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帝延禧》 前言:辽代部分歷史名词简述(隨时更新)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前言:辽代部分歷史名词简述(隨时更新) 女直:女真的辽代称呼,原因在於避讳辽兴宗耶律宗真。 北面官:统治契丹及草原诸部族之朝廷机构,需注意,北面官亦分为南北院,即俗称的北院大王、南院大王,都是北面官体系。 南面官:承唐制的统治幽云地区汉人及渤海人的机构,渤海人即现金辽寧省大部及吉林省东南部的古国,为辽所灭。 官阶:大唐正统在大辽……这句话虽然夸张但却也一定意义上是事实,辽代沿袭了唐的诸多制度,包括品级,但需了解的是,宰相这个百官之首,在辽代不是最大的官职,到后期枢密使拥有最大的实权。 太祖二十部: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对契丹各部族调整形成的十八个部落和两个国舅帐。 圣宗三十四部:辽圣宗耶律隆绪时期,对各非契丹部落进行的整编,各设节度使,分属各部署司和招討司管理,是对少数民族统治的一次重要进步,且三十四部划分有鲜明的民族自由特徵,整体来说延续了唐朝的自由开放制度——辽圣宗极其推崇唐制,《贞观政要》是他的枕边书。 《辽史》的记录失真:作为唯一一部记录辽代歷史的史书,辽史可以说是……非常简陋,简陋到皇后皇子的生年基本没有,更何况名臣,以及不少记录前后矛盾错漏百出,因而辽代歷史存在诸多爭议,小说里儘量採用学界较为公认的学说,比如萧奉先和萧得里底是不同的两个人等等。 关於女真人名:鑑於契丹人名对读者来说大多都很陌生,所以女真人名的处理在小说中大多採用了流传较广的汉名,比如完顏宗翰对应完顏粘罕,不然容易造成读者记忆的……错乱,更別说还有后面更错乱的西夏中亚…… 关於地名:绝大多数地名均忠实採用辽代歷史记录,极少数不存在记录的,则模糊处理,如果作者犯了什么穿越记录的问题,请隨时指出,作者很虚心噠! 关於行军记录:忠实依託辽史记录里的军粮消耗和脚程,作者希望最真实的呈现出古代战爭的全貌,但毕竟新手,如有不妥请读者大大耐心指出,我会改噠! 宫分军及永昌宫:辽代的一个独特製度,皇帝直属一部分人口和军队,拥有直接调度的权力,不需经过枢密院等,在前中期统称皮室军,中后期称宫分军,每个皇帝建立一个宫帐,至耶律延禧时称永昌宫,这个宫帐指的是皇帝的横帐,不是固定的宫殿。 正兵与辅兵:辅兵或称副兵,亦可称家丁,正兵即战兵,一般一名正名配一到两名辅兵,战兵负责作战,辅兵在前期负责打草谷,即所谓“打草谷骑”,后期逐渐演变为类似欧洲骑士扈从的角色。 五军司:西北路招討司,西南路招討司,东北统军司、东京统军使、乌古敌烈统军司。 阻卜:即南北韃靼的统称,包含了多个部族,但说个有趣的,阻卜在契丹语里的意思是“左”,同时又指“东”,所以契丹时代地图,可能是上南下北左东右西?『大雾……』。 第1章 荒唐皇帝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1章 荒唐皇帝 沈印湿漉漉的被几个大汉拉了上来。 这倒霉孩子穿越过来第三次跳井了。 他挥手驱走了身旁內侍,独自坐在井沿上,望著地上跪了一片的宫女太监发呆。 跑赤峰旅游,半夜犯贱偷偷钻了辽上京遗址的古井,再爬出来就到了辽朝,附在了天祚帝身上。 如果不是刚逛完契丹博物馆,沈印没准还会溜达几天,感受一下当皇帝的快感。 但穿成了大辽的末代皇帝——耶律延禧? 正发愣间,一阵甲叶鏗鏘声由远及近。 萧奉先领著一群全身披掛的侍卫赶来,人还没到,怒声就先至了。 “这么多內侍宫人,居然看不住陛下!都拉出去砍了!” 沈印歪了歪头,过去三天,他已经从这荒唐皇帝的记忆里找出来这人是谁了。 萧奉先,他大舅子。 虽然一直忙著自杀,但脑子倒也没停下,前世对这人没什么印象,但就这几天观察此人的做派来看。 好像……不是什么好人? “奉先吶……” 即便都三天了,沈印脑子还是例行卡了一下,这货起什么名字不好…… “过来,过来,扶朕出恭。” 这国舅爷虽然顶著掌管天下兵马的枢密使一职,但在耶律延禧的视角里,这货基本就是个陪玩的角色,对外懦弱的不行,对內嘛,把这位已然37岁的皇帝拿捏的死死的,妥妥一个奸臣。 让他来伺候下出恭,也不是不行。 好像真回不去了,索性当几天皇上试试。 然后大奉先就愣了。 大辽兰陵郡王,北院枢密使,扶皇上,出恭? 可圣旨下了,萧奉先也只得躬著身凑了上来,准备扶著这荒唐皇帝去毡厕,结果躬了半天没动静。 “背我,朕,累了。” 萧奉先快哭了,就他这小身板背五大三粗的耶律延禧??? 折腾了许有半个时辰,终於是把这荒淫奢靡的游猎帝王给送回寢宫了,自己妹子在里面等著,兴许能看看这耶律延禧到底怎么回事,结果刚转身和近侍直长说了一句话,里面就冒了一声惨叫。 “御林军!御林军!来人,来人吶!” 被折腾了四天三夜的萧奉先几乎要忍不住了,胸膛剧烈的鼓盪了几下。 然后笑眯眯的钻进了大殿。 “奉先奉先!这谁!你把朕带哪来了这是!” 进了寢宫的萧奉先,就看见刚更了衣的耶律延禧,披头散髮的抱在一根柱子上,惊恐的望著萧奉先的妹妹,当朝元妃,萧贵哥。 “陛下,这不是昨天才和您说了,此为陛下元妃吶。” “不行,换一个!不行!” 萧奉先无奈,本在夏捺钵路上,这皇帝突然改变了行程跑到了他只来过几次的上京,然后就掉了井,身边隨侍的,除了自己妹妹,就只有那个狐媚子,但这皇帝似乎是…… 他挡在耶律延禧面前,右手在身后对著低泣的萧贵哥摆了摆手,柔声安慰著这位撞了邪的皇帝,一边想著要不要请明慈大师来给这皇帝做场法事。 “不干,换下一个!” 被这皇帝闹的实在不耐烦了,萧奉先只得遣了个小底把那狐媚子叫了过来,隨后一脸阴沉的退出了寢宫。 踏出门槛的时候,甚至背对著耶律延禧。 而耶律延禧的蓬散乱发下,是沈印的一双清冷的眼睛。 隨后定睛在了罩著盖头的姑娘身上,自己这皇帝前身到底有多无聊,见妃子通通是先盖了个盖头在脑袋上。 “摘了。” 一般来说的话,沈印算不上什么下半身动物,除了姑娘太漂亮之外。 其实萧贵哥保养的也是不错的,並不难看,但眼前这个,让看著中日韩欧亚非美女长大的沈印也愣了一下。 一身宫装也掩不住的身段,配上玲瓏的鼻子和小嘴,衬得那对凤眼格外好看。 要是不那么……冷,就好了。 “来。” 沈印认真盯了好一会,倒也不是好色,好吧还是有那么点,但是心里想的是,怎么这么个漂亮姑娘,自己这么些天都没看到过? 想了一会,他拍了拍床榻,姑娘一脸寒霜的走了过来。 “叫两声。” “陛下!” 声音也是极好听的。 “给门外那货听。” 萧瑟瑟看著突然正经起来的耶律延禧,眼睛里的冷色逐渐变为了惊讶,又皱起了眉头,却也瞬间明白了这荒唐皇帝的意思,跟著应了几声。 呃,好像被抽了几鞭子似的。 听的门外的萧奉先咬牙切齿,右脚重重的顿了下地,阴沉著脸拂袖走进了三更天的夜影里。 沈印一边看著皱眉的姑娘,一边立著耳朵听著门外,铁叶子的声音飘远了,他才拉住了已经有些不耐的姑娘。 “来,今夜陪朕玩个游戏。” “陛下开口便是。” 姑娘又切换回了那副冷淡样子。 “你是何人。” “贱妾文妃,萧瑟瑟。” 正准备整点大活的沈印又愣了,不是这契丹人起名字都这么隨性的么?色色? “他是何人。” 沈印指著门外。 “陛下何必取笑贱妾。” 但话刚出口的萧瑟瑟,却看著目光灼灼的耶律延禧,失了片刻的神,枕间相伴十年,她怎不知这皇帝的荒淫本性,又何曾露出过这种目光? 她赶忙低下头,心中思索著,这天祚帝似与往日不同了,难道是对那狗贼起了疑心?隨后不由得浮起了儿子的身影,许久,终是鼓起了勇气。 “外戚祸患!当朝北院枢密使,萧奉先!” “我是何人。” 听了此句,萧瑟瑟又惊的抬起了头,正对上了沈印那几要灼人的目光,一句原本將要脱口而出的陛下,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这位,似乎真的变了性子了。 她知道,眼前这位皇帝,最为宠幸的妃子其实是自己,但自己却非世系出身,被萧奉先的两个妹妹压制的死死的,想著想著,萧瑟瑟心一横,迎著沈印的目光,毫不避让的应了一句。 “陛下是,即位十一年却未理过政事,四处游猎的大辽皇帝。” “陛下是,刚刚在鱼头宴上,听信萧奉先谗言放走了完顏阿骨打的大辽皇帝。” “陛下是,刚刚驱走了先帝栋樑,忠直之臣的大辽皇帝。” 沈印没做反应,只是就这么看著这位奇女子。 原本只是知道这位皇帝是个无道的昏君,一己之力把辽朝拉上了灭亡的道路。 但身为此帝,被自己的妃子当面指出,感觉却又很是不同。 有点意思。 完顏阿骨打啊…… 如果没记错的话,还有两年,这位女真梟雄就要起兵了,且演变成了联宋灭辽,而这位耶律延禧,最终在靖康之耻后,和赵佶关在一个小院里,儿女被屠尽,后宫诸妃不知去处,却还要为金帝取乐。 何尝不是天祚之耻,乃至最终让契丹这个辉光赫赫的民族就此消失了。 既然没得选择,且先顶著这副皮囊。 活下去,活好点。 再看看这天下。 第2章 耶律大石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2章 耶律大石 沈印起的很晚。 这是对他自己的作息来说。 而哪怕是个荒唐皇帝,平时这个时候,也早就骑著马呼喊著隨从出去游猎了。 所以当他睡眼惺忪的,领著同样顶了黑眼圈的萧瑟瑟走出宫门的时候,萧奉先正带了一群人在外面的院子里候著。 好傢伙,算下马威? 隨后一群人跪下喊著圣躬万福,但还没等耶律延禧整个平身,这群人就站了起来。 这对么? 还没等耶律延禧回过神来,一群人,又跪了。 又起了。 又跪了…… 反覆七次之后,才终於集体伏在了地上。 耶律延禧盯了一眼领头的萧奉先,这是七拜礼,只有在极为重要的祭祀仪式上才会行此礼,耶律延禧也只在即位的柴册礼上受过,眼下萧奉先又来了这么一出。 虽然是给自己难堪,但细想一下居然没什么不妥,咱这不也刚即位么。 “起来吧起来吧,奉先吶,快准备准备,隨朕出猎。”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个荒唐皇帝的好处是,他大可以权作不知。 这群人中的一些,耶律延禧见过,但是在耶律延禧的脑子里,名字却对不上號,大抵只是知道这是北院部诸臣,耶律延禧无奈,只得回忆著此前平时的做派,应付著这些耆耆老叟。 偌大的王朝,在这帮人的手底下,居然被最初只有几千军队的女真给灭了国,他当真提不起兴趣,更何况,这北院部俱自以萧奉先马首是瞻,去听他们说国事? 呵。 今日他想做的,是找到此时尚且不知何处的那位宗室猛人——耶律大石。 “启稟陛下,夏捺钵当断军国诸事,烦请陛下移驾黑山。” 隨后一群人跟著萧奉先山呼移驾,耶律延禧背后牵著萧瑟瑟的手紧握了一瞬又鬆开,还回了平日里那副样子。 “国事阿舅来就行了嘛,你是我舅哥那不也是我大辽舅哥,快快,朕要出猎,找些隨从来,平日里那些朕看不惯,换些新面孔,诸位平身,平身,嘿嘿。” 耶律大石,姓耶律,但似乎在辽代没太大作为,估计是个没有世选资格的宗室子弟,契丹人的宗室与中原不同,皇帝走到哪几万宗室就跟到哪,基本属於个共享办公室的状態。 但这哥们后面可是大杀四方,估计身手不差,先看看能不能从小围帐里找到。 一边想著,一边直接越过了各自起身的群臣,路过一位长发老者身旁时,默默比对著记忆的耶律延禧略停了下,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后扬长而去了。 萧陶苏斡心中却有些不解,这皇帝歷来不喜他,怎么今日……又回首看了围著萧奉先凑成一团的北院诸人,暗自嘆了一声,孤身转回了北院。 耶律延禧这边,甩开了萧奉先,便领著萧瑟瑟直朝小围帐去了,也不管身后说著不合时宜的姑娘,脑子里只一个心思——自己可没打过仗,战爭这事儿,得找靠谱的。 说是围帐,实则是个营坊,上京不同於捺钵,还是有建了宫殿,虽然与正经的汉宫比不过,但规模也是不小,而小围帐,即可理解为外围禁军,在这个年代,里面大多都是些混日子的,如果耶律大石在这里,应该不难分辨。 比如那个倚著墙,在周遭喧闹中捧著本书的精壮汉子。 那忧鬱的眼神,唏嘘的胡茬子,腰里挎著双刀,就差一手端杯乾马天尼了。 隨著身后的宿卫郎君上前喊了句皇帝驾到,一院子的閒散军士俱都跪服在地上,口中喊著治夔离。 “起来起来,散了,来你过来。” 耶律延禧点了那位捧书的汉子,从他背后腰间皮带上抽出了一本春秋来,翻了几页。 没看懂。 而这位自然也就是耶律大石了,身高臂长,一看就是个马上將军的料。 “你想考研啊?” 平日里同僚调笑他倒是没所谓,但当朝皇帝——耶律延禧,他只远远看到过的这位天子,就在他眼前笑眯眯的说著他不懂的话,让耶律大石有些无所適从。 “臣,臣……喜读书……” 辽代末期,宗室子弟也是可以参加科举了,但大多都是给那些旁系一条出路,因而也免不了多被耻笑,却也是耶律大石唯一能想到的出仕之法了。 世选,他连资格都没有。 “来来,陪朕出猎去,读书怎么了,读书好啊,我儿子还抓了个偷偷读书的小底呢,孩子仁义给放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臣耶律大石。” “好好,好名字,” 耶律延禧一边絮叨著,一边吩咐著宿卫郎君去北院找牌印郎君走个人事调档的流程,就拉著耶律大石往宫门口走去了,萧奉先果然几句话就说完了所谓国事,正带著一群健装汉子在那等他。 “奉先吶!快看,我找了个好玩的人来!” 萧奉先看著远远朝他挥手的耶律延禧,心中疑惑更甚,这皇帝行为愈发乖张起来,虽然对他来说是好事,但心中却隱隱觉得事有不妥,却想不出不妥在哪里来。 直到近了一些,看到了仍被耶律延禧牵在手里的萧瑟瑟,脸上当即沉了下来。 “参见陛下,弓马齐备,请陛下更衣。” 几个侍卫当即拉了个毡帷,宫人进前给耶律延禧更著衣服,但皇帝却在里面闹了起来。 “奉先吶,奉先!快,遣人把文妃的猎装也带来,快快!” 萧奉先脸都绿了。 “启稟陛下,游猎不宜携带女眷,於礼制不合。” “哎呀於我合,快去快去。” 毡帷外的萧奉先拳头都快攥出水来了,一边恨恨的吩咐宫人去取文妃衣物,一边紧盯著毡帷,似要看穿进去钉死那个狐媚子。 待折腾完,已是晌午了,正等在猎马旁准备扶耶律延禧上马的萧奉先,却半天没等到人,抬头一看,皇帝正在额头上用手搭了个凉棚,在那遥望著商贸混杂的上京西城。 “陛下,请……” “奉先吶,朕饿了,咱找点东西吃去,我看那边人多,好吃的应该不少,走走走。” 萧奉先是彻底愣住了,这位皇帝平素太阳没出就骑马出去游猎,一去就是几天,怎么今日全然换了做派,也只得吩咐了一队人马先行净街,引著皇帝往西城走去。 路上,稍错了一个马头的萧奉先,一边应著耶律延禧的诸多奇言怪语,余光却总要瞥向另一侧的萧瑟瑟,眼见要入西城了,他终是下了个决心。 “陛下,不知前日所提皇太子之事,陛下可有定夺。” 憋不住了吧,耶律延禧歪头玩味的看著萧奉先,轻飘飘的冒了一句自己早想好的台词。 “奉先吶,是不是朕得了什么病要死了,你在瞒著我?” 萧奉先大惊,当即止住猎马一个翻滚跪在了地上。 “微臣不敢!” 隨后就是什么龙体康健千秋万代一统江山的废话。 但他跪在那都快说的词穷了,也没见皇帝来扶他,只得停了嘴。 “奉先吶,此是何故?没瞒著我就去吃饭啊,跪什么跪,快起来。” 萧奉先起身,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耶律延禧,却正与皇帝的目光对上了,赶紧又低下头来,翻身上马跟在了皇帝后面。 那眼神似笑非笑,却好似看穿了他的心底,一直盘亘在他的脑子里。 萧奉先微微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和萧瑟瑟打趣的耶律延禧。 但在他却隱隱有种感觉。 这皇帝,仍在看著自己。 第3章 宋钱三问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3章 宋钱三问 饭吃的很没趣。 契丹族虽是少数民族,但受唐朝文化影响极深,乃至於濡肉这种典型汉人吃法是这里的主要方式,要么就是烤,还有各种奶製品,以及甜的发腻的果饯等等。 正琢磨著要不要发明个涮羊肉,就在回宫路上震惊的发现了另一间铺子,几个汉子脱了上衣,围著一口锅吃的正香。 可惜自己吃的太饱了…… 一旁的萧奉先看著耶律延禧的眼神,刚想说贱民之食不入皇家眼,就听这皇帝懒懒了冒了句。 “奉先吶,朕累了,走,回宫睡午觉。” “可是陛下,那游猎?” “不去不去,睡觉。” 然后恬不知耻的拉著萧瑟瑟就往宫廷走去,顺手还招呼了一直在身边懵做一团的耶律大石。 萧奉先愣了个神赶忙跟上,又在诉说女直诸部说一套做一套,连陛下珍爱的海东青都敢敷衍之类,耶律延禧听著,却也突然冒了个想法出来。 “海东青吶,那东西朕突然不喜欢了,奉先吶,你说这样如何,咱別去黑山了,去秋山围猎如何,头彩就把我那三十几只海东青拿出来!” 这下萧奉先是彻底的不会了,海东青乃是耶律延禧酷爱之物,怎会突然就不喜了,曾经还因为宫人伺候不小心,死了只喜欢的,这皇帝杀了整个鹰坊的小底。 “陛下,不可啊,围猎乃是秋捺钵时事,断不可坏了太祖圣制啊。” “哦,那就算了,以后不用倒腾海东青了,看见就烦。” 无奈的萧奉先擦了把汗应著,又在絮叨移驾黑山的事情。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黑山这个用於夏捺钵的地方,其实离上京很近,但正牌的耶律延禧,去了也是打猎,政事基本就都扔给了北院自裁,除非重要的,比如萧奉先提拔了萧德恭做宰相,还是给耶律延禧报了一句。 且人所不知的是,这位大辽皇帝,脑子里现在装的是汉人逻辑。 “奉先吶,咱有外患么?” “皆芥蘚之疾也。” “咱有內忧么?” “全赖陛下圣明,四大王府镇守八方,无內忧也。” “那你定不就得了么,去吧去吧,朕要睡觉。” 耶律延禧挥了挥手,一手拉著萧瑟瑟,一手示意耶律大石跟著,在宿卫簇拥下往宫里走了去。 萧奉先盯著皇帝身侧的两个人,一边低声吩咐著去查那侍卫是何人,一边拉过来自己的心腹。 “去叫萧胡篤赶紧来上京。” 回了宫的耶律延禧,却没回寢宫,反倒闹著说学下棋,扔下宿卫引了萧瑟瑟和耶律大石跑去了天齐殿,隨后像模像样的蹲在了罗汉床上,把耶律大石叫过来研究著棋盘。 门外宫女捧著一套银具进来,做了个煮茶的样子,被耶律延禧给驱走了,书房內,只余了三个人。 “大石吶,来,朕问你。” “咱这大辽,可有外患?” 一旁正在给耶律延禧倒乳茶的萧瑟瑟,手上顿了一下,却也是稳稳的將茶斟满,用银匙餵了一口给皇帝。 而耶律大石,则憋的脸通红,话都说不出来了。 此为何?此为,问政。 天下哪个文人,不梦想这一刻,自幼潜心读了所有汉家经典的耶律大石,本就一肚子的话,却又被困在了世族底层,连个能说话的都没有。 一旁尝著乳茶的耶律延禧,微眯起的眼睛看了眼这个激动到不行的未来西辽皇帝,心中偷笑了下。 “嗯!好喝!奶茶啊这是,色色快给大石也来一杯。” 捧了乳茶在手浅浅的抿了一口,耶律大石心下略定,缓缓开口道来。 “回稟陛下,於外,臣知之不详,但也偶听风闻,传曰女直不臣,於臣计,此祸绝非……芥蘚之疾。” “又说夏,虽臣於我大辽,但依商贾二三言可知,当今夏国王李乾顺,兴国学,立法度,修水利,日益强大,陛下不可不察。” “而独可称芥蘚者,唯宋也。” 耶律延禧细细的看著耶律大石,心中盘算著,这货,该不会也是穿过来的吧…… “宋朝是芥蘚啊,那朕问你,为什么京西市井,皆使宋钱?” 耶律大石愣了一下,却想不出这个早已约定俗成的事情有什么大不了的,而深深见识过美帝货幣战爭手段的耶律延禧,却从中看到了这个时代的人看不到的问题——不用想,他的国库肯定穷的一批。 “我听你说西夏,想来是和商贾有来往,那你琢磨下,宋朝是给咱们岁幣,但是又从这里拿了多少宋钱回去?到头来,这大辽,是赚的多,还是赔的多。” “不算这个,我再问你,用宋钱市货,这货值多少宋钱,谁说了算,而一枚宋钱值几货,又是谁说了算?” “比如你手上有一贯钱,可以买一石米,但宋人又发了一贯钱,米还是只有一石米,那你这一贯还能买到这石米么?” 耶律大石和萧瑟瑟俱都愣在了那里。 一个愣的是这还是自己朝夕相伴的昏庸皇帝么? 一个愣的是,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怎么会想不到?不,是所有人都没想到过。 这位皇帝……似乎? 书房里安静了半天,耶律延禧看著傻傻的两个,心说了句有这么夸张么,嘴上冒出来的確是另一个味儿。 “欸欸怎么都不说话了,色色再来杯奶茶,大石来下棋!” 知道收心不易的耶律延禧,也没打算一棒子就把耶律大石给敲死,刚才说的够他研究一会了。 “陛下,此是乳茶,不是奶茶……” “陛下,臣……字重德。” 嗨呀俩货还槓上了。 “不管,就是奶茶,就是大石!话说大石啊,回去研究研究,三天后来找我,再说一遍外患。” “然后,咱们就可以聊聊,內忧了。” 隨后耶律大石就开始认真的教围棋。 过了许有半个时辰,耶律延禧发现自己学不会。 “算了算了!这棋盘看的朕脑子疼!回宫!朕要睡觉!” 一脸怒容的耶律延禧牵著萧瑟瑟拂手而去,留下个跪在那里半天没起来的耶律大石,把门口的宫女嚇的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后,耶律大石缓缓起身,脑中还迴响著皇帝临末的那句话——自知即可,莫问旁人,又不自主的把思维挪回了宋钱之事,许久,他转身默默收著棋盘,手上顿了顿。 这棋,陛下是会下的。 第4章 耶律棠古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4章 耶律棠古 一边是萧奉先虽疑惑却也乐得皇帝愈发昏聵,一边是逮住萧瑟瑟又问了整个下午的耶律延禧。 及至內侍来提醒用膳了,这才依依起身,本就被追问了一夜的萧瑟瑟,也是长出了一口气,虽是疲累不堪,却也暗自欢喜起来。 这皇帝,好似开窍了。 上京宫殿群不大,因而宫门处的喧囂,难免传到了正赶去用膳的耶律延禧耳朵里,左右一问,却是来了兴趣,停下来唤了个宿卫。 “去,请棠古大將军来,与朕共用晚膳。” 即便原本的耶律延禧早已不知云游天外何处了,但骨子里的记忆竟然还是让耶律延禧脑仁疼了片刻。 无他,这位耶律棠古,端的是个刚直的主儿,以至於这皇帝即位后难得参与过几次论事,俱都被这绰號强棠古的老爷子,给整成了菜市场吵架。 但对顶著耶律延禧躯壳的耶律延禧来说,这位可是个宝贝。 一边努力回忆著此前种种,一边踱著步跟著前方的內侍,刚走到偏殿门口,一个洪亮的声音就遥遥传了过来。 “参见陛下,贺喜陛下!” 一位个子不高却极为敦实的老人正大步走过来,身后跟著一路小跑的宿卫,把耶律延禧看的一愣一愣的。 这才多一会,也忒雷厉风行了些,他不自觉的越过耶律棠古的肩膀,朝远处看了看宫门。 这老小子定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贺喜陛下,贺喜陛下!” 耶律延禧愣神间,这位镇国大將军已经上前半跪在了他面前。 “大將军快快请起,喜从何来?” “陛下乾威所至,乌古敌烈部无不顺服啊,老臣只与那迷途之人说了句,且看天上的太阳,正如我大辽皇帝,作乱的叛军就归顺了,何不为大喜。” 老小子说话真好听,耶律延禧一个字儿都不信。 君臣和睦了一番,耶律延禧便引著耶律棠古入了偏殿,待餐食摆满了一桌子,他也不客套,当先抓了块肉在手里啃了一口。 “大將军与朕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平的判。” 刚拿起筷子的耶律棠古闻言怔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大口吃著肉的耶律延禧,虽看似与平日里的荒唐做派无甚不同,但……这皇帝何时关注过这些细节了? “老臣,先奉了陛下諭旨,晓以利害,说服了叛乱的民首,隨后,隨后……” 顿了半天没说出来,惹的一旁的耶律延禧好奇了起来,而衡量著怎么和这位皇帝说的耶律棠古,自也是感受到了盯过来的目光,也是心下一横,索性说出了原委。 “隨后,老臣擅自拨了私財,用以賑济贫户,乌古部敌烈部富户,因而感动於陛下天恩,也各开了粮仓……” 一番话把耶律延禧给说愣了。 乌古敌烈可不是什么小部落,这老小子就这么给平了?还用的私財? 乍一反应是这老小子相当有钱啊,可再一想辽代契丹人的独特製度,却也无可指摘,但用私財賑国事? 他当即放下了手里的肉,拿了绢巾擦了擦手,又整了整衣冠,起身走向前,对著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这样的人物,放任何朝代,都值得他一拜再拜。 却苦了老头,手忙脚乱的赶紧跪下言说著此为老臣本分等话,耶律延禧无奈只得上前把老人扶了起来,將他粗糙的双手置於自己手心拍著。 “大將军私財賑济了多少,与朕说说,明日著人从大盈库拨给你。” 耶律棠古傻眼,这皇帝今天失心疯了?半晌,嚅喏著冒了一句话,把耶律延禧雷的外焦里嫩。 “老臣,老臣怕,怕陛下,付,付不起……” “?!” 不是我皇帝欸,皇帝这么穷? 隨后脑子里过了一遍这荒唐皇帝即位十一年的种种,哦,日宴月赐……这么败家不穷才怪,良久,还是端回了帝王架子。 “无妨,先说,朕他日也定当还你。” “回稟陛下,两万余贯,老臣知陛下有此心,即已五体投地,断不敢使陛下动用內库。” 得耶律延禧本尊所赐,耶律延禧此时对两万贯那是一点概念都没有,平时赏赐都是金银珠宝,铜钱见都没见过,但看著这老小子轻飘飘的说出来,当是不算太多,吧…… 但同时,他也注意到了另一个问题。 “坐坐,用膳,用膳,不过大將军啊,你说,这次咱用钱给补上了,那下次乌古敌烈部又叛乱怎么办,到那时,两万贯还够么?我大辽除四王府外,诸三十四部,要是都这么个路子,那岂不是天下大乱了。” 耶律棠古刚把筷子又拿起来,却再次顿在了那。 吃皇帝一口饭咋这么难呢。 “陛下所言极是,老臣昔日曾上书先帝,言说此中祸患,圣宗三十四部如乌古敌……” “大將军吶,倘若,咱们换个法子,譬如乌古敌烈部,四万余户,咱们把他们分別拆成四个万户,四十个千户,各自管辖,是不是就乱不起来了?” 听著似与当前节度使之制没什么不同,但戍守过西北,如今又从北方归来的耶律棠古,听懂了。 “陛下所……” “先別著急说,朕知道还不是时候,但你可以先帮朕琢磨一下这个事儿,省的你天天到处骂人。” 略有些汗顏的耶律棠古,也是第一次认真的审视了一下这位皇帝,此前捺钵时,他光顾著和萧奉先对骂了,而这位往往高坐上首的皇帝,涉及政事没什么兴趣,大多草草了事。 以至於他发现,自己好像,並不了解自家皇帝。 “看什么吶,赶紧吃,吃完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递个摺子给我,不急,不急,还有两年时间给你。” “哦对了,自己偷摸摸的想,別到处张扬,知道了么。” 到如今耶律棠古若还不知这位皇帝想做什么,却是对不起自己的身份了,当即又跪了。 耶律延禧无奈只得又去扶起来,吃个饭真折腾。 此后诸人不再言语,一顿肉把耶律延禧肚子都给撑圆了,在那琢磨要不要让膳房把餐食调健康点。 而一旁基本没怎么吃的耶律棠古,最终还是又下了个决心,再度跪在了地上,把正在回忆什么蔬菜维生素含量多些的耶律延禧整的一愣。 “陛下方才所言方略,老臣深觉有理,但陛下既知事不宜急,老臣当细思之,然以老臣之力,恐有紕漏,因而请求陛下,可否允准老臣与另一人商议。” 耶律延禧深深的看了一眼鬚髮已经有些半白的耶律棠古,心中再度鄙视了一下耶律延禧本尊,有这样的忠臣,这皇帝是怎么把国家祸祸到山河破碎的? “大將军言之无妨。” 耶律棠古抬起头来,迎著耶律延禧的眼睛,说了个名字。 “萧兀纳。” 耶律延禧微微眯了下眼睛。 耶律棠古却未动摇,只是坚定的跪在那,但挺著身子。 如果此前耶律延禧是有感於此老臣忠心为国,此刻他便可確认了,这果真是个忠直良臣。 倘若换个人,大概率是不敢在耶律延禧面前说出这个名字的。 萧兀纳,帝师,却刚刚惹了皇帝大怒,被贬到了黄龙府做东北路统军使。 这几日耶律延禧细细梳理过耶律延禧的记忆,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位屡屡上书对女直用兵的前任宰相,结果耶律延禧不仅听不进去,还受了萧奉先的谗言,把老爷子给贬斥边疆了。 你不是说女直心存不轨么,那就派你去盯著。 而空出来的北府宰相,则在萧奉先的举荐下,上了一个话都说不清楚的萧德恭,连带著又插了个李处温进北院,与萧奉先共持朝政。 而面前的耶律棠古,骂的最多的就是萧德恭和李处温两位。 耶律延禧站了起来,迎著耶律棠古的目光。 “朕允了。” 把打了一肚子腹稿准备死諫的耶律棠古,整的有点愣。 “另外,你……写封信给萧兀纳,就说,边疆需要他看著,但从家族中,选个年轻有为的,送我身边来。” 隨后,耶律延禧也不扶耶律棠古,逕自出去了,留下老小子在那发呆。 第5章 萧贵哥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5章 萧贵哥 进了五月,北方的白昼也长了起来,用过膳的皇帝,循著这位耶律延禧的本能,来到了射箭场。 虽说昏庸无道,但极好游猎的耶律延禧,却是生了个好身骨,一手箭法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即便这位新来的皇帝前世是个小胖子,也隨著呼吸自如的引弓搭箭,准准的中了靶心。 “陛下好射术!” 就知道这货差不多该冒出来了,正端详自己手掌的耶律延禧,转头就看见了身后跟著俩孩子的萧奉先。 “还不快去见过你们父皇。” 两个差不多大的孩子,怯懦从萧奉先身后上前,伏地给耶律延禧请了个安。 耶律延禧有点发懵,二十五岁的青葱少年哪经歷过这等喜当爹的好事,並且看著俩孩子这副生怕挨揍的样子,自己这爹,当的好像不太合格? 他努力的回忆了一下,竟然惊讶的发现耶律延禧几乎没怎么理过自己的子女。 “父皇伟岸无边,儿臣每……每见父皇,所见皆,皆八方威仪,万方正统。” 伏在地上的耶律定,磕磕绊绊的背著萧奉先教他的话,但背完了,却不见舅父所说的父皇定当大喜,抱他入怀。 萧奉先也有些不解,这耶律延禧最喜欢听別人说他皇帝正统了,怎么今日不见反应? 不是没反应,耶律延禧內心早已怒极,放中原王朝,身为外戚却如此明目张胆的扶持皇子,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然而这萧奉先却似做著什么司空见惯的寻常家事,就在那定定的看著他。 但身体却是一手搓磨著下巴的鬍鬚,做了个思索状。 “奉先吶,你说这俩孩子怎么不长个儿呢?” 又把萧奉先给整不会了。 这皇帝怕不是掉了井撞坏了脑袋? “回稟陛下,秦王与许王,於我族里同龄中已是伟壮,正宜陛下教授猎术。” “可他俩骑不了马啊?” 萧奉先麻了,在那辩解皇子尚且年幼如何如何,囉嗦了一会就把皇帝给说的不耐烦了。 “他俩且等等,来人,把习泥烈叫来,让他教,我懒得教。” 隨后甩手就走了,萧奉先赶忙上前跟在了耶律延禧身后。 俩孩子还在那跪著。 耶律延禧眼角余光瞥著,心里冷笑了一声。 不成器。 “奉先吶,朕有些乏,去把你妹子叫来。” 萧奉先心中大喜,赶紧应承著,然而皇帝下一句话却让他有点摸不著头脑。 “俩孩子也一起吧。” 哪有带孩子侍寢的道理? 虽心中犹疑,但总还算好事,萧奉先径直就去了——后宫,留了耶律延禧自己慢慢往寢宫走。 看了诸多歷史剧的这位新耶律延禧,此时对於“化外”这个词,终於有了切身的体会,大辽也算的上是个辉煌的朝代,且也早在汉唐就开始融合中原文化,但千年以继,皇族竟还是如此不知规矩。 这不叫干政,这位外戚,和他背后站著的世族,根本就是越过了他,实际统治著这个国家。 但回想著连耶律延禧本尊都理不清楚的复杂关係,让他也只得一时隱忍。 阿骨打同学啊,看来还是必须得借你这把刀才行了。 入夜,看著带著俩孩子一起懦懦的跪在那的萧贵哥,耶律延禧知道根由在哪了。 孩子隨妈。 要说萧贵哥虽不如萧瑟瑟那般惊艷,却也是好看的,不然荒唐到和宫女生孩子,还生生抢了萧瑟瑟回来的耶律延禧,怎会和这位生了六个孩子。 但耶律延禧搜遍了本尊的脑子,竟然对这位元妃没什么更多的印象,除了生理本能…… “都起来,起来。” 与此前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不同,真到了三宫六院的时候,这个现代灵魂果然还是感觉……怪异,看著低头束手的萧贵哥,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最终还是直接的把刚才临时起意的目的讲了出来。 “元妃吶,定儿和寧儿,平日里都是阿舅在教导么?” “是。” 然后就没下文了,耶律延禧憋了半天,只能从孩子身上下手。 “来,过来,寧儿啊,平日里你舅父都教导你些什么?” 这位是耶律寧,许王,耶律延禧最小的儿子,也有七岁了,但却当真是一点契丹世族的豪壮都不见,直接就被皇帝给问傻了,呆呆的转头看著一旁的耶律定。 “回稟父皇,舅父教导儿臣,要时时以父皇之仁义为榜样,以父皇之勇武为方向,早日长大助父皇一统四方。” 这句话看来没少背。 要不你俩还是別学了。 “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 “回稟父皇,读太祖法制,圣宗实录,佛学经典。” 还是耶律定在回话,旁边的耶律寧完全就是个小透明。 而耶律延禧却是没在意细节了,他震惊的是,契丹皇族就学这些?正经的治国之策呢? “可读书经?” “回稟父皇,舅父偶或教儿臣贞观政要,言说是圣宗最喜此书。” 完了,没救了,萧奉先这是比著自己的馋臣模版教皇子,耶律延禧根本不敢想孩子长大了会是个什么样子,怕是连耶律延禧本尊都不如。 再等两年,俩孩子不知道要被教育成什么样子。 又聊了片刻,索然无趣的耶律延禧命元妃带著俩孩子睡觉,自己跑去了二楼,却辗转难眠起来。 大爷的,什么天糊开局这是。 索性爬了起来,站在阳榭俯瞰著夜色里的皇城,这寢宫地势极高,又是四层重楼,影绰的宫殿和远处西城的灯火尽收在眼底,却让他分外落寞了起来。 前世的自己,是死了么,老妈肯定很伤心吧。 可惜了年终奖了。 隱藏文件夹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正胡乱想著,一件大氅悄悄的爬上了他的肩膀,回头看,却是元妃在身后,不声不响的站在那。 北方五月的夜里,风还是有些冷的。 而且虽然只穿越过来了几天,但是好像,挺对不起元妃的……此前为了刺激萧奉先,却是把元妃好一顿羞辱,然则这可称老妻的女子,今日却没有过半分不耐,就只是默默的侍奉著这个荒唐皇帝。 默的让人有些心疼。 他回身把元妃搂在了身边,用大氅罩著,怔怔的看著夜色。 呸,渣男! 心里这么想著。 一个藏在暗处的侍卫,看到了这一幕,扭头走进了夜色里。 第6章 下马互威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6章 下马互威 耶律延禧破例起了个大早,蹲在书房的罗汉床上发呆。 经济的事,需要时间,但制度独特的辽国,六项收入就能涵盖整个国库,其中大头是燕云地区的田赋和五京的商税,好算的很,加上辽国人口少,又没有军餉的牵制,改变起来不算难。 首先耶律延禧自己不祸祸就能节流大半。 最终毁灭了辽国的制度问题,后世崛起的成吉思汗,给出了一个完美的答案,但对耶律延禧来说,这也需要时间,且並非当前最急切的。 他首先需要搞清楚的是,偌大的一个辽国,是怎么败给了初期只有两三千人的完顏阿骨打。 连耶律延禧本尊出去打个猎,就有数千骑跟隨,这还只算了他自己的斡鲁朵——永昌宫,且不是天子宫卫的全部力量。 正想著,一个浑厚且充满磁性的男中音响了起来。 “啊,我尊敬的陛下,太阳隨著您升起,照耀著您无边的国土,连雄鹰都在歌颂著您的丰功伟绩,您卑微的奴僕,是多么的渴望沐浴在您的无上荣光里啊。” 这一套一套的,把耶律延禧给听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人是谁。 萧胡篤,太医世家,耶律延禧的近臣。 別人家近臣是劝进,而这萧胡篤,主打一个劝玩,夏捺钵听政,他劝皇帝出去玩,冬捺钵祭祖,他劝皇帝出去玩,总之这货生平就两件事,往小嘴上抹蜜,然后劝皇帝出去玩。 “胡篤啊……” 说完卡了一下,这都什么名字这是,不愧是大奉先力捧到他身边的人。 “你不是在黑山么,怎么跑这来了?” “我的陛下啊,您早就差遣了老奴去布置猎场,但您一日不至,於老奴心中,就如太阳不再温暖,雄鹰不再展翅,肉也不香,奶也不甜,便只好追隨著太阳的脚步,来到了您的身边。” 看来这耶律延禧很喜欢做太阳啊,而这位太阳的照耀下,身边心腹竟都是此般人物。 不然拉出去攮死算了。 心中这么想著,脸上却还是露出了耶律延禧式的笑容。 “胡篤啊,来的正好,前日我还想去围猎,奈何让国舅给挡回来了。” 对於辽代的皇帝来说,围猎就是阅兵,这也是这个民族能始终保持强大战斗力的关键所在,他很想看看纵横大漠的铁骑,到如今是个什么样子,毕竟去岁围猎,耶律延禧本尊居然甩开军队自己跑出去打猎了,导致如今的他连一点基础印象都没有。 “我的陛下啊,您麾下的勇士,没有了您的照耀,就像失了头领的幼狼,老奴把他们连夜给您带过来了,就驻扎在东华门外,等著为陛下围猎吶!” “?!” 这小老头能调动他的宫分军?!? “哎嗨呀!胡篤深知我心也!快,快隨朕去看看!” 他一边扮作耶律延禧平素里的样子,由萧胡篤引著往马厩去,眼中是掩不住的狂喜,一边用余光审视著这位殿前副点检。 自黑山连夜赶来,也就是萧胡篤昨日收到的消息,集结了直属於耶律延禧的私人军队,今早就扎在了皇城东门,而他这个皇帝,竟然一无所知,这让皇帝透体生寒。 萧奉先,你好手段! 一路上应付著萧胡篤那层出不穷的歌颂辞藻,耶律延禧也在心底默默的列了个名单。 把这萧胡篤,放在了第一位。 天光大亮,耶律延禧终於立在了他穿越过来最想见到的事物面前——他的宫分骑卫,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创製的,保持了辽乃至西辽帝王,始终拥有强悍战力的皇帝私军。 但入目所见,让他心凉了半截。 辽太祖组建的,威名赫赫的皮室军,和辽太宗组建的,后来却被西夏夺去荣光的铁鷂子,在此时皆已融入进耶律延禧的永昌宫里,成为拱卫皇室的核心主力精锐。 然则你说这群四散在草地上的,待皇帝近前了才在统兵详稳的呼喊中,慢吞吞的,笑嘻嘻的集合起来的军队,是这个大辽帝国,最精锐的军队?!? 耶律延禧顿时就释然了。 毁灭吧,朕累了。 待两千余人集结完毕,打马前来的那个精壮汉子,却让这位意兴阑珊的皇帝稍打起了点兴趣,那汉子身高臂长,面容谨肃,待近前先是剜了一眼萧胡篤,才翻身下马口称治夔离俯伏在地上。 在耶律延禧的记忆里,这位数次试图阻止皇帝出猎的统兵详稳,很不討人喜欢。 这好事儿啊,约等於耶律延禧替他把忠臣选了一遍。 “耶律克鲁古是吧。” “臣在!” 好个洪亮乾脆,耶律延禧当即就来了精神,翻身下马示意这汉子起身,然后远远看著刚刚排成七八个阵列的骑兵,却见有一队与其余诸列不同,各个排的整齐,在混杂的行伍里,隱隱透著股肃杀。 “克鲁古吶,这支骑队,为何如此严肃吶,叫朕心惊的很啊。” “回稟陛下,此为铁林骑卫,臣得调令后方知陛下在此,因而擅自增调来此,请陛下治罪!” 好啊,好啊,全明白了。 耶律延禧你个昏君! 自己的亲卫骑兵不知道皇帝在哪,要靠外戚传递消息,然后佞臣擅自带兵前来,忠將为保皇帝安全,擅自调动核心部队,如若换作早前的耶律延禧,恐怕这耶律克鲁古今日定然罪责难逃。 而整个过程,他这个皇帝全然不知,甚至调兵的金鱼符都没见到过,自己搂著姑娘睡觉呢,大军却在奔袭上京的路上了。 呵,越来越有意思了,想来大辽就是这么亡的。 但今日,另一个的耶律延禧站在了这里。 “胡篤吶,擅自调兵,当治何罪吶?” “回稟陛下,依圣宗律,千人以上,绞之!这耶律克鲁古数次冒犯陛下您的天顏,早该如此,早该如此啊,看那天上的太阳,也为……” 萧胡篤狂喜不已,不想今日竟得诛了耶律克鲁古,此人仗著圣宗世系,从来不服他的管调,就算不死,他这个详稳也必然是当不成了,国舅爷果真神机妙算啊! “克鲁古,听见了么?” “臣听见了,臣知罪,但臣以为,身为……” 耶律延禧却是直接打断了萧胡篤的彩虹马屁,转而目光灼灼的盯著耶律克鲁古,死刑当前,耶律克鲁古却仍凛然,脸上半分慌乱之色也无,叫耶律延禧心中暗赞。 “听见了还不攮死他。” 他轻轻的说了一句,一旁还在囉嗦著如大地般慈祥如山峦般伟岸的萧胡篤愣了,而正欲分辨好教这个皇帝知道他身边都是什么奸贼的耶律克鲁古也楞了。 “没听见么!朕说攮死他!!!” 耶律延禧大吼了一声,耶律克鲁古这才反应过来,当即抽出了腰刀,復又觉得不对,回身去马上取了铁枪,两步上前就刺入了还在愣神的萧胡篤胸膛。 这萧胡篤,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就稀里糊涂的倒下去了,两唇翕合著,却只发出了嗬嗬的声响,耶律克鲁古见他气未绝,又补了一枪在脑门。 “克鲁古吶。” “臣在!!!” 欸你小点声! “你就替了他的位置吧,再给你加个,永昌宫太保吧。” “但你名字太难记,以后叫克虏吧,汉文,克敌治虏,懂我的意思么?” 耶律延禧上前拍了个拍耶律克虏的肩膀,未等这汉子谢恩,便转身带著隨从走了,只留下了地上一具尸体。 