说,发烧可不是闹著玩的,村东头老张家的二小子,就是发烧烧坏了。” 林诺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 “没发烧。就是不打了。” “不打……” 刘建国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 “你是说,今天不打?” “以后都不打了。牌我不碰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林诺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上辈子他跟牌桌打了二十多年交道,从村里的麻將到南方工地的牌九,从几毛钱的底注到几百块一把。这双手摸过的东西,除了牌就是烟,连苏晚晴的手都很少牵。 但现在他说“不碰了”,心里反而鬆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一块石头,肩膀都轻了不少。 刘建国站在那儿,嘴巴微微张开。 “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吧。那我走了。你要是改主意了,隨时来。” “不改了。” 这三个字说得平平淡淡的,但语气里有一种东西,让刘建国又看他一眼。 话到这了,刘建国转身就走。 刘建国转身往院门走。军大衣的下摆在腿弯处晃来晃去,走路的姿势有点外八。 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他站在院子中间,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诺子。” “嗯?” “昨晚你家老三上我那儿去了。” 林诺的手在窗欞上停了一下。抹布压在木格子上,没动。 “脸色不对,铁青铁青的。我问他咋了,他也不说,就闷头喝酒。喝了得有半斤白的,白的!跟喝水似的。我拦都拦不住,他说『別管我』。后来喝多了,睡我那儿了。” 刘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像是怕被谁听见。他往灶房那边瞟了一眼,又收回来。 林诺没说话,手里的抹布攥紧了。 “早上天没亮他就走了,” 刘建国说: “我媳妇起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被窝都凉了,估计走了有一阵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跟没睡过一样。” “他说什么了没有?” “没。就是喝闷酒,一句话都不说。” 刘建国摇摇头,脖子缩进军大衣领子里: “诺子,你家老三是不是在县里出啥事了?我看他那样子不太对劲。他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 “昨晚一句话都没有,就闷头喝。一杯接一杯的,喝完了就盯著桌子发呆,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林诺的手指在窗欞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知道了。谢谢你啊,建国。” 刘建国又多看了他一眼。 眼前这个林诺跟从前那个浑不吝的二流子判若两人。不声不响的,站在那儿擦窗户,眼睛里却像是藏著什么东西。那种眼神他在村里那些见过世面的人身上见过。 “行吧,这点事也不用谢,我就是寻思他不大对劲,和你说说。” 刘建国裹紧军大衣,缩缩脖子: “那我走了。” “嗯。” 院门关上了。木柵栏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门轴转了半圈,又弹回来一点,留了一条缝。 林诺站在窗户前面,寻思著刘建国的话。 林建昨晚喝了半斤白酒,天没亮就走了。 他要去哪儿?回县城?还是去別的地方? 上辈子兔子养死之后,林建就销声匿跡了。化肥厂的人说没有这个人,林卫国去县里找了好几趟,连个人影都没见著。那时候林诺还以为他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没脸回来。 但现在想想,疑点太多了。 …… 中午吃饭的时候,堂屋里摆著简单的饭菜。一盘炒白菜,一碗萝卜汤,几个黑面馒头。白菜是自家地里种的,冬天窖起来的,炒出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萝卜汤里飘著薄薄几片几片肥肉,油花在汤麵上晃来晃去。 林卫国坐在桌边,手里拿著一个馒头,咬一口,咽下去。 “开春了找个活干,” 他说,声音闷闷的: “不能老在家閒著。你大哥那边俩孩子要上学,你三弟在县里也不容易,你总不能指著我跟你娘养你一辈子。” 这话他每年都说,从前每次说,林诺都要顶回去。不是“急啥急”,就是“我又不是不干”,反正总有理由等著。 但今天。 “行。” 林诺说。 就一个字。 桌上安静了。 赵秀英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菜叶子上的油滴下来,滴在桌面上,她都没注意。 林卫国的馒头停在嘴边,牙印都咬出来了,但没再嚼。 全家人都看著他。 林诺这次没还嘴。 是认认真真的回答。 林诺低头喝一口萝卜汤,汤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开春我看看,有啥活能干就干。”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他也確实想好了。 挣钱养家,和苏晚晴好好过日子。 林卫国把馒头从嘴边拿开,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赵秀英。两口子交换一个眼神。 这孩子怎么转性了。 赵秀英把筷子上的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说: “你要是早这么想……” “行了,” 林卫国打断她: “吃饭。” 他把自己碗里的一片肥肉夹到林诺碗里,动作有点生硬,像是很久没做过这个动作了。 林诺看了一眼碗里的肥肉,夹起来吃了。 也没说什么。 这肉是前几天家里买的,是庆祝把外债还完了,那个时候剩下的,一共没多少。 可能是不是为了奖励他昨晚的话。特意做的。 吃完饭,林卫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幣,拍在桌上。 纸幣皱得厉害,像是从裤兜里揉了很多天的。边角都毛了。 “拿著。去县里的车票钱。早去早回,別在外面瞎晃。” 林诺没客气,把钱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赵秀英正在灶台边上忙活,背对著他,往锅里加水。她的背影在灶台前面显得很小,棉袄空荡荡的。 而苏晚晴坐在灶台后面的小板凳上择菜。她低著头,手指掐著菜叶子,一根一根地择,择好的放在左手边的篮子里,烂叶子扔在脚边的地上。 林诺看一眼她的侧脸。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手里的菜叶子停了一下。指甲掐在菜梗上,没掐断。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灶膛里的火在噼啪响,锅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我走了。” 他说。 赵秀英“嗯”了一声,没回头。 苏晚晴继续择菜,手指动了一下,把那根菜梗掐断了。 林诺转身出门。 目標远大啊。 …… 班车站在村口,说是车站,其实就是一根木头杆子上钉了一块铁牌子,牌子上写著“刘家沟”三个字,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等车的人不多,一个老太太抱著个蓝布包袱坐在石头上,包袱系得紧紧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来的时候远远就能听见声音,那种老式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轰隆轰隆的。 车子在跟前停下来,车门“咣当”一声打开,气剎的声音“嗤”地响了一下。 林诺上了车。 车是一辆破旧的大客车,车身上的蓝漆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的铁皮,铁皮上锈跡斑斑,像是长了一身的癣。 挡风玻璃右上角有一道裂缝,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间,用胶带粘著,胶带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就呼呼响。 车上没几个人。一个老太太抱著包袱坐在前排,脑袋靠著车窗,像是睡著了。一个中年男人靠著窗户打瞌睡,嘴巴微微张开,发出轻微的鼾声。 后排还有两个年轻姑娘,嘰嘰咕咕地说著话,声音压得很低。 林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座椅上的皮革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坐上去硌得慌。他挪了挪屁股,找到一个相对不那么硌的位置,把身体靠进椅背里。 车子发动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整个车身都在抖,车窗玻璃跟著嗡嗡响,像是隨时要碎。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窗外的雪地一片白。 雪景很美,但林诺没那么欣赏的意思。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林建那张脸。 昨晚在饭桌上,林建说“马胜利不会骗我”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短到桌上的其他人可能都没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上辈子他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但现在不一样了。 四十多岁的眼睛,看东西跟二十多岁的时候不一样。二十多岁的时候看人看表面,四十多岁的时候看人看缝隙——看那些不经意间露出来的东西。 不对劲。 马胜利到底是谁?化肥厂有没有这个人?他说的那些养兔子的事,到底是真是假? 林建为什么这么急著让家里养兔子? 上辈子兔子养死之后,林建就销声匿跡了。去县里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那时候林卫国回来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头髮白了一半。 现在想想,疑点太多了。 如果马胜利是编的,那林建为什么要编这个人? 如果马胜利是真的,那为什么兔子死了之后他就消失了? 如果养兔子真能挣钱,林建自己为什么不养?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手指轻轻弹著玻璃。 远处的村庄、树、田野,都模糊了,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轮廓。 林诺闭上眼。 班车晃晃悠悠地往县城开,发动机的轰鸣声像一首走调的歌,唱了一遍又一遍。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车身偶尔顛一下,他的身体跟著晃一下,肩膀撞在车窗上。 他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马胜利。 到了县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这个人。找到他,问清楚。 如果这个人都是假的。 那就说明林建在撒谎。 至於林建为什么要撒谎,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林诺睁开眼,看著窗外白茫茫的雪地。 班车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黑影,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蛇。 他心想,得先找到马胜利。 第五章,野物 林诺到县城的时候快两点了。 从车站到化肥厂走路只要一刻钟,但他走得慢。雪后的路不好走,主街上的雪被踩实了,结了一层冰壳,脚踩上去滑溜溜的。 他沿著路边走,踩在没化尽的雪里,咯吱咯吱响,鞋底湿透了,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真冷。 化肥厂在县城东头,远远就能看见那根大烟囱,红砖砌的,足有三十米高,顶端冒著白烟,在灰濛濛的天里直直地往上升。 厂门口的铁门关著,旁边的铁柵栏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门卫室的窗户上贴著“传达室”三个字,红漆都掉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痕跡,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传达室里坐著个老头,正戴著老花镜看报纸,眼镜腿用白胶布缠著。 林诺敲敲门,然后直接推门进去。老头皱皱眉,从眼镜上面看他一眼,目光在老花镜的上方透过来,带著点不耐烦。 “找谁?” “打听个人。” 林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这包烟是他早上从东屋抽屉里翻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剩的,软包装,封口还严实。他拆开,抽出一根,递过去。 老头接过来,没急著点,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別在耳朵上了。態度鬆动些,但不多,脸上的褶子还是绷著的。 “谁啊?” “马胜利。之前在厂里干活的。” 老头的手停在耳朵边上,没说话,摘下老花镜,放在报纸上,重新打量林诺。 那个眼神跟上辈子林诺在派出所里见过的那种眼神有点像,警惕,审视,像是“你最好別惹事”的意味。 “你是他啥人?” “不是啥人。就是打听一下。家里有人跟他一个车间的,叫林建,您认识不?” 老头沉默几秒。 传达室里很安静,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 “你回去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语气生硬,像是林诺问了什么忌讳。 “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头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铁窗,上下推的,滑道里结了冰碴子,关的时候要用力推。 直推了两下才关严实,手背上青筋都凸起来了。“砰”的一声,玻璃都震了一下,窗框上的白灰簌簌地掉。 他背对著林诺站著,没有转身的意思。 林诺没走,只是惊讶,这马胜利到底是怎么了? 这事不对劲。 他敲敲桌子。 “大爷,就一句话马胜利还在厂里不?” 老头没回头。 沉默很久。 然后老头闷声说一句: “不在了。入秋走的。” “咋走的?” 又是沉默。 老头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带著古怪表情,林诺看不太懂。 “……你自己去问林建。” 然后他转身,拿起桌上的报纸,挡住脸,不再搭理林诺。 林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嘆息。很轻,不確定是不是听错了。此刻林诺站在化肥厂门口,没有立刻离开。 这马胜利肯定没那么简单,现在的厂子,可是铁饭碗,没人愿意主动走。 肯定是犯了事了,直觉告诉他,和林建有关係。 五点厂里下班,到时候人多了,总能找到认识林建的。到时候再打听。 …… 五点整,厂里的铃声响了。 铁柵栏门从里面推开,工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林诺站起来时,腿已经蹲麻了,膝盖一软差点摔倒,扶著杨树站一下。 眼神忙在人群里找。 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林建在化肥厂干了三年,林诺来过几次,认得几张脸。 记得有个矮个子戴眼镜的,姓孙,林建带回家吃过饭。有个大高个,外號叫“杆子”,跟林建一个班组的。 他没看见这两个人。 但他认出另一张脸,化肥厂同村的老周。 老周个子不高,胖墩墩的,穿著一件蓝色的工装棉袄,棉袄上沾著白色的化肥粉末,领口和袖口都是。 “周哥!” 老周转过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呼出一团白气,眼睛眨了两下,像是在確认什么。 “你是……林建的二哥?” “对。周哥,跟你打听个人。” 老周的目光闪烁一下,左右看看,像是在確认周围有没有人。 这反应可不太对,林诺更加確定自己判断。 “谁?” “马胜利。你认识不?” 老周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半步,鞋跟在雪地上踩出个坑。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贴著林诺的耳朵说的: “你问这个干啥?” “我就想知道他咋了。” 老周犹豫一下,摘下雷锋帽挠挠头。头髮被帽子压得扁扁的,贴在头皮上,挠几下也没立起来。 然后他拉著林诺往路边走了几步,离人群远一点。路边有一棵杨树,树干上钉著一块“禁止停车”的铁牌子,锈得不成样子了。他站在树后面,背对著马路,身体挡著林诺。 “马胜利……出事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林诺要侧著耳朵才能听清。 “今年入秋的时候,他跟人倒腾了一批化肥。说是从外地弄来的平价货,转手能赚一笔。结果货是假的,下面好几个村的农户买了,种的冬小麦全死了。” 他说到“假的”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然后他咽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一下。 “马胜利被派出所带走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林诺的手攥紧了。 “林建呢?他掺和了没有?” 老周看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点同情,也有后悔,似乎不该说这么多。 “兄弟,” 他说,声音更低: “我劝你回去问问你弟弟吧。这事儿……我不方便多说。厂子领导说了,谁传这事,一律开除。” 他拍拍林诺的肩膀。手掌厚实,隔著棉袄能感觉到重量。 老周把雷锋帽重新戴上,往下拽拽,帽耳朵拉到耳朵上,加快脚步走了。走路的姿势比刚才快了不少,几乎是小跑,棉袄的下摆在腿弯处甩来甩去,转过街角,就不见了。 跟躲瘟神一样。 林诺站在路边,看著老周消失的方向,心里一阵冰凉,果然。 马胜利被抓了。 假化肥。 好几个村的农户被骗了。 老周说“林建掺和了没有”的时候那个眼神,说明林建很可能也脱不了干係。老周没明说,但那个犹豫,已经说明很多问题。 这应该就是林建急著让家里养兔子的原因? 他需要钱? 林诺在化肥厂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这几件事。马胜利、假化肥、林建、养兔子,这几件事拧在一起。 他转身往主街走,脑子里乱糟糟的,算是捋清楚林建让养兔子的原因。 不过来县城还有另一件事,养兔子这事,是林建自己起心思,还是什么?他得打听个確切消息,堵死林卫国的念头。 供销社在县城主街上,三间门面,青砖灰瓦,门头上的五角星已经褪色了,但轮廓还在。 门口掛著“城关供销社”的牌子,白底红字,漆有点脱落了,“社”字的右边那一竖掉了半边,远远看去像个“衤”。 门是敞开的,里面光线不太好,灯泡的瓦数不够,黄乎乎的。 货架上摆著日用百货——暖水瓶、搪瓷盆、毛巾、肥皂、火柴、煤油灯。靠墙的柜檯上摆著几匹布,蓝的、灰的、黑的,捲成一卷一卷的,布头上插著价签。 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肥皂的碱味、煤油的刺鼻味、布的浆洗味,混在一起,是八十年代供销社特有的味道。 刘德柱站在柜檯后面打算盘。 他是供销社的採购,跟林卫国是老相识。五十出头,瘦长脸,颧骨高。戴著一副老花镜,眼镜腿用橡皮筋绑著,拨算盘珠子的时候“噼里啪啦”的。 “刘叔。” “哟,诺子?你咋来了?” “打听点事。” 林诺说著话从口袋里掏出钱。 一块钱的纸幣,皱巴巴的,他出门的时候爹给的,坐班车花了五毛,还剩五毛。但他兜里本来就有一块钱,把兜里那一块钱递过去。 “刘叔,我去年在你这儿赊过两包烟,大前门。这是补上的。” 刘德柱愣了一下,好悬才反应过来: “你小子,还记著这茬呢?我都忘了。” 他接过钱,態度明显热络了。拉开抽屉,把钱放进去,又从柜檯后面拉出一把椅子。 “坐著说。啥事?” 林诺坐下开口: “叔,我想打听一下兔毛的行情。养兔子挣钱不?” 刘德柱的笑容收了点,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身体往前倾,胳膊肘撑在柜檯上。 “我劝你別养。” “为啥?” “兔毛这玩意儿水太深。” 刘德柱往柜檯上一趴,声音压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口没人,街上冷冷清清的,才放心大胆的说: “去年下河村好几户养兔子的,一场兔瘟死完了。几十只兔子,三天之內全死了。那东西传染,一只得病,一窝全完。直让人赔得底儿掉,到现在还有两家没还上借的钱。”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柜檯上敲了两下,篤篤两声,像是在强调。 林诺的喉结滚动一下。 “那……刘叔,除了兔子,还有啥能挣钱的?” 刘德柱想想,开口说道。 “野物。” “最近这半年,野物的行情一直往上走。野鸡、野兔、鱼,还有山里那些东西。城里的饭店要,国营饭店也要,来多少收多少。” 他指著帐单的数字给林诺看。 “上个月有人从山里扛了只獐子下来,卖了六十多块。六十多块!顶你种半年地了。” 林诺的眼睛一亮。 “野鸡,活的五块一只,死的两块。野兔论斤称,一斤一块五,比猪肉贵一倍。还有甲鱼,” 刘德柱的手指在纸条上又点了两下。点得很重,纸都被按出一个坑。 “一斤重的十块钱。两斤重的,二十块。三斤以上的,你自己跟饭店谈。” 林诺的手指在膝盖上都攥紧了。 他在心里算下一笔帐:一只甲鱼十块钱,十只就是一百块。他爹种一年地,刨掉种子、化肥、农药,满打满算也就剩一百多块。而他要是能在河里摸上十只甲鱼,那就是爹种一年地的收入。 而且他记得,后面甲鱼价格升的厉害,28一斤的时候都有。 不过他没什么路子,只能顺著刘德柱的消息往下说。 “刘叔,这些野物,城里真有人收?” “骗你是小狗。” 刘德柱拍胸脯,手掌拍在棉袄上发出闷响: “国营饭店的採购,隔三差五就来问。他们那边缺货,野物,来多少收多少。你要是能搞到货,我给你介绍路子。” “那个人我熟,他不压价,现钱结帐,从不赊欠。上次有人扛了只野猪过来,两百多斤,人家当场掏了八十块。” 林诺没急著表態。 他又问了一句: “刘叔,打野物……林业站管不管?” 刘德柱摆摆手,一脸不以为然。手掌在面前扇了两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管啥管,现在谁管这个。上面都下指標了,下套子、挖陷阱、用鱼叉,没人管。就是猎枪得小心登记。” 林诺点点头,他自然清楚,不过现在用火銃打,还是没事,过几年才会管的特別严。 “刘叔,谢了。” “谢啥。” 刘德柱开口: “你要是真能搞到货,记得来找我。嫌县城远,就去镇子上找你哥刘军,说是我让你去的。別走別人的路子,我这边的价是最公道的。外面那些二道贩子,一斤能给你压两三毛,黑得很。” “行。” 这下连销路都找好了。 林诺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刘叔,这事儿先別跟我爹说。等我弄到了再说。” 刘德柱笑了: “你小子,还学会保密了?行,我不说。但你得快点,入秋之后这些东西就不好打了。猫了一冬,都精得很。” “嗯。” 林诺推门出去。 六点多天早黑了。 国营饭店门口排著队。七八个人,缩著脖子,两手抄在袖筒里,脚在地上跺著取暖。 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带著饭菜的香味——燉肉的酱香、葱花的辛香、麵食蒸熟了的甜香,混在一起,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林诺咽口口水。 以后挣钱了,一定要让苏晚晴来吃一顿。 早上赵秀英塞给他的黑面馒头还在口袋里,已经凉了,硬邦邦的,跟块石头似的。他掏出来,掰一块塞嘴里。馒头渣子掉在棉袄前襟上,他拍拍,又掰一块。 嚼了两下,有点硌牙,但他咽下去了。馒头的味道发酸,是杂粮的那种酸,不好吃,但顶饱。 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重新包好,塞回口袋。 口袋里的钱还剩一块了。刚才刘德柱只收了他一半的钱。 他攥著钱往车站走的路上,他又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马胜利出事了。被派出所带走了。假化肥,把好几个村的农户被骗了。 这就是林建急著让家里养兔子的原因? 他需要一笔钱来补那个窟窿。因为马胜利被抓,假化肥的事发,被骗的农户肯定要赔钱。林建要是不拿钱出来,下一个进派出所的可能就是他。 所以他才回来攛掇爹养兔子。他要的就是全家的那笔钱。 林诺的脚步停下。 不对。 如果林建只是缺钱,他可以直接跟爹借。爹疼他,只要他开口,爹肯定会给。他完全不用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除非,那笔钱不是借能解决的,窟窿太大了,大到借了也填不上,只能靠“挣”。 这个时候再有个人和他说养兔子能发財,他也就回来攛掇爹养兔子。 而老三又是个要脸面的,让別人知道假化肥的事,他在十里八乡的也就不用混了。 这么一说,逻辑就通了。 林诺站在路边,呼出一口白气。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他眯起眼睛。 他想起前世,兔瘟之后,林建就再也没回来过。林卫国去县里找了好几趟,化肥厂都说没这个人。 那时候都以为林建因为兔瘟害了全家,没脸回来。但现在想想,不是没脸回来,是不敢回来。 假化肥的事发,他全想著靠养兔子暴富赔钱,然后兔子全死了,他也就只能跑。 不过为什么那些买化肥的农户,没有声张呢?他跑了,应该找家里来啊。 不对,这事没那么简单。 班车在车站等著。 林诺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靠著车窗,闭上眼。 想著刘德柱说的野物行情。野鸡五块一只,甲鱼十块一斤。不用本钱,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这事有搞头。 他得先靠自己弄笔钱。 然后带著大哥一起干。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林诺先去的灶房。 看看有没有留饭给他。 灶台上温著一碗红薯稀饭,碗上面盖著一个盘子,保温。旁边碟子里搁著半块咸菜,切成条,码得整整齐齐。稀饭是用小火温著的,碗底还是热的。 他端起来,揭开盘子,几口喝完了。红薯煮得烂,甜丝丝的,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从食道到胃,一路都是热的。 然后他走到西屋门口。 屋里亮著灯,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条,落在门槛前的雪地上,像一道金色的裂缝。 他敲敲门。 “晚晴,我回来了。” 里面安静一会儿。 然后脚步声,很轻,像是光脚踩在砖地上。到了门口,停了一下,门开了一道缝。 苏晚晴站在门后。 头髮散著,披在肩膀上,黑得像墨。 她看一眼他被雪打湿的肩膀,没说什么。 “我今天去县城打听了一下,” 林诺说: “兔子的事儿先不急。我琢磨了別的路子,明天进山看看。” 苏晚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可能带著疑惑,林诺以前可不会和她说这些,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你早点睡。” 林诺说: “窗户缝我明天糊。” 他转身要走。 “林诺。” 他停下来。 苏晚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你吃饭了没有?” 林诺愣一下,忍不住的嘴角上扬,这还是苏晚晴这辈子第一次主动关心他。 “吃了。在灶房喝了一碗稀饭。” “哦。” 门关上了。 林诺站在廊檐下,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抬起头,看见正房的灯还亮著,他爹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一动不动。 他想进去跟爹说今天的事。 但最后还是没去。 明天早上再说吧。 让爹今晚好好睡觉。 他转身回了东屋。 明天进山。 他想起上辈子,大概是八三年还是八二年,有人从后山向阳坡弄到一窝好东西。 向阳坡……松树林……再往上面走,有一片凹地,背风,阳光好。 他嘴角翘了一下。 明天去把那窝东西刨了。 第六章,地羊 腊月二十五,冻豆腐。 天刚蒙蒙亮。 林诺蹲在西屋窗根底下拆旧纸。 窗欞上糊的是去年的报纸,已经发黄了,他用指甲抠住翘起的边角,一点一点地往下撕。报纸干了之后脆得像薯片。 “嘶——” 林诺缩回手,看了一眼右手食指。指甲从中间劈了,露出一条粉红色的肉,血珠子慢慢渗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粒。他把手指含在嘴里,舌尖尝到一股铁锈味。 西屋的门开了,苏晚晴站在门后面,手里拿著一把剪刀和一张砂纸。 她把东西递出来,没说话。 林诺接过来,她鬆手,两个人的手指又碰了一下。这次苏晚晴没缩回去——或者说,缩了一半停住了。 门没关严。 留了一条缝,不到两指宽。从外面能看见里面的光线——煤油灯的昏黄,一跳一跳的。 林诺把旧报纸撕乾净,窗欞上的灰也用砂纸打磨了一遍。砂纸太细,磨起来费劲,手指头磨得生疼,但磨过的地方確实光滑。 接著裁报纸,打好浆糊,糊窗户。 糊窗户的时候,林卫国过来了。 他穿著一件黑棉袄,领口竖著,两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手里端著一碗粥,碗是粗瓷的,碗壁上印著“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漆掉得差不多了。 他站在廊檐下,喝了一口粥,烫得吸口气,然后问: “昨天去县里,问著了没有?” 林卫国昨晚一宿没睡好。眼睛下面的眼袋比平时深,脸色也差,灰扑扑的,跟天边的云一个色。 林诺把最后一张报纸糊上去,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压,把气泡赶出去。纸边抹了浆糊,黏在窗欞上,平平整整的。 “问了。供销社的刘叔说,养兔子风险太大。兔瘟一来,一窝全完。下河村去年好几户赔得底儿掉。” 他没回头。 林卫国没说话,又喝一口粥。 林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提假化肥的事。 “老三……可能也是让人忽悠了,” 他说: “他在县里见的世面多,但这事儿他也没养过,光听人说了。不怪他。” 这话说得很巧妙。既没有替林建辩护,也没有落井下石。他把“骗人”换成了“忽悠”,把“故意”换成了“没养过”。林卫国听著,至少不会觉得是在踩老三。 林卫国“嗯”了一声。 没再说什么,站在那里把粥喝,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西屋新糊的窗户纸。 “糊得还行。” 他说。 然后他端起碗,进了正房。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两晃。 赵秀英在灶房里听见了。 她探出头来看了林诺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点欣慰,也有点意外——欣慰的是儿子终於肯干活了,意外的是居然干得还不错。 她缩回头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中午饭吃得沉默。 堂屋里的光线不好。桌上摆著白菜燉粉条、醃萝卜、黑面馒头。白菜燉得烂,粉条滑溜溜的,筷子夹不住。醃萝卜切成细丝,拌了香油,是桌上最像样的菜。 家里一直都这样,地里刨食挣不了太多。 林卫国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两下,说: “老三这事儿……过了年再说吧。” 赵秀英看了林诺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你爹鬆口了,你別再拧著来了。 林诺没接话,低头喝粥。 能不养兔子就行。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诺放下碗。 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下午进趟山。” 赵秀英抬头看他: “进山干啥?冰天雪地的。山路都冻上了,滑得很,去年老张家的二小子就是在后山摔的,腿折了躺了三个月。” “弄点东西。” “啥东西?” “瞎摸耗子。” 赵秀英的筷子停在半空。 林卫国也抬起头,眉头皱成一团,盯著林诺看。 “你疯了?大冬天挖瞎摸耗子?那玩意儿又不值钱,你费那劲干啥?再说了,地都冻得邦邦硬,镐头刨下去就是一个白印子,你能挖著啥?” “我去看看。” 林卫国想说什么,赵秀英拉他一把。 她的手搭在林卫国胳膊上,按了一下。两口子交换眼神。 林卫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粥一口喝了。 林诺没再说什么,起身去灶房拿镐头和筐子,然后把筐子挎在肩上,镐头扛在肩上,出了院门。 …… 王老二蹲在自家门口抽菸袋锅子。他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棉袄前襟上全是菸灰烫的洞,大大小小十几个。 他看见林诺这副打扮,烟都忘了抽。 “诺子?你这是干啥去?” “进山。摸点瞎摸耗子。” 王老二愣了三秒,咧开嘴笑。 “你说啥?大冬天挖瞎摸耗子?你脑子没毛病吧?那玩意儿又不值钱,一斤才几个钱?两毛?三毛?你费那劲干啥。” 林诺没停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閒著也是閒著。” 王老二在后面摇头,跟旁边走过来的人说,旁边那个人是李三,刚从镇上回来的,手里拎著两斤猪肉。 “林卫国这个二小子,怕是真的废了。好好的日子不过,去打牌也就罢了,现在又去挖瞎摸耗子。那玩意儿,狗都不吃。我家的狗闻都不闻一下。” 李三把猪肉换到另一只手上,看了一眼林诺的背影,撇撇嘴: “人家乐意,你管得著吗?反正又不是你儿子。” “我就是替他爹操心。” 王老二把菸袋锅子重新点上: “三个儿子,老大老实巴交的,老三在县里上班,就这个老二,啥也不是。地不种,活不干,连自己媳妇都嫌他。你说他还能干啥?” 此时村口有几个妇女在说话,正准备去镇上赶集。她们头上包著各色的头巾——红的、蓝的、灰的,手里拎著篮子,篮子里装著鸡蛋或者干蘑菇,准备拿到镇上换点年货。 看见林诺走过来,她们的声音都压低了。 但农村妇女压低声的“私语”,其实十米外都听得见。 也不怕被人听见。 “那不是林家的二小子吗?扛著镐头干啥去?” “谁知道呢。这人啊,怕是不行了。苏晚晴那么好个姑娘,跟了他,真是瞎了眼了。识文断字的,长得又好看,在咱们村那都是头一份,怎么就嫁了这么个主儿。” “可不是嘛。听说都分房睡了。我早上看见她从西屋出来,他从东屋出来,各走各的。早晚得跑。这种媳妇,留不住的。” “跑了好,跑了另找一个。林卫国还省心了呢。” 林诺听见了。 脚步顿了一下。 这些话他上辈子听了无数遍。 但现在不一样,他要让家里过上好日子。 才能彻底堵住这些好事娘们的嘴。 雪后的山路不好走。 林诺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脚在雪里踩出一个坑,然后身体的重心移过去,另一只脚再往前迈。这是走山路的窍门不能急。 后山向阳坡。 林诺根据记忆找到向阳坡的位置——从村口往北走,过了两道梁,看见一片松树林,松树林右边有一条乾沟,顺著乾沟往上走,走到沟底就是向阳坡。 但雪后的地形变了。 山坡被雪盖得严严实实,沟是沟还是坡是坡都分不清。松树长得都差不多,这棵跟那棵没什么区別。他站在坡底下,左右看了看,又往上走了几步,还是认不准。 林诺在雪地里转了大半个小时。 差点想放弃。 上辈子,上辈子他就是这样的,什么事都“明天再说”,什么活都“不急不急”。结果明天復明天,明天何其多。等到苏晚晴躺在病床上,他才发现,已经没有明天了。 想到苏晚晴,林诺咬咬牙,又往上走了几步。 这才看见,一棵歪脖子树。树干歪向一边,就是这棵。 上辈子那人说过——“就在那棵歪脖子松树后面的树墩子下面”。那人姓张,叫张德贵,是隔壁村的,喝酒的时候说的。当时谁也没当回事,但林诺记住了。 他绕过歪脖子松树,后面是一片缓坡,灌木中间有一个树墩子。就是这个地方。 林诺把筐子放在一边,蹲下来,在地上找了一圈。树墩子周围有几个小土堆,拱起来的,上面没有雪——不是没有雪,是雪被拱开了,露出底下的干土。 还真有。 洞口。 地羊的洞口。 地羊这东西,学名叫高山鼢鼠,它们在地下打洞,把土拱到地上,是这种小土堆。 林诺拿上几块石头,把附近几个土堆堵上。 这是断后路。地羊在地下打洞,四通八达,要是不把其他洞口堵死,它从別的地方跑了,你挖到天黑也挖不著。 镐头握在手里,他在树墩子旁边的地上戳了戳。 土冻得很硬。 一镐头下去,只刨出一个白印子,像是刨在石头上。 林诺没丧气,把镐头举起来,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接著攥紧镐头,使劲刨下去。 “咔嚓”一声。 冻土裂开一条缝,从镐刃的位置往两边延伸,像一张裂开的嘴。裂缝大约有一指宽,能看见下面的土顏色不一样——上面的冻土是灰白色的,下面的是湿的。 他一下一下地刨。 刨了十几下。 等到镐头再刨下去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鐺”的那种脆响,是“噗”的一声,闷的,像是刨进空心的东西里。 冻土崩开一块,碗口大的一块,掉进下面的洞里,发出一声闷响。 下面的洞塌了。 林诺的心凉了半截。 该不会把地羊羊埋死了吧。 死了肯定不如活的值钱——野物死了,除了那些大货,供销社都会往下压价。活的五块,死的可能只给两块。 他用手一点一点扒开碎土。 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碎土里有冰碴子,扎进指甲缝里,疼得他直抽气。但他没停,一把一把地扒土。 挖了半天,都没挖到。 林诺心里一沉不会早就跑了吧?洞口虽然堵了,但地羊打洞快,几分钟就能打出新洞。要是它在他堵洞口之前就跑了,那这半天就白干了。 咬咬牙接著刨。 他把胳膊从洞里抽出来,手背上全是泥,指甲缝里渗著血丝。他又往下刨了两镐头,把洞口扩大了一圈,然后继续用手扒。 越扒土越软。 上面的土是冻的,下面的土是湿的,越往下越湿,到了最底下,泥土几乎是稀的,黏糊糊的,粘在手指上甩不掉。 有货。 绝对有货。 这种湿土是地羊刚刚翻过的,新鲜的,带著一股腥味。要是老洞,土是乾的,硬邦邦的。这说明地羊就在附近。 他扒开最后一把土。 手指碰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活的。 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动了一下,往洞里缩了缩。林诺的手指跟著往前探,指尖碰到了温热的身体——热的,跟冰冷的泥土完全不一样。 他小心地把周围的碎土块扒开,露出一个洞。洞里蜷著几只灰褐色的东西,挤在一起,毛茸茸的,圆滚滚的。 一只、两只、三只…… 五只。 一公一母,三只崽子。 母的那只大一点,比拳头大一圈,毛色深,背上有几根白毛。公的也不小,比母的略瘦,毛色发黄。 崽子很小,只有鸡蛋那么大,眼睛还没睁开,挤在母地羊的肚子底下,嘴拱著嘴,像是在找奶吃。 林诺的手在发抖。 他运气真好。 正赶上繁殖期,这一窝还在一块。地羊这东西,公母平时是分开住的,各有各的洞,只有繁殖期才会住在一起。要是过了繁殖期,最多就能抓到一只。 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公地羊的后脖颈。 地羊张嘴就咬它的牙很长,两颗门牙凸出来,黄黄的,像两颗小铲子。但林诺抓的是后脖颈,它扭过头来够不著,四条短腿在空中乱蹬,爪子尖尖的,在空气里抓来抓去。 这东西咬人可疼。上辈子有人被地羊咬过,手指头咬穿了,骨头都露出来了,肿了半个月。 他把公地羊放进筐子里,又去抓母的。母的护崽子,不好抓,它缩在洞的最里面,把三只崽子挡在身后,齜著牙冲他叫。叫声不大,“吱吱吱”的,像老鼠,但比老鼠的叫声粗。 林诺伸手进去,母地羊一口咬在他手指上。 他闷哼了一声,没缩手。 疼。真疼。牙齿刺进皮肤,像两根针扎进去,指尖瞬间就麻了。但他咬著牙,另一只手伸进去,掐住母地羊的后脖颈,把它从洞里拽出来。 手指上的血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他把母地羊放进筐子里,又去摸三只崽子。崽子好抓,不咬人,就是滑,身上光溜溜的,毛还没长全,抓了两回才抓稳。 五只地羊在筐子里挤成一团。 母地羊把崽子护在身下,公地羊缩在角落里,鬍鬚一颤一颤的,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盯著外面。 林诺把筐子提起来看了看。筐子底下垫乾草,乾草是来的路上在松树底下薅的,黄褐色的,软和。他把地羊放进去,又在上面盖了一层旧布。 他拎拎筐子,沉甸甸的,心里踏实多了,又在筐子口上压了两根树枝,免得地羊跳出来。不过这东西弹跳力不行,腿太短,跳不高,比兔子差远了。 上辈子,这窝地羊被张德贵挖出来卖了六块钱。 六块钱在当时不算小钱,够买六斤猪肉,挖出来的人高兴了好几天,逢人就说。 但林诺知道,地羊骨的价值远不止六块钱。 这东西学名叫高山鼢鼠,骨头的药用价值高得很。七十年代就有人用它代替虎骨,虎骨是什么价?那是按克算的。八十年代正式確定之后,价格一路飆升。再过几年,一斤地羊骨能卖到两百八十块。 现在当然卖不到那个价。 但也不是六块钱能打发的。 林诺回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王老二还在门口蹲著。 菸袋锅子换了一锅,新点的,菸丝烧得红亮红亮的。旁边多了两个人李三和赵大拿。 三个人正聊天,看见林诺从山脚那边走过来。 王老二探了探脑袋。 “挖著了?” “嗯。” “啥玩意儿?” “瞎摸耗子。” 王老二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走过来,掀开布看了一眼。五只地羊蜷在筐子里。 王老二把布盖回去,咂咂嘴。 “还真挖著了?这东西可不好挖,洞打得深,岔路多,你咋找著的?” “瞎碰的。” 王老二上下打量他一眼,摇摇头。 “这东西有啥用?又不值钱。你费这劲图啥?大冬天的,冻得跟孙子似的,就为了这几只瞎摸耗子?” 旁边李三凑过来,弯著腰看了一眼筐子,然后直起身来,笑著说: “诺子,你这是打算拿到供销社卖?我跟你说,供销社不收这玩意儿。白送人家都不要。上回有人拿了一筐去,人家看都不看一眼。” 赵大拿也接话了,他捧著茶碗,吸溜了一口,茶汤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 “人家供销社要的是野鸡野兔,再不济也要几只麻雀,麻雀还能炸著吃呢。谁要你这瞎摸耗子。你是真不知道行情还是咋的?这东西又不能吃又不能用的。” 林诺没说话,他知道地羊骨的价值。知道这东西再过几年能卖到什么价——两百八一斤,那是虎骨的价。 就算现在卖不到那个数,他也有路子。大不了自己先养著,把小崽子养大,杀了,骨头弄出来晒乾,等著以后行情好了再卖。 这东西好养,吃草根树皮,不费粮食。院子角上搭个棚子,砌几个窝,就能养。 笑吧笑吧。 以后知道这玩意能卖钱,看你们还能找到吗? 他不在理会,只是加快脚步,往家走。 等到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赵秀英从灶房迎出来。 她围著一条灰扑扑的围裙,围裙上沾著麵粉,手上也粘著白面,指甲缝里都是。她手里拿著一根擀麵杖,杖上还粘著一片麵皮,大概是在擀麵条。 她看一眼筐子: “真挖到了?” 林诺把筐子放在地上,掀开布。 赵秀英凑过来一看——五只地羊挤在一起。 赵秀英的眉头皱成一团,皱得很深,眉心挤出一个“川”字。 “这玩意儿又不能卖钱?你费这劲干啥?大冬天的,山上的雪那么深,你万一摔了咋办?” “能。” “能卖多少?” “明天去镇上问问。刘叔说药材站收这个。地羊骨是药材,能代替虎骨用。” 赵秀英半信半疑,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说什么。 这个儿子最近做的事,她越来越看不懂了。不去打牌了,不去喝酒了,主动说要找活干,还跑进山挖地羊。跟以前那个浑不吝的二流子判若两人。 挖地羊,嗯,至少比去打牌强。 打牌是输钱,挖地羊再不济也赔不了本,顶多白费点力气。 “行了行了,进屋暖和暖和,” 她说: “鞋都湿透了,换一双。灶上有热水,一会儿我给你打一盆泡泡脚。” 她转身回灶房了。 苏晚晴从西屋出来。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走到筐子前面,低头看了一眼。 五只地羊挤在一起。 苏晚晴脸色发白,往后退了半步。 林诺看见她的表情,想起上辈子,两个人在南方租房子住,城中村的房子,又老又旧。屋里进了耗子,半夜窸窸窣窣地响,苏晚晴嚇得不敢睡觉,缩在床角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跟工友借了钱,买了耗子药,撒在墙角。耗子死了,她打扫的时候看见耗子的尸体,脸白了一个下午。 那个时候他才知道,苏晚晴怕这种东西。 “別怕,” 林诺说,声音很轻: “我在。” 他顺手把布盖回去,挡住她的视线。 苏晚晴没说话,转身回屋。 过了一会儿,她端著一碗热水出来。 碗是白瓷的,碗口磕了个豁,递给林诺。 林诺接过来,喝了一口。 烫,不过大冬天的,这热水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 “慢点喝,” 苏晚晴说: “烫。” 声音还是清清冷冷的,但多了些什么。 林诺端著碗,看了她一眼。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 这次喝得慢了,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过了会,林诺找个旧木箱,把地羊从筐子里转移进去,又在箱子里面用砖头围住四个角。砖头是从院子墙根捡来的,半截的,带著水泥渣子。他把砖头码在箱子內壁,压得死死的。 这东西会咬木头。 地羊的牙厉害,要是让它咬穿了箱子,半夜跑了,抓都抓不回来。 他心里盘算:明天去镇上药材站问价。如果价钱合適就卖了,不合適就先养著。这东西好养,吃草根树皮,不费粮食。 第七章,十三块 腊月二十六,去买肉。 天刚蒙蒙亮,林诺从东屋出来,棉袄搭在胳膊上,单衣外面只套了一件背心。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赶紧把棉袄穿上。 走到院门口,想起昨天大哥林江过来说镐头钝了,想借块磨刀石。 他家有块青石,是林卫国从河滩上捡回来的,磨刀好用,磨镰刀磨镐头都行。 大哥说开春要用,想先借去使使。 於是拿著磨刀石转身往大哥家走。 大哥家在村子东边,跟林家老宅隔著一道矮墙,百来步的距离。 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柴垛码得整整齐齐,墙根底下放著几把农具,锄头、铁锹、镐头,都擦得乾乾净净。林江是个仔细人,什么东西用过之后都要收拾利索才放下。 院门没关,林诺刚要推门进去,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是田芳的声音。 “你看看人家孩子过年吃肉,咱家孩子连肉味儿都闻不著。林江,你就不能想想办法?” 林江没吭声。 “我知道你难。” 田芳的声音带了哭腔。 “可安子昨天跟我说,娘,我想吃肉。我说行,等你爹挣钱了就买。她今天就问我,爹挣钱了没有?我说没有。她就哭了。” 林安的声音传出来: “娘,我不吃肉了,你別骂爹了。” “我没骂你爹……” 田芳的声音哽住。 林平也跟著说,声音更小,奶声奶气的: “我也不吃肉了。” 林平才四岁,话还说不利索。 林江终於开口: “行了,別说了。过了年我想想办法。” “想办法想办法,你年年说想办法……” 田芳没再说下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诺站在院门外,推门进去 “大哥。” 林江抬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底下有青黑色,像是没睡好。 “安子和平子呢?” 林江愣了一下: “干啥?” “中午,让他们过来吃饭吧。” “不用。” 林江声音闷闷的。 “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再加上爹也想安子平子了。” 林诺开口。 林江他转过头看林诺一眼。 犹豫片刻。 “安子!平子!”林江朝屋里喊了一声。 两个孩子从屋里跑出来。林安七岁,梳著两条小辫子,穿著一件花棉袄,棉袄短了一截,能露出手腕。 林平四岁,圆脸,大眼睛,穿著一件蓝布棉袄,棉袄上打著补丁,袖子太长,挽了两道。 “去二叔家吃饭。” 林安抬起头看著林诺,眼睛亮了一下,但没动。她攥著弟弟的手,站在门口,像两只怯生生的小猫。 上辈子林诺喝醉耍酒疯,可能是把他们嚇到过,一直都和他不亲近。 “走。” 林诺伸手,林安犹豫一下,把手递过来。小手冰凉。他攥紧了,另一只手把林平抱起来。小傢伙不重,轻飘飘的,像抱著一捆柴火。 回到大院。 “来了来了。” 林卫国看到俩乖孙,忙招招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 “安子,平子,过来,到爷爷这儿来。” 接著从兜里掏出两块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糖纸,是供销社卖的那种硬水果糖,一分钱一块。林安接过来,没吃,攥在手心里。林平已经剥了糖纸塞嘴里了,腮帮子鼓鼓的: “甜!” “甜就多吃一块。” 林卫国又掏出一块递过去。他兜里就揣了几块,是赵秀英赶集的时候买的,专门留著哄孩子的。 赵秀英从灶房探出头来,手上沾著麵粉,围裙上也是麵粉,头髮上沾著点。 “別给他们吃太多糖,一会儿该不吃饭了。” “过年呢,多吃块糖咋了。” 林卫国不以为然,把糖塞进林平嘴里。 他摸摸林安的头,开口询问。 “安子,中午想吃啥?” 林安低著头,不说话。两只手攥在一起,手指头绞来绞去。 “说唄,想啥吃啥。” 林安抬起头,看了爷爷一眼,又看弟弟一眼。 “想吃肉肉。”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说错了什么。 林平听见“肉肉”两个字,立刻跟著喊: “肉肉!肉肉!” 糖块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他赶紧用舌头卷回去。 林卫国笑了。笑声在堂屋里迴荡,带著一股子热气。 “行,吃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拍在桌上: “老二,去镇上割斤肉。” 林诺没接。 “咋了?”林卫国看他,眉头皱了一下。 “爹,不用你的钱。我有。” 林卫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挤出一个“川”字。赵秀英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著麵粉,手上还粘著一片麵皮。 “你有?你哪来的钱?” 林诺没答话,转身出去,把装地羊的麻袋拎了进来。 “卖了这个就有钱了。” 赵秀英凑过来,低头看看麻袋,又抬头看他,一脸不信。 “你真要拿去卖?这东西能卖几个钱?別白跑一趟。来回车费都要花钱,卖不了几个钱还赔本。” “能卖。” 林诺把麻袋扛在肩上: “够买肉的。” 赵秀英还想说什么,林卫国摆摆手:“让他去。” 林诺扛著麻袋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一眼。 林安和林平趴在桌边,两双眼睛眼巴巴地看著他。 他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兔子死了之后,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林安到了上学的年纪,交不起学费,林江跑了好几趟学校,求了校长好几回,最后也只免了半年的。 而林安上了两年就不上了,回来帮家里干活。后来早早嫁了人,嫁到隔壁村,男人是个老实人,但家里也穷。林平倒是多上了两年,但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在工地上搬砖,跟林江一样。 他这辈子最亏欠的人,除了苏晚晴,就是大哥一家。 “安子,等著二叔回来给你燉肉。” 林安点点头,嘴角翘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林诺扛著麻袋出了门。 村口停著一辆马车。 马车是村里老孙头的,胶皮軲轆,木头车帮,车板上铺著一层乾草。 老孙头四十来岁,黑脸膛,满脸褶子,裹著一件光板皮袄,皮袄上蹭得鋥亮,油光光的。头上扣著顶狗皮帽子,两个耳朵耷拉著,走起路来一扇一扇的。 他坐在车沿上,手里攥著鞭子,鞭梢耷拉在地上,冻得硬邦邦的。车上已经坐了三个人。 “老孙叔,去镇上不?” “去。一毛钱。” 林诺把麻袋扔上车,翻身上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木板车上铺了一层乾草,坐上去硬邦邦的,硌得慌。他把麻袋往身边拢拢,靠在车帮上。 老孙头一甩鞭子,“啪”的一声脆响,在冷空气里炸开。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蹬地,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地走。 …… 到了镇子上。 镇上比县城小得多,就一条主街。 林诺先去找刘军。 刘军是刘德柱的儿子,在供销社当售货员。 “你就是林诺?我爹跟我说了。” 他从柜檯后面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林诺一眼,隨后打开袋子看看: “地羊?” “对。药材站收不收?” “你等一下。” 刘军出去了。林诺站在柜檯前面等,供销社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旺,铁皮烟囱烤得发红。 过了一会儿,刘军带了一个人回来。 那人五十来岁,矮胖,圆脸,红鼻头。他姓马,药材站的採购,镇上的人都叫他老马。 老马蹲下来,解开麻袋,把地羊一只一只拎出来,看看品相。 “两大三小,品相不错。”老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按斤称,一斤两块。” “两块?”林诺摇头,“马叔,地羊骨能当虎骨用,这个价不对吧?” 老马的手停了一下 “你还知道这个?” “知道一点。” 老马把地羊放下开口说道 “你说得对,地羊骨能代替虎骨。” 他的声音放低: “但一只地羊才多少骨?两大三小,五只加起来,骨头最多二两。二两骨头,就算按虎骨的价算,也没多少。” “我们收地羊,主要是收肉。肉也能入药,但价不高。两块一斤,已经是公道价了。你去別的地方问,也是一样。” 林诺没急著接。 “马叔,三块五。” 老马笑了。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往脸上扩。 “你小子,还会还价?三块五高了。我收上来也是往县里送,县里给的就是两块五的价。我给你两块,已经是看在你头回来的份上了。” “马叔,地羊骨替代虎骨,你能省不少钱。虎骨什么价?一克好几块。地羊骨什么价?一斤才几块。中间的差价” “行了行了。” 老马打断他: “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嘿嘿。” 老马也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他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伸出四根手指。 “四块一斤。不能再高了。再高我就亏了。我跟你说实话,县里给的就是三块五的价,我加五毛,算是交个朋友。下次有货还来找我,別走別人的路子。” 林诺想想,点点头。 “行。” 老马把地羊放在秤上。 “三斤二两。四块一斤,十二块八。给你凑个整,十三块。那二毛算我吃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幣,都是毛票和块票,用橡皮筋箍著。他解开橡皮筋,数了十三块,递过来。 林诺接过来,小心翼翼的把钱折好,塞进棉袄里层的口袋。里层口袋是赵秀英缝的,专门放钱的,有个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马叔,谢了。” 老马摆摆手,把地羊装进一个布袋子里,扎紧口子。 “吃亏了吃亏了。下次有货还来找我。別走別人的路子,记住了。” 林诺笑笑,没说话。 这生意老马怎么可能吃亏。 不过人家起码会说话。 出了药材站,林诺先去买肉。 肉铺在街那头,一个木头案子,上面铺著一块白布,白布上摆著半扇猪肉。猪肉是早上刚杀的,还冒著热气,皮上的毛颳得乾乾净净,肥膘白花花的。 张屠户站在案子后面,围著一条油光光的围裙。 “来二斤。” 张屠户一刀切下去,手法利落,刀刃顺著骨头走,不带一点犹豫。切下来的肉在秤上称了称,二斤一两。 “一块一斤,二斤一两多一点,两块三。” 林诺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两块三递过去。 肉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走了几步,林诺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街边的小饭馆。门脸上掛著一块木板,上面写著“张记小吃”四个字,是用红漆写的,漆掉得差不多了,“张”字只剩半边,“记”字只剩一个“己”。门口的木板上写著“麵条、包子、滷鸡腿”。 滷鸡腿。五毛钱一只。 林诺站在街上想了一会儿。 十三块钱,买肉花了两块三,来回马车两毛,还剩十块五。花五毛再买只鸡腿,不算过分。 毕竟晚晴就爱吃这个。 打定主意后,林诺走进饭馆。 饭馆不大,四张桌子,条凳,桌面上一层油光。空气里瀰漫著滷肉的味道,酱香、八角香、桂皮香,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来只滷鸡腿。” 老板从锅里捞出一只鸡腿,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五毛。” 拿过鸡腿,林诺揣进怀里。 像藏了什么宝贝。 …… 马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林诺拎著肉从车上跳下来,往村里走。肉用草绳繫著,在手里一晃一晃的,肥膘白花花的,在村里人眼里格外炸眼。 村口的老槐树下,照例蹲著几个人。 王老二蹲在最前面,菸袋锅子叼在嘴里,菸丝烧得红亮红亮的,一明一灭的,除此之外,还有赵大拿李三。 他们看见林诺走过来,眼睛都落在他手上那块肉上。 二斤多肉,用草绳繫著,肥膘白花花的,一看就是油水足的五花。 王老二嘴里的菸袋锅子差点掉了。 林家穷的叮噹响还能吃的起肉。 “诺子?你那瞎摸耗子卖了?” “嗯。” “卖了多少钱?” 林诺脚步没停:“够买肉的。” “够买肉是多少?” 王老二追问,脖子伸得老长,。 “没多少。” 林诺拎著肉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留下三人大眼瞪小眼。 “这小子,还学会藏话了。” 赵大拿把搪瓷缸子放下,若有所思地说: “他要是不挣钱,能买二斤肉?那地羊怕是卖了不少。” 王老二咂咂嘴,菸袋锅子在嘴里转了一圈。 “下次咱也去挖挖?后山那块,我看就有洞。上回我上山砍柴,看见好几个土堆子,拱起来的,肯定是地羊的洞。” “你知道哪个洞里有?” 李三斜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人家诺子挖著了,你去未必挖得著。地羊那东西,洞打得深,岔路多,你挖半天挖不著,白费力气。”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赵大拿慢悠悠地说,声音不紧不慢的: “这小子,最近跟换了个人似的。不打牌了,不喝酒了,还知道挣钱了。你们说,他是不是让什么东西附了身?” 王老二“呸”了一声: “什么附身不附身的,净瞎说。人家就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啥?” “想明白日子不能那么过唄。” 王老二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媳妇都跟他分房了,再不改,媳妇跑了咋整?” 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李三看著林诺消失的方向,说了一句:“他要真能把日子过起来,倒也是好事。林家这几年,不容易。” 没人接话。 林诺推开院门。 赵秀英从灶房迎出来,她一眼就看见他手上的肉,白花花的肥膘,在昏黄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真卖了?” “嗯。” “卖了多少钱?” “没多少,够买肉的。” 林诺把肉递过去: “娘,二斤多,够燉一大锅了。多放点粉条,粉条管饱,孩子们爱吃。” 赵秀英接过肉,还想再问,嘴巴张开,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眼看著林诺把麻袋放在墙角,转身往西屋走。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著儿子的背影。 这孩子,以前兜里有个毛票都要嚷嚷,恨不得全村都知道。现在挣了钱倒不吭声了,问多少钱也不说。 林卫国从堂屋里出来,看一眼她手上的肉。 “卖了?” “说是卖了,问多少钱也不说。” 林卫国沉默一会儿: “不说就不说吧。反正没去打牌。” 赵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林诺走到西屋门口。 他敲敲门。 “晚晴。” 里面安静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很轻,像是光脚踩在砖地上。 门开了一道缝。 苏晚晴站在门后,看著他。 “有事?” 林诺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油纸还是温的,带著他胸口的体温。滷鸡腿的香味从纸缝里透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股细细的白气,钻进鼻子里,咸香咸香的。 “给你的。” 苏晚晴看了一眼油纸包,没接。 “我不要。” “买的。” “我不要。” 她又说一遍,声音不大。 林诺知道她会拒绝。 前世也是这样,他给她买什么东西,她第一反应永远是说不要。 不是不想要,是不习惯被人惦记著。 以前就是这个性子,要不是林诺那个时候偽装太好,也娶不到她。 林诺没缩手,就那么举著油纸包,站在门口,和她说起自己今天卖地羊的事情。 “晚晴,我今天卖了十三块。” 苏晚晴的手指动了一下。 “地羊卖了十三块。买肉花了两块三,来回马车两毛,这只鸡腿五毛。” 他把声音压低: “还剩十块。” 他把“还剩十块”说得很快,像是怕被谁听见。说完了,自己先鬆了口气。 苏晚晴抬起头看他。 意外他会把这些告诉她。 以前他从来不说的。 “你跟我说这个干啥?” “就是想让你知道。” 林诺把油纸包往前递递给她: “这是我自己买的,拿著。” 苏晚晴犹豫一下。 这次倒是没拒绝。她伸手接过去。 林诺又从棉袄里层的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五块,递过去。五块钱,一张票子,皱巴巴的,边角都毛了。他把钱展开,压平了,递到她面前。 “这个你拿著。” 苏晚晴没接。 “干啥?” “你帮我保管。” 林诺说: “放你那儿,比放我那儿稳当。” “你自己不会管?” “不会。”林诺说,“一直就不会。” 他说的声音很轻,像是隨口一说。但苏晚晴听清了。她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长,像是在確认什么。 她伸手接过钱。 “鸡腿趁热吃。” 林诺说。 苏晚晴“嗯”了一声。那声“嗯”很轻,但没立即关门。 林诺转身要走。 “林诺。” 他停下来。 “你……手还疼不疼?” 林诺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还有一道印子,是昨天被地羊咬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周围的皮肤还有点红,按上去微微发胀。 “不疼了。” 苏晚晴没再说什么。 门关上了。 林诺转过头,继续往灶房走。 脚步比平时轻快不少。 灶房里,赵秀英已经把肉洗好了,正在切。 “你买的这是五花肉,好肉。” 她说,把肥肉块拨到一边: “肥的多,能炼不少油。炼出来的油装在罐子里,能吃好几个月。” “娘,多燉一会儿,安子他们爱吃烂的。” “我知道。” 赵秀英把肉放进锅里,加水,水没过了肉。加葱。 没过一会儿,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起来,香味很快就飘出来了。 她回头看林诺一眼。 “老二,那地羊到底卖了多少钱?”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林诺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火光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他盯著火看了一会儿,火舌舔著锅底,噼啪作响。 “够花就行。” 赵秀英知道问不出来了,哼了一声。 “行,你藏著吧。反正別拿去打牌就行。” “不打。” “你说的啊。” “嗯。” 赵秀英没再追问,转身继续忙活。 林诺坐在灶台后面,往灶膛里添柴火。 火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块钱,看了一眼。五张票子,皱巴巴的,被他攥得有了温度。他又把钱塞回去,拍拍口袋。 五块。 加上苏晚晴手里的五块,十块。 这是他的第一笔积蓄。 不多,但够了。 林诺靠在灶台后面,嘴角不由得翘起来。 以后还会有更多钱的。 第八章,吃肉 灶房里热气腾腾赵秀英掀开锅盖,白雾“呼”地涌上来,她眯著眼睛,拿筷子戳戳锅里的肉,筷子头陷进去,软烂得不用使劲。 “行了。” 她嘟囔一声,把锅盖搁在灶台上,转身去拿碗。 肉香从灶房里飘出去,顺著风,漫过整个院子。那是很厚实的味道,五花肉燉了快两个钟头,葱姜的辛香、八角的甜香、酱油的咸香全熬进去了。 香气直接引得林平和林安按耐不住。 两个小脑袋一上一下地挤在门框边上,四只眼睛亮晶晶的,盯著锅里翻滚的五花肉。林平个子矮,踮著脚尖,手指扒著门框。 林安大一些,也忍不住这香气。 “奶奶。” 林平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 “二叔。” 林安也跟著叫了一声,声音比弟弟大一点,但也不响。 两个孩子和他一直不亲,上辈子就是这样,到了后面,几乎是不和他说话。 虽说原因是他自己游手好閒造成的。 赵秀英转过头来,看见两个孩子扒在门口,心一下子就软了。她拿筷子夹了两块肉,一人一块,小心吹吹,递过去。 “小心烫。” 林平接过来,肉在手指间烫得直哆嗦,他两只手倒来去的,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只不过嚼了两下不嚼了。 反而一直含著,在嘴里含了半天,都捨不得咽。感受著那股子油香从舌尖漫到舌根,整个嘴巴都是香的。平子含含糊糊地说: “奶奶,肉肉在嘴里自己化。” 赵秀英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看著林平那张小脸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著油光,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一阵心酸从赵秀英的胸口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 本来靠种地养活一家人都难,就別说吃肉了,之前给亲家(苏父)看病,下葬欠的钱,也是今年卖了养的猪还清的。 一大家子紧紧巴巴的过日子,两个小的,估计都没尝过几次肉味。 林诺有些心虚,毕竟家里过得紧紧巴巴,也是因为他,上辈子爹养兔子那么著急,其实也是因为花费太多,林卫国怕没钱给小儿子成家。 这才养了长毛兔,如果说林建是主犯,他差不多也是个从犯。 心虚的林诺,从灶房门口探过头来,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堂屋里,林卫国坐在桌边,面前摆著一个小酒盅。酒盅是白瓷的,磕了个豁,里头倒了小半盅白酒,没喝。 桌角摆著一副空碗筷,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给老三留的。 不过那副碗筷从摆上桌就没动过。林卫国没事就看看。 林诺缩回头,没吭声。 他心里明白。二老还是惦记老三的。老话说的好,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林建再不对,也是从他们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怕嘴上说著“爱回来不回来”,心里头那根线从来没断过。 不过上辈子,二老去世,林建都没回来看看。 他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柴火。 等到人都到齐了。 苏晚晴是被安子拉来的。林安跑进西屋,拉著她的手往外拽,一边拽一边说: “二婶,吃饭了,肉肉可香了。” 苏晚晴被她拽著,不好意思再推,跟著进了堂屋。 这倒是奇了。 林安怕林诺,倒是不怕苏晚晴,反而还挺黏著她。 林诺想想,应该是苏晚晴好看的缘故。 此时苏晚晴坐在桌边,吃得慢,她不太喜欢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如果放在后世用个新鲜词形容就是社恐。 林诺上辈子,到了南方打工之后,才真正了解苏晚晴,不过二人感情越来越好的时候,苏晚晴病逝了。 此刻林安就坐在她旁边,自己碗里的肉没捨得吃,夹了一块放到苏晚晴碗里。 “二婶,你吃。” 苏晚晴低头看一眼碗里那块肉,肥瘦相间,皮上的油亮晶晶的。倒是没嫌弃,拒绝,直接夹起来吃了。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 而林平踮著脚尖,把一块肉颤颤巍巍地夹到林卫国碗里。筷子都拿不稳,肉在半空晃了两晃,差点掉了,他赶紧用另一只手虚扶住。 “爷爷吃肉肉。” 林卫国低头看著碗里那块肉,夹起来吃了,林平看爷爷吃了,也是憨厚的笑了起来。 林卫国也是眼神带著笑意。 吃到一半,赵秀英放下筷子,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老三在县里吃的咋样。” 桌上安静一瞬。 林卫国没接话。他端起酒盅,喝了一口。 林诺是时候的放下筷子。 “爹,过了年我去趟县里,看看老三。” 林卫国的手停一下。手指悬在桌面上面,没落下去。 “看他干啥。他爱回来不回来。” 但声音已经软了。 爹也是惦记老三的。 吃完饭,田芳在桌边坐了好一会儿。 她一会儿偷偷看看林安,一会儿又看看苏晚晴,嘴唇动了好几下,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就是说不出来。 她的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得都红了。 苏晚晴站起来,收拾碗筷。 田芳也跟著站起来,帮忙叠碗,碗摞在一起,她端著,没走。 “晚晴。” “嗯?” “你识文断字的……” 田芳的声音越来越小: “能不能……教教安子认字?” 她说完了,像是用完全身的力气。低著头,不敢看苏晚晴,也不敢看林诺。 此前她对这个小叔子可是不太好。 暗地里没少说,就是没想到有一天会求到他身上。 苏晚晴看看田芳,又看林安。 林安正站在桌边,两只手垂在身前,手指头绞来绞去。她巴巴地看著苏晚晴。 “行。” 苏晚晴说。 田芳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用等有空。” 苏晚晴把碗放下,在围裙上擦擦手: “明天就开始。安子,你吃完饭过来找我,我给你找本字帖。” 田芳的嘴唇抖了几下,想说“好”,但嘴唇抖得太厉害,第一个“好”字没出来。 “好。” 这个“好”字说出来了。眼里带著几滴泪,她赶紧用手背擦掉,笑著说: “你看我,高兴的。” 林诺站在灶房门口,看著这一幕。 他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田芳也这么求过。那时候安子也是这么大,穿著短了一截的棉袄,站在桌边,看著苏晚晴。 不过这事到最后也没成。 其实林诺一直都知道这个嫂子一直瞧不起他。 表现的太明显了,在村里跟人说话的时候,提到林诺,从来不说“我家老二”,她说“林家那个二小子”,像是在说一个外人。 林诺上辈子不但浑,还小心眼。所以田芳来求他的时候,他撂下一句: “我家晚晴没空。” 其实摸良心说,这事不能怪嫂子,上辈子,他游手好閒,没少靠大哥给他擦屁股,嫂子没意见就怪了。 自己闺女书包都买不起,隔三差五给小叔子花钱,哪有这个道理。 林诺脸有些发烫,就没继续听。 堂屋里,林江和林卫国说起年事。 “爹,开春种地,得弄点化肥。” 林江坐在桌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去年的產量你也知道,不施肥不行了。” 林卫国点点头,端起酒盅抿了一口。酒盅里又倒上了,不知道是谁给添的。 “化肥现在不好弄。” 林卫国说: “供销社那边限量,一家就那么点,不够用。” 林江犹豫一下,似乎想到什么? “老三不是在化肥厂嘛,” 林江的声音压低: “能不能托他弄点平价化肥?厂里出来的,肯定比供销社便宜。” 林卫国的手在桌面上停顿一下。 他看了林江一眼,又看一眼桌角那副空碗筷。 “也是。” 他说,声音里有一点犹豫: “老三在化肥厂干了三年了,多少有点门路。弄点平价化肥,应该不难。” 林诺听著这些话,想起上辈子。 那个时候林建大包大揽,拍著胸脯说“化肥的事包在我身上”,结果到最后说的“平价化肥”,也没到过自己家的地里。 反而兔瘟害得差点家破人亡。 林诺直起身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走进堂屋。 “爹,別麻烦老三了。” 林卫国抬头看他。林江也抬头看他。 “毕竟这不是啥光彩的事。” 林诺说,声音不大: “老三在厂里上班,让人知道他往外倒腾化肥,对他不好。” 林卫国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点头。 “老二说的有理。” 他把酒盅端起来,又放下了: “老三在厂里不容易,別给他添麻烦了。” 林江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林诺转身走了出去,走到西屋门口。 他刚要敲门,里面传来苏晚晴的声音。 “进来吧。” 林诺愣了一下。 他推门进去。 西屋不大,煤油灯搁在桌上,桌上摊著一本字帖,纸页发黄,边角卷著,封面上印著“黄自元九十二法”几个字。 苏晚晴坐在床沿上,手里拿著字帖,正在翻。林安站在她旁边,歪著头看字帖上的字。 苏晚晴指著字帖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 “人。” 林安跟著念:“人。” “手。” “手。” “口。” “口。” “大。” 安子的声音突然大了一倍:“大!” 苏晚晴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嘴角只是微微往上翘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林诺站在门口没出声。他靠著门框,两手抄在袖筒里,看著这一幕。 上辈子,苏晚晴本来是想要当老师的,不过这个愿望没实现罢了。 苏晚晴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安静。她的手指在字帖上慢慢移动,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到底是城里来的知青,说话跟村里人不一样,字正腔圆的。 安子跟著念,念到“小”的时候,声音又小了,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小。”苏晚晴又念了一遍。 “小。”安子跟著念,这次大了一点。 苏晚晴又翻一页。安子的眼睛跟著她的手走,专注得很,连林诺站在门口都没发现。 等安子念完了这一页,林诺才开口。 “明天我进山。” 苏晚晴“嗯”了一声,没抬头。她的手指还在字帖上,指尖点著一个“山”字。 “抓甲鱼。” 苏晚晴的手指在字帖上停了一下。 “冬天能抓著?” 她问。声音还是平淡,但那个问题本身就是在关心。 “能。” 苏晚晴没再说话。她的手指继续在字帖上移动,指著下一个字。 林诺转身要走。 “林诺。” 他停下来。 “你那五块钱……用的时候。” 林诺回头看她。 她低著头,手指在字帖上划了一下,小声道: “跟我说就好。” 林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淡淡: “你替我留著吧。” …… 东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林诺躺在床上,脑子里在算帐。 二斤肉,两块三。全家吃了一顿好的。 这还不够。 想发家,光靠挖地羊不行。 地羊这东西,冬天好抓,因为它们在地下不怎么动弹。开春之后,地温上来,它们就开始活动了,洞打得深,岔路多,你挖半天未必挖得著。 而且地羊骨虽然值钱,但量太小,五只地羊才卖了十三,刨掉花销,剩十块。 他需要更稳定更赚钱的路子。 甲鱼。 后山的溪沟,夏天的时候有人摸到过甲鱼,一斤多重的,拿到镇上卖了八块钱。冬天甲鱼猫冬,钻到泥底下去,缩在里头一动不动,等到开春才出来。这时候抓甲鱼,比夏天好抓。 一斤重的甲鱼,十块。 两斤重的,二十块。 明天进山,先把溪沟的位置摸清楚。带上镐头和筐子,去沟里砸冰。 一只甲鱼十块。 摸十只就是一百块。 一百块,够买多少东西,也能给苏晚晴换几套新衣服,让爹娘別那么累。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除了这些。 还有假化肥的事,要是被人家找到家里来,还不得把爹娘气出个好歹来,他得赶紧弄点钱,趁全家人名声没被林建砸了之前,把窟窿给他补上。 有了钱之后,大哥那边房子也该修修了,他也想带著苏晚晴出去走走,找找她还有没有亲人在世。 她上辈子想找也没机会找。 还有平子安子,这辈子要让他俩都上学,好好读书。 第九章,八两鱉 天刚蒙蒙亮。 林诺就睡不著了,推开门。 看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雪停风止,乾冷乾冷的。 灶房里已经亮了灯,黄乎乎的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细细一条。 娘起的真早。 腊月二十七,宰鸡赶大集。 林诺踩著雪往灶房走,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火舌舔著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灶房里暖烘烘的,跟外面是两个世界。 赵秀英站在灶台前面,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看他一眼。 “起了?正好,你去镇上看看鸡啥价。便宜的话买一只,贵就算了。” 她顿了顿,把锅盖掀开又看了一眼,蒸汽涌上来,她又盖上。 “上回你三婶说,镇上活鸡三块五一只,也不知道涨没涨。你去了问问,別上来就买,多问两家,货比三家。” 林诺“嗯”了一声,没说自己去不去。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火光照在他脸上,红彤彤的。他昨天就盘算好了,今天去湖边抓甲鱼,不去镇上。 买鸡这事,可以找大哥,让他去镇上看看。大哥腿脚勤快,走路快,去镇上比他快。 赵秀英看他往院门走,没带筐子,只拎个麻袋。她疑惑地看他一眼。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空手去镇上?” “先去逛逛。” 林诺推开院门,出了院子。 赵秀英站在灶房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眉头皱了一下。这孩子,最近做事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拿著麻袋去逛逛,逛啥?大冷天的,有什么好逛的? 她摇摇头。 ……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著三个人。 王老二蹲在最前面,锄头扛在肩上,锄刃朝上,在晨光里泛著铁灰色的光。 李三赵大拿也在。 三个人缩著脖子,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他们昨儿商量好了,今儿上后山刨地羊。 之前,王老二专门找老孙头打听过,老孙头说“人家诺子起码卖了三四块”,王老二的眼睛当时就红了。三四块,够买几斤肉了。 地羊那东西,山上到处都是,谁挖著算谁的,凭什么林诺挖得他就挖不得? 可正巧不巧,刚要上山,林诺来了。 王老二看见林诺走过来,脸色顿时不太好看。就像是在別人家地里偷瓜,刚伸手,主人来了。 他有些尷尬的,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 李三看见林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嘴唇动动,没出声,把头转向一边,看村口那棵老槐树。 赵大拿更乾脆,直接转过身去,拿后脑勺对著林诺。 毕竟这算是当面刨活,他们当时还笑话人家林诺挖地羊,结果他们现在要去挖,见到林诺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林诺倒是没在意,只是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往村东走了。 王老二鬆口气,又觉得憋屈。他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晦气。”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 李三凑过来,脖子伸得老长,声音压得低低的: “要不咱换个地儿?去后山北坡?那边地羊也不少,上回我上山砍柴,看见好几个土堆子。” “换啥换,” 王老二白他一眼: “山又不是他家的。他挖得,咱就挖不得?” 赵大拿转过脸来,看王老二一眼,慢悠悠地说: “话是这么说,可到底是人家先挖著的。咱这时候去,不太好看。” “有啥不好看的?” 王老二把菸袋锅子往腰里一別,站起身来: “地羊是他家养的?山是他家开的?咱凭本事挖,挖著算咱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但声音比刚才低下不少。 赵大拿没再说什么,把马扎收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 三个人扛著锄头,拎著麻袋,沿著村路往后山走。 …… 村东三里地外有个湖。 说是湖,其实就是个大水坑,六十年代修水利的时候挖的,蓄水灌溉用。 夏天的时候水草丰茂,芦苇长到一人多高,风吹过去哗啦哗啦响。鱼虾多,王八这东西喜欢在水草多的地方待著,有吃的,好藏身。 林诺踩著雪走到湖边,蹲下来。膝盖压著雪,雪在膝盖下面咯吱响了一声。他把麻袋放在一边,拂开冰面上的雪粒。冰面是青灰色的,能看见下面的水。 湖边冰层不厚。 在一处向阳的岸边停下来。 拂去积雪。 这里的冰面下有几个细密的气泡,聚在一处,不像水草腐烂冒的那种气泡,那种是散的,这个倒是像一小串葡萄。 林诺蹲下来,把麻袋放在一边,从怀里掏出镐头。握紧了,对准冰面砸下去。 “咔嚓”一声,冰面裂开一道缝。裂缝从镐刃的位置往两边延伸,像一张裂开的嘴。 连砸七八下,冰面终於破开一个碗口大的洞。底下的水涌上来,漫到冰面上,很快又结了一层薄冰。 这温度,真冷。 林诺咬咬牙,直接把手伸进冰洞里。 水冷得刺骨。手指头刚沾到水面就像被针扎了一样,林诺忍著冷疼,往下摸。 泥像是胶泥一样,手指陷进去能感觉到底下有碎石子、枯草根,摸了一会,林诺眼神一变。 他摸到一个硬壳,带著微微的弧度。 林诺的心跳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探到硬壳底下,轻轻往上撬,用指尖抵著壳边,一点一点地往上抬。 还真有货没想到运气这么好。 巴掌大,壳色青黑。 中华鱉。 林诺拎著它掂掂。 估计能用八两。 没有一斤,但也不小了。拿到镇上去,能卖个七八块。要是再大一点,一斤以上的,能卖到十块以上。不过八两也算不错了,够买几斤猪肉的。 他小心翼翼的把甲鱼放进麻袋里。 又在湖边转了转。沿著湖岸走了大半圈,找到两处有气泡的,结果最后摸了摸,啥也没有。 其他地方水深,也没法摸。 抓这东西纯看运气,现在甲鱼正是冬眠的时候呢。只能看气泡,不凿开冰摸摸,就不知道底下有没有货。今天能摸著一只,已经是运气好了。 林诺把麻袋往肩上一扛,就往回走,心里还是多少有些失望。八两的甲鱼,卖不了几个钱。要是能摸到一只两斤重的,那就好了。 他记得上辈子,这玩意曾经被炒到几百元一斤。野生甲鱼,越大越值钱,那时候村里人疯了似的去河里摸甲鱼,摸著了就拿到城里卖,一只甲鱼顶种一年地。 现在当然卖不到那个价。 这样想著,走到半路,路过一片谷垛。 谷垛在村东头的打穀场边上,是秋收后堆的。稻穀打完了,剩下的稻草和谷秆堆在一起,一人多高,用稻草苫著,雪落在上面,白乎乎的一个大圆包。 谷垛周围长著几棵矮树,树枝光禿禿的,掛著冰溜子。打穀场上铺著厚厚的雪,平平整整的,没有脚印,今天还没人来过。 林诺本来没在意,扛著麻袋从谷垛旁边走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咦”了一声,隨后向著谷垛走过去,谷垛周围的雪地上有一片细密的脚印。 看著脚印,应该是野鸡。 冬天山里食物少,雪又厚,野鸡刨不开雪找食吃,就会跑到村子附近找食。谷垛底下有散落的穀粒,是打穀的时候漏下的。 林诺轻手轻脚地靠近谷垛,脚步放得很轻。他把麻袋放在地上,绕到背风的那一面。 谷垛侧面有一个不大的洞,估计是野鸡钻进去的时候拱开的。洞口周围的草秆歪向一边,像是被什么东西挤过的。 他蹲下来,凑近洞口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臊味,混著穀草的干香,还有一点点温热的气息从洞里涌出来,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准了。 这谷垛里面肯定有货。 林诺没有犹豫,他脱下棉袄,裹在胳膊上。棉袄是厚的,野鸡啄不透。他把裹著棉袄的胳膊伸进洞里。 谷垛里面是空的。稻草和谷秆搭出了一个不大的空间,暖烘烘的,跟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摸索著摸索著,林诺就摸到了几根长羽。有个东西,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野鸡。 这玩意被冻得狠了,钻进来取暖,暖著暖著就不想动了。谷垛里头比外面暖和得多。 林诺的手指顺著羽毛悄悄摸过去,直摸到翅膀根,野鸡还没什么反应,应该是冻狠了。 找准位置,林诺猛的攥住两只翅膀的根部,往外拽。 野鸡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它猛地扑腾起来,翅膀扇得“啪啪”响,打在穀草上,打得草屑纷飞。爪子乱蹬,蹬在他的胳膊上,隔著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力气。 尖嘴啄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两下,三下,啄得“篤篤”响,疼得他直咧嘴。 但拽都拽了,哪能撒手。 林诺发了狠,直接把野鸡从洞里拽出来,塞进麻袋里,手忙脚乱地扎紧口子。 麻袋里,甲鱼在底下,野鸡在上面。甲鱼冬眠,一时半会醒不来,缩在角落里不动弹。野鸡倒是蹦躂得欢,在麻袋里又扑又跳,麻袋口扎得紧,它跑不出去,只能在里头折腾。 林诺把麻袋提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野鸡有三四斤重,他把麻袋中间一转,把俩玩意分开,怕野鸡把王八啄死了。 这甲鱼更值钱一些,可不能啄坏了,他目前还不想吃霸王別姬。 做好这一切,林诺拍拍麻袋上的雪,把麻袋扛在肩上,往前走。 路上他粗略盘算一下。 甲鱼八两,拿到镇上能卖七八块。野鸡活的,能卖五块,死的只值两块。这只野鸡虽然冻得半死,但精神头还挺足。 五块钱。 够买好几斤肉了。 不过,他並不想卖。 苏晚晴身子太弱,需要补补。 再说,腊月二十七,本来就是宰鸡的日子。卖也就三五块,不如给晚晴燉了。放上榛蘑,喝一碗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主意定了,就该去弄点榛蘑,他脚步一转,没往家走,往村西头去了。 村西头住著一户人家,土坯墙,院门是几块木板拼的,歪歪斜斜的,门轴鬆了,风吹过来就“吱呀吱呀”地响。 林诺敲敲门。 “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憨厚的声音,声音不大,带著点鼻音,像是刚睡醒。 门开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门后。圆脸,大鼻子,眼睛不大,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脚上穿著一双布鞋,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齐大武。 他看见林诺,愣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诺子哥?你咋来了?” “找你买点东西。” “啥东西?” “榛蘑。乾的。” 齐大武摸摸脑袋,侧身让林诺进去。院子里不大,柴垛码得整整齐齐。 这些活都是他做的。 齐大武的哥哥齐大勇不在家,估计是去镇上赶集了。他媳妇也不在,屋里安安静静的。 齐大武从屋里拎出一个布袋,布袋是粗布做的,洗得发白,上面用线绣著一个“齐”字,绣得歪歪扭扭的。他解开绳口,里面是干榛蘑,褐色的,一朵一朵的,伞盖卷著边,闻著一股浓郁的菌香。 “诺子哥,你要多少?” “几两就行。燉鸡用。” 齐大武直接抓了一大把,用报纸包了,他隨便撕了一块,把榛蘑包在里面,包得四四方方的,边角折进去,像包中药一样。递过来。 “诺子哥拿著吃吧,不用给钱,山里采的,又不值个钱。” 林诺没接。他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钱,递过去。齐大武那一把得一斤多,这时候榛蘑可贵,一斤两三块。 这种好东西,多点少点无所谓。 “拿著。” 齐大武摆摆手,憨厚的脸上带著认真。 “诺子哥,真不要。又不是啥值钱东西,山里头到处都是。你以前也没少帮我,上回我哥打我,还是你拉的架。要不是你,我脑袋上得多一个窟窿。你要给钱,那就是看不起我。” 林诺摇摇头,把钱塞进他手里,攥住他的手指,不让推回来。 “大武,人总要替自己想想。” 齐大武愣了一下。 他看著林诺的眼睛,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像是知道什么。 “诺子哥……” “拿著吧。” 林诺鬆开手,把榛蘑揣进怀里。草纸包著的榛蘑贴著胸口,硬邦邦的。 他想起上辈子,齐大武这个人,心眼实在,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从来不设防。 自从他哥齐大勇娶了媳妇之后,嫌他在家碍事,嫂子也嫌他,两口子商量来商量去,为了点礼钱,把他送到邻村赵老二家,给赵老二的跛脚闺女做上门女婿。 说是上门女婿,去了就是干活受气的。赵家那闺女脾气大,动不动就骂他“窝囊废”“吃白食的”。 赵老二两口子也拿他当牲口使。 齐大武被折磨了三年,后来生了场病,咳血。赵家不给治,说“又不是啥大病,扛扛就过去了”。扛了几个月,人就不行了。 死的时候还没三十。 林诺那时候在南方打工,听说了这事,心里不是滋味。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不能看著齐大武再往火坑里跳。他得拉他一把。 “大武,” 林诺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著他: “你哥要是再打你,来找我。” 齐大武挠挠头,不太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哎。” 林诺没再多说,扛著麻袋出了门。 他顺著村路往家走,麻袋在肩上一晃一晃的。 走了没多远,迎面看见一个人。 林卫东,他大伯,手里拎著一捆乾柴,从村东头走过来。 “大爷。” 林卫东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肩上的麻袋上。 “逮著啥了?” “野鸡。还有只甲鱼。大爷,晚上来家里吃燉鸡。腊月二十七,杀鸡赶大集,正好燉一锅。” 林卫东摇摇头,脸色有些难看: “不了不了,诺子,正好碰见你,跟你说个事儿。” 林诺停下脚步。他把麻袋从肩上放下来,搁在脚边,麻袋在雪地上压出一个印子。 “林建托人传了个信回来。” 林诺的心提了一下。 “他说,过年不回来了。” 林卫东说完,看著林诺,等他的反应。 不回来? 林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淡然道: “大爷,我知道了。” 林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他也是早有预料。从县里回来之后,他就知道,这个年,林建怕是回不来了。 不回来也好。 要是回来了,爹问起来,那些事怎么说得清? “我回去跟我爹说就行。你回去歇著吧,这大冷天。” 林卫东看他一眼,没说话,转头走了。 不回来过年。 林建是怕回来,还是回不来? 他把麻袋扛上肩,转身往家走。 还是得多挣点,直觉告诉他,林建挖的坑,比他想的大。 第十章,齐大勇上门 林诺扛著麻袋往家走。 走到院门口,他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脚步顿了一下。 赵秀英的声音: “一只鸡两块七?怎么不去抢!两块七,一斤多肉的钱,就买一只鸡?那鸡是人参餵大的?” 林江闷声说句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林诺推开门,迈进院子。 赵秀英站在堂屋门口,看到他没好气的开口: “这么晚回来,去哪逛到现在。” 她说这话的时候,死盯著林诺。 她是真怕林诺又出去玩牌,不学无术。 林诺没说话。他把麻袋从肩上放下来,往地上一放,蹲下来解绳口。 边解边说:“娘,刚才遇到大爷,他说老三传信,过年不回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指在绳结上抠了两下,绳结系得紧,指甲抠不进去。他用力扯了一下,绳结鬆了,麻袋口张开。 赵秀英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 “不回来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腊月二十七了,说不回来了?” “嗯。” 林卫国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两手抄在袖筒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麻袋口一松,一只野鸡扑棱著翅膀从里头蹦出来。 林诺一把攥住它的翅膀根,提溜起来。。 赵秀英的眼睛亮了。 “活的?” “嗯。” “哪来的?” “谷垛里摸的。” 赵秀英凑过来看,弯著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凑到野鸡跟前。 野鸡三四斤重,羽毛油亮,精神头足得很。 “这玩意儿值钱。” 赵秀英的声音压低: “镇上活野鸡五块钱一只,紧俏得很。你去卖了,再买只鸡,两块七,还能剩两块三。” 她说完,等著林诺点头。按照她的算法,这是最划算的买卖。野鸡卖了,家鸡买了,白赚一只家鸡还倒找两块三。 林诺摇摇头。 “费那个功夫干啥。燉了,给家里人补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草纸包打开,露出榛蘑。 “反正榛蘑也买了,燉野鸡正好。” 赵秀英愣了一瞬,然后没有任何犹豫,一巴掌拍在林诺胳膊上。 “你个败家子!” 赵秀英的声音拔高: “五块钱的野鸡你不卖,非要去燉?燉出来能多长块肉?人家两块七的鸡也是鸡,吃到肚子里一样香!你以为钱是大风颳来的?你昨天卖地羊那点钱,这么造,几天就没了!” 在她眼里,老二这是疯了。 多两块钱呢。 林江蹲在墙根,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他闷声说了句: “听娘的。” 苏晚晴站在西屋门口。 她看了林诺一眼,没说什么,然后低下头,扫起雪。 林诺嘿嘿一笑。 他把野鸡塞进赵秀英手里,凑到她耳边。弯著腰,用手挡著嘴,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赵秀英先是皱眉,不知道林诺说了什么,她愣了一下,隨后直接伸手把野鸡接过去,嘴里还小声嘟囔一句。 “行吧……燉就燉。” 她提高声音,朝堂屋里喊: “老头子,出来收拾野鸡!” 林卫国听了半天,才从屋里出来。 “公的?”他问。 “公的。”赵秀英说。 “肉结实。” 林卫国点点头,从赵秀英手里接过野鸡,拎著翅膀根掂了掂: “三斤半往上。好鸡。” 林江蹲在墙根,摸摸脑袋。他的头髮短,摸上去扎手。他一脸困惑地看著林诺。 “老二,你跟娘说啥了?” 林诺笑笑:“没啥。” 他刚才跟赵秀英说的是: “娘,晚晴打去年冬天就一直咳,身子虚。这野鸡燉榛蘑最补,喝上几顿,把底子养好了,明年,您想不想抱孙子?” 赵秀英想,五块钱换一个孙子孙女,值。別说五块,五十块也值。 她这个当婆婆的,別的忙帮不上,燉只鸡还不简单? 她把野鸡递给林诺,野鸡已经被林卫国放了血,翅膀还在微微颤动,但已经不扑腾了。 “你拎到灶房去,褪毛收拾乾净。我先把面和上,一会儿燉鸡贴饼子。” 她又转头看林江: “老大,你回去把安子平子叫来,晚上过来吃鸡。” 林江“嗯”了一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赵秀英又喊了一句:“让你媳妇也来!” 林江的背影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摆摆手,意思是“听见了”。 赵秀英转身进了灶房,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 林诺拎著野鸡往灶房走。 灶房里,赵秀英已经把火烧旺了。灶膛里塞了几根木头,火烧得噼啪响,火舌舔著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红彤彤的,把整个灶房都染成了橘红色。 她接过野鸡,翻过来看了一眼。 “公的,肉结实。燉的时间长一点,肉才烂。” “娘,多燉一会儿,安子他们爱吃烂的。” “我知道。” 赵秀英把野鸡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 “你去喊你大爷,看他晚上过不过来。叫他过来吃。” 林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与此同时,村西头,齐大武家。 齐大勇推开门的时候,把手里拎著的东西往桌上一扔,二斤猪下水,猪肝猪肺猪心,用草绳繫著,血水渗出来,在桌上洇出一滩暗红色。 “饭呢?” 他看了一眼冷锅冷灶,声音就沉下来了。 齐大武自己住的柴房里出来。 “嫂子说……我做的饭不好吃,不让我做。” 他的声音很小。 齐大勇把棉袄脱下来往椅子上一摔,大骂: “她说不让你做你就不做?你是死人啊?不会自己看著办?老子累死累活在外面跑一天,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养你还不如养条狗!养条狗还知道在老子面前摇尾巴!” 齐大武低著头,没吭声。 这时候,他嫂子赵翠花从里屋出来。 她端著一盆脏水,看也不看,直接就泼。 水“哗”的一声泼在院子里,溅起来,溅到齐大武的鞋面上。她看都不看一眼,好像他不存在一样。 “挑完水把猪餵了。” 她的声音不大: “別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戳著。” 说完,转身回了里屋,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晃了两晃。 齐大武的手插在裤兜里,手里攥著那三块钱。他想说卖榛蘑的事,看著哥嫂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只好低著头,去打水。 院子里安静下来。 齐大勇站在堂屋里,看著弟弟挑水走远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村路上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过完年,找赵老二说说。他家不是要上门女婿么?早送走早省心。” 赵翠花把盆往地上一顿。 “早就该送了。白吃白喝养了这么多年,也该回点本了。赵老二上次说了,愿意出八十块礼钱。八十块,够买多少东西了。” 齐大勇没接话,从桌上拿起那包猪下水,翻看了一下。他闻了闻,有点腥臭。 “好歹是口肉,晚上燉了。一会儿让他洗了。” 赵翠花瞥一眼:“少放点盐,齁咸。” …… 堂屋里,林诺去了一趟大伯家,林卫东正坐在堂屋里喝茶,搪瓷缸子端在手里,说家里来客了,公社的老刘来了,商量开春的事,过不来。 林江已经回来了,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柴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一股松木的香味散出来。 “大哥,大爷家来客了,说不过来了。” 林江“嗯”了一声,斧头落下去,咔嚓。 林诺开口说道:“嫂子呢?不是让她带安子平子过来,娘燉了鸡。” 林江停了一下,斧头举在半空,没落下去。他沉默了几秒,斧头慢慢放下来,搁在木墩上。 “她说不过来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 林诺没追问。他知道为什么。 安子和平子从门口跑进来的。 林安跑在前面,辫子散了半边,头髮毛毛糙糙的,脸上红扑扑的。林平跑在后面,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像一只小鸭子。 他们一进院子就直奔西屋。 “二婶!二婶!” 林安喊著,声音脆生生的。 苏晚晴从西屋出来,手里还拿著那把扫帚。林安已经跑到她跟前,仰著脸看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林平在后面跟著,跑得太快,在台阶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苏晚晴伸手扶了他一把。 “慢点。” 她说。 林平站稳了,嘿嘿笑了一下。 林诺站在灶房门口,看著这一幕。他不知道为什么晚晴这么招孩子喜欢。她话不多,不哄孩子,但孩子就是愿意往她身边凑。 天生就是当老师的材料。 林安拉著苏晚晴的手,仰著头问她: “二婶,你教我认字好不好?昨天那个『大』字,我会写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片,纸片上歪歪扭扭地写著一个“大”字。那一横一撇一捺,写得不太对,横是斜的,捺倒是写对了,但看上去就不太顺眼。 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动。 “横要写平。” 她蹲下来,把纸片放在台阶上,用手指在雪地上写了一个“大”字,字写得工整,横平竖直。 “你看,这样。” 林安跟著用手指在雪地上写。 苏晚晴点点头。 林诺走过去,对著苏晚晴开口说道: “你一会多吃点,野鸡对身体好。你从去年冬天就一直咳,这野鸡燉榛蘑最补,喝几顿汤,把底子养好了。” 苏晚晴“嗯”了一声,耳根有些红。 林诺也没说什么,转身回了灶房。 林卫国已经把野鸡收拾乾净了,刀起刀落,案板篤篤响,鸡块大小均匀,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赵秀英把铁锅烧热了,倒了一勺猪油,油在锅里化开,冒出青烟。她把葱姜蒜扔进去,“刺啦”一声,香味炸开了。 然后把鸡块倒进去,翻炒,鸡皮在油里煎得焦黄,滋滋地响。 “老大,” 赵秀英头也不抬: “去叫你媳妇来吃饭。” 林江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他沉默一会儿,说: “她说不过来了。” 赵秀英的手停了一下,锅铲悬在半空。 “她是不好意思吧。” 赵秀英说,声音不大。 林诺自然也知道。 大嫂之前对他一直有言语。 不过亲爹娘天天填他的烂帐都得有言语,何况是嫂子,前世恨是因为不懂事,现在早就看开了。 林诺没回头,很自然地对赵秀英说: “娘,一会儿出锅前,给嫂子提前舀出来一碗,留俩饼子,让大哥拿走。” 赵秀英一愣。 她转过头看著林诺,锅铲还握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二儿子。 嘴里应了一声,笑著说:“好嘞。” 林江站在林诺面前,嘴唇动了好几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拍拍林诺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卫国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著菜刀,刀刃上还沾著鸡血。他看著林诺,眼里带著惊讶。 老二变化真大。 以前那个浑不吝的二小子,突然变得这么顾家疼媳妇,也大度。 这真是想开。 不过,和老二比,老三变化也大。 过年都不回来了。 灶房里,锅里的鸡燉上了。赵秀英把榛蘑泡上,用温水泡,干榛蘑在碗里慢慢舒展开,像一朵朵褐色的花。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肉香从锅里冒出来,从灶房飘到堂屋,从堂屋飘到院子里,整个家都是香的。 林安趴在灶房门口,鼻子一吸一吸的。林平更直接,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扒著灶台沿往里看,锅盖盖著,他什么也看不见,但光是闻著味儿,嘴角就已经有口水了。 苏晚晴站在院子里,手里拿著那把扫帚,但她已经不扫了。她把扫帚靠在墙上,站在廊檐下,看著灶房的方向。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回了西屋。 林诺一门心思看著火。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走!进去!让你看看你那个好哥哥!” 林诺听出那个声音齐大勇。 院门被一脚踢开。 齐大勇揪著齐大武的耳朵,把人拽了进来。 齐大武弯著腰,脸涨得通红:“哥……哥你轻点……疼……” 齐大勇满脸通红: “林诺!你他妈是不是想拐我弟弟?” 第十一章,反驳 “林诺!你他妈是不是想拐我弟弟?” 林诺从灶房出来,不慌不忙,他知道是因为那三块钱,齐大勇才来的。 “大勇哥,你这话从哪说起?” 这齐大勇上辈子可是村里的浑人。他把大武卖给赵老二,八十块钱,像卖一头牲口。听村里人说签字画押的时候,齐大武就站在旁边,低著头,他这个当哥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哪来的三块钱给我弟弟?” 齐大勇的声音又拔高一截。 林诺看了一眼齐大武。 齐大武低著头,耳朵被揪得通红,嘴唇哆嗦著,说不出一个字。从他记事起,他哥就是这么对他的揪耳朵,扇后脑勺,骂,打,他已经习惯了。 “那三块钱是买榛蘑的。” 林诺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我找大武买干榛蘑燉鸡,他不要钱,我硬塞的。你要是不信,问他。” 齐大勇扭头看齐大武:“是不是?” 齐大武点点头,,小声: “是……是买榛蘑的……” 齐大勇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齐大武的脑袋猛地往前一栽,整个人往前踉蹌了一步,差点摔倒。 “你他妈不会说清楚?” 