片刻后,他还是行了个俯伏大拜。 跪了许久,起身上马,朝著那群乱鬨鬨的宫分军去了。 全然没留意过,拍在他肩上的手收回去的时候。 手指在微微的颤抖。 第7章 提前交锋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7章 提前交锋 他的手在颤抖,他的心则跳的更加剧烈。 杀人。 一个多么熟悉的词汇,但当执掌屠刀的是自己的时候,那抑制不住的恐惧感轰然涌入了他的脑子。 虽然自己早做好了打算,如若想夺回朝堂,免不得与萧奉先和其背后的外戚一系的腥风血雨,甚至连具体方略都隱隱成了型,今日所为虽是临时起意,却也是其中一部分。 利用好自己荒唐皇帝的外表,逼一逼外戚系,腾挪点自己的空间,提前准备好两年后的战爭,以及做好铺垫,在这场战爭中翦除萧奉先执掌的北院,唯有如此,才能不被宋金夹攻,才能免得大辽版的天祚之耻。 但当真去做的时候,这个现代普通人的灵魂,总还是会显得无所適从。 甚至隱隱为自己为萧奉先做的最终打算而恐惧——用首战之败,换他的项上人头。 那又將会是多少条人命? 他闭上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隨后睁眼缓缓吐出,前方已是宫门。 而此刻的他,已是耶律延禧了。 “陛下,那萧胡篤?……” 发问的是侍卫郎君萧迭里,也是常伴身侧的贴心之人,而问这句的,本应是记录皇帝起居的牌印郎君,大抵等於掌印太监和书记官的角色。 但这牌印郎君,却从他登基开始,就一直闷在北院,只做著萧奉先安排的工作。 “就说他忤逆了朕,被朕给处死了,报去吧。” 萧迭里领命去了,耶律延禧也心知不可能治这萧胡篤大罪,如何真正的收了方才的铁林骑卫和耶律克虏,才是他心中所想。 同时也是提醒一下萧奉先。 朕乃天子。 即便你手握大权,却也不要伸的太长了,规则范围內,你来,但是动军队? 和你拼命。 然则刚入宫东门下了马,却见一骑踏著烟尘自北而来。 不是萧奉先又会是谁,耶律延禧当即摆了张愁苦脸,余光瞥见萧迭里跟在萧奉先后面紧皱著眉。 呵,果然是有专人监视著自己啊。 “奉先吶!奉先!朕悔啊!” 萧奉先刚下马还没来得及下跪,耶律延禧就扑进了他怀里嚎啕大哭起来,把他要问的都堵在了嘴里。 且这皇帝人高马大的,全压在了他身上,这腰! 好不容易把耶律延禧从身上推开,这皇帝却一直在那朕好悔啊,误杀良臣吶,一时让萧奉先也没了办法,只得吩咐近侍扶皇帝歇息,同时给其中一个使了个眼色。 皇帝在近侍簇拥下渐渐远去了,萧奉先仍站在原地皱眉,良久,吩咐了身边的近隨。 “去,叫大于越耶律阿思和参知政事李处温,今晚设宴,宰只肥羊。” 近隨领命去了,他又站了片刻,直到皇帝隱没在宫殿里,才转身慢慢踱著步朝北府去,路上顺手拦下了要去见皇帝的宰相萧德恭,並肩牵马走著。 这边耶律延禧回到了天齐殿,遣退左右只留了萧迭里,收了演戏的脸。 数遍本尊的记忆,偌大个宫殿,能够全然信任的,居然只有这位自他做燕王时就隨在身边的侍卫郎君。 “迭里,说说。” “自领了陛下口諭,臣一刻未曾耽搁,然刚到北院门口却见国舅策马而出,並招呼了臣,直问了句……陛下杀了萧胡篤?” 果然,虽说外戚系不会拿他这个皇帝怎么样,但是身边的控制可是一点都不少,他想了想这个朝代皇帝的特权,把萧迭里拉到近前。 “回去找耶律克虏,令他暂驻东华门拱卫宫城,非我直諭不得调动,再令他选几个可靠的好手给你,明白么?” 待萧迭里领命去了,耶律延禧又在脑子里把自己原本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重新过了一遍,他甚至想不如就趁这个空挡把萧奉先给提前办了。 但很多事情,想和做,是两码事,莽撞做了,没有收尾能力,必將引起大乱。 过了良久,宫人通稟萧瑟瑟求见,倒也应了耶律延禧心中所想,將满眼忧虑却又掩不住嘴角欢喜的萧瑟瑟搂在身旁。 “看来连你也知道了。” “回稟陛下,都知道了,臣妾还听闻耶律棠古与李处温又吵了起来。” “哦?吵什么?这你都知道?” 萧瑟瑟是似是失言,又似有意,就这么引了个话题出来。 “臣妾也是有娘家人的!” 隨后,萧瑟瑟一边掩著嘴角,一边把发生在北院的趣事说了出来。 “说耶律棠古听闻陛下斩了萧胡篤,当即大笑且差人在北院衙所摆了酒席,李处温上去拦他,却被强棠古懟了一拳,刚欲还手的李处温,又为正在北院办事的南院同知萧陶苏斡拉住了。” “那陶苏斡也是……只拉李处温,强棠古的性子,除了陶苏斡却是还有谁敢拉,结果又害李处温挨了一巴掌。” 耶律延禧一边听一边憋笑,待到那位老头拉偏架的时候,实在是忍不住了,笑出了声来。 好,闹起来,要的就是把这潭死水搅浑。 “那,也不知朕的瑟瑟,家里还有哪些可用之人吶?” “陛下又在取笑臣妾,只是臣妾喜些热闹罢了,何来可用之人。” 听到这句回答,耶律延禧不由低头认真看了一眼怀里佯作慍怒的萧瑟瑟,心中闪过了一丝复杂情绪。 这就是帝王家么。 但在他的记忆里,这位皇帝確实更偏爱萧瑟瑟,也更偏爱其所生的四皇子,而在他所知的为数不多的辽末歷史里,这位巾幗宰相和那位皇子,最终也就是死在了此事上。 为母则刚,能指摘什么呢? “何来取笑你了,朕近日啊,確实是想简拔些新人,一帮老头子,看腻歪了。” 萧瑟瑟闻言起身正色起来,皱起眉头把眼底的忧色摆在了脸上。 “陛下,臣妾虽不知陛下近日为何突然变了个人,但却知这南北王府,世系四部,苦国舅久矣,陛下今日斩了弄臣,虽不过是太医世系,却也是要小心国舅藉此做题。” “知道知道,不如给你封个宰相如何?” 耶律延禧拍著萧瑟瑟的背打著趣,心中却也多少有些寂寥,诸般政事,自己居然要从妃子口中才能窥见一角,不由让他危机感更甚了一些。 “陛下又取笑臣妾!” 一边笑闹著,耶律延禧想起一个人。 “瑟瑟,来日给敖卢斡找个老师如何。” “那当是再好不过了,臣妾替敖卢斡谢过陛下!” 这姑娘,知进退,当真不错,耶律延禧越看越欢喜,復又拥在了怀里。 “你也不问是谁。” “现在的陛下选的,自然是好的。” 耶律延禧微笑著,脑子里也在梳理著近日变作新帝后,一些已经掀起来的微小波澜,和那些或许已经改变了命运走向的名字。 他开始期待,开始试著织一张网出来。 夕阳余暉,洒在兰陵郡王府的朱红门窗上,映的堂內气氛愈发阴沉。 越过尊居大辽百官之上的大于越耶律阿思,萧奉先稳稳的坐进了上首,扫视了下围在堂下的萧德恭和李处温,斯文的端起茶碗啜了一口。 “咱们这皇帝,近日似乎愈加狂悖了。” 第8章 大石四策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8章 大石四策 当一个皇帝连脸面都不要了,奸臣除了把持住朝政还能干什么呢? 即便是萧奉先等人商討了诸般事宜,甚至扣下了耶律延禧升耶律克虏为太保的行敕,但这皇帝称自己悲伤过度,关在寢宫里三日了,又称梦中惊惧,新换了一批侍卫守著,连膳食都是宫人送进去。 而耶律克虏,既得了皇帝口諭,在大辽的制度下,即是宣命已降,就直接蹲在东华门外每日吆喝训练,全然不尊北院调令——论理讲,北院何曾有调动宫分军的权限了? 硬要说的话,这支军队就是他耶律延禧的私人宫卫,即便萧奉先早已在其中安插了不少將官,但在此刻动用,却就是他先过线了,反倒会成为各部族的把柄。 局面就这样诡异的僵持了下来。 萧奉先这边奔走,耶律延禧也没閒著。 “臣以为陛下所言,此四策当可应之。” “其一曰薄民赋,重商税,我朝不同於他国,国库开支除却诸宫卫军费与朝廷俸禄,唯一大项为皇室巡猎与捺钵,倘省之而用於民,轻薄赋税,加征五京丝瓷茶税,使民富之,以商为补,久之则大利於国矣。” “其二曰整边备,练新军,我朝南北两面官与节度使之制,可保边镇少乱,却难解决圣宗三十四部多皆依附之態,倘以陛下所想,则必须仿太祖圣宗,重建皮室军,先以威服,方可分而治之。” “其三曰嘉匠才,兴將作,改组我朝將作监,统管各院、局、坊,改做军民之用,大兴曷术,推尚铁器,並兴五匠,以变我朝器具皆赖於宋之弊,如此方可最终推行其四策……” “其四……曰……” 耶律大石讲到其四,却是不敢说话了,让耶律延禧有点愣神。 这货连削减皇室巡猎费用这话,都敢在自己这个游猎皇帝面前说,还有什么是他不敢讲的? “但说无妨,今日我早说了,言之无罪。” 耶律大石抬头看了眼耶律延禧,两天的论政里,这位皇帝诸多见解使他极为惊讶,尤其是分治诸部的思路,乃是解决大辽边患极为有效的办法,可即便这皇帝如今眼里似燃了一团火,但…… “其四曰……征女直,摄高丽,以求高丽之铜矿。” 看著憋了半天才敢开口的耶律大石,耶律延禧倒是觉得这人有趣的很,仕途中事,他竟然看的如此之重么?自己贬了一个萧兀纳,不想是造成了这么多影响。 “臣胡言乱语,请陛下恕罪。” “什么乱七八糟的,起来起来,我懂了,咱们没铜,所以最后一步还是要落到如何搞铜矿上来,但高丽嘛……先解决女直诸事再说。” 这小子把自己原本计划里三年后的事儿,给提前想了,且提醒了自己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东西——铜。 “那集中来说女直,去把萧迭里也喊来吧,他多少知些军事。” 带著耶律克虏选过来的几个新宿卫,在寢宫门口轮流守了两天两夜的萧迭里,此时当真是震惊於这皇帝的精力,名是悲伤过度,却是几乎没睡过几个时辰,要么和那耶律大石论政,待耶律大石抵不住去侍卫营房睡了,又拉著文妃和他问著各种部族细节。 而现在,这皇帝又整了一坨大的,把萧迭里给震在那半天没说话。 “倘要与女直开战的话,两位有何方略?” 两人俱是一惊,连旁边正在煮乳茶的萧瑟瑟闻言也愣了一下。 “陛下,东路诸州地形复杂,不利於骑兵展开,征之恐……” 萧迭里让他有些失望,问略刚开头,就先说不可,且只是因为地形复杂么? “陛下,萧郎君思虑过甚了,征女直何须动用大军,且以一支精锐骑军压阵,以汉人为先锋,以东路军为主力,依女直人力,大军所至皆灰飞烟灭也。” 而这位西辽皇帝,现在也確实稚嫩了些,军略,恐怕还是得问几位老將才行了,但他也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迭里,且把当前武备说与朕听听,东华门外的那些,难道就是宫分军主力么?” 隨著萧迭里一应话语展开,这边的耶律延禧人麻了。 早前所见皇帝亲军的武备鬆弛,在细细问过后,居然还只是表象,更深一层的是,当年大辽称雄的核心依託,无论是三十万皮室军,抑或是三千铁鷂子,在他这里,竟都只是过往烟云。 凑人数,能凑,凑出来就是那些早已忘了如何打仗的宗室子弟,而武备,除却自备的一人三马四百箭之外,那些久不养护的重甲,早已在库房里朽烂了。 这拿什么打,怪不得和西夏打了一场,打出个西夏称臣於辽,而大辽却要岁赐给西夏每年达十数万贯的弔诡协议,基本就是把宋上缴的岁贡原封不动的“赐”给了西夏。 “倘若……重建铁林军,迭里你以为需要多长时间可成军?靡费几何?” “陛下,短则三年,长则五年,但陛下,大盈库……” “说个数。” 一支三千人的重甲骑兵,居然需要这么长时间才能组建起来?太晚了啊…… “铁林军人马俱甲,若以三千为数,龙种战马,铁甲具装,刀枪弓矢,至少要五十万贯……” 此时终於对这个时代的金钱有了概念的耶律延禧,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倒不是因为这数目。 这耶律延禧本尊,每年光赏赐都得赏个三四十万贯出去!这还不算財宝和游猎的费用,真的是,举国养了这么个昏君! “萧郎君,倘若这五十万贯,俱都铸甲造枪,而无论马匹,工匠加力,同时分之於民间,两年可够?” 这边刚激动了一圈的耶律大石,哪能让这事儿就这么停了,想著不知为何皇帝似乎极为在意两年这个时间,索性以自己在商贾间廝混所见说了出来。 “若如此说,倒非不可,但……” “而马匹陛下可直接下詔以討,三年归还,此为圣宗旧例。” 耶律大石赶紧补上。 “可以就行,那就这么定了,迭里,你明日去找耶律克虏,著他开始选拔俊才,大石你先休息几天,等朕把钱筹了,你来督造。” 一个慨然领命,一个激动的不行,就差趴地上行个超级大俯拜了。 想想也是,跟了皇帝几十年的,和一介散官却直达天听的,断然是有差別的。 两人走了出去,把事情一一商定的耶律延禧,顿觉乏累起来,刚欲躺下眯一会,身旁一个声音幽幽的冒了出来。 “陛下说的斩钉截铁的,若不是臣妾知道,还以为陛下真有五十万贯呢……” 麻了,又睡不著了。 咋整,借点?就耶律延禧这德行,谁敢借钱给自己。 要不,实在不行杀几个贪官试试? “臣妾,倒是有点法子。” 耶律延禧立时就不困了,拉著萧瑟瑟的手两眼直放光。 但姑娘確是撑不住了,这满屋子大老爷们,又不能让宫人听见里面这皇帝在谋反,一应茶水就只得苦了萧瑟瑟,此时已然是眼睛都睁不开了。 “陛下,先睡一觉可好。” “那自是极好的!” “不准乱摸!” “哦……” 第9章 头下盐政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9章 头下盐政 耶律延禧做了个梦。 他梦见成吨的金银从天而降,堆成了一座山把他压在了山底下,跟孙悟空似的,然后就被自己傻笑醒了。 已然在煮著乳茶的萧瑟瑟白了个眼。 耶律延禧也不觉尷尬,不知不觉间,自己开始在这个世界上找到要做的事情了,这也让他更贴近了这位末代皇帝的身份,和萧瑟瑟之间,也少了许多隔阂。 迷迷糊糊的起身喝了口茶,又在萧瑟瑟伺候下刮舌刷牙漱口,整个人才精神了些。 然后就又愁了起来,辽上京这地方矿產丰富的很,但他却不是本地人,哪里知道后世那么多大矿如今在哪,即便知道现在去采,也断然赶不上两年之期。 “瑟瑟,你昨晚说的是什么法子?” 萧瑟瑟歪著脑袋想了一会,睡了一觉才觉得自己想的很是幼稚,但还是说了出来。 “臣妾想的是,找本家大父房的几个,有头下军州的姐姐们……去……” 姑娘卡住了,倒也不是说这个借钱想法本身多荒唐,而是让她代表一个荒唐皇帝,找娘家的头下主借钱,这事儿才是最荒唐的那部分,所以说著说著,自己也是没了底气。 一旁的耶律延禧,却在那细细的回忆起头下军州这个东西来。 这是耶律阿保机首创,也是歷史独一份的怪诞產物,虽然后来演变成了元朝的投下制度,但已经全然不是一个东西。 简单来说,这所谓头下军州,就是朝廷保有土地所有权,头下主完全自主的军州领地制度,除上缴酒税外,其余税收尽归头下主,节度使虽由朝廷选派,然刺史以下皆由头下主自署,自治之深,远非中原分封可比。 只是苦了民眾,要交两份税,国家的也要交,头下主的还要交,这就是二税户,但民眾在辽代建国早期大多是掳掠而来,也无反抗之力。 所以,一位头下主,能掳掠来多少民眾到他的军州,是他的本事,掳的多则朝廷赚的也多,反之则少。 朝廷与贵族共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不就是…… 耶律延禧即便贵为皇帝,也没敢说出那五个字。 他细细想了下,重新琢磨了一遍。 朝廷官营,贵族合股,军州制,对,就这个意思。 如果这帮子贵族能接受这玩意,那……盐呢?矿呢?商路呢?五京税呢?如果把这些也拿出来,破开头下主只能限於横帐、国舅、公主的旧制,让普通贵族也能入股分红…… 欸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萧瑟瑟看著又在傻笑起来的耶律延禧,生怕这皇帝又回到之前的昏聵里去,赶忙上前给他擦了把脸。 被耶律延禧抱过来就是一顿啃。 花容失色的萧瑟瑟半天才挣脱出来,然后就被耶律延禧用现代企业逻辑给一顿洗礼,末了,姑娘瞪大眼睛在那看著这失心疯皇帝。 比如盐,仍是朝廷专营,但把每年收益的一部分拿出来做为……头下盐股,以前头下军州是靠军功,这个头下盐股靠认购,一次性认购,可世袭不可转赠,朝廷可按照认购面值原价回购,但每年从盐政收入里分收益。 “陛下,这,这不是平白送了一半的盐政收益出去?!” 耶律延禧略想了下,问了几个问题。 “瑟瑟吶,你可知我大辽盐政最盛时期,能入库多少贯?” “臣妾知之不详,但比之当下,断是多……的多的……” “这是为何?” “盐官贪腐,节度使贪墨……” 萧瑟瑟渐渐又把眼睛给瞪圆了。 “那倘若世族买了头下盐股,有了监督权,他们还敢如此放肆么?” “定然將收敛许多!” “以及最关键的,瑟瑟啊,现在的盐政,是谁的盐政?” “当然是朝……不,是萧奉先的!” 耶律延禧想著,姑娘真聪明!萧瑟瑟想著,陛下真厉害! “但是陛下,这中间还是有许多细节,比如回购,头下军州额外有个头下主无嗣,朝廷会收回军州的惯例,还有,倘若臣妾当初嫁与陛下,那臣妾是否可以带著股份陪嫁?还有打破世族让其他贵族也能买股这个旧制臣妾觉得不妥,陛下还有……” 內里只是个毛头小子的耶律延禧,自然还没想到那么细,跟著萧瑟瑟就开始热烈的討论起逐项细节来。 跟小两口儿似的。 最终又耗了整整一天,从面值到数量,乃至世袭、陪嫁、无嗣、监督权、获罪抄家……以及最重要的回购、代持等等一应制度,终是草擬出了个基本章程。 两人彻底累瘫了,齐齐躺在床榻上各自摆了个大字。 “也不知敖卢斡未来有没有你这么聪明。” 萧瑟瑟听的心喜,马上也来了句。 “也不知敖卢斡未来有没有陛下这么聪明。” 隨后夫妻俩会心一笑,心照不宣的起身更衣,朝著耶律敖卢斡的晋王府去了。 孩子今晚註定是个不眠夜。 跟孩子同命运的,是萧奉先。 原本和李处温等人商议好的一套连环计,被耶律延禧装病不出搅的毫无办法,而今这皇帝却又在傍晚带著萧瑟瑟去了晋王府。 他开始嗅到了危机感,这皇帝,虽然仍是昏聵惰政,但性情却是大变,不仅放下了游猎,连平素每日必去的鹰坊都久未曾亲临了,而早晚从来不废的射技习练,也只去过一次,且也只射了一箭,诸多种种。 让他感觉到了几分寒意的是,自以为没谁比他更了解皇帝,但现在自己却不知道皇帝不知道因何而变。 莫不是被萧瑟瑟下蛊了? 这种四不著力的形势,让自耶律延禧登基以来就一直备受恩宠的他,很是心慌。 “国舅爷,当前最重,乃是將东华门外那支军队想法子调走啊。” 李处温在一阵沉默中率先开口。 “李相,这是宫分军,即便大多是国舅的人,但如若那耶律克鲁古就是按兵不动,你却待何如。” 说话的是耶律諦里姑,主管宗族诸事务的大常袞。 “倘若……有什么紧急军情?” 语罢,半天没说话的北宰相府宰相萧德恭,和大于越耶律阿思俱都惊的抬起头来盯著李处温。 而萧奉先……却仍在沉思。 片刻后,他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后交给了身边的隨从。 “送萧嗣先。” 隨从听声而去。 “处温,明日去寻牌印郎君,令其在起居注中记上一笔:『皇帝近日言行不类常人,常行匪夷所思之事』,再写文妃萧瑟瑟,『愈发妖娜,且文妃殿夜多异响』。” “諦里姑,你去探探那唤作耶律大石的,不知是哪个旁系的,看能否收买,不要动声色。” “德恭,你与强棠古虽有爭执却也无大闹,明日去试著缓和缓和。” “大于越,你也同与强棠古周旋下。” 这位大辽百官最高,与帝王同格,班列南北院枢密使之上的耶律阿思,在下首第一,点头应下,眾人齐齐散去。 另一边,看著院子里虽只九岁,却已然策马张弓的耶律敖卢斡,耶律延禧眼里的喜爱几是收不住的。 他笑眯眯的站在夕阳的余暉里,萧瑟瑟也满足的挽著这位帝王的手臂,映的院子暖如凡俗世家一般,只是耶律延禧此时脑子里想的是—— “奉先吶,你可得先动吶,不然我这棋。” “不好下。” 第10章 风云將起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10章 风云將起 接下来六七日,上京城渐渐风云诡譎起来,诸多流言散播,大多都是与文妃萧瑟瑟相关,至於耶律延禧这位皇帝的,也在五部少数顶层世族中偷偷流转著。 耶律延禧一边听著萧迭里的匯报,一边摇头笑著,萧瑟瑟在旁边眼中虽有忧虑,却丝毫不提自己,只是帮著萧迭里补充著细节。 这两人,正在逐渐形成耶律延禧的情报班子雏形,与此同时,耶律克虏那边也从宫分军中优先选了三百人出来,正加紧练著,而耶律大石则在四处联络著冶铁作坊。 而自己这边修订盐政的节奏,要加快点了,他还没盘算好找哪些世族来应这个盐政,也將会是个麻烦事,或许对萧奉先的策略,也该改改了。 “我还当奉先有什么高招,且再等等,我估计短期他要用那个和尚来,迭里留意著。” 萧迭里一旁应著,萧瑟瑟眼中忧虑却更甚起来。 “陛下,明慈大师名望颇高,臣妾怕……” “怕什么,朕吶,最不怕这种名望高的,更何况,你不是说了,那一个个庙子,俱都是一个个头下州么,呵,我倒要看看这大师有没有自知之明。” 与辽道宗不同,这位耶律延禧本尊,对皇家皆篤信的佛教没什么兴趣,又或者对他来说,除了打猎,什么都没兴趣。 三人正商议著,门外近侍却来了通报,自耶律延禧杀了萧胡篤后,除了强棠古遣人来报信说近日流言颇多外,这还是第一个上门的,这让耶律延禧来了兴致。 但听完来人是谁,却教他惊喜起来。 “臣萧移敌蹇,参见陛下!” 好一个少年儿郎!耶律延禧不由上前亲自將之扶了起来,细细端详著。 看著还没长开,却都快要接近高大的耶律延禧肩膀了,面色上却已然带了边军的风霜掛红,尤是一对眸子,似闪著星光一般,端的是个天生猛將! 然后他脑子就抽了。 “瑟瑟啊,余里衍几岁了,我琢磨嫁给这小子不错。” 萧瑟瑟先愣后无奈。 “陛下!余里衍才八岁!” “呃,也是,那萧……什么,你几岁了。” “回稟陛下,臣十五岁了。” 萧移敌蹇原本满脑子都是爷爷说的皇帝喜怒无常,要小心伺候之类的,结果耶律延禧这么一出把孩子给懵在了那,本想跪下来著又被那双有力的大手箍著动弹不得,只得小心翼翼的补了句。 “而且……阿主沙里说过,要我建了军功才给我討妻……” 对契丹语本能反应慢半拍的耶律延禧,待孩子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来阿主沙里是爷爷的意思。 指的是,萧兀纳。 “这样啊,那,让余里衍再等等?” 孩子傻了,萧瑟瑟却是偷笑起来,她看出来了,这皇帝是真喜欢这少年。 “来来坐下说,嫁不了公主那怎么办呢,不然朕给你改个名字吧,你这名字太长了,不好记。” 旁边的萧瑟瑟立时就在说这怎么能行之类的,孩子却当即又跪下了。 “阿主沙里说,臣到了陛下身边,一切都听从陛下的,以后就不……不回祖家了,他还让我转告陛下,陛下心意他懂了,遣去黄龙府,他也懂了,他已派人往女直方向暗自盯著,以后每月给陛下送女直动向的奏报,同时也会给陛下好好练一支新军出来,还请陛下冬捺钵务必去看看。” 听著这质朴却肺腑的话语,耶律延禧渐渐沉默了下来。 昏君!自己在心里骂了一句,自己只託了强棠古带了句话而已,这老爷子反倒脑补了这么多。 隨后扶起了孩子,语气里严肃了许多,定定的看著孩子。 “你想我给你改名字么?” “臣,臣……其实,想,臣也觉得不好听……” “哈哈,好!你的阿主沙里是我的老师,又把你这英武少年送到我身边,想来也是你阿主沙里喜欢的,那就取他一个字,萧,伯纳!” 他偷偷玩了个梗,反正这时代没人知道。 萧兀纳,萧伯纳,有问题么,没有! 与这孩子寒暄了一会,左右问著萧兀纳身体还好之类,就令萧迭里领著孩子送去耶律克虏身边了,出门的时候,耶律延禧还依依不捨的挥了挥手,惹的孩子在不远处不知该做什么好,只双手抱胸,做了个交手礼。 把身后的萧瑟瑟逗笑了。 “陛下,这孩子却是纯良,交手礼是平辈之间,他这孩子……” 耶律延禧却不以为意,只笑著把萧瑟瑟搂在了身前。 璞玉,这是当前的他最急切想要的,自己这未曾谋面的老师啊,连这都能看透么? 半晌,耶律延禧突的冒了一句出来。 “瑟瑟啊,你说,朕这拙,还藏的住么?” 萧瑟瑟沉默起来。 她知道,这场腥风血雨里,她是躲不掉的,但她没想到过,皇帝会这么直白的问自己。 “臣妾知道,如今的陛下,藏拙於外,藏锋於內,国舅却看不穿,陛下夺回大权只是时日问题,然臣妾一介女流不敢妄议朝政,但有句话,臣妾却想说与陛下。” “陛下……莫要因此话,对臣妾有什么误解,当真是臣妾的心中所想,肺腑之言。” 耶律延禧眼神异样的看著这个聪明姑娘,如此郑重的姿態,却是不多见。 “说吧,朕,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朕了。” 萧瑟瑟眼中一道光芒流转。 “倘国舅不知收手,定將会是一番……臣妾只求陛下,莫要因此事伤了皇后和元妃姐姐,莫要伤了后宫和气。” 这次耶律延禧是真看不懂这姑娘了,他还没见过的皇后,萧夺里懒,此时已经四十一岁了,比自己还大,耶律延禧本尊这好色之徒,对这皇后没什么好感,连个子嗣都没生下。 而元妃萧贵哥,也比年方二十五岁的萧瑟瑟大了九岁,且萧奉先可是…… “臣妾知道陛下不喜皇后,但皇后却也无法,她虽与萧奉先同族,却是另一支系,入宫不得陛下宠幸,只得依附於元妃姐姐,性子却与元妃姐姐相同,都是不善言语但宽厚仁义的,那萧奉先……利用两位姐姐,可姐姐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臣妾从不图谋什么后位,只是想让敖卢斡平安一生,姐姐们素来对敖卢斡也是极好的,臣妾不想这孩子的未来……活在兄弟鬩墙的阴影里。” 说罢,萧瑟瑟深深的低下了头。 耶律延禧看著这位与自己前世同岁的姑娘,知道这又是她擅长的以退为进,心中却有些心疼,自己二十五岁游山玩水,误闯了这个世界,而这个同龄的姑娘,却在夹缝中苦苦挣扎。 如若不是自己来了,她最终只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这皇家啊…… “朕,知道了,朕本意也不会动作太大,权势之爭,如何不是那树上的叶子,风向变了,自然就跟著都变了。” 不自觉间,他也慢慢变得开始用这皇家的口吻说话了。 正当两人研究著今晚是不是摆个大家宴,又有通稟进来。 “陛下,明慈大师通稟,请求近几日与陛下宣佛论道。” 萧伯纳的到来,必然让萧奉先更觉异常,但这国舅爷啊,怎么就老是整这些虚的呢?! 耶律延禧扶著额头,人都麻了。 “不见!” 被萧瑟瑟推了一把。 “呃……那就回復大师,朕自登基以来,久未聆佛祖教诲,心甚……愧之,然近日吧,朕忧患颇多,故请大师延宕些许时日,哎呀反正就是这些词,你们研究著回復,去吧。” 第11章 西北边乱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11章 西北边乱 辽代整个权力的顶层,是由耶律氏的四皇帐,萧氏的五房帐共同把持,萧奉先之所以能够架空自己这个皇帝,不仅仅在於他惯会取悦歷史上的耶律延禧,更主要的是,他拉拢了大部分贵族。 终於开始了解这个社会的耶律延禧,想著想著笑了起来,刚开始那会,最早还想用女直来解决问题,幼稚的很。 自己掌握不了话语权,即便没了萧奉先,还会有个耶律奉先冒出来。 “瑟瑟,你此前说的妹夫,耶律余睹,与你可熟。” “陛下此问差矣,不是与我熟否,妹夫与我虽与那萧奉先同属萧和一系,但萧奉先属长房,我与妹夫属三房,在太子……” 说到这里,萧瑟瑟担忧的看了一眼耶律延禧,见他没有异色,便又继续说了下去。 “在太子浚,陛下父亲……先皇一案中,长房一系与耶律乙辛一同构陷太子一系的五房,和臣妾所属的三房,最后乃至五房……覆灭,三房亦元气大伤,因而陛下无需忧虑妹夫,此是解不开的仇怨。” 然而在耶律延禧本尊的视角里,也正是因此,萧奉先一系,竟是有著將他扶上帝位的巨功。 “当年,倘若不是萧兀纳提醒先帝,陛下或也,也……” “也什么?” “或也难逃祸事……” 是了,是了,对上號了,当年太子浚的儿子,皇长孙耶律延禧登基后,竟还听信了萧奉先的谗言,让这位耶律乙辛的亲兄弟耶律阿思,和曾与乙辛狼狈为奸的萧和长房一系去处置乙辛一党。 这二人於其中大收贿赂,竟赦免了谋害了自己亲父的凶手,而这耶律延禧,末了竟还在甜言蜜语下,给耶律阿思封了个大于越,把枢密使如此要职给了萧奉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全然忘了当年老师的提醒,甚至最终还把堂堂帝师萧兀纳,给外放到了自己妹夫手下当个小小知事。 他苦笑起来,如若不是辽史简陋,辽代是少数民族政权,这耶律延禧,恐早排天下昏君前五了。 “陛下可是在想如何推行头下盐政?” “嗯,却也不止,我……朕在想,如何让这些贵族,认这新头下之法,以盐政为始,沿用到诸般领域中,从而……” 耶律延禧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比如在很久以后的未来,他如果能把这个游牧民族的军事潜力重新激发出来,或许此法,未必不能用於宋。 毕竟这天下,真的很大。 而眼下,此法亦有可能用於拉拢一位手握重权的宗室元老身上。 魏国王,南京留守,耶律淳。 “瑟瑟,你说,如果萧奉先知道了这些谋划,会做些什么动作呢,一个和尚?” 上京城的驛道,开始忙碌了起来,但城內,诡异的平和仍在维繫,直到一封急报,终於送到了北枢密院。 阻卜部叛乱。 “陛下,臣曾任西北路招討使,諳熟诸部,愿提兵前去,定不负陛下期望。” 难得朝会的耶律延禧,歪扭的半靠著御榻上的凭几,看著说话的这位,知北院枢密事——萧得里底。 “你去能干嘛,能喝酒还是能吃肉?刀都提不起来还领兵?陛下,老臣愿去,克日必復!” 这洪亮的声音和……这当廷骂街的风格,不是耶律棠古又是谁? “陛下,臣也以为棠古大將军合当此任,其亦曾任西北戍长,且刚平復乌古敌烈部叛乱,正当领符。” 萧奉先这句话冒出来,却把耶律棠古给甩到五里云雾中去了,这奸贼这是何意? “陛下,老臣还有一议,便观朝堂,眾皆老朽矣,老臣举荐一位青年才俊,与棠古大將军同去,合该歷练一番,如此方可使我大辽千秋万代。” 耶律延禧饶有兴致的看著这位大常袞,话里竟挑不出半分毛病,只是到底是耶律克虏呢,还是耶律克虏呢? “臣举荐北枢密院中丞司侍御使,耶律大石。” 朝会上瞬间嗡乱起来,夹杂著此为何人与侍御使为何职的低声议论充满了大殿,而耶律延禧也终於有了神色,看了一眼正抬起头望著他的萧奉先。 果然好手段吶,他身为皇帝,能给的职位,还没一个枢密使能给的高。 只是侍御使?侍的是哪个御?! 且更重要的,是耶律棠古,自己倘若同意了派这老爷子,必然不会有好结果,亦是斩断了刚刚才培育起来的一点信任,但如果不让耶律棠古去,那必然是萧得里底,则凭空给萧奉先一系再加了军功。 甚至他猜测,在西北的耶律塔不也,凭著萧奉先的往日恩情,真做个什么叛乱的局,应该不算难吧。 想著想著,他冒了个荒唐的想法出来——反正这皇帝本就荒唐,於是耶律延禧把凭几挪到前方,手肘支起架著腮帮,眼中忧愁更甚,慢声说道。 “奉先吶,自朕误杀胡篤爱卿以来,每日忧苦,不然差我去亲征,你看如何呀?” 萧奉先一愣,当即俯伏在地。 “陛下万金之躯,不可啊!” “哦?那就是国舅不允咯?” 惊觉失言的萧奉先,只得先补一句再说分辨。 “陛下,臣惶恐,非是此意,乃……” “那就是国舅允咯?好,就这么定了,散了吧,明日出猎,哦不是,出征!” 语罢耶律延禧就兴高采烈的从榻上站了起来。 鞋都忘了穿,直接跳了出去。 “陛下不可!区区阻卜边患何须……” “大于越吶,天子巡狩四方,是不是太祖定下的祖制?” 耶律阿思顿了顿,他如何敢不应这一句? “是却是的,但……” “那就对了,亲征!朕要亲征!哈哈哈!” 耶律阿思还要分辩,而皇帝却早就跑了,只留个提著鞋追皇帝的近侍身影。 满殿静默。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次啊,老臣说什么也要討个御前差事,陛下当是应允的,你说是不是,知事大人?” 反应过来的耶律棠古,大笑著调戏了萧得里底一番,当先去了,眾人也在一阵低语中各自散去。 萧奉先回头看著正和刚追上来的萧陶苏斡耳语的耶律棠古,眼中愤色难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復又看了眼早已空荡荡的御榻,转身走了出去。 顺路剜了一眼萧得里底。 第12章 再问棠古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12章 再问棠古 刚吩咐完萧迭里关於耶律大石的相关事宜,耶律延禧想著如今可以亲征为名召耶律棠古前来了,但口諭还没出门,一个洪亮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 “快去稟报陛下,老臣来討个差事!” 这老小子。 “老臣参见陛下,陛下如今喜说汉文,老臣也就顺著说,那韃靼人吶,悍勇的很,却也好对付,磨古斯死了才十多年,朝廷的余威还在,依老臣见,如若当真是大规模的復叛,以连打带抚之策为妙,怎么个打法呢……” 耶律棠古一顿方略,但耶律延禧此时却神游天外了。 阻卜就是韃靼?那?铁木真他爹,哦不对,得是他祖宗,也在那边? “……故此以打代抚,以抚代打,少打而多抚,当可速平之,陛下以为如何?” 回过神来,耶律棠古已经在那说了一大通,震的耳朵生疼,且听起来这老小子还是个智將? 和这造型不太符啊…… “大將军吶,朕倒是想问你另一个事,倘若女直叛了,又怎么个打法?” 耶律棠古一愣。 “陛下这是?” “朕近日把萧兀纳的奏章又重新看了一遍。” 不他没看。 “深觉有理,故而忧思甚重,不知大將军怎么看?” 耶律棠古面容瞬间严肃起来,思忖良久,方开口说来,且声音低沉许多。 “陛下有此忧虑,於我大辽幸甚!陛下可知,一个月前鱼头宴上,那完顏阿骨打因何敢轻慢陛下?” 说实话,此时的耶律延禧……还真不知道,只是记得个海东青的典故。 “完顏一部四代皆出雄杰,四五十年里厉兵秣马,且已由阿骨打之父完顏盈歌完成废除诸部之举,与我朝太祖初起之时何其相似,而今阿骨打更是威服其族內,又以猛安谋克制摄领各族,且大肆走私购置铁器。” “加之近年……” 耶律棠古抬头看了眼耶律延禧,却想起来近日风传的皇帝转性不喜鹰犬,甚至卖了几只海东青之后,才又讲了起来。 “加之银牌天使近年压迫过甚,索海东青不说,还要求女直女子荐枕……老臣恐女直將反矣。” 耶律延禧来了精神,问对人了! “而今其力已蓄足,因而倘若女直叛乱,远非韃靼可比,其剿討之法,只能快速且……酷烈!” 酷烈?耶律延禧皱起了眉头,但耶律棠古接下来的话,却让人惊悚起来。 “不杀光这一代人,女直之怨,不可解。” “这如何使得?於诸部而言,女直也是大辽一族,如此酷烈,难道不会引起诸部共反么?” 耶律延禧自己也想过不少方略,但如耶律棠古所说的杀伐,他却是从没想过,毕竟在一个现代灵魂眼里,这诸部诸族,最终都匯成了泱泱华夏,怎可如此…… “陛下忘了磨古斯之乱,各族俱都观望不出么?当年如果韃靼之乱不平,乌古敌烈、室韦,乃至女直,会不会也跟著叛了?倘若女直再起,诸部又作何打算?今日女直之判若不酷烈镇压,若再打八年,恐大辽边疆俱起刀兵矣。” “因而必须速胜且擒杀完顏氏一族及其兵將,方可威服四方。” 这老小子不愧是常年镇守边疆的宿將,一番分析已然让耶律延禧心中暗服。 “大將军,以我朝之军,可速胜否?” “要么,尽起四王府诸部大军,要么……自即日起,陛下开始练兵!” 前有萧兀纳,后有耶律棠古,只有耶律延禧本尊不知练兵,唉…… “大將军所言极是,我近日亦在筹谋重建铁林军,但所需时日过长,两年不一定能完成啊……” 他说著说著,就把心中始终忧虑的两年说了出来,而听在耶律棠古耳里,却是另一个意思了。 “陛下是说……两年內女直必反?” 嘴禿嚕了……坏菜了。 “朕当日想杀那完顏阿骨打,却被萧奉先说服,如今朕也是后悔的紧,但想来这消息早已传出去了,朕猜测此时的阿骨打,或许也如你我一般在制定方略了。” 然后耶律棠古就跪了,跪著跪著就哭了,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的说太祖显灵啦大辽幸甚之类的,你这老小子,当著皇帝面就这么闹腾合適么? 但他此刻却不能再同意了,也跟著耶律棠古在心里骂耶律延禧本尊。 昏君! “陛下,老臣直言,一支铁林军远远不够,女直境內多山地丘陵,大军施展不开,且其居住分散,军需无法就地补充,依老臣之见,当取如下三策。” “其一,即日起徵调奚六部之军入陛下帐,加以操练,其人登山逐兽上下如飞,以之为铁林军侧翼,方可解地形之困。” “其二,老臣妄言,请陛下恕罪,重启头下军州,分拨贵族於要衝驻守,抢掠女直族人,保障粮草通路。” “其三,搜山清野,使女直不得不与陛下的铁林军平原决战!” 道理確实有道理,耶律延禧此时还不知契丹人的打草谷给各族人民带来了何等灾难,在当前的他眼里…… 其一,钱,其二,钱,其三,还是钱…… “大將军言之有理,但……呃,那个,朕吧,早年荒唐,国库里是空虚的很吶……” 这边罪己状说到一半,耶律棠古当即抢了话头。 “陛下!老臣愿尽献家资!以助陛下!” 咱就说你这老小子真能富可敌国咩? “大將军误会了,朕有一策,恰与大將军商议一番……” 隨后,耶律延禧把头下盐政的一整套逻辑说了出来,但並未讲世袭这个过於激进的法子,只是说三年之期,以更似国债的方式更为柔和的讲了出来。 即便如此,也看见老小子的表情,从惊到惧到虑,半晌,在那顿住不说话了。 “老將军,此法可有不妥?” 耶律延禧只得小心追问了一句。 “若说不妥,倒確无不妥,反倒应了太宗的『义同休戚』,和兴宗大儒萧韩家奴的『利归於上,惠及於下』之说,但盐铁毕竟为国之重务,如此分利……” “且……恕老臣直言,比之萧奉先,恐最先反对陛下新政的,乃是魏国王淳。” 这却是耶律延禧未曾想过的,此前他还在思考怎么说服耶律淳这个手握重权的宗族大佬,毕竟对於远在南京的耶律淳来说,如此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请大將军直言无妨。” 耶律棠古抬头细看了一眼耶律延禧,想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 “魏国王淳,是陛下族叔,老臣……只敢说到此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一则是祖宗之法不可变这个亘古话题,更兼一点,一个昏庸的耶律延禧,恰是耶律淳认为合適的,但倘若他意识到这个皇帝正在变强,那么这个魏国王淳会不会成为皇帝的威胁呢? 耶律延禧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驱出了脑海,復又接著问耶律棠古。 “且不论支持与否,朕单问你,此法可行否。” 耶律棠古这次沉默了更久,斟酌一番后,慢慢说道。 “老臣直言,此策初听乃是置国之公器於陛下私用,但如若细想,倘延展下去,何尝不是把整个大辽变成了一个新的,更大的头下之国……” “此策於当下,乃是损国之法,但倘若未来……” 他又顿了一会,问了句耶律延禧有些意外的话。 “陛下先有分治边部之策,又有此……新奇之策。” “陛下所图,恐不止女直吧。” 第13章 御驾亲征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13章 御驾亲征 被老小子给看穿了。 六十多岁的耶律棠古,已在大辽官场浸淫了数十年,耶律延禧身体里这个二十多岁的灵魂,可以靠装疯卖傻糊弄萧奉先,但一旦认真起来,总还是瞒不过这个鬚髮半百的老者的。 “大將军,外患当前,但国库空虚,倘不能儘快筹集一笔巨资以应对,朕恐女直之患难解,但军队早已疏於操练,民心……亦难用,因而,朕首先想儘快练出一支精兵,以解当前之忧。” “朕知大將军你之忠,但又怎撑得起这么大一个摊子,但对於大多数贵族来说,能兼併的土地已经兼了,能贪污的赋税已经贪了,他们的扩张已经到了边界,他们的银子在库房里发霉。” “因而一个新的赚钱方略,对他们来说,是不是一件看起来还不错的事,而损国与否……恐怕只有如爱卿一般的忠直之臣才会考虑了,对他们而言,顶多顾虑一下祖宗礼法罢了。” 耶律延禧慢慢的说著,眼睛没有聚焦,就这么望著窗外,身旁的耶律棠古也渐渐沉默下来。 这位强棠古,骂这个骂那个,如何看不到这些,只是老人看到的更多是表象,却没深究这些人的贪婪之心而已。 “而有这笔资金,若可將女直之乱压下,甚至尽收其地,那於新地上,是否也可以推行此法。” “比如大將军你,买了东京商税的头下股,则必行使监督之责,如若东京商税下降了,朕不问地方官,却先问责你们这些买了头下股的贵族,大將军,是否既利於你,又利於国?” “但这是后话,现如今却只能用只与萧奉先一系利益攸关,与多数贵族们无甚关联的盐铁做文章。” 这老人紧皱著眉头,似乎想通了些,正待说什么,耶律延禧却接著讲了下去。 “若朕平了女直,稳住了边疆,有你和老师这般的宿將良臣,有萧伯纳和耶律大石……” 说到耶律大石,耶律延禧还是顿了顿,沉默了片刻。 “还有耶律克虏这般的青年才俊,这天下,哪里去不得,届时又將有多少个新地,西京是不是要再往西走,东京是不是还要再往东,那个时候,今日损的这点国利,將能够成倍的找补回来。” “你说是不是。” 耶律棠古抬起头,认真的,甚至不礼貌的盯著耶律延禧的眼睛看了很久,直到確认昔日那个只好奢淫玩乐的皇帝,真的已经看不到了,他取出了腰间的一个玉牌。 “陛下,老臣今日即细算资財,如无疏漏当可有七八万贯,资……不是,买陛下之头下股,以此牌为誓。” “啊?你全部家当才七八万贯?” 耶律棠古被问愣了,片刻后咔嚓一下就跪了。 “老臣绝无保留!七八万贯乃是算了牧场田產在內!请陛下明查!” 耶律延禧被答愣了,这老小子会错意了…… “欸別別,我不是这意思,你快起来,我……哦朕,朕是说,你就这么点家財还散了两万贯给乌古敌烈部?!” 老小子这才明白皇帝的意思。 “那,那不是国事么……” 一边说著一边低头,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跟个忸捏大姑娘似的。 而耶律延禧本尊,当年被一个他自己都记不住名字了的小部族首领哄高兴了,隨手就甩了两千两黄金出去做赏赐…… 君臣终於聊完了这个决定帝国走向的话题,老小子都准备走了,耶律延禧都把他送到门口了,两人才想起来一个问题。 “欸对了大將军。” “啊对了陛下。” 对眼望了半天。 “韃靼边乱……” 然后又蹲那开始喝乳茶。 “大將军,从镇州到上京,加急快报要多久。” “得十天多一点。” “那你信不信,二十天的时候会有一封西北司的紧急军情准时抵达上京,说韃靼已经平了。” 耶律棠古捻著鬍子,跟著皇帝一起坏笑。 “但那个时候,朕已经在路上了,这趟亲征,朕,要去。” “因而,大將军你不能去,你要帮朕看著这上京。” 刚坏笑的老脸,一瞬间定在了那。 “大將军,西北路招討使是哪位?” “耶律塔不也。” 名字读出来,耶律棠古也反应过来了。 “所以,帮朕物色一个新的西北路招討使。” “而朕呢,看看这大好河山,也练练兵,你说呢。” 耶律棠古在原地惊了一身冷汗出来,旋即跪下了,声音压的极低。 “陛下!如今朝堂风波不平,陛下切不可以万金之躯犯险啊!陛下!” “哎呀动不动就跪,烦不烦,耶律棠古接旨,日后与朕单独议事时不准跪!” 把耶律棠古给整的情绪不连贯了。 “啊?” “你要抗旨么?” “啊臣接旨,接旨……” 热血刚涌到脑子里就缩回心臟了,但冷汗缩不回去,五月的天多风,透过窗子吹的刚站起来的耶律棠古冷颼颼的,抱了抱膀子,看著正憋著笑的皇帝,嘿嘿了一声。 “莫说昔年往事,就算假传军令这一回事,朕也要把萧奉先的这只手给切掉,以此来做个姿態,朕不能一直装疯下去,倘若真是叛乱,那不也恰好治他个戍边不利之罪,大將军你知道的,朕啊,荒唐的很。” “不过最重要的是,有些事,朕不在反而好办,明白了么,朕亲征这段时间,你多帮朕联络一下族中诸人,朕在这上京,暗潮涌不起来,只有朕走了,这些人胆子才会大些。” “另外,遇事不决可与文妃商议,至於怎么个商议法你自己选,朕的瑟瑟被萧奉先抹黑的够呛,別给她添乱,待朕回来后,要提著耶律塔不也的人头,来议这个头下盐股,你觉得如何。” 然后耶律延禧歪了歪头,颇带玩味的说了下一句。 “要是他萧奉先真蠢到对朕下手,那反倒省事了呢。” 眼见劝不回这位决心已定的皇帝,耶律棠古想了下。 “可陛下打算带多少人?亲征一个来回,不仅时间上要消耗数月,且这粮草靡费……” “朕只带现下正在东华门外的三千人即可,只带正兵,不隨辅兵,一路轻装疾行,倘真的乱了,这三千也够弹压,但你我都知,那耶律塔不也如今可能都还……没收到他这一路已经叛乱的信呢。” “陛下!不带辅兵?这……” “不止不带辅兵,朕还要一路轻装疾行,三千人,凡掉队的,清出宫分军,送到小底局去,朕需要一支精锐中的精锐,倘若连急行军都跟不上,做个小底朕看著都嫌烦,也正好清清那些碍眼的钉子。” 耶律棠古傻眼了,啜嚅了半天,才把自己从震惊中扭了回来。 “如此的话,一个来回,两万石粮草足矣,且无需从国库调拨,可陛下……这,陛下万金之躯……” “放心,朕能坚持,且朕要始终走在大军最前,让朕的升龙旗,引出一帮好儿郎来,朕以为,如此胜过任何仪仗。” 说著说著,耶律延禧的豪气都冒出来了些,让耶律棠古隨著话语,好似看到了当年那支战无不胜的契丹铁骑一般。 “只可惜老臣不能隨陛下前去……” “但大將军吶,两万石……朕也是心疼的紧,大將军你知军,帮朕研究下这沿途的补给如何来安排,以及朕不在上京的时日,就劳烦大將军了。” 耶律棠古自是应下,又捻了捻鬍子。 “如果由老臣来安排,这粮草,一万石或也就够了。” 对此完全没概念的耶律延禧自然欢喜的很,便由这老小子去布置了,只是最末耶律棠古又补了一句。 “陛下,老臣家奴中有两百余精兵,隨老臣征战四方,最可信任,请陛下恩准隨同,也给陛下的宫分军,做个榜样。” 嘿,这老小子自信的很啊。 “嗯,朕准了。” 耶律延禧隨后招手把萧迭里喊了进来。 “迭里,去叫文妃,大家……重新认识一下。” 第14章 千里疾行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14章 千里疾行 皇帝御驾亲征,需要走一个非常繁琐的流程,从告先帝庙,到立三神主,再行祭天地,示厌祭,最末还有个射鬼箭——以死囚为靶子乱箭射之。 这还不算需要枢密院调军队,太常寺置仪仗,宿卫司定卤簿名单,最终才是皇帝率领群臣告祖祭祀。 所以萧奉先並未著急,待与眾人商量了一个上午,定了一套说辞,才於午间慢悠悠的走出了北院,准备去用个膳,再回府休息下,让侍妾捏几把,养足了精神带上一眾大员死諫皇帝。 然后就见一个宫人不顾街上人眼繁杂,径直来到了他面前。 萧奉先当即皱眉,正要训斥,宫人说出来的话却把他愣在了原地。 “国舅爷,不好,不好了,陛下一早太阳未出就去了先祖庙,太常寺值守不敢阻拦,陛下孤身而入,隨后与那几个新来的侍卫出了东华门,与那三千骑兵向北去了!” 这算啥,皇帝先斩后奏?!? 给耶律塔不也的信还没写! “快!差人去追!来人!备马!” “国舅爷,陛下他轻装简行,连辅兵都没带,只一人三马,开始我以为陛下是要游猎,但待我等反应过来陛下是去告庙,已过去两三个时辰了……” 萧奉先傻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片刻后才疯也似得抢了宫人的马,一路烟尘的朝他自己的府邸去了。 宫人在原地左右看了看,只得步行著向皇宫方向去了。 道路两侧,两个平民打扮的汉子,遥遥对视了一眼,各自走了,一个跟到皇宫里,在无人的道路上把那宫人捂嘴绑了,一个跟著萧奉先,直到三骑从萧奉先府里出来,巷口又有几个在卖皮子的,卖老参的,卖鲜菌的甩了摊子分別跟上。 特別是北去的那位,一人跟上后,復又从另一个巷口跟上两人。 疾奔了三个时辰,耶律延禧带著三千余人来到了长狼河上游河畔,耶律克虏选了个適合饮马的浅滩,將队伍停了下来。 耶律延禧一身轻装皮甲,身后是扛著升龙旗的萧伯纳,身左前是耶律克虏。 面前是懵成一团的三千宫分军。 其中有三百余,是耶律克虏在铁林骑卫基础上扩充出来的精锐,皆肃穆而立,两百余是耶律棠古的私兵,虽不如铁林骑卫齐整,但胜在一身凛冽的杀气上。 而其余的,则乱鬨鬨的七扭八歪的站著,还有不少当著皇帝的面交头接耳。 “各祗候!” 耶律克虏大吼了一声,眾人终於安静下来,齐齐看著皇帝。 “尔等俱为宫分军精锐,现阻卜部叛乱,朕將与尔等一同亲征,军情紧急,由不得准备,朕不管你们各自带了多少粆米肉乾,都忍到庆州再说!” “隨后朕与诸位轻装疾行,不带辅兵,两人一帐,沿途补给,以最快的速度直取镇州,日行少则六十里,多则百里,二十天!必须抵达!此乃军令!” 二十天抵达一出,兵士间不由一阵低语,引的耶律克虏再吼了一声各祗候,即肃静听令之意。 耶律延禧皱了皱眉,隨后抬高了声音。 “中途倘有跟不上掉队的,自永昌宫除名,发配小底局!” 一句话出来,下方却是鸦雀无声了。 这惩罚也实在太重了些,承应小底局乃是获罪世族子弟配放之所,做的是皇宫十二类杂役诸事,且最重要的,將会世代失去世选之权。 在契丹的贵族体系里,基本就是宣判了此人的死刑。 “如有装病及自残以脱队者,杀!” 除了铁林骑卫和棠古私兵,其余诸人面面相覷,却谁也不敢在这个当著他们面杀了萧胡篤的皇帝面前再出声音的。 “而朕,除了水壶,只带了炒麵,与尔等同食共寢,倘朕掉队,汝等自行回营便是!” 算是点前世执念,耶律延禧最终拖著萧瑟瑟和萧贵哥,硬生做了一袋子此时並不流行的炒麵出来……且果然还是萧贵哥更持家些,往里面加了私货,比如同样磨成粉的肉乾。 眾人各怀心思,在皇帝必须烧开水才用食的奇怪要求下,沉默的嚼著炒米和肉乾,有聪明的少吃了几口,有倒霉蛋什么都没带,水袋还要和同僚借著来。 看的耶律延禧直皱眉头。 “万事开头难啊……” 他不由得冒了一句出来,身旁的萧伯纳接上了一句,把耶律克虏说的直皱眉。 “阿主沙里的训练可比陛下严酷多了。” 待眾人用食完毕,耶律克虏率先派了一位棠古私兵,揣著皇帝手諭四马疾行赶往庆州,置备中途补给,隨后沉默的把眾人集合起来。 眼神中比之平日更多了几分狠厉。 这边的耶律延禧,以荒唐皇帝本色逕自带兵出游了,上京城里则是炸了锅,有说皇帝不尊祖制的,有说皇帝轻贱龙体的,但没人敢把话说重。 在辽朝这个没有御史言官的体系里,大贵族的表现才是风向,比如诡异安静下来的萧奉先一系,和突然动作频频的皇帐贵族,比如耶律棠古。 皇帝出发四五日了,按脚程已经过了庆州,这耶律棠古却打著献资皇帝亲征的名號,给皇宫送了七万贯,由文妃收了,转而以助军的名义,由萧迭里拿著皇帝手詔,绕过了枢密院直接找到军器坊开始製造甲冑。 又过了一日,据说收购了耶律棠古田地牧场的萧陶苏斡,找上了耶律棠古的门,这位百官面前好脾气,只与皇帝扳力气的南院知事,和耶律棠古大吵了一架,隨后也献了三万贯。 他本想把从耶律棠古那收的田產卖掉,但这个档口,没人敢接招…… 这两人的动作,一时引的上京朝臣和前来参加夏捺钵的贵族头领们议论纷纷,诸人走动骤然密集起来。 直至此时,萧奉先调集大军护卫皇帝的军令,才从北枢密院分发了出来,据说强棠古这次不止骂李处温和萧德恭,连萧奉先都被他以“坐视君父孤军深入”大骂了一通,隨后五千宫分军一夜疾行从黑山赶到了上京。 乃至十余日后,耶律延禧已经过了臚朐河上游,进入西北路招討司辖境,皇帐一系的十几个青年子弟,包括耶律撒八在內,自荐入了永昌宫,等候皇帝发落。 十九天后,皇帝已经到了镇州以东二三百里,献金的风潮似是过去了,马人望这位宿老,在萧陶苏斡数次拜访后,突然捐了一万贯到大盈库。 而更重磅的,则是萧和三房一系,以耶律余睹为代表,送信献了十万贯,是连萧兀纳这个公认清廉的,也跟著附信献了五千贯出来。 一时间,朝堂再度陷入了如耶律延禧杀萧胡篤后的诡异之中,只是这次,正主根本就不在这里,即便是有心人想多去问点什么,却也传不出来任何消息。 整座上京城,寂静无声。 与此同时,耶律延禧也带著两千五百余疲累无比但眼冒精光的骑兵,站在了镇州城门下。 “跑丟了七百多人,可够小底局忙的了。” 耶律延禧骑著马,在排的齐整的队伍面前喊了一句,引得队里一阵鬨笑。 但,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好上太多了。 这群儿郎啊,骨子里的凶悍还是在的,只是以前,没有一桿升龙旗领著他们,当真可惜了耶律延禧这副雄壮身板。 一边想著,一边转头和耶律克虏低声问了一句。 “都处理好了么?” “回稟陛下,除了两个臣以为可造的,余下钉子俱以拔除。” 他点了点头,转身看著洞开的城门。 两个隨从搀扶著一个病懨懨的老者,从城门里现身出来。 第15章 镇州问跡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15章 镇州问跡 镇州城是一座颇为雄伟的重镇。 千余米长的城墙,在三十余米的基座下夯土建了近十米高,在午后的阳光里,映的十米宽的城门愈发深邃。 满脸病容的耶律塔不也,终於还是在昨日收到了自萧嗣先处的信件,仓促做了布置,但也是来不及了,只能硬著头皮跪下行了个五拜大礼。 耶律延禧甚至没有下马。 “朕听闻阻卜部叛乱,但这镇州城,为何並无防备?” 倘若真有战事,按时间推算,镇州的两万骑兵此时早应集结完毕,城门亦当封闭,然而耶律延禧所见,城门大开,城墙上临时抽调兵丁衣甲都还杂乱,远处的牧民和商队也在遥遥的看著,等著这边事了进城易货。 “启稟陛下,阻卜部乃是游骑作乱,贼首已討,正待陛下检阅。” “哦?游骑作乱还需银牌急递军情?” 耶律延禧饶有兴趣的看著耶律塔不也,看来最终还是没拦住消息传过来,但也够了。 而耶律塔不也也被问了一身冷汗,银牌急递?萧嗣先只说配合做阻卜匪乱,以应付皇帝,见如今这態势,想来…… 耶律塔不也不再辩解,身子微微颤抖著,闭上了眼睛。 “启稟陛下,臣有事要奏。” “大胆!” 耶律延禧抬手阻止了正欲抽刀的耶律克虏,看著说话的那位中年汉子。 “抬起头来,你是何人?” “臣耶律习不里,忝为判官。” 耶律习不里肤色黝黑,瘦高的个子让他即便俯伏著都比旁人高一截。 “招討使大人自来西北司,悉心经营边情,至今各部和睦,虽天候日寒,然招討使大人四方巡视,以安部民,並无叛乱之说,请陛下明查!” 耶律塔不也闻言微微睁开了眼睛,但復又闭上了,心中只默默想著,有又如何,无又如何……今日之局,无论如何发展,他都必死了。 “耶律塔不也,你怎么说?” “臣……死罪。” 耶律延禧没有看他,眼睛看著远方茫茫草原,心中再一次矛盾起来。 为人,和为君,原来如此不同,倘若他就是耶律延禧,那这个耶律塔不也必是死在当前了,但他却也是这一国之君,一个属下愿冒死为其諫的,能稳住边疆的能吏,却又何尝不是君之所求。 “你,怎么说?” 他隨手用马鞭点了一个人问道。 “启稟陛下,习不里所言……確是如此。” “启稟陛下,確是如此。” 周遭陆陆续续的,有人附和起来。 “耶律塔不也,朕將在此修整,三天后,要么朕带著你手上的那封信回京,要么提著你的脑袋回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你……早该死了,念在群臣为你求情,也算你治理有功,给你个机会,自己选吧。” 说完,耶律延禧直接越过了眾人,引著身后由萧伯纳领著的三百骑卫入了城门,而耶律克虏自是將大军带去城南营坊了。 “陛下,假传军情,您不杀他?” “军情又不是他传的。” 萧伯纳愣了愣,復又拍马上前。 “陛下如何知道的?” ……这熊孩子。 “因为原本给他的急信,几日前就送到我这了。” “啊?陛下好厉害!阿主沙里让我不要和陛下多说话,但臣看陛下人挺好的啊?” ……? 第二日,耶律延禧正在街上溜达著,和萧伯纳在那研究著各边部牧民五花八门的服饰,一位文掾前来请了他去招討府。 一夜忧惧,耶律塔不也竟是臥床不起了。 待耶律延禧领著骑卫来到招討府,这老人由人抬著,强行坐在堂厅下首,见了皇帝要拜,被耶律延禧挥手免了,隨后,耶律塔不也从怀里颤巍巍的掏出来一封信,交到了耶律延禧手上。 “陛下,这信,是萧嗣先送来的,老臣昔年糊涂,与那耶律乙辛沆瀣一气,虽陛下慈悲赦免了老臣,却也拿了把柄在大于越手里,臣本也时日无多了,亦知此罪难逃,末了將此证送与陛下,唯求陛下莫要牵连诸僚。” 他又从身边的桌子上,拿起了一个本子。 “此为近年来,臣赠上耶律阿思的常例记事,所涉及人等,臣早已理为单据,请陛下过目。” 这倒是远远出乎了耶律延禧的意料,他挥手让萧伯纳把信和记本都收了,细细盯著这个自己本尊的杀父仇人,却泛不起来什么仇怨。 毕竟,那是耶律延禧的仇人,却与自己何关呢。 “如此,倒省了朕的力气了。” 他把萧迭里截获的,萧奉先情急之下直接从兰陵郡王府送出的书信,扔到了耶律塔不也的面前,耶律塔不也只瞥了一眼,却没去细看,头慢慢的低了下去,吐了一口血出来。 两名棠古私兵当即衝出,扶住这个要倒下去的老人,其中一位蘸了血在鼻尖闻了下。 “陛下,他服毒了。” 耶律塔不也在私兵怀里抽搐著,黑色的腥臭血液从他的嘴巴鼻孔流出,眼睛却保留了最后一丝神采,定定的盯著耶律延禧。 耶律延禧直视著这道目光,嘴上吩咐著。 “去,把眾臣喊进来吧。” 早候在门外的诸人鱼贯而入,却寂静无声,没有人上前呼號,也没有人上前求情,只是在耶律延禧身后跪了一地。 耶律延禧略有些诧异的回头看了一眼,復又回头看著仍强撑著的耶律塔不也,摇了摇头开口说道。 “著耶律塔不也,虽有叛逆大罪,却也镇守有功,朕以万民计,不罚其罪,不赏其功……” “待其亡故,可……由其所属仲父房,自行决断其可否入祖庙。” 话毕了,耶律塔不也用力的抬了抬双手,却没抬起来,只能对著皇帝微微点了点头,带著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笑容,咽了最后一口气。 “耶律习不里。” “臣在。” “你是哪一支的,懂否宗族之礼。” “臣为季父房,懂礼。” 耶律延禧最后看了一眼耶律塔不也。 “暂以礼……从简葬之。” 隨后,便带著骑卫走了,身后的眾臣默默的上前,围住了耶律塔不也。 “陛下,您就这么把他放……哦不对,就不治罪了?” “他有何罪呢,他此前的罪,朕赦免了,他当下的罪,交代了,且以死抵之。” “朕……治他何罪呢?” 耶律延禧慢慢走著,在前一世,他没来得及去了解这人性的善与恶,就跳进了一个勾心斗角的皇家世界,原本他以为,辨忠奸就如宫廷剧里,就如包青天一般,並非难事。 而现在,他身为皇帝,却好像有些糊涂了。 第16章 庆州问心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16章 庆州问心 “克虏,你说萧奉先,有没有胆子劫杀朕?” “没有。” 站在角楼上向北望的耶律延禧,等了半天不见耶律克虏接著往下说,只得回头看了一眼,结果这孩子眼睛正四下巡梭著,根本就没想接著说! 他大概知道耶律延禧本尊不喜欢这货的原因——之一了。 端的是无趣。 “为何?” “因为陛下临行前又调了五千宫分军去上京。” ……没了。 耶律延禧偷偷翻了个白眼。 实则是亲征了一趟,跑的大腿內侧都磨了血泡,结果就这么回去了,他有点不爽。 “要不,咱去打个猎?” “臣领命。” 耶律延禧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身后一声跪地,旋即起身脚步远去了,他诧异的回头,眼睛只捉到了大步远去的耶律克虏身影。 张了半天嘴,他只得指了指耶律克虏,朝身边的萧伯纳问道—— “他一直都这样么?” “嗯,哦陛下,一直都这样。” 耶律延禧扶了扶额头,赶紧把这个二愣子叫了回来。 “你以前不是最不喜朕游猎么?” “陛下此前游猎为游玩,现在游猎为练兵。” …… 顿觉无趣的耶律延禧,在安排好招討都监暂领副招討使之职后,於第四日一早出了城,本应相送百里的百官,被耶律延禧制止了,只点了耶律习不里隨同两百边军护送。 “可曾怨恨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启稟陛下,不敢,耶律塔不也虽颇得人心,然依臣而言,不过比之诸多恶贪……略好而已。” 耶律延禧不由看了这汉子一眼。 “你向来这么直言的么?” “是,因而得罪了李处温,被调至此处戍边。” 耶律延禧沉默起来。 当皇帝身边皆是奸佞,直臣自然是没有任何的生存空间,位尊者如萧兀纳,位卑者如这小小的判官,以此类推之,诸多节镇大员,南北院官,是何成色自不必说。 而仅这个秩同正三品的西北路招討使,每年竟然要给耶律阿思送上多达三万贯的常例,几乎等同於一个中等军州的商税收入。 这大辽…… “很好,朕记住你了,回去告诉你的同僚们,朕自此以后,只用直臣,去吧。” 言罢,耶律延禧径直拍马去了,身旁三百精骑整齐列做各两纵跟上,身后两千余骑兵亦呼哨著从耶律习不里身边席捲而过,扬起满天的烟尘。 待黄土漫落,大队的骑兵如尘暴一般东去,耶律习不里再如何也无法从中分辨出那个穿著朴素皮甲的身影,只看到一桿升龙旗,高高飘扬。 有了来时路,復归上京就容易了一些,一路上仍是疾行不歇,日升日落间,草色由青黄渐渐泛起碧浪,及至十五天,庆州城在人与马的喘息声中,遥遥在望。 所幸宫分军之马俱都出自皇家牧场,备马亦是良驹,又兼此前筛过一程,这支骑队,除却两个生了恶疾的,两千五百人竟无一掉队,隨后在皇帝的大声吆喝中,近万匹骏马,朝著庆州城呼喊奔腾而去。 耶律延禧在庆州城外修整了一天,月余里,他与士兵同食共枕,早已让这群散漫惯了的世族子弟忘了面前这位,曾经是个只知游乐的荒唐皇帝。 而今夜,皇帝从庆州城借了乐器,婉拒了节度使的大宴,也不去行宫,再次与眾人烤羊共食,又亲御琵琶,直叫士兵们惊嘆哄闹了起来。 待诸人沉沉睡了,耶律延禧向南望著上京的方向,心中思绪正万千,却被耶律克虏打断了,带了两个人上前来,一个壮汉名为萧蒲离剌,一个却是瘦小的多,名为萧阿鲁不。 “能让克虏看上的,应不简单吶。” “陛下,臣曾空手擒野猪,嘿嘿,力气大!” “陛下,臣,臣……” 精瘦的这个,却半天说不出来,耶律克虏只得接上。 “他跑的快,手也快,会一手飞刀,也会一手好贼偷。” 原来是个奇人……耶律延禧歪了歪头看著耶律克虏,眼中玩味之意更甚。 “他此前確是有些用处的。” 耶律克虏梗著脖子辩解道。 不再取笑这愣子,耶律延禧收起了神情,想著克虏的“此前有用”,再看时已严肃许多。 此二人,正是耶律克虏保下来的两个钉子。 “陛下,臣只憨不傻,嘿嘿,国舅爷遣我入宫分军,是让我来混个详稳当,但陛下那日杀了萧胡篤,咱就觉得这才是皇帝,陛下要是肯留我,刀山火海也只陛下一令,嘿嘿。” 一顿说的耶律延禧眼睛都瞪的溜圆,这萧蒲离剌,和耶律棠古一路人。 “陛下,他傻的,萧阿鲁不知道的多些,他是萧奉先私蓄的探子。” 这让耶律延禧眼睛又眯了起来。 “陛下,臣……” “直说!” 耶律克虏在他身后低吼了一声,萧阿鲁不这才低低说著,他本是东京府的混子,乃是被萧嗣先挖了出来送到了萧奉先身旁,数年后被送进了宫分军,职责,只有一个。 监视皇帝。 “你在宫分军如何监视朕?” “陛下……身侧宫人,有六七个,还有陛下的一个,宿卫……” 或许是因酒后,又或许是这六月夜风且冷,耶律延禧当即一股热血涌上头顶,冲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可是全部?” “臣不知是否还有,所知的俱已报给了克虏太保,求陛下饶命!” 耶律延禧看了看耶律克虏,见他点了点头,復又皱眉仔细看著这把油滑写在脸上的精瘦汉子。 “陛下,臣將此人留至现在,就是为了名册,今晚他俱以告知,当无遗留。” 耶律克虏出声,萧阿鲁不当即惊慌起来,而萧蒲离剌却如闪电般出手,牢牢的箍住了他的双肩,任萧阿鲁不如何挣扎也挣不脱。 “陛下!陛下,臣当真是仰慕陛下天威,自此以后愿为陛下驱使,陛下,陛下……” 耶律延禧盯著这汉子,脸上却没太多喜怒。 他已不再感慨萧奉先手段如何了,这一路上,民眾之惧,官员之噤,他虽疾行,却也见了不少,而最终,耶律塔不也,这个原本他原本以为的大奸大恶之徒,却得了眾人回护。 那位耶律延禧本尊的仇人,濒死前的眼神,已然深深的烙在了他的脑中,在京为奸贼,外放为良臣,这大辽,腐坏的不是制度,不是官僚,乃是坏在心,追根溯底,坏在了这个荒唐皇帝上。 人可用,但人心难用。 片刻后,他长吸了一口气,把身后握紧了的手,鬆开了。 “念你供出朕身边细作有功,可恕你脱队之罪,蒲里剌,放了他,隨他去吧,明日辰时出发。” 言罢,耶律延禧当先朝营帐去了,耶律克虏当即转身跟上,萧蒲里剌也嘿嘿了一声,拍了拍这精瘦汉子跟著走了,只留了萧阿鲁不在那。 远处的火光,照亮了他的靴子,却映不出来他的脸。 他就这么呆立了许久,復又盘腿坐下,最终,臥在草地上,也不知睡了与否。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號角声响起。 他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草叶,朝著营中上风东向,皇帝与耶律克虏的小小营帐走去。 第17章 萧陶苏斡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17章 萧陶苏斡 耶律延禧愕然的看著眼前横班成排的官员,只得召了宣徽使上前。 “此是何为?” “陛下亲征大胜归来,当以『车驾还京仪』之礼应之。” 他当即拉下脸来,不用问,又是萧奉先。 “荒唐!此仪只用於朝贺祭祀!为何如此劳师动眾!” “启稟陛下,此为枢密使亲……” 耶律延禧微微抬手,制止了宣徽使的言语,左右看了一眼百余位朝官。 “可有记注官?” 一位文官颤巍巍的站了出来,捧著手板立在宣徽使身后。 “记,朕亲征所歷,诸州岁寒民飢,凋敝日甚,此朕往日失德之报,当躬告太庙,上谢先帝,自今以往,朕膳饮服用,悉从简素,凡诸奢仪,非郊庙、大宾,悉罢勿用。” “另,宣徽使未奉朝命,擅兴仪制,免职听勘。” “散了,各自回京,朕就不送了。” 百官面面相覷,却也只得当即跪下接旨,杂乱的喊著圣躬万福,在皇帝不悦的神色中各自退去,而那记注官在手板上记完了,上前掺起宣徽使,也跟著退了去。 待百官陆续骑马乘车走了,耶律延禧身旁的萧伯纳神神秘秘的凑了上来。 “哇,陛下……为何您与阿主沙里说的全然不同啊。” ……? 一下就把心头正怒的耶律延禧给整不会了。 他憋了半天,也没想出个什么来堵这熊孩子嘴,幸好耶律克虏的声音响了起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尷尬。 “陛下,要不要臣前去调上京宫分军前来拱卫。” ……? 一路来回四十多天不动手,结果皇帝回到上京城外一天日程的时候动手是吧。 他只得甩开这俩脑子里全是肌肉的,自己慢慢踱著,思索这萧奉先到底是想要干嘛,却半天也想不通,他既然已经在自己身边安插了这么多探子,也必然应该是知道了耶律塔不也的事,为何还要来这一套? 正想著,远处几骑飞奔而来,远远的就听见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 “陛下,老臣来迎陛下啦!哈哈。” 不是耶律棠古又是谁,但隨他前来的另一个人,却让耶律延禧有些意外。 萧陶苏斡。 “陛下,这小老儿非要跟著我来,老臣就只能把他捎过来了。” “臣萧陶苏斡,参见陛下。” 耶律延禧脸上也露出了喜色,上前將两位扶了起来,一边拍著耶律棠古的肩膀,一边说著。 “这些日子辛苦大將军了。” “陛下,书信说不清楚,老臣这次啊,可把这老小子给拐过来了,臣说的他不信,偏要亲自问陛下。” 原来这强棠古,可把萧陶苏斡坑的不轻,先是上门摆了一副愁苦相,低价把田產俱都折价卖给了萧陶苏斡,也不遮掩的就拉了一车文契金银到萧陶苏斡府上。 第二日,却又大张旗鼓的赶著车马,又不做遮掩,就这么招摇过市的拉著满车铜钱送进了宫里,言说是捐皇帝亲征军资,立时就把萧陶苏斡给绕进去了,一时间满朝文武议论纷纷,萧陶苏斡无奈只得清空了家財,连用膳的银器都一併捐进了宫里。 捐完了当即找强棠古大吵了一架。 “陛下,老臣若有冒犯请陛下恕罪,老臣只想问,这棠古说的种种……都是真的?” 萧陶苏斡一如当初耶律棠古一样,问完了就盯著眼前这个往昔的荒唐皇帝,担忧全然在脸上,生怕皇帝下一句说出俱因游猎缺钱这类话来。 差不多是时候把这潭死水打翻了。 耶律延禧拉著萧陶苏斡,慢慢聊了整整一个时辰,耶律棠古一旁等著,还不时补上两句,似在和萧陶苏斡炫耀自己知之更详一般。 “陛下竟怀此谋略,我大辽……” 耶律棠古在一旁哈哈笑著。 “小老儿,和你说,你这和我当初啊,一模一样。” 几番安抚后,渐渐平静下来的萧陶苏斡正欲开口,耶律延禧却是把自己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两位爱卿,可知这萧奉先兴车驾还京仪乃是为何,难道他当真如此不知进退么?” 耶律棠古和萧陶苏斡两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耶律棠古开了口。 “陛下啊,老臣说一句冒犯陛下的话,陛下以前最喜排场,听闻此举只会欢喜异常,何来不知进退。” “萧奉先此举,当应是在试探陛下心意而已。” 萧陶苏斡在一旁补充道。 “朕如今手握萧奉先,萧嗣先,耶律阿思罪证,正思考还京后如何处置,两位可有妙计。” 这次耶律棠古不说话了,论领兵作战,他自有方略,但政事人心,却不如萧陶苏斡了。 “陛下当宜缓行,渐削其羽翼,万不可操之过急。” “国舅此前得势,皆赖了陛下宠爱,乃至朝中……奸佞横行,陛下如今先斩萧胡篤,再查耶律塔不也,萧奉先一党,俱自危矣。” “虽陛下英明,提前调了宫分军入京,但各路节度使,西南边镇,诸京要员,早已为萧奉先拉拢渗透,以雷霆之势肃清朝中虽易,但封疆诸人,若是……” 耶律延禧沉默下来,他这大辽,不比朱元璋帝国初兴,也不比李隆基雄厚基础,已是內忧外患千疮百孔,必是要小心行事以免生乱,这让他分外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陛下,小老儿不敢说,我来说,魏国王或许忠善,但倘若萧奉先一党全部倒过去,谗言佞语之下难保误解陛下,生出什么非分之想。” 耶律延禧努力回忆著这位,在其本尊视角中敦厚儒雅的堂叔,也记起倘若不是耶律乙辛作乱,本应继承帝位的,即是这位堂叔。 喜好文学的耶律淳,或许有著多数文人的通病——多谋少断,但南京距上京遥远,这位堂叔在谗言之下,即便不做大逆之举,但若与朝廷离心也是难办,毕竟这位基本已是辽朝南方汉人之主,在南面官系统里,声威甚至隱隱压过他耶律延禧一头。 “只要他不挡朕改革,朕就不动他,但这枢密使,不能再由他做了。” “陛下,臣倒是觉得,萧奉先做不做枢密使,在如今倒也无甚紧要了。” 萧陶苏斡抬头看了眼这个往日只知道玩乐,对自己手上权力竟似不知的皇帝。 “陛下之永昌宫,並不受枢密院节制,臣听棠古说,陛下还欲扩充五千奚六部兵,此扩军本困难重重,但如今陛下拿了萧奉先短处在手上,只要奚王府点头,却也不难。” “只要扩入了永昌宫,虽有不尊祖制之嫌,但於陛下,自可独断,由此则无需再与枢密院纠缠,然……对奚人来说,调兵入永昌宫的,乃是萧奉先也。” 这小老儿蔫儿坏! “可奚王府如何会同意呢,毕竟朕只有调兵之权,却无徵募之权。” “臣向陛下举荐一人,得此人,则可尽得奚人之曳剌军精锐矣。” 耶律延禧当即来了兴趣,转头紧盯著萧陶苏斡。 “何人。” “东京统军使,萧干,奚名回离保。” 第18章 勘箭还京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18章 勘箭还京 与耶律棠古和萧陶苏斡深谈入夜,两位老人顶不住先行回京了,而耶律延禧则在营帐里就著灯光细细的看著一叠信件。 大多都是萧兀纳递上来的关於女直动向的奏报,其他则是萧迭里整理出来的萧奉先在他离京期间,所有见过的人和做的事。 除此之外还有一封东路都统耶律余睹的密信。 与萧兀纳奏报大体不差,耶律余睹的密信半篇亦是女直不臣之心日显的各类情报上奏,但对比萧兀纳,耶律余睹明显更倾向於早战速战,虽说与耶律棠古所言类同,但区別在时间点上。 后半段,耶律余睹是在请战,请当前开战。 耶律延禧深深皱著眉头,坐在油灯阴影里半晌不语。 他心中升起一股隱隱的不安,完顏阿骨打正在加紧吞併周边部族,在这个时间点上,如果他开始厉行改革,会对歷史轨跡產生什么影响?会不会…… 以大辽当前之国库之军心民心,战之必败,但女直威胁已摆在了面上,而这边甲械锻造却刚刚开始,还有个萧奉先在绊著脚步。 他要么继续阴蓄力量待时而动,在两年这个时间段里先拉出一支能战的军队,要么肃清朝堂雷霆出击,稳住內部后直接提前大军出征。 无论哪个都要冒巨大的风险……他握著密信,久久无言。 翌日,朝阳初起,皇帝的骑卫已经整备完毕,耶律延禧仍是一身皮甲,昨日宣徽使带来的袞冕被扔在了一边,一身皮甲纵身上马,跃上了扎营之处的浅丘土岗。 他迎著暉光,遥遥望著远方上京城的方向,深吸了一口这清晨间仍略有些阴凉的空气,隨后握紧了马韁,轻踢马腹,身旁的青色长旗隨之擎动,骑卫分作六列跟隨在后,朝著上京城奔腾而去。 及至上京已是晌午,耶律延禧在骑卫拱卫下终是抵达了安东门,早有文武百官在这里候著,而先行抵达的耶律克虏,则引著铁林骑卫赶走了原本举著诸般輦仪的宣徽院吏员,隨后在路两侧各排了一排,权作仪仗,引的眾官议论纷纷。 “听闻昨日宣徽使惹怒了陛下,被当场罢官了。” “陛下还下了旨,此后诸般仪礼悉皆从简。” “陛下这是……” “噤声!” 耶律延禧的战马踏上了安东门前的官道立住,身左是萧伯纳,身右是扛著升龙旗的萧蒲离剌,再右侧是萧阿鲁不,身后跟著两百余棠古私兵。 领著眾官的萧奉先,见到萧蒲离剌和萧阿鲁不隨侍帝侧,不由缩了缩瞳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早已候在正门的东上阁门使,双手捧著一支木箭至耶律延禧战马左侧,恭敬递上,耶律延禧接过来翻覆看一眼,復又递迴,东上阁门使復捧箭转回安东门中,將箭交於勘箭官,勘箭官接过与另一支箭比对,隨后举箭引声向左右喝问—— “合不合?” “合!合!合!” 分列两排居於安东门內的门仗官齐声回应,在门洞的回声下愈发庄严。 “同不同?” 勘箭官再问。 “同!同!同!” 门仗官再回,隆隆回音震的诸人耳尖似颤。 隨后勘箭官上前奏曰对御勘同,又回身高喊一声內外堪同后,与宣徽院交接,这勘箭之仪即告以成,耶律延禧隨后策马上前,路经萧奉先时停了下来。 “奉先吶,明日辰时,开皇殿议事可否?” 萧奉先一个激灵赶紧跪下。 “陛下议政自当圣决,臣惶恐。” 耶律延禧也不管黑压压跪了一地的诸官,当先打马引著骑卫入了安东门,百官俯伏在地,左右偷偷互相看了看,俱都看向了跪在最前的萧奉先。 而萧奉先,手指几乎抠进了泥土里,却不敢冒出什么大不韙之举来,只有额头暴出的青筋衬著內心情绪,待皇帝骑卫俱都进了城,两对马蹄停在了萧奉先面前,他抬头看,却是耶律克虏正跨在马上直视著他。 “起来吧。” 隨后引大队骑兵入城朝东北营坊去了。 诸人诧异莫名,原本该辉煌灿烂的亲征归京,竟如此压抑,让百官几乎一刻都不想停,待骑兵从两侧门洞通行完了,依著北面官走左门,南面官走右门的礼序各自散去了,只留了萧奉先几人在城门口。 沉默良久,直到皇帝已经进了东华门,萧奉先才喃喃低语了一句。 “陛下不更袞冕,不受车驾还京,却细致的做了这勘箭仪,又如此於我……” “陛下此行,似是完全变了心性一般。” 李处温上前低语问道。 “明日朝会,各自谨慎,陛下,怕不仅是变了心性了。” 萧奉先望著洞开的城门,心中默默思忖著,一个偽报军情,竟使事態被动至此,他转头看了看李处温,默默的嘆了口气,当先走了。 另一边,耶律延禧入了宫城,早有左右上前牵了马,朝著一群宫人走去。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皇后,萧夺里懒。 果不出他所料,这萧夺里懒確如耶律延禧记忆里一般……平俗。 萧夺里懒年岁虽四十有二,却半白了头髮,妆容亦简,倘称耶律延禧的姑姑也差不多,元妃在她身左,文妃於身右,背后是几个昭荣,见皇帝上前俱都跪下,由皇后开口请皇帝行拜日之礼。 耶律延禧隨后与皇后诸妃嬪一齐在宫门前朝东大拜,起身后皇后又奉了一杯酒给皇帝,待皇帝饮尽便领著宫人告退了,只留了元妃和文妃两个。 耶律延禧默默的看著皇后远去,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愧疚,虽这愧疚本源於耶律延禧本尊,但却是展现在了自己面前。 萧瑟瑟见皇帝不语,只得上前挽住了耶律延禧的右臂。 “陛下,先行沐浴更衣吧。” 耶律延禧低声应著,引了元妃在身左,但旋即反应过来,契丹人以左为尊,他转头看了看主动跑到右侧的文妃,而挽著胳膊的萧瑟瑟却眨了眨眼,引得耶律延禧不由笑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左手牵住了元妃。 “元妃吶,得空给你哥传个话,朕,无意为难他。” 萧贵哥应了一声,由著皇帝牵著跟著走去。 而眼睛,却始终定在那只粗糙却有力的手掌上。 仍是一贯低著头,但却浮出了极难一见的悦容出来,指尖勾住了皇帝的手指。 “陛下,臣妾先是陛下的元妃,然后才……才是萧奉先的,妹妹……” 越说声音越小,至最后已细如蚊蝇。 耶律延禧愣了愣,在心里偷偷冒了个诡异的想法出来。 这是她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明日朝会后,奉先若来找你,便当面说给他。” “若他不来……” “也把话带过去。” 萧贵哥不由把手握紧了些。 “臣妾以为,若他不来,便不用带了……” 耶律延禧闻言转头看了她一眼,没应她,只是把她握紧了自己的手,握的更紧了些。 第19章 殿前议政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19章 殿前议政 耶律延禧此前除外邦使节来朝之外,极少亲临开皇殿,乃至於当他坐在这座宏伟大殿的西向上首时,一时竟搜刮不出关於殿前诸议的太多记忆,他索性摆出平素的姿態,由著侍中走了流程。 而台阶下的萧奉先和耶律阿思,心思却也不在这些繁杂的礼仪上,他们的眼神,时不时的瞥一下肃立在御座旁的萧迭里,和萧迭里手上捧著的一沓文书。 待礼事毕,耶律延禧起身从萧迭里手里接过一卷青色捲轴,站起身抬眼看了看台阶下已经取出手册的牌印郎君,朗声诵了第一句,当即惊的眾臣跪下了。 “朕以凉德,承祖宗之丕基,十有二载於兹矣。” 萧奉先无论怎么猜测,都没想到皇帝亲征归来的第一件事是当眾下罪己詔,群臣一时间噤若寒蝉,大殿上只有耶律延禧的声音迴荡。 “然自亲征以来,周览诸州,目击寒灾之重,民生凋敝之状……此皆朕之过也。” “……往者,朕居深宫,游畋无度……谗言得入,忠良见疏,赋敛不时,府库空匱……此朕往日失德之所致,今当躬告太庙,上谢先帝,下慰群生。” “……自今以往,减膳撤乐,罢诸奢仪,非郊庙大宾,凡卤簿朝仪悉皆从简,赦过宥罪,賑济饥民,免今岁租税之半,使民得苏息……” “……百僚士庶,皆得极言时政得失,朕当虚己以听……” “呜呼!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朕今悔过,不敢自欺,布告遐邇,咸使闻知。” 詔书宣读声音刚落,耶律棠古当先出列,走了一个皆臣之罪也陛下何至以此自责的君臣和睦过场,眾官跟著附和,一时让大殿喧闹无比,而在百官最上首的耶律阿思,却抬头与皇帝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这罪己詔洋洋洒洒,实则只说了三件事。 其一,以罪己之名简罢诸奢靡礼仪。 其二,以亲征之名减税賑灾。 其三,皇帝此前听信谗言,命诸臣此后当直言进諫。 而身为大于越的耶律阿思,最在意的乃是第三条,谗言得入,忠良见疏,此八字,对他来说载了极重的分量,自大辽立国以来,受大于越殊荣的,仅有十人,而今皇帝已不是那个只知游玩的耶律延禧了。 倘若,这第十个大于越,成了除开国那两个之后,又一个被定罪的,他乃至他的部族,都將再无翻身之地。 耶律延禧盯著低下头沉思的大于越,也不管大殿诸人,坐回御座一手朝身旁萧迭里挥了挥,萧迭里当即会意,取了一本帐册出来,下了台阶递到了耶律阿思手中。 百官諫阻皇帝的声音,隨著萧迭里的动作渐渐小了,直到一个比平日苍老许多的声音响了起来。 “启稟陛下,臣近日风疾甚重,几近失音,恳请陛下允老臣……告老致仕。” 大殿一时落针可闻。 耶律阿思確是老了,但在大殿上,以失音为名,亲声请告? 隨后便是皇帝不忍而耶律阿思坚称病重的君臣传统,最终,这老人还是颤巍巍的先行告退了,怀里揣著那本由耶律塔不也所记载的,极为详尽的常例帐册。 萧奉先闭上了眼睛,耶律阿思此时正转左走向大殿东门,朝阳洒在他身上,拖了长长的影子。 “另,朕听闻魏国王淳长子阿撒,年少英武,可堪造就,著授知南京留守事以佐其父,並魏国王淳承袭其父世守南京,劳苦功高,另加封阿撒兼领南京兵马副总管,左金吾卫上將军。” “诸卿可有异议?” 萧奉先闻言睁眼抬头,却看见皇帝一边说著,一边在手上翻转著一封尚未开启的信件,兰陵郡王府的护封印仍在,而上书的耶律塔不也几字,正是他的手跡。 他犹豫片刻,皇帝要拉拢魏国王淳一系,他倘若阻止,开罪的却是南北两方的皇帐部族,因而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得默默应下。 耶律延禧在御座里看著分外沉默的萧奉先,並无半分得意,他昨日又想了半宿,最终还是取了中间之道,半退半近,官场徐图之,但整军筹资,他必须向前一步了。 “朕此次亲征,棠古大將军等以家资助之,朕深感欣慰,然太祖分利於诸部之制不可因朕而废,朕亦不可因利而失信於天下,故朕欲以此后三年盐政收入为抵,计廿五之息逐年还付於棠古大將军等,诸卿可有异议?” 一些尚且不明就里的朝臣此时才明白了皇帝亲征期间,上京城涌动的暗潮到底为何了,有朝臣些悔之当初,原来这是皇帝以盐政收入为抵押的借款,可耶律棠古口风甚严,除却萧陶苏斡与马人望之外,竟都不知底细。 而更多的朝臣,则將目光都投向了已在百官最前列的萧奉先。 皇帝此举,將触动萧奉先的根本利益。 “臣以为……” 沉默了许久,萧奉先最终还是硬著头皮开口出声,然余光间却见萧迭里又递了一封信函给耶律延禧。 而这一封,是打开了的,皇帝把书信抽出了一角,萧奉先隱隱看到了一个嗣字。 萧奉先一时颓然,半晌无言,殿內群臣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却只是盯著御座前那双靴尖,许久才开口。 “臣以为……此法可行。” “如此甚好,近日皇家靡费甚巨,恰以此为填补,然所需之数仍欠四十万贯有余,奉先吶,倘若朕以盐政三年收入之半,计五十八万贯同抵之,爱卿可有异议?” 诸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盐铁之利为大辽国本,这如何使得。 “陛下,臣有本要奏,陛下先免半数岁租,又以半数盐入为抵,虽不违祖制,然若稍有差池则大损国本,应著人细细督佐,以安诸臣之心,臣以为,如棠古大將军等,当应有监督盐政之责。” 说话的是萧陶苏斡,隨后南院数僚出班附议,一时让朝堂再度安静了下来。 