齐大勇吼道。 他刚才在家里发现齐大武口袋里有三块钱。问大武钱哪来的,齐大武说林诺给的。他问林诺为啥给,齐大武说“诺子哥说,以后要是再受欺负,就去找他”。 齐大勇直接炸了,他想的不是说“弟弟被人欺负了有人愿意帮忙”,而是“林诺想坏他把齐大武送去入赘的好事”。 赵老二那边已经说好了,八十块钱,过了年就送人。八十块钱,够买多少东西?要是齐大武不听话不去,这八十块就飞了。 所以齐大勇拽著齐大武就来了,今天他要当著全村人的面,摆摆威风,以后谁也不能管他的閒事。 林诺的脸色沉下来。 “大勇哥,你弟弟大冬天穿破鞋,吃剩饭。你当哥的不心疼,还不让別人帮?” 院子里安静一瞬。 齐大勇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当著这么多人面被揭短,他脸上掛不住了。但也找不到话反驳,村里人都知道,大武日子过得紧巴。 不过这么多人,他也不敢动手。他浑归浑,但不傻。林家这边,林卫国林江都在真打起来他討不了好。 围观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聚过来的。农村就是这样,有点动静就围上一圈,比赶集还快。 齐大勇更掛不住面子了。他的目光在林家院子里扫了一圈,林卫国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著菜刀,刀刃上还沾著鸡血,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林江站在墙根,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盯著他的。 他的声音拔高,像是在跟自己壮胆: “你哪来的三块钱?偷的抢的我们可不要!” 林诺把手里的烧火棍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 “我挖瞎摸耗子卖的。镇上收的,五只地羊卖了不少。你要不信——” 他转头看向院门口,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王老二身上。 “王二叔,你那天不是看见我扛著麻袋从山上下来了吗?你也知道,地羊这东西,镇上收。”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王老二。 王老二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他今天带著李三赵大拿上山刨地羊,刨了半天,冻得跟孙子似的,手指头都僵了,连根地羊毛都没刨著。 “……是。” 王老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咽一口苦水。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人家诺子是凭本事挣的钱。” 这个时候,大伯林卫东走过来。 他本来是要去村头小卖部买酒的,家里来了客人,公社的老刘,来商量开春的事,他出来的时候忘了拿酒,走到半路看见这边围了一群人,就过来了。 看见林卫东,齐大勇的气焰一下子矮了半截。 林卫东以前可是村里会计,在公社干了小二十年,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要找他。他也教过村里不少孩子认字,齐大勇小时候就在他手下念过两年书,虽然没念出什么名堂,但“林老师”这三个字在他心里还是有分量的。 就算齐大勇是个浑人,看见吃了十多年公家饭的林卫东,自然更不敢犯浑。 林诺看著齐大勇,声音不大: “大勇哥,你是怕大武不听话了,赵老二那边不收了吧?” “你……你胡说什么!” 齐大勇声音劈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林诺没再说话。但周围的人都听明白了。 赵老二。邻村的,家里有个跛脚闺女,二十好几了嫁不出去。去年就开始托人打听,想找个上门女婿,愿意出八十块礼钱。 齐大勇跟赵老二接触过不止一回,村里早就有人看见过他们在镇上的小饭馆里喝酒。现在林诺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把这事串起来了。 这么一点小事,还来闹。 齐大勇鬆开齐大武的耳朵,往地上啐了一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行,你有本事。” 齐大勇指著林诺,手指头在空气里点了两下,像是想戳到林诺脸上,但没敢伸过去。 放下狠话,他转身就走,发现齐大武没跟上来,停下来,回头吼了一句: “走啊!还站著干啥?等著人家管饭?” 齐大武低著头,刚要跟上去。 他的脚抬起来,还没落地。 “大武。” 林诺开口。 “明天跟我去镇上。” 林诺也需要一个帮手。 齐大武愣在那里,嗓子像是被堵住了。 “诺子哥……” “去不去?” 齐大武看了一眼林诺,使劲点一下头。他也不想去倒插门,不过他说的不算,现在既然诺子哥想拉他一把,齐大武怎么可能不同意。 “去。”他说。 齐大勇的脸色更难看,他冷哼一声,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又尖又细: “林诺,今这事,我记住了。” 齐大勇转身就走,没想到脚底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齐大勇爬起来,脸涨得通红,头也不回地走了。 齐大武站在原地,看著哥哥的背影消失。 林诺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明天一早来找我。” 齐大武点点头。 林诺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快走。 齐大武转过身,走进了暮色里。 院门口的人慢慢散了。 王老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得最快。 几个妇女边走边嘀咕,声音压得很低,但林诺还是听见了几句。 “诺子这是真变了。” “可不是嘛,以前哪会这样。以前看见齐大勇早就躲了。” “那个齐大勇,也真是的,自己弟弟都不心疼。你看看大武穿的什么,再看看他穿的什么。他穿的是新棉袄,大武穿的旧衣裳。” “可不是嘛。大武那孩子,可怜。” 林卫东还站著。他背著手,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暮色太浓了。 “大爷,鸡快燉好了,家里吃吧。” 林诺说。 林卫东摇摇头: “家里客人还等著呢。” 他是出来拿酒的,走到半路被这事耽搁了。他转身要走,林诺追了一步: “大爷,带些鸡肉走。” 林卫东摆摆手,步子没停,快步走了。 赵秀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著麵粉,脸上还掛著汗珠,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 “走了?” “走了。”林诺说。 赵秀英“哼”了一声: “大过年的,上门闹事,也不嫌晦气。腊月二十七了,还来闹。” 她缩回头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重了不少,像是在发泄。 林卫国看了林诺一眼:“……明天真要带齐家那小子去镇上?” “嗯。” 林卫国沉默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两晃。 赵秀英揭开锅盖,白雾“呼”地涌上来,糊了她一脸。她眯著眼睛,拿筷子戳了戳锅里的鸡腿,筷子头陷进去,软烂得不用使劲,骨头和肉已经分开了,筷子头一碰就掉。 “行了,盛吧。” 林诺拿了个大碗,白瓷的,碗口磕了个豁,他用那边手端著,豁口朝外。先盛了一碗,放在一边。碗里的鸡肉堆得冒尖,还有榛蘑和汤汁。这是给嫂子留的。 赵秀英看了一眼那碗,没说什么。她把锅里的鸡块和榛蘑分到几个碗里,又贴了玉米饼子。 饼子一面焦黄,一面软和,贴著锅沿的那一面结了硬壳,咬一口嘎嘣脆,里面的玉米面是软的,甜丝丝的。 堂屋里,一家人围坐在桌边。 桌上是几碗燉鸡,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一盘玉米饼子。热气从碗里冒出来,在灯光里扭动,像活的一样。 林卫国坐在主位,面前摆著酒盅,倒了一盅白酒。酒是散装的白干,从供销社打的。 林安和林平坐在条凳上,四只眼睛盯著桌上的鸡,眼珠子都不带转的。林安的嘴角已经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了,她赶紧用手背擦掉,但擦完了又有了,擦不完。 林平更直接,口水已经滴在桌沿上了。 苏晚晴坐在林诺旁边,面前摆著一碗鸡汤。 林诺把鸡腿夹到她碗里。 鸡腿燉得烂,骨头和肉快要分开了,皮上裹著一层油,在灯光下泛著光。他用筷子夹的时候,鸡腿在筷子间颤了颤,他赶紧把鸡腿放进苏晚晴碗里,油滴在汤麵上,溅起一小圈涟漪。 “吃。” 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鸡腿。鸡腿很大,燉得透了,油亮亮的。肉从骨头上微微绽开,露出里面白嫩嫩的鸡肉丝。 “你自己吃。” “我喜欢吃鸡汤饼子。” 林诺说。 她没再推。 她夹起鸡腿,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她先把皮吃了,皮燉得糯,入口即化。然后撕肉丝,一条一条地撕,放进嘴里,细细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林卫国端起酒盅,喝了一口,咂咂嘴。 “老二。”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 “齐大勇那人不好惹。你带他弟弟去镇上,他肯定记恨。小心点。” 林诺点点头:“我知道。” “嗯。”林卫国又给自己倒了一盅: “出去別惹事。” 林诺又点点头。他知道爹说的“別惹事”是什么意思,是怕他吃亏。齐大勇那种人,明的不敢来,暗的不好说。林卫国在村里活了五十多年,什么人什么性子,他心里有本帐。 赵秀英从灶房端著饼子进来,把饼子放在桌上。饼子摞在盘子里,冒著热气,玉米的香味混著燉鸡的肉香,在堂屋里瀰漫开来。 “吃吧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安早就等不及了,筷子伸出去,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好吃吗?”赵秀英问。 “好吃!”林安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嚼著肉,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著一股子肉香味。 林平已经啃上了鸡翅膀,两只手捧著,像捧著一件宝贝,一点点啃。 赵秀英看著两个孩子,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头看林诺一眼。 林诺没注意到母亲的目光。他低头喝汤,汤有点烫,他吹了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汤很鲜,野鸡的鲜和榛蘑的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顺著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吃完之后,放下碗,就准备回自己房间。 苏晚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明天……路上小心。” 林诺转过头看她。 她已经吃完了,碗放在桌上,碗里的汤喝得乾乾净净。 “嗯。” 林诺应了一声,嘴角翘了一下。 吃完饭,林江端著那碗留出来的鸡肉,回了家。 田芳坐在灶房里。 她坐在灶台后面的小板凳上,手里拿著一个黑面馒头。 林安和林平已经吃过了,不饿。林安躺在里屋的床上,摸著肚子,嘴角还掛著油光,心满意足地哼哼唧唧。 林平已经睡著了,鞋子没脱,就那么在床上歪著,嘴巴微微张开,发出细细的鼾声。 就在这个时候。 林江端著碗进来,把碗放在灶台上。 “吃吧。” 田芳看了一眼碗里的鸡肉,没动。灶膛的余烬映在碗里,鸡肉的顏色在暗红的光里看不真切,但香味是实的,从碗里飘出来,钻进鼻子里,咸香咸香的。 “老二让留的。” 田芳的手顿了一下。 她正在掰馒头,手指停在半空,捏著一小块馒头,没往嘴里送。她低下头,看著碗里的鸡肉,嘴唇动了几下。 “他……” “老二变了。”林江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篤定。 田芳没再说话。 …… 晚上,林诺走到灶房。 灶房里已经收拾乾净了。 他走到水缸前,低头看了一眼。 甲鱼在水缸里。水缸里的水是乾净的,赵秀英换过的。 明天把甲鱼拿镇上卖了。八两,能卖七八块。不多,但够用。 他要去找刘军打听打听下河村假化肥的事,这事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马胜利被抓了,假化肥害了那么多农户,庄稼全死了,那些农户竟然没一个闹起来的?就算马胜利被抓了,农户们也该找化肥厂要说法。 不对劲。 要么是有人赔了钱封了口,要么是事情比他想得更大。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得弄明白。 因为这事跟林建有关。林建急著让家里养兔子,要的那笔钱,很可能就是用来填假化肥这个窟窿的。 灶膛里的余烬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第十二章 ,林建回来了? 腊月二十八,天刚蒙蒙亮。 林诺从东屋出来,棉袄已经穿好。 推开院门,没想到林江已经站在门口了。 大哥站在门外的雪地里,不知道等了多久,肩膀上和帽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手上一个包袱。 “老二。” 林江把包袱递过来,声音不大比平时软了不少。 “你嫂子包的,萝卜馅的。趁热吃。” 林诺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萝卜的清香混著面香钻进鼻子里。 林江没多说,犹豫几下,开口说道: “你嫂子说……以前对不住你。”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快了不少。 林诺愣了一下,他把包袱放在灶房案板上,解开绳结,打开包袱皮。 包子白胖胖的,一个个挤在一起,像一群白白胖胖的小猪。 林诺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萝卜馅的,加了点粉条,盐放得刚好,不咸不淡。萝卜切得细,丝丝分明,粉条燉得软,麵皮暄软,嚼著有甜味。他几口吃完了一个,又拿起一个,塞进嘴里。 灶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嚼东西的声音。赵秀英还没起来,灶膛里的火还没烧,冷锅冷灶的。他站在案板前面,一个接一个地吃,连吃四个,才停下来。 热包子是香。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笨重的脚步声。 齐大武已经来了,站在门口。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蓝布已经洗成了灰白色,头髮倒是用水抿过了,湿漉漉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但有一撮怎么也不服帖,翘在头顶上,像个鸡冠子,手里拎著一个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诺……诺子哥。我来了。”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林诺看了他一眼: “吃了吗?” 齐大武摇摇头,又赶紧点点头,最后老老实实说: “没……没呢。” 林诺把包袱递过去:“吃两个。” 齐大武接过来,笨手笨脚地解开包袱,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 “好吃。” 他又咬了一口,这次吃得慢了。嚼得很细,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包子,看了两秒,又咬了一口。吃了两个,他把包袱重新包好,系好绳结,小心地递迴来。 “都拿著,路上吃。” 林诺把包袱塞回他手里。 齐大武愣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包袱在两只手之间传递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 “……哎。” 林诺从灶房拿出麻袋,里面装著那只八两多的甲鱼。 齐大武也拎起自己的麻袋,麻袋比林诺的大一號,装得满满的,鼓得像个大南瓜。 林诺看了一眼: “装的什么?” “榛……榛蘑。” 齐大武的声音又小了: “以前采的,晒乾了攒著,没捨得卖。俺娘在的时候教的……晒乾了不会坏。” 他说到“俺娘”的时候,声音更低了,林诺知道齐大武的娘走得早,走了好几年了。 他娘在的时候,齐大勇也不敢这么过分。 林诺拍拍他肩膀: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村口走。 …… 到了镇上,林诺带著齐大武直奔供销社。 供销社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旺。 刘军站在柜檯后面打算盘。他穿著一件蓝色的工作服,袖口套著深色的套袖,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衬衫领子有点脏了。 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来拨去,噼里啪啦的,珠子撞木头的声音清脆得像炒豆子。 他看见林诺进来,抬起头,从眼镜上面看过来。镜片厚得像酒瓶底,看人的时候要眯著眼睛。 “哟,诺子?又来了?” “刘哥,有货。” 林诺把麻袋放在柜檯上,解开绳口。 刘军凑过来,他把麻袋口撑开,往里看,眼睛一亮,然后伸手进去,把甲鱼拎出来。 “甲鱼?活的?” 这玩意儿可是紧俏的很。 刘军把甲鱼翻过来看了看底板,底板是淡黄色的,有点发白。又掂了掂分量: “八两多,刚出水没两天?” “嗯,冰窟窿里摸的。” 刘军把甲鱼放在柜檯上的秤盘里,拨拨秤砣,秤桿翘起来,又落下去,来回试了两回,才稳住。他看看秤星,又看看甲鱼,伸出六根手指。 “六块。” 林诺摇头。他靠在柜檯上,两只手撑在檯面上,不慌不忙的开口说道: “刘哥,上回马叔收地羊都没这么压价。地羊两块一斤,甲鱼什么价?你心里比我清楚。八块五。” 刘军咂咂嘴,把甲鱼从秤盘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七块,不能再多了。年底了,帐上紧。” “八块。刘哥,大过年的,给个吉利数。八八发,你明年发大財。” 刘军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有些无奈,这小子怎么鬼精鬼精的,他把甲鱼放回麻袋里,从抽屉里数出八块钱。 他把钱拍在柜檯上,八张票子排成一排: “八块,算我怕了你了。下次有货还来找我。別找別人,找別人我跟你急。” 林诺收了钱,把钱折好,塞进棉袄里层的口袋。里层口袋是赵秀英缝的,专门放钱的,有个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扣好扣子,拍拍,朝齐大武使个眼色。 齐大武一直站在柜檯旁边,两只手攥著麻袋口,看见林诺的眼色,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把麻袋放上柜檯。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把柜檯压坏了。麻袋放在柜檯上,发出一个闷闷的声音,他赶紧用手扶住,怕麻袋倒了。 刘军解开麻袋,看见是乾货,眼睛一亮,抓了一把榛蘑,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榛蘑是干透了的,一朵一朵的,伞盖卷著边,闻著一股浓郁的香。他又抓了一把,看看品相,捏捏干度,点点头。 称了称重。 “品相不错。两斤出头,三块一斤,给你算六块五。” 他从抽屉里数出六块五,一张五块的,一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 这个价格挺合適,可能他在,刘军也没压价,所以林诺没说什么。 齐大武看著那几张钱,没敢拿。他扭头看林诺。 “拿著。”林诺说。 齐大武这才伸手,把钱拿起来,他直接塞进棉袄的夹层里,用手拍拍,又拍了拍,確认不会掉出来。 林诺没急著走。他往柜檯前凑了凑,胳膊肘撑在柜檯上,身体前倾。他的声音压低: “刘哥,跟你打听个事。” 刘军正在把榛蘑装回麻袋里,手停了一下。他看了林诺一眼,又看看旁边憨厚老实的齐大武。 “啥事?” “下河村那事儿。假化肥。” 刘军的手停在麻袋口上。他的手指慢慢鬆开麻袋,麻袋口缩回去,榛蘑在袋子里晃了一下。 “你咋知道的?” 他的声音也压低了,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老三在化肥厂上班,提过一嘴。” 林诺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梦话: “我就是好奇,这事儿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刘军沉默一会儿。他往门口看看,门口没人。 “给钱了唄。”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化肥厂赔了不少钱,把事儿压下去了。大多数农户拿了钱也就不吭声了。大过年的,谁愿意折腾?拿了钱买点肉吃,比啥都强。” “但有一户老绝户,死活不依。” 林诺的心跳了一下。 “老绝户?哪个村的?” “下河村的,姓周,叫周老栓。两口子一辈子没生养,抱了个闺女养大的,当眼珠子疼。这次假化肥把庄稼全毁了,老两口气得要拼命。最后不知道厂子里怎么谈的,周老拴也没告。” 刘军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同情还是別的什么意思。 “他为啥不要钱?” 刘军笑笑:“周老栓家里那个闺女,眼睛不太好,想著借这个事,讹化肥厂的工人当女婿。” 眼睛不太好,这年头確实是个问题,都怕不能传宗接代,不过想讹个工人来当女婿,这也是够厉害的。 林诺点点头,把这些记在心里: “刘哥,帮我打听打听那户人家具体在哪儿。改天请你喝酒。” “行,我帮你问问。” 刘军把麻袋口扎好,推到柜檯边上: “不过这事儿你別往外说。化肥厂那边不想让人知道,你往外说,对你没好处。” “明白。” 林诺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站在柜檯前面,犹豫一下。手插在口袋里,拿出那些钱。 “刘哥,再买样东西。” “啥?” “红围巾。” 刘军从货架上拿下一条红围巾。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的,用一张白纸包著,纸面上印著“上海製造”四个字。他拆开白纸,把围巾抖开。 纯毛的,顏色正。不是那种俗气的红,是那种很正的朱红。 “给媳妇买的?” 刘军问,嘴角带著一点笑。 林诺“嗯”了一声。 心里想著,苏晚晴戴上肯定好看。 刘军笑了一下,把围巾重新叠好,用白纸包上,递过来。 “两块二。你给两块钱就行,那两毛算我请的。” 林诺把两块钱放在柜檯上,把围巾揣进怀里。围巾贴著胸口,柔软的,带著一点点新布料的味道。他拍拍胸口,围巾鼓鼓囊囊的,从外面能看出一个包。 出了供销社,二人朝著镇外走。 路上,林诺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 “大武,以后愿不愿意跟著我干?” 齐大武愣住了: “诺子哥……俺……俺能行吗?”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俺啥也不会……就会干点笨活……搬东西、劈柴、挑水……別的不会。嫂子说俺是榆木脑袋……说俺干啥啥不行……”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林诺看著他那副样子,嘆口气。 “我说你行,你就行。” 大武確实可怜,他也需要这么一个帮手。 齐大武低著头,沉默很久,最后抬起头,看著林诺,这憨厚汉子,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诺子哥,俺……俺啥都愿意干。俺不偷懒,俺有的是力气。” 他说著,弯起胳膊,想展示一下自己的力气。但他又觉得有点傻,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 林诺拍拍他的肩膀。 “走,回去再说。” 齐大武使劲点一下头,跟在林诺后面,脚步比刚才轻快不少。 两人在镇上找了辆回村的驴车。 老汉看一下二人,眉毛一挑。 “去刘家沟?” “去。两个人,两毛。” 老汉点点头。 路上,林诺告诉齐大武,把钱自己藏好,別给他哥,等钱攒够了,自己出来盖房,和他哥把家分了。 齐大武有些不忍心,不过还是点点头。 他现在也知道谁对他好。 驴车在村口停下来。 老汉把鞭子收起来,插在车沿上。林诺和齐大武跳下车,林诺先跳,稳稳地落在地上。 刚站稳,就看见小卖部门口站著一个人,刘建国媳妇。 她头上包著灰头巾,头巾在脑后打了个结,两角翘著,像兔子的耳朵,正跟小卖部的老板娘说话,老板娘靠在门框上,两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 刘建国媳妇看见林诺,眼睛一亮,开口说道: “诺子哥!你回来了!” 她的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连小卖部门口的狗都抬了一下头: “你家老三在我家喝酒呢,你也一块来吧!” 林诺愣了一下。 林建?他不是托人传信说不回来过年了吗?这傢伙怎么突然回来了。 “啥时候来的?” 林诺问。 “上午就到了,带了两瓶酒。跟我家建国喝了一中午了,这会儿还在呢。” 刘建国媳妇说著: “脸红得跟关公似的,说话都大舌头了。你快去吧,我看他心情不太好,一个人闷头喝,劝都劝不住。建国陪著他呢,喝了不少了。” 林诺看齐大武一眼: “你先回去,记得把钱藏好。。” 齐大武点点头,拎著空麻袋,转身往村里走。 林诺转过身,朝著刘建国家的方向走去。 刘建国家的院门没关,虚掩著,留了一条缝。 林诺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是林建的声音。 “你放心,建国,养长毛兔肯定能挣大钱。我二哥不懂……他懂个屁……他连自己媳妇都管不住……他懂什么养兔子……” “咱哥俩挣钱,让他们都眼红去吧。” 林诺的脚步停在院门外,攥紧了拳头,又深呼一口气。 他伸手推开了门。 第十三章,林建回家 林诺推开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暮色里格外清楚,屋里的热气“呼”地涌出来,糊了他一脸,带著酒气烟味。 林建的话头戛然而止。他的嘴巴还张著,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可能没想到,自己一直掛在口头的二哥推门进来。 刘建国坐在林建对面,脸上带著尷尬。 “那个……我去热热菜。” 他站起来,把那粒花生米塞进嘴里,端起桌上的盘子,溜了出去。 屋里只剩兄弟俩。 炉火烧得正旺,铁皮烟囱烤得发红,从烟囱接头的地方往外渗著一丝丝的青烟,带著淡淡的煤烟味。 “二哥。”林建先开口。 他的声音发紧,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什么东西。 林诺没坐。他站在门口,身后的门还没关严,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的棉袄下摆微微晃动。他看了林建一眼,直接开口: “下河村有人养兔子赔得倾家荡產,你知道吧?” 林建端著酒盅的手顿了一下。 林诺看见了,心里有了计较,看来是知道的,心里那点火气也升起,都因为这小子,上辈子几乎家破人亡。 “那是他们不会养。” 林建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那你就会养了?” “我找了技术员。” 林建似乎反应过来,他把酒盅往桌上一顿,力气用得大了点,好像想要占据上风: “县里的,农技站的,人家有门路。不是马胜利那种,是真的技术员,正经农技站的,大专毕业的。” “叫什么?” 林建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反应过来,没接话。 “说了你也不认识,二哥,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他的声音轻了。 林诺看著他。 目光不重。 沉默几秒。 “老三,马胜利被抓了,你知道吗?” 林建的手指明显抖了一下。 “知道。” 他把酒盅放下,抹一把嘴。手背从嘴唇上划过。 “跟我有什么关係?” “那你让家里养兔子,跟他有没有关係?” “没有。” 林建回答得很快。 那种快,本身就是答案。 林诺没再追问。他看出来了,林建在硬撑。 行。不问了。但该知道的,他迟早会知道。 林诺拉把椅子坐下来。 “行,那我问你別的。” 林建的目光从掛历上收回来,落在林诺脸上,眯了下眼,似乎不知道二哥下面要说什么。 “周老栓你认识吗?” 林建的脸色变了,和刚才不同,听到这个名字,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指攥著空酒盅,指节发白。 他呼出一口气,似乎压抑著什么。 可能是没想到,自己二哥查到这么多。 “不认识。”他说。 但林建的声音已经不对了。 “真不认识?” “不认识就是不认识。” 林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著地面发出一声刺响,他的声音拔高,像是在跟自己壮胆: “二哥,你到底想干什么?审犯人?” 他的声音很大,以前林建肯定是不会和他多说,大抵是鄙视居多。 一副你懂什么的样子,现在竟然生气了。 林诺也慢悠悠的站起来。 “没什么。我就问你一句,你让家里养兔子,是不是为了帮別人填窟窿?” 林建的嘴唇哆嗦两下。 “不是。”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隨后不想说什么,朝著门口就走去。 “老三。” 林建停下来,没回头。 “不管出了什么事,” 林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家里就是家里,你实话实说,爹娘年纪大了,还要在这片地上討生活的。” 林建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他迈出去。 院门“砰”的一声被摔上。 院门外传来远去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渐渐听不见了。 刘建国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端著那盘花生米。 “诺子哥……这……” 他端著盘子,站在灶房门口,不知道是该出来还是该缩回去。 “没事。” 林诺拍拍他肩膀,手掌落在他肩上的时候,刘建国明显鬆了口气: “建国,帮我打听个人。” “谁?” “姓萧,在县里活动过,说是农技站的。你帮我问问,有没有这么个人。” 刘建国愣了一下,点点头: “哎。” 他把花生米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问:“哪个xiao?” “草字头,肃字底。” 刘建国把“萧”字写在本子上,笔画有点乱,但能认出来。 “建国,养兔子这事,你多去镇上供销社里打听打听,不信我不要紧。” 林诺出了门,往家走。 他边走边想。 林建的反应不对。 听到马胜利的时候,他只是紧张。但很快稳住了。 但提到周老栓,他反应怎么这么大。 假化肥是马胜利倒腾的,马胜利被抓了,该赔的赔了,该抓的抓了,林建如果只是跟著掺和了一点,最多也就是被叫去问个话,不至於嚇成这样。 那他怕什么? 林诺的脚步慢下来,踩在雪地上,咯吱一声。 除非,周老栓找的不是马胜利,找的是林建。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收也收不住。 刘军说,周老栓家里有个闺女。眼睛不好。 老两口一辈子没生养,抱了个闺女养大的,当眼珠子疼。庄稼全毁了,他们不依不饶,不是因为钱,他们想藉此讹个女婿。 想要个倒插门。 林诺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林建长得不错,周老拴肯定是让他,赔一大笔钱,或者入赘。 上辈子他隱约听人说过,下河村有个老绝户,硬逼著一个化肥厂的工人入赘,后来那人赔了一大笔钱,才摆平了。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发凉。 这人竟然是林建。 林建现在能上哪儿弄一大笔钱?他在化肥厂干了三年,工资不高,吃喝花销下来,攒不下几个钱。 就算他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也不够赔那些庄稼。所以他想到家里。家里有一笔钱不多,但够买几十只种兔。 加上別人一忽悠,就差不多了,想著弄种兔来演,然后卖钱还债。 这就说得通来。 那个死鸭子嘴硬的脾气,打死他也不会承认。 林诺嘆了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步子比刚才大了,踩得雪地咔嚓咔嚓响。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林诺没急著进去,先拐到西屋门口。 西屋的门关著,门帘垂下来。 他敲两下。 “晚晴。” 门开了一条缝。苏晚晴站在门后面,头髮散著,披在肩膀上,穿著一件白色的旧毛衣。 林诺眼前一亮,我老婆真漂亮,上辈子真是脑残,忽略这么个好女人,从怀里掏出那条红围巾。白纸包著,纸面被他揣得有了温度,暖烘烘的。 纸包四四方方的,边角折得整齐,是刘军包的时候用心了。他把围巾递过去,手伸过门缝,纸包递到她面前。 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没接。她的目光在纸包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的脸上。 “不用花这么多钱。” 声音还是清清冷冷的,但跟之前不太一样。 “大过年的,又不是天天买。” 林诺把围巾塞进她手里,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这次反应倒是没太大: “过年总要有点新气象。” 林诺,说完转身就去了灶房,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步子很快,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两步就跨过了廊檐,拐进了灶房。 苏晚晴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手里攥著那个纸包。纸包还是温的,带著他胸口的体温。 她关上门。 门閂插上的声音,木头碰木头的闷响。 她走到桌前,把纸包放在桌上,把纸包拆开,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白纸展开,围巾露出来。 红围巾。 她把它抖开,朱红的顏色在煤油灯下泛著柔和的光,暖洋洋的,纯毛的,织得密,手感柔软,贴在脸上不扎,毛茸茸的。 她慢慢围上。 围巾在脖子上戴著,两头垂在胸前,和红色配在一起,很亮眼。她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面容姣好,嘴唇浅色。 她伸出手指,轻轻摸摸围巾的边缘。手指在围巾上停了一下。 已经很久没有人给她买过东西了。 她对著镜子,嘴角微微上扬。 门外传来林诺走远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纸糊的窗欞透进昏黄的灯光,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还是看了两秒,才转回去。 围巾没摘,就那么戴著,在镜子前又站了一会儿。 …… 灶房里,赵秀英一边剁肉一边问。 案板上的肉是五花肉,肥瘦相间,她刀起刀落,剁得案板篤篤响。肉馅剁得细,粘在刀上,她刮下来,继续剁。 “老三见著了?” “见著了。” “他咋样?” 动作顿了一下,悬在半空,然后继续剁,声音闷闷的,比刚才轻了。 “喝了不少。” 赵秀英沉默两秒,刀落下去,剁在案板上,声音比刚才重了。 “……晚上让他回来吃饭。” 林诺没应声。他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火苗猛地窜起来,舔著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 周老栓的事,林建不肯说。但他得弄清楚。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周老栓要林建入赘那这事就不是钱能解决的。入赘,倒插门,在村里比欠债还丟人。 尤其是林建这种化肥厂的工人。 林建不说,肯定是怕村里人知道了笑话,怕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但他越是这样,事情越难办。 等过了年,去趟下河村。找到周老栓,当面问问。到底要多少钱,到底能不能谈。 別把爹娘气坏了。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响了。 赵秀英从灶房里探出头去看了一眼。 她的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眯著往院门口看,暮色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穿军大衣的影子站在门口。 “老三回来了。” 她说,声音里有一点轻快。 林诺有些吃味,真是远的香近的臭,不过,他以前那个德行,娘没把他打出去已经算是不错了。 不过这小子怎么突然回来了,林诺心想,肯定是周老拴那边逼著他。 林卫国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没说话。 林建站在院子里,军大衣上带著雪。 “爹。” 他低著头叫了一声,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地上。 “进屋。”林卫国说。 他看了林建一眼,嘴唇动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门帘掀开,侧身让了进去。 林建没动。他站在院子中间,脚踩在雪地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著。他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看见林诺从灶房出来,站在廊檐下。 兄弟俩隔著半个院子,谁都没说话。 经过林诺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拳头攥紧了。 …… 与此同时,下河村。 周老栓蹲在灶房门槛上,抽著旱菸袋。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余烬,红彤彤的,映在他脸上,把那张老脸照得忽明忽暗。他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下巴上的胡茬白花花的。 这人没进屋。屋里太闷。 他老伴已经在里屋睡下了,炕烧得热,呼嚕声隔著墙传出来,一长一短的,像拉风箱。 “爹。” 一个声音从里屋传来,轻轻的,带著一点怯。 周老栓把菸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 “咋了?” “您……真要去找那个姓林的?” 闺女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隔著门帘,模模糊糊的。 她的眼睛不好,一到晚上就看不太清,所以天黑之后很少出屋,就坐在炕上,靠著墙,听收音机。收音机是旧的,电池快没电了,声音沙沙的,像在下雨。 周老栓没应声。 他把菸袋別在腰里,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站在门槛上,看著院子里的雪。 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院子里亮堂堂的,比屋里还亮。 “三十我就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石头砸在地上。 “刘家沟,林家。那傢伙住哪儿,我打听清楚了。” 他转过身,朝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帘挡著,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闺女坐在炕上。 “爹……” “你睡吧。” 周老栓打断她,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这事儿你別管。” 里屋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嘆息,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像是被风吹散的。 周老栓转过身,面朝院子。 月亮又钻进云层里,院子暗下来。他站在门槛上,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桩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进屋。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晃。 第十四章,走油(跪求追读) 腊月二十九,天刚亮。 林诺从东屋出来,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正准备去灶房找口热水喝,一抬头,看见林卫国已经站在梯子上了。 老头穿著一件黑棉袄,领口竖著,头上包著一块灰毛巾,两个角在脑后打了个结。梯子靠在门框上,他踩在第三格上,一只手扶著门框,另一只手拿著一副红春联。春联是昨天赶集买的。 院门框上还糊著去年的旧春联,红纸已经褪成粉色。 林卫国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声音从梯子上传下来,闷闷的: “把旧的撕乾净。” 林诺应了一声,走过去,踮起脚尖撕旧春联。纸脆了,一碰就碎,指甲抠住边角,顺著纸面往下撕。 林卫国站在梯子上比划新春联的位置。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贴歪了。往年这些事都是赵秀英乾的,她贴春联比林卫国利索,对齐不用比划,一眼就能看准。 今年老头非要自己贴,大概是心里有事,找点活干。 林诺撕旧纸的时候,林卫国没头没尾地问一句: “老三……到底怎么了?” 声音不大,像是隨口一问。但林诺听出来了,爹心里已经明白了,老三大概是犯事了,只是不知道什么事。从昨天林建回来的样子就能看出来,跟霜打了茄子一样蔫。 吃饭时候,兄弟俩也没什么交流,吃完之后,林建就回自己小院,再也没回来。 林诺扶著梯子,沉默两秒。 他知道爹在担心老三。 但现在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这大过年的,这不是往火上浇油? 林诺抬头看了林卫国一眼。爹站在梯子上,一只手扶著门框,另一只手按著春联,等著他回答。 “没啥,爹。过了年再说。” 林诺的声音不大: 林卫国没再问。他把春联按在门框上,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压,把气泡赶出去。林诺知道,爹心里有数。他只是不想逼老三。 春联贴好了。上联“爆竹声中一岁除”,下联“春风送暖入屠苏”,在晨光里泛著湿润的光。林卫国从梯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看看,歪著头,眯著眼,像在端详一亩地的收成。 林卫国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进灶房。 林诺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副春联。 风吹过来,春联的边角微微翘起。 他心想,明天就是三十了。这个年,但愿能平平安安过去。 灶房里,赵秀英已经开始准备走油。。 铁锅烧得热了,锅底泛著暗红色,赵秀英把一大块猪板油放进锅里,白花花的油块在热锅里慢慢化开,从固体变成液体,从白色变成透明,在锅底滋滋地响。 香味很快就飘出来了。 今天是“走油”的日子,炸丸子、麻花、鱼段、猪肝,一炸一大盆,能吃到正月十五。这是腊月里最重要的事。 赵秀英准备两种丸子。萝卜丝丸子,白萝卜擦成细丝,用盐杀过水,攥成团,挤得紧紧的,攥的时候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盆里,啪啪地响。 萝卜丝里加葱花、薑末、盐、花椒粉,拌匀之后,搓成一个个小圆球,摆在案板上,整整齐齐的。 地瓜丸子,地瓜蒸熟捣成泥掺上麵粉,金黄色的,加了点白糖,搓成小球,比萝卜丝丸子小一圈,顏色更亮,像一个个小太阳。 小麻花是提前醒好的面,面里加了鸡蛋和糖,揉得光滑,擀成薄片,切成条,拧成麻花劲。 赵秀英拧麻花的手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手指头翻得飞快,一拧一压,一个小麻花就出来了,比谁都快。 鱼段是草鱼切块,草鱼是昨天林江从镇上买回来的,不大,两斤来重,杀好了,颳了鳞,切成段,裹了麵糊。麵糊里加了鸡蛋,搅得稠稠的,筷子挑起来能掛住。 猪肝切片,用料酒和盐醃了,去腥。猪肝是林卫东给的。 油温上来之后,赵秀英把萝卜丝丸子一个一个挤进油锅里。她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攥一团麵糊,从虎口挤出来,另一只手一刮,一个丸子就落进油锅里。丸子表面立刻起了一层焦黄的壳,在油里翻滚,滋滋地响,油花溅出来,落在灶台上,落在她的围裙上,围裙上很快就布满了油点子。 林平踮著脚尖扒著灶台,下巴搁在灶沿上,两只眼睛盯著锅里,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林安站在后面,比弟弟高一点,能看见锅里的东西,但也不说话,就那么看著,两只手背在身后,像个小大人。 赵秀英拿筷子扎了一个萝卜丝丸子,在嘴边吹了吹,吹得气呼呼的,丸子在她手里转了两圈,她递过去: “小心烫。” 林平接过来,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烫得直吸气,嘴咧著,眼睛眯著,但捨不得放手。他把丸子从左手倒到右手,从右手倒到左手,倒了好几回,才塞进嘴里。 眼睛立刻眯成一条缝,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塞满了坚果的松鼠。他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奶奶,好吃!” “叫爷爷来吃。” 赵秀英说。 林安跑出去喊林卫国。她跑得快,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林卫国从堂屋出来,手里还拿著那瓶没喝完的白酒。 赵秀英炸了一锅又一锅。萝卜丝丸子、地瓜丸子、小麻花、鱼段、猪肝,一样一样地从油锅里捞出来,沥在铁笊篱上,油滴在锅里,又冒起一阵青烟。 铁笊篱的网眼细,油从网眼里漏下去,在锅里溅起细小的油花。 盆里的年货越堆越多,像一座小山。萝卜丝丸子黄中带绿,地瓜丸子金黄髮亮,小麻花拧著劲,鱼段裹著酥脆的麵糊,猪肝片卷著边。热气从盆里冒出来,白花花的一团,香味浓得化不开。 林卫国夹了一个地瓜丸子,咬了一口,嚼嚼,咂咂嘴: “甜。” 林安和林平蹲在灶房门口,一人手里拿著一个丸子,小口小口地吃。林安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捨不得吃完。林平吃得快,一个吃完了,眼睛又盯著盆里的,舔了舔手指头。 林诺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火,火光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忽大忽小。 “哟,诺子哥!” 一个痞里痞气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林诺抬头,看见个人站在院门口。两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穿著一件半新的军大衣,领子竖起来,露出一截油乎乎的毛领。 杨三顺上辈子林诺的狐朋狗友。刘建国好歹还帮过他,杨三顺不一样,占便宜就是好兄弟,不占便宜就没影。 上辈子林诺在牌桌上输光了,找他借五块钱,他说“我兜里比脸还乾净”,转头就去小卖部买了一包好烟,大前门,叼在嘴里,从林诺面前走过去,烟圈吐得一个接一个。 杨三顺搓搓手,笑嘻嘻地走进来: “诺子哥,这大过年的,家里连肉都割不起。听说诺子哥卖瞎摸耗子手头宽了,想来借点?” 他说著,手指搓了搓,像是在暗示什么。 林诺看著他,没说话。 上辈子,杨三顺也来找过他借钱。那时候林诺兜里没钱,但为了面子,硬是找大哥借了五块给他。杨三顺拿了钱,连声谢都没说,转身就走。 后来再见面,跟不认识似的,连招呼都不打。 这辈子不一样了。 这王八蛋像占他便宜,想得美。 林诺呵呵一笑,从灶房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顺啊,你也知道,哥家里条件不行。你嫂子她爹生病的时候,欠了不少钱,瞎摸耗子能值几个?卖那点钱,买肉都不够。” 他顿了顿,看著杨三顺的脸: “要不……你借哥点?十块八块的不嫌多,三块五块的不嫌少。等哥手头宽了,再还你。” 杨三顺的脸彻底僵住。 他的嘴角还保持著笑的形状,但已经不会动了。这傢伙都已经想好钱到手怎么花了,结果没借到。 他的目光在林诺脸上停了两秒,像是没反应过来。 良久。 “……诺子哥真会开玩笑。” 杨三顺乾笑两声,声音乾巴巴的,他转身就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门在他身后关上,木柵栏门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卫国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著酒盅,看著杨三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他把酒盅端起来抿了一口,咂咂嘴,嘴角动了一下: “你小子,还真是有长进。” 声音不大,但林诺听见了。他没接话,蹲下来继续添柴火。 林卫国也没再说,把酒盅里的酒一口闷了,转身进了堂屋。 老头一向是做得多说得少。当年苏晚晴她爹病重,老头眼睛都没眨一下,把积蓄全拿出来了。赵秀英当时问他想好了没有,他说“想好了”。就三个字。这事苏晚晴记了一辈子,林诺也记著。 要不是当时林诺偽装的好,加上林卫国为人仁义,苏晚晴怎么可能嫁给林诺不离不弃。 赵秀英正炸著麻花,两只手拧著面剂子,手指头翻得飞快: “晚晴!过来帮把手!” 声音在院子里传开,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慢慢散开。 过了一会儿,西屋的门开了。 苏晚晴从屋里出来,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棉袄是旧的,带著红色围巾,衬得她脸更白了。 她走进灶房,赵秀英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的围巾,眼睛亮了一下。她的手没停,还在拧麻花,但目光在围巾上多停了一秒: “这围巾好看,诺子买的?” 苏晚晴“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在棉袄上,没有重量。 她把手洗乾净,帮赵秀英拧麻花。她的动作比赵秀英慢,但很仔细,面剂子在她手里拧得规规矩矩的,每一个麻花的大小差不多,鬆紧一致。 赵秀英没再追问,但嘴角翘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苏晚晴脖子上的围巾,又看了一眼蹲在灶膛前面的林诺,他的耳朵尖有点红,被灶火烤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分不清。 赵秀英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炸麻花,嘴角的那个弧度一直没下去。 林安趴在灶房门口,看著苏晚晴脖子上的红围巾,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二婶,围巾真好看。” 林安说,声音脆生生的。 苏晚晴的手指在面剂子上停了一下。她的手指按在面上,没动,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拧。 “……嗯。” 她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走油的东西炸好了,满满一大盆,放在灶台上晾著。盆是搪瓷盆,白底蓝花,边沿磕了几个豁,露出底下的黑铁。 丸子、麻花、鱼段、猪肝,一样一样地码在盆里,冒著热气,香味在灶房里久久不散,像是在空气里扎了根。 赵秀英把油倒出来,用纱布滤了,装在罐子里,留著以后炒菜用。罐子是土陶的,口上用油纸封著,系了麻绳。她把罐子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诺站在灶房门口,看著盆里的年货,又看看院子里贴好的春联,心里盘算著:甲鱼卖了八块,加上之前的积蓄,手头有十几块。够过年了。 齐大武那边,过了年再说。至於林建,等过了年,再跟他好好谈。 至於挣钱,来年跟著猎户去山里打猎,再整点。 下河村。 周老栓坐在炕沿上,面前摆著一个蓝布包袱。包袱系得紧紧的,鼓鼓囊囊的。 他老伴坐在旁边,不说话。她看著那个包袱,又看看周老栓,嘴唇动了好几下,每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周,” 她终於开口: “你明天……別跟人家吵。大过年的。” 周老栓没应声。他把包袱拎起来掂了掂,又放回炕头。 “我知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透著硬气。 “我不是去吵架的。我就是去问问,他家那个老三,到底打算怎么办。庄稼毁了,我认了。但闺女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周老栓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老伴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里屋传来一声轻嘆。 周老栓把灯吹灭了。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 第十五章,周老栓 大年三十,天刚蒙蒙亮,林家院子里已经忙活开了。 灶房里热气腾腾,白雾从门帘缝里涌出来,一团一团的。赵秀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爹,有只老母鸡不下蛋了,今天直接燉了。” “嗯。” 林卫国应了一声,从梯子上下来,把梯子靠回墙根。 林平、林安在院子里放小鞭炮。 林平手里攥著一根香,香头红亮亮的,冒著细细的青烟。他把一个小鞭炮插在雪堆上,蹲下来,手里的香凑过去,凑了两回没点著,手抖,香头离鞭炮捻子差了半寸。 第三回凑准了,捻子“嗤”地冒了火花,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脚底一滑,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冷空气里炸开,像有人拍了一下巴掌。雪沫子溅起来,落在林平的头上他也不起来,坐在雪地上咧嘴笑。 林安比弟弟大两岁,胆子也大一些,敢用手拿著鞭炮放。 她捏著鞭炮的尾巴,手臂伸直,脸別过去,眼睛眯成一条缝。香头凑上去,捻子著了,她往旁边一扔,鞭炮。 半空炸开,“啪”的一声,纸屑飞散。她拍了拍手,脸上带著得意的笑 苏晚晴从西屋出来。 红围巾围在脖子上,朱红的顏色在冬天的阳光下格外亮眼,像一团火。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头髮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后,辫梢用红头绳扎著。 “晚晴,帮我把这盆菜择了。” 赵秀英把一盆菠菜放在廊檐下的木凳上,又从灶房里端出一盆韭菜。 苏晚晴应了一声,蹲下来择菜。 灶房里,赵秀英把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从笼子里抓出来。鸡在她手里扑腾了两下,翅膀扇得啪啪响,她攥住翅膀根,递给林卫国。 林卫国蹲在墙根,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把鸡脖子捏住,鸡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林江蹲在旁边帮忙,手里拿著一个碗,碗里装了半碗水,加了一小撮盐。鸡血滴进碗里,红红的,在盐水里慢慢散开,又聚拢。 林卫国把鸡递给赵秀英,赵秀英拎著鸡翅膀进了灶房,烧了一锅热水,把鸡放进去烫。 上午十点左右,院门被敲响了。 林卫国正在院子里扫最后一点雪,听见敲门声,停下来,把扫帚靠在墙根,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老头。 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黑棉袄,棉袄前襟上有几个补丁,针脚粗糙,是自己缝的。头上戴著一顶旧棉帽,帽耳朵没放下来,露著灰白的鬢角。 他手里拎著一个蓝布包袱。 林卫国看著这个人,不认识。 他站在门槛里面,一只手扶著门框,上下打量一眼。 “大哥,你找谁?” “这是林建家吧。” 老头的声音不大。 林卫国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灶房,赵秀英正探出头来往这边看,手上还沾著鸡毛。 “是。” 林卫国说: “你是?” “下河村的,姓周。” 老头说著,已经迈过了门槛,进了院子。 “大过年的,本不该来。” 他说: “但事不能再拖了,今年的事,今年了。” 林诺看见周老栓,心里咯噔一下。 他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擦手上的面,走到林卫国身边。 “大爷,进屋说吧。” 林诺的声音不大,他看著周老栓,目光不躲不闪。 周老栓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林诺侧身让路,周老栓拎著包袱进了堂屋。 堂屋里,林卫国坐在主位。 林诺站在林卫国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林诺看了一眼西屋的方向,那边的院门还是关著的。他转身出了堂屋,穿过院子,走到林建的小院门口。 门是木板钉的,用一根木棍顶著。他敲了两下,没人应。 “老三。” 他叫了一声。 里面没有声音。 “周老栓来了。你躲不了一辈子。” 门开了。 林建站在门后面,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毛衣,毛衣领口鬆了,露出里面的秋衣。头髮乱糟糟的像鸟窝。 他看了林诺一眼,没说什么。 林诺没说话,转身往堂屋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 周老栓的目光从林建进来的那一刻就钉在他身上了。 林建站在堂屋中间,没坐。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著。他的头还是低著,不敢看人。 周老栓开口了,声音不大:“你卖假化肥,毁了我家庄稼。这事你认不认?” 林建的嘴唇哆嗦一下。 “认。”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发乾。 “你当初答应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老栓的声音沉下。 林卫国一直没说话,对於假化肥的事,只是攥紧拳头:“答应什么事?” 堂屋里安静。 “说。” 林卫国说。 林建的嘴唇哆嗦半天,终於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庄稼赔不起……就入赘周家当女婿。” 堂屋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一样。 林卫国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发出“咔”的一声响。他的脸从灰白变通红。隨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砰”的一声,木腿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手指著林建,手指在空气里戳了两下,嘴巴张开,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得太厉害,一个字没说出来。 赵秀英衝过去,一巴掌打在林建胳膊上。她接著打,第第三下的时候手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你是不是疯了!” 赵秀英的声音带著哭腔: “你答应这种事?你爹你娘的脸往哪儿搁?你让你以后怎么做人?” 林建没躲。就那么站著。 周老栓站起来。 “我不是来闹事的。” 他说,声音还是不大: “我只要一个说法。庄稼毁了,我认了。但答应的事,不能当没发生过。” 堂屋里安静下来。 一直没说话的林诺开口了。 “周大爷,您坐。” 周老栓看了他一眼。林诺走到他面前,不慌不忙,把条凳往前推了推,示意他坐下。周老栓犹豫一下,坐下了,但只坐了半边,腰板挺得直直的。 林诺没坐。 “林建卖假化肥,害了您家的庄稼,是我们不对。” 林诺说: “这个错,我们认。” 周老栓看著他,没说话。 “但入赘这事,” 林诺顿了一下,看一眼林建,林建的头更低了: “强扭的瓜不甜。就算他真去了您家,心里不乐意,日子也过不好。您闺女嫁过来,也不会幸福。” 周老栓的脸抽动一下。 “我闺女眼睛不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村里没人肯要。我託了多少人,说了多少好话,人家一听眼睛不好,连看都不来看。好不容易有个肯入赘的——” 他看了林建一眼: “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诺蹲在他面前,没动。他想想,说: “周大爷,您给我一个月时间。” 周老栓看著他。 “一个月之內,我帮您找一个愿意入赘的女婿,人品好,踏实肯干,不嫌弃您闺女。” 周老栓盯著林诺,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你说了算不算?” 他问。 “算。” 林诺说。 “找不到怎么办?” “找不到,就连本带利赔您庄稼的钱。” 堂屋里又安静了。林卫国抬起头,看著林诺的背影。 周老栓沉默很久。 他看看林诺,又看看林建,再看看林卫国。 “一个月。过了正月二十八,还没找到,就別怪我不客气。” 他站起来,弯腰拎起脚边的蓝布包袱。 “你比我家闺女大不了多少,”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闷闷的: “委屈你了。但当初不该答应。答应了,就不能当没这回事。” 堂屋里安静很久。 林建靠著墙,像一棵蔫了的白菜。 林诺先开口了。 “我来办这事。” 他说: “爹,娘,你们別操心。” 林卫国抬起头。 “你上哪儿找人?” 他的声音沙哑。 “找齐大武帮忙打听。” 林诺说,走到林卫国身边: “周边村子光棍多的是,只要人品好、踏实肯干、不嫌弃人家闺女眼睛不好,总能找到。” 林卫国沉默一会儿 “你欠你二哥的。”他说。 林建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赵秀英看了林建一眼,想说点什么。 堂屋里只剩兄弟俩。 “二哥。” 林建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林诺站在他面前,看著他。 “大过年的,別说了。” 林诺打断他: “去洗把脸,一会儿吃饭。” 他转身往外走。 “谢谢。” 林诺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他不是为了林建,这事不能传出去,传出去了,爹娘以后怎么在村子里做人。 年夜饭摆上了桌。 堂屋里的灯泡换了一个瓦数大的,比平时亮了不少,黄乎乎的光把整个屋子都照得暖烘烘的。桌上摆满了碗——燉鸡、萝卜丝丸子、地瓜丸子、炸鱼段、炸猪肝、饺子,还有一盘花生米、一碟咸菜,满满当当的。 林卫国坐在主位,面前摆著酒盅,倒了一盅白酒。酒是散装白干,玻璃瓶装著,瓶塞拔开了,酒味在桌上散开,混著燉鸡的香味。 林建洗了脸,换了一件乾净衣服,坐在桌边。他低著头,面前的饺子冒著热气,他没动筷子。 林安和林平坐在苏晚晴旁边。两个孩子不知道白天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过年有好吃的,脸上全是笑。 林安夹了一块鸡肉,站起来,手臂伸过半个桌子,放到苏晚晴碗里。鸡块在她筷子尖上颤了颤,差点掉了,她赶紧稳住。 “二婶,吃肉。” 苏晚晴低头看一眼碗里的鸡肉,鸡腿上的肉,燉得烂,骨头和肉快要分开了,皮上裹著一层金黄色的油。她夹起来,放进嘴里。 “嗯。”她说。 林诺坐在苏晚晴对面,看到她脖子上还戴著那条红围巾。围巾围在棉袄里面,只露出一截,朱红色的,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低头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咬一口,汤汁在嘴里炸开,鲜。 好久没吃过娘包得饺子了。 林建看著碗里的鸡肉,愣了一下。他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沉默了几秒,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赵秀英端著最后一道菜从灶房进来一碗鸡蛋汤,汤麵上飘著葱花和香油。她把碗放在桌中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 她看了一眼林建,又看了一眼林卫国,什么也没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丸子,放在林安碗里。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吃完饭,林诺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白得发亮,像是铺了一层银子。 远处的鞭炮声还在响,但已经稀了,隔一会儿响一声,隔一会儿又响一声。空气里瀰漫著硝烟的味道,混著雪和柴火的气息,是过年特有的味道。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苏晚晴站在西屋门口。红围巾围在脖子上,在月光下顏色暗了一些,但还是很亮眼。 “外面冷。”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没事,站一会儿。” 苏晚晴没再说话。 她转身进屋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黄乎乎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门槛前的雪地上。。 林诺看著那条光,站了很久。 深夜,林诺躺在床上没睡著。 他在想一个月的事。 上哪儿找愿意入赘的人?周边村子光棍不少,但愿意入赘的不多。入赘这事,在村里比穷还丟人。 穷是暂时的,入赘是一辈子抬不起头。谁愿意? 突然,他想起一个人。 邻村有个叫孙德胜的光棍,三十出头,家里穷,爹娘都走了,就剩他一个。 人老实,肯干,地里活一把好手,但就是娶不上媳妇不是人不行,是穷。上辈子他一直没娶上媳妇,四十多了还是一个人,逢年过节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要是跟他说周老栓家的闺女,眼睛不好,但人好,家里有地,老两口心眼不坏,他未必不愿意。 林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找个时间,去找人打听打听,记得齐大武好像和这人很熟。 第十六章,同床 年夜饭的碗筷收拾乾净,灶房里只剩赵秀英和苏晚晴两个人。锅里的热水冒著白气,灶膛里的余火映在墙上,红彤彤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秀英站在灶台前面刷锅,没抬头: “西屋那炕今晚没烧,这么冷的天睡不得人。东屋炕烧得热乎,你去东屋睡,別冻著。” 苏晚晴擦碗的手停了一下,沉默两秒,她“嗯”了一声。 赵秀英没再说什么,继续刷锅。灶膛里的余火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抿住了。 这个儿媳她一直都是满意的,现在看两人这样,总得帮忙给个台阶。 她还想早点抱孙子了。 东屋的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黄乎乎的灯光。 林诺从院子里回来,棉袄上落了一层雪,肩膀上白花花的。他在门槛上跺了跺脚,雪沫子落了一地,他推开门,手扶著门框,整个人僵在原地。 苏晚晴坐在炕沿上。 红围巾还围在脖子上,朱红的顏色在煤油灯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没抬头,手指在字帖上慢慢划著名。 林诺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著门框,像是没反应过来,最后他只憋出来一句: “炕烧得热,我去灶房再添把柴。”转身要走。 “娘添过了。” 苏晚晴说。 声音很轻。 炕很大,足够睡三四个人。他们中间隔著一小段距离。棉被是赵秀英新缝的,被面上是大朵大朵的牡丹花,红艷艷的,在煤油灯下像是真的在开。 林诺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著,没动。他莫名其妙的有些紧张,好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棉被窸窸窣窣地响了一下,她的身体在炕上挪动了一点。不是朝著他的方向,是背过去,她翻了个身,背对著他。但这个翻身让她的后背离他近了一些。 林诺咽了口口水,他慢慢伸手,轻轻搭在她腰上。 苏晚晴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她慢慢放鬆下来。 林诺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听著她的呼吸,嘴角微微翘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也睡著了。 …… 林诺是被热醒的。 炕烧得太热了。赵秀英大概是怕冻著他们,后半夜又添了一回柴,松木柴火耐烧,烧起来热量大,炕面烫得隔著褥子都能感觉到。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醒了就感觉到肩窝里有什么东西。 暖暖的软软的,带著一股淡淡的香味。 苏晚晴的脸埋在他肩窝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的呼吸均匀,一下一下地吹在他的锁骨上,他慢慢低下头,看见她的脑袋。 红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朱红色的,在晨光里像一小团火。她睡前摘下来了。 天已经亮了。窗户纸透进来灰白色的光,不算亮,但足够看清屋里的一切。 过了一会儿,苏晚晴醒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她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醒来之后,愣了一下,苏晚晴瞬间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过,她没有立刻躲开。 只是慢慢翻过身去,背对著他。 “早。” 林诺笑著说。 “……早。” 苏晚晴开口,声音很轻。 林诺嘴角翘起来。 …… 吃过早饭,一家人收拾整齐去大伯家拜年。 林卫国走在最前面,穿著那件黑棉袄,领口竖著,头上包著一块灰毛巾。 赵秀英跟在他旁边,头上包著一条新头巾,灰底蓝花,是大伯母去年送的,一直捨不得戴,今天第一次拿出来。 林江和田芳带著安子平子走在中间。林平穿了一件新棉袄,蓝布的,是田芳用林江的旧棉袄改的,袖子长了一截,挽了两道,露出里面的白布里子。 林诺和苏晚晴走在最后。 苏晚晴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棉袄,红围巾围在脖子上,朱红的顏色在雪地里格外显眼,远远就能看见。 林诺的右手垂在身侧,苏晚晴的左手也垂著。两个人的手背偶尔碰一下,在袖口和袖口之间,碰一下就分开,分开又碰上。谁都没说话,谁也没躲。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林卫东家的院门大开著。 刘桂香站在堂屋门口,穿著一件暗红色的棉袄,领口別著一朵绒花,红艷艷的。她看见林家的人进来,脸上笑开了花。 “来了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她一边说一边掀门帘,门帘是棉的,厚实,掀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堂屋里摆了两张桌子,桌上铺著塑料布,透明的那种,底下压著红纸,红纸上写著“恭贺新春”四个字。桌上摆著瓜子、花生、糖果。 林安和林平的眼睛立刻亮了。林平伸手就要抓,田芳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先叫人。”林平把手缩回去,乖乖地叫了一声“大奶奶”,刘桂香笑著抓了一把糖塞进他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他两只手捂著,怕掉了。 林卫东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藏蓝色的棉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也繫著,扣得严严实实。 寒暄过后,林卫东把林诺叫到一边。 他站起来,端著搪瓷缸子,朝林诺使了个眼色。林诺跟在他后面,走到堂屋的角落里。 “昨天的事处理了?” 他问。 林诺点点头:“处理了,大爷放心。” “怎么处理的?” “一个月之內,帮他找个愿意入赘的。找不到,就连本带利赔他庄稼钱。” 林卫东沉默一会:“行。” 过了一会儿,堂屋里坐满了来拜年的亲戚。林家在村里是大姓,叔伯姑婶做一堆。 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拐到昨天的事上。 二婶子王桂兰压低声音: “听说昨天下河村来人了?一个老头,拎著包袱来的?” 林卫国的脸色不太好看,手里的瓜子放回了盘子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诺接过话头。他放下茶杯: “事过去了,正月里不说这些。” 然后他转头问二婶子: “二婶,你家猪今年杀了几斤?” 二婶子愣了一下,嘴里的瓜子仁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 “杀了一百六十多斤,板油就炼了,你问这干啥?” 但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岔开了,开始说她家猪杀了多少斤、板油多厚、灌了多少香肠,说得眉飞色舞的,手指在空气里比划著名。 其他人也跟著聊起了杀猪的事,话题彻底拐了弯。 女眷们围著另一张桌子嗑瓜子。苏晚晴坐在角落里,面前也放著一小把瓜子,但她没怎么吃。 三婶子李桂英盯著她脖子上的红围巾看了好几眼,终於忍不住了: “晚晴,你这围巾真好看。哪儿买的?” 苏晚晴的手指在围巾边上停了一下: “……诺子买的。” 就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大家都笑了。 三婶子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诺子现在知道疼媳妇了?” 旁边的几个婶子也跟著笑。 林诺坐在另一张桌子上,耳朵尖红了一下,虽说重生一遍,但感情方面,上辈子他是个傻瓜,这辈子,也没强到哪里去。 苏晚晴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 …… 从大伯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正中。 林卫东送到院门口。他站在门槛上,两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 “诺子。” 林诺停下来。 “正月里事多,有事就来找我。” “知道了,大爷。” 林卫东点点头,转身进去了。 回到家,吃完午饭,林诺把材料搬到院子里。 铁丝是从镇上买的,一卷一卷的,粗铁丝做骨架,细铁丝做活扣。 林诺蹲在墙根底下,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 林江从堂屋里出来,蹲在旁边看,他看一会儿,开口了:“这是干啥?” “过了年进山,下套子逮野物。野鸡、野兔,套著了拿到镇上卖。” 这是他早有打算的,目前本钱低,总不能天天靠运气,什么路子都去走走,差不多就行了。 林江沉默一会: “我跟你去。” 林诺看了他一眼。大哥蹲在阳光里,脸被晒得红红的,额头上有一道一道皱纹,像犁过的地。 “行。” 林诺说。 院门被推开一条缝。 门板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弧线,发出“沙沙”的声响。齐大武站在门口,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大武,过来。”林诺朝他招手。 齐大武走进来。他站在林诺旁边,低头看著地上的铁丝和麻绳,不明白这是在干什么。 “会拧铁丝不?” “会。” “坐。” 齐大武蹲下来,林诺递给他一根铁丝,教他怎么打结、怎么留活扣。林诺做了一遍,慢动作,手指在铁丝上绕了两圈,从中间穿过去,一拉,一个活扣就成了。 齐大武的手大,手指粗得像胡萝卜,但干起活来出奇地灵巧,铁丝在他手里弯弯绕绕,像是活的,一个活扣很快就拧好了,接口处缠得紧紧的,比林诺拧的还整齐。他拧好了,放在地上,又拿了一根。 “手挺巧。”林诺说。 齐大武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他挠头的时候手指插进头髮里,头髮乱糟糟的,挠了两下更乱了。他低下头继续拧铁丝,拧得认真极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嘴角还掛著刚才那个笑,没收回去。 林江在旁边看著,也拿了一根铁丝学著拧。他拧得慢,铁丝在手里转不过弯来,拧了两回都散了,铁丝头扎在手心里,疼得他甩甩手。齐大武凑过去,闷声说了一句:“大哥,这样拧。” 他拿过林江手里的铁丝,慢慢弯了一个圈,把接口处绕紧,手指头粗,但动作很轻,像是在捏一件容易碎的东西。拧好了,递迴去。 林江接过来看了看,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点了点头。他把套子放在地上,又拿了一根铁丝,这回拧得像样了,虽然不如齐大武的整齐,但能用。 三个人蹲在院子里,雪地上铺了一层铁丝和麻绳。做好的套子放在一边,越来越多,堆成一小堆,银灰色的,在阳光下泛著光。阳光照在铁丝上,亮晶晶的,像一堆银子。 林诺一边拧铁丝一边说: “老林子那边野鸡多,过了初五去下套子。野鸡这东西,冬天找食有固定路线,雪地上能看见脚印,顺著脚印找,在它常走的地方下套。套子不能下在明处,要用树枝和雪盖一下,野鸡精得很,看见新鲜东西就不走了。” 齐大武问:“套住了咋弄回来。” “野鸡野兔这玩意儿直接套麻袋里,带著套子拎回来,活的更值钱。” 林江问:“套著了卖给谁?” “供销社刘军那儿。活野鸡五块一只,野兔论斤,一斤一块五。” 林诺顿顿,手上没停,铁丝在膝盖上弯了个圈: “大武你跟我去下套子,山里路你熟不熟?” “熟。” 齐大武说,声音不大: “我春夏经常上山捡蘑菇。” “行。大哥你在家等信,套著了你帮忙拿到镇上卖。” 林江“嗯”了一声。他把手里拧好的套子放在地上,看了看,又拿起来调整了一下活扣的鬆紧,太紧了野鸡钻不进去,太鬆了套不住。他做得很慢,但很仔细,每一个套子都要检查两遍才放下。 林诺拧著铁丝,突然问了一句: “大武,你认识邻村的人不?” 齐大武的手没停: “认识几个。以前跟我哥去邻村帮过工,认识几个,不多。” “有没有一个叫孙德胜的?三十出头,家里就他一个。” 齐大武想想,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铁丝在他手里转了两圈,他摇摇头: “不认得。不过我可以打听。孙德胜哪个村?” “下河村往北,那个小村子,叫什么来著……” 林诺想了想: “好像叫孙家沟。” “行,我打听。”齐大武没追问,继续拧铁丝。 林江看了林诺一眼。他知道这个“孙德胜”大概和昨天的事有关,但也没问。大哥的习惯是,不问的事就是不该他知道的事。 太阳偏西的时候,套子做得差不多了。大大小小几十个,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底下,大號的是套野兔的,小號的是套野鸡的,分开放,用麻绳捆成两捆。 林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咧了咧嘴。 “行了,够用了。” 齐大武也站起来,把手里的套子放在堆上。 “大武,明天初二,你不用来。初五过来,咱们进山。” “哎。” 齐大武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江看著齐大武的背影,说了一句:“这人,实在。” 林诺“嗯”了一声。他把套子收拢起来,搬到灶房旁边的杂物间里。 天快黑的时候,他转身回了东屋。 晚饭是中午的剩菜热热,又下了一锅饺子。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中午包的,剩了一帘子,赵秀英用油煎了一下,两面煎得金黄,咬一口嘎嘣脆。剩菜有燉鸡、丸子、鱼段,赵秀英把鱼段又炸了一遍,炸得更焦了,咬起来咔嚓响。 赵秀英坐在桌边,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 “盐放少了。” 但没去拿盐罐,就那么吃了。 吃完饭,林诺回到东屋。 苏晚晴已经在了。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那本字帖在翻。 林诺脱了棉袄掛在门后。 “明天初二。”他说。 苏晚晴翻字帖的手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压在纸页上,没翻过去。初二回娘家。她没有娘家可回了。她爹走了,她娘改嫁了,她在村里没有娘家,在城里也没有。 沉默几秒。 “要不要去镇上走走?” 林诺说: “供销社初二开门。” 苏晚晴的手指在字帖上划了一下,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没抬头,睫毛垂下来。 “……好。” 林诺嘴角翘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煤油灯吹灭了。灯芯上的火苗缩成一团蓝光,跳了两下,灭了,一缕青烟从灯口冒出来,带著煤油的味道。 他躺下来。苏晚晴也躺下来,林诺摸索著,握著她的手。 黑暗里,苏晚晴沉沉睡去。 林诺合计著。 明天初二。带她去镇上走走。供销社旁边有家包子铺,猪肉大葱馅的,三毛钱一个。给她买两个。 第十七章,逛逛 正月初二,天刚蒙蒙亮。 东屋的炕烧得温热,不烫,刚好把被窝烘得暖洋洋的。远处的鞭炮声稀了,隔很久才响一声。 林诺先醒。 他没有动,侧过头看著身边还在睡的苏晚晴。她的脸半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 林诺看了好一会儿。 苏晚晴醒来的时候,发现林诺已经穿好了棉袄,坐在炕沿上。他手里拿著一把木梳,那是她从城里带来的唯一一把梳子,枣木的,用了好多年了,齿已经断了几根,但磨得很光滑。 梳子的背面刻著一朵小花,花瓣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花。 “醒了?” 他说。 她“嗯”了一声,撑著胳膊坐起来。 林诺把木梳在手里转了转。木梳在他手指间翻了个个儿,像变戏法似的: “来,我给你梳头。” 苏晚晴愣了一下。 “你还会这个?” 她的声音刚醒,带著一点沙哑。 林诺笑了笑。 “你男人会的多了去了。” 苏晚晴的小脸一下子红了。 林诺坐到她身后。 头髮很黑很顺,从指缝间滑下去,凉丝丝的,带著淡淡的皂角味。 梳得很慢。一綹一綹地梳,从髮根梳到发梢,木梳齿划过头髮。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苏晚晴低著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她没说话,但肩膀慢慢放鬆下来。 林诺把辫子编好。 “好了。”他说。 苏晚晴伸手摸了摸辫梢。手指在辫子上从下往上摸,摸到头绳的位置,停了一下。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还行。” 她说。声音很轻。 林诺嘴角翘了一下。“还行”就是很好。 两个人从东屋出来,赵秀英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糊了一窗户。 她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快来吃饭,粥熬好了!” 林诺摇摇头:“娘,我们去镇上吃。” 赵秀英的手顿了一下,锅铲悬在半空。她看了林诺一眼,嘴里的嘟囔带著笑: “有点钱烧的。” 不是真骂,是真骂不会带著笑。 林诺嘿嘿一笑,没接话,拉著苏晚晴的手出了院门。 院门外,雪已经扫出了一条小路,直通村口。 齐大武前一天帮忙扫的。老实人干活不声不响,但处处都能看见他的手印。院门口的石墩上放著一小捆乾柴,也是他劈的,码得整整齐齐,长短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两个人並肩走在村路上,走著走著,不知道是谁先伸出来的——也许是林诺,也许是她,也许两个人同时伸的——两只手在袖口之间碰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握在了一起。 谁都没说话。苏晚晴的手不凉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停著一辆驴车。 “去镇上?”他问,声音从菸捲后面挤出来,含混不清。 “去。”林诺说。 “两个人,两毛。” 林诺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递过去。钱是皱巴巴的,边角都毛了,他展开,压平了,递到老汉手里。老汉接过去,塞进棉大衣里层的口袋,拍了拍。 二人到了镇上。 供销社旁边的包子铺不大,一间门面,青砖灰瓦,门头上的招牌用红漆写著“张记包子”四个字,漆掉得差不多了,“张”字只剩半边,“包”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弯弯扭扭的。 门口支著两口大蒸笼,白汽呼呼地往上冒,带著猪肉大葱和发麵混合的香味,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半条街都能闻见。蒸笼是竹编的,用了很多年,竹篾发黑。 铺子里坐了几个人,都是来閒逛的。靠门口坐著一个老汉,面前摆著一碟咸菜,一碗粥,两个包子,正掰著包子往粥里泡。 林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用袖子擦了擦板凳。板凳是柳木的,四条腿,有一条短了一截,底下垫著一块瓦片,坐上去晃了一下。 他先坐下,试了试稳不稳,然后让苏晚晴坐。苏晚晴坐在他旁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 “老板,来四个包子,两碗粥。” 老板应了一声,声音从蒸笼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他揭开蒸笼盖,白汽猛地涌上来,糊了他一脸,整个人都模糊了,像是站在云里。他用筷子夹了四个包子,白白胖胖的,摞在盘子里,又盛了两碗粥。 粥是大米粥,熬得稠,米粒都开花了,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亮晶晶的,像一面小镜子。 老板端著盘子走过来,把包子和粥放在桌上。盘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粥碗里的粥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林诺把盘子推到苏晚晴面前,又把筷子递给她。筷子是竹子的,用了很多年,筷头磨得发白,他用手指捋了一下,確认没有毛刺,才递过去。 “吃。” 苏晚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包子皮薄,隱约能看见里面的馅,肉馅是深红色的,葱是浅绿色的,汤汁已经浸透了麵皮,在灯光下泛著亮光,像一块半透明的玉。 她小口小口地吃,嚼得很细。肉馅剁得碎,肥瘦相间,混著葱姜的香味,在舌尖上化开,咸淡刚好。 林诺没急著吃。他就坐在对面看著她,胳膊肘撑在桌上,手掌托著下巴。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透亮。 他想起上辈子,两个人刚到南方的时候。那时候他们穷,租住在城中村的筒子楼里,墙皮剥落,地板翘起,隔壁的夫妻天天吵架。 他带她去吃路边摊,一碗云吞麵,一块五一碗,麵汤是酱油调的,上面飘著几粒葱花。她也是这么吃的,小口小口地,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时候他想,以后有钱了,一定带她吃好的。 后来他把这事忘了。 那些年他在牌桌上输了多少个“一块五”,他记不清了。几百个?每一把牌扔出去的钱,都够她吃好几碗阳春麵。他把那些钱扔在牌桌上,眼睛都不眨一下,从没想著她。 “好吃吗?”他问。 “嗯。” 苏晚晴抬起头看他一眼。 林诺也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猪肉大葱的香味在嘴里炸开,汤汁顺著嘴角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抹,三两口就吃完了一个。 吃完就不想吃了。 苏晚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林诺把自己那碗粥推过去:“再喝点。” 她摇摇头,把碗推回来,说:“饱了。” 但她看著盘子里剩下的最后一个包子,犹豫一下。目光在包子上停了一秒,喉结动了一下。林诺连忙夹起来,放进她碗里: “我吃过了,你吃。” 苏晚晴没再推。她拿起那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吃完。这次吃得比前两个都慢,像是在细细地品,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咽。 两个人从包子铺出来,在镇上走了走。 供销社开了门,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里面亮著灯,黄乎乎的,货架上摆著日用百货暖水瓶、搪瓷盆、毛巾、肥皂、火柴、煤油灯。柜檯后面站著一个人,低著头打算盘,噼里啪啦的。 门口有几个买年货的人,拎著篮子,篮子里装著红纸、鞭炮、糖果。 林诺问苏晚晴要不要进去看看,她摇摇头。她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人多的地方吵,空气不好,还要跟人挤来挤去。她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风吹过来,把苏晚晴的辫梢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红头绳在风里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林诺看了她一眼,突然开口:“晚晴。” “嗯?” “以后,等有钱了,我们去找你剩下的亲人,怎么样?” 苏晚晴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著林诺,目光里有意外,有疑惑,还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触碰到了一块很久没动过的伤疤,不疼了,但还能感觉到。那块伤疤在她心里藏了很多年,她以为没人知道。 “怎么突然说这个?”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没突然。”林诺说,“一直想著。” 他没说上辈子的事。但他真的想过。苏晚晴的爹走了,后娘改嫁了,她在这个世上还有没有別的亲人? 舅舅?姨妈?表兄弟?她从来没提过,他也没问过。那些年他忙著打牌喝酒,连她每天吃什么都不关心,更不会问这些。 但他知道,她一个人在深夜里翻那本字帖的时候,心里是想过的。只是提也没用。 苏晚晴没说话。她低下头,也许不知道说什么。 “好。”她说。 林诺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他的手指收紧,她的手指也跟著收紧,两个人的手在口袋里握在一起,手心贴著手心,温度交融。 “晚晴。” “嗯。” “以前是我不对。” 他说: “以后我好好挣钱,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苏晚晴看著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金,她的眼睛里有光。 她没说什么。 只是轻轻点点头。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起雪沫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但林诺不觉得冷。他的手还握著苏晚晴的手。 远处传来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是有人在放烟火。 正月初二,是个好日子。 下午,两个人坐驴车回村。 苏晚晴靠在林诺肩膀上,眼睛闭著,睫毛微微颤动,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想事情。她的呼吸均匀,一下一下地吹在他的棉袄上,在肩窝的位置洇出一小片温热。她的手还握在他手里,没有鬆开,手指鬆鬆地搭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睡著的猫。 林诺低头看她一眼。他的手指动了动,把围巾掖掖,不让风吹起来。他的动作很轻,怕惊醒她。 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他心想:以好得让她吃上肉。她太瘦了,手腕细得他一把握得住,得让她多吃点,把身体养好。 还得给她买双新棉鞋。她那双鞋底子磨得都快透了,鞋面磨出了白边,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棉花是黑的,沾著泥。她走路的时候脚往里歪,是鞋子变形了,穿著不舒服。 还得把西屋收拾出来,当书房。西屋的窗户朝南,阳光好,白天亮堂。把字帖放在桌上,让她教安子认字的时候有个地方。再给她做个书架,不用大,够放她那几本书就行。 驴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在中间。 林诺先跳下车,转身伸手,苏晚晴把手递给他,稳稳地落在地上。她的手比早上暖和多了,在镇上走了一上午,又在包子铺喝了热粥,指尖不再冰凉。 两个人沿著村路往家走。 进了院门,赵秀英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林诺嘴角还掛著笑,苏晚晴的耳根有点红。 “吃过了?”赵秀英问。 “吃过了。”林诺说。 赵秀英“嗯”了一声,没问吃了什么、花了多少钱,低下头继续择韭菜。手指掐掉韭菜根上的干泥,把黄叶子择出来扔在脚边的簸箕里,动作又快又准。 苏晚晴走到灶房门口,弯下腰:“娘,我来帮您。” “不用不用,” 赵秀英摆摆手,手上还沾著泥: “你回屋歇著去,走了一上午了。”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看了林诺一眼。林诺朝她点点头,嘴角带著笑。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西屋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又转身往东屋去了。 赵秀英看见了,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择韭菜。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林诺没急著进东屋,先拐到灶房后面的杂物间,推开木门,里面堆著前一天做好的套子。 他蹲下来,把套子重新检查了一遍。 检查到一半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齐大武站在门口,棉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竖著,鼻子冻得通红。他手里拎著一个麻袋,鼓鼓囊囊的。 “诺子哥,” 他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比之前亮了一些: “我来了。” 林诺朝他招招手: “进来,正好要去找你。” 齐大武走进来,把麻袋放在墙根,蹲下来看地上的套子。他拿起一个,用手指撑开套口试了试活扣,又放下,拿起另一个,同样试了试。 “都挺好用的。”他说。 “你那边打听了吗?”林诺问。 齐大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 “孙德胜?打听了。孙家沟確实有这么个人,三十出头,爹娘都没了,就剩他一个。人老实,干活肯下力,就是穷,娶不上媳妇。” 林诺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行,这事过了初五再说。” 林诺把套子收拢起来,装进齐大武带来的麻袋里: “今天先干別的。走,进山。” 齐大武愣了一下: “今天?正月初二。” “正月初二怎么了?野鸡又不过年。” 林诺把麻袋口扎紧,扛上肩: “它们该出来找食还出来找食,脚印该留还留著。早一天下套子,早一天有收穫。” 齐大武想想也是这个理,没再多说,跟在林诺后面出了院门。 第十八章,野鸡 正月初二,下午。 两个人扛著麻袋往后山走。 山路上没有人。雪盖得厚厚的,平平整整的,偶尔有几串脚印,野兔的,野鸡的,还有一只狐狸的,脚印细细的,间距很大,从路边窜进林子里,不见了。 林诺看著脚印,想著要是能套住一只狐狸,那可就挣大钱了。 不过目前主要目標是野鸡。 齐大武对山里路熟,闭著眼都能走。他领著林诺穿过了两片松树林,翻过一道梁,在一处灌木丛前停下来,蹲下身子,指著地上的脚印说: “诺子哥,你看。” 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野鸡脚印。三趾向前,一趾向后,间距不大,走走停停的,像是边走边找食。脚印从灌木丛里延伸出来,绕著一块大石头转了大半圈,又钻进了一丛荆棘底下。 脚印旁边有几根掉落的羽毛,灰褐色的,在雪地上格外显眼。 林诺蹲下来,把麻袋放在一边,从里面掏出几个套子,开始选地方。 野鸡这东西,冬天找食有固定路线。雪地上能看见脚印,顺著脚印找,在它常走的地方下套。 林诺选了一处灌木丛,两丛荆棘之间有一条窄窄的通道,是野鸡来回走的。通道两边的枝条上掛著雪,像一道门。 他把套子的活扣调整好,蹲下来,扒开雪,把套子固定在两根灌木根上,套口对著野鸡来的方向,离地刚好一个拳头高。 套子固定好之后,他用树枝和雪把铁丝盖住,只露出套口。又撒了几粒玉米,玉米是从家里带的,赵秀英晒乾餵鸡的,他抓了一小把揣在兜里。 冬天食物少,野鸡也冻得受不了,所以有点吃的,就能引过来。 齐大武蹲在旁边认真看著。 “你来。” 林诺说。 齐大武接过铁丝,蹲下来。铁丝在他手里转来转去,不太听话,可能是天太冷了,手一露出来,就有些痛。 林诺没骂。他蹲下来,把齐大武手里的铁丝拿过来,拆了活扣,重新拧。 “看好了,这样绕,从中间穿过去,一拉。” 他把拧好的套子递迴去: “再来。” 齐大武又试了一次。这次活扣拧对了,但套口太小,野鸡钻不进去。林诺帮他调了调,第三次总算是合格了。 “行。”林诺说。 齐大武咧嘴笑了一下,把套子固定在灌木根上,用雪盖好。他干得仔细,雪盖了一层又一层,盖到看不出痕跡才停手。又在套口前面撒了几粒玉米,玉米落在雪上,黄灿灿的,在白色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两个人一路下套,隨后起身往更深的林子走,迎面撞上两个人。 王老二和李三。王老二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棉袄前襟上全是菸灰烫的洞,头上扣著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耷拉著,一扇一扇的。 李三跟在后面,缩著脖子,两手抄在袖筒里,腋下夹著一捆麻绳。 王老二看见林诺,脸色一僵,他的脚步慢下来,犹豫一下,还是走过来了,脸上挤出一个笑。 “诺子也来下套子?” 他的声音不太自然。 林诺“嗯”了一声,没多话。 王老二的目光在林诺和齐大武身上扫了一圈。 李三站在王老二身后,拽了拽王老二的袖子。 王老二没再说什么,扛著麻袋绕过林诺,往岔路走了。目光在林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去,加快脚步走了。 齐大武看著他们的背影,问: “他们也是来下套子的?” “嗯。” “那他们往那边走,咱们还往这边走不?” 林诺看了一眼王老二他们走的方向,往西,那边是一片杂木林子,野鸡也不少。他把目光收回来,往东指指: “走这边。” 齐大武注意到,林诺之后选的下套点,都避开了王老二他们走的方向。 大过年的,免得起衝突。 两个人往东走了一段,林诺在一处向阳坡停下来。向阳坡朝南,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坡上的雪化了一些,露出一片一片的枯草,草根底下有虫子和草籽,是野鸡冬天找食的好地方。 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野鸡脚印,比之前看到的都大,间距也大,是一只大公野鸡。脚印从坡顶一直延伸到坡底。 “坡顶下两个,坡底下两个。”林诺说。 齐大武蹲下来,从麻袋里掏出套子,开始干活。手冻得通红,有些不太好使,坡底的那个套子下在石头缝里,石头缝窄,是野鸡不得不走的地方。 林诺蹲在旁边看著,没出声。 不过齐大武確实越来越机灵了,得早点给齐大武成个家,断了他大哥让人入赘的意思。 套子刚下好,坡底下突然传来“扑稜稜”一阵响。 不对,有货被惊到了。 雪沫子飘像有人往天上撒了一把麵粉。一只野鸡从雪窝子里飞起来,翅膀扇得啪啪响,羽毛在阳光下闪著绿光。 齐大武的反应比脑子快。他还没来得及想,身体就已经扑出去了。整个人往前一窜,两只手伸在前面,一把按住野鸡。 野鸡在他手里扑腾,翅膀扇得啪啪响,扇得雪沫子糊了他一脸。爪子蹬在他手背上,蹬得又急又狠,像几把小刀。 他疼得齜牙,嘴咧到一边,眼睛眯成一条缝,但死也不鬆手。手指攥著野鸡的翅膀根,攥得指节发白,野鸡的翅膀在他手里拧著,咯咯地叫,声音又尖又响。 林诺赶过来,一把掐住野鸡翅膀根,另一只手攥住它的两条腿。野鸡在他手里又扑腾了两下,知道挣不脱了,慢慢安静下来。 两个人蹲在雪地里,喘著粗气。齐大武的胸口一起一伏的,他看著手里这只野鸡,眼睛亮得发光。 野鸡三四斤重,公的,羽毛油亮,头顶有一撮冠羽,翘著,像一顶小帽子。脖子上有一圈白环,白得发亮。爪子黄黄的,指甲尖尖的,在阳光下闪著光。精神头足得很。 齐大武的手背上被蹬出好几道血印子,有血珠子慢慢渗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粒一小粒的。他不觉得疼,反而咧嘴笑。 “诺子哥,逮著了!” 他的声音高兴的很。 林诺把野鸡塞进麻袋里,麻袋口扎紧,野鸡在里面扑腾了两下,不动了。他拍拍齐大武的肩膀夸奖道: “行啊大武,身手比野鸡快。” 齐大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又把剩下野鸡套子下了。麻袋里已经有一只野鸡,沉甸甸的,在肩上晃悠。齐大武走路的时候时不时摸摸麻袋,確认野鸡还在,摸完了又把手缩回袖筒里。 林诺看看天色,太阳偏西了。 二人掉头往回走。 路过一片松树林时,齐大武突然停下。 “诺子哥,那是不是有人?” 他的手指著远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诺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林子深处,一个人影蹲在树根底下,一动不动。 两人走到十来步远的地方,才看清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一件破棉袄,棉袄上打了好几个补丁。 他身边放著一个竹篓,篓子是用竹子编的,用了很多年,竹篾发黑,篓子底上破了一个洞,用麻绳补过。篓子里面放著好像是药材一样的东西。 感知到有人靠近,男人抬起头,脸被冻得发紫,鼻尖红得发亮。他目光里带著警惕,瞳孔缩了一下,嘴唇抿紧了。 齐大武认出他,小声说: “这不是孙家沟的孙老倔吗?” 林诺心里一动。孙老倔?孙德胜的爹?不对,孙德胜爹娘不是都没了吗?他看了齐大武一眼,齐大武会意,压低声音解释: “孙老倔是孙德胜的二叔,孙德胜爹娘没了之后,就他二叔还管他。这老头脾气倔,村里人都叫他孙老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谁说他跟谁急。” 林诺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男人没搭话,站起来拎起竹篓就走。 齐大武小声说: “他以前当过兵,腿是在部队伤的。退伍回来之后脾气就变了,不爱跟人说话,一个人住在山脚下的破房子里。” 林诺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松林里,若有所思。 孙德胜还有个二叔,这事不好弄了。 两个人扛著麻袋下山。 路上齐大武问:“诺子哥,你找孙德胜到底啥事?” “好事。”林诺说,“能让他娶上媳妇。” 齐大武愣了一下。他的脚步慢了一拍,又跟上来,虽说想知道,但林诺没说,他也没开口细问。 到了村口,天已经擦黑了。 齐大武把麻袋从肩上放下来,递给林诺: “诺子哥,野鸡你拿回去。你家人口多,吃的东西不够。” 林诺没接。他把麻袋推回去,推的时候手压在齐大武的手上,两个人的手在麻袋口碰了一下。 “见者有份。明天去镇上卖了,一人一半。” 齐大武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好几下。 “……哎。” 他扛著麻袋往自己家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站在暮色里,棉袄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得更瘦了。 林诺站在村口,看著齐大武的背影消失。 明天去找孙德胜。齐大武说他二叔脾气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要过孙老倔这一关,得想好怎么说。 不能硬来,得顺著他的脾气来。孙德胜三十出头了,还没娶上媳妇,他二叔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急。只要话说在点子上,他未必不同意。 林诺转身往家走。推开院门,灶房的灯还亮著,黄乎乎的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模糊的光。 赵秀英在灶房里留了碗饭,林诺掀开锅,喝了一碗红薯粥,吃了几块菜,垫吧垫吧得了。 老娘那屋黑著灯,应该是去大伯家说话去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见自己屋子的窗户也亮著灯。 