耶律延禧高坐御座,面色甚是不悦,冷脸盯著萧陶苏斡,让原本想出班諫阻皇帝的诸臣默默的停在了原地。 “陛下,老臣倒是觉得小老儿这次说的没错,老臣吶,也是觉得既出了资,也当行监督之则。” 耶律棠古出班高声奏上,震的一旁的萧陶苏斡嫌厌的甩了个脸色给他,而耶律棠古所处北院一列,李处温和萧德恭正欲上前进諫,却听皇帝的声音低沉的响了起来。 “国舅以为呢。” 耶律延禧面色越发阴霾,眉头紧皱,瞪了一眼萧陶苏斡这个永远和皇帝对著来的南院知事,转而问起萧奉先。 萧奉先如何不知这君臣在演戏,但此时他和萧嗣先的信,仍在皇帝手中握著,也只得上前一步。 “臣以为萧陶苏斡所言有理。” 一句话把李处温和萧德恭惊在了原地,大殿內安静了几息之后,萧陶苏斡又不合时宜的跳了出来。 “陛下,臣再奏,可另行新建一司,曰盐督司,以资国库诸人为班底,专司监督盐政,使出资诸人得有进处,亦使盐务有常设之责。” 这次皇帝显然是不悦至极点了,只留了一声怒哼,就起身拂袖而去,连散朝都没说。 诸臣面面相覷,片刻后去而復返的侍中上前宣了退朝,诸官员这才叩拜之后三两的走了。 李处温等人自然是上前围在了萧奉先身后,而萧奉先,盯著皇帝消失的方向看了许久,只摆了摆手让诸人散去,復又一个人站在那,许久未动身。 许有半柱香,直到宫人已经上前擦拭御座,萧奉先才默然转身,走出大殿辨了个方向,朝著耶律阿思的府上去了。 第20章 契丹酒宴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20章 契丹酒宴 “陛下,萧奉先入了耶律阿思府上。” 正在天齐殿翻阅著诸奏报的耶律延禧,闻言眉头皱的更紧了一些,转头和萧迭里又確认了一遍,思忖良久。 他已经儘量温和的来处理了,这萧奉先仍不收敛么? “朕知道了,军器赶製进度如何。” 这才是耶律延禧当前所最关注的,盐政之事,他最终採用了更温和的方式,萧奉先一党,他也並未撕破脸皮,目的只在使整军之事不受北枢密院干扰。 “军器坊已在加紧赶製,未有干扰,民间诸坊臣依大石所制名单,分別將部分不违制的器件下发,但……臣缺人手。” 耶律延禧默然,萧迭里一人既要行情报监督之责,又要监管原属意耶律大石经管的军器赶製,確是难为,但这两样都是不能假於人手的关键事项,他身边哪还有信得过的心腹。 “那个萧阿鲁不,你觉得如何。” “甚是油滑,然其所举诸国舅暗子,经臣细侦倒也俱无差错,只是……此人既可叛国舅投於陛下,又何尝不会来日改投他处。” “暂且用著看看罢……” 可用之人太少了,耶律克虏和萧伯纳只能带兵,耶律棠古和萧陶苏斡处置朝中诸事已是繁忙无比,萧瑟瑟一系的家族精锐也俱在耶律余睹军中,耶律延禧不由捏了捏额头。 “那十几个世族子弟呢,朕亲征时自荐入永昌宫的。” “臣俱都查验过了,问题是没什么问题,但可用的或只有一个耶律撒八。” “此人是哪一帐的?” 被问及此处,萧迭里面色纠结了起来。 “此人……按查应是仲父房之后,然查之不详,族录里確有其父祖,却无撒八之名。” “他胆子有这么大?倘是冒认可是灭族死罪。” 耶律延禧有点惊讶,虽各世系都会慢慢有些旁支逐渐消亡,但也极少有人敢冒认的。 “依臣十余日之见,此人生的虽是勇壮,却也有些小聪明,刚入小围帐当差三日,便领著几个侍卫捉弄了一个惯会欺辱新丁的老侍卫,却又没被人抓到把柄,因而臣才觉得此人或可用,却又……” 一句话倒是说的耶律延禧笑了起来,能让永远板著一张脸的萧迭里在几息间换了两三个表情,倒也是个奇人。 “用了试试罢,胆大也可有用处,具体怎么用你来定既可,至於冒认与否,族谱森严,详查即是,另近日连著李处温萧德恭等一併监视,朕今日动了盐政,倘萧奉先还不死心,也就在最近了。” 萧迭里领命待要出殿,却被正进来的萧瑟瑟拦了下,隨后一齐上前,原来是萧瑟瑟家族一系的捐资今日实到了,仍是需要皇帝手詔送与军器坊,待耶律延禧用了印,萧迭里这才去了。 “近日也是难为迭里了,陛下也该找个职位给他升一升了吧。” 萧瑟瑟温声道,隨手把一旁的青色鹤氅给耶律延禧批上。 “朕的瑟瑟不也日夜算著各项花费,不过萧迭里確是太忙了,朕想著以后让习泥烈隨侍就是了,让迭里专心去做事。” “习泥烈自是高兴的,今日晚宴便说与他吧,说到皇子,陛下此前可是说过要给敖卢斡找个好老师呢。” 耶律延禧一边笑道要找要找,心说这皇子的老师也还在歷练呢,尚需待些时日,一边却也在想,这位未来帝师,自己是不是用错地方了。 此后,耶律延禧尽了一下皇帝职责,认真看了下各地奏章,至此才发现辽代皇帝处理政务,却是比印象的中原皇帝要简单许多,一则四时捺钵的制度,使辽代没有早朝一说,政务隨时处理,除一年两次大政会议外,他无需如中原皇帝一般每日面对纷杂的朝臣,只需召见诸事相关吏员即可。 二则辽代人口较少,农耕亦少,水利与水患这个困扰中原王朝的话题,在辽亦极少见於奏报,更多都在各部族动向与税贡之事,这也让他逐渐发现辽帝的四时巡幸,於这个多民族多属国的国家的意义,在这个通信落后的时代,此法无疑是宣示朝廷力量与主权的不二之选了。 如此这般,不觉就已到晚间。 例行为皇帝亲征归来所设的家宴,在日月宫摆齐了长桌,耶律延禧盘坐在西向上首,皇后在左,又引了元妃和文妃分次坐下,再次是五位皇子,和六位公主中已长大的四位。 然而,隨后四个宫人合力抬进来的两尊青蓝色牛腿坛,却是让耶律延禧傻了眼。 半人高的细长瓷瓶,看著更像是花瓶一般,却散著浓郁的酒气,分列在长桌两侧,他这才赶忙搜颳了一遍耶律延禧本尊的记忆。 然后就明白为什么听著奇怪的酒税,是大辽国库的一项重要来源了。 契丹人可太喜欢喝酒了些…… 他木然的循著耶律延禧本尊的记忆,先起身举著金花银碗,先后进了三碗酒,此为皇帝初进酒,连年方九岁的公主耶律余里衍都跟著喝了这三碗,看的他眼皮一跳一跳的。 隨后皇后左手托银盏,右手执鸡冠酒壶,又进三碗给耶律延禧,此为皇后进酒,隨后是元妃,再隨后是文妃。 这酒虽不是后世的蒸馏酒,却也醇厚,亏得这耶律延禧体格端是壮实,十二碗酒下肚倒也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他哪里见识过如此豪饮之法。 而在他愣神间,耶律习泥烈带著诸皇子又进三碗,再之后是耶律余里衍带著诸公主再三碗。 至此时,宫人才开始端著餚膳呈上席间,虽在耶律延禧的强烈要求下,皇宫饮食多了些蔬菜,但大多也还是肉食为主,尤其是中间的那头烤羊。 滴下的油脂都冒著酒香味…… 至此时,这家宴才算开始了,而皇后和两妃,见皇帝全然不似往日,以为是欠了酒候,各自又上前与皇帝对饮,饮则三碗。 菜还没吃几口,耶律延禧就被灌了个半饱,而面前一排左手托盏右手执壶的皇子,直想让他假寐过去,萧瑟瑟见皇帝不在状態,贴心的又奉上一杯茶,行茶进酒,此亦是契丹文化之一,但一口浓茶下肚,让酒意愈发翻腾起来。 再之后,他就迷迷糊糊了。 虽继承了耶律延禧的强悍身板,但好似没留住人家那分豪壮酒气,隱约只记得萧瑟瑟跳了一支舞,他大呼好看,然后就又被灌了三碗酒。 就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 竟然没有宿醉的头痛,但脑子里还是嗡嗡的,他睁开眼睛瞪著寢宫床帷发呆,身旁的萧瑟瑟却是早就醒了,正一脸坏笑的看著他。 “陛下亲征许是累到了?连酒量都不比往昔了呢。” 耶律延禧愣了下,转头看著萧瑟瑟。 这姑娘,是在说朕不行??? 隨后也跟著萧瑟瑟一脸坏笑起来。 第21章 东北阴云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21章 东北阴云 此后月余,上京城在几番风波后渐渐平静下来。 皇帝的罪己詔,连同赋税减半的公文一併下发到了诸道各州,一时间民皆欢腾,偶有几起地方官阳奉阴违之事,也由萧陶苏斡派下的南院使者处置了,而各方节镇大员,也都从京中得了消息,不敢在朝堂暗斗的节骨眼上明面造次。 耶律克虏则把宫分军诸兵將折腾的死去活来,但也在过程中,逐渐建立起了以两千骑卫为骨架的新军之制,精选的铁林骑卫也已达到五百之数。 而被耶律棠古扭著萧奉先以勤王为名召集的万余契丹五部军和三千奚人兵,也暂且留在了上京,名为为皇帝秋捺钵做准备,实则被强棠古也摁著操练了一番。 然则在这平静之下,诸多暗潮却是让耶律延禧不安起来。 “大將军且看此报。” 耶律延禧把耶律余睹的一封奏报推到了耶律棠古面前,此前耶律余睹请战,他以整军当先安內攘外的说辞暂时压下了,但近日女直却不安分起来,完顏宗翰屡番抢掠寧江州辽属部族,使得耶律余睹再度上奏请战。 “嘶,这女直竟已如此大胆了?” 耶律棠古讶然,一时陷入沉思之中,而一旁的萧陶苏斡接过奏报细细看了起来。 “陛下,臣恐有变,这完顏宗翰亮出旗號抢掠,完顏阿骨打却推说不知,寧江州乃是我朝北方重要榷场,又有耶律余睹大军驻守,臣以为女直此举乃是试探我军虚实。” 萧陶苏斡一番话,让耶律延禧的心中更翻腾起来,他只知道女直是两年后起兵攻克了寧江州城,但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如何记得。 “大將军,耶律余睹统兵如何?” 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的耶律棠古,闻言稍想了一下回道。 “若论宗室壮年豪骏,余睹无出其右也,但这小子性情有些急躁,老臣方才就在思虑此事,陛下虽遣了萧兀纳辅佐,却也未必能压服此人。” 待耶律棠古说完,萧陶苏斡又接过了话头。 “陛下,臣虽在南院,但也有耳闻完顏部吞併周边诸部之事,然鱼头宴之事不过数月,臣以为完顏部尚未整备良齐,可先令东北路及东京府整备兵马,以为预之,另召集五部之军以备不测。” 而说到东京府,耶律延禧忧心更甚,却暂压下了。 “棠古大將军,朕在想,若先遣你率一万部族兵至西北路,能否暂时压服女直?” “陛下,国库屯粮……” 耶律延禧如今已大致学会计算粮草消耗,一万大军出征,单程即需消耗五万石左右,而现下国库屯粮不过十余万石。 倘若…… 他思虑许久,最终从身后取了一封信出来,推了出去,这两人此时已是皇帝的左膀右臂,朝中诸事並无隱瞒,萧陶苏斡当先接过,细看之下心间颤了一下。 “陛下,这……” 此信详细的讲了萧奉先月余里与何人联络,至何府做客,而最为要紧的,是详述了萧奉先与李处温等诸僚两次私会,及席间提到的边臣名字。 皇帝已在萧奉先身边安插了人手,萧陶苏斡哪里还不明白,但更紧要的是,那个被提及的七位边臣名单上,萧陶苏斡曾向皇帝举荐的东京统军使奚回离保,赫然在列。 “陛下,臣与回离保交集不多,只在南院公事间见过几次,只知其人於奚六部威望颇高,因而举荐,且东京府属下多熟女直,却是可用之兵。” 萧陶苏斡略想了一下回道。 “朕不疑陶苏斡你的眼光,所忧的是今日萧奉先与边疆诸臣多有联络,倘女直起兵,朕恐其一同生乱,然粮草所储不足,若真需两面弹压,必是支拙。” “陛下,老臣若从乌古敌烈部出兵或更快些,且老臣可调用当地粮草,如此可缓之。” 耶律棠古细细算了算,打断了皇帝与萧陶苏斡。 “如此妙极,那就劳烦大將军儘快赶往乌古敌烈部,然动身之前,还需大將军举荐一位可靠之將,统上京诸部族军以备无患。” 耶律棠古瞥了一眼萧陶苏斡手上的信,虽未细看却也听了大概,他捻了捻鬍子,道出了一个名字。 “倘忠直可靠,独萧阳阿,虽年稍老,然十九岁从军,多有才干,不附派系,且先帝朝时即统领过铁林军等横帐诸军。” 耶律延禧皱起了眉头,此人本是要派做西北路招討使,但眼下可用之人確是太少了。 “那西北也只得暂时空悬了……” 他低声对耶律棠古道,却又似是自语。 “老臣明日即出发北上,三天抵乌古敌烈部,五天整军,总计二十至二十五天可领万余部族军至寧江州府。” “有劳大將军,如此朕也暂时能安心了。” 耶律延禧又转向仍在细细参详名单的萧陶苏斡。 “另还需卿帮朕草擬两份詔书,一份给奚回离保,命其即刻整军备战,一份给魏国王淳……就说东北不稳,请魏国王留意边疆异动。” 萧陶苏斡称是,自去研墨了,留了皇帝和耶律棠古两人无言。 许久,耶律棠古读完了密信,抬头看了一眼正望向窗外的皇帝。 “陛下,老臣……有一惑。” 耶律延禧转过头来。 “陛下因何……突然性情大变,且又为何如此篤定女直要反?” 见皇帝不语,他又补了一句。 “早前萧陶苏斡也好,萧兀纳也罢,俱都上书请陛下提防女直,而陛下……” 是啊……此前的耶律延禧,怎么会知道自己最终將死在女直囚院里呢,怎么会知道这看似强大的大辽,旦夕间就灭了国呢。 而如今的耶律延禧,从最初的新鲜感,到之后的意气勃发,至当下,却是疲累不堪,让他想起来最初的时候,那个跑去跳井想著能穿越回去的自己。 隱隱间,他都快要忘了自己的名字, 那个时候,他还是沈印。 不是耶律延禧。 他苦笑了下。 “大將军,朕也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两人復归沉默,片刻后,萧陶苏斡擬好了詔书,耶律延禧细查无误,用了印交与了隨从,耶律棠古和萧陶苏斡也跟著告退了。 耶律延禧目视著两人出东门,目光望向了远方。 东北群山里,一团乌云已经涌起。 第22章 女直突袭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22章 女直突袭 “陛下,计三百二十一套,为军器坊以库存铁料三班加急所制,乃是极限,后面需就铁料储备,就没办法这么快了。” 萧迭里陪同著耶律延禧,检阅著第一批装备了全新甲冑的铁林骑卫,此前心中诸般不安终於稍定了些。 这整套装甲,为契丹工匠承袭唐制基础上,结合宋朝技术锻冶而成,人甲以铆接札甲护体,马甲则批掛全身,尤以铆接头盔为不同,鎏金凤翅高扬,顶簪三色鷂羽,虽加急赶工以致部分甲片边缘尚有毛刺,却也无碍威严。 更兼前排百人俱都执了丈余长枪,弯刀与铁骨朵挎在腰间,马鞍上又备了三竿短枪,身后一排百人则执短枪,后排执斧在手,肃立在校场正中,如一股散发著阴冷的黑色铁作重林,压的整个校场静穆无声。 “陛下,长枪所需木料难寻,也只配了八十支,当先冲阵勉强够用。” 耶律克虏上前说了一句,见隨侍於耶律延禧身旁的习泥烈看著他手中提的铁枪,復又补充道。 “此铁枪沉重,只有几个军中好手能挥动自如,另,陛下,装备虽成但需压马,待半年左右战马適应了马甲负重,方能真正成军。” “也离不了辅兵,还需多一批驮马。” 眼里看著欢喜,心中却打起鼓来,这是耶律延禧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决策对这个世界產生了真正的影响,这支早已空余称號的骑兵,在他手上復活了,但与他想像眾不同的是—— 这重骑兵,限制太大了。 消耗大,赶路慢,挑人又挑马,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决策產生了犹疑。 只是完顏阿骨打,没给他太多犹疑的时间。 “东北路急报!” 两名卫兵引著一骑高举银牌的信使奔驰而来,打破了校场上的肃静,马头尚未勒住,信使就急切的跳了下来,在地上踉蹌几步跪下急道。 “陛下,完顏部反叛!四天前完顏娄室率军五千围困黄龙府,萧知事出战不利,退守城內,与寧江城联繫断绝,十二路信使独臣得出,前来求援!” 怎么会,不是两年么?怎么女直现在就起兵了? 而还未等他缓过神来,又一骑手持银牌急报风驰电掣赶来。 “东北路急报!东北路急报!” 两名守门卫兵护著中间一骑已然半伏在马上的信使,信使一手高举银牌,一手护著肚子挽著马韁,马也未下就上前朝耶律延禧报来。 “陛下,急报,完顏宗翰洗劫榷场,都统怒而提兵六千逐之,渡来流水后於鸭子河畔为完顏阿骨打突袭,都统生死未卜,臣冒死突出以……报,求…求…陛……” “都统?哪个都统!过去几天了!?” 八月的炎日里,耶律延禧一股寒气直衝头顶,大吼出声时那报信军士已栽於马下,生死不知,他赶忙下马扶起,令卫兵送去太医局,自己却蹲在原地怔了片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歷史发生了什么?完顏阿骨打起兵不过两千,怎能在困住黄龙城同时突袭东北路!?他猛的起身,却一阵晕眩,幸为身旁的萧伯纳扶住了,而这孩子面上的慌乱忧虑之色却更甚於耶律延禧。 他拍了拍萧伯纳,强行压住自己的心神,转身跃上战马。 “迭里,立即派出急报寻耶律棠古告知此事,令其疾行驰援,先探寧江州城,再探黄龙府,许以临阵决策之权,朕不日將亲率大军来援,克虏,立即整军,宫分军全部集结,要快!” 耶律延禧隨即带上黄龙城的信使,在习泥烈等侍卫隨从下疾驰向北枢密院,一路上,他思索著所有可能的调兵之策,回忆著几位宿將此前提出的方略,至於那个为什么,却是没有时间理会了。 耶律延禧抵达枢密院时,这边也刚收到消息,正在慌乱中,见皇帝大踏步走了进来,诸臣才停下了各自的喧譁和低语,俯伏在地迎接皇帝。 待坐定上首,诸臣起身,耶律延禧扫了一眼,却不见萧奉先。 “枢密使呢?” “稟陛下,枢密使今日身体有恙,在家修养。” 他皱了皱眉,遣了身边侍卫去请,隨后看向肃立於堂下的黄龙城信使,信使会意,將急报再奏了一遍,引的眾官再度低声议论起来。 “另,东北路军都统领兵出击中伏大败,领兵都统是谁,逃出多少,寧江州府军情,皆都未知,尔等可有良策?” 耶律延禧隨后补充,而下首却寂静无声了。 强棠古不在,萧奉先不在,竟无一人敢当先出班回话,耶律延禧嘆了一口气,只得自己问那信使。 “你出城之时萧兀纳知否东北路军遭袭?” “不知,那完顏娄室来的极快,守城兵將未及反应,险些被女直突入城內,幸而萧知事率亲兵前来,才將女直部眾推出了城门。” 也就是说两方面是协同好了的,一边是完顏宗翰诱敌深入,同步完顏娄室已暗出黄龙府。 “战前没有任何信报么?” “此前未曾听闻异动,且女直一改往日兽皮裹身,完顏娄室所部约有千人竟尽著铁甲,黄龙府內本亦有守军三千余,萧知事领兵出战不利,只得退守。” 此时,堂下终是站出来了一人,乃是刚刚被耶律延禧启用的老將,萧阳阿。 “启稟陛下,黄龙府城高墙固,歷来是东北路重镇,粮草充足,又有萧兀纳驻守,贼军若仅五千,断不可能攻下城池,即便女直合兵一处,黄龙府亦可坚守数月。” 耶律延禧闻言心下稍安,他此前哪里经歷过这些,诸般事宜只得现学,思索片刻后,他问向萧阳阿。 “阳阿老將军,若以围困黄龙城之五千兵力,加之突袭东北路主力六千骑兵之兵力,女直竟有近万战兵?” “於东北路,老臣却是知之不详,然若只算突袭,倒也无需太多,两三千人足以击破行军阵型,依老臣之见,女直总兵力绝不会超过万人,真正可战之兵,不会超过五千之数。” 耶律延禧听完,仔细回忆著前世的地理课,虽不知细节,交通相异,但东北整个的地形图却是印在脑子里的,倘论概略地形认知,恐怕当世没有几人可与他相比。 “阳阿老將军,倘若以永昌宫万骑驰援,与棠古大將军自乌古敌烈部南下的万骑匯合,加之东京府出兵袭扰其后方,能否解此围?” 萧阳阿皱眉凝思几息,开口回道。 “陛下圣明,此布置当可解此围,然需遣稳重將主,此行中途多丘陵山地,易布伏兵,万不可轻敌冒进,另东京府兵袭扰之策若协调得当,或有机会南北夹击,而毕其功於一役。” 果是领军老將,几句话让耶律延禧心中安定下来,他在心中再度细细推演了一番,又仔细梳理了一下辽代军制,缓缓开口。 “擬旨,著授奚回离保为东京道行军都统,总知东路兵马事,仍领东京统军使,赐银牌,即刻集结东京道兵马以守,另持符调集奚六部精兵,自东京北出,袭扰女直侧后,以解黄龙府之围。” “授萧阳阿为上京留守,节制一万部族军四方听调,枢密院即刻令诸道各部族徵兵待调。” “另下詔南京留守魏国王淳,命其整军以防边乱。” “朕,亲率永昌宫儿郎,迎战女直!” 堂下一片寂静,萧阳阿愣了片刻。 “陛下,不可!老臣愿提兵前往,不过数千逆贼,何须陛下劳动龙体!” “老將军,自太祖以降,我契丹诸君长,每逢战事莫不亲征,圣宗更亲执弓矛,又有承天太后披甲相佐,才有了这大辽天下。” “而朕亲征不单是为了平女直之乱,朕还要给诸部看看,这大辽皇帝,仍继了先祖武勇,亦使各属国部族知道,叛辽的下场为何!” 萧阳阿再三劝諫,见皇帝决心坚定,也只得作罢,但仍坚持將自己麾下一队轻骑,编入永昌宫出征。 临末了,耶律延禧看了看枢密院大门。 那里空空荡荡。 萧奉先,果然没来。 第23章 乱中取直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23章 乱中取直 出了枢密院,耶律延禧又返回了东门校场,此时耶律克虏正在下发一道道军令,永昌宫使一职已由萧奉先虚领日久,乃至皇帝諭令下,他这个太保成为了永昌宫现下职阶最高的將领。 见皇帝到来,耶律克虏打马上前。 “陛下,永昌宫散於庆州黑山的三千余骑兵明日即可赶到,待整飭完备,最迟后日一早即可出发。” “粮草呢。” 耶律延禧能以諭令调集永昌宫,然粮草调拨,却是必须要北枢密院下发印信徵调各州之粮,以沿途接济,方可快速行军。 “臣已遣都部署司判官起草文书,稍后送到北院。” “多调三千人的军粮,朕打算把三千奚部兵也带上。” 耶律克虏皱眉片刻。 “陛下,永昌宫无直调奚王府兵之权,且奚部兵多为步兵,臣恐……” “无妨,调兵之事我会遣萧阳阿行印,步兵的话……再徵调皇家马场,无需战马,可赶路即可,这三千奚部兵所用在初战之后,可抵达黄龙府后再行修整。” 耶律克虏领命去了,耶律延禧转头看了看忙做一团的校场和大营,拨转马头出了营门。 他要先去见一见从东北路军逃出的信使,確认一下那位东北路都统,究竟是不是耶律余睹。 可还能是谁呢…… 耶律延禧嘆了一口气,打马跃出了校场,朝著南方的太医局飞驰而去,然则在半路却被萧陶苏斡拦住了。 “陛下,臣刚从太医局返回,正欲寻陛下,那信使……醒不来了。” 而皇帝看著这位近日悉心辅佐自己的老人,一时心中忧惧涌了上来。 “陶苏斡,朕是否应该亲征呢……” 皇帝一句话,將萧陶苏斡问在了原地,正欲开口,耶律延禧却接著说了起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今日此等大事,萧奉先居然称病,朕在枢密院分配诸事,除却一个萧阳阿,竟然没一个人敢上前出策,陶苏斡啊,你说,对萧奉先,朕是不是做错了。” “朕是不是要么果决而行,寧忍一时动盪而除之,要么全然无视,仍做原本那个荒唐皇帝,但朕选了中间这条路,至如今却是进也难进,退也难退,遍观朝堂,朕竟是只有你与棠古两人可倚靠……” 他的声音很小,全然没了几日前的意气风发,让萧陶苏斡也隨之沉默下来,良久,这位一生从政的老臣缓缓开口。 “倘一力除之,乃陛下体己之选,倘仍做隱忍,乃陛下体人之选,而陛下选了居中之道,却是体国体民之选,於此事,老臣却是与陛下同心,如若陛下雷霆震怒诛杀萧奉先一党,老臣必將以死諫於陛下莫行此道。” “我大辽如今,经不起动盪。” 一番长者的谆谆之言,把耶律延禧在女直起兵后所升起的,源於自己那个二十五岁灵魂的惊慌与自责,终是驱散了些。 赶来太医局的路上,他终於腾了点时间去想那个为什么,反覆思虑之间,却发现能让这个世界的歷史走向发生变化的,只能是他自己,他洋洋洒洒的罪己,又幼稚的,故作荒唐皇帝的筹集军资,减半税负以安民等等举措,即便他极力克制,仍是释放了信號出去。 而加之调耶律棠古北上乌古敌烈部,细算时间,自耶律棠古开始在乌古敌烈徵兵,至完顏阿骨打起兵,中间差的四五天,恰好足以让这位梟雄收到消息。 是自己做的这些决策,最终刺激了完顏阿骨打,让他提前做出了起兵的决定。 然而他还什么都没学会,还没真正学会怎么与萧奉先相斗,也没真正学会如何统领大军,他只是在自己认为可能的路上一路沉默的前行,直到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如今,他在这位长者又兼臣子面前,失態了。 “卿说的是,朕……。”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萧陶苏斡看著眼前这个他曾经暗恨在心里的皇帝,和如今虽陌生,但却让他平白生出几分回护之情的皇帝,沉默了片刻,上前缓缓的伸出了手,轻轻扶住了耶律延禧的手臂。 那是一只布满老茧的,曾在无数参諫皇帝靡费的奏章上落笔的手,此刻却稳稳地托著皇帝的胳膊,仿佛在托著一根即將倾倒的柱子。 他没有说臣惶恐,也没有退后行礼,只是那样扶著,目光平静地看著这个年轻的皇帝,片刻后,另一手也覆了上来,微微用力,向下压了压。 耶律延禧的手臂在他掌心下僵硬了一瞬,隨即慢慢鬆弛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看向远方鳞次櫛比的街道,又转回了目光。 “陶苏斡,朕必须亲征,此次叛乱关乎国本,然上京亦是国本,朕要求你,在朕亲征期间,与萧阳阿一同替朕守住这朝堂,这上京,你可愿领命。” “臣定当效死以守!” 耶律延禧扶住萧陶苏斡,隨后从腰间解下了自己的仪刀,倒持在手,將犀角镶玉的刀柄递向萧陶苏斡。 “萧陶苏斡接旨,朕命你持此刀同守上京,此刀至则如朕亲至。” “臣,遵旨。” 老人双手接过了仪刀,抬头却看见皇帝脸上再不见了片刻前的沉鬱,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惹的他也跟著笑了起来。 耶律延禧上前拍了拍萧陶苏斡的肩膀,隨后拨转了马头。 “有劳了,且去吧,朕,要去见见萧奉先,给你和萧阳阿,清一清路。” 未及萧陶苏斡回復,耶律延禧就打马去了,身后几个近卫立刻跟上,马蹄踏在宫道上迴荡许久。 耶律延禧曾经以为,自己躲著萧奉先,他就不会生事。 他以为自己学会了隱忍,学会了权衡,学会了走中间那条路,但现在他明白了,不会就是不会,这世上没有人会等他学会,萧奉先不会,萧陶苏斡也不会。 完顏阿骨打更加不会,何况,他也学不会。 但不会,自也有不会的那条路。 所以他直直的骑马闯入了萧奉先的兰陵郡王府。 萧奉先还在正堂整著衣衫,而皇帝已经策马横在了堂前,跳下马来,直直的踏入了堂內,眼睛盯著萧奉先惊诧的双眼,自顾自的坐在了上首。 “来呀,看茶。” 萧奉先这才反应过来,慌忙俯伏於地。 “臣参见陛下,臣病体难耐,怠慢了陛下,臣,死罪!” 耶律延禧却没理他,四处望了望这富丽堂皇的厅堂,隨后才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你是死罪,可你敢领么?” “臣,臣……惶恐……” “奉先吶,朕,只说一次,看在皇后和元妃面上,朕容你这一次。” “臣,臣知罪。” 皇帝左右看了看,隨手拿了正放在桌案上的茶壶,自己寻了个杯子,倒了一杯。 “哦?你知罪么?你知道朕容的,是哪次么?” “臣……不知。” 耶律延禧慢慢吹了吹茶水。 “西北偽报,朕回京权作不知,此为一次。” “月前,开皇殿议事,朕给你留了足够的脸面,元妃在宫里等你到凌晨,此为二次。” “今日,朕自枢密院出,先去校场,再去太医局,最后才至你府上,此为三次。” “你自己且说说,朕,容的是哪次?” 萧奉先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陛下,都容了……” “陛下,臣知错了,臣错了,臣以为陛下仍是此前的陛下,却不想陛下已然换了忧国之心。” “陛下变了,可臣,臣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时惶恐,这才忤逆了陛下,陛下,臣知错了啊!” 语罢伏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耶律延禧看著地上这个,自己来到这个世界认识的第一个人,默然无语。 许久后,他轻轻的说。 “朕且看看,起来吧。” 隨后喝了一口茶,將杯子放在案几上,逕自出府跃马去了。 萧奉先在堂內还来不及追出来,只能在那怔怔的站著看著皇帝疾驰而去。 良久,他转身向前两步,站在了皇帝方才的座位前,伸手摸了摸茶水。 且温。 第24章 整军开拔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24章 整军开拔 直至天彻底黑下来,各院各部诸事方才彻底梳理顺畅,这个国家的战爭机器,开始缓缓运转起来,耶律延禧这才从枢密院离开,他止住了相送的诸官员,上前拍了拍萧奉先肩膀。 “奉先吶,此后粮草兵员,全仰仗你了。” 隨后出门上马,朝著皇宫走去。 他知道萧奉先或仍存异心,但他没办法,完顏阿骨打没给他时间去慢慢拔除这个钉子。 他知道皇宫里,还有个怕是早已哭成泪人的萧瑟瑟,萧和三房一系诸青年子弟多在东北路军,耶律余睹一家也素来与她亲近。 但国事当前,也只得处理完军政后才有时间去看她了。 然则与耶律延禧预想不同的是,他尚未踏入萧瑟瑟所居之偏殿,就遥遥见著里面人影忙碌,以为出了什么事,大踏步走进去才发现,萧瑟瑟正指挥著宫人收拾著诸般事物。 而她自己,却是一身墨绿色戎装,身边多了两个耶律延禧未曾见过的高大猎装女子。 愣在门口的耶律延禧哪还不知这傻姑娘想干嘛,当即驱散了跪在地上的宫人,上前扶起萧瑟瑟,双手握著她瘦弱的肩膀。 “瑟瑟,这是干嘛,不要胡闹。” “启稟陛下,臣妾並非胡闹,陛下此去亲征少则数月,长则一年,身边怎可没个体己人,请陛下恩准臣妾隨行。” 耶律延禧拉下脸来,作严肃之態紧盯著萧瑟瑟。 “朕不允,皇帝亲征妃嬪隨行成何体统!且此去必是苦战,刀兵无眼……” 而平日里温婉的文妃,此时却如一头小老虎一般,直接打断了耶律延禧。 “陛下!我契丹儿女何惧刀兵,妃嬪深居后宫那是南朝汴寇的酸腐陋习!我大辽自太祖应天皇太后,至太宗靖安皇后,以至承天皇太后皆隨军出征!” “先帝道宗皇帝时,仁懿皇后亦曾亲率女官私兵平叛!圣宗太妃萧胡輦,更亲率三万大军西征阻卜!平乱寇,建镇州!如今三房一系青壮尽没於东北,陛下何忍臣妾独居深宫北望!臣妾自幼弓马嫻熟,大仇当前若不能以之御敌,却要这身子何用!” 萧瑟瑟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已是退了一步带著哭腔,抽出隨身短刀抵在了脖颈间。 耶律延禧赶忙上前劝慰著,然萧瑟瑟却是又退了一步,泪水在眼眶里转圈,却倔强的不肯流出来,就这么定定的盯著皇帝。 这边如此僵持著,渐渐让忙了一天的耶律延禧失了耐心,正欲发作,身后一个低低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陛下,皇后懿旨,命臣妾隨军。” 耶律延禧讶然,转身看去,却是元妃,亦是一身墨绿戎装,站在偏殿门口。 这契丹女子,竟都是如此刚烈的么…… 他左看看右看看,一时也失了方寸,毕竟这具大辽皇帝身体里的灵魂,来自看著深宫计长大的现代,他对妃嬪的认知多在爭宠斗艳中,何曾知道这契丹习俗。 半晌,只得颓然坐下。 “好吧,但……”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强忍了一天的萧瑟瑟,终於痛哭出声,元妃上前安静的把她抱在怀里,一时诸人竟都无言。 无奈只得让两位妃子隨行的耶律延禧,將两人留在了偏殿,自己踱回了正殿中,而皇后却早迎在那,身后正堂中央,立著一副甲冑,八名宫人分列两侧。 这位他只见过一面的萧夺里懒,此刻却一改早前作风,头戴龙凤珠翠冠,一身左衽红罗大袖衣,妆容典雅,使得本生的平平的面上,凭空多了威严出来。 “恭迎陛下回宫,请陛下试甲。” 耶律延禧无奈的笑了笑,这尚武的民族啊,虽腐朽了,但骨子里的血,却是没变的。 至次日,耶律延禧稍破了一些祖例,不穿袞冕,而身著皇后亲手披上的全甲,提前作了皇帝亲征仪,这次,他不再是那个偷跑的荒唐皇帝了,乃是真正亲征的马上君主,因而这一套仪式,他颇为认真且肃穆的走过了整个流程。 从率百官祭告先帝宫庙为始,隨后於祖庙神树前设先帝,道路,军旅三神主,以青牛白马祭天地,雌雄獐子各一作示厌祭,再射鬼箭,已是大半天过去,还有一个祭拜家庙,却恰好在行军路上的永州。 至下午晚间,宫分军及三千奚部兵全部於安东门外集结完毕,万余人,近六万匹各色马匹,乌压压的排出阵列,绵延数里,耶律延禧站在临时设的高台上,没有什么激昂话语,只是高高举了手中升龙旗,眾將士亦隨之举起手中武器,隨著皇帝的升龙旗,重重的顿在地上,或拍在胸前。 一举一顿,復又一举一顿,渐渐的使大地都震颤起来。 至最后,皇帝一声怒吼。 “胜军!” 台下隨之呼喊,胜军之名,山呼海啸,响彻上京。 至第三日清晨,天边刚露初曦,大军便开拔了。 昨日的胜军余威犹在,诸將士沉默的从营地鱼贯而出,在诸详稳率领下陆续朝著永州方向前行,一时间整个安东门外,迴荡著甲叶碰撞,战马嘶鸣。 而於门前,耶律延禧身左跟著目光似火的萧伯纳,身右是全副披掛的耶律克虏,和扛著升龙旗的萧蒲里剌,身后一身戎装的元妃文妃领著宿卫。 瓮城里,皇后率著诸昭荣宫人目送著皇帝,城门外,则是百官。 耶律延禧將萧陶苏斡,萧阳阿,萧奉先唤在一起。 “诸位,朕不在上京,诸事就全仰仗三位了。” 他將三人左手叠在自己左手心上,右手抚在上。 “诸政事,请萧陶苏斡费心,诸军资事,有劳奉先了,阳阿老將军,非朕亲命,一万部族军不可轻动。” 三人各自拜过,萧阳阿又接了一句。 “陛下,此十四人,久隨老臣征战,人数虽少,然俱是游骑好手,出永州后,陛下可遣此一队为前斥候,行军万要留心。” 耶律延禧隨之看去,却见十四人多为三十岁以上之壮年,甚至还有两位鬚髮已经半白了,却知此等老兵最是可贵,心下也知萧阳阿用心良苦,重重的点了点头,不再囉嗦,直直转身上马,踢了踢马腹,头也不回的朝前去了。 身后诸臣再度俯伏在地,口中呼喊著皇帝凯旋之类。 在他们眼里,皇帝亲率大军,又有两路兵马策应,以数万之眾,击一撮尔小国,大胜而归只是时间罢了。 只有迎著晨曦的耶律延禧知道,此行,必將万分艰险。 待皇帝渐渐远去了,诸臣起身,萧陶苏斡向右转头,看了看萧奉先和萧阳阿。 “此后京中诸事,仰仗两位了。” 两人俱以交手礼回应。 而萧奉先,不由自主的,又扫了一眼萧陶苏斡腰间的仪刀。 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第25章 行军定策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25章 行军定策 与此前疾驰西北不同,这次是大规模军队的常规行军,一路却是枯燥的紧。 “陛下,臣能不能先领一军疾行,臣恐……” “不行,相信你的阿主沙里,黄龙府是重镇,萧兀纳能守住的。” 耶律延禧皱眉看著身旁的萧伯纳,大军出征確实缓慢,出兵虽只有一万三千人,但实则加上辅兵和家丁,整支队伍却是超过了四万人,这还不算临时徵调的民夫。 原来號称百万,是这么来的……他捏了捏眉心。 然则这还是以契丹马匹充沛的前提下,两天时间竟能徵调出四万余匹驮马矮种战马等,倘若是中原,恐怕这时候军队还在集结路上呢,但所需马料却也是巨大。 且行军亦是头疼,这个时代只能走固定的官道,他需先领军沿鹰路南道,自潢水东行至永州,补给后直抵重镇信州,此后进入黄龙府周边,一路沿途修整,至少需要近一个月才能抵达黄龙府城下。 而最教他烦躁的是通信,此时他已经出发三天,距离庆州尚有距离,五天前出发的给耶律棠古报信的信使,今日或能追上他,南下至回离保传符的信使,则还需十余日才能回报。 原本让人心境开阔的草原,也变的愈加使人焦虑。 至正午,耶律棠古的回信终於来了。 “棠古大將军已知悉,此后將每日一报,同时諫曰,寧江州府恐凶多吉少,大將军预计於十二日內抵达长春州,將提前派出斥候,日夜疾行以探,但劝陛下万勿冒进,谨慎为上,萧兀纳为累战宿將,定能坚守数月,待大將军至东北路后,將择机而战,请陛下放心。” 敢劝皇帝不要冒进的,恐怕也只有强棠古和萧陶苏斡,耶律延禧此时心中有些后悔,该把萧阳阿带在身边的。 但整个大辽,真正上过战场的老將,就这么几个。 回了口信给信使至萧迭里,令各路探报不歇,前后望了望不见边际的行军长龙,他轻轻嘆了口气。 行军七天至永州,耶律延禧依照辽代惯例,在这个萧太后亲手建立的皇室家庙重地逗留了一日,歷代皇帝大军出征,按理都是要到此处祭拜的,因而耶律延禧在补给同时,也至兴王寺拜了白衣观音。 然而却在此处,意外的遇到了一个他不怎么熟的……熟人。 明慈大师。 一番寒暄后,明慈大师几句话引了正题出来,却让耶律延禧愣住了。 “陛下想来是误解贫僧了,贫僧居永州二十载,眼见伽蓝连阡陌,二税户日增,而佛门清净日减。” 这位清癯的灰衣僧人,一句话使得耶律延禧有点尷尬,此前在上京,他以为此僧人乃是萧奉先请来作什么妖风的,哪曾想这明慈大师竟出此惊人之语。 “先师当年於云居放戒,衬利颇多,能起浮图二丈,贫僧尝以此荣,而今思之,以戒金造塔,何如以戒金济饥民於苦寒?” “金刚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富寺膏腴,於贫僧见,乃是佛门最大的相,请陛下削之,护法佛心……” 这僧人,与耶律延禧印象中大为不同,辽朝皇室篤信佛教,以致诸寺富可敌国,他不是没想过在这些勾连贵族的庙宇上动手,但如今诸事一环扣一环,他哪有时间细细思量,只得先行告別了明慈大师,继续行军了。 但路上,他又不由自主的想起在大师话语后的问题来。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国库,空了。 此次出征,不仅掏尽了他刚刚才从贵族嘴里薅出来的银钱,亦將沿途诸州的库存消耗过半,待至黄龙府,还需粮草转运,消耗更是天文数字。 这大辽,竟支撑不起这么点军队的消耗。 下意识的,他走到了两个妃子旁,兀自发著呆。 萧瑟瑟想要问什么,他没回话,他知道诸般种种,都是自己的前身,那位耶律延禧干出来的好事,而今现下,身为大军將主,他却是丝毫不能流露出来的。 想了想,他叫了耶律克虏过来。 “克虏,倘若至信州后,兵分两路,一路以五千主力骑军快速先行,只带十二日粮秣,余下八千照常行军,可省下几日时间。” “如此……信州出发九日即可抵黄龙府境,修整一日可战。” 耶律延禧仔细思考了一下,將此前黄龙府报信的信使喊了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 “臣萧朵。” 他愣了楞,见惯了契丹各种奇怪名字,突然冒出个这么简洁的,让他有点不太適应。 “呃……” 还是压下了吐槽的心思。 “信州进黄龙府境內,女直倘若伏击我军,会在何处。” “稟陛下,益褪水河谷,此为至黄龙府必经之路,周边多丘陵,最宜伏击。” “很好,克虏,將他编入萧阳阿私兵一队,先行出发至信州,修整后轻骑疾行,一路探查。” 耶律克虏领命,正欲离去,又一员信使赶到。 “启稟陛下,东京道都统奚回离保来报,东京府已整军,奚部兵正在集结,都统欲以三千精兵抄山路朝黄龙府行军,此时当已出发,二十五天內可抵。” “回奚回离保,朕不需要他来救黄龙府,速令信使日夜疾驰,朕,要他直插回跋江,入女直境允以有限劫掠补充粮草,不得杀伤无辜人命,去吧。” 一张地图开始在耶律延禧的脑中编织起来,一旁的耶律克虏却是有些错愕,片刻后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陛下此举……” 耶律延禧没回答他,只是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既无后路,那便全力胜了便是! 此后数日,诸將士在与兵卒同食共饮的皇帝激励下,和前后策马巡视队伍的文妃鼓动下,竟只花了七天就到了信州。 此时距离出征已过十五日,尚需十余日才可抵黄龙城,而耶律棠古的乌古敌烈骑兵,也应已抵达长春州,开始南下寧江州了。 “今日棠古大將军的信报怎么还没到。” 耶律延禧在营前看著外门,平日里耶律棠古每日一报均在上午至中午抵达,此时却已是临近傍晚。 正说著,耶律克虏引了信使前来。 “急报,陛下,棠古大將军於长春州东渡混同江,遭女直千余骑兵半渡伏击,渡河前军两千骑,撤回千五余人,且女直大军隨后现身於对岸,约有三千以上,现大將军临时驻扎混同江北,正筹划渡江之策。” “寧江州府呢?” “信报未提。” 这完顏阿骨打搞什么鬼…… 耶律延禧皱起眉来,如此分兵,连他都知道是为大忌。 难道黄龙府外有什么异动? 难道…… 第26章 河谷诱伏「大章」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26章 河谷诱伏「大章」 当日晚间,耶律延禧召集了耶律克虏遴选出的宫分军精锐军官,齐聚於信州府刺史厅內。 “克虏,朕需两员统兵良將,诸位谁可为之。” 良將?耶律克虏楞了下,他都不知自己是否良將,却也只得推了两人出来。 “此为耶律斡里剌,素有勇武,为皮室军详稳,可领一军。” 耶律延禧讶然,皮室军竟然还在? “此为耶律辟离,虽性急然弓马嫻熟,可领一军。” 未及耶律延禧开口,这位耶律辟离却当先出声。 “陛下!臣乃仲父后裔,然值萧氏当国,臣难重用,若陛下肯应臣一军,臣定教后族相看,何为契丹王族!” 一言惹得厅內诸萧姓军官侧目,然这耶律辟离却视若无物,直直的看著皇帝。 呵,好小子! “好!朕命耶律斡里剌领千人为左路,耶律习泥烈辅之,耶律辟离领千人为右路,萧伯纳辅之,以为两翼之用。” “另,克虏,明日一早,散出四队远探拦子马,沿益褪水两侧侦敌,与萧阳阿私军一队互为照应。” “克虏整编朕之宿卫,与铁林军共成一队,与一千子弟骑兵为中军,剩下一千人为后军,共组四军,明日辰时出发!” 诸將自是应下,但耶律延禧话还未停。 “诸位,朕以为,女直阻棠古大將军於混同江岸为虚,截杀朕与诸军为实,克虏连夜筹备盾牌,务使诸军皆有可用,除了拆百姓门板,朕允你隨机之权。” 耶律克虏闻言想了片刻。 “陛下,女直方才伏击了棠古大將军,即便立刻转进黄龙府至益褪水,亦需六七日,陛下……” 虽对歷史知之不多,但耶律延禧却知道一点,这完顏阿骨打,当初就是靠的奇袭击垮了大辽。 “若未设伏最好,但若阿骨打真如此轻视於朕,如此蔑视诸將官,那却是要……” “食一大坨翔!” 眾將愣了一下,虽不知翔到底是什么,但於皇帝的前言,却也猜了个大概,纷纷呼喝起来。 也不知道他们欢呼个啥……他自己心里嘀咕著,隨后与眾將官一起挥起手臂大喊。 “朕,將与诸位一同,共赴国难。” 一言之后,厅中欢呼戛然而止。 “陛下,不……” 杂噪声迅即响起,一如耶律延禧每次说亲征时朝堂的反应一般,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 “诸位,诸部战心如何?” “陛……” “哪位可敢赴死?!” 又静了一息,仍是耶律克虏上前急言。 “陛下!不……” 耶律延禧抬手制止了诸將,沉声道。 “朕所见,诸军散漫,了无纲纪,此责在朕,不在诸位。” “若此大辽生死之局,朕尚且苟且偷生,於诸將兵何意,於国家何为?” “因而,倘战起,朕之升龙旗,必为诸位先导,倘朕倒了,诸位自降女直便是。” “但若朕还活著,诸位!” “胜军!无往!” 隨著重重锤在行军图上的一拳,诸將皆怒吼出来,让人群中焦急的耶律克虏无处下手,隨后,皇帝按了按手。 “诸位,我大辽兴衰,在此一役,若胜,则百胜,若败,可亡国灭种矣。” “全赖诸位了,朕,敬之。” 隨后,耶律延禧做了个交手礼,然则於诸將言,此礼何贵也,纷纷俯伏於地,口称不敢。 如此一般,终是做了安排,抑或是让诸將官多了几分信心后,至厅內只剩耶律克虏,皇帝终是把自己落在了椅子里。 “陛下……” “克虏,倘那女直军队见大军前来,返身退回林子,你敢追么。” “不敢。” “所以朕必须引著升龙旗在前,唯有如此女直或將应战,明白了么。” 耶律克虏沉默了下来。 “克虏,朕最近三月,昏聵否。” 耶律克虏当然称不是。 “克虏,朕下旨,允你直言之责,倘朕如回到以往昏聵之时,以此刀为据,諫朕,免你罪,若朕昏聵你却不諫的话……” 他没接著往下说,只是將自己腰里隨身的短刀甩到了案几上,推到了耶律克虏面前。 耶律克虏接旨受刀,沉默的肃立在皇帝身旁。 耶律延禧无趣的看著窗外,心中思量著,想找个能真正与自己商量事情的人,怎么就这么难呢,一个个动不动就跪,自己说两句话就不敢接了,只有两个老头子能对上几句,但又不能一直在自己身边。 要找个军师才行,想著想著,竟是靠在椅子上直接睡著了。 次日,五千精锐骑兵整备完毕,於天明出发,俱以溜步之法,既保存马力,又兼顾速度,疾行至两日半,即第三天午时,探马来报,於四十里外河谷发现马粪蹄跡,林间隱有炊烟,估有两千以上。 耶律延禧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一猜,既有自己后世先知,又有完顏阿骨打轻敌之心,他不知道这一胜於整场战役为何,但他知道,於大辽军心,何止万倍。 他必將胜,也不得不胜。 “斡里剌,辟离,即刻命尔等所部各一千战备,克虏,大军至此处需多久。” 耶律延禧指向了黄龙府斥候简绘的地图上,益褪水九曲河湾段。 “按脚程,约是明日中午。” “今日夜行,提前至此,萧朵!” “臣在。” “再確认一次,此地左侧为沼泽,右侧为丘陵林地,是否?” “是,臣亲探过。” “好!” 耶律延禧重重的把马鞭拍在图上。 “全军夜行,不许点火把,各自跟隨前队成列,抵此处后小憩,天明时分,攻其不备!” “另,萧朵,朕令克虏再调你十人,每两个时辰回报此林中动向,待朕大军行至益褪水河谷左近,每一个时辰回报,不得有误!” “是!” 夜间行军,且不准点火把,於这个时代的士兵而言,何止苦差,所幸当晚夜色大亮,加之大河反射,倒也衬的岸边勉强可行,直至益褪水开始大转弯,已是后半夜,月之將下,星光暗淡,但耶律延禧却毫无睡意。 “斥候有报否?” “尚无,只昨夜林间灯火连成长龙。” 耶律延禧压低声音和耶律克虏交流著,一边站在河岸上遥遥望著远方黑漆漆的夜色,已经成了一半,完顏阿骨打果然轻视了自己的行军速度。 “是否此处?” “应是无错。” “好,传令诸军修整,天明吹號。” 耶律克虏领命去了,刻意伏低了身子,仿佛身边有个眼睛一般,而耶律延禧不仅毫无睡意,更是胸中涌出豪情。 这个射猎皇帝,终於不以狐兔为矢的了。 东方朝阳堪堪现出了霞光,尚未露头在山间,一声悠远长號却是响了起来。 本就未脱甲的契丹诸將兵,或弹起,或迷糊,俱都醒起,旋即就近寻了自己的战马翻身而上,等待著下一声號响。 而被耶律克虏一一提前叫醒的铁林骑卫,此时却早已穿好了人马铁甲,长枪在前,短枪在后,斧骑隨侍皇帝身侧,宿卫围在皇帝身前,各自列好了阵势。 又一声號起,耶律斡里剌所率左队沿河谷前行,耶律辟离所率跃出丘陵,向南方以走马步驰去。 待三声號响,刀枪如林,铁蹄顿地,铁林骑卫以百骑枪骑先导,百骑短枪骑隨后,百骑斧骑护卫皇帝,身侧各五百贵族子弟,缓缓从浅丘间冒出头来。 前方两里外,是一片茂密的林带,眼尖的,已经看见了两三人影。 铁骑踏踏,徐徐如林,直直的朝林带而去,及至骑兵已经完全拉开了阵势排好了队形,林间一声刺耳的吹金声才响起。 铁林军进至四百步了,林间方才涌出一波骑兵,杂乱的冲了出来,他们的目標,是那个在初升的朝阳照耀下闪著金光的升龙旗。 三百步了,第一波骑兵近前却惊恐的发现这一队骑兵竟人马俱甲,仓皇的射了几箭后从两旁绕过,旋即被铁林骑卫两侧的一千精骑缠住。 二百步了,又一波女直骑兵从林间涌出,在疾驰中拉弓放箭,箭雨如蝗虫般扑向铁林骑卫,然而弓箭落在这装备到马屁股的骑兵上,却只发出了叮叮的响声,又要绕过铁林骑卫,后军千余轻骑冲了上去与之搅在一起。 一百五十步,耶律克虏在身旁焦急的看了眼耶律延禧,却被耶律延禧抬手阻住,骑队仍在溜步。 百步了,骑卫开始小跑,有些稀疏的箭矢扎在了骑卫前方,耶律延禧甚至能看清前方两排步兵阵列之后,那个焦急的指挥著兵卒结阵的壮硕身影。 五十步,一声短號,骑卫开始提速,战马打著响鼻,步伐略显滯涩,它们还不习惯这身铁甲的重量,但在骑士的驱策下终是迈开了马蹄。 二十步,耶律延禧抬枪高举,长號声响起,骑卫放开了马韁,伏低了身子,最前方的耶律克虏怒吼著当先衝出,身后的短枪骑掷出了一轮投枪后,亦持枪在手俯在马鞍上。 十步,最前的耶律克虏已经衝破了第一层步卒。 “胜军!” “胜军!!!” 隨著山呼海啸的胜军之声,一支铁甲洪流,直直的楔入了敌军阵里。 第一排长枪重骑,掀起了一波人浪,第二排短枪重骑,则再衝起了余下的残兵,第三排斧骑,挥洒了一路鲜血。 第四排宿卫,人以锁链相连成两个圆阵,护著中间的升龙旗,和升龙旗下的皇帝。 耶律延禧,这原本的末代皇帝,原本第一个逃跑的皇帝,如今亲自衝进了阵中。 手甲下,每个指头都在颤抖,胸甲內,心臟几要跳出胸口,左臂一麻,低头见一支箭矢嵌在甲缝里,他咬牙拔掉,铁枪却握得更紧了些。 反应过来的女直士兵,在完顏阿骨打的呼喊下,朝著升龙旗团团围了过来,而耶律延禧的七十宿卫,则拼死在阻拦,有几员女直战將甚至已衝破第一层宿卫,耶律延禧身边最后的数名近卫分了两个,配合宿卫与那几员战將迎住。 前排冲透单薄阵型的枪骑兵,回身反衝,堪堪击散了一波围攻,女直步卒却如劈开洪水一般,待枪骑再穿阵,復又有无数步卒疯也似的涌了上来。 短枪骑兵掷出了马鞍上的所有短枪,抽出弯刀左右劈砍,斧骑兵嘶吼著左右抡斧如飞,鲜血溅的一身黑甲赤红斑斕。 一千五分甲的贵族子弟骑兵,击溃了第一波女直骑兵后,也返身冲入阵中,女直军阵已现颓势。 不远处两侧林间,此时才有吹金声响起,但却戛然而止。 跟著升龙旗,从两翼催马奋进的耶律斡里剌和耶律辟离,已经抄了上来。 耶律克虏大笑出声。 “哈哈,诸位,隨朕再冲一次!” 耶律延禧持铁枪在手,已经击穿敌阵的宿卫骑队在林带边缘转身,向著已然稀疏的步兵阵线再度发起了衝锋。 升龙旗旋了一个半圆,朝后方微微压下,隨著耶律延禧穿进林间的短枪骑和斧骑齐齐返身,越过宿卫骑队,几无阻碍的凿穿了脆弱的步兵阵线,百余骑重又耀在阳光下,身上的黑甲映著乌芒。 隨后,一声由高到低的滑音吹金號声响起,女直诸军隨之如退潮般往林里涌去了。 敌,溃逃。 耶律延禧止住了尚欲追击的铁林骑卫,只有两翼的轻骑仍在林中穿梭,带起一片片哀嚎。 他定定的望向了林深之处。 那里,一双充满愤怒却混杂了几分惊恐的眼睛。 正在回望著他。 第27章 初胜隱忧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27章 初胜隱忧 大日在山间悬起,映了林里影影绰绰。 追击的轻骑陆续返回,铁林骑卫正在归拢著伤员,耶律延禧脱下了头盔,怔怔的望著幽暗的林野。 胜了? 並非不敢相信这类无用心想,他只是觉得,这女直,似乎太弱了些? 正发著呆,诸將大笑著上前,高声呼喊著。 “陛下!胜军!” 左右隨之附声,诸兵士隨即响应,一时胜军之声,在浅丘山麓迴荡起来,而耶律克虏策马至皇帝身前,翻身下马,俯伏在地,由他带著,诸军士如波浪般跪了四野。 这一切,把耶律延禧从女直兵弱的犹疑中拉回,他左右望了望,旋即从萧蒲里剌手上接过升龙旗,高高举起。 “万胜之军!胜军无往!” 隨即重重的把升龙旗顿在地上。 胜军之声再度响起,只是这次,整齐如一。 片刻后,诸位领兵將官围在了耶律延禧身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克虏,受伤了?” “陛下,不碍事,这身铁甲太好用了。” 耶律延禧还是上前解开了耶律克虏的披膊,一个血液已然凝固的箭孔出现在眼前。 “陛下,穿了甲缝射进来的,入肉不深,你看,臣没事的。” 隨后耶律克虏做了个握拳上举的动作,抡了一圈,惹的诸人笑了起来,耶律延禧也跟著笑,却忽然想起来前世在电影里见过的。 “要是在铁甲里再衬件短锁环甲呢?” “陛下,那太重了,现下这一套人甲得有百斤,马甲也得八十斤,再多马就冲不动了。” 耶律辟离出声,耶律克虏和几个皇帝宿卫俱都点头。 某人骑士梦破灭了。 “陛下,下次我也要跟著铁林军!” 这次却是萧伯纳,手套上还沾著血,拉著习泥烈一起上前。 “如果朕说,这次之后可能铁林军都很难再上战场了呢?” 萧伯纳一愣,拉著习泥烈缩回了人堆里。 “克虏,儘快统计战损和战果,萧朵那边黄龙府消息还没回来么?” “应该今日能返回。” 耶律延禧点点头,诸將隨后各自散去了,他朝向高高升起的太阳,远远东望。 距离黄龙府,还有两三天。 “传令耶律棠古,说朕在益褪水距黄龙府三天脚程,遭遇完顏阿骨打伏击,约有四千人,已大胜,命其儘快渡河,直取寧江州府,如敌军坚守,围而不攻。” 身旁一位宿卫领命,书写好信报后与耶律延禧確认了下,返身去找轻骑信使了。 静下来的耶律延禧,又开始想刚才的问题。 女直这支军队还是太弱了。 他只记得女直悍勇无匹,且有后世威震南宋的铁浮屠,但今日,这与他铁林军可以一比的铁甲重骑却是未曾见到。 想著想著,他歪了歪头,小说里铁浮屠用铁链子连起来,被岳飞用鉤镰枪车了个人仰马翻,这手段,该不会从自己的宿卫身上学去的吧…… 岳飞现在多大了呢……金兀朮是谁…… 片刻后,耶律延禧摇了摇头,止住了越发离谱的幻想,转身朝河谷里的营地走去。 困的人都麻了……怪不得胡思乱想。 一觉醒来已是正午,耶律延禧走到河边洗了把脸,耶律克虏隨后跟了上来。 “陛下,毙敌九百余,其中三百为骑兵,俘三十一,敌总数盖估为三千余人,战功尚在统计。” “伤亡呢。” “阵亡一百一十二轻骑兵,三十七铁林骑卫。” 耶律延禧霍然转头。 “铁林骑卫怎么会死这么多?!” “除了少数几个被射中面门的,大多是被步兵用套索长兵等从马上拉了下来,然后……” 他以为,这支武装到裤襠的骑兵,理应全须全尾的留到最末,谁想竟死了这么多。 “陛下……” “说。” “陛下,铁林骑卫伤亡,最主要的,还是衝进了林子里……一时迴转不能,强扭过来战马,却提不起速度,才被……” 耶律延禧默然。 “但陛下,倘若是轻骑冲阵,折算恐怕要几百位数了,此次乃,乃臣……” “是朕的问题,下次记得提醒朕,记住,你有直言之责,无罪之权。” 耶律克虏当即跪了下来。 “陛下!臣从未认为陛下做错了,陛下让臣直言,则臣直言,陛下当应以此战为耀才是,那树林是必进的,臣只是想说,铁林骑卫应多配一匹战马,且未必必须配大食马,两百余匹大食马,乃陛下掏空大盈库才凑出来的,不应普及,可多配西夏马,方才入林,若是西夏马,个头略小一些,更方便迴转,仅此而已!陛下万勿自轻!” 听的耶律延禧直瞪眼,这小子平素不声不响的,这是他说的最长的一段。 “那你早说啊……朕不是看著那大食马威猛么……” “请陛下治罪!” “欸你烦不烦,朕治你什么罪,起来起来,以后有话直说,少来这些乱七八糟的。” 耶律克虏喃喃回了个是,站起来后,手脚似是没地方放一样,看的耶律延禧翻了个白眼。 “都是士卒么,將官死了几个。” “三个。” “如果……” 耶律延禧原本想说,如果可以的话,把所有人运回去安葬,但还没说出口,自己就止住了,在这个年代,回乡安葬並不现实,契丹儿女阵亡在疆场,大多是割一缕头髮带回去,以做祭奠。 “算了,去吧,棠古大將军来信了没。” “还没。” 耶律克虏走远了,耶律延禧盘腿坐在了河边,一手支著下巴,看著河水发呆。 几万人,跑十几天,交战不过半个时辰,死了一千多人,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战爭么。 他没有电影里演的那样,初战之后又乾呕又什么的,他全程都被铁林骑卫和宿卫牢牢的围著,连血都没溅到身上,並且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脑子里装著世界地图,他知道后世那支无敌的蒙古军队最终打到了什么地方,自己身为一个游牧民族的帝国皇帝,若想让大辽重新强大起来,这一路上必然是腥风血雨。 但看电视也好,看这个时代的军报也好,甚至倘若刚才他只是站在最后方,他都不会有这么多的情感汹涌而出。 那是一个个陪著他衝出去的士兵。 他不会因此而祈求世界和平,但他也做不到如无事发生。 这种奇怪的情感縈绕在他脑中,久久不去,直到耶律棠古的信报送到。 “陛下!耶律棠古急报!大將军渡河后已至寧江州府,那里是空城!陛下!女直主力朝您来了!” 耶律延禧猛的站了起来。 第28章 战爭迷雾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28章 战爭迷雾 “臣请陛下后撤!” 耶律延禧佯作无知的左右看了看,隨后困惑的看著耶律克虏。 “怎么,女直人来了?” “啊?没,可陛下……” “那不就是了,慌什么。” 他隨后在一块大石上展开了地图,细细盘算著。 耶律棠古並没摸清楚当时混同江对岸的具体人数,现在看实则是完顏阿骨打虚晃一枪,隨后就直直的朝自己来了,三千多人,没有重骑兵,没有铁甲步兵,只有一千多骑兵,且大有可能错判了自己的行军时间,乃至轻易的被拦子马抓到了跟脚。 “陛下,按时间算,此时女直主力已与黄龙府合兵一处,距离此地最多三日。” “克虏吶。” “要是我说,黄龙府原本那五千,才是女直主力,咱们今天打的,就是棠古大將军面对的那支所谓女直主力,你信不信?” 耶律克虏眼睛瞪的如铜铃。 “俘虏有开口的么。” “没有,嘴硬的如石头。” 耶律延禧仔细思索许久。 “克虏,如果你是完顏阿骨打,你现在会怎么做。” “与黄龙府完顏娄室军匯合,然后……” 他也明白过来了,皇帝现在,已经夹击了女直军队。 “然后撤,女直必须撤,否则陛下和棠古大將军一旦合兵,女直插翅难飞!”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他赚了一个便宜——完顏阿骨打,太轻视他了。 “传令!大军一个时辰后出发,再散一队拦子马,往黄龙府东北方向探,耶律斡里剌,命你领五百轻骑前出,若拦子马发现敌溃军,衔尾逐之,不可交战,迟滯其速度为主。” “立即回报棠古大將军,命其多放探马,儘快朝黄龙府方向匯合,如敌军已退……” “则直接朝此处进发,与朕匯合。” “传令后军,以奚部兵护著粮草輜重,五千骑沿益褪水东岸摸索前进,若发现女直入山则全力抵住呼援!” 他用马鞭重重的点在地图上,在黄龙府东北部点了个坑出来。 那里是,石门镇。 “陛下……” 耶律克虏凑了上来,压低了声音。 “士兵们昼夜疾行,又刚出了一阵,疲兵难用。” 耶律延禧目光越过诸位將领,向外环视了一圈,除却远处巡逻的骑队,兵士们各自聚了一团,大多席地而睡了,大胜的喜悦过去,疲累已是涌了上来。 “陛下!此地距黄龙府不过两三日,倘若女直匯合之后直朝石门镇,不过一日脚程,若大军明日出发,恐拦不住了,臣愿领军为先锋!” 萧伯纳上前来大声道。 而耶律延禧此时却想起了另一件事,为了儘快抵达黄龙府,这五千人,只带了八日的粮草,此时已是第四日,若直插石门镇,倘有闪失,这支军队就会陷入缺粮境地了。 他懊恼的一拳砸在石头上,但思虑片刻后,还是下令。 “传令,就地修整,明日一早出发,命后军儘快前出与朕匯合,耶律斡里剌仍需前出衔住敌溃兵,切记不可接战。” “陛下!” 萧伯纳急切起来,却被耶律延禧按著脑袋揉了揉乱糟糟的头髮。 “伯纳,兵书有没有写过类似疲兵不可用,要优先考虑粮草这种话。” “有……兵贵胜,不贵久,军无粮食则亡。” 还真有啊,耶律延禧大为欣慰,这孩子兵书看了不少,復又转头朝向诸將。 “此一胜,乃小胜,乃女直轻我大辽铁骑之胜,然若加以六千东北路精锐之损失,这一役,却是大辽败了,诸位不可恃小胜而骄。” “这场战爭,才刚刚开始。” 此前只听闻皇帝荒唐的这些中下级將官,俱都瞪著眼睛看著这位如此体恤兵士且谦虚的耶律延禧,不久前隨著升龙旗亲冒矢石的身影,开始和面前的这位皇帝,真正的重合起来。 只是耶律延禧心里,却没有表现的这么云淡风轻。 聚歼女直主力,还是太难了,但若战事持久……没钱没粮啊,他烦躁起来,驱散了诸將领,自己坐在石头上发呆。 他再度想起了耶律大石,不过目下还需要耶律大石再做些事情。 现下是八月,到九月国库入库可有二十万石左右,但自己又下了詔减半,即便收上来也最多支撑到年底,可若不减税,各州道县的民乱恐早已丛生了,除却粮食麦豆,各类杂税钱约莫能有个三十万贯,腾出来一部分再收点粮食,或许能支撑到明年夏收。 但也意味著,铁林军的重建就要暂停,除却现有装备,最多再造两百套,五百余重骑…… 还是太少了。 圣宗巔峰时期,大辽每年入库计钱能有四五百万贯,而耶律延禧面对的,是一整年不过两百万贯的窘况。 一方面此时贵族隱性割据,如耶律淳等,或许比他这个皇帝还要富有,另一方面贪腐之风横行,诸节度使颳走了大头,又將佃农部民掛在寺庙下而免税,乃至道宗时期,如海云寺竟能一次捐钱千万以助平叛…… 他所设想的新盐政,只能补得上如今一时的窟窿,却治不了这大辽的底层顽疾,如若自己真的动手,必须要在三个目標上做文章。 最容易的,是各节度使的所谓“羡余”,在税外加征杂税中饱私囊,倘若他现在就敢抄几个节度使的家,可能至少能保半年无忧矣,但根源所在,是已经腐坏的制度,他必须思考一个完整的改革方案才行。 其次,乃诸寺庙,以明慈大师之名义,直削寺庙之田產地產收归皇家,只留香火田,废除寺庙二税户,如此所得恐能使国库收入翻上一倍。 最后,也是他最初想的最难的那个,货幣改革,如今宋钱贬值,带著辽朝物价亦飞涨,一石粮,从圣宗时期的六分钱,至今竟已涨至五十钱,这才是这个时代经济崩溃的根本原因。 但要完成这些事情,必须有懂民生国策的文人官员,现下自己身边,有这方面才能的顶多萧陶苏斡和耶律大石,剩下的脑子里装的都是肌肉,可南面官系统的汉人官员被耶律淳牢牢把持著,他上哪找个诸葛亮去…… 越想越烦躁,原本叮咚动听的流水声也变的嘈杂起来,他起身捡了块石头,重重的扔了进去,却迅即被河水吞没了,有如他的盐政新法一般。 正当他想找块大的石头,身后两位信使先后来到了他身边。 “稟陛下,黄龙府方向围城之军於两天前正午撤围东去,拦子马正盯著去向,黄龙府使者亦隨臣前来。” 耶律延禧闻言愣了一下。 两天前? 这没道理啊,按照完顏阿骨打原本应在今天晚间才能埋伏他的时间推算,此时那支军队应该还围死了黄龙府才对,怎么会在两天前就撤退? “稟陛下,萧知事已知陛下和棠古大將军两路兵马驰援,於前日午后出城追击,敌军一路丟盔弃甲,仓皇逃窜,萧知事命臣告陛下曰,女直必取石门镇入山,他將缠住敌军,请陛下儘快驰援。” 耶律延禧闻言皱眉,细细思量了一会。 “丟盔弃甲?五千人被三千人追的丟盔弃甲?” “是,后续臣尚不知,但臣出发时,女直军队撤走时輜重都来不及带,锅灶补给散落一地,因而萧知事才领兵追击。” 两天前丟盔弃甲?这是什么道理? 今日完顏阿骨打倘若埋伏成功,再引军回头的话,女直惯走山路,可直插石门镇…… 他瞪圆了眼睛。 “坏了!” “速速传令全军集结!” “立刻集结!!!” 第29章 帝师陨落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29章 帝师陨落 还迷迷糊糊的士兵被急促的號声惊醒,纷纷爬上了马背,跟著各路军旗列好了行军阵势,而中央的那面升龙旗已开始向前移动,引著大军运动起来。 “陛下,怎么突然行军了?” 整好队伍的耶律克虏回到了皇帝身边,问了一句才发现耶律延禧脸色铁青,遮不住的焦急之色令他的五官都有些狰狞。 “萧兀纳定是如耶律棠古一般错判了敌主力方向,他已於前日追出去了。” 耶律克虏闻言也是一阵寒气升上头顶,倘若萧兀纳被五千人缠住,今日溃逃的这支部队,却正好能前后夹击他。 “完顏阿骨打定是认为两路合围敌不过,进而以仓皇撤军引萧兀纳追击,其本应是埋伏朕之后得胜回身,於石门镇夹击萧兀纳,但咱们这边提前打了,完顏阿骨打更早回击,反而让萧兀纳更加不利。” 一旁长隨皇帝的萧伯纳闻言急了起来。 “陛下,臣请……” “去吧,克虏,令耶律辟离所部千骑前出,日夜兼程,务要追上萧兀纳!伯纳,你也跟著。” 言罢萧伯纳连甲都未著,直接拍马去找耶律辟离了,待萧伯纳走远,耶律克虏才上前低声对耶律延禧说道。 “陛下,萧知事向来持重,怎会如此冒进。” “克虏,不是萧兀纳冒进,乃是这完顏阿骨打实在狡诈,朕此前问过你,完顏阿骨打如今只剩下逃回山里这条路,否则將被朕和耶律棠古全歼在黄龙府。” 耶律延禧深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他选择撤退,且是在两天前就决策撤退,但他以撤退为名,引了萧兀纳出来,倘若你是萧兀纳,两路大军两万余人已在两三日路程了,此时女直溃退,你追也不追?” 耶律克虏这才明白了过来,手上暗自用力握紧了马韁。 “陛下,这完顏阿骨打竟多智如此?” 皇帝没回他的话,这位歷史上声威赫赫的开国皇帝,何止多智,以两千之兵,灭大辽一国,何等威风,然其麾下如云猛將,才是耶律延禧最忌惮的所在。 “今日俘虏里可有女直將官。” “有一个,但死活不开口,臣留了百人在看著他们。” 耶律延禧不再说话,只是闷头前行。 到了傍晚,人马已疲累不堪,实在无法行军了,耶律延禧不得不停了下来,命將士抓紧修整,自己走上了一个土岗,遥遥望著东北方向。 “老师,撑住啊……” 他低声呢喃著。 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帝师,耶律延禧充满了复杂情感,一方面继承自本尊的,从最初依赖到最终厌弃的转变,另一方面却是来自他自己的灵魂,在这个时代的孤独感,让他本能的期待这位皇帝曾经最信赖的帝师。 在萧陶苏斡面前,他失態过一次,但他知道,决不能再有第二次,哪怕在萧瑟瑟面前,他也不能露出软弱的一面,毕竟文妃也好,元妃也罢,背后站著的是萧氏后族目下最为强大的两个世系。 恐怕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他能毫无负担的袒露心声的,就只有这位萧兀纳了。 也不知信使能不能追上他。 然而到第二天天色曚曚了,耶律延禧也没收到信使回报,这让他更加焦急起来,甚至亲自吹了號角,当先引著大军在尚且昏暗的河谷间疾驰,崴伤了不少马匹,他却也顾不得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太阳已然高掛天边,萧朵赶了回来。 “陛下!速救!萧知事於石门镇外被围!正死战待援!”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入夜,萧知事军队刚停下修整,女直人马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臣在远处未敢近前,连夜来报!” 一股电流涌遍全身,耶律延禧当即在马上立起,大吼了一声。 “不惜马力!马上换骑,全军疾行!” 骑队骤然加速起来,从溜步尽数切作快跑,灵活的骑兵从马上蹲身一跃向左,抓住备马马鞍落了进去,而此前一骑的韁绳却直接扔了,大群离队的马匹散在了后面,亦有极少骑兵落马,不知生死。 然而,他还是晚了。 待午后赶到时,先行抵达的耶律辟离一队,围在一棵树下,除却萧伯纳的痛哭,眾皆无语。 耶律延禧越过遍布河谷的尸体,从马上跳將下来,摔了个跟头也不管,拨开眾人,却只见了一具无头尸首,靠在树干上。 鎧甲上儘是刀痕,几支羽箭插在腹间,手上却仍握著一柄断刀。 而断颈上,血液凝固不久…… 萧伯纳抱著尸首,一边痛哭,一边无助的看著皇帝,跪也忘了跪,眼泪早已哭干了,却仍止不住的沙哑著哭喊。 “阿主沙里啊,陛下来看你了,陛下来看你了!阿主沙里!!!你在哪啊!你在哪啊!!!” 耶律延禧颓然跪地。 身侧耶律克虏上前扶起了皇帝,耶律延禧甩开他,上前轻轻的把萧伯纳抱在了怀里。 “伯纳,不哭,朕一定给你的阿主沙里报仇,给朕的老师报仇!朕发誓!!!” “克虏!领兵追击!!” 萧伯纳闻言跳了起来,却被耶律延禧按住了,復又驱散了眾人去打扫战场,独留了萧伯纳与自己,守著萧兀纳。 及至傍晚,耶律棠古领了一千飞骑赶到,这才把皇帝扶到了营帐里,油灯昏暗,君臣无言。 良久,耶律棠古先开口问了倖存的一位黄龙府守军將官。 “详细说说过程。” 那將官此时既忧且惧,半晌不敢出声,耶律延禧抬头看了看他,低声道。 “朕知道非尔等之罪,说吧。” “谢陛下!谢陛下……” 却是俯伏在地哭了起来,耶律棠古有几分慍怒,提了鞭子想要上前,却被耶律延禧制止了,许久,这將官方才缓过神来。 “三日前,围困黄龙府的女直女队,於午间突然撤走,信使也报了进来,言说陛下与棠古大將军就在左近了……” “说重点!” 耶律棠古打断了这將官。 “是,是……萧知事並未冒进,保持阵型缓缓行军,哪怕女真连马都丟了一些,萧知事也未强行追击,他说,陛下和棠古大將军,收到消息后自会分兵阻拦……” “然而昨晚,大军已行至石门镇十里外,萧知事下令扎营,待天明至石门镇外列阵,炊火刚起,女直军队就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且……远超原本敌军之数。” “诸军士死战一夜,终是难敌,萧知事知事已不可为,下令各军自行突围,自己带了近卫吸引女直主力,臣亦在其中,却被一桿骨朵击中头盔,昏死过去,待臣醒来,萧知事已……已……” 耶律棠古皱眉尚欲再问,皇帝开了口,把自己的判断说了出来,半晌,这位歷战宿將,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这完顏阿骨打竟如此果决?” 耶律延禧没有回话,缓缓的起身走出了营帐,望向了远处黝黝群山。 他知道,那里还有一双眼睛,此时也在回望著此间。 “完顏阿骨打……” 他低声自语著。 第30章 战后时局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30章 战后时局 黄龙府是辽圣宗时期復置的边城重镇,外有郭城,內有子城,设有皇帝行宫及一应官衙司署。 行宫里,耶律延禧衣甲未脱,正在独自发呆。 前有东北路军溃败,如今已確认,领兵的就是耶律余睹,已被俘,被杀及俘虏的辽兵两千余人,到现在寧江州府还在陆陆续续的接收溃军。 后有萧兀纳被围,三千黄龙府新军几乎全灭,只生还了四百余人,加之耶律棠古被伏击损失的五百余人,和自己反伏击损失的百余人。 一场战役,四次战斗,虽把女直赶回了山里,但却付出了五千二百余精兵的损失,整个东北路,陷入了真空,倘若自己再晚几天出发,他不敢想像这一路会是什么结局。 而前后计数,杀敌最眾的,竟是萧兀纳拼死之下,留了一千四百余具女直尸体,其次是他的突袭,杀伤了九百余。 五千二百,对两千三百。 且女直所损的,大多是无甲轻甲的僕从兵,然而虽简陋,却让他想起自己冲阵之时,那一双双悍不畏死冲向自己的血红双眸。 但诸般种种,他纠结最深的,却是自己当初放弃追击的决策,做了个多么举重若轻的样子啊,连兵法都用上了,装的一副好皮囊,却间接的害了萧兀纳…… 倘若自己没有提前突袭,依照萧兀纳谨慎的行军,完顏阿骨打所率应在萧兀纳在石门镇前,与完顏娄室对峙时才赶到,此时萧兀纳定然已经散足了拦子马,绝不可能发现不了两千兵力就在他的侧后方。 然而自己却提前把这支军队给驱走了,如果自己不搞什么夜间突进,而是按照正常行军,在第二天晚间遇上完顏阿骨打,然后堂堂正正拉开阵势打一场,这样完顏阿骨打就必然要晚一天才能合围萧兀纳,或许耶律棠古的飞骑就能先一步赶到了。 如果自己不顾惜马力,突击之后咬住尾巴持续追击,即便不进山里也能多走半日,或许就能提前抵达石门镇,哪怕他多遣一千人持续跟著,而不是只派五百人衔尾,或许萧兀纳也不会死…… 他紧紧的抱住了自己的头,脸因为极度的懊悔和痛苦狰狞成一团,想哭但自己是皇帝,想吼但此时在行宫里,只能无声的嘶喊,愤怒的顿地。 一双柔夷,轻轻的围住了他的脖子,把他贴到了自己尚未卸甲的怀里。 “陛下,臣妾在,陛下……” 他牢牢的把这具娇躯搂在了双臂间,用力的抱著,就好像也会失去一样,他终是哭了出来。 除却对失去萧兀纳的懊恼,还有一个二十五岁穿越灵魂,在首经大战后,终是从肾上腺素爆发的亢奋中平静下来的,复杂且充满未知的恐惧,也是对自己第一次做出的战爭决策,后知后觉的痛苦。 他是个人,他原本应该过著朝九晚五无忧无虑的日子。 但命运,把他推到了这残忍的一侧。 良久,情绪终於彻底释放了,他把萧瑟瑟抱在自己腿上,抬头却看见泪水在她的眸子里打转。 “不哭,朕会想办法把余睹换回来。” 他轻轻的,把这个柔弱的姑娘抱在了怀里。 次日,都部署司正厅,萧兀纳战死已过去两日,两路大军也俱以抵达黄龙府范围,耶律棠古和耶律克虏两位重將与皇帝围在地图旁,耶律习泥烈和萧伯纳肃立在侧,耶律斡里剌和耶律辟离等四五位新晋將领,和包括萧朵在內的几位黄龙府部兵列於堂下。 “按估算,回离保此时应已抵达回跋江左近了吧。” “稟陛下,应是快到了,尚无消息传来。” 回话的是耶律克虏,一旁的耶律棠古则在沉思。 “棠古大將军,若大將军以五千骑兵先导,三千奚部兵为侧翼,朕领万骑居后,徐徐推进,两个月能与回离保会师否?” “足矣,快的话月余即可推进至回跋江附近,但粮草转运却是大麻烦,陛下,不可轻进。” 脑子里始终装著空虚国库的耶律延禧,比耶律棠古更清楚当下的处境。 这场战役,看似贏了,但实则自己输的很彻底。 且更重要的是,此时他並不具备推进的能力,必须要等到九月秋粮入库以后,黄龙府作为重镇,储粮虽多,但原本供应的是三千军队和八千军民,现如今加上两万余军队,最多供给一个月粮仓就要见底。 “大將军,朕考虑的不是现在,是在十月。” 耶律棠古抬起头,惊讶的看了一眼皇帝,隨后俯身再度细细盘了一遍。 “当可,秋粮入库后,可依老臣早前諫言,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持续推进两个月,在十二月前,占住回跋江。” “不过就要辛苦回离保了。” 耶律延禧隨口回了一句,却发现自己原本做的那个不怎么著边际的,甚至说是衝动莽撞的决策,在此时竟能发挥大作用。 “奚部兵与本部骑兵不同,极善山地迂迴,陛下既已许了回离保打草谷之权,且其兵少,反而更能久战,持续牵制女直至年底,应当没什么问题。” “咱们这边也不能閒著,克虏,去,把那支奚部兵的首领叫来。” 耶律克虏领命去了,耶律延禧隨后继续研究起地图来,良久,他把萧朵及几个黄龙府本部军官喊上前来,在地图上划了一条自黄龙府向东偏南方向的线。 “若大军走此线,有无合適驻屯之地,要每五十里一处。” 几人细细研究起来,良久,萧朵抬起头来。 “陛下,若穿过哈达达巴罕,至回霸水上游后向东,皆可通行,唯独难在哈达达巴罕。” 把耶律延禧给听愣了。 啊? “陛下,他是女直人,说的名字比较怪,哈达达巴罕就是哈达岭,回霸水就是契丹语里的辉发河,咱们说的回跋江。” 耶律延禧仔细的看了眼这个黑瘦的汉子。 “你是女直人?” “是,臣家在渤海。” “对这边山区有多熟?” “很熟,萧知事来到黄龙府后就將臣提拔成了伊喇,主要就是侦查这一带,这张图就是臣探出来的。” 正此时,奚部兵的详稳隨著耶律克虏走了进来。 “臣鱉里阿钵,参见陛下。” ? 契丹名字够怪了,又来个更怪的…… “呃,起来吧,来过来看看。” “朕要你率领你的部兵,隨萧朵一同东出,一则探查地形,寻找可做兵站之地,相距五十里左右最佳,二则寻找女直军队,不可力战,只许小股骚扰,明白了么。” 鱉里阿钵上前看了一下地图,萧朵在一旁细细讲解了一遍,復又抬头对耶律延禧说道。 “陛下,此时节为女直渔猎之季,如能深入……回跋江流域,袭扰阻断其渔猎生產,当可使回跋部不稳,陛下或可因此劝说回跋部弃阿骨打投我大辽。” “哦?回跋部当真可劝降?” 一旁的耶律棠古则上前对皇帝补充了一段。 “陛下,回跋部歷来为我朝羈縻,与完顏部若即若离,虽歷来反覆不定,但若陛下大军东进,老臣以为或有策反可能。” “好,鱉……” 他又想给人家改名字了,但现在人多,耶律延禧不太好意思。 “阿钵,如萧朵言,你部可行否。” 鱉里阿钵细细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臣以为可行,但臣只带五百即可,皆为我部拽剌,最善游袭,人多了反而累赘。” “好,你与萧朵仔细对一下,择日出发,越早越好。” 鱉里阿钵和萧朵两人领命,耶律延禧抬头看了看鱉里阿钵,又左瞅瞅,右瞧瞧,憋了半天没敢问拽剌是什么意思,只得回头专注起地图来。 “陛下,为何……不向北直取女直老巢,而要向东呢?” 忍了许久的耶律克虏,终还是问了出来,耶律棠古闻言亦重新回到了地图旁。 耶律延禧看了看耶律克虏,扫视了一圈诸將,隨后看向堂外,坐西向东的正厅,远处是绵延不断的群山,他远远看著,似乎想要看清楚山里那一双眼睛。 隨后徐徐道。 “朕,不是要打服女直。” “朕,要灭了他。” 第31章 东进之策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31章 东进之策 布置完第一步的袭扰之策,耶律延禧开始思考起后续的布局来,他拉著耶律棠古,细细看了眼这位虽已年过半百但精神矍鑠的小老头。 “棠古大將军,东北路余睹被俘,老师……战死,朕,想你来暂领东北路都统,兼知黄龙府兵马事,可否?” “老臣领旨。” 耶律延禧將他扶起来,復又补了一句。 “朕赐银牌於你,许你便宜行事,十二月之前,朕也长留黄龙府,待朕想办法把余睹赎回来,让他隨在你身边,也压一下他的性子,只是此后,就需要大將军费心了。” “陛下,那朝中……” 皇帝沉默了片刻,却止住了这个话题,復又盘算起军资来。 “大將军,朕或许亲自扶萧兀纳之灵回一趟上京,此为后话,一会再行商议,朕在想如今东北路空虚,乌古敌烈之兵能否久驻?” “乌古敌烈部目下本就归东北路统军司辖制,因而並非远征,以为轮戍,一年一换,当无大碍。” 耶律棠古经营乌古敌烈部日久,於其族內亦是颇有威望,其忠正亦不疑有他,因而耶律延禧不再多想,继续说了下去。 “待大將军整飭寧江州府与黄龙府之兵后,朕想行第二步,依你稳扎稳打之计,朕再加一策,你看可好。” “朕以为,若要尽驱女直,以当前之军心,久战难用,因而朕想於黄龙府至回跋江,设五个左右兵站要塞,以为关垒,既保粮道,又以此为营,四方袭扰,大將军以为如何。” 说话同时,耶律延禧也看了一眼萧朵,和几位原黄龙府將官。 “唯一难点只在哈达岭,陛下,可根据原本鹰路延伸旁路,自石门镇东出五十里越哈达岭,益褪水与回跋江支流分流之处为河谷,约为此处,可设一寨,沿支流再向东百里,匯回跋江处,可设一寨,再向东就需要探查了。” 萧朵上前在地图上指了两个位置,耶律棠古则在皱眉思索如何设塞分兵。 “陛下,此法甚好,难点在於建设要塞之周期,老臣於以千人计,周长两百步要塞,五天开基槽,七天夯丈五高之土墙,同时造角楼城门之木构,加之土墙阴乾所需,短则一月,长则月余,若说十二月前五站全部建成,不太现实,可先建两座,以为东进根本。”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 “如此也好,入冬季乃是女直善战之时,於十一月內若能完工即可守,待开春,大军东进,再入回跋江建要塞,於春季肃清回跋部,夏季北上,明年秋天,朕要饮马按出虎水!” “至於哈达岭,阿钵,你部余下两千五百兵士加紧整备,九月底於此山道驻守。” 如此,耶律棠古又分派了诸將任务,一眾皆领命,但多少都有些疑惑,耶律延禧扫了一圈,自是知道诸人所想,却没答话,驱散了將领,堂內只剩下了皇帝与耶律棠古,耶律习泥烈和萧伯纳。 耶律棠古见诸人散去了,终是问出了心中所想。 “陛下,为何不屯五国城,反而向东翻山控回跋?自五国城出不也可以截断女直?” “大將军,女直所赖粮食铜铁,从何而来。” 耶律延禧终是开口。 “自是由渤海国及高丽,与宋贸易,可陛下出五国城不也同样控制此道路。” 耶律棠古虽明白了几分,但终还是不能站在后世的地图上去看。 “朕,现在要的,是灭掉女直,但攻灭女直之后呢?会不会出现另一个部族再度强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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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有理可循,军事亦有法可依,但这个时代的大辽政治,却是复杂到让人绝望。 “大將军,朕此次亲征,虽把女直赶进了山里,但连折两员大將,萧和三房实力大损,萧兀纳亦是六院部在朝中最后的倚仗,此一战耶律余睹声威不在,萧兀纳又战死,朕恐京中……萧奉先一系,自此更难牵制了。” “萧氏后族起於上京,然经营东京与镇州日久,朕此前亲小人,远贤臣,竟也使得萧奉先坐大,如今诸节度州,早已是后族的诸侯之国了。” “然皇帐世系,却也是分崩离析,魏国王淳镇守南京,两代经营早已是汉人之主,亦因之將『非亲王不得主之』的西京,纳在了实治之下,如今萧兀纳之死,还不知朕的这位皇叔对此……作何感想。” 耶律棠古沉默,他不比萧陶苏斡,对这些事情他实在给不出什么建言,他很想说耶律一系本部四皇帐,定然站在皇帝一边,但想到原本应即位为帝,却被萧兀纳死諫道宗力保了耶律延禧,因而如今只能做南方之主的耶律淳,却说不出口来。 或许这位皇叔……会有几分,开怀吧。 “所以朕在想,有没有办法把耶律余睹赎回来,然后亲扶灵柩回京,告罪祖庙,再敲打一番萧奉先,待萧伯纳稍立战功,將之提拔为六院部在朝堂的重臣,及耶律余睹作为萧和三房之壮年豪勇,亦可为一用,再则看看回离保,若此次亦可立功,或可赐奚王府些利益。” “如此或可……” 耶律延禧说著说著,自己沉默起来,他知道这些远远不够,经略势力,不是几个人就能改变的,只能说尽力加强一下自身的实控军事力量,如此至少短期能压服诸部落,让这个二十一也好三十四也罢诸多部族构成的杂乱国家,能暂时的稳定在后族和耶律淳,与他自己所形成的三角局面下。 耶律棠古左右看了看,思量片刻还是开口。 “陛下不疑回离保么?他……” “至少此次,回离保整军快速,出兵迅捷,依理来说,应非阻碍,否则此时其能整军完毕就不错了,若此后其愿力战,可立功勋,当可证明其並非萧奉先一党,此后朕再拉拢於他,亦可为大將军分忧。” “且奚王府近年势弱,早已在朝中失了地位,但昔年荣华谁又不怀念呢,若扶起一位新王,或许也可得其部族诸人之所好也未必。” 耶律棠古细细想了下,点了点头。 “陛下却也无需忧虑过甚,老臣近日观那耶律克虏,虽略显刻板,然陛下之宫分军於他管教下却也是换了副精神,加之陛下治军有方,倘若能重振宫分军声望,再现皮室军之威亦非难事,草原部族虽多有爭斗,然奉强者为尊的底子仍是在的。” “老臣於乌古敌烈部忝有薄名,萧陶苏斡亦在突吕不部颇有人望,老臣在北,萧陶苏斡在西南,加之陛下永昌宫帐,俱是善战部族,单以此压服诸部亦是足够的。” “若依陛下之策,再能拉拢奚王府部,东进位伏女直以分治之法统之,再南下控了渤海诸州,坐住东京,则大事可定也。” 皇帝闻言不语,他曾经以为大辽以部族徵调,不需庞大经济支撑,然则一次真正亲征却令他领教了军事后勤的庞杂与无奈,早先的那些雄心,在此刻都化作了诸般细碎之事,让他不胜其扰。 而隨著两人安静下来,旁边平素沉默不语的习泥烈,此时却出了声。 “父皇,儿臣以为,父皇不应离黄龙府。” 耶律延禧惊讶的转头看著习泥烈,这位皇帝长子,因生母身份低微,且寡言少语,一直不被耶律延禧本尊所喜,因而乃至十九岁了,竟还默默无闻,只是做著武官。 “哦?为何?” “此一役,父皇先有调度得当,急发大军救援,又亲冒矢石突入敌阵领兵大胜,为……” 习泥烈小心的看了一眼耶律棠古。 “为此役唯一胜战,於诸军中威望正隆,於我大辽,亦振奋无比,儿臣昨日巡营,將士们皆喜笑顏开,多有讚誉父皇之语,若父皇欲於秋后再起大军东征,则不可使將士再失了士气。” “陛下,此亦是老臣心中所想,老臣惭愧。” 耶律棠古接了一句话,让耶律延禧愈发皱眉起来。 “可京中……” “有萧陶苏斡与萧阳阿在,当无大碍,陛下亲征以救,虽损了兵力,然非陛下之过,甚至於战略上,陛下乃是大胜,以此为报,再以厚葬萧兀纳,诸部也没没什么可指摘的,且若陛下常驻黄龙府,亦正应了冬捺钵时节议事,过些时日诸官要员及诸部首领,却是要来此处行冬祭。” 老將军一席话让耶律延禧稍微安了心。 “现如今,就是耶律余睹了,不过朕倒是想先问,大將军,这女直,朕怎么觉得……虽完顏阿骨打多智如妖,但其军队,似是弱了些?那……朕曾听闻女直有以铁链栓固的重甲骑兵,为何未曾得见?” 诸人俱愣了片刻,最后还是耶律棠古回了这位穿越皇帝。 “陛下,女直人口不过数十万,有如今军队规模已出老臣所料,那完顏阿骨打,以有心算无心,如此不宣而战,难免占了先机,然陛下雷霆出击,却使其只得退回山里,再想西出却是难了。” “加之女直並无冶铁之术,亦无马场,因而多为步兵,少量铁甲,乃是自走私得来,黄龙府前,千人五分甲已是教老臣极为讶异之事,何来战马,若以陛下东进之策制之,其败亡不过时间罢了。” “且陛下之铁林军,乃陛下以奇策方筹重金而重建,陛下宿卫,乃是横帐诸部青年精锐,由各部供养,女直何能支撑此等巨费。” 这次轮到耶律延禧愣了,难道岳飞传的铁浮屠是瞎编的?还是说要等到金朝立国了才有?他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驱出脑海,復又討论起耶律余睹之事来。 “陛下!女直来使,要见陛下!” 耶律延禧神色当即冷了下来。 第33章 女直来使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33章 女直来使 耶律延禧端坐正中,习泥烈和萧伯纳分列两侧,耶律棠古立於堂前,皆都注视著女直来使。 此人不高,却生的筋骨结实,颧骨略高,眼神锐利,著了一身汉式长袍,几步踏到堂下,不卑不亢的行了个揖礼,脊背却是打直的,让这个揖礼略显僵硬。 隨后,他也不待耶律延禧开口,兀自站直了,望向正中的大辽皇帝。 “完顏部使者,完顏希尹,奉都勃极烈之命,参见大辽皇帝陛下。” 耶律延禧皱了皱眉,这个名字,他没听过,无论前世那点浅薄的知识,抑或是在当下的认知里,耶律棠古回望了他一眼,显然也是没见过。 “哦?见大辽皇帝,反倒说汉文,不觉得冒犯么?” 完顏希尹微微抬了抬下巴。 “我听说皇帝陛下最近喜用汉文,因而以汉文参见。” “放肆!尔应称臣!” 耶律棠古上前一步,怒视著完顏希尹,而耶律延禧心中则在想,这完顏阿骨打,到底准备了多久,莫非,朝中有內应?然完顏希尹却未曾因耶律棠古的嗓门有半分退缩,只用平静的语气说著。 “我完顏部確曾称臣,然大辽可曾以我完顏为臣?苛捐竞涨,强征海东青以娱大辽皇帝,致我完顏部饥民遍野之时,可曾以我完顏部为臣?银牌天使,强掳女子以荐枕席,踏我男儿尊严,可曾以我完顏部为臣?!” 耶律延禧微微眯了眯眼睛,此人,不简单。 语调並不激昂,却生生將耶律棠古的起势压了下来,这疆场老將,毕竟不以口舌之利见长,憋红了脸不知该如何反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朕已免了你部海东青之责,亦减半了贡赋,而今此却是你部造反的理由么?” 耶律延禧居高临下的看著完顏希尹,亦以同样平淡的语气说著。 “哦?陛下是免了,我亦看过陛下罪己詔,言之恳切,然,陛下可知,您的银牌天使,將免去的贡赋,折作了我部女子,强索无度么?” 这下不止耶律棠古,耶律延禧心中也惊住了,萧陶苏斡严加管制,竟还有官吏如此大胆?他沉默了片刻,虽墮了几分气势,却总是理了章法出来。 “若是如此,尔等可上书直言,朕既罪己,则当应革除弊政,习泥烈,找到这个银牌天使,送夷离毕院,依律治罪。” 习泥烈应下,耶律延禧转头又看下完顏希尹。 “但此非尔等造反杀伤大辽军民之理,奸佞所害,在民,征战所害,更在民,且更甚之,你既习汉文,当知君臣之礼,邦交之议,轻起刀兵不宣而战,你来说,此行径何为?” 一问却让完顏希尹认真起来,他发现这个皇帝果然如都勃极烈所言,绝非表面荒唐,略思片刻,他不再与这个外松內紧的皇帝周旋,直直道出了来意。 “陛下若真为惜民之君,我完顏部又何苦起兵?然我今日却不是与皇帝陛下来爭此长短的。” 言罢他復又作揖。 “我都勃极烈,有感於萧兀纳忠贞死战,甚为敬之,愿奉还其首级,然礼记有云,往而不来,非礼也,故我主愿皇帝陛下奉还我军俘虏,並册封我主为女直国主,自此悉罢刀兵。” 一旁的萧伯纳愤怒起来,被皇帝拦住了,耶律延禧隨后抬眼看了看完顏希尹,嗤笑了一声。 “我契丹儿女,皆以战死疆场为荣,且那萧兀纳,不过贬斥之臣,又轻敌冒进,实当该死,尔等撮尔小国,莫要小看了我大辽气节,至於建国嘛,待完顏阿骨打能胜过朕再说。” 完顏希尹顿了顿,直身再度迎向了耶律延禧的目光,一双眼睛沉静冷漠,混著几分讥誚,何曾有传闻中的暴躁易怒,只得依自己谋划再退一步。 “皇帝陛下不慰民心,然我主怜惜之,愿再释耶律余睹,以表我主诚意。” 耶律延禧面上没有动作,心中却突的警觉起来,此人有所图,耶律余睹作为边军大將,俘之大墮士气,且又可引动朝堂风云,他却想要以此来换三十一个俘虏? “擅动刀兵者为完顏阿骨打,何必在此逞什么口舌之利,既如此,朕看也没什么可谈的了,来呀,送客!” 说罢起身就要走,而完顏希尹面上果然浮了一丝急切之色,虽只瞬间,却让假作无意的耶律延禧捕到了。 女直俘虏里,有大鱼! “陛下且慢!” “送客!” 隨后直直转身入了后堂,再也不理这完顏希尹了。 跟著皇帝的习泥烈和萧伯纳,反应却是不同。 “陛下,阿主沙里也不会想陛下以此许了女直的,让臣杀了此使!” 耶律延禧停了下来,转头望著这个十五岁的孩子,耐心的说道。 “伯纳,你虽年幼,然朕寄厚望於你,此后谨记,凡事不可喜怒於色,要学会沉稳,朕会將老师的首级换回,且放宽心,並,不斩来使,这是规矩,你要记得,统兵与治国,道理相同,皆赖规矩,懂了么。” 萧伯纳闻言稍顿,当即意识到自己心神乱了,低头应了一句,耶律延禧也不以为意,毕竟还是个孩子,他摸了摸萧伯纳的头,声音舒缓许多,慢慢说道。 “伯纳,待此间事了,朕还要你扶老师灵柩回京,然……你父亲早已战死,朕不能让你自此没了家人,在你出发之前,朕想把余里衍许配给你,你阿主沙里昔年曾拒先帝尚越国公主,如今朕再赐婚与你,就不要推辞了,也好与习泥烈连为姻亲,可好。” 这孩子至此时哪还忍得住,俯伏一拜低低啜泣,习泥烈將他扶了起来,一手搂著肩膀,却不知该如何劝慰,片刻,转身朝向耶律延禧。 “父皇,俘虏里有女直要员?” “嗯,应是了,习泥烈,你两人立即去寻克虏,克虏说俘虏里有一將领,秘密带到朕的行宫来。” 萧伯纳一听来了劲头,当即抹了抹眼泪,拉著习泥烈从后门跑了出去。 身后的耶律延禧,看著这两个感情愈发深厚起来的孩子,微微露了笑容出来,隨后又招了个侍卫,令其悄悄传令给耶律棠古,监视那完顏希尹,便一边思索著也从后门走了出去。 至午后,一位五花大绑的中年壮汉,被耶律克虏带著四个宿卫,给拖到了行宫正殿。 耶律延禧正在喝茶,斜斜的看了一眼被萧伯纳踢跪在地,却仍在死命挣扎的汉子,放下了茶盏,掸了掸袖子。 “你是何人吶?” 第34章 帝师后事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34章 帝师后事 盯著这汉子看了半天,耶律延禧突然感觉无趣起来。 自己知道他是谁了又能怎么样呢,难不成还能策反他?只知道这是个对完顏阿骨打来说很重要的人物本身就够了,女直刚起兵,此时阿骨打亟需团结部眾,算来这个筹码可比耶律余睹更重,若耶律延禧仍是那个荒唐皇帝,被俘之將,换来作甚? 然而此时这个耶律延禧却是清楚,大辽军心,亦是需要用耶律余睹和萧兀纳的首级来鼓舞的,因而就算此人是完顏阿骨打亲儿子,也必是要换得。 这不是身份问题,这是他这个皇帝,要给这大辽贵族和士兵们的一个交代,区別只在於交换的代价与筹码。 以及,能不能使点什么坏。 “克虏吶,朕突然反应过一件事。” “这完顏阿骨打,看起来是真要造反吶。” 耶律克虏愣了下,有点没跟上皇帝的节奏,嘴巴动了动却没说话,只能闷在那。 “此人如何被抓的?” “回陛下,此人衝进了宿卫中,被砍伤了腿。” 耶律延禧歪头假作想了一下。 “嗯,朕记得此人。” 不他不记得。 “来,给他鬆绑,让朕的太医给他治治伤,看著倒也不厉害,就暂时关在行宫里吧,好酒好菜伺候著,毕竟帮朕除了萧兀纳这老头子,也算有功。” 耶律克虏当真上前几下解开了绳索,汉子初得自由便向耶律延禧衝去,却被左右拦住了,復又摁在了地上。 “哪来那么大气性,克虏吶,完顏希尹与他当是同族吧。” “稟陛下,当是。” 即便耶律克虏脑子里全是肌肉,现在也该鬆动鬆动了,他知道皇帝想干嘛了。 “嗯,完顏希尹就比他礼貌多了嘛,又是跪又是哭的,哪像这个没礼貌的。” 中年汉子待要开口,耶律延禧却挥了挥手。 “带下去吧,就……就关在偏殿,伺候不当的话,朕拿你是问。” “臣遵旨!” 耶律延禧押著汉子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偏殿一间臥房里传来了片刻的杂乱声响,復又平静了下来,不久,耶律克虏和习泥烈及萧伯纳三人復返正殿。 “陛下,您……” 耶律延禧抬手止住了萧伯纳,看向耶律克虏。 “克虏,认真给他治伤,不仅治,还要光明正大的治,要让某几个俘虏『不经意』的看到,知道了么?若此人实在不配合,令太医餵两丸鬼代丹给他。” 萧伯纳傻眼,心说皇帝太坏了。 “习泥烈,去告诉棠古大將军,这两天好酒好菜陪著完顏希尹,亦同样的,让另外某几个俘虏看到。” “以及,最重要的,把剩下的三十个俘虏,关到一起,不必分开,让他们自己悄悄对帐去。” 说著说著,耶律延禧笑了起来,管他有用没用呢,能使点坏就加点料,总比隨隨便便就给换走了强。 此后一日,尚未完成主命的完顏希尹,只得由耶律棠古陪著,按照大辽招待属国使者的规矩,於都部署司正堂好生招待了一场,场面热烈的让完顏希尹有些摸不著头脑。 而几个被从牢狱里提出来审问的,被押著从正堂旁迴廊里经过的女直士兵,自然被这热闹场面吸引了,待看清一位大辽贵族一手搂著碰杯喝酒的人是谁时,不由微微缩了下瞳孔。 同样的,被灌了鬼代丹的中年汉子,在皇帝行宫正门,躺在躺椅里呼呼大睡,而一位看著装是太医的,正在细细的给他治疗,左右还立了五六位端著鲜果酒浆的宫女,这一幕,自然也是被另几个恰好被押著路过的女直士兵看到了,其中有一位年龄颇大的汉子,还多看了几眼。 只是耶律延禧却无心去欣赏自己的恶趣味,他如今终於腾出了空閒,討论虽简单却极为重要的萧兀纳追赠事宜,所幸辽代有极为先进的尸体防腐技术,加之独特的权厝制度,却也无虞时间问题。 不过毕竟耶律延禧本尊脑子里,是真没装这些东西,而耶律棠古此时正与完顏希尹推杯换盏,他只得先与两位妃子论个大概,再等耶律棠古招待好了完顏希尹之后再行商討了。 “陛下,若说最高规制,一般要比生前最高官爵再高一两级。” 饱读诗书的萧瑟瑟,自是了解此中细节。 “萧兀纳在被……最高官阶至北府宰相,乃从一品,此前爵封兰陵郡王,乃正一品,依我朝双赠之制,官当追三师,最高为太师,念萧兀纳为帝师,太傅更合適,衔……臣妾却不太懂了。” “可仿太祖佐命功臣韩延徽之相衔,尚书令。” 萧贵哥在一旁补充道。 “姐姐说的是,爵则只有追一字爵了,臣妾以为……萧兀纳当得此爵,亦向各部展示陛下仁厚及痛惜之心。” “妹妹,一字爵太高了,萧兀纳出身六院部,一般郡王最好,否则朝中……会詬病陛下的。” 萧贵哥小声的拉著萧瑟瑟袖子说道,萧瑟瑟一愣,想了片刻,却也点了点头,而两人隨后一齐看向了耶律延禧。 “陛下,諡號却不是臣妾们可置喙的了。” “諡號,忠肃吧……” 忠,是这位两朝老臣应得的,而肃,非武,却是耶律延禧心中的一份执念,他曾以为,这位帝师会像自己真正的老师一样,既包容但更严肃的,帮他这位假皇帝修正自己的决策。 短短三个多月,他实际已经做了几个错误决策了,只是错的並不离谱,又或者自己隨著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加深,慢慢改了主意。 只可惜,他的这份寄託,最终还是成为了泡影。 “还有萧伯纳,朕想把余里衍赐婚给他,订婚待年,提前招个駙马都尉,先给他恩荫一个……护卫將军吧,暂时留在朕身边歷练一下,瑟瑟你觉得如何。” 萧瑟瑟歪了歪头。 “臣妾的这个駙马,只比臣妾小十二岁?” 一句话引的耶律延禧和萧贵哥都笑了起来,原本討论追赠后事的沉闷,却也隨之轻鬆了些。 待晚间诸般事了,耶律延禧又將此事与耶律棠古商討一番,老將军提了个辽东郡王,倒也合了皇帝的心意。 “然陛下,此事还需詔议,但如今却不甚便利了。” “无妨,朕下旨与萧奉先便是,他再有什么想法,也不太敢在此事上乱做文章的。” 君臣沉默片刻,耶律延禧想起了女直使者。 “大將军对那完顏希尹如何看待?” “此人心机深沉,且知识广博,对我大辽了如指掌,必是祸害。” 耶律延禧顿了顿,却想到了另一个话题。 “大將军,好似除却几个重要头领,咱们对女直的了解,很有限啊。” “女直来朝不多,且近年多不有不尊之举,因而来往颇少,或许那银牌天使能知一二。” 皇帝苦笑了下。 “那银牌天使,朕都不知道是谁,却做了皇帝特使,著实可笑。” “老臣明日与萧朵细聊一下,看能否安插些探子,按照此次完顏阿骨打之表现,我军即便没有內谍,却也少不了刺事人在旁。” 刺事人……耶律延禧皱起眉头来,这刺事人却是这个时代的一个特殊群体,多由商人游僧及下层百姓构成,既有朝廷派出的官派刺事人,但多是在几方之间游离的情报贩子。 他想起一个人来,但此时路途遥远,招来却要待些时日。 “先不管了,明日上午,召完顏希尹,再加点料,看看这个將领到底有多重要,以及能不能把被俘的士兵也换回来。” 说著说著,耶律延禧呆了一下,一旁的耶律棠古见状自是问起。 “陛下?” “……大將军,我好像忘了个事,这完顏希尹,来的这么快,恐怕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將领吧。” 耶律棠古却没太懂。 “这亦是完顏阿骨打,跑来试探朕的。” “坏了,该装疯的……” 耶律棠古眉飞然色愕。 “啊?” 第35章 大药师奴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35章 大药师奴 次日,尚且有些不知所以的完顏希尹三度被请到了堂前。 “完顏……希尹,朕没说错吧,棠古大將军对你美言颇多,萧兀纳也好,耶律余睹也罢,朕吶,没什么兴趣,倒是你,有没有兴趣来朕身边吶?” 完顏希尹微微皱眉,这个开篇却是他没想到的。 “皇帝陛下或许並不在意辽於我女直之剥削践踏,然我女直儿郎们,却如何都忘不掉的,皇帝陛下竟是如此轻慢我等抗敌之心么!” “呵,学了些汉文就总免不了迂腐之气,朕恕你衝撞之罪,然则交换俘虏,朕兴趣不大,回报完顏阿骨打,就说朕只关心朕的兵士,若肯放了,朕倒有兴趣再与你商討,至於所谓建国?恐是你的进退之策吧,另再告诉他,说朕只与你谈,下去吧。” 此一番话却彻底將完顏希尹说的摸不著头脑了,只得硬著头皮继续想要爭论什么,然则上首的皇帝却已经甩手走了,丝毫面子也没留,他只得看向一旁的耶律棠古。 皇帝人都不见了,耶律棠古又能如何,只得上前和完顏希尹继续说和著,引了他走出堂去。 又诈了完顏希尹一通的耶律延禧,则来到后堂,把刚刚送到的各地奏章看了一遍,倒也没什么新意,大多都是奏的秋粮入库诸事,其中萧陶苏斡將诸般奏报匯总后,得了个概数——十一万石。 “这也太少了……” 他自己嘟囔著,即便不减半,也顶多支撑目下黄龙府军队一年军需,倘若他还想进兵,则需精细调配才能够半年支用,且这还是在其他地方没有什么新的叛乱的前提下。 把自己几天前想过的三个问题,羡余,寺庙二税户,货幣,重又想了一遍。 或许,这个刚刚遭了兵灾的寧江州,是个不错的试点,以此处为开端,按照自己的想法,先从最基础的做起,把第一个坑填上——人口普查…… 这个时代的大辽,人口全靠估…… “来人,去把寧江州防御使叫来。” 辽各州依大小人口等,划分为五个等级,其中最高的节度州设节度使,至此时已几等同於诸侯,而寧江州虽为重要边境,却因所辖区域较小,乃是四等的防御州,然实际地区却颇高,设防御使分管民政,与东北路都统的军权分离。 而这寧江州的防御使,早已因皇帝驾临黄龙府而来到此城了,是位瘦高的中年人,站在后堂略有些拘谨。 “大药师奴?你是渤海王族?” “回陛下,臣是。” 耶律延禧抬头看了一眼这位中年人,心中暗喜,若他那个东北城塞计划成了,却是正缺一个了解渤海国的经略人选,大姓乃是渤海世族,萧瑟瑟本也是大氏,后归入的国舅房,如今却算不得大氏族人了,如今此人,或可一用。 “寧江州当前丁户几何?” “回陛下,三千零六十四户,其中一百零三正户,一千六百五十七蕃汉转户,八百一十七军户,二税户四百八十七户,另有兴保寺僧尼三十九,附户不详,臣估有两千余户。” 刚揶揄过大辽人口数据混乱的耶律延禧,呆了一下,迅即眯起眼来仔细看著这位大防御使。 “蕃转汉户又有几户农户,几户匠户,几户商户?” “回陛下,一千三百四十二农户,坐商六十七户,牙人二十一户,榷场差役一百零四户,铁匠十二户,皮匠十六户,酒匠十三户,余者木车陶织各匠户八十二户。” 皇帝一边听著,一边讲数字与大药师奴呈上来的户册比对,竟是无一错漏。 “为何朕从未见到此户册?” “寧江州府上呈诸报俱由萧昂天使经手,臣不知。” 又顺路抓出来了银牌天使到底是哪位,只是这名字…… “萧昂?萧磨哥?” “回陛下,正是。” 耶律延禧无声苦笑,此前他给习泥烈下令抓银牌天使送夷离毕院治罪,竟是让萧奉先去审自己亲儿子。 沉默许久,也只得暂时搁置此事,他翻了翻户册放在案上,抬头看向了大药师奴。 “去岁寧江州税赋几何?” 讲到这个话题,即便大药师奴只为计数之责,未多参与其中,却也还是嚅喏了好一会,不敢回话。 “如实报来,朕知你无罪。” 良久,大药师奴假做回忆,实则於心中权衡了好一番,终还是开口道。 “去岁正税之田赋丁税,朝廷定额八百一十三贯,实征户均二贯余,计两千七百余贯,榷场商税……” “计军需火耗等各类杂捐,及打女直所得价差,共得七千余贯,实纳於朝廷之数,臣却是不知道了。” 大辽有一项奇特的制度,即百余州道国家徵税均为定额,於定额之外多收的,称为羡余,羡余一般也会上交一些以示地方治理有方,实则大多为地方官员中饱私囊了,更兼寧江州黄龙府两大榷场,肆意压榨女直货价,称为打女直,所得又何止大药师奴所说。 耶律延禧揉了揉眉心,心情复杂之余,却也对这大药师奴又多了几分兴趣。 “若朕,想自黄龙府东进越哈达岭,修一丈五高,两百步周长之戍堡,你可有方略?” 大药师奴思索片刻,问道。 “敢问陛下,戍堡可是在河岸。” “正是。” “发千人,夯土取於山脚,木材就地砍伐,石料取自河滩,基槽五尺碎石垫底,黄泥拌草筋夯筑,二十日內可成,再设望楼角楼与烽火,三百兵丁守之可无忧,每日耗粮六石,粮车一车五石,运抵余四石,因而需另设转运与护卫,实抵三石,每半月转运一次即可。” “臣还可另发寧江州府工匠,於戍堡置床弩四架,以防女直,但需至少两月时间,且需守堡军士认真习用。” 耶律延禧抬手捻著鬍子,心中更是欣喜起来,此人不仅渤海王族身份可用,更是他身边最为急缺的能吏之材,连防女直骚扰之事都能一併想到,却是周全。 “你一个民事官,如何懂得这些?” “回陛下,臣为边塞防御使,平素多有了解,且臣喜数算之法,閒来便……学些工匠之事,见笑於陛下了。” 要是每个防御使都如他这般就好咯。 “除了这些,还会什么?” “臣……只会这些。” “朕若令耶律棠古大將军,公荐你为权知东北路转运司事,你可愿意。” 大药师奴讶然抬头,此职乃是司管一路赋税钱穀与军需供给,以及最重要的財赋转运,去了权字就是正四品大员,不仅品级比他当下的五品防御使高了许多,更是一方要职,极难跨越的一道沟壑。 他虽为大姓,却是旁支远亲,与如今在东京威望正隆的大公鼎一系瓜葛不多,倘若不是皇帝亲口,他如何能得公荐之荣? “臣愿意!” “很好,去寻棠古大將军吧,把你刚才说的都讲於他。” 耶律延禧的目光,隨著谢恩退下的大药师奴到了门口,待其身影远去了,他终是忍不住在案后笑了起来,这大辽,却也不是没人可用,只不过都被这世系子弟压制了。 想到这里,他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口中默念了个名字。 “萧昂……” 第36章 石门换俘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36章 石门换俘 诸事终是理顺了些,耶律延禧这才得了些许几日空閒,然则这边劝好了失了家族兄弟的萧瑟瑟,转头思量著如何处置萧昂,却又对上了此子的亲姑姑萧贵哥,一时烦闷不已,只得又钻回了都部署府发著呆。 好在完顏希尹没让他閒了太久,不然这皇帝横竖得长个心病出来。 “若皇帝陛下应允我主建国,释放全数女直俘虏,我主愿將贵国俘虏及萧兀纳首级尽数奉还,並与大辽永世和好睦邻。” “大將军吶。” 耶律延禧长长的打了个呵欠。 “朕近日太乏了,应是尚未睡醒,竟又听了几句梦囈,就劳烦大將军將希尹送走吧,朕再睡会。” “老臣领命。” 说罢,一旁的耶律棠古自是上前去请完顏希尹,却只见这女直汉子早已钢牙紧咬,甩开了耶律棠古后大声起来,终不是初见时那个文雅作態了。 “皇帝陛下竟如此轻辱我等!当真以为女直无人么!” “哦?若朕今岁冬捺钵就在这黄龙府,亲自看著女直诸部缴纳半数贡赋,盯著榷场废止诸般於女直不利之则,此后完顏阿骨打仍是女直节度使,你等就不造反了么?” 完顏希尹顿了顿,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作答,上首的耶律延禧平静的看著他。 “自古人祸,皆祸在心,心之不臣,臣之何为?朕又不是什么三岁娃娃,此后休要拿此等谬论取笑於朕,朕知女直俘虏之中定然有什么要员,然朕並无兴趣知晓,若你要换,则將朕的兵士和耶律余睹及萧兀纳首级一併来换。” “若不应,那便也不换了,朕之大辽勇士百万,却也无虞这一两千人,现在,朕再问你一次,完顏希尹,你换是不换?” 青筋横暴在颈间的完顏希尹,许久终还是压下了怒火,低低应了一句。 “换!” “既如此,则四日后於石门镇外十里,朕亲自去换,却看看你这主子,有没有胆色前来,至於你嘛,就委屈几日暂做个人质,若完顏阿骨打尚有什么心思,你便也不必回去了,大將军,却要劳烦你招待好此子。” 完顏希尹无奈只得一一应下,他此时才知这耶律延禧並不知道俘虏中有谁,却也怕哪个抵不住拷打说將出来,平添些麻烦,告退之后隨耶律棠古去了。 过了许久,耶律棠古去而復返,直直上前打断了正在看奏章的皇帝。 “陛下,女直如此急切,定是……” “无妨,大將军,这俘虏必是要换的,原本朕都准备舍点什么財宝了,至於女直要员,朕能抓一次,自然也能抓两次,明日一早,点兵隨朕去石门镇。” 耶律棠古自是知晓这耶律延禧与萧兀纳之於当前军心分量,只得告退去做准备。 次日,一千乌古敌烈飞骑为先导,一千宫分军贵族子弟为侧翼,五百铁林骑卫拱卫著皇帝,又有三千奚部兵殿后,浩浩荡荡的朝石门镇去了。 倒不是耶律延禧要讲什么排场,这两三千奚部兵,自此便要驻扎在石门镇,而一千飞骑,则在耶律棠古的计划中,乃是后续建设要塞的巡弋之军,亦將驻扎在石门镇,恰好於此时一併调动。 至第三日,诸军陆陆续续抵达了石门镇,耶律延禧策马朝东,远远望著渐渐收窄在山间的那条道路,心中则將大药师奴再报来的军需靡费復又回忆了一遍。 “陛下,那完顏阿骨打真敢来么?” “呵,他怎么敢,朕猜他连山都不敢出,朕来此,是看看这东出之地是否合適。” 耶律延禧一边回著萧瑟瑟,一边举目眺望,过了些时日,当初对女直的愤怒已是冲淡了些,他此时在乎的是自己的方略,能否造出一个稳定的东北来,看看能不能提前將这片沃土开发出来一些。 又或者,这一策,容不得他失败。 待第四日,完顏阿骨打果然没敢露头,大军押著女直俘虏前行了十里,与山脚亦只距十几里,两方信使来回飞驰,及至午后,一队只著布甲的兵士,从远处山林里站在林地边缘,隨后在由千余女直骑兵押著抵达了近前。 双方先各释一名俘虏以验,同时將萧兀纳首级带了回来,之后也未再生枝节,俱自放了俘虏,只是在这边释放三十一位女直俘虏时,耶律延禧打著马先上前与完顏希尹並排,私语了一番,才下令放了人,且又將完顏希尹留在了身边。 而蓬头垢面的耶律余睹,在与女直俘虏交错时看清了诸人时,却愣了片刻,隨后大喊大叫起来,左右劝服不能,只得强行架著他,身后女直俘虏则跃上了提前准备好的马,片刻间消失在了山道里。 “罪臣耶律余睹!叩见陛下!陛下怎可因臣而放了敌酋首,臣实该万死!求陛下治罪!” 倒没有传统的痛哭桥段,这个身皆掛彩的汉子,左肩还渗著血,做了个俯伏大拜。 “你是有罪,待此间事了,再开堂论律,且下去吧。” 耶律余睹此时亦知不该多做姿態,便谢了恩典后挣扎著起身,右膝下亦阴红了一小块,却是一声闷哼都没出,只顶著满头细汗,抬头看向了皇帝。 “陛下,那完顏银术可且罢,可陛下如何能放那完顏杲,此人若死,女直即便不大乱,亦斩了完顏阿骨打一臂,罪臣不过一败將,却教陛下放了此恶獠,罪臣万死难抵也!” 说著说著,復又要跪,被一旁的耶律棠古上前架住了。 “瑟瑟,先引他去治伤。” 待隨侍在萧瑟瑟身侧的孩儿班,扶著耶律余睹一同走远了,耶律延禧才转头看向了完顏希尹。 “朕吶,对那完顏银术可也好,完顏杲也罢,俱都没什么兴趣,却是你,待朕饮马按出虎水之时,你若还活著,可来降朕,朕饶你不死,且將重用之。” 完顏希尹闻言还要说什么,却见皇帝已经挥了挥手,顿了下,依礼做了个告退,带著两个隨从拍马远去了。 待身后大军已然遥遥,他勒住马回望了过去。 升龙旗仍在飘扬,旗下一片黑甲,在午后阳光照耀下,於诸人马中分外显眼。 “难道……” 他嚅喏自语了一句,却没说出后半句。 第37章 耶律余睹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37章 耶律余睹 次日,在耶律余睹给耶律延禧详细说了完顏杲是什么人后,他昨日装出来的气度就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自己的焦点完全被那员將领吸引,然而却不知其中还有这么一位人物。 完顏阿骨打的亲弟弟,政治代言人,將鬆散的各宗室部落,团结在完顏嫡系和国相系之下的粘合剂。 更是此次完顏阿骨打起兵最主要的支持者。 对比之下,那位完顏银术可,当真是可有可无的角色,然后自己大大咧咧的给人家放了…… 他愣了好一会,却又不好在堂下诸將面前失態,只得装回了昨日的做派。 “无妨,於朕而言,得兵士归来,比生擒阿骨打更重要。” “然你此次大意冒进为实,失军之罪,当应绞死,你可认罪?” 耶律余睹涂了一身伤药,闻言艰难的俯伏在了地上。 “臣认罪,请陛下发落。” 自然是个皇帝斩罪臣而眾將求情的传统路数,隨著耶律棠古一席话定了音。 “陛下,耶律余睹虽犯了冒进之错,然女直洗劫榷场在前,不宣而战在后,以有心算无心,此非战之罪也,且耶律余睹中伏后寧死不降力战被俘,全身负创一十五处,且於敌营中受尽拷打仍不肯降,又带回女直內部不和之讯息,依老臣只见,死罪可免,如今正值用人之秋,老臣建议削级留用,以观后效。” 耶律延禧暗暗出了一口气,耶律棠古帮他把能找的理由都找完了,他自也顺著台阶往下,且不论耶律余睹统兵如何,这位即是宗室之后,又是后族一系代言人,且是自己连襟,总还是要用一用的。 他突然理解了一个词,任人唯亲,在某些时候,或许也未必全是坏事,至少当下的耶律延禧,还远远没到任人唯贤的时候。 他身边人太少了。 “念你死战不降尚算忠勇,便暂免你死罪,著编入乌古敌烈飞骑,暂做个详稳吧,什么时候把这次交换放走的俘虏再给朕抓回来,什么时候再论新功。” “罪臣耶律余睹,谢陛下不杀之恩,日后定当以死报效!” 至此,这场官面套话终是落下了,耶律延禧隨之问起他最关心的话题来。 “你说女直內部亦有派系?说与朕听听。” 於东北统兵多年,耶律余睹自是有自己的情报路子,其所知远甚於诸將官。 “回陛下,女直內部拢共可分四个势力,其一为完顏一部嫡系,確有不少青年才俊,其二为国相一系,以完顏撒改为主,然近年完顏宗翰日渐成长,已成为该系头面人物,亦有完顏希尹此般文治之才,最是跋扈。” 耶律延禧微微皱了下眉,心说这不和这大辽一样么。 “其三为各宗室鬆散部落,有完顏蒲家奴和完顏挞懒等宗室之后,完顏阿骨打虽勇武有余,然气度不足,喜怒无常,且任人唯亲,诸鬆散部落,皆赖完顏杲从中周旋。” 皇帝微微撇了下嘴,这耶律余睹所说的,不应是完顏阿骨打,应该是此前那位耶律延禧本尊才对…… “其四为,其他非完顏部女直,如顺国女直,回跋女直,与完顏部並不和睦,陛下若能抚之,则其必將归忠於我大辽。” 回跋女直於回跋江,顺国女直於统门水,耶律延禧突然惊了一下,这不就是自己要东出建要塞的扼边一线么?他抬起头,发现耶律棠古也目光灼灼的在看著他。 “陛下深谋远虑,老臣著实拜服,余睹,陛下当下的布置,即是自黄龙府东出,一路筑堡直至回跋江流域,待站稳后再向东入海,正是顺国女直所在,以此截断女直,再北上討之。” 一席话把耶律余睹说的震惊不已,而堂下诸將也终於明白了皇帝为什么不北上,反而东出了,一时诸般讚誉俱都被套在了耶律延禧头上。 让他有点愣。 啊?这算啥,歪打正著? “陛下,罪臣愿出使回跋顺国两部,面见赵三与阿鶻產,劝其归降!”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耶律余睹再度出列上前请命道,而耶律延禧却沉思起来。 当下劝降,依照耶律余睹所说,应不算难事,无非封个便宜部族王,以及遣谁前去罢了,但他想要的,不是一个反覆无常的部族,能否在这个过程中推行分治之策,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现在想要的是一条稳固的防线,他未来想要的,是依託这个堡链,对整个东北实现真正的控制,並將此作为新政,逐渐向北,向西,向著很远的地方去推行。 “此事稍待,朕思量一下再议。” 见皇帝搁置,耶律余睹正欲再諫,身旁立於最前的耶律棠古微微碰了他一下,耶律余睹只得退下了,耶律延禧自是看见了这个小动作,也没太在意,將目光投向了萧朵和鱉里阿钵。 “你二人整备如何了?” “回陛下,奚部五百拽剌已选拔完毕,隨时可东出入山。” 论品级,鱉里阿钵这位奚拽剌司详稳,可比萧朵这位低阶武官品级高了不少,当先上前回道。 “臣已准备妥当,隨时可入山。” 萧朵也回应道,耶律延禧再度沉思了片刻。 “很好,阿钵,朕要你先拨十几个机灵的,与萧朵一同儘快东出回跋部,报回其部现状,另再遣一队搜寻女直军队踪跡,其余所有奚部兵士,与棠古大將军的一千飞骑暂驻石门镇。” “陛下,老臣提议此飞骑由耶律余睹为统兵详稳,余睹善追袭,正合其用。” 耶律棠古这算是给耶律余睹解了围,这位又是个满脑子肌肉的將军,方才请命出使,乃是极为不当之举,且不论出使是否为文臣,一个刚败於女直之手的將军,去劝降女直部族,这不是给自己添堵么…… 耶律延禧自也是懂了老將军的用意,点头应下了,隨后转向了大药师奴,命其提前准备军需徵发民夫,又令耶律余睹的一千贵族子弟骑兵亦留守石门镇。 这叫耶律棠古皱起眉来。 “陛下,这是要提前东出么?” “嗯……暂且准备,朕再好好想想。” 耶律延禧心中,在仔细的努力回忆赵三这个奇特的女直名字,和阿鶻產这个更加怪异的名字。 他来自未来的脑中,有些关於此二人的隱约记忆,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而伴隨这两个名字的,是一股本能的不安。 第38章 回跋求援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38章 回跋求援 处置完耶律余睹,就该让萧兀纳还乡了。 返回黄龙府后的第三日后清晨,耶律延禧换了一身粗麻斩衰服,来到了从兴保寺运出的萧兀纳灵柩前。 两侧大军肃立,中间则是皇帝钦点的孩儿班,拱卫著覆著白布的灵帐,耶律延禧引了萧伯纳和一应官员將领,入了灵帐內,由皇帝亲自上香,而后取了一杯酒,缓缓的撒在了地上。 与酒一同渗入黄土的,还有萧伯纳的泪水,耶律延禧独自在最前,一手扶著灵柩,一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著。 “老师,其实我不是你的那位荒唐皇帝,可我不敢说,更不知道该怎么做这个皇帝,但我知道,你是真的对那个皇帝好,所以我本以为你可以教我,可你怎么就自己跑了呢……” 说著说著,耶律延禧,抑或是从皇帝的身份中挣脱出来的沈印,也不自觉的被满帐的哭声感染著,既有对一位逝者的悲自心生,亦有著一席话语无处诉说的憋闷,一时竟也鼻子一酸。 良久,他终还是止住了这些复杂的情绪,重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份中,转身扶起了萧伯纳,隨后出帐於大军面前宣布了对萧兀纳的追赠,末了自是要加一个交枢密院詔议的程序。 隨后又行了个极简单的公主下嫁仪,由耶律棠古为婚主,大药师奴为媒人,权作定婚之礼,待公主长成再行下嫁,因而萧伯纳的駙马都尉,也只作权领,皇帝又以恩荫加封了个护卫將军,命其护送灵柩还乡。 一套简略的仪礼毕了,耶律延禧上前拉著萧伯纳的手,看著这个只十五岁却尽失了亲人的孩子。 “伯纳,送你阿主沙里回家,朕让习泥烈跟著你,一起有个照应。” “不要哭,不要让人你觉得你不壮,你阿主沙里是以勇士的姿態迎向了终点,你不能墮了他的名声,知道么?” 萧伯纳闻言擦了擦泪水,抬头用坚定的目光迎著皇帝,重重的嗯了一声,隨后与习泥烈一同告退了,而耶律延禧则从拱卫著灵帐的孩儿班中点了一人出来。 “萧仲恭,此行路途遥远,务要护好灵柩,不可大意。” “臣领命,文妃昨日已与臣交代过,臣明白需要注意什么。” 耶律延禧点头,这百余贵族精英子弟组成的孩儿班,隨即在班使萧仲恭的號令下开始集合,这也是耶律延禧能给萧兀纳的最后一点礼遇了。 隨著萧伯纳与习泥烈一同推动灵车,长长的队伍慢慢启程,出了內城门折向西,消失在了耶律延禧视线里。 “陛下,孩儿班俱都护灵,是否需要臣再调一批宫帐子弟入小围帐?” 仍在那遥望城门的耶律延禧,被耶律克虏拉回了现实。 “不必,你儘快练兵,铁林骑卫要练,宫分军更要练,很快就要东出了。” 赵三,阿鶻產,他不由再度思索起这两个名字来。 “陛下,回离保所部三个拽剌与一位回跋部使者求见。” 耶律延禧猛的转身,盯著来报的侍卫,他终於想起来了。 片刻后,都部署司正堂,耶律延禧召来了耶律棠古和耶律克虏,一同听著回离保信使和回跋部使者的奏报。 “稟陛下,都统自东京北上后一路疾行,於七日前抵回跋部边境,然並未发现回跋部向西,反倒在向北增兵,因而都统自领了小队拽剌,尾隨北上至回跋大王府,发现回跋部於此聚集,遂遣使者入城,方才得知回跋部与完顏部已经开战了。” 这是回离保派出的信使,亦使耶律延禧最终確认了自己险些忘掉的歷史细节,完顏阿骨打在起兵之前,先慑服了周边部族,其中,回跋部和顺国部不从,因而產生了一系列摩擦。 而在目下这条全新的歷史走向里,完顏阿骨打显然还没来得及完成这个过程。 “叩见皇帝陛下,臣奉回跋部首领赵三之命,前来求援,完顏部已侵入我部,命我部臣服,首领不从,那完顏部竟悍然兴兵直接攻了回跋大王府,我部力战不敌,已向南与回离保將军匯合,求皇帝陛下儘快发兵,以救我部!” 回离保这支奇兵,竟在此时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堪堪稳住了回跋部人心同时,亦给了耶律延禧一个难逢的机会,他將耶律棠古和大药师奴叫到了近前,压低了声音。 “药师奴,黄龙府並寧江州府存粮还有多少。” “二万七千余石,秋粮已在转运,九月中旬信州之粮当可运抵,应有两万余石。” 耶律延禧仔细盘算了一下消耗,皱起眉头来。 “不太够啊,大將军,恐只能分兵了,你来镇守寧江州,朕亲自去回跋部,此行重要,非朕不可,待九月底秋粮全部转运完毕,你再率大军……不行,大將军,你要留在寧江州防备女直自五国城南下。” “陛下亲犯险境,於国不利啊陛下,老臣请陛下镇守黄龙府,回跋部由老臣出使即可。” 皇帝拍了拍耶律棠古,眼睛看向了堂下的回跋部来使。 “非是不信任大將军,乃是朕,想要的不是一个反覆无常的回跋部,因而此行,必须由朕去。” 耶律棠古默然,皇帝这是要从回跋部开始推行分治之策了,目下军中,猛將有余智將几无,也只得皇帝亲自去做。 “是否先定行军之策?” 耶律延禧思量了片刻。 “沿原计划东出之路行军,至堡寨所在再行定夺吧,时间紧迫,若此番稳不住回跋,再东出就只得硬打出去。” 隨后,皇帝朝向堂下,当即点兵。 “传令!鱉里阿钵即刻领五百拽剌自石门镇东出,清理道路,耶律余睹统飞骑於其后接应,两日內抵达东出第一堡寨所在扎营,並派出拦子马寻找回离保所部以期匯合,摸索行军,严防埋伏,不得冒进。” “耶律克虏,即刻整军,以耶律辟离领一千宫分骑军为前军,耶律克虏领三千宫帐军及铁林骑卫为中军,两千五百奚部兵为后军,明日出发,救援回跋部。” “大药师奴,即刻徵发工匠民夫,最迟三日后,由耶律斡里剌领一千宫分军骑军护卫东出筑堡。” “各军准备八日隨身粮秣,棠古大將军接应大药师奴以保粮草转运,不得有误。” 一应军令下达,诸將各自领命去了,堂下只剩耶律棠古和黄龙府诸將,皇帝隨后再度下令。 “棠古大將军,命你统黄龙府与寧江州府守军,並九千乌古敌烈骑兵,镇守后方,防备女直自五国城南下寇边,另调度粮草,选拔精兵,九月底粮草转运完毕后,朕或许需要你再发三千精锐骑兵东进。” 隨后,耶律延禧看向了堂下的两位使者。 “明日遣一拽剌返程告知赵三,一万精骑已在路上,命其安心守备。” “回跋使者暂且留在军中,朕,將亲征以救。” 第39章 东出之择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39章 东出之择 次日,刚刚平静了几日的黄龙府,再度笼罩在大军开拔的紧张情势中,內城外城一片人马嘶鸣。 萧贵哥给耶律延禧细细的穿戴好皮甲,又將诸般补给和重甲亲手安置在驮马上,这才依依不捨的站在了旁边,原本逆来顺受表情寥寥的元妃,此时的眼中也多了几分小女儿模样。 只是仍旧沉默寡言,定定的看著这个熟悉却陌生的皇帝。 偏殿里,萧瑟瑟也已披掛完毕,將象徵后族的墨绿色戎服批在了皮甲外,让本来柔弱的面庞,凭空多了几分英武,隨后在两个女侍的隨从下,大踏步走了出来,看的耶律延禧一阵头疼。 要不要给她改个封號,这姑娘太不適合文妃这个名字了,应该叫武妃…… “陛下,臣妾扶您上马。” 萧瑟瑟微微扬著下巴,看著这个被自己折腾了一个晚上不得不服软的皇帝,得意之色爬满了眼角,以致於连萧贵哥都笑了起来,耶律延禧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萧贵哥。 “元妃,京中有信报到了遣快马送於朕,来人则交於棠古大將军,两月之內,朕必回黄龙府。” “是,陛下……多保重。” 耶律延禧上前將元妃拥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背,这个……超越时代的动作,將这位三十多岁的大妃惊了个小脸通红,看的耶律延禧笑了起来,隨后翻身上马,踏出了行宫。 行宫门口的宿卫早已准备好,列了两队,陆续跟在了皇帝和文妃后面,及至內城门,又与等候在这里的铁林骑卫和几个諳熟地理的黄龙府將官匯合,朝著东门外疾驰而去。 边塞军城,自也不需要有什么繁杂的皇帝亲征仪,耶律延禧只在城门外祭奠了先祖,祭祀了三神主,此后牲祭及射鬼箭则直接取消了,亦没有百官相送,只有耶律棠古领著黄龙府诸將候在两侧。 “陛下,老臣每日排出信使,请陛下万要小心,山地道路最易被伏。” “棠古大將军,你说,自八月至今,正是女直渔猎之季,那完顏阿骨打如此兴兵,不怕失了人心么?” 耶律延禧却问出了他想了一个早晨的问题。 “陛下所虑极是,那完顏阿骨打方洗劫了寧江州府榷场,所得不少,因而士气旺盛,好在黄龙府榷场设在城內,其几无所得,且又被陛下败於益褪水畔,其军心已是不復。” “陛下此去,当持稳待时,不轻易与女直交战,若回跋部亦能坚定抗敌,坚壁清野,老臣相信不出时日,女直自溃也。” 皇帝点了点头,心说那得耗尽府库余粮才行,隨后嘱咐了耶律棠古几句,便拨转马头,迎向了列阵的大军。 仍旧没什么言语,他只是从身后的耶律斡里剌手里接过升龙旗,高高举著穿过了军阵,在最前引著诸兵士,浩浩荡荡的朝石门镇去了。 一些没参与过益褪水反伏击的宫分军士兵们,俱都惊讶的互相看了看,互相低语著,被老卒一顿训斥。 “噤声!陛下治军严厉,小心割了你们舌头。” 走在最前方迎著朝阳的耶律延禧,对此却一无所知,而这个因耶律克虏治铁林骑卫和贵族子弟骑兵而传出的名头,却早已在诸军中传的沸沸扬扬了。 三军皆为骑队且粮秣隨身,使得行军速度比往日快了不少,日暮时这支三千余战兵五千余辅兵的队伍就抵达了石门镇,一夜修整后,匯合了已经驻扎在这里的两千五百奚部兵,於次日清晨开拔。 然而这一次,大军要穿越敌占区,自是愈发谨慎,耶律克虏散出了三队拦子马以为哨探,並作接应先锋信使之用,按时间算,此时先锋的一千五百人,应於今日午后抵达第一堡寨所在,待明日中军主力抵达,再向第二堡寨进发。 “陛下,给堡寨赐个名吧,不然传递信息略有不便。” 耶律克虏一边警惕的巡视著两侧的山林,一边问著耶律延禧,此时已近正午,中军已入山道之中,大路前段虽不险峻,但左为大河,右侧山峦起伏,树木茂生,而骑兵於此间无法展开阵型,自然万分小心。 耶律延禧闻言想了片刻,却记不起来后世在这个堡寨所在有什么城市,只得依著辽代的名字,以黄龙府与长岭府之间之意,隨口起了个长龙堡,但他此时关心的,却不在这里。 “前锋还没有回报么?” “应是要到了。” 若依回跋部使者所言,回跋大王府与长岭府皆已陷落,方才命名的那个长龙堡,就已在女直游击范围內了,按理,阿骨打应遣小部骚扰耶律延禧所部前锋,迟滯鱉里阿钵和耶律余睹的速度,进而或从长岭府西出堵住山口,亦可从南方再绕一支部队以包抄。 如此一来这个长龙堡,就是爭夺的关键所在了,若能於此处快速建立堡寨,即便东出受阻,亦可形成对峙之势,而破局的关键点,就在回离保的三千奚部兵。 “回离保此时约在何处?” “应在回跋大王府西南方向,哈达岭山区內。” 耶律延禧沉思起来,直接东出长岭府,若顺利可直接截断女直后路,进而与回离保南北夹击,使其不得不撤退,然此一路出山口狭窄难行,女直仅需少数精锐即可挡住大军。 亦可於长龙堡向南再折东,直取回跋大王府,与回离保两路夹攻,但这一路山路崎嶇难行耗时至少四天,必须於长龙堡等待粮草转运,否则若进攻不利大军必將陷入缺粮境地。 他揉了揉眉心,心中暗自想著,要是天上有个卫星多好……热气球都行…… 正当耶律延禧越想越离谱时,前锋信使终於到了。 “陛下,前锋军已至第一堡寨所在,扎营等候陛下,沿路未见敌情,阿钵详稳已亲率十数拽剌东出探路,余睹详稳亦向南散出拦子马。” “好,儘快回报前锋军,务必提防夜袭。” 信使领命去了,耶律延禧隨后再度来回望了望狭窄河谷中的行军长龙,心中莫名的焦躁起来。 “克虏,如果你是完顏阿骨打,你会怎么做。” “若是臣……在知晓陛下行军路线前提下,当以一偏师袭扰堡寨,以迟滯陛下大军,主力南下寻机歼灭回离保部,復再北上与陛下决於群山之间。” 耶律延禧闻言不语,转头望了望幽謐的山林。 “这位梟雄,会这么好猜么?” 他喃喃自语著。 第40章 山路行军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40章 山路行军 入山之后,一则山路难行,二则多了两千奚部步卒,加之驮马承载甚重,因而只行了三十余里,便已近傍晚,大军只得在提前选好的河谷开阔段扎营。 耶律延禧自去巡了营,隨后回到了自己的大帐里,接过萧瑟瑟煮好的乳茶,兀自坐在地图前发呆。 他还是太高估了骑兵的行军速度,原本脑子里风驰电掣的长途奔袭,终还是败给了后勤补给,他甚至还偷偷跑去问过耶律棠古,然则这位老將,却把耶律延禧以为的战神霍去病痛批了一番。 无他,霍去病的封狼居胥,背后是极为惨烈的损耗,十四万匹马出征,“復入塞者不满三万匹”,更甚者是大军所耗,“师率减什二”,万余精锐铁骑十去其八,这让耶律延禧当即就蔫了下来,他的铁林骑卫死伤了三十多人都心疼不已…… 或许只有那个强盛的大汉能强行支撑这般靡费极巨的远征了,对人口不足千万且財政窘迫的大辽来说……完全是痴人说梦。 萧瑟瑟看出了皇帝的烦躁,自是上前哄著耶律延禧,但虽已临阵一次,但统大军这事本身,对这位穿越者来说,担子还是重了些。 “瑟瑟,会背兵书么?” “妾身偶有涉猎。” “背两句行正出奇的兵法给朕听听。” 萧瑟瑟歪著脑袋想了一会,跑出去喊耶律克虏了……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夫用兵,识虚实之势,则无不胜焉。” “凡將,正而无奇,则守將也,奇而无正,则斗將也,正奇皆得,国之辅也。” …… 耶律克虏一边背书,一边看著眉头皱的更紧的皇帝,待实在背不出来了,只得小心翼翼的问道。 “陛下,可是想出奇兵?” “倒也不是,朕在想,如果完顏阿骨打出奇兵,他会怎么打。” 耶律延禧仔细看著地图,缓缓说道。 “如果你也认为他会袭扰朕然后南下,那么他有没有可能反其道而行之,重演寧黄之役,以少量军队迷惑回离保,而主力埋伏朕这一侧。” 耶律克虏一愣,赶忙凑近地图,细细比划起来,復又喊了两位黄龙府將官与回跋使者,最终选定了一个位置。 “陛下,若完顏阿骨打行此险招,则必在此处。” 隨著耶律克虏重重的点在地图上的一处山河交界处,眾人將目光都集中在了这处標註的极为复杂的区域,黄龙府將官隨后补充著。 “大军行至此处,左面群山,右临沼泽,前后皆有大河,且山路狭窄,若完顏阿骨打於山上埋伏,只需落石堵住前后,则我军自乱。” 耶律延禧细细看了一会,指向左侧山峦。 “此山高否?朕见其山后亦有道路?” “不高,但林木茂密,为一半弧,內有两条条山谷,可供伏兵修整,山北侧为一河谷,是铁驪部女直的猎道,山势稍缓,与哈达岭主岭相连,。” 皇帝捻著鬍子,一个有些惊悚的计划在脑中浮了出来,復又被他压了下去,与诸將继续议论著若折向南,取险径进军回跋大王府的路线。 “陛下,於长龙堡向南应无通行之路,恐需摸索前行,且此间云山雾罩,极易迷路。” 眾人俱都沉默了下来,耶律克虏望向回跋使者,却见这位使者还在那研究地图的上下左右,上前细细將地图上的契丹文字讲与他听,这使者才明了图上各位置所在,隨即开口道。 “皇帝陛下,长龙堡向南有一山路,为我部秋季入山猎道,虽狭窄但可容战马通行,预计五日可抵回跋大王府左近,臣可为大军先导引路。” 五日,接近骑兵简行隨身可带粮草的极限了,肉乾炒米等人食尚且好说,但战马豆料却是少不得的,若断了精粮,怕是即便赶到了战马也无力衝锋,甚至可能这一批战马就此废掉了。 “待到长龙堡再作决断吧,明日加快行军,务要儘快抵达长龙堡。” 耶律延禧遣散了眾將,復又伏在地图前,仔细的盘算著诸细节。 如果大军直接东进,必然要被堵在那个无名隘口前寸步难进,且长岭府方向完顏阿骨打有时间优势,他大可以在探明自己的动向后再行决策。 若回离保北上与鱉里阿钵匯合,六千奚部兵或许能抢下山头,但对回跋部而言却是放弃了祖地,自己此行的意义就失去了。 且女直主力现在何处尚不知晓,若其猛攻回离保部致其溃败,则失去的就不仅是回跋部了,或许东京府和奚王府亦会离心。 他揉了揉眉心。 必须要分兵去救回跋部和回离保,同时要在分兵之后,仍能保证东出长岭府……如果再晚十天,转运秋粮送到就好了,他就能再多带些军队,断不至如此窘迫。 如此直到午夜,他做了各种推演,却仍无什么万全之策,这让他不由再度想起自己那个惊悚的想法来,只是即便是他自己,都觉得此计过於离谱了,写写画画一番,终是抵不住睏倦,伏在案几上睡了过去。 於是次日,一个顶著黑眼圈的皇帝出现在眾將面前。 所幸萧瑟瑟却是生龙活虎,前后飞驰著给將士们鼓劲,竟当真惹的士气大振,一天间便行走了近六十里,於傍晚抵达了长龙堡。 长龙堡之所在,乃是群山之中的一个方圆六里的小小谷地,一条湍急的河流自其中穿过,向西北匯入益褪水,萧朵与鱉里阿钵所选定之营帐,亦是建堡所在,乃是河流南岸,背靠浅丘,浅丘之上正適合建烽火台和望楼,俯瞰河北岸群山脚下的平坦沼泽,果是个易守之地。 耶律延禧大为满意,不过却也升起个疑问来。 “萧朵,为何不能沿河朝西北,不是即可直抵黄龙府了么?” “回陛下,此河朝黄龙府一侧中游俱为广阔沼泽,泥泞难行,不如从石门镇直穿过来方便。” 沼泽沼泽还是沼泽,耶律延禧研究了许久这个时代的东北之后,最终败给了遍地的沼泽,也不知有否开垦之法,若能將沼泽变为耕地,作为边屯,那这辽阔的肥沃东北,何愁不稳吶。 想著想著就泄了气,他对此可是一窍不通,或许可以用这个当做殿试考题…… 皇帝在这边胡思乱想,眾將亦不敢打断他,最终还是耶律克虏做了出头鸟。 “陛下?行军之策可定否?” 耶律延禧一激灵,重新把精力集中到地图上。 “朕,有个想法。” 第41章 诱伏之策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41章 诱伏之策 “萧朵,此地是否为死地。” 耶律延禧指著前一天眾將所商討的女直埋伏之处。 “是,却也不是。” “此处臣曾行走过,为前往长岭府必经之路,山前险峻难行,然此山西侧河谷適合大军修整,若陛下占住河谷,徐徐搜山,或可保此路无忧。”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接著说道。 “若以一千骑兵两千辅兵並两千奚部兵,冒做主力自长龙堡南下,做救援回跋大王府之状,再遣一偏师走此路,屯於山谷之中,女直会作何动作。” “截住偏师,直取长龙堡,断我军粮道。” 鱉里阿钵上前说道,奚部精兵久擅山地作战,自是能明了此中战法。 “倘完顏阿骨打无视此一路山谷偏师,仍南下进攻回跋残部,则援军匯合回离保之军,亦可顶住正面,则此偏师即可东出长岭府,断女直后路,接应后续大军以夹攻女直。” “若完顏阿骨打回师长岭府追击这一路偏师,则回离保方面之围可解,与援军匯合后北上,亦可西南两路围攻女直。” 眾將闻言虽明白了战略,但俱都不解,最终耶律辟离上前问出了眾將所想。 “陛下,偏师诱敌……倘女直稍留兵力於此山谷则可阻住,即便为偏师所破,长岭府虽非重镇却也足以支撑偏师围困,女直应无必救之理啊?” 耶律延禧笑了下,这就是他最疯狂的那一段。 “所言极是,因而这支偏师,许败不许胜,要让阿骨打觉得,长龙堡的朕,在他击破这支偏师之后已近在眼前。” 眾人愣了片刻,隨即譁然。 “诸位且慢,非是朕以身犯险,且听朕说完。” 耶律延禧压住了眾將的喧闹,把自己昨夜画的地图取了出来。 “完顏部攻回跋部的目的是什么?是要控制这个部族,他强攻是假,迫服是真,然朕大军来救,阿骨打若不能击破我军,如何能慑服回跋部?” “因而,他要么直接退兵,要么,想尽办法击溃我军,否则长久对峙,於其大为不利。” 耶律克虏抬头看了看皇帝,参与高级军议更多的他,知道皇帝实则是急於求战,以解粮草困境,然则此计,终还是激进了些。 “陛下,若遣臣率三千奚部兵急袭抢下隘口山头呢?” “完顏阿骨打若在回跋大王府,接此动向后全军疾驰,前后不出三日即可抵达此隘口,你即便日夜疾行,也堪堪与女直主力正面碰上,依寧黄之役推算,女直至少保有五千战兵,你如何敌得?” 鱉里阿钵沉默下来,仅做林间袭扰,他有把握,但是抢山是要强攻的,且奚部兵俱为轻甲,倘女直铁甲步兵占住山头,他以仰攻之势,断无可能打上去。 “陛下,然如此分兵,长龙堡仅剩两千骑兵一千奚部兵,倘女直奇袭以致乱战,臣恐陛下遇险,不如陛下稍退,臣等必將死战於此,决不使此地失陷。” “就算奇袭,五千对三千,女直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其民力远不如大辽,此等损失必要使其有应冒之险,光一个长龙堡,够么?” 耶律克虏紧皱著眉头,耶律延禧又补了一句。 “以及,诸位別忘了,再过两三日,还有耶律斡里剌的一千精兵赶到,也算得是一路奇兵。” 眾將闻言再难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耶律克虏眼中忧虑,却也知军议上有些话並不方便说,也只得沉默不语。 “诸位既无异议,便可做些部署了,最重要的是诱敌偏师一路,完顏阿骨打並非庸才,要败的足够真实,不可使其起疑。” “臣愿往!” 耶律克虏和耶律辟离异口同声的上前请命,然未等耶律延禧说话,鱉里阿钵站了出来。 “陛下,臣最合適,克虏太保要护陛下周全,必不可犯险,而辟离详稳则是南下的不二之选,臣諳熟山地,领五百奚部兵与五百骑兵,力战而退,必不使完顏阿骨打生疑,只是……” “朕亦属意於你,保证诱敌前提下,儘量控制伤亡……此战,五百伤亡以內,不作罪责,难为你了。” 鱉里阿钵口称不敢,而萧朵亦站了出来请战同去,耶律延禧看了看这位於诸將中显得有些瘦小的汉子,点了点头,復又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萧朵,此役后,便跟在朕的身边吧。” “臣,万死难报!” 耶律延禧將萧朵扶起来,至此时,他越发理解了冷兵器时代的斥候重要性,此前萧陶苏斡的那十几个私兵就已起了大用,组建一支精锐的专业远探部队,势在必行,而萧朵恰是个良选。 “既如此,克虏,明日分派兵马,將豆料优先集中给南下的一千正兵,务必使这五千人粮秣充足,两三日后大药师奴转运粮草到了再补充诸军。” “阿钵,你明日先至长龙堡北岸山林查探一番,找个合適埋伏两三百人的地方,后日领军出发,行军须慢一些,在三日后抵近隘口区域即可,隨后徐徐前行,做懈怠之状,以诱敌来攻。” “克虏,从军中挑些擅步战之卒,与奚部拽剌组两支百人队,由耶律高八带著,待女直上鉤伏於北岸山中。” 耶律克虏闻言愣了下。 “陛下,高八乃是殿前检点,统领宿卫,不可……” “军中若论步战,还有人强的过他么?朕再从宿卫中拨十人给他,开战之时他在对岸比在朕身边有用。” 隨后,耶律延禧看向耶律辟离。 “辟离,你领南下大军,既要快,又要提防女直突袭,不得冒进,以匯合回离保为首要之务,若女直主力不在你侧,则直取回跋大王府隨后北上,若在你一侧,则与回离保协力抵住,待朕东出后一同夹击完顏阿骨打!” “臣领命!” 至此,诸將分派完毕,耶律延禧环视了一圈,缓缓道。 “此役事关重大,大军能否顺利东出,全赖诸位竭力,若能贏下这一阵,或许诸位能早一个月回家抱娘子了。” 眾將笑了起来,各自拜退鱼贯而出,至帐內只剩下耶律延禧了,帐后转出来了个將军妃子来。 “陛下,那臣妾呢。” 皇帝哑然…… 第42章 诡异动向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42章 诡异动向 等待的时间是最难熬的。 耶律延禧每日算著三路军队的脚程,然后等信使,到了第三天,大药师奴带著民夫和转运的粮草,和耶律斡里剌的一千护卫骑兵抵达,当即开始了长龙堡的修建,一时间砍树挖土碎石,忙碌的情景终是令皇帝心中的焦虑稍下了一点。 第四日,九月初七,耶律棠古的信使先到了,言说信州的粮草果然要晚一些至月下旬才能到,他已经在转运一部分寧江州府的粮草以备用。 第五日,九月初八,两路信使陆续抵达,耶律辟离的南下一路平安,已经接应到了回离保的消息,確认女直主力果然离开了回跋大王府,而鱉里阿钵一路诱敌之军亦已在距离隘口三十里的地方下营,明日朝隘口继续行军,未发现女直探子。 这让耶律延禧疑惑了起来。 第六日,鱉里阿钵已经抵达隘口,仍不见女直部队影子,其已驻扎在山谷,正在搜山,耶律辟离亦已与回离保会师,正在向回跋大王府推进。 女直主力,仍不见身影。 “陛下,女直该不会撤军了吧。” 耶律延禧临时召集了几位將领,一齐伏在地图前,耶律斡里剌当先出声。 “不太可能,女直仍有战力,平白撤回去岂不是拱手让出了回跋部。” 皇帝虽也希望女直真的撤退了,但也知道这本就是痴人说梦,半是回復耶律斡里剌,亦半是在告诉自己,万不可掉以轻心。 “陛下,再等一日自可见分晓,若回跋大王府如此前信使所说是空城,並鱉里阿钵搜山如无所获,大军或可徐徐前移,如此则知女直所在了。”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至如今也只得继续等了,只是越等,他的心中越不安。 如此直到傍晚,耶律延禧巡营后回到了大帐里,正待用膳时,耶律高八冲了进来。 “陛下,对岸发现女直小股部队!” 耶律延禧当即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臣原本带著几个兵士入山巡查,於林中发现了脚印,臣追踪过去,在原本选定埋伏的林谷中,发现数百女直,看衣著不像完顏女直,少数敌军所持似是骨箭。” 耶律克虏与大药师奴,耶律斡里剌片刻后赶来,耶律高八復又说了一遍,此间最熟当地人情的大药师奴却是当即反应了过来。 “当为铁驪女直,乃是山中部族,然这铁驪一系素来避世,怎么会突然出兵呢?” “陛下,臣请领兵剿之。” 耶律高八上前请命,然而就在耶律延禧犹豫之时,却见对面山中燃起一堆堆的篝火来。 绵延了整个山脊。 眾人皆惊起出帐,遥望著对岸的火色长龙,半晌无人言语。 而耶律延禧,则在默默的数著篝火的数量,一番计算,竟是有三十余处。 “高八,带十几人摸一摸,看是疑兵还是果有大军抵达。” 耶律高八领命去了,其需以临时搭的绳桥涉水过河,回报恐已是夜里,耶律延禧復又回到大帐,提了风灯置於地图前,细细的盘算著行军的时间。 “陛下,臣以为此应非女直主力,或为疑兵之计。” 耶律克虏发话打破了静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可这路疑兵,疑的是什么呢?回离保一路如今战兵五千辅兵三千,加之回跋部原本军队,近万人的大军北上,女直已难与之敌,而朕的身边如今亦有精兵三千,黄龙府方向有棠古大將军接应粮道……” “陛下!山岗斥候急报!南方山中有军队举火夜行!” 眾人再度出帐,但南方却被长龙堡所倚浅丘挡住了,只得遣了数人上山再探,耶律克虏亦隨之同去,待其归来,已是半个时辰后。 “陛下,十里左右確有行军长龙,皆在半山林间,树木遮挡看不完整,但估有两千人左右。” 这下耶律延禧是真搞不懂了。 “这完顏阿骨打想干嘛?” 哪怕女直引主力来攻,已经扎好营寨的四千精兵,依託地利抵住自是无虞,且往黄龙府一线,又有耶律棠古万余人可护粮道,女直此举实是令人费解。 “吹號警戒以防袭营,明日一早派出信使疾驰鱉里阿钵,若其所部仍未遇敌,则徐徐前行,勿要冒进,往长岭府方向多散拦子马,一日早午两拨信使不停,儘早探明敌情。” 眾將各自离去,片刻后,一阵两短一长象徵加强警戒的號角声在山中迴荡著,而在河对岸,几声女直的尖锐吹金號跟著响了起来,似要与这边號角比个高低,又似在示威一般。 夜间,前去探查的耶律高八回来了,却在半路上就遭遇了截击,虽无甚损失却也未探得虚实,让局面愈发扑朔迷离起来。 及至次日清晨,北面山中又升起了埋锅造饭的炊烟,南方山里则似是在距离长龙堡五里左右的半山,亦起了炊烟,如此毫不掩饰的对峙,让诸將越发摸不到头脑。 “陛下,是否需要棠古大將军增兵至此?” 耶律克虏远远望了望山间,转头对耶律延禧说道。 “先摸清楚情况,高八,斡里剌,各自点两百兵,南北试探,摸清楚是主力还是疑兵,如果能抓个活口最好。” 两人各自整备去了,耶律延禧又转向耶律克虏。 “克虏,分两百兵朝鱉里阿钵方向沿大路前行半日,送走信使后就回来,留心沿途山上有无女直军队,让信使告诉鱉里阿钵想办法东出拦子马递信给回离保,命其加快进攻,並保障与后方东京通路。” “等下,再给棠古大將军传信,將此间情形告知,问他的建议。” 只得求助老將军了,女直这一套布置下来,著实超出了耶律延禧的预料,亦超出了他刚刚起步的军事常识认知。 “围而不攻么,围点打援?亦或是完顏阿骨打,想直接在这里拼命?” 他紧皱眉头喃喃道,身后的萧瑟瑟递了一盏热茶,復又返身取了鹤氅给他批上,与他一同站在了大帐前。 而茶刚送到嘴边,一位兵士打马前来。 “陛下,女直来使,要见陛下。” 耶律延禧愣了,这是唱哪出? 第43章 猫虎游戏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43章 猫虎游戏 “皇帝陛下,您算错了。” 完顏希尹恭敬的在大帐內躬身行了个礼,身后隨著一员虎背熊腰的汉子。 “哦?来,且请穀神为朕解惑。” 耶律延禧一手支著下巴,微微笑著看著这位已然熟悉的女直智將,心中却在盘算著这句话错的意思。 “皇帝陛下,我女直善射猎,陛下亦深諳此道,斗胆请问,若有群鹿在前,陛下如何围之?” 语罢,完顏希尹抬头看向了耶律延禧,却见这位皇帝半分回答他的意思也无,遂继续讲了起来。 “圈定鹿群中壮硕的一部分,隨后惊其四散,以猎队分隔,最终將那最美味的健鹿,赶入陷阱,復射杀之。” “大胆!” 耶律克虏当即抽刀在手,而完顏希尹身后的汉子亦上前了一步,与耶律克虏直直对视著。 “希尹吶,那你知道,朕怎么射虎的么?” 耶律延禧微微抬手,示意暴怒的耶律克虏把刀收回去,隨后转向完顏希尹。 “朕吶,单骑上前,诱虎来攻,一箭射之。” 被皇帝那双仍含著笑意的眼睛紧紧盯著的完顏希尹,闻言却也没有表情变化,只拱了拱手。 “皇帝陛下英武,世所皆知,然陛下治下之猎犬,如今站在了陛下身前,挡住了猛虎,陛下可知此是为何。” “你说铁驪女直吧,其虽是系籍部族,然你可知为何朕不走其族地,而至此处大兴土木可是为何?” 这次完顏希尹终是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眉,应道。 “陛下此策確是精妙,然若此地北临铁驪,而南面……回跋,陛下,仅以山谷险道,可久持否?” 一旁的耶律克虏和大药师奴,俱都听出了完顏希尹话中之意,不觉握紧了拳头,微微转头看了一眼耶律延禧。 “希尹吶,这次你让朕有点失望啊。” “陛下莫急,我知陛下已发大军南下,然……大军真的匯合贵国东京府偏师了么?” 完顏希尹语罢,仍是微微低头保持恭敬,却抬了眼睛与耶律延禧的目光直直的撞在了一起。 “陛下又是否真能確定,回跋部,是在求援呢?” “大言不惭!南方每日信使来报,你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是何居心!” 耶律克虏终是忍不住性子,再度拔刀架在了完顏希尹颈间,完顏希尹抬手阻止了身后的壮汉,只微微將刀锋向外抵了一寸,仍在他的肩膀上。 “克虏太保,那信使,如今何在?” “信使来报当然就地返回,难道还留著与你……” 耶律克虏说著说著,卡在了那里,身后的耶律延禧摇了摇头。 “克虏,不得无礼!君前失仪,你可知罪?” 耶律延禧再度確认过了一次,这耶律克虏脑子里塞的全是肌肉…… “希尹吶,这么说,你完顏部除了山前这千余人,和山后的两千余人,尚还有力袭击朕的南路大军?” “不瞒陛下,有的,除却铁驪女直,还有回跋部精兵三千,顺国部精兵两千,此时想来已骗了贵军入回跋大王府,正团团围住,而那里如今,已是空城。” 耶律延禧心中翻腾起来,然则脸上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笑眯眯的看著完顏希尹。 “接著说。” “我部都勃极烈不忍生灵涂炭,因而目下五路合围,却未兴刀兵,特遣我来与皇帝陛下求一道圣旨,倘若陛下答应,则我主立即解回跋大王府之围,护送贵军南返东京,同时我部精锐,亦將放弃突袭陛下之东路千人之举,自此两国,世修永好。” 又是册封这一套,耶律延禧微微眯起了眼睛。 “唉,无趣,希尹吶,你那套立国方略,朕已经听烦了,明日换个由头再来吧,药师奴,请两位使者下去歇息,明日再议,朕给你一天的时间,好好想想怎么说,可否?” 完顏希尹却也不废话,当即告退,由大药师奴引著出去了,只在退到大帐门口时,回身再作了个揖。 “望陛下好生斟酌,我明日再来。” 一句话激的耶律克虏把刀子又给抽了出来,待完顏希尹走远了,耶律延禧终於拉下脸来。 “克虏,跪下。” “如此轻易就被人诈出了虚实,日后朕怎能放手让你单独带兵!” 俯伏在地的耶律克虏闻言惊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皇帝,却见耶律延禧目中怒火已如实质,赶忙又伏的更深了一些。 “臣知罪!” “你知什么知,你根本就不知,耶律辟离一路信使,当是已被女直抓了,因而这完顏希尹才敢以此来试探,你倒好,平白送了人家军情!” “记你一百鞭!战后再行刑,功不可抵!克虏,朕知你忠心,然自此往后,於敌人面前,不可喜怒於色!知道了么!” 这一顿骂,既是骂的耶律克虏,实则亦是让自己心中的急切稍缓了一些,在吩咐了耶律克虏起身后,耶律延禧开始在脑中再度推演起来。 “陛下,臣以为,回跋部若是诈援,南路军或早已为女直衝散了,断不可能前日仍有回报。” 一直沉默的耶律斡里剌上前道。 “嗯,朕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南路消息断绝,却也再难確认,这完顏阿骨打,当真多智啊,虚虚实实,教朕难断。” “陛下,臣有一惑。” 耶律延禧没好气的白了一眼发话的耶律克虏,倒也没再发作,让他继续说了下去。 “依此前所见,完顏部战兵七千,已超出预料,再於益褪水畔被陛下突袭,又被辽东郡王兀纳杀伤千五,如今最多五千,即便这五千全出,哪怕加上回跋部三千,又怎能围住回离保与耶律辟离?” 见这肌肉脑子终於开动了一点,耶律延禧也缓了缓语气。 “更遑论这山前一千,山后两千了,所以朕以为,这完顏希尹是在使诈,倘若女直主力当真已在左近了,断了山中粮道便是,何苦遣人来谈。” “但陛下万金之躯,不可犯险,臣请陛下明日迴转黄龙府,待援军齐备再来救我等。” 耶律斡里剌上前拱手道。 “嗯,是要迴转一下,只不过,不是朕,是朕的旗子。” “虎伏在前,又或是猫藏於野,一试便知!” 耶律延禧说完起身,站在大帐门口,望向了北方的莽莽群山。 第44章 北山抓猫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44章 北山抓猫 片刻后,安置好完顏希尹的大药师奴亦返回了大帐,却见帐里皇帝正与几个將领在地图上推演著。 而耶律延禧也没给他发问的机会。 “药师奴,来的正好,铁驪女直战力几何?” “回陛下,铁驪国曾助我大辽於七十年击退女直进犯,其民善耕种,有铁器,战力不俗,当有两千左右善战之兵。” “上次进贡是什么时候。” “回陛下……寿昌七年,陛下即位之时。” 耶律延禧眉头大皱,铁驪女直不同於完顏部与回跋部,乃是俗称的熟女直,为大辽属国,非羈縻部族。 然而,一个属国,竟然十一年未曾进贡,这让他犹豫了起来。 “陛下,臣此前入山刺探,那铁驪女直不同於药师奴所说,皆为兽甲甚至无甲,所用武器杂乱,不似善战之辈。” 耶律高八出前,而耶律延禧计划中,也恰好有他的一环。 “好,高八,你即刻点一千步兵,除铁林骑卫外,诸军俱可调度,但要瞒住女直使者,今晚夜袭北山,至如今不能等了,朕要试个虚实,但记住,不可深入追击,试探即可,別把人家打跑了。” 耶律高八前半段听的热血澎湃,但一句別把人家打跑了,把这汉子愣了在那,但仍是应下了命令。 “斡里剌,明日带你的千人,找个和朕体型相像的,让萧蒲里剌举我大旗跟著,抵达黄龙府后请大將军再增兵一千给你,再回长龙堡,並告知棠古大將军,命他派人去探探铁驪国王府。” “克虏,加强后山警戒,散出两队拦子马,一队三十人抵近摸一下南方两千人虚实,一队三十人,专盯著朕的升龙旗移动后这一路女直的动向。” 如此,诸將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朕以为,完顏希尹,从头到尾都是一派胡言,他赶鹿?那朕就抓他这个猫!去吧!大药师奴,午后邀请完顏希尹,去鑑赏一下你的长龙堡,细细的给他讲一遍你的筑城之法!” 眾人鱼贯而出,耶律延禧却未曾鬆气,反而更皱紧了眉头,帐后的萧瑟瑟闪身出来,揉著他的肩膀。 “陛下,余睹那一路仍是不动么?” “嗯,暂且不动,他那一路还没到时候,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动。” “陛下,此前臣妾听余睹说过,他被女直偷袭之时,恰於铁驪国周边,依其描述,应无铁驪兵士一同围攻他。” 耶律延禧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几乎要成为他的习惯性动作了。 “朕也希望铁驪国无事,否则五国城方向就危险了。” “但……回跋部,这个反覆无常的部族……希望朕的一时衝动並未犯错吧。” 萧瑟瑟闻言把耶律延禧揉著眉心的手握在了掌间。 “陛下万勿自责,回跋部求援,即便是假的陛下当时也必须要救,更何况现如今並不知那女直使者所言真假。” “嗯,明日自可见分晓了。” 傍晚到入夜,大药师奴充分发扬了契丹人的好客传统,又將两位来使堵在帐里一通豪饮,而待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一队步兵悄悄的从灯火稀疏的营寨西侧出了去,往下游走了一个时辰方才渡河,隨后迅即消失在了山林里。 初十的月光,在午夜已算明亮,但也难洒进幽暗的林里,只有骤起的吹金铜角,和响彻山谷的喊杀声,以及在林间空地的篝火旁,一个个搏杀的身影,在向遥望对岸的完顏希尹传达著信號。 “朕听闻铁驪国勇士善战,因而遣了宿卫去探探。” 耶律延禧突的从完顏希尹的身后现身出来,与他並排站著看著对岸山里。 “皇帝陛下!我主未曾……” “行啦,现在又没什么外人,你还和朕装什么呢。” “陛下,我是否可认为皇帝陛下拒绝和谈!” “哦?朕,和你谈过和谈么?” 完顏希尹顿时语塞。 “希尹吶,朕还可以告诉你,明日一早,朕和朕的旗官,將隨著升龙旗和朕的將军妃子,一併西逃黄龙府,朕见过了顶替朕的那人,確与朕很是相像,即便是你,十步开外也难分真假。” 这下完顏希尹却是再忍不住了,猛的转头盯著耶律延禧,然则未待他言语,皇帝又接著说了起来。 “你想说朕就不怕女直大军来攻么,对不对,和你说实话啊,朕怕,怕的很,但朕吶,赌你的枪里,没有子弹。” 耶律延禧留了一句完顏希尹完全听不懂的话,就转身远去了,而身后山中的喊杀声亦慢慢变小,直至一声號响后,彻底的平静了下来。 完顏希尹没动,站在那盯著山中,直到一队步卒从林中归返,在河的对岸点了火把绕过了沼泽,由绳桥回了营寨,领头的那位,竟真的是一身精良的宿卫皮甲,路经完顏希尹时,平淡的瞥了他一眼。 “请使者安歇。” 大药师奴隨后带了一队三十人贵族子弟,站在了完顏希尹面前,身后精锐从他两侧鱼贯而过,將完顏希尹的营帐围在了中间。 “这就是贵国……” “请使者安歇。” 大药师奴神情未变,只是伸出手来,做了个请入帐的动作。 “陛下,果如所料,儘是些土鸡瓦狗,不堪一击,我部千人除十余人受伤无人阵亡,应斩了女直三四十,依陛下令,臣探出虚实就收兵了,顺路抓了两个俘虏回来,正在审。” “完顏阿骨打这个迷魂计,有点低级啊……去休息吧,今夜让铁林骑卫值夜即可。” 耶律高八告退,留了耶律延禧与耶律克虏。 “朕有点担心鱉里阿钵。” “陛下以为女直主力在那一侧?” “未必是女直主力,但,应是女直精锐了,否则这个迷魂计,目的何在呢。” 耶律克虏想了一会。 “陛下,不如让耶律余睹去接应一下?” “不行,不到时候。” 皇帝在大帐里来回踱著步,一边细细想著诸多可能,隨后再度下令。 “命一千贵族子弟明日一早全军整备,隨时待命。” “陛下,这是?” “朕……好像看懂了。” 第45章 两路擒虎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45章 两路擒虎 次日一早,整个营寨都动了起来,耶律斡里剌的一千人领了升龙旗,大摇大摆的从完顏希尹营帐前经过,两旁是正在磨刀拭甲的宫帐军子弟,升龙旗后面跟著一步三回头的萧瑟瑟。 只不过將军妃子回望的大帐里,皇帝早已不在那里了,如今这位耶律延禧,正在完顏希尹的营帐中,就著奶茶泡炒米,大嚼著肉乾,看的坐在对面的女直使者眼角直跳。 “都勃极烈曾言,大辽皇帝並非世人所言说之荒唐无由,我今日观之,陛下却正如我主所言,遍观古今,想也未曾有如陛下之荒唐的大朝君上了。” 完顏希尹一口未动,双目紧盯著这位皇帝,隱隱流露出了几分恨意。 “嗯?就当你在夸朕了,快吃,快吃,一会乳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完顏希尹没答皇帝的话,仍是在那定定的看著,但他身后的壮汉,却时不时的瞟一眼桌上的摆的琳琅满目的乳粥乳酪,甚至中间还摆著一只仍在滴著油的貔狸。 此物乃是皇帝御用的珍饈,除皇帝和奉御外,休说食用,捕捉即是死罪。 只不过耶律延禧也寧肯嚼著干硬的肉乾也不肯下箸。 因为这个特供御膳,乃是黄鼠…… “来来,此时节的貔狸最是肥美,朕最近不喜油腻,恰好与两位贵使了。” 完顏希尹听得身后武將腹中乱响,也只得当先夹了一块乳酪,那武將才敢上前,抬眼看了看皇帝,撕了一条貔狸腿来塞进嘴里,几口便下了肚,嘴角尚流著油汁,復又上前撕了一大块,这次放慢了些,眼睛微眯的在那慢慢嚼著。 看的耶律延禧扯了扯嘴角…… 三人一个慢条斯理,一个强端著身板,一个大口吃肉,就这么把契丹风格的早餐用完了,待隨侍上前收了餐盏,再奉茶上来,那汉子还想伸手,被完顏希尹一个白眼给嚇到身后去了。 “不知陛下……” 完顏希尹刚要开口,帐前来了一將,正是耶律克虏。 “陛下,果如陛下所料,南方女直动了,分了一批朝斡里剌去了,约有千余人。” “好,你领著宫帐军出兵,沿河谷东出,接应鱉里阿钵,日夜急袭,务於两日內赶到,与阿钵接应,若能生擒阿骨打,朕赏你个郡王。” “臣领命!” “对了,叫高八和药师奴来。” 一番安排,似就是做与完顏希尹看的,而这位被耶律棠古评价颇高的女直使者,面上却无表情,只是仍盯著耶律延禧。 然则,正如昨日的耶律克虏一样,完顏希尹身后的那位壮汉,却是急切了起来,看看皇帝,又看看完顏希尹,一副欲言又止。 耶律延禧见状笑了起来,他猜对了。 女直不是要埋伏他,更不是要合围南路大军。 完顏阿骨打,这是要跑。 只是这廝,在临跑之前设了这么个局,想要嚇唬嚇唬他这位初临战阵的皇帝,所求或许並非册封,或只是要个停战罢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希尹吶,若你的南路两千人,並未隨著朕的升龙旗而动,而是直扑此处,若你在北山伏个哪怕一百精兵,而非尽皆是些杂兵,你说的五路合围,朕,就信了。” “可惜,你的可用之兵太少,乃至只能做个皮壳,填不进內瓤,而朕的可用之人太少,竟是今日才看穿了此计,白白心惊了两天。” “至於阿骨打嘛,朕只是猜的,至於准不准,那就要看天数了。” 完顏希尹此时也不復智珠在握了。 “都勃极烈勇猛无双,又有完顏宗翰在身边,皇帝陛下想来是小看我女直了,一入山林,骑兵无用,陛下想要生擒我主,怕是乐观了些。” “哦?穀神吶,那你可知……耶律余睹如今何在,你的都勃极烈,会不会给我这员战將一个復仇的机会呢?” 一言罢,完顏希尹案几下的手骤然握了起来。 自作为前锋抵达长龙堡后,这位前东北路都统就如人间蒸发了一般,其所部一千飞骑在耶律延禧抵达后竟消失无踪,即便女直林间斥候十余路,却也未曾探得耶律余睹的动向。 “朕如今发现吶,这两军对垒,下几手閒棋,往往能摘到些出人意料的果子,你说是也不是?” “若朕没有一时乱了方寸,教回离保出兵来救,恐完顏阿骨打並不会直接攻打回跋部吧,若朕没派一路大军南下,恐女直主力如今正屯在长岭府方向以逸待劳吧。” “至如今,朕的贪生怕死,反倒打乱了棋局,使你不得不出此奇策来骗朕,却漏了阵脚出来,教朕给抓住了,原本往涑州方向绕路往长岭府的耶律余睹,恰在此时起了作用,你说这……不就巧了么?” 一席话毕,帐內安静了下来,耶律延禧此时却想起自己早前的忌惮,和做的诸多繁杂布置,到如今看,却是自己太过高估了女直,他是在用后世那个无往不利的金朝,套在了如今的女直头上,然而实则在这个阶段,女直较之他的大军,实力著实是孱弱了些。 歷史上那位耶律延禧,怎么就能输的那么惨呢…… 而完顏希尹,虽面色仍强作镇定,但起伏的胸膛和喷火的目光,却也是藏不住心中所想了。 这皇帝,果真是乱了方寸和贪生怕死么? “皇帝陛下,既如此,则已无再谈的必要了,我等即刻便转回我部,回稟我主,皇帝陛下,並无和谈之意。” “希尹吶,如此却是无趣了些,朕知道你从来就没想过真要和谈,还如此推心置腹的將朕的方略俱说给你听,便是没把你当外人,如今朕的身边吶,心腹將领都派了出去,连爱妃都为了骗你迴转黄龙府了,朕想找个人说话都难,就留下来陪朕几天吧。” 正此时,大药师奴和耶律高八入了帐来。 “高八,带人去把南边剩下的女直剿了,然后向西,和斡里剌把剩下的一千围杀之。” “臣领命!” “药师奴,堡寨还需几天?” “回陛下,基底已成,夯土筑墙就快了,臣还带了十六位工匠,角楼望楼亦將於近两日完工,或需四日左右,堡寨即可初成,再待阴乾即是。” “很好,希尹吶,那就等堡寨筑成,与朕一同贺礼之后,再返贵部,好不好吶?” 耶律延禧微微笑著,上前拉住完顏希尹的手。 那只手的手心里,早已被冷汗浸湿了。 第46章 追亡逐北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46章 追亡逐北 接下来几日,各路大军捷报频传。 先是耶律高八所率一千步卒,本就有五百精善山地作战的奚部兵在內,加之耶律高八精挑细选,女直南路所余不足千人竟是触之即溃,仅一个照面就衝散了女直阵型。 隨后耶律高八整军西进,一日后追上了正与耶律斡里剌纠缠的女直追兵,两面夹击之下女直溃散,將军妃子亦有战功,当先追出开弓引箭射杀五人,隨后萧瑟瑟与耶律高八及耶律斡里剌商议后,遣了信使去黄龙府,由萧瑟瑟临时充任都统,迴转了长龙堡。 而东出的耶律克虏,则亦在两日后赶上了且战且退的鱉里阿钵,两军合力击退了当面之敌约千五余人。 果如所料,这一路俱为女直精锐,铁甲步兵在內,然在耶律克虏所率精锐宫帐军弓射枪投反覆衝击之下,又被鱉里阿钵率领三百精锐拽剌,从山腰衝破侧翼抄了后路,终是不敌退入了北方山林中。 復一日后,这一路收到了回离保信报,耶律辟离与回离保合兵后迅即占了回跋大王府,隨后急袭长岭府,但这里早已是空城,此时这两路人马並回跋部眾,三军万余人正驻扎在长岭府,等待皇帝驾临。 现下只剩最后一路的耶律余睹了,然其位置较远,且未必能遇上北撤的女直主力,回报尚需些时日。 五日后,长龙堡在十余日三班倒的紧张施工下,终於完成了丈五高的城墙夯筑,四个角楼,四个望楼,俱已安置,只是城楼与床弩还需时日,內里营房亦需慢慢建造。 但这已足以使耶律延禧喜笑顏开了。 “希尹吶,此堡如何?” 完顏希尹站在皇帝身旁,脸上一副生无可恋。 无他,这皇帝几日里,除了睡觉都把他带在身旁……连军议都不避讳他,这使得他早已从最初的愤怒与不安,逐渐过度到茫然无措,待今日早已心如死灰了。 这皇帝,並不想放他走。 “朕吶,还想依此建筑,往东再修四座,一座於完顏阿骨打与阿钵交战之狭谷,再一座自长岭府向东百里,此后渐次修建,直至顺国部,希尹吶,你以为此策如何?” 完顏希尹不答,但心中却隱隱有几分绝望,这条堡链若建成了,女直再无南下可能,只得从五国城方向往西南,然则那里不仅是座坚城,还有已回报忠诚於大辽的铁驪女直。 女直自此,几被锁死在了苦寒之地,再难有翻身可能。 或许,都勃极烈才是对的,应晚两年再起兵,完顏宗翰此计,乃是错判了大辽形式,更错判了面前这位耶律延禧,然则最可恨的,乃是那位当先用兵偷袭寧江州府,又把功劳安在宗翰头上的七水部部长,完顏娄室! 他闭上眼睛,长嘆了一声。 “陛下,既堡寨已成,可否应言放我北归?” 耶律延禧有些失落。 几日间,这完顏希尹虽绝口不提女直內事,然对大辽诸般弊病之斥,却深得他意,若有此人在侧,则不愁分治女直之事了,只是可惜,无论他如何引诱,这完顏希尹却连半分心动也无,让他端是痛心。 “唉,希尹吶,若朕北上踏破按出虎水,你可愿降?” “朕知道自己昔年荒唐,但如今朕看著这天下,却多了几分兴趣,南朝富庶,岁入何止千万,高丽自守,贸易所得又可是寧江榷场可比,夏国励治,坐拥西域要塞之地以食商路,更是以之肥国。” “然则看看咱们,世居苦寒之地不说,连制钱之铜,养民之米尚且不足,却在此间杀了个昏天暗地,平白教外番看了笑话,你可知那高丽之外的弹丸岛国,又可知那西域之外的辽阔疆土?朕吶,都想去看看,若你与女直诸部,可为朕之助力,此话则绝非笑谈了。” 语罢,耶律延禧拍了拍完顏希尹的肩膀,自顾自的上前去巡视城墙了,留了大药师奴在原地陪著完顏希尹。 一个目光中除了警惕又多了几分审视,一个则已在那畅想自己以后要算多少数了。 “贵国皇帝……一向如此么?” 许久,完顏希尹喃喃开口,既是在问大药师奴,又似在自语。 “此前非我可知,但於今而言,確是……一向如此。” 大药师奴用同样的口吻,亦是自语般答道,隨后他转头看向完顏希尹。 “不过陛下对贵使,確是上了心思,我还未曾见过陛下对哪位臣子如此推心置腹,贵使或可……细思之。” 语罢留了陪同的兵士在原地,上前赶上了耶律延禧,与他细细讲解著诸般细节,以及在之后的营寨堡楼计划,和后续需要的人力和靡费。 临末了,大药师奴还是没能忍住,多问了一嘴。 “陛下可是真想招降那完顏希尹?” 耶律延禧回头看了看不远处仍立在那没动的完顏希尹,轻笑了一声。 “此人心志坚定,非是朕三言两语就能招过来的,只是朕吶,閒来无事就喜欢砸两个钉子,万一有用呢,对吧。” 大药师奴愣了一下,復又问道。 “那陛下將诸多军机要务均透露於他,不怕他……” “怕什么,你在这堡,对面山里不知有几双眼睛盯著,朕做布置,亦或早已传到了完顏阿骨打耳中,大军调度,哪里能瞒天过海,所以朕不避讳的,都是不需避讳的,你看文妃回来之后,朕是不是就不准他进大帐了。” 一言將大药师奴说的笑了起来,耶律延禧自己也笑著,旋即左右望了望城墙,再转头看向了大药师奴。 “此堡若再叠高半丈,內筑粮仓,需要多久。” “回陛下,再高半丈,需要加深地基,並非往墙上夯土即可,却比新建还要麻烦些,臣以为若再加高墙,莫如加设瓮城,再於內另筑內墙,如此方可妥当,若论工期,则需千人月余可成。”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暂时放下了这个想法,他想要的两丈戍堡,本也不是建在此处,正欲再问所需靡费,却有宿卫引了一人前来。 耶律延禧等了很久的萧阿鲁不,终是从上京来到了长龙堡。 