他嘴角忍不住的翘了一下。 推开门。苏晚晴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那本字帖。煤油灯搁在桌上,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的雪和手上的泥上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翻字帖。 林诺看著她认真的翻著字帖,想起上辈子,村里打算搞个小学,不然每个孩子都得去临村上学。 苏晚晴学歷那么高,当然是当老师的合適人选,不过那个时候,林家已经出了事,当老师也给不了多少钱。 苏晚晴也没去,反而跟著林诺南下打工,其实她是愿意教小孩的,包括教安子读书,苏晚晴都很认真。 她是愿意当老师的,这辈子,小学老师这事,他跟村长还有大伯说说,就当给苏晚晴一个惊喜。 “明天,”他说,“我去趟孙家沟。” 苏晚晴翻字帖的手停了一下。手指压在纸页上,没翻过去。 “找个人。”林诺没多说。 苏晚晴也没多问。她的手指从纸页上抬起来,在字帖的边缘划了一下,然后把字帖合上,放在枕边。 林诺脱了棉袄,掛在门后。棉袄湿了肩头,掛在门后滴水,滴在地上,嗒,嗒,嗒,一下一下的。 他在炕沿上坐下来。炕烧得热,坐上去暖烘烘的。 看林诺这个意思是想要睡觉,苏晚晴帮著吹灭煤油灯。 灯芯上的火苗缩成一团蓝光,跳了两下,灭了。一缕青烟从灯口冒出来,带著煤油的味道,在黑暗里散开。 林诺躺在床上,好像能听到一旁心上人的心跳,林诺笑笑。 他没有犹豫,伸手拉著苏晚晴的手。 苏晚晴僵了一瞬,林诺嘴角微微上扬,上辈子老夫老妻的时候,苏晚晴也是这样。 她没有躲。 他把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 苏晚晴这种性格是不会主动的,不过他可以,要让苏晚晴適应,上辈子欺负狠了,苏晚晴最多就是不理他。 嘿嘿。 苏晚晴没有动。她的头微微往后仰了一点,后脑勺抵著他的下巴,头髮蹭在他的脸上,痒痒的,带著淡淡的皂角味。 林诺没有再动。 他就那么抱著她睡觉。 黑暗里,她的呼吸声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她睡著了。 林诺也闭上眼睛。 明天去孙家沟。找孙德胜。过孙老倔那一关。 第十九章,孙德胜 正月初三,天刚亮,林诺带著齐大武出了村。 两个人踩著雪往孙家沟走,走了半个多钟头,翻过一道梁,远远看见孙家沟的房子,稀稀拉拉地散在山脚下。 孙老倔的房子在山脚下,孤零零的,离村子远了好大一截。院墙是石头垒的,年头久了,石头缝里长出了乾枯的草,被雪压弯了,贴著墙面。 院门没关,虚掩著,留了一条缝。林诺推开,门轴“吱呀”一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楚。院子里,孙老倔正蹲在地上劈柴。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林诺和齐大武身上扫了一圈,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劈柴。 林诺站在院门口,没急著进去。等孙老倔劈完了手里那根木柴,把斧头搁在木墩上,他才开口:“孙叔,过年好。” 孙老倔没应声。他把劈好的柴捡起来,转身进屋。 林诺和齐大武跟著进屋子。 屋里黑。只有一扇小窗户,糊著报纸,报纸发黄,透进来的光不多,屋里灰濛濛的。 孙老倔坐在炕沿上,指了指对面的条凳:“坐。” 林诺坐下,开门见山: “孙叔,今天来,是想说德福的事。” 孙老倔没接话。他从腰里抽出菸袋锅子,从菸袋里捏了一撮菸丝,按进锅子里,划火柴,火柴头在磷皮上划了一下,著了,凑到烟锅子上点著,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德福三十多了,还没娶上媳妇。”林诺说,“您心里也急。” 孙老倔又吸一口烟,火星子一闪一闪的,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林诺继续说,声音不急不躁: “下河村有个周家,老两口,就一个闺女。眼睛不好,但人好,家里有地,老两口心眼不坏。想找个上门女婿。” 这话说出来,林诺心里也咽口吐沫,孙德福上辈子是给个寡妇拉帮套,下场不咋地。 不过当上门女婿,现在被打出去也算正常。 孙老倔的菸袋锅子停了一下,他的眼皮抬了一下,看他一眼,倒是没直接变脸。 “入赘?” 他的声音沉下来了: “我孙家的人,去给人当上门女婿?” 林诺不慌不忙。没赶出去,这事就是有门,他看著孙老倔的眼睛,目光不躲不闪。 “孙叔,德福在村里,您给他盖得起房?娶得起媳妇?谁家闺女愿意嫁过来?穷不怕,但德福的年纪等不起了。” 孙老倔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菸袋桿上摩挲著。 林诺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周家那闺女,只是眼睛不好,不影响过日子。老两口说了,谁对他们闺女好,家里的东西以后都是他的。您想想,德福要是去了,有人给做饭洗衣裳。总比一个人在村里强。”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根树枝烧断了,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灶台前面,闪了一下,灭了。 孙老倔沉默良久,把菸袋锅子重新点上,等到吐烟的时候,他嘆了口气。 “眼睛不好到什么程度?”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林诺如实说: “白天能看见,晚上看不清。走路干活不碍事,就是到了晚上不太方便。” 这些周老拴都说过了。 又是沉默。孙老倔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掉了一地。 “德胜?” 他朝里屋喊了一声。 原来孙德胜和他二叔住一块。 林诺没想到。 里屋的门帘掀开,孙德胜走出来。他个子高,肩膀宽,手大脚大,站在屋里显得屋子更矮了。 穿著一件灰棉袄,棉袄是旧的,袖口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棉花,棉花是灰的。头髮乱糟糟的,像是刚起来没梳,有一撮翘在头顶上。 他低著头,站在孙老倔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著,看上去就是个老实人。 孙老倔看他一眼,他对林诺说:“让他去看看。不满意,不能强求。” 林诺点头: “行。不满意,不勉强。” 孙德胜抬起头看了林诺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二叔已经替他应了。他不需要说话,说话也没用。 三个人往村口走。孙德胜走在后面,脚步慢,像是脚上绑了沙袋,每一步都拖泥带水的。他低著头,下巴几乎贴著胸口,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肩膀。 走了百来步,孙德胜闷声问了一句:“那闺女……眼睛真不行?” 林诺没回头,边走边说: “白天能看见,晚上差些。人不傻,会做饭会缝衣裳。过日子没问题。” 他也没指望强迫孙德胜,这年头在意这个的还是多的。 孙德胜没再问。他的脚步还是慢,但比刚才快了一点,只是一点。 从孙家沟到下河村,走了快两个小时。路不好走,山道窄,雪被踩实了就有些滑 快到下河村的时候,远远看见周老栓家的房子。青砖灰瓦,在村子中间,院墙是砖砌的,比孙老倔家的石头墙气派多了。 院门口扫得乾乾净净,青砖地面露出来,砖缝里的泥都扫出来了。门框上贴著春联。 这年头能养活一个眼睛不好的闺女,还想招上门女婿,家里肯定是有些本钱的。 据说周老栓年轻时候,是山里刨食的,弄过不少药材,不过这辈子没孩子,只能抱了个孩子。 不成想闺女眼睛不好。 要不是怕被爹妈打死,林诺还真想让林建当上门闺女,正好他有事想要请教请教周老栓。 周老栓站在院门口。 他穿著一件黑棉袄,棉袄是新的,领口竖著,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看见林诺来了,他没笑,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目光直接落在孙德胜身上,上下打量。 “进来吧。” 他说,声音不大。转身进了屋,步子不快不慢,棉袄的下摆在腿弯处晃了一下。 屋里,周老栓老伴坐在炕沿上。她穿著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髮梳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黑网罩著。 林诺带著孙德胜进了屋,齐大武跟在后面。孙德胜站在堂屋中间,二人都非常拘束。 周老栓指了指条凳: “坐。” 孙德胜坐下了,只坐半边,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周老栓老伴朝里屋喊了一声: “小玉,出来。” 里屋的门帘掀开,周小玉走出来。 她穿著一件蓝布棉袄,棉袄是新的,领口繫著盘扣,一圈一圈的,扣得整整齐齐。头髮梳得整齐,扎著一条辫子,辫梢繫著红头绳。 她的眼睛是好的,从外表看是好的,眼珠黑亮,睫毛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有问题。但仔细看,能看出她的目光有些散,不是聚焦在一个点上,而是在一个范围內游移。 这姑娘长相还是不错的,只是这眼睛確实在这个年代是个大事,更別提上门女婿的事。 她走路的时候手扶著墙,手指在墙面上划过去,从门框划到桌沿,从桌沿划到椅背。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走到桌边,手从椅背上鬆开,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著。 她站在那里,不抬头,也不说话。她看不见谁在看她,但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的头微微低下去,下巴几乎贴著胸口。 哪怕眼睛不好,这闺女也是有些害羞的。 孙德胜看了她一眼。 周老栓开口了,声音硬邦邦的,: “多大了?” “三十一。” 孙德胜的声音不大,但清楚。 “家里还有谁?” “就一个二叔。” “会干啥?” “种地、劈柴、垒墙,都行。” 孙德胜说“都行”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在证明什么。 周老栓又问几句,种了几亩地,收成咋样,一年能打多少斤粮食。孙德胜一五一十地答。他说自家地不多,但每年收成还行,够吃,攒不下多少。 周老栓老伴偷偷看了孙德胜好几眼,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现在大致也是这么个情况。 周老栓最后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入赘,你愿意不?” 堂屋里安静了。 孙德胜沉默一会儿,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尖。 “……回去再跟二叔商量商量。”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周老栓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看林诺一眼,有些不满。 林诺也没什么表情,他总不能帮周家绑个人来,一个月时间其实也是让爹娘想清楚,他也多打点野物。 实在不行就赔钱,这钱算林建借的,肯定要还。 他可不会为了那小子倾家荡產。 周老栓老伴赶紧打圆场,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声音带著笑,但笑得不太自然: “吃饭吃饭,大过年的,边吃边说。饭菜都做好了,热著呢。” 饭桌上摆了几个菜。腊肉炒白菜,腊肉切得薄,肥的多瘦的少,白菜是自家地里种的,冬天窖起来的,炒出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燉豆腐,豆腐是老豆腐,切得大块,燉得入味,汤麵上飘著葱花。 醃萝卜,切成细丝,拌了香油,码在青花碟子里。一碟花生米,炸得焦红,撒了盐粒。 看的出来,周老栓用心了,是真想给闺女找个依靠。 不过他並没有说太多话。 林诺想著,有林建这种工人身份在前,看不上孙德胜也正常。 周老栓老伴给孙德胜夹了一筷子腊肉,腊肉放在他碗里的米饭上,油渗进米饭里,米饭变得油亮亮的。 “吃,多吃点,別客气。” 孙德胜说“够了够了”。 碗里已经堆起来了,米饭上面堆著菜,菜上面又摞著菜,像一座小山。 周小玉坐在桌边,吃得很少。她面前摆著一碗米饭,米饭上面有几块豆腐和几片白菜。 她夹菜的时候要摸一下盘子边,確认盘子的位置,然后用筷子夹,夹得准,不夹到盘子外面去。 动作很慢,不急不躁。她吃了一口豆腐,嚼了嚼,咽下去,又吃了一口白菜。 不过还是一句话不说。 孙德胜看了她两次,吃饭也吃得很慢,比平时慢,碗里的菜堆著,他没怎么动。 吃完饭,林诺、齐大武、孙德胜站在院门外。 天已经不早了。 孙德胜蹲在墙根,两只手抄在袖筒里,他沉默一会儿,闷声说一句: “这事……我还是不太愿意。” 他看了林诺一眼,又低下头,盯著地上的雪。 “我二叔让我来看看。看过了。我……不太想。” 林诺没急,他也蹲下来,蹲在孙德胜旁边。 “是因为眼睛?”林诺问。 孙德胜摇头: “不是眼睛。就是……入赘。说出去不好听。以后孩子跟谁姓?人家怎么看?在村里抬不起头。” 额,上辈子你四十多给別人拉帮套,林诺想起这人后面的经歷,现在三十多了,可能还想著能找个对象。 不过林诺也没打算勉强別人。 林诺蹲著没动,声音不大,但稳: “德福哥,你今年三十一,在村里还能耗几年?耗到四十?耗到五十?到时候连入赘的机会都没有了。周家那闺女你看见了,人怎么样?你心里有数。” “不傻不愣,会做饭会缝衣裳,就是眼睛差些。入赘是给人听的,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你二叔让你来,就是觉得这事可行。你要实在不愿意,不勉强。”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膝盖上沾著雪和泥,拍了两下没拍乾净,他也不拍了。 “你回去想想,不著急。” 孙德胜没说话。他蹲在墙根,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著墙站了一下。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动作很慢,像是在拖时间。 “我回去想想。”他说。 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棉袄的顏色和暮色混在一起,分不清了。走了十几步,他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拐过墙角,不见了。 走的这么快。 林诺心知这事算是吹了。 林诺和齐大武往回走。 齐大武跟在他旁边,走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诺子哥……” 他的声音不大,带著犹豫,像是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终於转出来了。 林诺看他。 齐大武低著头,脚在雪地上踢了一下,说不出话。 “咋了?”林诺问。 齐大武的手在袖筒里攥得指节发白。他的脸憋得有点红: “没……没啥。” 他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像是在逃。 林诺看著他的背影,眯了一下眼。 齐大武不对劲,难不成…… 第二十章 ,心意 林诺和齐大武並排走著。 齐大武一路都不对劲,明显心里想著事。 林诺早就看出来了,就等著齐大武憋不住。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看著火候差不多,林诺停下来转过身,看著齐大武。 齐大武的脚步也停了。 “大武,你是不是有事?” 林诺笑著看他。 齐大武没动。 沉默好一会儿。风从树梢上吹过,捲起雪沫子,洒在两个人之间,细细的,白白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银子。 “诺子哥……” 齐大武终於开口了,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我……我想……” “想啥?” 齐大武深吸一口气,崩出来一句话: “想……想娶媳妇。” 说完这句话,他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 林诺没笑他。 “看上谁了?”林诺明知故问。 齐大武的嘴唇又哆嗦了。这次哆嗦得更厉害: “周……周小玉。” 他说完就低下头,像是犯了什么大错,好像他不该看上人家。 林诺愣了一下。 他看著齐大武,齐大武上辈子被送给跛子入赘,这辈子找个眼睛不好的入赘传出去,他的名声也別想要了。 他得想想。 齐大武低著头,等了半天没等到林诺说话,以为林诺要笑话他,脸更红了。 林诺最终还是伸出手,拍拍齐大武的肩膀,目前这是齐大武最好的出路。 “行啊大武,有眼光。” “可……可人家能看上俺吗?” 他的声音还是抖的: “俺啥也没有……穷得叮噹响……她爹能愿意?” 林诺想想。 其实齐大武確实合適。 “明天,先去镇上把野鸡卖了。卖完了,买点东西,我带你去周家。” 他低头看著齐大武: “你好好表现,剩下的交给我。” 齐大武使劲点点头。 “好嘞,谢谢哥。” 林诺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灶房里给他留了饭,碗扣在锅台上,用盘子盖著保温。他揭开盘子,是一碗红薯稀饭和半个黑面馒头,吃完之后。 林诺就进了东屋。 苏晚晴坐在炕沿上,在看书。 林诺脱了棉袄,掛在门后,脸上还带著笑,压都压不下去。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林诺自己开了口。他往炕上一靠,两只手枕在脑后,看著屋顶。 “今天带大武去周家了。” “大武看上人家闺女了。” 林诺说著,又笑了。他转过头看著苏晚晴,苏晚晴没看他: “这小子,憋了一路,到了村口才说出来。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耳朵尖都冒热气了。” 苏晚晴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说明她再听。 林诺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著屋顶。 “大武这个人,实在。” 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周老栓要是能把闺女嫁给他,不吃亏。大武心眼好,干活肯下力,不偷懒,不耍滑,这种人,周小玉嫁给他不会受气。” 吹灯上床之后。 林诺伸手握住她的手。 “晚晴。” “嗯。” “你说,大武这事能成不?” 沉默一会儿。 “……能吧。”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林诺听见了。他笑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手指,十指交扣,掌心贴著掌心,温度交融。 苏晚晴没有再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林诺的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抽回去,是轻轻慢慢地、像是不经意地,反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指细,在他的指缝间找到位置,扣住了。 林诺的心跳快了一拍。 黑暗里,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天刚蒙蒙亮,林诺就起来了。 但齐大武已经在院门口等著了。 他穿著一件乾净的棉袄虽然还是旧的,但看得出来,尽力打扮了。 林诺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笑笑,没说什么,去隔间把那只活的野鸡装进麻袋。 野鸡在筐子里养了这么久,精神头还行,扑腾了两下,被他攥住翅膀根塞进麻袋。 两个人扛著麻袋往后山走。 昨天下的套子,今天该收了。 第一个套子下在灌木丛旁边。林诺蹲下来,扒开雪,套口被什么东西碰歪了,铁丝上掛著一撮灰褐色的毛,短短细细的,在风里微微颤动。 野兔的,毛色发灰,是草兔。套子触发了,但没套住,兔子蹬了两下挣开了,只留下一撮毛。 林诺把套子重新摆正,调整一下活扣的鬆紧,用雪盖好。 第二个套子,也是空的。套子原封没动。 林诺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不慢,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他不急。下套子就是这样,十套九空是常事。 第三个套子,在林子里的一处灌木丛旁边。远远就看见套子倒了,固定套子的树枝被扯歪了,雪地上有一片扑腾过的痕跡雪被翅膀扇得乱七八糟的,羽毛印子到处都是,有的深,有的浅,像有人在地上打了一场架。 齐大武跑过去。他跑得快,脚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棉袄的下摆在腿弯处甩来甩去。 蹲下来一看,是一只野鸡。公的,羽毛油亮,头顶的冠羽翘著,脖子上的白环在晨光里发亮。但已经硬了冻死的。 来晚了,容易冻死。 齐大武把野鸡从套子上解下来。他看了林诺一眼,林诺说:“先拿著。” 齐大武把野鸡装进麻袋。 第四个套子,在坡底下。也是一只野鸡,公的,小一些,两斤多。 齐大武把这只也装进麻袋。 看完之后。 “诺子哥,就两只?”他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失望。 “两只也是肉。” 林诺说。 两个人扛著麻袋下山。路过湖边的时候,齐大武突然拉住林诺的袖子。 他的手指攥著林诺的袖口,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诺子哥,別从冰面上走。” 他的声音有点急: “我娘说过,湖中间有冰窟窿。” 林诺的脚步停在湖边。他低头看了看冰面,没说什么,沿著岸边走。 湖边的芦苇割了大半,剩下的几根枯秆在风里摇晃。 走到湖边的芦苇丛旁边,林诺突然停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冰面下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上。那团东西在冰层下面大约一尺深的地方。它们挤成一团,一动不动,灰褐色的背,浅色的肚皮,腿缩著,头缩著,像是在抱团取暖。 林蛙。 林诺的脑子“嗡”了一下。他蹲下来,拂开冰面上的雪,凑近看。冰层是透明的,能看清水底的情况。十几只林蛙挤在一起,有的叠在別的上面。 他想起上辈子,在南方打工的时候,有个东北的工友说过,林蛙油值钱,一斤能卖好几十,后来涨到几百。 那工友姓赵,是个老跑山的,他说东北那边有人专门抓林蛙取油,一年能挣好几千。林蛙油是药材,补肾益精,城里人抢著要。 林诺记得。 但现在不是抓的时候。早就入冬了,林蛙冬眠了,但身上的油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要抓,得在秋天,入冬之前,那时候林蛙身上的油最厚。 现在卖不上什么价格。 林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 “走吧。”他说。 到了镇上。 刘军站在柜檯后面,他手里拿著一个鸡毛掸子,正掸货架上的灰,看见林诺进来,眼睛一亮,把鸡毛掸子往柜檯上一扔。 “哟,诺子,有货?” 林诺把麻袋放在柜檯上,解开绳口。刘军凑过来,探头一看,一只活的野鸡在麻袋里扑腾了一下,翅膀扇在麻袋布上,发出啪啪的声响。两只冻死的,硬邦邦的,蜷在底下。 他伸手把活野鸡拎出来。野鸡在他手里扑腾,爪子蹬在他手背上,他攥紧翅膀掂量掂量。 “公的,三斤半往上。活的,五块。” 他把活野鸡放在一边,又把冻死的两只拎出来。冻死的野鸡硬得像石头,拎著腿提起来,身体不弯,直挺挺的。他看了看品相,翻过来看了看羽毛,捏了捏胸脯的肉。 “冻死的,三块一只。两只六块。一共十一块。” 林诺摇头。他靠在柜檯上,两只手撑在檯面上,不慌不忙的。 “刘哥,活的五块没问题。冻死的,你给三块五一只,两只七块。一共十二。冻死的也是野鸡,肉是一样的肉,就是冻了。你卖给饭店,他们拿回去燉汤,活的死的有什么区別?又不是买回去养。” 刘军咂咂嘴,手指在柜檯上敲了两下,篤篤: “你这小子,精得跟猴似的。行行行,十二就十二。” 他从抽屉里数出十二块钱。 林诺拿了钱,数出六块,递给齐大武。 齐大武没接。他站在柜檯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著。他看著林诺手里的六块钱,嘴唇动了一下。 “诺子哥,活的是你之前抓的,冻死的也有你下的套子,俺……” 林诺把钱塞进他手里。钱塞进他手心的时候,他的手指本能地收拢了,攥住了。林诺的手压在他手上,压了一下,鬆开。 “说好的一人一半。拿著。” 齐大武的手攥著那六块钱,指节发白。他低著头,看著手里的钱,六块钱,一张五块的,一张一块的: “……哎。” 他把钱小心地折好,塞进棉袄里层的口袋,拍了拍,確认不会掉出来。 林诺又从自己那六块钱里抽出一张一块的: “刘哥,称二斤槽子糕,用纸包好。再拿两瓶酒,散装的就行,用玻璃瓶打。” 刘军应了一声,转身去拿。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脚踩在地上咚咚咚的,从货架上拿了两瓶酒,又从柜檯底下拿出一包槽子糕,槽子糕是昨天新进的,还软和,用草纸包好,系上麻绳。两瓶酒用网兜装著,网兜是红色的塑料绳编的,勒在瓶身上,提起来的时候瓶子碰瓶子,叮叮噹噹的。 齐大武愣了一下,看著柜檯上的槽子糕和酒,又看看林诺。 “诺子哥,买这些干啥?” “去周家,不能空手。” 齐大武的脸又红了,说不出话。 花钱雇了驴车。 车上,齐大武的嘴唇一直在动,像是在练习什么说什么话。 林诺看他一眼:“別紧张。该咋样咋样。” 齐大武点点头。 驴车在下河村村口停下来。赶车的老汉把鞭子插在车辕里,喊了一声“到了”。林诺跳下车,齐大武跟著跳下来,腿有点软,落地的时候踉蹌了一下,差点把酒瓶子摔了,赶紧扶住。 周老栓站在院门口,打量二人一眼,好像明白什么。 “进来吧。” 他说。 屋里,周老栓老伴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鞋底在纳,看见人来,起来笑笑。。 周小玉从里屋出来。还是那件蓝布棉袄。。 她站在那里,不抬头,也不说话。 齐大武站在堂屋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怀里还抱著槽子糕和酒,像抱著一个孩子。 林诺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齐大武反应过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他递东西的姿势很彆扭,两只手端著,像是端一盘很烫的菜,胳膊伸得直直的,身体往后仰。 彆扭的要死。 “叔…。” 他把东西往周老栓手里一塞,然后就没词了。嘴张著,喉咙里“嗬嗬”了两声,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周老栓看著他,没说话。他的目光钉在齐大武脸上。 林诺看不下去了,开口: “周大爷,这是我兄弟,齐大武。刘家沟的,人老实,干活肯下力。今天带他来,是想让您看看。” 周老栓把目光从齐大武身上收回来,落在林诺脸上。 “上次那个孙德福呢?” “他回去想想,还没想好。” 林诺如实说: “但我这个兄弟是真心实意的。他昨天见了您闺女,回去一宿没睡,今天非要来。” 齐大武在旁边拼命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周老栓又看了齐大武一眼,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 齐大武站得笔直,像根木桩子。 林诺憋著笑。 周老栓的老伴凑过来,在周老栓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周老拴摇摇头,自己开口问齐大武: “多大了?” “二……二十五。” 齐大武的声音发紧: “家里还有谁?” “就一个哥。哥成家了,我和他们过。” “会干啥?” “种地、劈柴、垒墙、编筐,都行。” 齐大武的声音大了一点,说到“都行”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一点底气,又补了一句: “俺还会拧套子,下套子逮野鸡……” 周老栓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硬: “你……不嫌弃我闺女眼睛不好?” 齐大武猛地抬起头,焦急道: “不嫌弃!俺……俺觉得……她挺好的。” 他说完,又低下头,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周老栓没再问了。他看了齐大武好一会儿——五秒,十秒,也许更久。然后转头看林诺。林诺朝他点了点头。 周老栓老伴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周老栓把齐大武递过来的槽子糕和酒接过去,放在桌上。 “留下吃饭。” 他说。 齐大武的嘴咧开了笑。 吃完饭之后。 二人出门。 天已经擦黑了。 齐大武走在林诺旁边,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不少,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弹簧上。但他还是一步三回头,往周家的方向看。 真捨不得走。 走到村口,齐大武突然停下来。 “诺子哥。” “嗯?” “她……她刚才是不是笑了?” 林诺看他一眼。齐大武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好像是。”林诺说。 齐大武“嘿嘿”笑了两声。 “诺子哥。” “又咋了?” “俺明天……还能来不?” 林诺看著他,没忍住笑了。 “你先把人家闺女娶回家,以后天天都能来。” 齐大武的脸又红了。 林诺走在前面,齐大武跟在他后面,突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诺子哥……俺要是真能把小玉娶回家,俺这辈子……啥都值了。” 第二十一章,弩 正月初五,天刚蒙蒙亮。 林诺从东屋出来,正准备去灶房。院门被人敲响了。 林卫国已经起来了,从堂屋里出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著个人,四十来岁,穿著灰棉袄,头上包著旧头巾,脸冻得发红。林诺认得,是孙家沟的,姓刘,跟孙老倔沾点亲,看来专门替人传话的。 “林大哥,” 那人搓搓手: “孙老倔让我带个话。说德胜的事,算了。谢谢诺子的好意,但入赘这事,他家丟不起那个人。” 林卫国的眉头皱了一下,回头看了林诺一眼。 林诺走过来,没急著说话。那人继续说: “孙老倔说了,诺子是好人,德胜也去看了,那闺女不差。但入赘……他孙家的脸面不能丟。德胜打光棍就打光棍,不能给人当上门女婿。” 林诺点点头,没说什么。 现在这事也不重要了。 “行,我知道了。替我谢谢孙叔。” 那人“哎”了一声,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被追问。 林诺笑笑,转身去灶房。 林卫国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 “老三一早走了,说是去城里。” 林诺的脚步顿了一下。林建走了?又跑了? 他站在院子中间,看著林卫国的背影。 林建的事基本上了了。周老栓那边有了著落,齐大武愿意入赘,周老栓也点了头,剩下的就是走礼数、定日子。林建不用入赘,也不用赔钱。 不过他最近都没见过老三,老三最近都不怎么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那个小院子里。吃饭的时候赵秀英去喊他,他出来吃,吃完了就回去。 林诺知道他在躲自己。老三那张嘴,打死也说不出“谢谢”两个字,所以只能躲著。 今天一大早走了,也正常。拉不下来脸。 林诺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他不想让爹看出他在想什么。。 林诺走进灶房。灶房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火舌舔著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从锅盖边上冒出来,白花花的一团,糊在窗户纸上,把窗户纸洇湿了。 苏晚晴站在灶台边。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袄,红围巾围在脖子上,朱红的顏色在灶火的光里格外亮眼,像一小团火。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手里拿著粥勺在锅里搅,勺子在锅底画著圈,粥在勺边打转。 “谁来了?” 她问,声音不大,但比从前多了几分自然的熟稔。 “孙家沟的。传话说入赘的事算了。” 苏晚晴的手停了一下,粥勺悬在锅沿上方,几滴粥从勺边滴下来,落在灶台上,溅起细小的白点。她没说话,继续搅粥。 林诺站在她旁边,接过她手里的粥勺: “我来。” 苏晚晴鬆了手,把勺柄交给他,林诺舀了一碗粥,递给她。她接过去,两只手捧著碗,碗壁烫,她的指尖在碗挪著找到不烫的位置,端稳了。 “孙德胜那边不成了,”林诺说,“大武那边倒是成了。周老栓点了头。” 苏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灶火的光里很亮,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林诺习惯了。她就是这样的,话少,但什么都听著。他笑了一下,端著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粥有点烫,舌尖被烫了一下,他吹吹,又喝了一口。 苏晚晴突然开口: “大武人好。周家闺女……不会受委屈。” 林诺愣了一下。她很少主动评价別人的事,更少说这么长的话。他看了她一眼,她低著头喝粥,红围巾垂在胸前,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不知道是灶火烤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嗯,” 林诺说: “大武是好人。” 两个人站在灶台边,把粥喝完了。谁都没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尷尬。 吃完饭,林诺去杂物间拿麻袋和套子。 他正准备出门,齐大武已经在院门口等著了。 他看见林诺出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 “诺子哥,今天能多下几个套子不?” 林诺刚要说话,院门就被人一脚踢开了。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手撑住,声音不小,正月里踹门,肯定是冤家上门。 齐大勇站在门口。他穿著一件军大衣,领子竖著,脸红脖子粗,眼睛带著血丝。 “林诺!” 他的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你想坏我好事?” 林诺把麻袋放在地上,直起身,看著齐大勇。 他早就猜到齐大勇会坐不住。 他等的就是这个。 “大勇哥,大过年的,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 齐大勇衝进来,他一把揪住齐大武的衣领,把人拽了个趔趄。齐大武被他拽得往前栽了一步,差点摔倒。 “我问你,你昨天带他去下河村了?你让他去给那个瞎子当上门女婿?” 他的唾沫星子喷出来。 齐大武被揪著衣领,脸涨得通红,他的脖子被领口勒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但没敢挣。 林诺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 “大勇哥,大武自己愿意的。” 让人家弟弟去入赘,这名声是不太好,不过齐大勇后面把齐大武卖给赵老二那种人家,这事肯定不能发生。 “他自己愿意?” 齐大勇扭头看齐大武,鬆开衣领,手指戳在他脑门上,齐大武的脑袋往后仰了一下: “你愿意?你吃我的喝我的,现在想跑?你知不知道赵老二那边出了八十块?八十块!你走了,这八十块你赔我?” 齐大武的嘴唇哆嗦著,他看著齐大勇,终於憋出一句话。 “哥……是俺自己愿意的。” 声音不大,还在抖,明显是尽全力开口。 齐大勇愣了一瞬,他没想到弟弟敢顶嘴,齐大武之前一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才和林诺在一块混了几天。 就敢跟他顶嘴。 “你。” 气急之下,他抬手就要打。 林诺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动作很快,齐大勇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 林诺看著齐大勇的眼睛,一字一句: “大勇哥,大武今年二十五了,不是三岁小孩。他想娶媳妇,想成家,这是好事。你当哥的不替他高兴,还打他?” 齐大勇的脸涨成猪肝色,紫红紫红的,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他要是说我弟跟著你,你就让他去入赘。 那赵老二那边,也就得吹,不管咋样,林诺都能完成目的。 林诺鬆开他的手腕,继续说: “赵老二那边八十块,你收了多少?你要是收了定金,退回去就是了。大武的事,让他自己拿主意。” 齐大勇的嘴唇哆嗦半天,最后气急败坏: “齐大武,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就別回来!” 八十块的礼钱,早就谈好了,这下还得给人退回去。 他不信,齐大武这怂货,真该违背他这个当哥的话。 齐大武站在那儿,低著头,没动。 齐大勇的脸色更难看,抬手就想打,不过最后也没打,打了齐大武,林诺还在;打林诺,他惹不起林卫东。 林家可不是齐家,虽说叫刘家沟,其实林姓才是第一大户,齐家就这一户。 就在这时候,院门又响了。 一个人走进来,穿著一件军大衣,领子竖著,鼻子冻得通红,像一截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胡萝卜。 林建。 他手里拎著一个布包,布包是军绿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的什么,拎在手里往下坠。 齐大勇看见林建,气势矮了半截。 林建在村里人眼里还是“城里人”“化肥厂工人”,何况林建个子高,站在那儿不说话也有一股压迫感,肩膀宽,腰板直。 他也惹不起。 齐大勇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他指著齐大武,手指头在空气里戳了两下: “行,你有本事。走了就別回来!”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在逃,走到门口: “林诺,这事没完!” 然后摔门走了。门板撞在门框上,“砰”的一声,门上的雪簌簌地落了一地。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卫国看著这一幕,从头到尾没吱声, 林诺看著林建。林建站在院门口,手里拎著那个布包,没动。 “你去哪儿了?”林诺问。 林建低下头。他把布包放在地上,蹲下来解开绳口。布包的绳口系得紧,他用手指抠了两下,没抠开,又抠了一下,还是没开。 他的手指有点抖,用指甲掐住绳结的缝隙,左右拧了一下,绳扣鬆了。 他掀开布。 里面是一把弩。 木头托,打磨得光滑,握柄处被手汗浸润得发暗,像是涂了一层透明的漆。木头的纹理清晰可见。 弩身上还掛著一个小布袋,布袋是粗布的,用绳子繫著,里面装著几支铁箭,箭尾的羽毛是灰色的,有些乱了。 林诺愣住了。他看著那把弩,又看著林建。林建蹲在地上,没抬头,手指在弩托上摸了一下,从握柄摸到弩身,像是在確认没有灰尘,又像是在抚摸一件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以前在厂里,跟一个工友换的。” 他的声音不大: “他后来调走了,弩留在我那儿。昨天……昨天想起来了,一早去拿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指在弩托上停了一下,指尖按著那道被手汗浸润得发暗的木纹。他的语气很平,但那个“昨天”和“一早”之间的停顿,出卖了他。 平日里看不起的混子二哥,改邪归正,帮他解决了化肥的事,林建也就帮忙弄了套弓弩来。 林诺蹲下来,拿起弩,掂了掂。沉甸甸的,手感好,重心稳,托在手里不往前栽也不往后坠。 他把弩托抵在肩窝里,试了试,弩身不晃。他又把弩平举起来,对著院墙的方向瞄了瞄,准星和照门在一条线上,弩身纹丝不动。 “好东西。”林诺说。 林建的嘴角动了一下。 林诺把弩掛在墙上。他把弩掛上去,弩身贴著墙壁,弩弦朝外,在阳光下泛著暗哑的光。 越看越满意。 他回头看了林建一眼。 “老三,晚上回来吃饭。” 林建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弩上收回来,落在林诺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他点点头。 “……哎。” 齐大武站在旁边,看看林诺,又看看林建。 林诺又从墙上取下弩,弩托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看齐大武一眼: “走,进山。今天试试新傢伙。” 齐大武“哎”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带著一股子高兴劲儿。他弯腰把地上的麻袋扛起来,麻袋里装著套子,叮叮噹噹的,他扛在肩上,跟在林诺后面。 齐大武快走两步,凑到林诺旁边,小声说:“诺子哥,你弟弟……人也不坏。” 林诺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弩。弩托上有一道划痕,不深,但很长,从握柄一直延伸到弩身,是用过很久的痕跡。他的拇指在划痕上按了一下,顺著那道痕跡摸过去,像是沿著一条路往前走。 林建也算是帮他开了一条新路,林诺不是没想过猎枪之类的,但要买,还是有难度的,那些老猎户用的也就是銃枪。 銃枪这玩意儿,也没地买,林家也不认识厉害的猎户,再者说了,他也不会射击,弩这东西好处在於可以隨便联繫。 弩箭也好弄。 这下就可以去主动出击打猎物了。 林诺不由得感嘆,林建要是一直要是老老实实的,家里日子肯定能越过越好。 林诺把弩扛在肩上,雪落在弩托上,他伸手拂了一下。弩托上的雪被拂掉了,留下一道湿痕,很快就干了。 “诺子哥,”齐大武又问,步子轻快,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你说今天能套著不?” “能。”林诺说。 齐大武“嘿嘿”笑了两声。 林诺想著齐大武住哪里,住林建那个小院吧,这事林建本来就该感谢齐大武,要不是齐大武,林建十有八九得跑,背井离乡,再者说了,俩大老爷们也方便。 就是他让齐大武给別人入赘这事,他的名声就完蛋了,算了算了,本来他二流子的名声就不好,看开了。 第二十二章,好事將近 林诺和齐大武带著弩进后山,找个空旷处。是一片缓坡,坡上的雪被风吹薄了,露出底下的枯草和碎石。 林诺把弩从肩上卸下来,弩托握在手里。 林诺退后十几步,站定,把弩托抵在肩窝里,弩身端平,眼睛盯著准星和照门,三点一线。 扣扳机。 “嗡”的一声,弦弹出去。 直插松树。 但是离准星偏了一点 林诺走过去,把箭拔出来。箭头插进雪地不深,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团雪。他看看箭杆,没有损伤,搭回弩上,又退后十几步。 第二箭。这次他调整一下,弩“嗡”,箭飞出去,这次偏左一点。 齐大武站在旁边看著。 第三箭。林诺又调整一下,这次没偏,直直打在准星处。 林诺走过去,拔下箭。箭头上沾著松木的碎屑,白生生的,有一股松脂的味道。他看了看箭头,又看了看弩弦。弩的力道不小,但准头需要练习。 这东西跟套子不一样,套子放下去就不用管了,等著收就行。弩是要靠手感的,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不过弩箭能拿回来接著用,是好事。 齐大武搓搓手,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说: “诺子哥,俺也试试?” 林诺把弩递给他。齐大武接过去,端在手里,弩托抵在肩窝里,架势倒是像模像样的。但他扣扳机的时候力道太重了,食指猛地一拉,像是要把扳机抠下来。 弩身不稳。 箭飞出去,两个人找了半天,在十几步外的灌木丛里找到了,箭插在雪里,箭尾朝天,羽毛上沾著雪。 齐大武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林诺没说他: “回去再练。” 两人继续下套子。沿著昨天踩好的路线走,在林子里转了一圈 两人在林子里转了一圈,没遇到什么活物。林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风吹松枝的声音,林诺端著弩又走了一段,看见一只松鼠在松树上跳,从这根枝跳到那根枝,尾巴蓬鬆得像一把伞。 他把弩举起来瞄了一下,又放下了。松鼠太小,打中了也没多少肉,不值得。 弩没用上。 齐大武有点失望。 林诺回头看了他一眼,说: “急什么,日子长著呢。” 两个人从山上下来,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了。 “今天咋样?”她问。 齐大武老实说:“弩没射中,套子下了还没收。” 赵秀英说: “不著急,慢慢来。”她转身进了灶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又响起来,叮叮噹噹的。 饭桌上摆了几碗菜,燉白菜、炒鸡蛋、醃萝卜、一碟花生米。赵秀英给齐大武夹了一筷子鸡蛋,齐大武说“够了够了”,碗里已经堆起来了。 赵秀英一边夹菜一边问: “周家那边,日子定了没有?” 齐大武低下头说: “俺……俺也不知道该咋办。没爹没娘,没人帮著张罗。” 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 赵秀英看了林诺一眼。林诺没说话,夹了一块白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他知道娘的意思,但他也在想,这事怎么张罗。周老栓那边已经点头了,剩下的就是走礼数、定日子。齐大武没爹没娘,没人替他出面,这事就得有人替他跑。 赵秀英把目光从林诺身上收回来,看著齐大武: “回头我去跟周家说,不能让人家闺女乾等著。” 齐大武抬起头,眼圈红了,又低下头,扒一大口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闷声说一句: “谢谢婶。” 林卫国坐在桌边,一直没说话,听到赵秀英开口应承下来之后,他才说了一句: “大武是个好孩子。” 意思就是同意了,帮忙张罗张罗。 晚上,林诺和苏晚晴躺在炕上。 林诺双手枕在脑后: “大武命苦。从小没娘,他娘走的时候他才十来岁,啥也不懂。他哥娶了媳妇之后就更没人管了,吃饱穿暖就不错了。现在总算要成家了。” 他顿了顿: “娘愿意帮他张罗,是好事。” 苏晚晴听著,没说话。 只是握著林诺的手。 天刚蒙蒙亮,院门被人敲响了。 一大早谁就上门了。 林诺从东屋出来,棉袄还没系扣子,敞著怀,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一边走一边系扣子,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閂。 门外站著两个人——周老栓和他老伴。 周老栓穿著一件黑棉袄,棉袄是新的,领口竖著,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连领口的扣子都繫著。手里拎著两瓶酒,酒瓶是玻璃的,用网兜装著。 林诺看看,霍,汾酒。 周老栓脸上带著笑。 周老栓老伴跟在后面,穿著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髮梳得光光的,手里挎著一个篮子。篮子上盖著蓝布,蓝布洗得发白,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林诺愣了一下。 周老栓开口,声音不大: “诺子,大武在不在?我怕……怕夜长梦多。今儿来,想跟大武当面把日子定下来。” 林诺看著周老栓那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心里明白了。 周老栓自齐大武走了之后,是越想越满意。周老栓在村里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但像齐大武这样憨厚的,还是少见。 真嫁到其他人家,那些人家能好好对自己闺女吗?闺女眼睛不好,嫁过去就是给人添麻烦,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能没疙瘩?但齐大武不一样,他肯定不会嫌弃自己闺女。 加上老伴一直絮叨,周老栓被她念叨得脑仁疼,但也睡不著了。 他也让人打听著消息。昨天齐大勇闹事的消息传到下河村,周老栓一宿没睡好。他怕齐大勇把齐大武扣住了,这事就黄了。 加上自己闺女也愿意。 所以今天一早,他和老伴就来了。天还没亮就起来了,老伴煮了十个鸡蛋,买了只烧鸡,装在篮子里,盖上蓝布。周老栓从柜子里拿出那两瓶汾酒。 就上门了。 林诺侧身让开,笑著说: “周大爷,进来吧。大武在呢。” 周老栓迈过门槛,老伴跟在后面。 齐大武刚从杂物间出来,手里端著一盆洗脸水。 他看见周老栓和他老伴,手一抖,水盆差点掉,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周老栓老伴走过去。她走得慢,步子不大,但很稳。她走到齐大武面前,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拉著齐大武的手。 她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 周老栓被林家人迎进屋子。林卫国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看了一眼周老栓手里的酒,又看了一眼他老伴挎著的篮子,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从袖筒里抽出来了。 “来了?进屋坐。” 林卫国说。声音不大,但语气比平时软了不少。 上次两家见面可是不太融洽。 堂屋里,炉子烧得旺,铁皮烟囱烤得发红。周老栓把两瓶汾酒放在桌上,酒瓶子在桌上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 汾酒供销社4.8一瓶,好东西。 他老伴把篮子放在桌边,揭开蓝布,里面是一只烧鸡,还有几包熟食,油纸包著的,油已经透过了纸,在纸面上印出一块一块的油渍。 烧鸡八块一只,加上其他的,起码20块。 周老栓这辈子还真下本。 周老栓拿出酒,拧开瓶盖,酒味从瓶口冒出来,他先给林卫国倒了一杯,又给林诺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倒得很满,杯子都快溢出来了,他端起来,对著林卫国举了一下,没说话,先喝一口。 林卫国也喝了一口,咂咂嘴,好酒。 周老栓又把烧鸡拿出来,放在桌上。烧鸡是整只的,油亮亮的,皮烤得焦黄,肉从骨头缝里绽出来,冒著微微的热气。他老伴又从篮子里拿出几包熟食,拆开油纸,猪头肉切成片,码得整整齐齐,摆了一桌子。 喝了酒,这话也就好说了。 周老栓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手背抹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说: “俺们对齐大武挺满意,两边没什么意见,这事就定下来。” 齐大武站在堂屋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著,他不敢上桌。 以前这种场合,都是不让他上桌的,齐大勇不让他上桌。 林诺把他拉过来坐下。 齐大武,憋了好久,憋出一句话: “叔,婶,俺……俺一定对小玉好。” 周老栓点点头。 齐大武的眼睛红红的,有些想哭。 周老栓看著他,声音放低: “只要对小玉好,入不入赘都行。一开始说入赘,就是试试,大武是个好人,既然被他哥哥赶出来了,不如去他家住。” 齐大武愣住了。 周老栓的老伴在旁边接了一句: “家里有地方,西屋空著呢,收拾收拾就能住。你一个人,没著没落的,来了就是一家人。” 齐大武红著脸,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不知道该放哪儿,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不好吧。” 周老栓拉著他说: “有啥好不好的。” 他的手掌厚实,粗糙: “事定下来,直接去住能咋样?你哥那边不让你回去了,你还能睡大街?”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 “以后家里的地,钱,都是你的。俺们老了,小玉眼睛不好,家里得有个男人撑著。你来,俺们放心。” 齐大武的眼泪终於掉下来,没忍住叫了一声。 “爸。” 声堂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堂屋里安静一瞬。 林卫国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酒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没洒出来。他看著齐大武,嘴角动了一下。 周老栓愣住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几颗镶过的牙。他的手还握著齐大武的手腕,手指慢慢收紧,又鬆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周老栓可能是完全没想到,齐大武会这么快改口。 为人生硬的周老栓,眼睛也带著点红。 对面林卫国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改口改的太急了,不过也是为齐大武高兴。 赵老二那是个什么人家,一家子流氓地痞, 赵秀英从灶房探出头来,脸上带著笑,那笑容是从心里往外的。 林诺也没忍住,嘴角翘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大武这样的憨厚汉子,对周老栓这种有些生硬的老丈人,在这个真诚至上的年代,杀伤力极强。 苏晚晴没忍住。 “噗嗤”一声。 林诺转过头看她。苏晚晴的脸微红,她低著头,嘴角还带著那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眼睛看著桌面,不看任何人。 林诺看著她微红的脸,心里像是被拨动了一下,下意识的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苏晚晴的手在他手心里微微动一下,不是抽回去,是轻轻地、慢慢地、像是不经意地,反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指细,在他的指缝间找到了位置,扣住手指。 林诺把她的手握紧一点。 堂屋里,齐大武还在哭,哭得像个孩子。周老栓老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塞进他手里,说: “別哭了,大过年的。” 齐大武接过手帕,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他看看周老栓老伴,嘴唇动了一下,又叫了一声: “妈。” 这一声杀伤力,不比之前的那声小。 周老栓老伴的眼圈直接红了。她伸手在齐大武胳膊上拍了一下: “哎。” 林卫国端起酒杯,对著周老栓举了一下,二人碰了一杯。 林卫国说:“好事。”就两个字,但说得很慢,像是在品这两个字的味道。 周老栓点点头,说:“好事。” 二人推杯换盏,说起自己的过往,算是一笑泯恩仇。 说起来也是世事无常,要不是林建惹出这样的事,也没有这样的缘分。 窗外的雪停了。 齐大武手里攥著那条手帕,脸上还掛著泪痕,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看了看林诺,林诺朝他笑了一下。 齐大武把手帕叠好,小心地塞进口袋里。 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以后他也就是有家的人了。 第二十三章,苏老师 天快黑了。 周老栓站起来,椅子腿蹭著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他把酒杯里的最后一口酒干了,用手背一抹。 “天不早了,该回了。” 周老栓的声音带著酒意。 林卫国也站起来。 “留下住吧,天快黑了。” “不了,不了。” 周老栓摆摆手: “家里还有牲口要喂,小玉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赵秀英从灶房出来: “这就走?饺子刚包了一半,下锅就是一会儿的事。” “嫂子,真不吃了。” 周老栓老伴拉著赵秀英的手: “今天高兴,改天再来,改天再来。” 赵秀英没再强留,转身回灶房拿了一包东西。她把纸包塞进周老栓老伴的篮子里,篮子里的烧鸡和熟食已经拿出来了,空出一块地方,纸包放进去刚刚好。 “带回去给小玉吃,我自己炸的麻花。” “哎,哎。” 周老栓老伴接过去,手指在纸包上按了一下,確认放稳了。 林诺站在门口,拎著那两瓶喝剩下的汾酒其实只剩个底儿,但瓶子不能扔,留著装散酒。 齐大武站在林诺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周老栓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 “诺子。” “哎,周大爷。” “你过来。” 林诺走近两步。周老栓伸手搭在他肩膀上: “我有个老伙计,姓张,叫张把头,住在后山沟。开春了,你要是有心,我带你去找他,让他教你认药材,打猎。” 林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老栓会主动提这个。张把头,这个名字他上辈子听过,是这一带有名的老猎户,但脾气古怪,不爱跟人来往,村里人说他“跟山说话比跟人多”。 要是没人引荐,根本搭不上话。上辈子有人拎著酒去找他,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他连门都没开。 “周大爷,这……太谢谢您了。” 周老栓摆摆手: “谢啥。你帮了大武,就是帮了小玉,帮了我们家。应该是我们谢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实实在在,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林诺摇头: “周大爷,这事说起来,还是我们林家对不起您。老三那事……” 周老栓的脸色没变: “不提了。过去的事,翻篇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 “等大武和小玉办喜事那天,我想请你爹……当父母高堂。大武父母都不在了,你爹就是他爹,你娘就是他娘。你看行不行?” “行。”林诺说,“我去跟我爹说。” 周老栓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齐大武。 “大武。” 齐大武猛地抬起头: “明天来家吃饭。你妈给你包饺子。” 齐大武的嘴张了张,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哎。” 周老栓老伴走过来,在齐大武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早点来。” 齐大武使劲点头。 送著二老出院门。 院门关上,木柵栏门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诺和齐大武一人一边,陪著周老栓夫妇往回走。雪地已经被踩出一条小路,但天黑了,路不好认。 林诺举著一盏马灯,灯是铁皮做的,铁皮上锈跡斑斑,玻璃罩上糊了一层灰,光不算亮,但足够照见脚下的路。 齐大武走在周老栓老伴旁边,时不时伸手扶她一下。遇到坑洼的地方,他会说“婶,慢点”。 走到下河村村口的时候,周老栓停下来,把林诺拉到一边。 “诺子,张把头那事,你別急。过几天,我带你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行,周大爷。” “他脾气怪,不爱说话,但心眼好。你见了他,別多话,该叫啥叫啥,该递烟递烟。他要是不理你,你也別恼,他就那样。” 周老栓说著,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林诺点头:“记住了。” 周老栓又看了一眼齐大武。齐大武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大武明天来,诺子你就別跟著了。让他自己来。” 周老栓开口。 林诺笑了一下:“行。” 周老栓“嗯”了一声,转身进了村。他老伴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朝齐大武摆了摆手。 齐大武站在村口,看著两位老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站了好一会儿没动。 “走吧。”林诺拍拍他肩膀。 齐大武“哎”了一声,跟在林诺后面往回走。 走了半里路,他突然开口: “诺子哥。” “嗯。” “俺……俺明天穿啥?” 他的声音带著焦虑。 林诺没忍住笑了:“穿你那件乾净的。” “那件洗得发白了……” 他的声音更小。 “发白怕啥?乾净就行。周大爷看重的是人,不是衣裳。” 林诺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齐大武“嗯”了一声,又走了几步,突然又问: “诺子哥,你说……俺去了该干啥?要不要帮著劈柴?挑水?还是先扫地?” 林诺回头看他一眼,上辈子他伺候苏晚晴爸爸的时候,差不多就是这么一个流程。 “去了叫爸妈。然后问你爸妈有啥活干。別光坐著等吃饭。” 齐大武使劲点头。 林诺摇摇头,笑了。他把马灯举高一点,照著前面的路。雪地在灯光下泛著银白色,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 第二天一早。 林诺天刚亮就起来了。 灶房里赵秀英已经在忙活: “这么早?” “去趟大爷家。” “吃了再去?” “回来再说。” 林诺推开院门,他搓搓手,手心里的热气搓出来了。 村路上没有人,雪被踩实了,结了一层薄冰,走上去滑溜溜的。他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这都是摔出来的警惕。 林卫东家的院门已经开了。门板敞著,院子里扫得乾乾净净, 林诺走进去,正房的门虚掩著,门帘垂下来。 里面传来刘桂香的声音: “谁啊?” “婶,是我,诺子。” “进来进来,门没关。” 林诺推门进去。堂屋里炉子烧得旺,铁皮烟囱烤得发红,炉子上的水壶冒著热气。 刘桂香从灶房出来,手里端著一碗粥,粥冒著热气,碗边烫手,她用抹布垫著,抹布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吃了没?坐下吃。” “还没呢,婶。” “那正好,刚熬好的粥,你大爷也还没吃。” 刘桂香转身又去端了一碗,放在桌上,又拿了一碟咸菜、两个馒头。咸菜是醃萝卜,切成细丝,拌了香油,香油点在萝卜丝上,亮晶晶的。 林诺没客气,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粥是大米粥,熬得稠,米粒都开花了,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一路都是热的。 林卫东从里屋出来,穿著一件藏蓝色的棉袄,他有些疑惑看著林诺。 “有事?”他的声音不大。 林诺放下筷子,把嘴里的粥咽下去,抹一下嘴。 “大爷,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说。” “村里孩子上学的事。安子平子他们,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走好几里路去隔壁村,冬天冷,夏天热,大人不放心。我想……能不能把村里那个棚子拾掇出来,开春之后,让晚晴教孩子们认字?” 林卫东端著粥碗的手停了一下。碗沿抵著嘴唇,没动。 “晚晴愿意?”他问。 “她愿意。她本来就喜欢教孩子。安子那几天跟著她认字,学得可认真了。” 林卫东没说话,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刘桂香从灶房出来,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她插嘴说: “那感情好。孩子上学的事,村里多少人发愁呢。去年老李家的孙子,上学路上摔了一跤,胳膊折了,养了好几个月。孩子遭罪,大人心疼。要是村里有个学堂,谁还愿意把孩子往外送?多近便,抬脚就到。” 林卫东看了她一眼,刘桂香不说了,转身回了灶房,但门帘没放下来,就那么撩著,耳朵竖著听。 “晚晴有文化,教孩子们认字没问题。” 林卫东开口: “但学堂不能白办。孩子家长得出点东西,粮食也行,柴火也行,不能让她白干。晚晴是老师,不是白使唤的人。” 林诺点头: “那是自然。我就是先来跟您说这事,您要是觉得行,再跟村长商量。” 林卫东想了想: “这事不用找村长。我就能定。” 他转过身看著林诺: “棚子是现成的,收拾收拾就能用。桌凳让各家自己带,家里有旧桌子的搬来,没桌子的搬凳子,总不能让孩子站著写字。黑板我找木匠打一块,用黑漆刷,刷两遍,干了就能用。开春之后,我让人把棚子修修,该糊的糊,该补的补。晚晴愿意教,那是咱村的福气。” 林诺站起来: “大爷,那就麻烦您了。” “麻烦啥。” 林卫东摆摆手,搪瓷缸子在手里晃了一下: “这是正事。你爹知道不?” “还没跟他说,先来跟您商量。” 林卫东点点头,嘴角动了一下: “你小子最近,还真干了不少正事。” 刘桂香接过碗,小声说: “你大爷高兴著呢,就是嘴上不说。他这人,心里有数,嘴上不说。” 林诺笑了一下,没接话。 待了一会儿,林诺就回家了。 路上林诺想著。 苏晚晴要是知道这事,会高兴的。 她一直想当老师。上辈子她跟他说过。 林诺回到家,赵秀英正在灶房收拾。 “吃了?” “吃了。娘,我吃过了。” 他直奔东屋,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踩在地上咚咚咚的。 推开门,苏晚晴坐在炕沿上,有些惊讶的看他一眼,林诺也在炕沿上坐下来。 “晚晴。” “嗯。” “我跟大爷说了。” “说啥了?” 苏晚晴一愣,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隨口一问,但她的手指还压在纸页上,没抬起来。 “学堂的事。大爷说行,棚子他让人收拾,桌凳各家自己带,黑板他找人打。开春之后就能开课。” 苏晚晴的手指从纸页上抬起来,慢慢把字帖合上,放在枕边。 “……真的?” “真的。大爷亲口说的。”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低下头,丝毫再想些什么。 “以后你就是苏老师了。” 林诺开口说,语气轻鬆。 苏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次嘴角的弧度大了些。 “就你嘴贫。” 声音很轻,但带著久违的那种熟稔。 就像刚结婚的时候一样。 林诺的心跳快了一拍,伸手握住她的手。 “晚晴。” “嗯。” “等学堂开了,我给你做块牌子。就掛在门口,写上『刘家沟小学』。用木头做,刷上漆,字用红漆写,写大一点,远远就能看见。” 苏晚晴看著他,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动,轻轻的扣住。 腻歪一会儿。 林诺从东屋出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他想起周老栓说的张把头。过几天,就去拜会这位老猎人。有了弩,再有高人指点,山里的野物、药材,都是钱,这辈子一定要他们过上好日子。 他正想著,院门被人推开了。 齐大武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蓝布已经洗成了灰白色,但洗得很乾净,领口整整齐齐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 “诺子哥,俺……俺去下河村了。” 他的声音还在抖。 林诺看著他,笑了:“去吧。记得叫爸妈。” 齐大武“哎”了一声,转身走了,不过就是走路姿势不一样了,丝毫是刚刚学会走路一样。 他转身进了灶房,跟赵秀英说: “娘,过几天帮我打听打听,谁家有旧桌子旧板凳。学堂要用。” 赵秀英正在切菜,刀停在案板上,刀刃上沾著菜叶,菜叶子绿莹莹的。她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有光。 “你大爷答应了?” “答应了。” 赵秀英“嘿”了一声,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刀刃嵌进案板里,立住了。她在围裙上擦擦手,笑著说: “好事。晚晴当老师,那可是咱村的福气。你爹知道了,肯定高兴。” 林诺笑笑,当老师虽说挣不了多少钱,但只要苏晚晴想,他就支持,以后他挣钱养她。 第二十四章,张把头 这天早起,天刚蒙蒙亮,林诺就起来了。 昨天齐大武从下河村回来,带话周老栓让他今天早上来村口,见张把头。 他把弩扛在肩上,弩托上拴著一根麻绳,走远不硌肩膀。 手里拎著两瓶酒,不是上次喝剩下的汾酒瓶子,是赵秀英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两瓶老白乾,特意用红纸包了瓶身,看著喜气。 家里也就这两瓶酒还行,拜师总得带点东西。 赵秀英站在灶房门口,两手在围裙上擦著: “见著人家,嘴甜些,別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知道了,娘。” 周老栓已经在村口等著了。穿著一件灰棉袄,头上包著旧头巾,两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看见林诺来了,点点头,没多说,转身就走。 路不好走。雪还没化完,白天化了一点,晚上又冻上,路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林诺跟在周老栓后面,肩上的弩一晃一晃的,酒瓶子在手里晃来晃去磕碰著,发出轻微的叮噹声。 周老栓走得不快,走到一段上坡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诺: “小心,这儿滑。” 林诺“哎”了一声,脚下加上几分小心。 张把头住在宋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离刘家沟最近的是苏庄,赵村,除此之外就是宋村。 宋村不大,二三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山脚下。张把头的房子在村东头,最靠山的地方,再往东就是老林子了。 房子是石头垒的,墙面用碎石头砌的,缝隙里填著黄泥。院门是一块木板,用铁丝绑在门框上,歪歪斜斜的。 门口堆著一垛柴火,劈好的,码得整整齐齐,长短差不离,像用尺子量过的。柴垛顶上盖著一块塑料布,用石头压著,风吹不动。 周老栓走到院门口,抬手敲敲门板,“咚咚”两声,木板闷响。 “老张,在家不?” 里面没声音。 周老栓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应。 也不喊了,他伸手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门板蹭著地面的雪,划出一道弧线。 院子里没人。雪扫过一遍,露出底下的碎石子,扫帚的痕跡还在,一道一道的,扫得仔细。墙角立著一把斧头,斧刃在晨光里泛著铁灰色的光。 正房的门关著,门帘垂下来。门帘是旧床单改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周老栓走过去,掀开门帘,朝里看了一眼,回头对林诺说: “在呢,直接进去。” 然后自己先进去了。 林诺跟在后面,弯腰跨过门槛。 屋里黑,只有一扇小窗户,窗户纸糊得厚,透进来的光不多。灶膛里烧著几根树枝,火不大,噼啪响著,屋里冷,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炕上坐著个老人。 六十来岁,瘦,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不是比喻,是真的像刀刻的,一条一条,深深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茬白花花的。 他穿著一件黑棉袄,棉袄上打著补丁,补丁有好几块,顏色深浅不一,针脚粗糙。手里拿著菸袋锅子,没点,菸嘴咬在嘴里,咬著菸嘴的那几颗牙已经黄得发黑了。 他看见周老栓,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看见林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 周老栓直接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他也不客气,坐下就开口: “老张,这是刘家沟的林诺,我女婿的兄弟。人实在,想跟你学学认药材、打猎。” 张把头没应声。他把菸袋锅子叼在嘴里,从炕沿上摸到火柴,划了一下,没著。又划了一下,著了,火苗在火柴头上跳了一下,凑到烟锅上,菸丝烧起来,发出“嘶嘶”的响声。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烟雾在昏暗的屋里散开。 林诺没等他开口,把两瓶酒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支,双手递过去: “张叔,抽菸。” 张把头看一眼那支烟,没接。烟在他面前悬了两秒,林诺的手没缩回去,也没往前送,就那么端著。 张把头没接。 林诺没尷尬。他把烟放在炕沿上,就在张把头手边,然后退后一步,站著,两手垂在身体两侧,不吭声了。 周老栓也不急,就那么看著这个老伙计,等了一会儿,又开口说: “老张,你给个话。行不行?不行我们就回去了。” 张把头终於开口。声音沙哑: “学那个干啥?” 林诺说: “想挣钱。” 张把头没接话,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两道白烟。 林诺继续说: “家里侄女要上学,我得挣钱养家。” 张把头的菸袋锅子停了一下。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在炕沿上磕了磕,菸灰掉在地上。 还是面无表情。 周老栓在旁边帮腔: “老张,咱们都一把年纪了,那点本事,总要留下来的。你还能带进棺材里?” 沉默。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根树枝烧断了,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灶膛外面,闪了一下就灭了。 张把头把菸袋锅子放下,挪挪身子,从炕上下来。 他走到墙角,那里堆著一堆杂物——旧木箱、破麻袋、生锈的锄头、断了腿的凳子。他蹲下来,把锄头拨到一边,从最底下翻出一本发黄的本子。 本子的封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边角卷著,纸页发脆。他拿在手里,用手指弹了弹封面,弹掉一层灰。 他走回来,把本子递给林诺。 “拿去。认全了再来。” 林诺双手接过来翻开,里面是手绘的药材图,一页一页的,党参、黄芪、五味子、细辛、柴胡、防风……每一幅图都画得精细,根、茎、叶、花,一一分明。 图旁边用毛笔写著名字和功效,字跡工整,一笔一划。 林诺把本子合上,郑重地揣进怀里,开口道谢: “谢谢张叔。我一定认真学。” 张把头没再看他。他转过身,又坐回炕上,拿起菸袋锅子,重新点上。火柴划了两下才著,他凑著火点了烟,吸了一口,烟雾把他的脸模糊了。 又不说话了。 周老栓朝林诺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可以走了”。 两人出了门。院门在他们身后“吱呀”一声,没关严,风一吹又开了,周老栓回头把门带上,门板撞在门框上,闷响一声。 走出几十步,周老栓开口了: “他这是认你了。那本子是他的宝贝,一般人连看都不给看。上回有个收药材的贩子来找他,想借本子抄一份,他连门都没让人进。” 他顿了顿,又说: “你好好学,过些日子再来,他准教你。老张这个人,嘴硬心软。就是不喜欢说话,你把他那本子上的东西认全了,比说多少好话都管用。” 林诺点点头,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本子的边角。 “谢谢周叔了。” “嗨,还说这些干啥,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唉,周叔,路上慢点。” 从宋村回来,林诺没回家,直接去了村口的旧棚子。 棚子以前是生產队放农具的,后来荒了,屋顶漏了几个窟窿,窗户纸破得七零八落,门也歪了,关不严实。 现在变了样,房顶修补好了,窗户纸重新糊了,白生生的,透光。门也修好了,门轴上了油,开关不响了。 林卫东站在棚子前面,两手背在身后,仰著头看屋顶,像是在检查瓦铺得齐不齐。他看见林诺来了,点了下头: “回来了?” “回来了,大爷。” 棚子里,林卫国蹲在地上,手里拿著锤子,在钉一张桌子。桌子是旧的,腿断了,他用木条重新接了一截,用钉子钉牢,再用砂纸打磨一下接茬的地方。 赵秀英在旁边扶著桌腿,桌腿是松木的,有节疤,她的手指按在节疤上。 “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林诺走过去。 林卫国头也没抬: “閒著也是閒著。你大爷说桌凳有坏的,我过来帮忙修修。” 赵秀英说: “我去村里问了几家,都说愿意搬桌子来。老李家的说他们家有一张旧八仙桌,抬过来能用。老孙家的说有两把椅子,就是腿有点瘸,垫一垫就行。” 林诺心里一暖。他蹲下来,帮林卫国扶桌子。桌子的另一条腿也有点晃,他用脚踩住桌腿的横撑,稳住。 林卫东从外面走进来,在棚子里转了一圈,这里看看,那里摸摸。他走到黑板前面黑板已经打好了,木框,中间刷黑漆,漆刷两遍,干了,黑亮黑亮的。 他伸出手指在黑板上按了一下,指头上沾了一点黑漆,他用拇指搓了搓: “黑板干了,能用。” 林卫国站起来,把手里的锤子放在地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看黑板: “地方不大,够用。” 赵秀英接话: “地方大小不怕,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成。孩子们有个地方认字,比啥都强。” 林诺站在棚子中间,环顾四周。棚子不大,但收拾乾净了,不错。 几个人看看,满意的点点头。 这棚子收拾好了,苏晚晴也就能教书了。 林诺回到东屋。 苏晚晴坐在炕沿上,面前摊著那本字帖和几张纸。字帖翻到中间,纸页发黄,边角卷著。白纸是她攒的,平时捨不得用,裁成小张,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手里拿著铅笔,在纸上写字。 铅笔是短的,只剩半拃长,笔头削得尖,铅芯断了,她用指甲掐著笔芯,一点一点地往外拽,拽出来一小截,继续写。 林诺凑过去看。纸上写著“人、手、口、大、小、山、水”等字,每个字写了好几遍,工工整整的,旁边还標註拼音,拼音写得小,但清楚。 “你在准备教材?” 林诺问。 这年头教材都要手写,教会娃娃认字苏晚晴就已经很厉害了。 苏晚晴“嗯”了一声,没抬头,铅笔在纸上划著名,沙沙响。 “安子他们基础不一样,有的认几个字,有的一个字不识,得从最简单的开始。” 她说著,又在纸上写了一个“人”字,写了三遍,挑了一个最满意的,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林诺在她旁边坐下来。他从怀里掏出张把头给的那本旧本子,翻开,放在炕沿上。 “今天得的。张把头给的,让我认药材。” 苏晚晴看了一眼。本子上的药材图画得精细,旁边的小楷也漂亮,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她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摸了一下,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她问。 “有空就学。” 林诺说: “你教我认字,我认药材。” 苏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很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只是点点头,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她把铅笔放在纸上,把那摞白纸往林诺那边推推。 “先认第一个,”她说,手指点在本子上,“党参。” 林诺跟著念:“党参。” “根可以入药,补气。” “补气。” 苏晚晴又指了指旁边的小字:“你把这几个字写一遍。” 林诺拿起铅笔,在白纸上写“党参”两个字。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写到了。苏晚晴看了看,没说他,只说: “多写几遍。” “好,苏老师。要不要给你准备个戒尺。” 林诺开著玩笑。 苏晚晴嘴角微微上扬。 …… 夜深了,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灯光暗了暗,又亮起来。 苏晚晴已经睡著了。她侧躺著,脸朝著林诺的方向,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 林诺躺在炕上,想著张把头那本本子上的药材——党参、黄芪、五味子、细辛、柴胡、防风……都是能卖钱的好东西,现在这些可都是野生的好药材。 卖一些,留著以后卖。 日子肯定能过得好。 所以得抓紧学,等开春了,跟著张把头进山,好好找找。 他翻了个身,面朝苏晚晴的方向。她的呼吸声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冬天里风吹过松针的声音。 林诺闭上眼。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院子里亮堂堂的,比屋里还亮。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停了,村子又安静了。 林诺想著。 明天,得去收套子,看看有没有野鸡撞进去。弩也得再练练,打不准不行。 张把头的本子要隨身带著,万一遇到野山参呢?嘿嘿。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本本子的硬角。 心里安稳了好多。 第二十五章,婚期將定 正月十六,天刚蒙蒙亮。 冬天的白被揭去一层,山体的轮廓变得硬朗起来,松树的绿从雪底下透出来。 一只灰兔从灌木丛里探出头来。它蹲在石头边上,耳朵竖著。鼻翼翕动,一抽一抽的,它往前跳了两步,停下来,前爪在雪地上按按,又跳了两步。 “嗡”的一声。 弩弦弹出去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坡上並不响亮。但箭从松树后面飞出来,三十步的距离,不到一眨眼的功夫,正中兔子脖子。 灰兔蹬了两下腿,前爪在空气里刨了两下,不动了,身体歪在雪地上,血从箭杆边上渗出来,在白色的雪地上洇开一小片红。 林诺从松树后面走出来。他把弩掛在肩上,蹲下来,握住箭杆,轻轻一拔。箭头上带著血,他揪了一把枯草擦擦,插回弩身上的布袋里。兔子还在微微抽搐,后腿蹬了一下,又不动了。 他拎起来掂掂,三斤来重,肥得很,肚子圆滚滚的,一摸全是膘。他把它放进背后的筐子里,筐子底下垫了一层甘草。 今天正月十六,是晚晴第一天上课。晚上给她燉兔子吃。 他心里想著,嘴角翘了一下。 这十来天,他每天天不亮就进山,摸清地形,弩也练得差不多了,刚开始的时候十箭能中两三箭就不错了,现在三十步內,拳头大的目標,十箭能中七八箭。箭是铁头的,磨得发亮。 每天都要检查很多次。 除此之外,他还去宋村找过张把头一次。老头没多话,让他认了五种药材,防风、桔梗、苍朮、白芷、紫花地丁。他把前四种都认对了,紫花地丁认成了早开堇菜。张把头说“还行”。 算是勉强过了他的考验。 又给他指了几处山里有药材的地方。 等开春之后,就能去采。药材可比这些野物贵多了。一斤黄芪能卖好几块,野鸡才五块。 还有甲鱼,他最近也去湖边看过几次,挖了几次,没什么收穫等开春吧,冰化了,水暖了,甲鱼就出来了。 这个冬天,先吃点好的,补补身子。晚晴太瘦了,得把底子养好。 林诺从山上下来,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村子里跑出来。 齐大武,他跑得气喘吁吁,脸冻得通红。未来的周家女婿,最近忙著婚姻大事,林诺没一直打扰齐大武。 “诺子哥!诺子哥!” 他直起腰,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辈子的高兴都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日子定下来了!正月二十六!俺……俺要娶媳妇了!” 齐大武声音还真不小。 林诺也笑了,伸手拍拍他肩膀,齐大武整个人都在高兴的微微发颤。 “好事!走,回家说。” 齐大武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嘴里还念叨著: “俺爸说,到时候请全村人吃席,杀一头猪,二百来斤的,肥膘一掌宽,燉一大锅肉,管够。还要放鞭炮,买两掛鞭,一千响的,从院门口一直掛到巷口……” 林诺听著,没打断他。齐大武的声音在村路上迴荡。 林诺回到家,赵秀英不在,灶房的门锁著。他去下河村帮周家张罗婚事去了,一大早就走了,走的时候灶房里还冒著热气。林卫国也跟著去了。 齐大武见状,说要去下河村接他俩回来。 林诺把兔子拎到灶房,剥皮收拾乾净。兔皮是好东西,鞣好了能做手套、做鞋垫,留著冬天用。 他先把兔皮小心地剥下来,摊在案板上,用刀刮掉上面的脂肪和残肉。兔皮在灯光下泛著灰褐色的光泽,毛又密又软,手指插进去,暖烘烘的。 这皮子一定能卖点好价钱。 兔肉切成块,骨头剁开,骨髓白花花的。 灶膛里塞了几根松木,火烧得旺,铁锅烧热了,倒了一勺猪油,油在锅里化开,冒出青烟。他把葱姜蒜扔进去,“刺啦”一声,香味炸开了。 然后把兔肉倒进去,翻炒,肉块在锅里翻滚,表面煎得焦黄,滋滋地响。加水,水没过了肉,盖上锅盖,大火烧开,小火慢燉。 燉了快一个钟头,铁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肉香从锅盖边上冒出来,混著松木的烟火气,在灶房里瀰漫开来,浓得化不开。他放土豆进去。 又撒了一小把盐,盐是粗盐粒,在手里搓了搓才撒进去,均匀地落在汤麵上,沉下去,化了。 他拿筷子戳了戳兔腿,筷子头陷进去,肉烂了,骨头和肉快要分开了。 院门响了。 林诺从灶房探出头,看见苏晚晴走进来。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棉袄,红围巾围在脖子上,朱红的顏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亮眼。 手里拎著一个布包,布包是赵秀英用碎布拼的,灰一块蓝一块的,里面装著那本字帖和几支铅笔。 她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但眼睛里带著光。 林诺把锅盖盖上,站在灶房门口,笑著说: “苏老师,准备吃饭吧。” 苏晚晴愣了一下。她站在院子中间,黑板夹在腋下,布包拎在手里,看著林诺围著围裙的样子。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有些惊讶开口说道: “……你做的?” “嗯。打了一只兔子,燉了。你尝尝。” 林诺转身进了灶房,苏晚晴跟在后面,把布包放在灶台上,洗了手。 林诺盛了两碗兔肉汤,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自己端著。 汤麵上飘著油花,油花金黄色的,一小圈一小圈的,在汤麵上晃来晃去,土豆切成块,沉在碗底,肉燉得烂,用筷子一夹,骨肉分离,肉丝从骨头上脱落,掉在汤里,溅起一小朵油花。 苏晚晴喝了一口汤,嘴唇抿了一下,舌尖在嘴唇上舔了一圈。汤很鲜,兔肉的鲜和土豆的软糯混在一起,还有薑片的辛辣,葱段的清香,盐放得刚好。 她没说话,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多,碗里的汤下去一小截。 “好吃吗?” 林诺问。 “……嗯。”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碗沿抵著嘴唇,汤从碗边流进嘴里,不发出声音。 上辈子去南方,后面晚晴离开之后,他什么活都做过,厨艺也是磨练出来了,没想到还有给苏晚晴做饭的机会。 林诺看著她,嘴角翘起来。他夹了一块兔肉放在她碗里,肉是腿上的,最嫩的部分,骨头小,肉多。她没推,夹起来吃了。 “苏老师,今天第一次上课咋样?” 林诺问。他端著碗,没喝,等著她说话。 苏晚晴放下筷子,想了想。以前她说话总是很简短,一个字能说完的绝不说两个字,这次说了不少话: “今天来了十一个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 “安子和平子坐在第一排,安子认字快,教一遍就会,还能教別人。平子坐不住,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玩手指,我把他的手按在纸上,他写了三个字,又玩上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责怪,带著一点无奈,也带著一点好笑。 “老李家的孙子,叫李铁蛋,把『人』字写成了『入』,我教好几遍才改过来。他还不好意思。” 她说著,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还有孙家的闺女,叫孙小梅,我把我的笔给他了。” 林诺听著,没有插嘴。他看著苏晚晴的脸,她的眼睛在煤油灯下很亮,黑眼珠里映著灯火的影子,一小团黄色的光在瞳孔里跳。说到孩子们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我教他们写『人』字,” 苏晚晴继续说,手指在桌面上比划著名: “我跟他们说,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撑著,才能站得住。就像一家人,互相帮忙,才能把日子过好。” 这话像是有別的意思。 她说完了,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 林诺看著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苏老师教得真好。” 他说。 苏晚晴没接话,低下头,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耳朵有些红。 吃完饭,林诺收拾碗筷。碗摞在一起,筷子並在一起,端到灶房,放进盆里,舀了一瓢水泡著。 林诺从灶房出来,站在她旁边看她写字。 苏晚晴的字真挺好看的。 “苏老师。” “嗯。” “等开春了,我多进山几趟,多打些野物,多挖些药材。卖了钱,给学堂买些纸笔,让孩子们不用几个人合用一支铅笔。” 他的声音不大。 苏晚晴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点点头。 苏晚晴最近已经很相信他了。 林诺伸手摸摸她脖子上的红围巾。 他笑了一下,把手收回来。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苏晚晴把写好的纸叠好,夹进字帖里,字帖合上,压在枕边。 林诺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 她转过身,看见他在看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看什么?”她问。声音不大,但带著一点平日里没有的柔软。 “看你。”林诺说。 苏晚晴没接话,转过身去,但她的耳朵尖还红著,红得发亮,在煤油灯的光里像两小颗红宝石。 林诺走过去,把煤油灯吹灭了。灯芯上的火苗缩成一团蓝光,跳了两下,灭了。 两个人躺在炕上。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动,不是抽回去,是轻轻地、慢慢地、像是不经意地,扣住了他的手。 林诺闭上眼睛。 他翻了个身,面朝苏晚晴的方向。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刚想睡觉,就在这时候,院门响了。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接著是脚步声,好几双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有轻有重。 赵秀英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嗓门不大,但在夜里听得真真的: “可算到家了。老周家那炕烧得太热,烫得我腰疼。” 林卫国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太清,好像是“嗯”了一声。 然后是齐大武的声音,带著高兴劲儿:“婶,您慢点,门槛滑。” 三个人进了灶房。灶房的门没关,声音更清楚了。 赵秀英突然“咦”了一声,脚步停了一下。接著是锅盖掀开的声音,铁锅盖磕在灶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锅里怎么还有肉?” 赵秀英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谁做的?” 齐大武凑过来看了一眼,说: “婶,这肯定是诺子哥做的。他下午打了一只兔子,燉了一锅。” 赵秀英愣了一瞬,声音里带著惊讶:“老二还有这手艺?” 她拿筷子夹了一块兔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含含糊糊地说:“嗯,咸淡刚好,肉也烂。这孩子,什么时候学的?” 林卫国没说话,但筷子碰碗的声音响起来了,他也坐下了。 齐大武嘿嘿笑了两声:“诺子哥可厉害了,不光会打兔子,还会燉兔子。” 赵秀英又吃了几块,把筷子放下,声音里带著笑: “没想到老二还藏了一手好厨艺。正好,以后我也能歇歇了,让他做饭。” 灶房里传来三个人吃饭的声音,筷子碰碗,喝汤的声音,齐大武说了句“真香”,赵秀英又给他夹了一块。 东屋里,林诺和苏晚晴躺在炕上,把灶房里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林诺的耳朵尖有点发烫。他感觉到苏晚晴的手在他手心里动了动,然后。 “噗嗤”一声。 苏晚晴笑了。 林诺转过头看她。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灰濛濛的,但他能看见她的脸,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著,腮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平时看不出来,只有笑的时候才会出现。 他上辈子见过这个酒窝。那是刚结婚的时候,她偶尔会笑一下,酒窝一闪一闪的。后来她就不怎么笑了,酒窝也像是跟著藏起来了。 这辈子,他又看见了。 “苏老师笑什么?”林诺问,声音很轻。 苏晚晴没回答。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林诺也笑了。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拨开她脸上的碎发。 灶房里的说话声还在继续,赵秀英在说“明天让老二燉鱼”。 林卫国说了句“你就会指使人”,齐大武在嘿嘿笑。 东屋里,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亮又亮了一些,月光洒在雪地上,院子里亮堂堂的。 苏晚晴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她睡著了。 林诺闭上眼,嘴角还掛著那个笑。 灶房里的灯灭了。赵秀英说了句“都早点睡”,脚步声散了,各自回屋。 院子安静下来。 只有风偶尔吹过,松枝上的雪簌簌地落,像是有人在轻轻嘆息。 第二十六章,等等 天还没亮,林诺就醒了。炕烧得温热,苏晚晴还在睡,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他轻手轻脚地穿衣。 灶房里没人,赵秀英还没起来。 林诺从墙上取下弩,弩托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又检查一遍弩弦,確认没太多磨损,不会掉链子。 又从杂物间拿了一把小镐头,镐头是齐大武前天送来的,说是他老爹以前也採过药。 起床林诺沿著村路往山脚走,天边刚有一线鱼肚白。 按照张把头指点的位置,林诺穿过松树林,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停下来。坡上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枯草和碎石。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到“防风”那一页。本子上的图画得精细,根细长,有分枝,叶子像羽毛,一丛一丛的。 他在坡地上找了一会儿,在一丛灌木旁边看见几株矮小的植物。叶子已经枯了,但根还埋在土里。他用镐头刨开冻土,刨了两下,土硬得很,镐头下去只刨出一个白印子。 又刨几下,冻土裂开一条缝。他用手扒开碎土,露出底下的根。根细长,黄褐色,有分枝,和本子上的图一模一样。 他小心地把根挖出来,抖掉泥土,放在鼻子底下闻闻,一股特殊的药香味,带点苦香味。 没错,是防风。 他把防风放进背后的筐子里,又在附近找了找,一共挖了五六株,都不大,但根还算粗。 这东西,供销社好像是一块二一斤。 比猪肉都贵。 正挖著,他注意到地上的雪有几处凹陷,不是人踩的,是蹄印。 蹄印很大,两瓣分开,边缘被雪水泡得模糊了,能看出来,是野猪的。 而且不止一只,大大小小,一路往林子深处去了。 林诺蹲下来,手指按在蹄印上,冰凉的,边缘已经冻硬了。他抬头看看林子深处,松树密密匝匝的,光线透不进去,黑洞洞的。 老树林子里面,啥都有,不过他一直在外围活动,一般不进深山老林。 这年头,老虎熊瞎子可还很活跃。 没想到老树林子外面也有野猪。 林诺摸摸肩上的弩。弩打野兔野鸡还行,打野猪?那是找死。野猪皮糙肉厚,弩箭射不穿,激怒了它,一拱能把人顶飞。 林诺把镐头插进筐子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 不往里走了。命比钱重要。 本来还想多挖点药材,不过今天这运势不咋地,进树林子就遇到野猪脚印了,还是撤吧。 他沿著来路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两眼林子深处。 要是有枪,打只野猪差不多能卖个一百多块,野猪这东西不劁,猪肉带著股子腥臊味,不怎么受欢迎,供销社5毛钱一斤。 不过也只能想想。 从山上下来,林诺没直接回家,拐了个弯,往村口的学堂走去。 远远就听见孩子们的念书声,脆生生的,在冷空气里传得很远: “人……人,一撇一捺……” 他放轻脚步,走到窗户底下。窗户纸是新糊的,白生生的,透光。他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 苏晚晴站在黑板前面。她穿著一件乾净的棉袄,藏青色的,红围巾围在脖子上。手里拿著那根短铅笔,指著黑板上的字。 黑板上用粉笔写著一个大大的“人”字,旁边还写著一行小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 今天来了十二个孩子,比昨天多了一个。安子坐在第一排,辫子扎得紧紧的,腰板挺得直直的,跟著念,声音最大。 平子坐在她旁边,一开始还在玩手指,苏晚晴点了他一下名,他赶紧把手放在桌上,坐得端端正正的,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瞟。 林诺看见黑板旁边的桌上放著一个搪瓷缸子,缸子是白底蓝花,磕了个豁,里面插著几支铅笔,缸子边还有一小摞裁好的白纸,纸边压著一截粉笔头。 他看著苏晚晴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 课间铃声响了,其实没有铃,是苏晚晴用铁条敲了一下掛在门框上的铁犁鏵,声音清脆,“鐺”的一声,孩子们就散了。 林诺推门进去。 “二叔!” 安子第一个看见他,跑过来,仰著脸看他: “二叔,你看我写的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著一个“人”字,横是斜的,捺倒是写对了。林诺蹲下来看看,说: “写得好,比二叔写得好。” 安子嘿嘿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平子也跑过来,抱住林诺的腿,不说话,就是抱著。林诺摸摸他的头: “平子,听苏老师话没?” “听了。” 平子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腿后面传出来。 苏晚晴站在黑板前面,手里还拿著那截粉笔头。她看著林诺和孩子们说话,嘴角带著笑。 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透亮,红围巾在阳光下红得发亮。 林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钱是皱巴巴的,他展开,压平了,趁苏晚晴不注意,悄悄塞进她掛在墙上的布包里。 布包是赵秀英用碎布拼的,灰一块蓝一块的,口没繫紧,钱放进去,他用手按了按,確认不会掉出来。 “你来干啥?” 苏晚晴问,声音不大,但比从前多了几分自然。 “路过,看看苏老师。” 苏晚晴白了他一眼,没再问。她转身去招呼孩子们: “排队,回教室了。”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过来,安子拉著平子的手,跑在最前面。 林诺站在门口,看著苏晚晴领著孩子们进了教室,门在他面前关上了。门板是旧的,门轴上了油,关上的时候只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笑笑,转身往回走。 林诺到家的时候,齐大武已经在院子里等著了。 他蹲在墙根底下,两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看见林诺进来,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脸色不太好,灰扑扑的,眼袋比平时深。 “咋了?” 林诺把筐子放在地上。 齐大武低著头,声音闷闷的: “诺子哥……俺哥……齐大勇今天来找俺了。” 林诺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他听说俺正月二十六办喜事,跑到周家去闹了。” 齐大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要一半礼钱。” “周叔没理他,把人轰出去了。但俺哥走的时候说,不给他钱,结婚那天,等著他搅和。” 齐大武说完,蹲下来,两只手抱著脑袋,肩膀微微发抖。 林诺蹲在他面前: “大武,你自己怎么想?” 沉默好一会儿。齐大武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俺……俺不想让他来。他来了肯定闹事……小玉眼睛不好,嚇著她咋办?周叔周婶那么大年纪了,经不起折腾。”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但……他毕竟是俺哥。” 林诺拍拍他肩膀: “这事交给我。你安心准备当新郎官。” 齐大武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林诺没耽搁,直接去了林卫东家。 林卫东正在堂屋里喝茶,搪瓷缸子端在手里,看见林诺进来,放下缸子: “有事?” 林诺把齐大勇闹事的事说了一遍。 林卫东听完,沉默一会儿: “齐大勇就是想要钱。他弟弟的婚事,他当哥的没捞著好处,心里不平衡。” “给他点,堵住他的嘴。” 林卫东把缸子放在桌上: “五块十块的,打发了。我出面跟他谈,他不敢不给面子。” 林诺点头: “行,大爷。多少钱您定,我来出。” 林卫东看了他一眼: “你哪来的钱?” “卖野鸡、卖兔子攒了点。” 林卫东没再问,摆摆手: “这事你別管了,我来办。齐大勇那边,我去跟他说。他要是识相,拿钱走人;要是不识相……” 他没往下说,但林诺知道他的意思,林家在村里是大姓,齐家就这一户,齐大勇再浑,也不敢跟整个林家对著干。 “谢谢大爷。” “谢啥。大武那孩子可怜,好不容易有个家了,不能让人搅和黄了。” 林诺回家之后,就被老娘叫过去做饭: “老二,看不出来,你做饭手艺还挺不做。” “以后你娘就休息休息。” 林诺也没说啥,只能跟著老娘去干活。 林诺跟著赵秀英进了灶房。赵秀英把围裙繫上,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带著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老二,你跟晚晴……最近同房了没有?” 林诺正在拿刀的手一顿,耳朵尖一下子红了。上次还是结婚那晚。林诺没好意思没回头,刀在案板上轻轻磕了一下。 “……还没。” 赵秀英“嘖”了一声,把盆里的水倒了,转过身来,两手在围裙上擦著,声音压低了些: “你当我瞎?晚晴那气色,一看就是还分著睡。诺子,你媳妇好不容易搬回来了。娘还等著抱孙子呢,你加把劲。” 林诺的耳朵红得发烫,闷声说了句: “知道了,娘。” 赵秀英看他那副样子,没忍住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知道了就赶紧的。別光知道打兔子,该打的仗也得打。” 林诺拿著刀的手抖了一下,差点切到手指。他低下头,案板上的葱段切成两截,刀停在中间,半天没动。 赵秀英也不再说,转过身去刷锅,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林诺不想强迫苏晚晴,还是得她自己愿意才好,就像上辈子去南方之后一样。 天快黑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林诺从灶房出来,看见一个人推著自行车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灰棉袄,头上戴著雷锋帽,脸冻得通红,鼻子下面掛著清鼻涕,吸了一下。 “这是林建家吧?” “是。” 那人从车后座的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和一包东西,递过来: “林建让我捎回来的。他在厂里忙,回不来。” 林诺接过来。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用浆糊粘著,字跡潦草。那包东西用旧报纸包著,外面缠著麻绳,系得紧紧的。 那人搓搓手,转身要走,林诺喊住他: “进屋喝口水?” “不了不了,还得赶回去,天黑了路不好走。” 他跨上自行车,蹬了两脚,车子在雪地上打了个滑,稳住,骑远了。 林诺拿著信和东西进了堂屋。 赵秀英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著: “谁来了?” “老三托人捎信回来了。” 赵秀英的手顿了一下,接过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拆。林卫国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没说话。 赵秀英把信封递给林卫国: “你拆。” 林卫国接过去,用指甲抠开封口,抽出信纸。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有横线,折了两折。他展开,凑到煤油灯下看。 字跡潦草,但能认出来: “爹、娘、二哥:我在化肥厂乾的不错,啥事。你们別担心。那包东西是给安子平子的,过年没给他们买啥东西。等忙完这阵,我请假回去看你们。” 林卫国看完,没说话,把信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赵秀英眼圈红了,声音有点发哽:“这孩子,也不回来看看。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外面……” 林诺把那包东西打开,旧报纸撕开,里面是两套小孩的文具,铅笔、本子、橡皮,用橡皮筋捆著。还有一包水果糖,糖纸是花花绿绿的,裹得严严实实。 “娘,老三在城里挺好的,別担心。” 林诺说: “等他稳定了,会回来的。” 赵秀英“嗯”了一声,把水果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转身回灶房了。 晚上,几人刚吃完饭,院门被人推开了。 林江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他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犹豫一下。 “老二。” “大哥?进来坐。” 林江走进来,在堂屋里坐下。赵秀英给他倒了一碗热水,他端著,没喝,手指在碗壁上摩挲著。 “老二,”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你嫂子让我来找你。” 林诺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她说……种地收入太低,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安子平子一天天大了,花钱的地方多。” 他顿了顿: “她说你打只野鸡野兔,就能弄不少钱。让我跟你进山。” 林江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林诺,眼睛盯著碗里的水,水面映著煤油灯的光,一晃一晃的。 林诺看著他大哥。林江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黑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额头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犁过的地。 “大哥,你自己想不想去?”林诺问。 林江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想。” 他说: “我想给平子安子多买点东西。” 林诺点点头: “行。明天早上,天不亮就走。我带你去认认路,下几个套子。” 林江“哎”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老二。” “嗯。” “谢谢你。” 林诺愣了一下。他大哥这辈子没跟他说过“谢谢”两个字。林江说完就走了,像是怕被追上。 林诺站在堂屋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东屋。 苏晚晴已经躺在炕上了,字帖合上放在枕边。她看了他一眼,没问。 林诺脱了棉袄,躺下来。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明天带我大哥进山。”他说。 苏晚晴“嗯”了一声,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动。 林诺闭上眼睛。 “完了,忘了把老三邮过来的东西送过来了。” 第二十七章,野猪下山 林诺推开林江家的院门。木板门“吱呀”一声,院子里劈柴的声音停了一下。 林江站在柴垛前面,手里握著斧头,斧刃嵌在木柴里,没拔出来。他穿著那件灰扑扑的棉袄。 看见林诺进来,他把斧头拔出来,木柴从中间裂开,滚到林诺脚边。 “老二,你来这么早。” “大哥。” 林诺走过去,把手里那包东西递过去: “老三捎回来的,给安子平子的。” 林江在裤腿上擦擦手,接过去。旧报纸包著,外面缠著麻绳,系得紧紧的。他用指甲抠了两下,绳扣鬆了,一层层剥开。 里面的铅笔、本子、橡皮,用橡皮筋捆著,整整齐齐。还有一包水果糖,糖纸花花绿绿的。 林江的手指在糖纸上停了一下。 “老三有心了。” 他说。 林诺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压在铅笔下面: “这是给平子安子买本子的。” 林江低头看著那两块钱,手指攥紧了,指节发白。他蹲下来,把旧报纸重新包好,麻绳缠上,系了个结。站起来,把包夹在腋下,闷声说句: “……走吧,进山。” 他没说谢谢。但林诺心里听见了。 说起来,大哥日子这么紧紧巴巴,他功不可没,这点钱算什么? 虽说大哥老实,但性子还是倔的,这次能抹开面找他一起进山,肯定是日子真过不下去了。 两个人沿著村路往后山走。天还没大亮,东边的天际线灰濛濛的。 雪化得差不多了,路面露出黑色的泥土。 林诺带著林江先去之前下的套子。第一个在灌木丛旁边,套口歪了,铁丝上掛著一撮灰褐色的毛,兔子跑了。 林江蹲下来看看,没说话。 第二个在坡底下,套子原封没动。林江的脸色有点垮。 林诺早就习惯了,下套子逮野物纯看心情,两三天逮不到,都正常。 第三个套子,在松树林边上。远远就看见套子倒了,一团灰褐色的东西在地上挣扎。 “套著了!” 林江跑过去,比林诺还快。 一只灰兔被套住了后腿,看见来人,就拼命蹬,前爪在雪地上刨出一个小坑。林江一把攥住兔子的后腿,拎起来。 兔子在他手里蹬了两下,不动了,肚子一起一伏的,喘著粗气。 三斤来重,肥得很,肚子圆滚滚的。 林江的嘴角咧开: “老二,套著了!” 他的声音带著一股子高兴劲。 林诺笑了: “大哥手气好。我来了好几回,头一回见套子就有货。” 林江把兔子装进筐子里,蹲下来重新下好套子。这次他下得比之前仔细,套口调了好几次,铁丝拧紧了,把周围抹的不出痕跡才停手。 不过,这野物,靠下套,还是概率问题,林诺还是觉得目前应该以採药为主。 要是弄到一株野山参,以后卖出去,能直接让家里过上好日子。 林诺带林江去张把头指点的向阳坡地。坡上的雪已经化乾净了,露出底下的枯草和碎石。 阳光照在坡上,暖洋洋的,和背阴处完全是两个世界。 林诺从怀里掏出张把头给的本子,翻到“防风”那一页,蹲下来,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根细长,有分枝,叶子像羽毛。闻著有股药香味。” 他把本子递过去: “大哥你看看。” 林江接过去,看得很认真,大哥不识字。 他在坡地上找了一会儿,蹲下来,指著几株矮小的植物,回头看了林诺一眼:“是这个不?” 林诺凑过去看。上面枯了,下面还在,他用镐头刨开冻土,露出底下的根,细长,黄褐色,有分枝。 “对!就是这个!” 两个人挖了小半个时辰。林江刨土,林诺往外拣根。林江的镐头使得好,一下一下的,又快又准,冻土在他手下像豆腐一样裂开。林诺跟在后面,把根上的土抖乾净,码在筐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一共挖了十几株防风,根都不算粗,但胜在多。 “这东西真能卖一块二一斤?” 林江问,手里拿著一株防风,翻过来倒过去地看。 “供销社收。刘军亲口说的。” 林江“嗯”了一声,把防风小心地放进筐子里,手上的动作比之前更轻了,像是在放容易碎的东西。 多采点,下次去镇上,直接卖了。 两个人从山上下来,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学堂门口。 张把头。他还是那副样子——瘦,脸上的皱纹刀刻似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穿著一件黑棉袄,棉袄上打著补丁,手里拄著一根木棍,棍子底部磨得发亮。他站在窗户底下,身体微微前倾,往里看。 林诺走过去: “张叔,您怎么来了?” 张把头没回头,眼睛还盯著窗户里面。 窗户纸是新糊的,透过缝隙能看见苏晚晴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著粉笔,在黑板上写“大”字。孩子们跟著念,声音脆生生的,在冷空气里传得很远: “大……大……” 他看了好一会儿,直起身,腰板“咔”地响了一声。 “路过。看看。” 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扔。林诺赶紧接住,布包不大,沉甸甸的,带著他身上的体温。 “里面有几样药材,你认认。认对了,再来找我。” 说完,木棍戳在地上,篤、篤、篤,声音越来越远。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更瘦了,棉袄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 林诺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株干透的药材。他认出了黄芪和柴胡,黄芪的根圆柱形,表面淡棕色,质地硬;柴胡的根细长,黑褐色,有纵皱纹。另外两样不认识,一株根细如线,一株叶片捲曲。 林江凑过来看了看,摇摇头,他一样都不认识。 没事,林诺和大哥交代几句,让大哥把野兔拿走,家里昨天燉的,还有一些。 林江死活不肯要,最后林诺拿走所有药材,林江才把兔子拿走。 林诺回到家,林卫东已经在堂屋里等著了。他坐在桌边,面前摆著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齐大勇的事,我跟他谈了。” 林卫东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凉了,他皱了一下眉,还是咽下去了。 “他张口就要八十。我说最多五块。他磨了半天,最后拿了五块钱走了。说结婚那天不来闹。” 林诺听著,没说话。 他在林卫东对面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卫东把缸子放下,声音压低一些: “但他走的时候眼神不对。那种人,拿了钱也不一定消停。结婚那天,多安排几个人盯著。” 林诺点头: “知道了,大爷。” 林卫东站起来,拍拍林诺的肩膀。他的手厚实,粗糙,掌心的老茧隔著棉袄都能感觉到。 “你最近干得不错。学堂的事,是正事。你爹嘴上不说,心里高兴。” 林诺站起来送他。林卫东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齐大勇那边,你心里有数就行。別跟他硬碰,犯不上。” 说完走了。 林诺坐在堂屋里,把齐大勇的话心里过了两遍。五块钱肯定打发不走他,这傢伙肯定还憋著什么坏。齐大勇那种人,拿了钱也不会消停。 必须防著点。 夜深了,东屋的灯还亮著。 林诺把张把头给的药材摊在炕沿上,一样一样地看。黄芪、柴胡认出来了,另外两样不认识。他翻著张把头给的本子,一页一页地找,到最后都没对上。 苏晚晴坐在旁边,看著他认药材的样子,嘴角带著笑。她手里拿著那本字帖,但没翻,就那么看著林诺。 最近开始教学生之后,苏晚晴脸上笑意明显多了,以前清清冷冷的,现在温和了好多。 “这个是什么?” 林诺指著那根不认识的根,根细如线,黄褐色,带著细须。 苏晚晴接过去,放在灯下看了看,又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地找。翻到中间,手指停在一幅图上。 “好像是桔梗。根是圆柱形的,有分枝。你闻闻,是不是有点甜?” 林诺闻了闻,又舔了一下,確实是甜丝丝的。翻开本子对照,根的形状、顏色、分支方式,都对上了。 “苏老师厉害。” 林诺笑笑。 苏晚晴嘴角翘了一下,把本子合上,放在枕边。 “我爹以前教过我认药材。他说久病成医,家里常备些药材,能省不少钱。”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林诺愣了一下。 她很少提她爹。 上辈子也不知道,苏晚晴认识一些药材。 “你爹……懂药材?” “懂一些。他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后来自己学著认,採回来自己做。” 她说著,目光落在煤油灯上,火苗在她眼睛里跳。 林诺伸手握住她的手。 “等开春了,我带你去给爹上坟。” 苏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很亮,黑眼珠里映著灯火的影子,一小团黄色的光在瞳孔里跳。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点头。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扣紧了。 林诺对苏晚晴父亲很有印象,苏晚晴父亲来村子的时候,文质彬彬,颇有几分气质。 就是身体一直不好,加上受打击,和苏晚晴那个后妈的影响,所以一病不起。 他一去世,苏晚晴的后妈就巴结別人回原籍了,苏晚晴表面没什么,但是一直没提过那人,心里还是有疙瘩的。 想到这些,林诺也握紧她的手,二人相顾无言。 天刚亮,林诺从东屋出来,正准备去灶房。院门还没出,就听见村口有人喊他。 “诺子!诺子!” 王老二从村口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他穿著一件灰棉袄,棉袄前襟上全是菸灰烫的洞,跑起来衣角一扇一扇的。 “后山有野猪下来了!” 他的声音不小。 “昨晚上把我家菜窖拱了!白菜萝卜全毁了!那脚印,这么大!” 他用手比划一下,碗口大。两只手圈成一个圆,比了比,又觉得不够大,又往外扩扩。 王老二这傢伙,非常隔路,爱占点小便宜,以前村口外面荒地上,不知道为什么,有个地窖,里面空间不小,不过大家一般都习惯把东西放自己家地窖,眼前看著,放心。 这傢伙,非用那个无主的,这次估计是野猪出来活动,闻到菜味,把门拱倒了。 “好几只!大的那只,怕有三百斤!诺子,你得帮我想想办法!不然开春种下去的庄稼也保不住!” 他急得直搓手,手心在裤腿上蹭来蹭去,蹭得棉裤都起了毛。 林诺看著他,又看看肩上的弩,野猪皮糙肉厚,拿弩肯定收拾不了,只能找人。 “王叔,弩打不了野猪。我去问问张把头,他有没有办法。” 老把头的名字,可是金字招牌,王老二也听说过,他“哎”了一声,转身跑了: “诺子,你可得帮帮我!我家就那点白菜,全毁了!” 林诺点点头。 他站在院门口,看著后山的方向。野猪是祸害,也是钱。要是能打一只,光肉就能卖一百多块。 供销社虽然只收五毛一斤,但三百斤的野猪,也能卖一百五十块。顶种好几年的地。 张把头那边,得去一趟。 虽说他不一定有那个面子,不过林诺有直觉,老把头会出手。 他转身回屋,把张把头给的布包揣进怀里,扛上弩,出了门。 村东头,刘建国家的堂屋里,酒气熏天。 桌上摆著几碟小菜,花生米、醃萝卜、一碟猪头肉,猪头肉切得厚薄不匀,有的厚得像手指,有的薄得像纸。 酒是散装白干,玻璃瓶装著,瓶塞拔开了,酒味在屋里散开,混著烟味,呛得人嗓子发乾。 齐大勇坐在桌边,脸红红的眼睛带著血丝,他端起酒盅一口闷了,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淌,他用袖子一抹。 “他林诺以为叫林卫东来压我,我就认了?齐大武那白眼狼,吃我的喝我的这么多年,现在想跑?” 他把酒盅往桌上一顿,酒盅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酒液溅出来,溅到猪头肉上。 “没八十块钱,他就別想老老实实结婚!就是结了婚,也得把这么多年吃我的给我吐出来!” “反了他了。” 杨三顺坐在对面,手里捏著一粒花生米,在指间转来转去。他穿著一件半新的军大衣,领子竖起来。 “人家跟了林诺,怎么可能还认你这个哥,那林诺现在可牛气了,抓点野物就不认人了。上次我找他借点钱,他一毛不拔。” 他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借点钱都不给,什么玩意。” 刘建国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端著酒盅,没喝,手指在酒盅边沿上慢慢转著。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在齐大勇和杨三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齐大勇又倒了一杯,端起来,一口闷了。 “给我等著。正月二十六,我让他俩好看。” “结婚,结他姥姥。” 第二十八章 ,打野猪 第二天一早。 林诺怀里揣著张把头给的那个布包,还有那本翻得快卷边的手绘本。肩上扛著弩。 就朝著宋村走去。 宋村还是老样子,零零散散的房子散落在山脚下。张把头家的院门没关。 林诺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嚯嚯”的声音。 张把头蹲在院子里。面前摆著一块青色磨刀石,磨得中间凹下去一块,像个月牙。此时手里正握著一把猎刀,在磨刀石上认真地磨著。 刀已经磨得很亮了,能照见人的影子。但张把头还在磨。 林诺站在院门口,没急著进去,等张把头把这一轮磨完。 张把头把刀翻过来,用拇指在刀刃上轻轻颳了一下,感觉一下锋利程度。他点点头,把刀插进磨刀石旁边的皮鞘。 “进来。” 他头也没抬。 林诺走进去,在张把头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双手递过去。 “张叔,您给的药材,我认出来了。” 张把头接过布包,解开,把里面的药材倒在膝盖上。黄芪、柴胡、桔梗,还有那株根细如线的。 林诺指著他们说 “这是黄芪,这是柴胡,这是桔梗,这是远志。” “您看看对不对。” 张把头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把药材装回布包里,系好,揣进怀里。站起来,从磨刀石上拔起那把猎刀,把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插进腰间的皮鞘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还行。” 林诺心里鬆口气。“还行”从张把头嘴里说出来,就是及格了。 趁热打铁,他赶紧开口,说野猪的事。 “张叔,还有件事。” 张把头看著他,没说话。 “后山下来野猪了。把我们村里王老二家的菜窖拱了,听他说,看脚印有好几只,大的那只怕有三百斤。” 林诺把王老二报信的事说了一遍。 张把头沉默一会儿。他走到院门口,往山的方向看一眼。山体的轮廓在晨光里硬朗起来,松树的绿从雪底下透出来。 “祸害。” 张把头想想,转身进屋,林诺站在院子里等著。 这事看来是稳了。 过了一会儿,张把头出来了。腰间多了个布褡褳,搭在肩上,褡褳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手里拿著把火銃。 銃托是木头的,被手汗浸润得发暗,油亮亮的。銃管是铁的,銃管下面有一根推弹杆,用铜箍固定著。 张把头把火銃扛在肩上,朝林诺看了一眼: “走。” 林诺唉了一声。 张把头走路不快,林诺跟在后面,肩上扛著弩,想要扶张把头一下,都没找到机会。 王老二家的菜窖在村外头,木门被打破,像张嘴一样。 白菜帮子,萝卜缨子撒了一地。脚印密密麻麻的。 张把头蹲下来,用手量量最大的那个脚印,从脚印的前端量到后端比比。 “这只,三百斤往上。” 他站起来,往林子深处走。林诺跟在后面。 在一处灌木丛旁边,张把头停下来,指著地上的痕跡。灌木丛的枝条被拱断了,断口还是新的。 地上的枯草被踩得东倒西歪,有一条明显的路,从灌木丛里延伸出来,往山腰的方向去了。 “野猪从这儿过的。不止一只,一窝。大的那只带路,后面跟著小的。” 他指著地上几处蹄印: “大的这只,公的,独走。后面这几只小的是母的和崽子。一家子。” 张把头直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泥。 “野猪这东西,记路。冬天食物少,下山拱菜窖;开春了拱庄稼。来了一次,认住了,还会再来。” 林诺问: “张叔,怎么打?” 张把头没急著回答。他往山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木棍上慢慢敲著,像是在算什么东西。 “下套不行。皮糙肉厚,套不住,激怒了更麻烦。” 他用木棍指了指山腰的一处陡坡。那个位置在两片松林之间,灌木稀疏,有一条隱隱约约的路从坡底通到坡顶,是野猪踩出来的。 “坡上,是它们回窝的必经之路。找个隱蔽的地方守著,等它们经过。” 他转过头看著林诺: “我有枪。我来打。你在旁边帮忙赶。” 林诺点头: “行,张叔。” 林诺从山里回来,路过刘建国家门口。刘建国正好从院子里出来,手里拎著一桶脏水,准备往路边的沟里倒。 他看见林诺,桶停在半空,水晃了晃,没倒出去。 犹豫一下,把桶放在地上,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诺子,你小心点。” 林诺看著他。 “齐大勇和杨三顺在我家喝的酒。齐大勇说要让大武正月二十六结不成婚。杨三顺那小子嘴毒,一直在旁边煽风点火,说你现在牛气了,借点钱都不给。” 刘建国说著,往身后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 “我就是给你提个醒。齐大勇那人,喝了酒什么都干得出来。” 林诺点头: “知道了,谢谢建国。” 刘建国摆摆手,拎起水桶,往沟里倒了水,转身回了院子。” 林诺到家的时候,林江已经在院子里等著了。 大哥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放著一个筐子,筐子上面盖著一块旧布。他看见林诺进来,站起来,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老二,套著了!” 他掀开旧布,筐子里是一只野鸡。公的,羽毛油亮,头顶的冠羽翘著,精神头足得很。在筐子里转来转去,爪子踩在筐底,发出“嗒嗒”的声响。 林诺蹲下来看了看,三四斤重,好货。 “大哥厉害。我下了好几回套子,都是死的。” 林江“嘿嘿”笑了两声,把旧布盖回去,怕野鸡受惊。 林诺站起来,把肩上的弩放下来,说: “大哥,走,再去挖点防风。昨天那个坡,还有不少。” 两个人又去了向阳坡。这次林江用镐头更顺手了,一下一下的,又快又准。林诺跟在后面往外拣根,抖土,码在筐子里。 一共挖了二十多株,比昨天还多。根比昨天的粗,有的有小指粗,黄褐色的,药香味更浓。 林诺把筐子里的防风拢拢,码整齐。 “大哥,明天去镇上卖了,钱一人一半。” 林江正在收拾镐头,手停了一下。 “不用……” “大哥。” 林诺打断他,声音篤定: “你跟著我干,不能白干,一人一半,公平,平子安子不也得花钱。” 林江没再说什么。他把镐头插进筐子里,闷声说句“……哎。” 蹲下来,把筐子上的旧布重新盖好,四个角掖紧。 回到家,林诺把药材拿出来,清理清理。 天快黑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一个半大小子站在门口,穿著灰棉袄,鼻子下面掛著清鼻涕,吸了一下。 “林诺哥,张爷让我捎话:明天凌晨,山腰那个陡坡。带上弩和绳子。他有枪,他来打。” 林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过去。 “知道了。谢谢你,跑一趟。” 半大小子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个包,含含糊糊说了句“谢谢哥”,转身跑了。 林诺转身进屋。把弩从墙上取下来,仔细检查一遍弦,没毛刺磨损。又检查了箭,铁头的,磨得发亮,一支一支摆在炕沿上。 又从杂物间翻出一根粗麻绳,盘好了,塞进筐子里。 林江从堂屋里出来,看见他在收拾东西: “明天去打野猪?我跟你去。” 林诺想想。多个人多个帮手,张把头打枪,他赶野猪,大哥可以在旁边接应,万一野猪没死透,还能搭把手。 “行。天不亮就走。” 赵秀英从灶房出来,听说要去打野猪,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打野猪?那东西凶得很!上次隔壁村有人打野猪,被拱了,腿上的肉都翻出来了,养了大半年才好!你爹也是,也不拦著!” 她说著说著声音就高了。 林卫国坐在堂屋里,手里端著粥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老把头在,没事。” 赵秀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了看林卫国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回到东屋之后。 煤油灯还亮著,火苗跳了一下,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灯光暗了暗。苏晚晴伸手把灯花拨掉,火苗又亮起来。 林诺躺在炕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睁著,看著屋顶。苏晚晴坐在他旁边, “明天要去打野猪。” 苏晚晴“嗯”了一声。 过一会儿,她又说一句: “小心点。” 林诺转过头看她。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柔和。 习惯伸手握住她的手,暖暖的。 “没事。张把头在,他有枪。” 苏晚晴没再说话。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动,握著。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院子里亮堂堂的。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停了,村子又安静了。 天还没亮,远处的天边刚有一线鱼肚白,灰濛濛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林诺、林江、张把头三个人在村口碰头。 张把头还是那副样子,瘦,脸上的皱纹刀刻似的。火銃扛在肩上,布褡褳搭在腰间,鼓鼓囊囊的。他看了林诺和林江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 林江走在中间,手里拎著筐子,筐子里装著麻绳和弩。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 林诺走在最后,肩上扛著弩,弩托上拴著一根麻绳,走远了不硌肩膀。他摸了摸腰间的箭袋,十二支箭,铁头的,磨得发亮。 三个人沿著村路往后山走,一前两后,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远处的天边,鱼肚白慢慢变亮,像是有人在用橡皮擦一点一点地擦掉夜色。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淡淡的橘红色,淡淡的,像是用水彩笔轻轻扫了一下。 林诺摸摸肩上的弩,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带著些激动。 三百斤的野猪。一百五十块钱。 三人走,到了山腰那处陡坡,张把头停下来。他蹲下身子,手指在唇边竖了一下,示意噤声。 三个人趴进灌木丛里。灌木的枝条已经乾枯了,戳在身上又硬又扎,但谁都没动。 张把头趴在最前面,火銃横在身前,銃管搁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他把火銃往前推推,调整好位置,然后整个人就像变成一块石头,一直在盯著坡下的那条路。 林诺趴在他身后,手里攥著弩。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已经大亮。 张把头一动不动。 林诺的腿都蹲麻了,但他不敢动。林江倒是无所谓,庄稼人蹲地头蹲习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诺几乎要怀疑野猪不来了。 就在这时候,张把头睁开眼睛,隨后手缓缓移向火銃,手指搭在銃身上,轻轻握住。另一只手从布褡褳里摸出一个铁弹子,拇指盖大小的实心铁蛋子。 林诺的呼吸停了一下。 上辈子听工友吹牛说过,打野猪要打侧面。 张把头把铁弹子从銃口装进去,用推弹杆压实,把火銃托抵在肩窝里,銃管架在石头上,瞄准坡下的方向。 林诺顺著銃管的方向看过去。 一只黑色的影子从灌木丛后面探出来。 野猪。 个头不小。 它的头先露出来,长嘴,獠牙,从下牙床里翻出来,然后是整个身体,肩背高耸,鬃毛又黑又硬,像一把倒扣的刷子。它站在坡下,鼻翼翕动,在嗅空气里的味道。 林诺屏住呼吸。他感觉到林江在右边也僵住了,攥麻绳的手指节发白。 野猪往前走两步,停下来,又嗅嗅。它的头微微偏了一下,耳朵竖起来。 张把头的火銃纹丝不动。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手指搭在扳机上。 野猪又走了两步,这次是大侧面。 就在野猪低头拱地的一瞬间,耳。 “砰!” 火銃响了。声音在山谷里炸开,像一声闷雷,惊起一群飞鸟。硝烟从銃口喷出来,白茫茫的一团,呛得人嗓子发紧。 野猪的身体猛地一颤。它往前冲两步,然后整个身体歪过去,轰然倒地。后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血从耳朵根后面涌出来,在枯草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冒著热气。 张把头慢慢站起来,他把火銃扛在肩上,朝林诺看了一眼。 “去看看。” 第二十九章,卖野猪 “去看看。” 林诺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摸野猪的脖子。毛又粗又硬,扎手。 两辈子加一块,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大的野物,他整个人还是有些懵的。 子弹从耳朵根打进去,从另一边穿出来,在脑袋里搅了一个来回。 死的不能再死了。 三百斤往上,公的,獠牙两寸多长,从下牙床里翻出来,白森森的。 林江也走过来,蹲在旁边,看著那只野猪,说不出话。然后伸出手指,也戳戳野猪的鬃毛。 老把头这一手,真是把哥俩震惊了。 “真打著了。” 林江的声音有点发飘。 张把头站在旁边,把火銃靠在树上,从腰里抽出那根菸袋锅子,按了一锅菸丝,划火柴点著。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开口: “收拾收拾,抬下山。” 林诺听了之后,立马把弩放下,从筐子里抽出麻绳,开始捆野猪。林江帮忙抬腿,两个人把野猪的四条腿绑在一起,穿好槓子,一前一后抬著。 这头野猪太大了,压得槓子都弯下去,发出“吱呀”的响声。 林诺在前面,林江在后面,张把头走在最后,扛著火銃,嘴里叼著菸袋锅子,不紧不慢的走著。 三个人沿著山路往下走。太阳彻底升起来。 远处的村子升起炊烟,在晨光里慢慢飘散。 林诺肩上扛著木棍,手心里全是汗,木棍在肩膀上压得生疼。走了不到半里路,他就喘上了,脚步开始发沉。 “歇一会儿。” 他说。 两个人把野猪放下来,木棍搁在路边的石头上。林诺弯著腰,两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林江站在旁边,呼吸还算平稳,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林诺看了大哥一眼,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就是正经庄稼汉子和二流子之间的区別。他爹种了一辈子地,大哥也跟著种,肩膀上的肉跟铁打的一样。 他呢?那些年光顾著打牌喝酒,爹妈也疼,那卖过这么大力气。 以后得早起锻炼锻炼了。 “走吧。” 林江把木棍重新扛上肩,等著林诺抬另一头。 俩人又抬起来,走走停停,歇了三四回,才走到山脚下。 走到村里,已经有人起来了。王老二蹲在自家门口抽菸袋锅子,看见两个人抬著野猪走过来,烟都忘了抽,嘴巴张著。 “真打著了?” 王老二眼睛瞪得溜圆。 林诺点点头: “老把头打到的。” 王老二站起来,凑过来看看野猪,伸手摸摸獠牙,又缩回去。 “这玩意儿,三百斤不止。老把头厉害,真厉害。” 林诺没多耽搁。野猪不能久留,得赶紧送到镇上去。他和林江把野猪放在王老二家门口的石头台子上,转身就往村长家跑。 村长刘贵存正在院子里餵鸡,手里端著一盆玉米碴子,一把一把地往地上撒。鸡围著他转,咕咕咕地叫。 “刘叔,借您家驴车用用。老把头打了只野猪,得送到镇上去。” 刘贵存看他一眼,把手里的盆放在地上,拍拍手上的灰。以前村里人找他借车,他总要掂量掂量。 林诺以前那个德行,他肯定不会借,借了不还、弄坏不赔,都是常有的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苏晚晴在村里办学校教孩子们认字,他家小孙子也跟著念了几天书,回来还给他背“人字一撇一捺”。 林诺也不去打牌了,听说还帮齐大武张罗婚事,带著大哥进山討营生。 他不能拒绝。 “行。” 刘贵存把驴牵出来,套上车,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发黑。 不过这车比老孙头的宽了些,方便的多。 林诺从口袋里掏出一毛钱递过去: “刘叔,这是车钱。” 刘贵存摆摆手: “不用不用。” “刘叔,拿著吧。以后没准得多借。” 林诺把钱塞进他手里。 刘贵存看看那毛钱,又瞧瞧林诺,最终把钱收下了。 这小子,真不一样了。 以前可没这个心思。 林诺也是打个预防针,以后说不定真要经常借。 林诺回家拿野兔皮子和防风。赵秀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浑身是泥,棉袄袖口上沾著血,脸色一下子变了。 “受伤了?” “没有,野猪的血。” 赵秀英“哦”了一声,缩回头去没接著问。 林诺从杂物间翻出那两张野兔皮子,毛又密又软,在阳光下泛著灰褐色的光泽。又拿上那筐防风。 到了村口,张把头已经到了。他站在驴车旁边,火銃靠在车板上,布褡褳搭在肩上,手里还端著菸袋锅子,慢悠悠地吸著。 三个人把野猪抬上车。野猪太重了,车板压得往下沉了沉,车轮陷进雪里,林江在后面推了一把,车才动起来。 几个妇女站在村口,手里拎著篮子,准备去镇上赶集。她们看著车上的野猪,声音压得很低,但农村妇女压低声的“私语”,其实十米外都听得见。 “这林家老二,运气好的发邪。打了这么大一只野猪。” “什么运气,人家是跟著老把头学的。老把头那是啥人?跟山说话比跟人多。” “林家老二,之前媳妇都快跑了。现在,怎么时来运转了。” “人家改好了唄。你看他现在,不打牌了,不喝酒了,天天进山。苏晚晴也当老师,两口子好好过日子了。” 林诺听见了,没回头。他摸摸腰间的弩,嘴角动一下。 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张把头坐在车板上,背靠著野猪。 林诺和林江坐在对面。林江的手一直放在野猪身上,摸著鬃毛,像是在確认这东西是真的。 毕竟是庄稼人,以前捡只野鸡都算好了。 路上,张把头突然开口: “一会儿卖了,我分一半。剩下的,你们俩一人一半。” 林诺愣一下,摇摇头: “张叔,您打的,我们分什……” “打猎规矩。” 张把头打断他,声音不大: “今天我是头炮,分一半。剩下的活是你们干的,分剩下的。天经地义。” 林诺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看了一眼张把头的脸,老头眼睛还闭著,菸袋锅子叼在嘴里,菸丝烧得红亮亮的。 他现在才明白,刚才他俩干活,老把头啥也不说,是有用意的,打猎规矩,跟著干活搭把手的才能分钱。 林江还想说什么,林诺在底下碰碰他的腿,摇摇头。 “行,张叔。听您的。” 张把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到了镇上,驴车刚拐进主街,就引了一群人围观。 野猪太大了,躺在车板上,四条腿朝天绑著,獠牙翻出来,鬃毛又黑又硬。镇上的人哪见过这个,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这谁打的?” “老把头打的。” “老把头?哪个老把头?” “宋村的,张把头。” “哎呀,那可是老猎人了,好些年没听说了。” 林诺跳下车,走到供销社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 “军哥!出来看看,有大货!” 刘军正在柜檯后面打算盘,听见声音抬起头,从眼镜上面看过来。他“欸”了一声,放下算盘跑出来。 看见车上的野猪,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走过来,围著驴车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野猪的肚子,又掰开嘴看了看獠牙。 “三百斤往上,好东西。” 虽说野猪腥臊,料理起来麻烦,但这样的大件,也是少见的。 他搓搓手,抬头看见张把头,面色变了一下。 张把头正从车上慢慢下来,布褡褳搭在腰间,朝刘军点点头。 刘军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支,双手递过去: “张叔,您老这是又出山了。” 张把头接过烟,叼在嘴里,点著吸了一口。 “没啥出不出山。这野犊子下山祸害人,打了省事。” 刘军点点头,朝林诺竖起大拇指: “诺子,你可是好运气。能跟著张叔学本事。” 林诺笑了一下,没接话。 刘军叫来四个人,把野猪抬下来过大抬秤。大秤鉤子鉤住捆腿的麻绳,两个人抬著秤桿,开始称重。 大抬称称完之后。 “一共三百二十三斤,野猪五毛一斤,一百六十一块五。凑个整,一百六十二。” 林诺点头。又从筐子里拿出那几张野兔皮子,摊在柜檯上。 “军哥,这个也看看。” 刘军拿起一张,对著光看看,用手摸摸毛面。冬天打的野兔,毛厚,皮板结实,顏色均匀,没有破洞。 好品相。 “两块五一张。三张七块五。” 林诺又把防风拿出来。刘军抓了一把闻闻,看了看品相,根条完整,没有霉变,药香味浓。 “防风,一块二一斤。你这有两斤半,三块。” 刘军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从抽屉里数出一沓钱,递给林诺。 林诺接过钱,当著张把头的面,数出一半,八十一块,双手递过去: “张叔,您的。” 张把头接过去,把钱揣进怀里,拍拍。又从腰里摸出菸袋锅子,重新点上。 “后天早上,来找我。” 林诺心里一喜。他摸摸怀里的药材本子,知道下次去,老把头这是要正式教他了。 “哎,张叔。” “我给你叫个马车。” 林诺: 张把头摇摇头:“我要去找个老相识,说不准什么时候走,你们回吧。” 说著拿著火銃,转身往西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更瘦了,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林诺看著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他想起周老栓说过,张把头跟山说话比跟人多。但今天,老头说了不少话。 刘军站在柜檯后面,看著张把头的背影,摇摇头: “诺子,你运气好。张叔那本事,多少人想看都看不著。” 林诺没接话,把钱数好,分给林江一半。 野猪那边分了八十一块,防风三块,野兔皮七块五,总共九十一块五。刨去给张把头的八十一块野猪钱,剩下十块五?不对,等等。 林诺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野猪一百六十二,张把头拿八十一,剩下八十一归他和林江。防风三块,野兔皮七块五,加一起十块五。总共九十一块五。两人一人一半,四十五块七毛五。 他从那沓钱里数出四十五块七毛五,递过去。 “大哥,你的。” 林江看著那沓钱,没接。他的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嘴唇动了好几下。 这些钱,他这辈子都不一定能拿到。 “老二,我……” “拿著。” 林诺把钱塞进他手里: “你跟著我干,不能白干。以后日子长著呢。” 林江的手指攥著那沓钱,指节发白。他低下头,把钱叠好,塞进棉袄里层的口袋,扣好扣子,拍拍。 “……哎。” 他的声音有点闷。 林诺转身进了副食店。副食店的柜檯是玻璃的,里面摆著糖果、糕点、罐头。他站在柜檯前面,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那排烧鸡上。 烧鸡用油纸包著,油已经透过了纸,在纸面上印出油渍,八块钱一只。 “来一只。” 营业员把烧鸡从柜檯上拿下来,用草纸包好,外面又裹一层旧报纸,用麻绳繫紧。林诺接过,揣进怀里。 苏晚晴喜欢吃鸡。上辈子在南方,他们穷,连只鸡腿都捨不得买。这辈子,他要把欠她的,一样一样补回来。 虽然这段时间, 林诺嘴角翘了一下。 他走出副食店,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晚晴肯定会开心的。 驴车往回走。林江坐在车板上,手一直揣在口袋里,摸著那沓钱,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一下挣了四十块,这才一天,他现在算是明白老二为什么不愿意种地了。 林诺坐在他对面,怀里揣著烧鸡,手里攥著剩下的钱。三十七块七毛五。 林诺现在才明白,拿枪的好处,对付这种大货,还是得用枪。 驴车进了村口,天已经快晌午了。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 林诺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刘建国家门口闪了一下齐大勇。那人影看见驴车,转身就进了院子,门板“砰”的一声关上了。 林诺眯眯眼。 正月二十六,没几天了。 这傢伙最好就是酒后失言。 第三十章,等明天 驴车到了村里,林诺下车: “大哥,你把驴车送回去吧。” 林江点点头,他家离村长家更近,林诺又补了一句: “大哥,別跟別人说咱们分钱了。” 林江: “放心,除了你嫂子,我谁也不说。” 说完之后,林诺起身走进院门。灶房里飘出粥香,赵秀英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林诺脸上,又落在他手里的油纸包上。 “买啥了?” “烧鸡。” 赵秀英的眼睛瞪一下,站起身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过来,揭开油纸看了一眼。油已经透过了纸,在纸面上印出油渍。 “多少钱?” “八块。” 赵秀英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开口:“八块钱买只鸡?你钱多烧的!” 林诺没躲,笑著说: “娘,晚晴爱吃。” 赵秀英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慢慢放下来。她看著林诺,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这孩子,以前连自己吃了上顿不管下顿,现在连烧鸡都捨得给媳妇买。 赵秀英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转身回了灶房。 “就你疼媳妇。” 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带著笑。 林诺跟进去,把油纸放在案板上,问: “爹呢?” “去你大爷家了。一会儿我们去镇上,然后去下河村。大武那孩子天天往周家跑,你爹说去帮他看看还有什么要张罗的。” 赵秀英顿顿,回头看他一眼: “晚上你们自己吃。东屋有粥,有饃,你们热热就行。” “哎。” “別光顾著自己吃,等等晚晴。” “知道了,娘。” 睡了一觉起来,娘也出门了。 看著天色不早,估摸著晚晴快回来了。 林诺走进灶房,把油纸打开,烧鸡的香味在灶房里散开。他用手把烧鸡撕成两半,一半放在盘子里,用碗扣住,留给爹娘。另一半撕成小块,码在另一个盘子里。 林诺刚从灶房出来,院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他走过去拉开门閂。林江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个空筐子,正是早上装草药的那只,被他拿回去了。筐子洗过了,竹篾湿漉漉的。 “大哥?进来坐。” 林江没动,站在门槛外面,把筐子递过来: “筐子还你。洗乾净了。” 林诺接过去。 “你嫂子说,” 林江顿顿,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让你有空带晚晴过去吃饭。她……她给你们包饺子。” 林诺愣一下,没太大反应。 “哎,” 林诺说: “改天一定去。” 林江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用旧报纸包著: “你嫂子蒸的。给晚晴尝尝。” 说完,他转身走,好像生怕林诺不要一样。 林诺站在院门口,把纸包打开。里面是四个白面馒头,每一个上面都点了一颗红枣,红枣嵌在面里,像一颗红珠子。馒头还是温的。 白面馒头,过年都捨不得多吃。嫂子这是下了本钱的。 林诺把纸包重新包好,捧在手里,转身回了东屋。 他把馒头放在桌上,挨著那盘烧鸡。白面的白和烧鸡的油亮放在一起,好看。 他在桌边坐下来,看著那几个馒头,嘴角翘了一下。 这个家,正在一点一点地好起来。 苏晚晴从学校出来,红围巾围在脖子上,朱红的顏色在夕阳下暗了一些,但还是亮眼。她手里拎著那个碎布拼的布包,里面装著字帖和那几支短铅笔。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像有人把金子碾成了粉,撒在雪地上。 几个婶子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拎著篮子,正说著什么。看见苏晚晴走过来开口恭喜: “哎呀,晚晴回来了。” “可不是嘛,诺子今天打了头野猪,三百多斤呢!送到镇上卖了一百多块!” “真的?林家老二现在这么厉害了?” “那可不,跟著宋村的老把头学的。你看晚晴脖子上那条红围巾,就是诺子给买的。以前那个二流子,现在知道疼媳妇了。” “苏老师有福气哟。” 苏晚晴走过去,婶子们笑著跟她打招呼,她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弧度不大,但压都压不下去。 “婶子们好。” “晚晴啊,你家诺子可出息了。你以后享福了。” 苏晚晴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她也没想到,林诺能有这么大的收穫,能打到三百斤的野猪了。 家里。 林诺把粥倒进锅里,用小火煨著。粥是早上剩的,加了水,搅匀了,慢慢熬著,米粒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冒泡。 馒头切成厚片,码在盘子里,搁在锅边上熥著。灶膛里的火不大,慢慢烤著,饃片表面烤出一层焦黄,脆脆的,一碰就掉渣。 他把饭桌擦了又擦——先拿湿抹布擦一遍,再用干抹布擦一遍,桌面上的纹路都看得清了。筷子摆好,碗摆好,粥盛出来晾著,太烫了她喝不了。 做完了这些,他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著。 灶房里的粥香和烧鸡的肉香混在一起,在屋子里瀰漫开来。 苏晚晴推开院门,发现正房的灯黑著,灶房也没人。只有东屋的窗户透出黄乎乎的灯光,林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煤油灯点上了。 她推开门,看见林诺坐在桌边,桌上摆著粥,馒头,还有一盘撕好的烧鸡。肉丝码得整整齐齐,鸡腿放在最上面,油亮亮的。 她愣了一下。 “爸妈呢?” “去下河村了。接下河村那个好女婿。” 林诺笑了笑,嘴角翘著,带著点促狭。 苏晚晴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自然知道他说的是齐大武。她把布包脱下来,掛在门后,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目光落在那盘烧鸡上,停了一下。 “怎么买烧鸡了?还有白面饃。” “犒劳犒劳苏老师,白面饃是大哥送过来的。。” 林诺拿起筷子,直接夹了一只鸡腿,放到她碗里。鸡腿皮上裹著一层油,在灯光下泛著光,筷子一碰。 苏晚晴看著碗里的鸡腿,又看看林诺: “怎么不等爸妈?” “爸妈说不吃。” 林诺说: “我们给他们留一半。” 他说著,把扣在盘子上的碗揭开,露出另外半只烧鸡。那半只也是撕好的,肉块大小均匀,一看就是用心弄的。 苏晚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夹起鸡腿,小口小口地吃。皮燉得糯,入口即化,肉丝从骨头上脱落,在嘴里化开,咸淡刚好,还有一股子松木熏过的香味。 林诺看著她吃,自己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又看她。 “好吃吗?” “……嗯。” 她低著头,耳朵尖有点红。碗里的粥冒著热气,她的脸在热气后面朦朦朧朧的。 吃完饭,林诺收拾了碗筷。碗摞在一起,筷子並在一起,端到灶房放进盆里,舀了一瓢水泡著。 隨后直接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一沓钱,走回东屋,把钱放在桌上,推到苏晚晴面前。 “今天分的,野猪、防风、兔皮,刨去张叔和大哥的,再刨去花的,还剩三十七块五。” 苏晚晴看著那沓钱,没动。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 “你接著给我攒著,” 林诺说: “等攒够了,咱们盖个小院。西屋收拾出来给你当书房,再做个书架,够放你那几本书就行。” 这是他在早就想好的事。 苏晚晴抬起头看他。煤油灯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她没说话,伸手把钱拿起来,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二人接著没说什么。 炕烧得温热,刚好把被窝烘得暖洋洋的。估计是赵秀英走的时候添了一回柴。 苏晚晴躺在左边,林诺躺在右边。 可能是今天吃的东西太好,林诺內心那些想法,莫名其妙的升起来,都有点压不住了。侧过身,面朝她的方向。他把手伸过去,搭在她腰上。 苏晚晴没动。只是身体微微绷了一下,又慢慢放鬆下来。 林诺的手在她腰上停了一会儿,没急著动。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然后手慢慢往上移了一点,手指隔著棉布,轻轻蹭蹭。 苏晚晴还是没动,但呼吸快了一点点。 林诺的手又动了动,这次胆子大了一些,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揉了一下。他的呼吸有些粗重,灼热的热气喷在她后脑勺上。 苏晚晴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她的手攥著被角,攥了一会儿,指节发白。然后慢慢鬆开。 隨著林诺的动作。 “林诺。” 她的声音很轻。 林诺的手停了一下。 “明天还要上课。” 林诺的手停在那里,没再动。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她脖子上,热热痒痒的。林诺大胆凑近她耳边,声音沙哑: “……那就等明天。” 苏晚晴没说话。她的耳朵红得发亮,呼吸也有些急促。 沉默一会儿。 “……嗯。” 那个“嗯”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但林诺听见了。他离她太近了。 好像能听到她的心跳。 林诺深呼吸两口,把心跳和脑子里那点想法一起压下去。然后他侧过身,从后面抱住她。手臂环在她腰上,下巴抵在她肩窝里。没有再动。 苏晚晴的身体慢慢放鬆下来,靠进他怀里。她的后背贴著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透过棉布传过来,暖烘烘的。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院子里亮堂堂的。雪地反著光,把窗户纸映得发白。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停了,村子又安静了。松枝上的雪簌簌地落,像是有人在轻轻嘆息。 林诺闭上眼睛。 明天是正月二十,周五。离齐大武的婚礼还有六天。 想到对方刚才的周五,他的嘴角翘了一下,把怀里的人搂紧一点。 苏晚晴的呼吸慢慢变轻。 林诺没睡著。他听著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像冬天里风吹过松针的声音。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炕面还在慢慢散热,温度一点点降下去,但被窝里是暖的。两个人的体温加在一起,把寒冷挡在外面。 窗外的月亮又往西移了一点,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炕沿上,像一道银白色的线。 林诺把苏晚晴的手握在手心里。只有握著她的手,林诺才安心。 苏晚晴在睡梦中动动,手指无意识地扣住了他的手。 林诺的嘴角翘起来,翘了很久,怎么都压不下去。 过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院门响动的声音,门轴“吱呀”一声,接著是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赵秀英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嗓门不大,但在夜里听得真真的: “可算到家了。这大晚上的,路不好走。” 林卫国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太清,好像是“嗯”了一声。 齐大武的声音带著高兴劲儿: “婶,您慢点,门槛滑。” 三个人进了灶房。灶房的门没关,声音听得更清楚了。赵秀英“咦”了一声:“这锅里怎么还有粥?饃也熥著。老二弄的?” 齐大武凑过来看了一眼: “婶,诺子哥可细心了。” 赵秀英带著笑: “就他疼媳妇。” 灶房里的灯亮著,黄乎乎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模糊的光。锅碗瓢盆的声音响了一阵。 林诺小心翼翼的披著衣服出去看看。 赵秀英三人正在灶房里忙活著。 林卫国跟在她后面,手里端著一碗粥。 齐大武站在最后面,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领口整整齐齐的。他看见林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 赵秀英看林诺出来,开口说道: “今天去周家,商量得差不多了。厨子、贴画这些,老周说他找。咱们这边,找村长借个马车,找个压车小孩。还有就是弄离娘肉。” 她说得利落,一条一条的。 林卫国在旁边补一句: “离娘肉得是新鲜的,肋条肉,带骨头,用红纸包著。这是规矩。” 赵秀英点头: “二十五,我去镇上割肉。老周那边说了,不用太大,意思到了就行。” 齐大武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嘿嘿直乐,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赵秀英转过头看他,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她站起来,走到齐大武面前,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一下,像在拍一个自家孩子。 “大武,別去那么勤,惹人笑话。等娶了媳妇,天天看。” 齐大武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他低下头,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闷声“哎”了一声。 林卫国把粥碗放在桌上,看了齐大武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但能看出来林卫国心情不错。 林诺看没什么需要他的事,就回去睡了。 第三十一章,火銃 正月二十,天刚亮。林诺正在院子里检查弩弦,院门被推开了。 赵秀英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粥勺。看见来人,脸色变了。 来人四十出头,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手里拎著一块肉,估摸两三斤,偏瘦,看不见膘。 赵秀英的眉头皱成一团: “大哥?你咋来了?” 来人是赵秀英的大哥,林诺的舅舅赵卫红。赵村的,离刘家沟二十多里地。在村里也算个能人,早些年当过小队长,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不干了。 不过,这些年在赵村,提起赵卫红,大家心里都有本帐:抠门,吝嗇,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谁也別想占他便宜。 包括自己亲爹。 当初姥爷病逝的时候,林诺还小,记得那几天赵秀英哭得眼睛肿成核桃,忙前忙后操办丧事。赵卫红没怎么露面,丧事办完,两家来往就淡了。 好像林诺长这么大,就吃过赵卫红家一顿饭,还是他闺女结婚的时候。平时过年过节,赵卫红从不上门,也从不叫他们去。 上辈子,赵卫红跟人说: “林家那个二小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这话传到林诺耳朵里,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他改好,去打猎挣钱了,这位舅舅就上门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 林诺面色冷淡。 赵卫红站在门口,脸上堆著笑。 “秀英,看你说的,我这不是想你们了嘛。过年那阵忙,没顾上来,这不一得空就过来了。” 他走进来,把手里的肉塞到赵秀英手上: “吶,家里杀的猪,给你带一块。瘦了点。” 赵秀英接过肉,看看那块瘦肉,没说什么。她心里明白,自己这大哥,一向无利不起早。 赵卫红的目光在院子里快速扫了一圈,落在杂物间门口那筐药材上,眼睛亮了下。他搓搓手,嘿嘿一笑: “诺子,出息了啊!听说你打了头野猪,三百多斤?听说能卖一百多?哎呀,舅舅听了都替你高兴。” 林诺靠在墙根,看著赵卫红。他在心里笑了一下:还真是“混子多年无人问,一朝打猎全村知”。 上辈子他家落魄的时候,可没见过这舅舅的人影。 “舅舅。” 林诺叫了一声,语气没什么感情。 赵卫红也不尷尬,走过来伸手想拍林诺的肩膀。林诺没躲但也没迎合,就那么站著。 赵卫红的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脸上笑的和朵花一样: “诺子,你现在有本事了,舅舅脸上也有光。咱们赵家,就你这么一个外甥,以后可得多帮衬帮衬。” 林卫国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赵卫红连忙说: “妹夫,身子骨还好?” 林卫国“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赵秀英把肉放在灶房案板上,走出来,在围裙上擦擦手,看著赵卫红: “大哥,你大老远跑来,到底啥事?” 赵卫红又搓搓手。 “秀英,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了。玲玲嫁到县城,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家里就我一个人……冷清。” “我想著,来刘家沟住。你这边房子多,我住西屋也行,东屋也行,不挑。咱们兄妹挨著,有个照应。我还能帮你们干点活。” 赵秀英的脸色变了。她张张嘴,没说出话,转头看了一眼林诺。 林诺的神色也变了,但很快就恢復了。他心里冷笑:看我现在能挣钱了,就想来养老了?想得美。 “舅舅,” 林诺开口: “您来住,我们没地方。西屋是晚晴的书房,东屋我们自己住,灶房旁边那间堆杂物。您看您住哪儿?” 赵卫红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掛不住了,不过还是厚著脸皮: “那……那要不你们把杂物间收拾收拾?我不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成。” 林诺摇摇头,语气不急不慢: “舅舅,赵村年轻人不少,您在那边住了几十年,邻里邻居都熟了。来这边,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您还是在赵村吧,方便。” 赵卫红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他没想到,这个外甥会这么不给面子。 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 “诺子,你舅舅我,就一个闺女。她嫁出去了,以后家里的东西……不都是你的?你帮我养老,我这些东西不留给你留给谁?” 他抬头看著林诺。 林诺看著他,没接话。在心里又笑一下。 开始画大饼了。 “舅舅,” 林诺站起来: “您那些东西,您自己留著。我们这边忙,没空照顾您。您要是真想找人养老,不如去县城找您闺女,让她给您安排。” 赵卫红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彻底掛不住了: “林诺,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来,你连个台阶都不给?我是你亲舅舅!你姥爷要是在世,能看你这么对我?” 林诺看著他: “舅舅,姥爷在世的时候,您也没怎么管过。” 赵卫红一句话说不出来。 赵秀英站在旁边,眼圈红了,啥也没说。 赵卫红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走到灶房门口,悄悄看了一眼那块肉,眼里有些心疼。 林诺走过去,从灶房案板上拿起那块肉,塞回赵卫红手里: “舅舅,肉您拿回去。以后来就来,不用带东西。我们要是有空,会去看您的。” 赵卫红攥著那块肉,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两下,想说什么狠话,但看著林诺,林卫国和赵秀英,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行,你们林家行。” “发达了不认亲戚是吧?行,我记住你们了。” 转身就走,这次没回头。院门“砰”的一声被摔上。 林诺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林卫国把粥碗放在门框上,看了林诺一眼: “你那话说重了。” 林诺没回头,声音不大: “爹,有些话,不说清楚,以后更麻烦。” 林卫国沉默一会儿,把碗放下,转身进了堂屋: “……你做得对。” 林诺转过身,走到赵秀英身边。 “娘。”林诺蹲下来。 赵秀英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你舅舅……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姥爷在的时候,他这人还……还行。。” 她没说完,眼圈又红了。 林诺伸手,在赵秀英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小时候她哄他那样: “娘,我知道。您不是心疼他,您是想起姥爷了。” 赵秀英的肩膀颤了一下: “诺子……” “娘,” 林诺的声音不大: “姥爷的事,您做得够好了。至於赵卫红,咱们不欠他的。您別难受,有我和爹呢。” 赵秀英用手背擦了一把脸,吸吸鼻子,点点头: “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林诺没回答,站起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娘,粥凉了,我去热热。” 他转身进了灶房,锅碗的声音响起来。 晚上,林诺躺在炕上,把事情跟苏晚晴说了。从舅舅进门,到那些话,到拒绝,到赵秀英哭了。 苏晚晴听完,没说话。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你舅舅……还会再来吗?”她问。 “不知道。来不来都行。他要是真心来,我们当亲戚走动。要是还想著占便宜,那就別来了。” 苏晚晴没接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以前我浑的时候,没人看得起我。现在我能挣钱了,亲戚就找上门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现在很好。” 她说。声音很轻。 林诺看著苏晚晴精致的小脸,嘴角翘了一下,把她的手握紧一点,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凑近她耳边。 他的嘴唇几乎贴著她的耳廓,呼吸喷在她耳朵上,热热痒痒的。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点沙哑: “晚晴……明天可是周六哦。” 意思太明確了。 苏晚晴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真可爱。 林诺没有催促,就那么等著。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她耳朵上。像是故意挑逗。 苏晚晴红著脸,闭上眼睛,和结婚那天晚上一样。 有点认命的感觉了。 林诺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碎发。 一夜无话。 天刚蒙蒙亮,林诺就醒了。 苏晚晴还在睡,可能是昨天晚上累坏了。 林诺侧过头看著她,嘿嘿,我媳妇真好看。 他慢慢坐起来,棉袄搭在炕沿上,他伸手去够,动作牵动肩膀,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他低头一看,肩膀上有几道浅浅的抓痕。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昨晚,嘿嘿。 也算是如愿以偿,俩人算是真正身心合一。 林诺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把棉袄的领口竖起来,遮住肩膀上的痕跡。 他走到炕边,低头看了苏晚晴一眼,她还在睡,呼吸很轻很慢,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脸,嘴角微微翘著,带著一点弧度。 轻轻亲一下额头,林诺走出屋子。 他没发现,林诺走了之后,苏晚晴闭著的眼睛就睁开了,脸红红的,像是想到了什么,把脸埋进被子里。 院子里,天已经大亮了。 林诺站在院子中间,伸了个懒腰。肩膀上的抓痕隱隱还有点疼。他动动肩膀,嘴角又翘了一下。 整个人感觉神清气爽,去杂物间,拿上弩和镐头。今天跟老把头说好了,去找他。 他推开院门,脚步轻快地往宋村方向走去。 到了张把头家,院门没关。张把头正蹲在院子里磨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诺肩上扛著弩、手里拎著镐头的样子,然后摇摇头。 林诺愣了一下。他不明白老把头为什么摇头。 张把头没说话,把磨好的刀插进腰间的皮鞘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朝他看了一眼: “走。” “张叔,去哪儿?” 张把头没回答,转身出院门。林诺只好跟上,心里揣著疑惑,但也不敢多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的不是进山的路,而是往镇上的方向。林诺跟在后面,看著张把头瘦削的背影,心里琢磨:这是要带他去哪儿?去镇上买什么? 等走到了镇上,张把头径直走进一家铁匠铺。铺子不大,门脸黑乎乎的,门口堆著废铁和炭渣,里面传来叮叮噹噹的打铁声。 铁匠姓李,叫李铁头,五大三粗的,胳膊比林诺的大腿还粗,围裙上全是火星烫出的洞。 他看见张把头进来,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铁锤,在围裙上擦擦手,咧嘴笑了。 “哎哟,张爷,您老还挺准时。” 他的声音洪亮,在铺子里嗡嗡响: “您那把老火銃修好了,您看看。” 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把火銃,双手递过来。銃托是木头的,被手汗浸润得发暗,油亮亮的,銃管擦得鋥亮。 张把头接过去,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他把火銃托抵在肩窝里试试,又端平瞄瞄,然后用手摸摸銃管和銃身的连接处。 “不错。” 他说。 李铁头嘿嘿笑两声,搓搓手。 “您老满意就好,满意就好。” 他这才注意到林诺,上下打量一眼,目光在林诺身上转了一圈,咧嘴笑了: “我哪有您老做火銃的手艺好。这是您徒弟吧?没想到张爷您也有徒弟了。” 林诺看了张把头一眼。张把头没说话,既没点头也没摇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诺心里一动,赶紧点点头,憨厚地笑一下。他没解释,顺杆往上爬。 李铁头哈哈笑了: “小伙子,跟张爷好好学,他那身本事,够你吃一辈子。” 张把头把火銃翻过来,又检查一遍銃管和銃膛,然后转过身,把火銃递给林诺。 林诺愣了一下,没敢接。 “拿著。” 张把头说,声音不大,但不容拒绝。 林诺双手接过去。火銃沉甸甸的,比他想像的重。 “弩打打兔子还行,打大件还得火銃。” 张把头看著他,目光平静: “以后用这个。” 林诺没来由的鼻子一酸,眼眶有点发烫,他低著头,手指在銃托上慢慢摸著。 他从没想到火銃会这样到自己手上。 这年头,自製火銃,大多都是老猎户自己做,铁匠也不会给普通人打,所以他一开始就没想过火銃。 “张叔,我……” 张把头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李铁头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笑著摇摇头: “张爷,您老一把年纪了,也算是有了个养老的人。这小伙子看著实在,您以后享福了。” 林诺抬起头,郑重地点点头。老把头对他好,养老这事,他心甘情愿。 不料,张把头摇摇头。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不用別人养老。等老了走不动了,就自己走到老林子里,让那些玩意撕了吃了。算是一报还一报。” 李铁头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他张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张把头那张刀刻似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林诺的手攥紧火銃,指节发白。他看著张把头,老头已经转过身去,腰板挺得直直的,朝铺子门口走去。 “走吧。” 张把头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进山。” 第三十二章,骗钱 林诺肩上扛著自己那把弩,火銃刚到手,他还不太敢直接用。怀里揣著张把头刚给的牛角火药筒和一小布袋铁弹子。 这些东西,都是老把头自己备下的,看来老把头早就想要收下他。 两人一前一后,朝著老林子方向走去。这条路林诺没走过,以前只在林子外围活动,从不敢往深处去。 雪地上开始出现狍子、野猪的蹄印,有的还挺新鲜。 要是能弄只狍子,那可就赚大了。 林诺这样想著。 这玩意可是紧俏的很。 张把头在一处不封冻的溪流边停下来,蹲下身子,手指在唇边竖了一下。 林诺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溪边浅滩上,五六只野鸭,有的啄水草,有的把头埋在翅膀里打盹。灰褐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著暗光,鸭嘴一翕一合。 “野鸭。有些往南飞了,有些能留下来。这儿有吃的,它们就猫在这儿过冬。” 张把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把火銃卸下来,趴在一根倒木后面。林诺学著他趴下。 张把头从腰里摸出牛角筒,拧开铜盖子,往銃管里慢慢的倒火药。又从布袋里摸出一颗铁弹子塞进去,之后拿出,推弹杆压实,还不忘小声传授: “火药买回来得试试劲。有的批次劲大,有的劲小。装多了炸膛,装少了打不远。” “铁弹子两毛一个,铁砂一块五一斤,火药一块五。打大件用弹子,打小件用砂。” 林诺屏住呼吸,跟著他的动作做了一遍,老把头给他的牛角筒里,只有一次的火药,老把头又帮他压实火药,再把火銃递给他。 隨后,二人一同瞄著野鸭,老把头小声说著: “一、二、三。” “嘭!” 两把火銃几乎同时响了。声音在山谷里炸开,惊起一群野鸭,白茫茫一团从銃口喷出,这味真呛。 走进一看才知道枪法差距。 张把头打的那只野鸭,头已经没了。脖子处血涌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好枪法,离这么远打中脑袋,真是厉害。 林诺打的那只还在扑腾。铁弹子打中了身子,背上一个血洞,羽毛染红一片。 毕竟林诺没练过枪法,虽说弩和枪差不多,但要像老把头那样的枪法,还是得练一段时间。 林诺跑过去把野鸭抓回来,拎著鸭脖子,羽毛被血糊住了,湿漉漉的,沾了一手血。 “张叔,我打偏了。” 张把头接过去,翻过来看看,摇摇头: “有些野物不能打身子。皮子打坏了不值钱,肉打烂了不好吃。得打头,脖子,要害。” “以后多练练,就能找到准头了。” 他把没头的那只野鸭塞进林诺手里。 “拿著。” 林诺愣了一下,想推开: “张叔,您打的……” “让你拿著就拿著。” 张把头已经把那只打坏身子的野鸭拴在自己腰间。 林诺心里一热想起老把头说“不用別人养老,走不动了走进老林子让野兽撕了” 现在老把头好的给自己,坏的留给自己。 不过认识几天的陌生人对他就这么好,像自己舅舅那种,二十多年只吃过他一顿饭的主。 真是鲜明的对比。 他攥紧手里的野鸭,心里不是滋味。野鸭的体温透过羽毛传到手心里,热乎乎的。以后不管老头怎么嘴硬,他该管还得管。 张把头蹲在溪边把那两只野鸭开膛破肚,用溪水洗净。刀子在鸭腹上一划,內臟滑出来,血水顺著水流走。动作利落,几下就好。 然后他带著林诺在林子里转了一圈,走几步,就停下来,用木棍指著一丛灌木: “白鲜皮,根皮入药,治湿热。” 又在一棵老松树旁边蹲下来,拨开枯草,露出几株矮小的植物: “威灵仙,祛风湿。” 还有几株结著小果子的枯草: “苍耳子,通鼻窍。这东西黏人,采的时候戴手套。” 林诺掏出本子,把位置和药材特徵记下来。这年头,山里遍地都是宝贝,好好干,怎么都能发財。 太阳升到头顶,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两人开始往外走,直走到林子边缘,张把头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著林诺开口说道: “以后,別自己进老林子深处。记住了?” 这算是警告,哪怕是老猎人,也很少自己进林子,多带几个人,哪怕是老虎,除非饿急了,不然也得绕著走。 “记住了,张叔。” 张把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走。 林诺看著那个背影,站好一会儿。 隨后朝著村里走去。 林诺拎著野鸭从山路拐进村口。 刘大娘正端著一盆水从自家院子里出来,往路边的沟里泼。 她一抬头看见林诺,眼睛一亮。 “呦!诺子回来了?又进山了?”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林诺点点头: “刘大娘。” 刘大娘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只野鸭上,肥嘟嘟的,她嘖嘖两声: “这么大一只鸭子!真是了不得!诺子现在是有本事的人了,跟以前可不一样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子热乎劲儿,像是跟林诺多熟似的。 林诺听著,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王婶从隔壁院子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针线,像是正在纳鞋底。她看见林诺,脸上立刻堆出笑来: “诺子回来了?哎哟,这鸭子真肥!你家晚晴有口福了。诺子现在可能干了,又打野猪又打鸭子的,嘖嘖嘖。” 她一边说一边把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大半年前,他走在村里,这些人可不是这副嘴脸。 那时候他刚从牌桌上下来,输得精光,从村口走过去,刘大娘跟王婶站在老槐树下咬耳朵: “林家那个二小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苏晚晴嫁给他真是瞎了眼”,“早晚得跑”。 现在倒是换了態度。 人情冷暖,他不在乎。 林诺之后没说什么,脸上掛著淡笑,朝她们点点头: “大娘,婶子,我先回去了,家里还等著做饭。” 他迈步继续往家走。身后传来刘大娘和王婶的说话声: “你看看人家诺子,现在多出息”,“可不是嘛,苏晚晴有福气”: “改好了就好”…… 林诺拎著野鸭走进自家院子。 灶房里传来声音。 他走过去。 苏晚晴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棉袄,红围巾围在脖子上,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把她的脸照得透亮。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林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想起昨晚的事,耳根忍不住就红了。 林诺也看著她,嘴角翘起来,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一瞬,空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烧开了。 赵秀英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菜刀。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一扫,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她故意轻咳两声: “咳咳。” 作为过来人,她当然看的出来,今天晚晴起的那么晚,看见诺子就脸红,嘿嘿,赵秀英想,抱孙子怕是快了。 被这么一咳嗽。 林诺赶紧把野鸭递过去: “娘,晚上野鸭燉酸菜吧。” 赵秀英接过野鸭,翻过来看看,在手里掂掂,沉甸甸的: “好东西,肥。快去换衣裳,身上都是泥。” 说完又看了苏晚晴一眼。 苏晚晴低著头假装添柴。 赵秀英压不住嘴角笑意,收回目光,进了灶房。 林诺从东屋换完衣服出来,正看见齐大武从杂物间探出头,手里拎著两捆麻绳。 “呦,下河村的好女婿今天没去啊?” 林诺靠在门框上,笑嘻嘻的。 齐大武脸一下子红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诺子哥,你別笑话俺了……” 林诺笑了两声,没再逗他,走过去帮他理顺麻绳: “压车小孩找好了没?” 压车一般都是找自家孩子,不过齐姓全村就这一户,他哥又没孩子。 齐大武咧嘴笑了,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 “找好了!平子去!安子说他也要去,但他俩商量了半天,最后平子贏了,他说他是男的,应该他去。安子在旁边撅著嘴,但是也没爭。” 林诺笑一下: “行,回头我给平子封个红包。” 齐大武连忙摆手,两只手在身前晃来晃去,急得脸更红了: “不用不用,诺子哥,俺给就行…” “行了,別爭了,你的钱攒著,以后给你媳妇治眼睛吧。” 齐大武张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著林诺那副不容商量的样子,最后“哎”了一声,挠挠头笑,笑著笑著,齐大武脸上变得有些担忧: “诺子哥,俺……俺这几天老觉得心里不踏实。” 林诺看了他一眼: “咋了?” “俺哥……。他那天放的话,俺越想越怕。他要是真来闹……” “有我在,他闹不起来。” 林诺拍拍他的肩膀: “你安心当你的新郎官。其他的,交给我。” 齐大武抬起头:“……哎。” 齐大武结婚那天,把村长大伯都叫上,看这傢伙敢不敢出来闹。 就在他想这事的时候,院门被推开,林江来了。 “大哥,咱家今晚酸菜燉野鸭,把平子安子一块叫过来唄。” 林诺迎上去。 林江“哎”了一声,把筐子放在墙根。 “咋了,大哥?” 林江蹲下来,犹豫一会儿才开口说: “昨天……大舅,去我家了。” 林诺的眉头皱起来。那老傢伙,从这儿摔门走了,又跑大哥家去了?他也在林江对面蹲下来,等著大哥往下说。 “他说……手头紧,借了几块钱。” “借了多少?” “五块。” 林诺深吸一口气。案板上的肉都捨不得给,去大哥家倒好意思开口。五块钱,这老傢伙不占点便宜就是吃亏。 大哥也是,太厚道,那老傢伙一卖惨,大哥就动了惻隱之心。 “大哥,下次他再来,你別搭理他。让他来找我。” 林江低头: “老二……这不合適。” “有什么不合適的?” 林诺开口,怕赵秀英听到,小声道: “咱家借钱的时候,他说没有,姥爷走的时候,他也啥都不管,现在有难处上门走动了,什么玩意儿。” “……哎。” 林江沉默一会儿,才点点头。 林诺对这个大舅的感官已经差到极点了,上辈子就没少骂,看从自己这占不到便宜,就去占大哥便宜。 大哥不一定看不出来,就是抹不开脸。 老不要脸的。 林诺心里暗骂几句。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酸菜燉野鸭,满满一大盆,汤麵上飘著油花,酸菜的酸和野鸭的鲜混在一起。 平子和安子坐在条凳上,四只眼睛盯著盆里的鸭腿,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林卫国夹了一只鸭腿放在平子碗里,又夹了一只放在安子碗里: “吃吧。” 平子低头啃鸭腿,啃得满脸油光。安子吃相斯文一些,但手上的速度一点不慢。 林诺夹了一块鸭肉放到苏晚晴碗里。鸭肉燉得烂,骨肉快要分开了,皮上裹著一层油。苏晚晴低头看著碗里的肉。 赵秀英看著这一幕,嘴角翘著,没说话。 一大家子人吃饭,才是幸福,不过嫂子今天没来,大哥说,嫂子今天去镇上给平子姥姥检查去了。 累坏了,没来。 大哥不会撒谎,表情正常,看来不是因为抹不开面。 吃完饭,林诺帮著收拾碗筷。 等他走回东屋的时候,苏晚晴已经躺下了。字帖合上放在枕边,煤油灯还亮著。 他脱了棉袄,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没躺。 “怎么了?” 苏晚晴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 “大舅去大哥家卖惨借了五块。” “大哥不容易。” “是啊。” 林诺躺下来,面朝她的方向: “以后不能让別人再祸害大哥了。”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蹭了一下。 像是支持他的行为。 林诺把煤油灯吹灭了。灯芯上的火苗缩成一团蓝光,跳了两下,灭了。一缕青烟从灯口冒出来,带著煤油的味道。 “苏老师。” “嗯,你明天也没课吧。” 林诺的手已经开始不老实了。 苏晚晴脸红的像是充了血,她止住自己內心的羞意,轻声开口: “嗯……”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林诺早早起床,看著自己肩膀上新添的抓痕,一边一处,倒是对称了。 苏晚晴还在被窝里酣睡,昨晚真是累坏了。 晚晴毕竟文静內向,不懂拒绝,他又是个贪欢的年纪。 一折腾就不看时间了。 第三十三章,认怂 天刚蒙蒙亮,林诺、齐大武、林江三人就进了老林子。 张把头前一天说过,老林子外围靠近溪谷的地方有片背阴坡,长著不少杂七杂八的药材。 药材不少,但也挖了半筐子。柴胡根细长,苍朮块茎硬实,掰开一股药香味。 齐大武干活实诚,蹲在地上一刨就是半天,林江负责抖土码根,林诺辨认装好,三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从林子里出来,沿著山路往回走。林诺肩上扛著火銃(虽说不一定用的上,但拿著总归是没错的)。 走到半路,拐过一个弯,迎面碰上一个人。 齐大勇。 他穿著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脸红脖子粗的,满嘴酒气隔著好几步都能闻见,深一脚浅一脚的晃悠,一看就是又喝了不少。 齐大勇看见齐大武,眼睛眯著,嘴角带著嘲讽,开口说道: “哟,这不是下河村的好女婿吗?怎么,还跟人家进山当苦力呢?你那老丈人不是要把家產都给你吗?还受这个累?” 齐大武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齐大勇又往前走两步,目光落在齐大武背后的药筐上,冷笑一声: “攀上高枝就是不一样,连亲哥都不认了。行,你有种。” 林诺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正对著齐大勇。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肩上的火銃从肩上卸下来,拄在地上,双手搭在銃托上,安静地看著齐大勇。 齐大勇的醉眼在林诺身上停了一下,本来还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那杆黑黝黝的火銃,他的嘴巴张开几下,但又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反应过来,对方手上拿的是真傢伙之后,齐大勇身上轻轻一哆嗦,可能酒都清醒了,脸色一变,转身快步往自家院门走去。手忙脚乱地推开门,闪身进去,门板“砰”的一声关上了,接著从里面传来门閂插上的声音。 齐大武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紧的门,有些不解自己大哥为啥態度大变。 “走吧。” 林诺把火銃重新扛上肩,声音平淡。 齐大武“哎”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往回走。 林江走在最后面,三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被这么个玩意儿败了说话的兴致。 门后。 齐大勇靠在门板上,脸色发白,他媳妇赵翠花从里屋出来,看见他那副样子,皱起眉头。 “咋了?跟鬼撵似的。” “林诺……他他娘的背著一桿火銃!” 齐大勇的声音有些抖: “他哪来的那玩意儿。” 赵翠花的脸色也变了变。但她到底是女人家,脑子转得快,走过来拽了齐大勇一把: “你坐下,听我说。” 齐大勇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两条腿还在打颤。 赵翠花压低声音: “大勇,你就別跟大武过不去了。你没看出来?林诺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有老把头撑腰,村里谁不给他几分面子?你非要跟他对著干,万一哪天他真翻脸,你能咋样?” 齐大勇的喉结滚动一下,还在嘴硬: “我……我是齐大武亲哥!他还能打我?” “大武亲哥?” 赵翠花冷笑一声: “大武跟著林诺能成家,你非要去搅和,人家能不恨你?听我一句劝,那五块钱退回去,以后別管大武的事。他过他的,你过你的。” “咱少他这个拖累,也能过好日子。” 齐大勇沉默一会儿,手指攥著膝盖,慢慢地鬆开了。 虽说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亏得慌,但他知道,赵翠花说的是对的,还是开口应下: “……行吧。” 下午。 林诺正在院子里和张把头整理火銃。张把头蹲在磨刀石旁边磨刀。 院门被推开了。 齐大勇站在门口,脸上全然没有上午的囂张,反而有点訕訕的。他犹豫一下,还是迈过门槛走进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五块钱,往院子中间的石头桌上一拍。 “这钱我不要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说得还算清楚。 林诺站起来,看著他,没说话。 齐大勇的目光在张把头身上扫了一下,又落在林诺肩后的火銃上,硬著头皮往下说: “大武的事,我也不管了。从今天起,他不是我弟弟,爱去哪儿去哪儿。以后……別说我是他哥。” 说完,他转身就走,像是怕林诺叫住他。 林诺看了那五块钱一眼,摇摇头,把钱收起来。 想过很多可能。 没想到这事情因为一桿火銃完事了,林诺想的更多一点,齐大勇可能是怕周老拴弄杆火銃和他拼命。 周老栓就这么一个闺女,宝贝的不行,要是齐大武真敢去闹,说不准,周老拴真和他拼命。 张把头磨完刀就走了。 林诺又休息了一会儿。 只是没想到,刚刚睡醒,下午又来了串门的,自从林诺打了野猪,家里来的人也就多了。 包括平日里看不上他们家的。 赵秀英正在灶房里切菜,刘大娘和王婶就走进来了。两人脸上带著笑,一进门就凑到赵秀英身边。 “秀英啊,你那个大哥,到处跟人说你们林家发达了不认亲,把他这个亲舅舅赶出门,连口水都不给喝。” “可不是嘛,” 王婶接话: “我们家那口子昨儿在赵村喝酒,也听说这事了,赵卫红逢人就说,说诺子忘本,有钱了连亲舅舅都不认。” 赵秀英的刀停在案板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咬著嘴唇,没说话。 还亲舅舅,亲舅舅就这么坏外甥名声。 林诺正好从灶房门口路过,听见了这些话。他推门进来,语气轻鬆: “娘,他说他的,咱们过咱们的。村里人有几个信的?” 他转头看向刘大娘和王婶,笑著说: “大娘,婶子,你们信吗?” 刘大娘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那哪能信呢!你舅舅那人,谁不知道他……” 她话说一半,咽回去了,但意思到了。 王婶也点头: “就是就是,诺子现在改好了,我们都看在眼里。” 林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赵秀英把刀往案板上一剁,抬起头,眼睛还红著,但嘴角扯出一个笑: “行了,知道了。谢谢你们。” 刘大娘和王婶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走了。 林诺端了一碗水放在灶台上: “娘,喝口水。” 赵秀英接过碗,喝了一口,看著林诺,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林诺没回答,转身去添柴了。 安慰差不多,就靠她自己了。 赵秀英可能是心情不好,带著老爹出门去镇上了。 等到天快黑了才回来,林卫国手里拎著一块肋条肉,用草纸包著,外面缠著红纸,离娘肉。赵秀英的篮子里装著两掛鞭炮、一沓红纸、几包糖果。 齐大武也在,他蹲在墙根,看见赵秀英进来,连忙站起来。 赵秀英把东西放下,拍拍围裙上的灰,对齐大武说: “大武,今天晚上在这儿吃。” 齐大武“哎”了一声,帮著把东西搬到杂物间。 晚饭做好了,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赵秀英给齐大武夹了一筷子菜,嘴里不停地说: “多吃点,多吃点,过几天你就是成家的人了。以后在周家,要勤快,疼媳妇,別让人家说咱们刘家沟出去的孩子不懂事。” 齐大武端著碗,没抬头。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眼眶红红的: “……哎。” 林卫国在旁边看著,没说话,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林诺夹了一块肉放在齐大武碗里: “行了,別哭了。等你结婚那天,有你哭的。” 齐大武“嗯”一声,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扒一大口饭。 林诺吃完饭想著出门走走消消食,顺便在村口站一会儿。正好村长刘贵存从自家院里出来,手里端著搪瓷缸子,看见林诺就走了过来。 “诺子,来来来,跟你说个事” 刘贵存开门见山: “村口那个鱼塘,你知道吧?上头说了,可以承包,一年交三十块钱就行。你有没有兴趣?” 林诺愣了一下。鱼塘不小,有五六亩水面,以前归集体,没人管,年年长草,鱼也捞不上来。要是承包下来,清清塘,放点鱼苗,养到年底,也能挣一笔。 但他没有急著答应。 “刘叔,我回去想想。这事不急吧?” 这事可不好干,卖鱼要是挣了钱,估计第二天有人投毒。 “不急不急,” 刘贵存摆摆手: “我就是先跟你说一声。你要是愿意,別人我也不考虑了。” 他顿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对了,有封给苏老师的信,从县里转来的。你拿回去给她。” 林诺接过信封。牛皮纸的,上面写著“苏晚晴收”三个字,字跡娟秀,寄信地址写的是“hn市”。他看了一眼,心里莫名地有点不安。 苏晚晴家里有亲戚在淮南吗? 能是谁呢? 林诺礼貌答谢: “谢谢刘叔。” “客气啥。” 林诺揣著信,转身回家。 晚上东屋。 苏晚晴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那封信。她没有急著拆,翻过来看了看寄信地址,手指在“淮南”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看到淮南,苏晚晴可能是想到了什么。 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看著书信的內容: “晚晴吾女,见字如面。”然后是一段嘘寒问暖。 林诺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冷笑。苏父病重的时候,沈慧龄一天都没照顾过。苏父一走,她立刻找关係跑回了原籍,连葬礼都没参加。现在倒想起“女儿”了? 苏晚晴面无表情地往下看。看到第三段,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 “晚晴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过事了。妈这边有户人家,条件不错,儿子在镇上当干部,离过婚,但没有孩子。你要是愿意,妈帮你打听打听,走动走动关係,说不定能把你户口也调到淮南来。” 苏晚晴的手指攥紧信纸,指节发白。 林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当初苏晚晴就是被这个后妈折腾得够呛。现在倒好,跑了几千里地,还不忘“关心”她,说得好听是介绍对象,其实就是想拿她做人情。 这就是后妈吗? 苏晚晴盯著那封信看了一会儿。然后没有犹豫的站起来,走到煤油灯旁边,把信纸凑到火苗上。 火苗舔著纸边,纸慢慢地捲曲、发黑、变成灰烬。她一直看著那团火,直到信纸烧到最后一点,她才鬆手。灰烬飘落在桌上。 林诺没敢说话,他知道她这种“面无表情”才是最生气的状態,之前分房的时候,苏晚晴就是这样,真生气了。 苏晚晴把桌上的灰烬拂掉,坐回炕沿上,沉默不语。 两个人躺下来。林诺没有像往常那样“不老实”,只是从侧面轻轻环住她的腰,把她拢进怀里。 苏晚晴没有挣脱,也没有说话。 煤油灯早就吹灭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墙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过了很久,苏晚晴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不过也是苏晚晴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自己內心的想法,她恨这个女人: “我爹病重那会儿,她一天都没照顾过。她说自己身体也不好,躲回屋里。我爹走的那天,她连面都没露。” “后来她找关係跑回淮南,我求她带上我和爹,她说『你又不是我生的,我管不了你』。” 林诺的手臂收紧一点。 “现在她给我写信,说给我介绍对象,弄户口……,竟然是想要卖了我?” 苏晚晴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发哽,但没有哭。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林诺的胸口。 “她把我当什么了?” 林诺伸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 “不想了,不想了,乖”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 “以后有我呢。等开春了,我陪你去淮南找找,看看还有什么亲戚在。” 苏晚晴没说话。 她又往他怀里钻了一点,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林诺把被子往上拢拢,盖住她的肩膀。 她的呼吸慢慢变轻。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林诺没有再动。他听著她均匀的呼吸声,知道她已经睡著了。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西边,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炕沿上。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村子又安静了。 林诺闭上眼睛,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一些。 第三十四章,大婚在前 正月二十四,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灰濛濛的。 他推开院门,张把头已经站在门口了。 看来老把头又要传授本事了。。 今天老把头穿著一件黑棉袄,看到林诺起来,转身就走。 林诺已经习惯老把头的做派。把院门带上,背著火銃跟上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进了老林子。 老把头在前面走著,老猎户,走路都没声音,林诺也尽力收著脚步。 张把头突然停下来,侧著耳朵,一动不动。风吹过松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吹哨子。 林诺竖起耳朵,学著张把头的样子侧过头。 过了几秒,张把头低声说: “野鸡扇翅膀,西北边,不远。” 林诺往西北方向看,什么也看不见。 张把头没解释,把火銃从肩上卸下来,递给他,朝他指指西北方向。 林诺接过火銃,蹲下来,把銃管架在一根倒木上,瞄著张把头指的方向。 老把头这神乎其技的招数,他想看看是真是假。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西北边的灌木丛晃动了一下。一只野鸡从里面钻出来,一身艷丽的羽毛,走得慢腾腾的,边走边低头啄地上的东西。 林诺瞄著野鸡的身体。正要扣扳机,张把头的手按住火銃。 “打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把头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诺只能调整一下瞄准的位置,野鸡的头太小了,在准星里只是一个点。他屏住呼吸,手指慢慢收紧。 “嘭!” 火銃响了。 野鸡走著走著,一枪击中,在地上扑腾两下,就不动了。 林诺跑过去拎起来,这下倒是打准了,野鸡的头没了。他回头看了张把头一眼,老头走过来,接过野鸡翻过来看看,点点头,没说话。 “运气好。”林诺说。 张把头把野鸡拴在他腰间: “运气也是本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在林子里又转了小半个时辰。张把头时不时停下来,侧耳听听。还和他说:野鸡扇翅膀是噗噗的闷响,野兔蹦跳是沙沙的轻响…… 问林诺能不能听到什么? 林诺哪能听到什么?他走走停停,站在那里,尽力竖起耳朵听,十次里有六七次什么也听不出来。但偶尔一次,还能听到脚步。 张把头点点头。 算是认可他这个徒弟的水平。 不过今天的运气並不好,可能是因为还没开春,不往最深的林子走,就很难有收穫,走了一个多时辰,没打到大猎物,只打了几只野兔练手。 林诺把兔子拴在腰间,跟在张把头后面往回走。 路上,林诺开口了。 “张叔,您那套养老的话我不听。” 张把头没回头。 “以后您老了,我来管。” 张把头“哼”了一声。没答应,也没拒绝。 林诺看著那个瘦削的背影,没再说什么。 回了家,把兔子掛好,赵秀英开口: “收拾收拾吃饭了,你大哥一会儿说要过来。” 这段时间,大哥都在忙著给家里干活,没空和他去山里。 大哥来的时候,林诺正蹲在院子里擦火銃。 林江推门进来,习惯之下在林诺旁边蹲下来,手里搓著一根草绳: “老二,开春种地,你咋打算?” 林诺把火銃放下,擦擦手。他知道大哥的意思,他跟著进山挣钱,还种不种地?大哥老实,不好意思直接问,就拐了个弯。 “种地不能丟。但光靠种地,不行。” 林诺也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农忙时种地,农閒时进山。打猎、採药,哪样来钱都比种地快。 不过就是不太稳定。 林江听完,把手里的草绳往腰上一系,闷声说了一句: “行。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兄弟俩没多说。林江站起来: “老二。” “嗯。” “你嫂子让你有空去家里吃饭,最近有空就去吧,你和晚晴一直不去,她容易多想。” “哎,大武的事忙完就去。” 林江点点头,推门走了。 林诺蹲在院子里,感慨: 这个家,正在一点一点地好起来。 林诺走了没多久, 院门又被推开,接著是自行车铃鐺的响声。 “叮铃铃,”清脆的声音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林建推著车进来。 自行车后座绑著一袋大米,车把上掛著两瓶酒,用网兜装著,一晃一晃的,酒瓶磕碰著发出轻微的叮噹声。 棉袄敞著怀,脸被风吹得通红,额头上有汗,像是赶了不短的路。 林卫国从堂屋出来,父子俩对视一瞬。 林卫国的嘴唇动动: “回来了?” 林建把车支好,从后座卸下那袋大米: “回来了。厂里分的,我带回来了。” 赵秀英听见林建的声音,从灶房探出头来,嘴角微微上扬。 林建卸下大米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把车把上的酒取下来,放在米袋旁边。 “娘,酒是给爹的。” 赵秀英笑笑点头。 林建的目光落在林诺肩上: “二哥,这火銃从哪来的?这玩意可不好弄。” 林诺笑笑:“老把头给的。” “……挺好。” 兄弟俩对视了一下,也不知道继续该说什么,林建把目光移开,蹲下来整理车后座的绳子,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 可能是老三回来了。 赵秀英多炒两个菜,林诺心里嘀咕老娘偏心眼。 林卫国坐在主位,面前摆著酒盅,给他自己倒了一盅,又给林建倒了一盅。以前他不给林建倒酒的。 林建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放下。他夹了一筷子鸡蛋,他开口打破沉默: “二哥,开春了,厂里生產任务重,招几个搬运工。” “一天一块三毛五,管吃管住。我跟厂长说了,咱家去几个。去十天,一人能挣二十多块。” “你和大哥,大武,你们三个去,咋样。” 桌上安静一瞬。 林江看了林诺一眼。林诺夹了一块肉想想: “行。去十天,也能去县城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门路。” 以前这种事,林建是不会叫他们两个的。他在化肥厂干了三年,从没提过让家里人去干活。那时候他嫌家里人土,给他丟人。 现在竟然拉下脸给他们找活。 桌上气氛一下缓和了不少。 吃完饭之后,东屋的煤油灯还亮著。 苏晚晴侧过身,面朝林诺的方向。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柔和,苏晚晴开口: “你原谅老三了?” 林诺沉默一会儿。 他双手枕在脑后,看著屋顶,自然道: “哪有什么原不原谅的。” “他过他的,咱们过咱们的。只要不影响这个家,都不重要。” 苏晚晴没再问。她能感觉到,林诺话语中的淡然。 林诺上辈子肯定是恨死老三林建了,这辈子其实也有些恨,毕竟他亲身经歷上辈子兔子全死完后的绝望。 那份感觉,他此生难忘。 反正他做不到全无隔阂,不过那些事情都没有发生,他只想和林建保持合理距离,只要他不坑家里,他们就还是兄弟。 她把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林诺的另一只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搭上她的腰。 林诺呼吸有些粗重,好像想要有什么动作。 苏晚晴轻轻按住他的手。 “……明天有课。” 林诺笑了一下,把手收回来,改从后面抱住她。手臂环在她腰上,下巴抵住她肩窝,没有再动。 “好,睡觉。”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正月二十五。 天刚亮,赵秀英就起来了。 灶房里已经飘出面香味。案板上的麵团揉得光滑,她用擀麵杖一下一下地擀著,麵皮在案板上转著圈,越擀越薄,越擀越大。 然后麻利的把麵皮叠成几层,刀起刀落,切成细条。切好的麵条撒上乾麵粉,抖散了,码在盖帘上,一根是一根,不粘不连。 手擀麵,在这么个年代,算是最硬的早饭了。 林诺闻著香味进灶房。 “娘,今儿怎么吃这么好?” 赵秀英一边往锅里下面一边笑: “今天活多,吃点好的。明天大武结婚,今天得把馒头蒸出来,把菜备好,把桌椅板凳都搬出来。事情多著呢,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 水烧开了,赵秀英把麵条下进锅里,白花花的在沸水里翻滚。她用长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 加点香油盐葱花,就是一顿硬实的早饭。 不过这手擀麵条和施了魔法一样。 齐大武吃完饭就在院子里转圈。 跟无头苍蝇似的。 林诺蹲在墙根擦火銃,看著他在院子里转圈,终於看不下去了。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支,递过去。 “放鬆点。明天你就是有家的人了。” 齐大武接过烟,手指还在抖。他把烟叼在嘴里,凑到林诺的火柴上点著,吸了一口,把他呛得直咳嗽。 林诺没忍住笑了。 快结婚了,激动紧张也是正常的。 林诺结婚前一晚,也差不多是这样,怎么都睡不著。 按规矩,婚礼前一天男方要去女方家“催妆”。周老栓早就让人带话过来,让齐大武自己来就行,不用人陪。 所以齐大武是一个人去的。 回来的时候脸红红的,两只手捂著胸口,跟捂著什么宝贝一样。 林诺迎上去,问:“咋了?” 齐大武从怀里掏出一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密实,针脚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小玉偷偷塞给我的。” 他的声音有点发飘。 “说……明天穿著来。” 林诺把布鞋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针线挺密的,这姑娘眼睛看不太清,手挺巧,这难度可不小。 林诺把鞋还给他,齐大武小心地揣进怀里,恨不得两只手捂著。 林诺看著他那副样子,嘴角翘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回了灶房,继续添柴。 下午,灶房里热气腾腾。 赵秀英掀开锅盖,白汽“呼”地涌上来,糊了她一脸。她眯著眼睛,拿筷子戳了戳锅里的馒头,筷子头陷进去,又弹回来,暄腾腾的。 “行了。” 她把锅盖搁在灶台上,开始往外拾馒头。白花花的馒头一个个码在盖帘上,圆滚滚的,冒著热气。馒头表面光溜溜的,用手轻轻一按,弹回来,不塌不陷。 她在蒸馒头。明天齐大武结婚,得蒸好几锅,馒头是席面上的重量级东西。 这年头穷,可没后世大席上七八个菜的水平。 林卫国在案板上和面。两只手上全是麵粉,连袖口上都沾了一层。 他力气大,麵团在他手下揉得又快又匀,翻过来,压下去,一下一下的,案板发出“篤篤”的闷响。 而林诺蹲在灶膛前添柴。松木塞进灶膛里,火舌舔著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火光照得他脸通红,额头上渗出细汗。 平子和安子看著白面馒头,在灶房门口蹦著喊。 “有馒头吃嘍!有馒头吃嘍!” 赵秀英从锅里拿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平子,一半递给安子。馒头太烫,两个孩子手心里倒来倒去,嘴咧著笑。 林建站在院子里看一会儿,走到那间空著的小院门口,推开门看看。 他走回来,对赵秀英说:“娘,我那院子空著,要不让大武先用?” 赵秀英正在拾馒头,手没停: “不用了。周老栓把邻居那户院子买下来了。明天大武结完婚,带著媳妇去那小院住就行。” 林建愣了一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诺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著他脸上,红彤彤的。他“嘖”了一声。 “周叔这是真把大武当亲儿子了。” 赵秀英一边揉面一边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可不。人心换人心。大武那孩子实在,周老栓两口子也不差,两家对眼了,啥都好说。”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林卫国手里的麵团揉得光光滑滑的,他在上面拍了一下,麵皮震了一下,弹回来。他把麵团翻过来,继续揉。 赵秀英把蒸好的馒头一个个码进篮子里,码了一层,垫一块笼布,再码一层。篮子渐渐满了,馒头摞得高高的,白花花的,像一座小山。 平子和安子蹲在灶房门口,把手里的馒头吃完了,舔了舔手指头,眼睛还盯著篮子里的。安子舔了一下嘴唇,没说话,又舔了一下。平子直接开口了: “奶奶,还吃不?” 赵秀英看了他一眼: “还吃?晚上还吃不吃饭了?” 平子不说话了,但眼睛还盯著馒头,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赵秀英摇摇头,从篮子里拿出两个小的,一人塞了一个。两个孩子接过去,又是一阵倒手吹气,然后塞进嘴里,腮帮子又鼓起来了。 就等明天送齐大武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