第47章 京中密信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47章 京中密信 虽离开上京只是短短一月有余,然於耶律延禧而言,却好似已经过去了千年一般。 倒也不是这半路皇帝伤春悲秋,自五月初至今,前两个月他仍是在用一个第三视角在观察,至如今完全的感受到了自己的决策对这个世界產生了影响,完整的经歷过了一场场战斗,他这才完全融入了耶律延禧这个身份之中。 因而,当他再度面对萧阿鲁不,这个自己在两个月前半是荒唐半是无心之下,所收服的本为萧奉先安插在他身边的探子,竟有了恍如隔世之感。 “陛下,萧迭里让臣把这几封信带来了。” 一边说著,这个仍是黑瘦的汉子递了一个包裹严实的信件,上面的护封印纹丝未动,隨后拘谨的束立一旁。 “近日上京城中如何?” “回陛下,安稳如初,南院同知萧陶苏斡一手打理政务,国舅爷处置陛下粮草转运诸事,留守萧阳阿日夜操练,俱无紕漏,陛下寧黄大捷消息传到后,更令百官鼓舞,连带国舅爷一系都安分了些。” 这萧阿鲁不如今在萧迭里手下做事,竟也有些功劳,依著他此前与萧奉先为探子之时所知,渐次挖出来了不少潜藏在皇宫和宫分军中的暗线。 “好,来说说耶律高八吧,前些时日迭里来信说需你当面与朕讲?” “回陛下,臣自陛下一位侍卫口中审出,萧奉先曾欲收买耶律高八,然不知是否得逞,因而臣献了一计,可辨其是非。” 耶律延禧微微皱了皱眉,此人越是此般,却让皇帝心中的疙瘩越髮结的结实了起来,虽明知萧阿鲁不此时乃是为了自己这个主子做事,但却总也不免对一个叛投之臣的心狠手辣有几分忌惮。 萧迭里在前些时日的信中,言说过此人是如何“审”那些本是他的同僚的暗线的,手段端得是…… “是何计策?” “陛下请看。” 萧阿鲁不隨之从怀中摸了一封信出来,上面正是萧奉先手跡,连护封印都一模一样。 “臣早年在东京府,便是靠此手段度日,亦是因此才被国舅爷任用的,教陛下见笑了。” “刺事人?” “回陛下,正是。” 耶律延禧稍微掂量了一下手上这封信,却是轻飘飘的。 “诈投给高八,试其忠心?” “正是,若耶律高八拆了,便是为国舅爷收买了,若原封不动,则是还在犹豫,若其愿交於陛下,则忠心可鑑。” 皇帝沉吟了片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嗯,去吧,隱秘一点,另外,朕叫你来,正是因你东京府之事,倘若朕遣你再入东京府,专司收集女直诸部与渤海遗族消息,你可胜任?” “回陛下,自是无虞,臣……还能帮陛下暗中监视东京留守,萧保先,其人手下两名吏员与臣有旧,臣曾助其偽造印章。” 耶律延禧闻言挑眉看了一眼萧阿鲁不,然这汉子却平静无波,仿佛在说另一个人的旧事一般。 “你这人,倒也有趣,明日便去吧,许你便宜行事,凡事均需报萧迭里,一应花费亦由迭里所决。” 萧阿鲁不领命告退,耶律延禧看著这位远去的汉子,不由嗤笑了一声,却是笑的自己。 “竟以道德考量一个走暗路的人,你这皇帝也是可笑。” 隨后,他拆开了萧迭里的一叠信。 大多是日常奏报,无甚新意,然最后一封无名信件,却引了他的注意。 “瑟瑟,来,看个笑话。” 萧瑟瑟闻言从后帐转了出来,手上还持著双刀,这文妃越来越像个將军妃子了,自隨军开始便放了下了笔墨,整日和两个家族里选过来的侍女舞刀弄枪的。 耶律延禧也不以为意,把信推给了萧瑟瑟。 毕竟在辽代这个女性地位空前之高的朝代,他即便贵为皇帝,却也不好违了这个马上民族无论男女老少尽皆尚武的传统。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他嘴上功夫也斗不过这位饱读诗书的文妃…… “啊?这萧德恭也未免太小看我三房子弟了吧!” 信中乃是萧德恭以族叔之名接近萧仲恭,欲要从这位孩儿班班使嘴里打探皇帝近事,却被萧仲恭当即拒绝,並报了萧迭里,萧迭里在此事后又追加了一句。 “萧德恭近日於萧奉先颇为不满,有勾连魏国王淳之疑。” 耶律延禧接回信件,復又仔细看著,至今,萧奉先一系的整体根基,他已知晓了。 西北路镇州其经营多年,然在皇帝亲征闹剧逼死耶律塔不也之后,这一路短期应是生不出什么事端,加之萧迭里已经由那位判官耶律习不里之手,在镇州建立了暗哨网络,待萧阳阿履职西北路招討使,此一路便彻底斩断了。 东北路,如今看来只是萧奉先之子萧昂生事,应是自女直方面捞了不少好处,而如今他亲领大军坐镇,即便把这东北路从上到下洗上一遍,萧奉先却也无话可说。 其势最大的,乃是东京府,但若回离保可为皇帝所用,单一个东京留守萧保先,却是翻不起什么风浪。 而京中奏报,除却李处温和萧得里底这两个早已和萧奉先深度绑定的,和萧嗣先这位守司空,余者如今在耶律大石的离间下,俱是人心惶惶,忠诚不復,各自都在找著退路,甚至耶律諦里姑亦有了告老的打算。 或许,萧奉先这一局,不久就能翻过一篇了。 “今年的冬捺钵,该热闹热闹了。” 耶律延禧喃喃自语道。 “陛下,冬捺钵不如就在黄龙府吧,免得陛下顛簸。” “怎么,朕的將军妃子竟不堪劳累了么?” “陛下!臣妾可是沙场立功的女將了!” “光是沙场可是不行啊,不然再给朕生个儿子?” “陛下还好意思说,一天天回到后帐倒头就睡……哼!” “……” 耶律延禧闹了个大花脸,只得咳了一声把歪了十万八千里的话题引了回来。 “要说立功,等余睹回来,这一役便也是暂告段落,按理是不是要论功行赏了?” “是也!陛下打算怎么赏臣妾?” “把文妃改成武妃?” “陛下!” 萧瑟瑟跺脚,娇羞的样子顿时让耶律延禧来了兴致,將她拦腰抱起入了后帐。 “朕这就赏你!” 第48章 长岭残城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48章 长岭残城 三日后,仍不见耶律余睹迴转,亦无信使传信,这让耶律延禧略有些焦急,因而召了萧朵与鱉里阿钵进来。 “萧朵,你推算一下,若耶律余睹自涑州方向东出,遇上女直主力的概率有多大。” 萧朵细细在脑中盘算了一下。 “回陛下,女直主力撤退之时,余睹详稳应是已经出了哈达岭,遭遇可能不大。” “那就奇怪了,为何不见耶律余睹来报?” 鱉里阿钵闻言上前,细细参详了一会地图,提了个想法出来。 “陛下,若余睹详稳在东出之后探得女直出山,而直朝北追,或可解此惑。” 耶律延禧皱起了眉头,耶律余睹只有一千人,去追一支建制完整的女直主力? “女直主力北撤,无法经由山路北上,必须避开涑州方向和山里的铁驪国民,因而只能出山走混同江河谷,其上游河段地势较缓,余睹详稳或是在此处待伏,因而无法传递消息。” 也只能做此打算了,耶律延禧揉了揉眉心,下令道。 “萧朵,立即快马东出至长岭府,命耶律辟离领一千骑兵北上接应耶律余睹,另阿钵今日启程护送大药师奴等,至此前隘口筑堡吧。” 两人领命,鱉里阿钵復问了一句。 “请陛下赐名。” “既靠近长岭府,就叫长岭堡吧,记住,城高两丈,修山道设望楼烽火,必要保证此堡可控要道。” 隨后耶律延禧又將大药师奴叫来嘱咐了一番,隨后伏在地图前细细思量起来,却又被耶律高八打断了。 “陛下,宿卫与铁林骑卫皆已整备完毕,隨时可出发,另棠古大將军遣了信使前来。” 皇帝点头,耶律高八隨后引了一人入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陛下,殿试诸子已抵黄龙府,另朝中来问冬捺钵可择於黄龙府?” 耶律延禧差点忘了自己原本殷殷期盼的殿试进士们,略微思索了下自己的行程,答道。 “冬捺钵仍袭祖制不变,朕於十月初迴转,另今岁冬捺钵一应仪礼皆从简,朕自会告罪先祖。” “至於诸位学子,就命其来这长龙堡吧,朕於十日內自长岭府迴转。” 信使领命去了,而耶律高八犹豫了片刻,还是从怀里取了封信出来,递给了耶律延禧。 正是此前萧阿鲁不悄悄投到高八营帐中的那封偽信,护封印仍是原样,耶律延禧接了过来,假作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跡,而耶律高八却未答话,只是俯伏在那,闷声闷气的看的耶律延禧牙痒痒。 “既是给你的,朕就不看了,你自行处置便是。” 然后隨手將信又扔回了耶律高八面前,这位殿前点检也不囉嗦,拾起信件走了几步扔进了炉火中,隨后上前与耶律延禧告了退,便俯身到帐门口,返身走了。 耶律延禧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身边怎么儘是这种脑子里全是肌肉的,虽然他已为此腹誹了不知多少次,但仍免不了要再嘟囔一句。 这亦使他更加期待起殿试来。 只不过当下,他尚需亲至一趟长岭府,既是为收心回跋部,亦是要为分治之策做铺垫了。 因而次日一早,他便领著三百铁林骑卫和一千宫帐精锐朝东进发,一路上先有已经驻扎在长岭堡的奚部兵接应,再有已在长岭府的三军接应,倒也安全无虞,因而这皇帝,再度发扬了不带辅兵的优良传统,仅三日,就直抵了长岭府城下。 然则这令他期待已久的东部重镇,却让他心中一凉。 这座曾是渤海国重镇的大城,如今只能从残破的城墙和石砌的墙基尚能隱约映出曾经的辉煌,护城河已近乾涸,城门亦已年久失修,除却城门及瓮城和城隅等坚固之处,仍有三丈高的围墙外,余者大多已残破,乃至周长五里有余的外城,竟有四处无需攀爬即可轻鬆越过的,高不足一丈的豁口。 难怪阿骨打如此之快的就攻下了这座城池…… 从喜悦到沉重,只在此一息间。 好在吊桥仍在,回跋大王赵三与回离保耶律辟离等,正在吊桥前候著,耶律延禧打马上前,下马將诸人扶了起来,隨后一边寒暄一边端详著赵三与回离保。 先是微胖的赵三,著了件半旧的靛蓝皮袍,腰挎短刀,脸上堆著笑,然则眼神却有几分阴鷙,加之女直人特徵的禿顶双马尾细辫,教耶律延禧有几分不適,然则如今其投诚表忠,耶律延禧却也不能失了礼数,以面见藩属国王的应有仪態与他浅谈著。 而赵三身旁的回离保,则是让耶律延禧在心中暗赞了一声。 一位精瘦的四十余岁的汉子,身量不高,却如有猛力蕴於其中,脸型瘦长,颧骨高耸,下頜锋利,如一把利剑削出来的一般,衬的闪著精光的双眼愈发锐利。 好汉子! “此一役,回离保都统先稳回跋,再连下两城,当记头功吶!” “陛下谬讚,皆赖陛下指挥有方,臣之一路万余人,却是跟在陛下身后捡果子了。” 耶律延禧心下大慰,自己身边,终於有个会说话的將领了,隨后又交谈片刻,便由赵三引著入了城。 然则入城所见,却更是淒凉了起来,女直洗劫过后,街道上几无行人,除却一些久无人住的塌落残垣之外,寻常民居中,又多了不少火烧烟燎的痕跡,一点点刚升起来的心情,瞬时又跌入了谷底。 甚至一些不明就里的回跋部民,见了披掛齐整的铁林骑卫,惊慌的朝著巷子里钻了去。 “赵三大王,回跋部竟凋零至此么?” “回稟陛下,那完顏部恃其强力,盘剥我部久矣,顺国部亦深受其害,若无陛下驰援,臣恐……恐……我部民皆遭……” 说著说著,这位回跋大王竟是当街哭了起来,倒也衝散了些许耶律延禧对他最初不喜的印象。 或许是在做些政治表演,但至少,是个爱护臣民的首领,总好过只知鱼肉乡里的节度使们。 想到这里,耶律延禧沉默了起来。 若是这回跋大王,是因领民多艰而与民同休的话,那自己倘若以分治之策,留耶律辟离与大药师奴在此,於最初自是无虞。 然则十年,百年后呢。 会不会反倒失了这份国主回护。 而多了一个贪腐无度的万户侯? 身为帝王,他深知自己此虑乃是妇人之仁。 然则身为后世华夏子民,却同样深知民族同心之利。 他开始重新思索起这个分治之策来。 第49章 初试分治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49章 初试分治 长岭府內城官衙里,赵三又一通哭诉后,教耶律延禧眉头皱的更紧了些。 完顏部北归,掳掠了三千余回跋部民。 这对只有不足两千户的部族来说,乃是比財货损失更教人难以接受的巨灾。 “贵部太师太保以及详稳何在?” “回陛下,太师老迈,留在了回跋大王府,太保及详稳……战死了。” 耶律延禧沉吟了片刻。 “赵三大王,朕既来此,定保你部族无忧,至於贵部之仇,朕,定当为你报之。” “然当先之急,乃在修復城池,恢復民生,莫要因昔日之事太过伤怀,如何安置余之部民,方是你所应虑之事。” 赵三自是又作谢恩姿態,耶律延禧抬手止了他的动作。 “如今回跋部百废待兴,朕有一策,可使贵部同兴於大辽,你可愿听?” 一句大辽同兴,教赵三愣了在那,他低头想了许久,终是抬起了头。 “回跋部如今凋敝如此,本王……臣,愿听陛下教诲。” 嘴上说著如此,然则却未曾抬头,耶律延禧坐在上首,亦分不清赵三此时神色,然於此时,他也顾不得和这赵三再戏耍些政治游戏了,便直直说道。 “其一,朕將命人修建自黄龙府至长岭府的官道,同时修葺长岭府城,一年后,待完工之时,朕將设长岭府为榷场,专司女直与渤海诸道贸易。” 此一言惊的赵三猛然抬头,皇帝却是无视了他,继续说道。 “其二,你仍作回跋大王,竭力恢復部民生计,然女直战事非一朝一夕,故而朕將指派两员將领常驻长岭府,以防女直南下,而护贵部子民。” 赵三闻言,默默的又低下了头。 “其三,朕將遣一能臣,辅佐於你,將回跋部民造册,以利集中管用,避免偏远居地为女直所袭,若实难避其兵锋,或迁长岭府,此后数年,长岭府將需大量人力,凡回跋部民,三年內可不服徭役,不纳税,同时朕將以合理工钱,延请诸部民共修城池。” “其四,朕將修復城南庙宇,同时设学塾,匠坊,凡回跋部民,可免费入官办学塾,或入匠坊学工,允你部民参加我大辽科举,匠坊有成亦可由官府出资助其立私坊。” 语罢,耶律延禧看著低头不语的赵三,復又追问了一句。 “大王以为如何?” 赵三嚅喏许久,终还是问出了一句。 “陛下这是……收我部於大辽了么……” 耶律延禧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了赵三面前,双手將他半伏的肩膀扶正起来,直直看著这双闪著几分无奈与恐惧的眼睛。 “可称是,然则你回跋部,此后作回跋族,为我大辽一族,与诸契丹族、奚族、汉族等,皆为同族,休戚与共,並无分別,朕,以先祖之名,誓言於此,而你回跋大王,仍作回跋族领袖,恰如奚部亦有大王府,如此,你可心安。” 赵三微微仰头看著这位魁梧的皇帝,过往为完顏部所辱之情景不由在他脑中闪回,竟是再度落泪下来,微微挣开耶律延禧的双手,行了个契丹式的俯伏大拜。 “求陛下救我回跋部民,救臣之家人妻女,臣愿誓死以报!” “大王快快请起,你家人亦遭掳掠?” 赵三虽起身,但说到伤心处,却也止不住泪水,断断续续的將完顏阿骨打假作与他谈判,然后突然暴起纵兵来攻之事说了一遍,其护卫部兵拼死將赵三救出,却也连折了太保与详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阵言语,说的耶律延禧也不免戚然,好声劝慰了许久,叫人將其扶下去歇息了。 耶律延禧看著这位大王的身影消失在了衙府门外,摇了摇头,轻嘆了一口气。 “这赵三啊,当入朝为官,在这偏远部族,却是屈才了。” 一旁的回离保闻言深以为意,点了点头对耶律延禧说道。 “陛下说的极是,不可轻信此人,据臣近日所见,赵三於下甚为倨傲,乃至於臣等,亦摆出了大王姿態,陛下今日虽压服於他,然其心难驯也。” “朕,不需要他驯服,朕要的,是民心顺服,一年后,当回跋部民俱都过上了比昔日好的多的安稳日子,还有几个会记得还有个回跋大王。” 耶律延禧一边说著,一边转头看向奚回离保。 “对比於赵三,朕更想知道的是,朕能信你么?” 回离保听完,双目直视著皇帝,后撤了半步,从容的俯伏跪下。 “臣,唯请陛下驱策,可信与否,陛下无须掛怀,臣乃奚部民,诚如陛下所言,早与大辽休戚与共。” 好一个聪明人,耶律延禧微微笑了起来。 “若你不仅是奚部民,乃是奚王呢。” 回离保再如何克制,也免不了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保持著俯伏的姿態,缓缓的抬起了头,看向了皇帝束在身前的双手。 “臣,必不负陛下之重託!” 他復又低下了头,片刻后,再度追加了一句。 “臣,可为陛下所信。” 耶律延禧上前把回离保扶了起来,將他的双手叠在自己掌心。 “非是朕疑心於你,朕要的,乃是可为这大辽解忧的能臣,然这忧,既在外,亦在內,朕只需你看护好部族,帮朕守住这江山,昔日种种,皆过眼云烟,而目下,这天地广阔,倘你我君臣一心,则这大辽,或可再復太祖圣宗之荣光,如此,还会怪朕问你是否可信么?” 若说一个奚王,教回离保惊颤了一下,则此时,这位当世英豪,才真的仔细审视了一番眼前的皇帝。 良久,他抿嘴点了点头,眼里有光。 “不过当前吶,这长岭府却是叫朕头疼,如此大城,修復起来断非数月可成,来,隨朕出去看看。” 耶律延禧另一手拍了拍回离保肩膀,引著他出府去了,一行人先至几个城墙豁口,又出城停在了护城河边。 “陛下,当下之急,乃是修復缺口,月內可成,再夯土版筑加高城墙,修葺城门角楼等,如陛下所说,一年可成。” “一年……那是朕唬赵三的,朕想在半年內,於明年六月前完工,如此方有余力继续东拓,来,朕与你说说朕的链堡方略……” 两人嘀嘀咕咕著,开始討论起诸般细节来,说著说著,远方一骑飞驰而至。 “大捷!大捷!余睹详稳大捷!” 第50章 余睹奇功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50章 余睹奇功 巧合历来都是战爭的一部分。 耶律余睹本请命依他对地形的熟悉,走小路自北方绕长岭府,不想却真成了一支奇兵。 “余睹详稳收到拦子马回报后,於山中伏了两日,终是等来了女直大军,只可惜女直前部撤退有方,余睹详稳以为突袭不能,遂继续潜伏了一日,本想衔尾追袭,然却等来了女直后队。” “那后队约千余將兵,甲器不多,应是偏师,却押了数千俘虏慢吞吞北上,余睹详稳见状当即发起突袭,千骑覆野,女直溃散,眾將士追了半日方才收兵,杀敌甚眾。” “隨后解了俘虏才知俱是回跋部民,遂护著眾人南下,却於次日再度遭遇女直一支偏师,因要保部民,难免左右支拙,幸而耶律辟离大军赶到,才保了民眾无虞,此时正在迴转路上,约於两日后抵达长岭府。” 一言使耶律延禧大喜,回离保一旁也笑了起来。 “陛下,余睹详稳不仅胆大勇猛,更是一员福將啊。” “確实有福,来人,快去请回跋大王,此讯可解其心忧也。” 片刻后,急急赶到的赵三自是再度老泪纵横,而耶律延禧在欢心之余,却也起了点小心思。 “速速去请大药师奴儘快来长岭府,赵三大王吶,这三千部民,暂且安置於长岭府吧,也正解了用人之急。” 此时的赵三哪还再顾得其他,当即点头应下了,原本遭掠部民大多即是长岭府丁户,皇帝如此安排倒也不违常理。 “此一役,终是告一段落了,回离保,你乃首功也。” “臣何德何……” “別急,朕要你暂领这一路诸兵马,屯於长岭府至长岭堡一线,既守回跋部无虞,还要你不断北上袭扰女直,令其不得安稳,可敢领命?” 回离保在东京府,虽已是一路都统,然则有萧保先在侧,又有大公鼎制衡,其实权难与其名可配,而今不仅是实领大军,更是间接授予了其自行决断之便,久在军中的回离保,哪里还不知皇帝这一任命的斤两。 “臣领命!既有飞骑来去如风,又有奚部山地健儿,臣定教那完顏阿骨打食不甘味,睡不能寢!” “甚好!只是此地冬季寒冷,苦了你与诸將士了,朕会命大药师奴督运粮草,必使你无后顾之忧。” 说著说著,却是自己戳了自己痛处,维持万余大军,且需多路转运,不由使耶律延禧心中暗自算起粮秣余量来。 “陛下,我奚部兵士,既无惧寒冷,且皆为射猎好手,山野之中,最能自持,可为陛下省却不少粮秣。” 真想把这回离保留在身边啊,耶律延禧暗暗想著,但也知此人乃镇守一方之帅才,若如耶律克虏一般长隨左右,却是大材小用了,因而只是再度拍了拍回离保肩膀,朝北望了去。 待耶律余睹迴转,就该琢磨功赏之事了,若自己要拉拢回离保,再扶持一批青壮將领,免不了要在冬捺钵上与萧奉先等直接交锋,一时隱隱头疼起来。 却是真疼。 一应事了,这位皇帝却是染了风寒。 最初,自后世而来的耶律延禧,哪有在乎区区感冒,及至次日,他有些昏沉的一手支著脑袋,一手翻看著回跋部书简之时,却教隨行太医发现了端倪。 於是,这位皇帝就被太医当即请了宿卫摁回了府上,塞进了厚厚的大被之中,在那与火炕下一群官员將领大眼瞪著小眼。 至於么? 甚至连伸手出被窝都不行,喝水要侍从来喂,哪怕出恭……都……用恭桶在土炕上完成。 且被一群侍卫和回跋部的宫人围观著。 既羞又燥,终於在第三日把皇帝给折腾的不耐烦了起来。 “你们胡闹什么?!不过风寒而已,何须如此阵仗!都下去!” 侍卫们却哪敢,见皇帝又要翻身而起,只得隨著耶律高八上前把皇帝復又摁在了被窝里,然后灌了满嘴的苦药。 这可把皇帝彻底触怒了,大闹了起来,使得耶律高八心中叫苦不迭。 “陛下!不可胡闹!” 一声清叱把皇帝打回了原型,萧瑟瑟赶来了。 这个三四个人尚且按不住的矫健皇帝,只得乖乖的缩在被窝里,由著文妃一勺一勺的餵著不知什么方子的药汤。 嘴里苦,心里也苦,却不敢说,这文妃吶,越来越像个武妃了…… 不过却也教耶律延禧冷静了下来,萧瑟瑟一番分说,这才得知这他並不在意的风寒,在这个时代,是要死人的。 包括皇帝。 “瑟瑟,让其他閒杂人等都退下,此病会传染。” 一句话说完却把太医和诸侍卫嚇的跪伏在地。 “陛下,臣等侍疾,断不可离陛下身侧啊!” 说的耶律延禧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要侍疾,就给朕出去呆著,朕看见你们就烦,帮朕多煮点热水,水里加糖加盐。” “陛下,当以用药为先啊!” …… “再则,瑟瑟,打一盆水,帮朕擦身。” “陛下,当应发汗,不可用冷啊!” …… “高八。” “臣在。” “他再多说一个字,攮死他。” “啊?” …… 诸人们这才想起了,这原本就是位荒唐皇帝,自也只能隨了皇帝心意,只由文妃守著,一大群人乌泱泱的在外室……煮盐糖水。 然后盐和糖都放多了…… 一番闹剧后,待到第五日,这皇帝的病,竟真的好了起来。 “太祖圣宗保佑!陛下洪福齐天吶!” “高八。” “臣在。” “攮死他。” …… 而耶律余睹,也终於获准与皇帝报军情了,只是这大捷,损失不小。 一千飞骑,第一日几无损失,然第二日,为保回跋部民,不得不结阵以战,无法游射,一个时辰竟损失了两百有余,重伤百余。 “竟未溃散?” 耶律延禧瞪圆了眼睛,此等损失,休说古代军队,放到现代,也足以动摇军心了。 “余睹详稳身先士卒,被伤七处,中箭两支,犹自力战,臣等敢不效死。” 耶律余睹身旁的一位颧骨高耸细眼宽额的乌古敌烈將领,隨之补充著。 耶律延禧看向了余睹,这皇帝被灌了三天药汤,自己身上满是药味,竟未曾注意到这位悍將又受了重创。 他当即起身,上前將耶律余睹扶了起来,拨开衣裘,细细的查看著伤处。 “余睹吶,何至於此。” “陛下,臣……臣戴罪之身,唯以奋死,可报陛下厚恩!且这伤都是皮外之伤,无甚大碍。” “死什么死!朕正用人之际,你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两月之內不得出阵,好好將养著,別留下什么后患,明年夏天朕还要你衝锋陷阵,把拿来换你的两个女直叛將给抓回来呢。” 勇武之气,到什么时候都是值得回护的,耶律延禧小心的把他的衣裘系好,柔声说著。 “呃……陛下,臣抓了一个回来,不过不是什么大將,倒也算得个筹码。” 耶律延禧楞了一下。 这女直將领这么好抓的么? 第51章 论功行赏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51章 论功行赏 对於一支刚刚起兵的势力来说,各路將领都姓完顏,倒也算正常。 在耶律余睹將女直五部与数十分部大略讲了一遍之后,耶律延禧也对这位被抓回来的女直將领地位了有了个粗略认知。 完顏宗贤,完顏斡鲁之子,完顏宗翰的堂弟,连押送俘虏的后队主將都不是,纯属跑的慢被乌古敌烈飞骑给擒了,这顿时让耶律延禧失了兴趣,见都不想见了,只教看管好,供著吃喝,別给饿死就行。 隨后转头和大药师奴细聊起修復长岭府来,然这残破不堪的城池,使得这位即便精於术算的筑城能臣也颇感棘手。 “陛下,人力是其一,然则最重要的是,没有粘土,陛下生病期间,臣將此城周围都走了一遍,却未发现有合適筑城的粘土,若以筑长龙堡之版筑法,以草筋和泥筑之,倒也勉强可用,但此城墙高三丈,若无粘土则如当下一般,稍经时日即需修补,且需再扩地基,恐旷日持久。” 这倒是把耶律延禧说愣了,他一个写字楼牛马如何知道这些。 “可此前……” “陛下,此前这长岭府乃以石为基,勉强可以夯土成墙,然则此法一则城墙不牢,二则难以持久,臣知陛下大计,乃极为倚靠此城,因而思之久矣,却暂也无合適之法。” “不能全用石头么?” “回陛下,石料采之不易,且运输艰难,靡费过甚,所需日久,或可以夯土为芯,石条包边,然此夯土台基之法,亦要多费半年不止。” 一时眾人俱都沉默了下来,而耶律延禧则在绞著脑汁回忆著水泥这玩意是怎么做的。 然后发现他不会。 但却灵光一现,隱约想起了此前在长城纪录片中看过的一段描述。 “呃,那个,药师奴,若是烧石为灰,与砂土混合,是否可行?” “此法……乃是於庙宇外墙抹面之用,用於筑墙,臣倒是没想过,待臣试试,若是可行,则於山脚就地取木石烧灰,运输也简单了不少。” 耶律延禧心里完全没底,只得应著,让大药师奴去试试,隨后就是粮草转运诸事,倒不麻烦,只是细碎,如此商议了许久,终是大致定了个章程。 “既如此,那就……余睹你歇著,你是何人?” “回陛下,臣磨鲁,忝为將军。” 正是方才为耶律余睹出头的那位乌古敌烈將领,此时的將军之衔不比后世,乃是中级將领,在详稳之下,多设於部族军中,再下则是小將军。 “好,磨鲁,你且领著一千飞骑,归回离保调遣,主司护卫大药师奴及粮草转运,另,帮朕看著余睹,两个月之內,不准他上马出阵。” 诸將笑了起来,磨鲁亦笑领成命,只有耶律余睹在那,脸都快要羞红了。 “再者,遣信使持朕手諭,长岭堡只留鱉里阿钵五百精锐拽剌,其余两千五百奚部兵,悉数调遣至长岭府。” “耶律辟离所领千人暂归回离保调遣,赵三大王,回跋部兵,也暂且归回离保调遣可好?” 赵三此时仍未从家人为耶律余睹所救的喜悦中拔出,想也未想就点头应下了。 “以及,还请赵三大王修书一封至顺国部阿鶻產大王,言说若顺国部有难,可求援於长岭府,也请回离保附信其上。” “合回离保本部三千奚部兵,如今长岭府守备已近万人,诸位务要保回跋部与顺国部安寧,及粮道畅通,同时嘛,也要保完顏部不安寧,可乎?” 诸將再笑,皆称可,至此,这回跋一役,总算是告一段落了,只是耶律延禧心中未有多少欢喜,女直虽有损失,然山路崎嶇,他无法將女直主力聚歼,也算是块心病了,但此时除却搜山清野,却也暂无力北进。 粮草的帐,现在都有点算不过来…… 隨后他驱散了眾人,再度思索起那个把他搞出风寒的问题来,封赏。 身边仍是无人可商议,只得把萧瑟瑟再拉了过来,先论一个草案,待迴转黄龙府了,再与耶律棠古商议,及至迴转冬捺钵所在,最终与萧陶苏斡再议论一番,末了还要在部族议事提出,才算完了。 这流程,比之后世审批还要繁琐…… 一边腹誹著这大辽怎么有几分议会雏形,一边將诸將名字一一写了出来。 “其实回离保算不得首功,然朕目下需要將他立作一桿新的旗帜,因而也只得在这了,且说这一役,还真难说谁是首功。” “首功是陛下呀。” 萧瑟瑟三分促狭七分认真的眨著眼睛笑言道,把耶律延禧噎了一大口乳茶在喉咙里。 “从东京道都统到奚王,跨度会不会太大了些。” “奚王之名空閒已久,这奚回离保与其兄鱉里剌乃是当代奚族最有为的两个,倒也算不得跨度大,只是如此的话,那东京道?” 耶律延禧捻了捻鬍子。 “朕还想授个同知东京府事给回离保,探探萧奉先如今是个什么態度,他若反对,朕就拿萧昂来说说事了,只不过不知这会不会令渤海大氏不满。” 说到大氏,却惹得萧瑟瑟惆悵了片刻,毕竟本出於大氏的她,如今虽早已算作萧和三房一系了,但仍免不了几分往事回忆,不过总是过於久远了,几息间,她便又回到了身为妃子与临时智囊的角色上来。 “陛下,东京府的大公鼎,並非渤海王族,如今其领东京户部,已是寻常出身所不可及的官职了,陛下无需担心。”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这个倒是他不知的。 “余睹,算功过相抵吧,然毕竟他与朕,与你这个將军妃子关係太近了,此时提拔他容易招人非议,朕想仍留职详稳,同时也算磨炼一下他的心性,此子勇猛有余,然过於性急了些,若不改进难堪大用啊。” “臣妾也以为是,退这一步,待明年再建功勋,陛下再行提拔,如此则无人再敢指摘了。” “但,从都统到详稳,跨度是不是也大了点,或者给他只降一级,副都统,但实领详稳,再建功则復实职。” 於耶律余睹,萧瑟瑟却是难再给建议,因而耶律延禧也只得暂定如此。 其余人等,多是加一级,譬如耶律克虏从太保到永昌宫使,耶律辟离及斡里剌从详稳到都指挥使,大药师奴把权字摘掉,变正牌转运使,鱉里阿钵从详稳到奚六部都统等等。 较难的则是萧朵,这个原本没什么品级的低级武官,却是在此役中,从报信,到地形探查,乃至亲身上阵,起了不小的作用。 “萧朵……朕想组个远探军,由几十人起始,由他领著,然以渤海人入宫帐军,算不算坏了祖制?” “陛下还娶了臣妾这个渤海妃子呢。” 一句话懟的耶律延禧满脸黑线,到最后,则是两位宿老了,萧兀纳已表追封,自是不提,最终是耶律棠古。 “棠古大將军的话……朕给他再加个守太保?反正虚职,这小老头也没办法再升了,若把他扔回枢密院,那诸官就都不要做事了……” 萧瑟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强棠古啊,確实不適合在朝中。 “可以再封个国公嘛,反正都是虚职,棠古大將军如今穷的很,陛下给人家多领点秩奉嘛。” 耶律延禧差点把自己鬍子给薅下来。 还欠人家强棠古九万贯钱呢…… 第52章 战后之局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52章 战后之局 回长龙堡的一路上,耶律延禧的脑子里都在想著一个词,钱粮。 这个本在计划之中以一年时间完成的大计,虽被女直叛乱所阻滯了,然则好在女直並没有他想像中的那么强,因而给了他半年的喘息之机。 好想抄家! 隨后自己打了个哆嗦,如今朝中虽因击退女直稍稳了一些,但远谈不上控制,若此时冒进,难免將已经在瓦解的萧奉先一系重又团结起来,届时自己翦除四翼再取中廷的谋划,反倒成了这群人反击的手段了。 更何况还有个摸不清路数的耶律淳在侧。 而以分治之策开发东北,这是五年十年才能完成的长远方略,想了一圈,他又想起自己想了很久的那件事。 削佛。 然细想了一会之后,他摇头嗤笑了自己一声。 这是最愚蠢的选择。 抄家得罪的是某个家族,必须得是谋逆大罪才能行籍没法,且辽代的抄家,可比中原王朝酷烈的多,不是诛九族,乃是將这一族编入“著帐”,即奴隶,且世代为奴,后代皇帝亦不可翻案,这也是耶律塔不也为何如此决绝的自杀的原因。 整顿一州得罪的是某个派系,且即便在重压推行之下,亦有如萧昂之类倚著皇帐后族之阴奉阳违之举,如今在他身边,能持政者不过萧陶苏斡,人手远远不够覆盖一州。 但削佛……这是和整个贵族集团,和极度崇奉佛教的先帝辽道宗作对,遍观诸贵族,不掛二税户於寺院下的,少之又少,若他真如此做了,恐怕无需耶律淳,光是皇帐后族,就把他压在佛塔底了。 最终,还是要回到盐铁之政来,这是目下阻力最小的一个了。 先清查五京盐场,再整顿榷盐院,加之严查走私,这个大辽最大的钱袋子,或许足以支撑他未来两三年的花费了。 而得罪的,不过是萧奉先一系,且还可因此將榷场重新掌握在自己手里。 大辽诸榷场,获利最丰厚的,乃是东北和南京两个方向,然则现下於南京,耶律延禧的手还远远伸不过去,而此前萧昂控著寧江州榷场,萧保先控著东京府,除却南京之外的整个榷场收入,几在萧奉先手中。 如今东北虽暂断了榷场贸易,但待长岭府修葺完毕,將渤海与铁驪等女直的贸易集中过来,不仅利於管理,更可隱隱取代东京府地位,如此则可將这一笔大额税赋归於正途。 至於铁政,毕竟为国本,萧奉先再如何攫利,也是不敢在这上面太下文章的,完顏女直的铁器,大多是从渤海国方向自南朝走私而来,至於东京府有没有资敌,如今却还是不知。 但这铁政,却也是目下最不赚钱的一个,甚至亏空大笔,耶律延禧的铁林骑卫如今仍在造甲,自他离上京后,又陆续造了近百副,有如黑洞一般……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想办法查出萧昂所在,以为筹码,再领铁林骑卫震住捺钵,兼之已经施行的以盐政借贷的路子,此举还可获得部分贵族支持,至於有没有想把萧奉先借势踩进泥里的,暂且还不得而知了。 “高八。” “臣在。” “传信给萧迭里,命他在一个月之內查出萧昂目下所在。” 耶律高八在一旁愣了下,此前皇帝只把他做护卫来用,如今却將如此隱秘之事不加掩饰的直接告知,令他心下颤了颤,然面上仍是一副冰坨子样子,当即应下,命宿卫取了纸笔,自在马上写了起来,传於皇帝用了印,隨后朝侍卫营飞驰而去。 他其实早就知道侍卫中哪几个是皇帝传信所用的心腹,日夜陪伴在皇帝身边,一应事宜他怎会不知。 只是此前,他都只是在机械的执行著皇帝的命令,这是他的职责。 但如今,他打马的节奏,却比往常急切了几分。 皇帝回头看了看这个平时不言不语的殿前点检,轻轻笑了一下,復又回头,却看见萧瑟瑟如同捉了个奸一般,在那神秘兮兮的也跟著笑。 “话说,瑟瑟,冬捺钵后,朕打算把大石召回来了,这一步棋,现在想来真是昏招。” “陛下此言差矣,若无大石在后煽动,那耶律諦里姑未必会想壮年告老,萧德恭也未必与萧奉先离心,且大石还查出了萧奉先潜藏的羽翼,此诚大功也。”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当初的率性之举,確实起了不小的作用,但耶律大石用作此处,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可惜不能给他赏功。” “无妨,大石还年轻,陛下这不是要去殿试,等三年后,给大石也安个状元名头,不就是了。” 这位穿越皇帝讶然,啊?歷史还能这么演的?不由抿住嘴角笑了起来。 “等大石拿了状元,让他给敖卢斡做老师吧。” 萧瑟瑟闻言瞪圆了眼睛。 皇子之师,这不是一个教书先生,这是皇子最早最初的羽翼,一如萧兀纳於耶律延禧一般,乃是贯穿一生的辅佐之臣,而陛下分明看重耶律大石,此举这是…… 这位母亲,竟不由的涌了泪水上来。 耶律延禧见了,自也知道萧瑟瑟激动为何,诸皇子中,习泥烈出身不好,没办法承袭大位,好在武艺继承了耶律延禧,待其与萧伯纳一併长大了,必是两员虎將,而耶律雅里这个次子,继承的乃是耶律延禧好玩的本色,只能做个閒散王爷。 至於耶律定与耶律寧这两个更小一些的,实在是被萧奉先带的有点歪。 诸皇子中,最有明君之姿的,也只有宽仁又有勇武的耶律敖卢斡了。 或许该把孩子带出来战场看看。 “明年让萧昱带著敖卢斡,跟著孩儿班来东北看看,大辽皇子,不应养於深宫。” 萧瑟瑟含著泪水重重的点了点头,耶律延禧伸手想把这妃子搂过来,却惊觉是在马上,只得訕訕的收回手来。 而硬撑著不让泪水落下的萧瑟瑟,却是噗嗤的笑出声来,脸上一颤,两滴咸琼滑了下去,与之同时的,是这將军妃子左腿收起半蹲在马鞍上,右脚踩住马腹猛的一蹬,在耶律延禧的惊呼声中,跃到了皇帝马上,依偎在了耶律延禧怀里。 第53章 旷野秋试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53章 旷野秋试 待耶律延禧赶到长龙堡,七十七位进士已在这里等候了三天,九月底的东北,在这个连续寒冬的时代,已然教人难熬起来,诸多读书人,三两成群的围著火堆翻著各种经典。 这一幕看的耶律延禧心头一热,倒不是有感於勤奋,乃是终於看到读书人了……他都快要被身边一群肌肉汉子给同化了。 次日一早,耶律延禧也不作废话,直接走进了一个临时搭建的巨大木棚里,因於大辽四时捺钵的体制,这殿试自然是跟著皇帝到处走,且时间不定,既可能三年一试,亦可能十年一试,甚而一年一殿试也属平常。 对比於中原王朝,这大辽的殿试,著实草率了些。 因而,这殿试开头也没有什么繁杂礼仪,只有大唐天子钦赐的十二旗鼓在侧,隨后咚咚咚敲鼓,就象徵了皇帝威仪了。 而方法亦是极为简单,皇帝出题,进士答题,皇帝看卷子,当天定名次。 招聘面试还得留个几天回去等通知呢。 而这个草率的流程,也造就过一个笑话,耶律延禧的爷爷,辽道宗耶律洪基,懒得看卷子,令诸进士一桌四人掷骰子,点数高者则中状元…… 耶律延禧坐在上首,脑子里回想著如此诸般,不禁撇了撇嘴。 唯一好的是,辽代的科举,不似中原王朝考校道理,而是非常实用,考题大多集中於技与术层面,这也为他要考的题目做了铺垫。 倘若他是个中原皇帝,出此题怕不是要被御史言官们以死而諫。 “陛下,已按制查验,诸生皆良家子。” 礼部尚书刘涇上前,將进士名单呈上,耶律延禧只扫了一眼,待各自取了喜帖的诸生入座了,便亲念考题出来。 “朕今日不问三策,只有一题。” “题问曰:东北之地,沃野千里,然如诸生所见,此河至中游,便四下泛滥,而致泽国,如此之河泽,遍布东北诸地,若朕欲辟之为良田,以实边廩,而固封守,当施何策?策之所施,孰先孰后?工从何出?粮从何来?民从何安?诸生其悉言之,毋隱。” “答卷吧。” 这道考题,即便对重技术的大辽科举来说,也过於具体了一些,虽前有兴宗考射猎治国,后有道宗考治河策,但大多都以国之宏观入手,直接聚焦於某地某处,却是眾考生未曾见过的。 不免一时俱都懵然。 而耶律延禧想要的,不是那些只会讲道理的文官,他目下最急需的,抑或是未来也长期需要的,就是这些能解决具体问题的官员,坐朝的贵族太多了,放两个汉人进去也起不了什么风浪,如今的南府宰相张琳,便是其中一个。 过了许有一炷香,诸生大多仍在思索,动笔者竟是寥寥,因而礼部官员不得不上前。 “陛下,此题……却是难了些,可否將收卷时间延后至晚间。” “准,朕今日只办此事,至夜间亦可。” 这官员隨即高声宣布了延后恩典,却並未在诸生间引了什么喜悦出来,彼此看看,多是摇头。 看的耶律延禧微微皱眉。 在大辽草率的科举背后,是其对读书人的吸引力不足,在中原王朝,科举是一条登天路,然则在大辽,仅仅是个为官的途径罢了,毕竟状元才授从六品,且在皇帐后族把持的北面官系统,出头机会极为渺茫。 因而汉人才俊,更多都已投入耶律淳麾下,来此殿试的,要么是安排好来取个名次仍回南面官的,要么就是实在没有门路的。 昨日才升起的热切,在此时凉了半截。 他学著后世班主任的样子,走下去巡视了一圈,稍微注意了几个已然在动笔的,写的却是以孔孟之道治泽的开篇,把皇帝看的差点背过气去。 及至午间,一桶桶粟饭肉羹酪浆抬上来时,也没几个真正写出来东西的。 皇帝想了想,自上前去接了木碗,与诸生一般取了饭食,回到上首坐在充作御案的木桌前吃了起来。 一举使诸生及眾官皆惊在了原地,然耶律延禧却如寻常一般,几箸便把涩口的粟米吞下腹中,隨后举了空碗。 “此虽为题,却亦为解,朕要实策,以果民腹者可为策,以利边安者亦可为策,前者利民,后者利国,唯此而已,诸生勿要多想其他。” 语罢,眾人有茫然的,有皱眉的,亦有几个暗自点了点头,放了木碗下来,开始伏案疾书。 而一位著了灰褐粗布袍,腰系麻布带,依例科头露顶的清瘦年轻人,终是吸引了耶律延禧的注意。 此人在皇帝语毕之后,端著一碗粟饭,沉静的站在了木桶面前,久未动作,片刻后,却是將木碗还於了僕役,逕自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案几前,端正的坐下,提笔蘸墨,不疾不徐的开始书写起来。 耶律延禧本想问此是何人,欲要张口却未出声,想了想,仍坐回了椅子里。 他怕自己会因此產生些许偏心,在一群穿著俱是周正,想来都是颇有家资的书生中,一位寒门子弟,或许连寒门都算不上,足以让这位自后世而来的普通人,有那么点好感。 而此人確也算不负皇帝所望,乃是第一批写完了答卷的,然其却並未急於誊抄,而是再度盘亘修改了一个时辰,待到晚霞西掛了,才开始一笔一划的写出试卷。 日头终是沉於山后,暮色四合於棚间,僕役们点了一盏盏风灯,却將此间照的恍如白昼,隨著刘涇一声时辰已到,诸生停下笔来,几位吏员从最后一排开始,渐次向前收卷。 每收一卷,则在卷面加盖礼部贡院印章,待收齐了,两人於御前弥封考生姓名籍贯及三代族系,隨后呈於皇帝御案之上。 而耶律延禧此时却一脸的……黑线。 只有皇帝一人看卷,当场收卷,然后还要当著皇帝的面弥封姓名,再呈上给皇帝。 意思防著皇帝枉法? 只能说这大辽生生硬学了南朝的规矩了。 “陛下,诸生试卷已收齐,计七十七份,请陛下过目。” “诸生且去歇息,明日……午时唱名吧,朕今晚阅卷。” 刘涇上前劝諫皇帝不如明日一早再阅卷,晚间放榜,被耶律延禧剜了一眼,赶忙告罪之后,遣散了诸生,復又回到了御案面前。 “干嘛,怕朕徇私?” 这老尚书赶紧俯伏。 “回陛下,臣岂敢,然此为祖制,乃臣之责。” “去年也没见你陪啊?” 刘涇乾笑了一声,心说,去年也没见你看啊? 只不过嘴上可不敢造次。 “去岁……臣忘了,然依礼当要陪同的。” 耶律延禧瞥了他一眼。 “那你先去用膳歇息,留几个年轻的陪朕,这总可以吧。” 刘涇闻言愣了一下,片刻才谢恩起身,眼神复杂的看了眼耶律延禧,交代了身边几个吏员后,告退去了,而迎著他面的,乃是隨了几个宫人端著饭食来寻皇帝的萧瑟瑟。 “陛下,不用膳如何阅卷?” “啊,边吃边看,边吃边看。” “不行,专心用膳。” “也好,也好。” 听的刘涇眼角抽了一下。 第54章 挑灯夜读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54章 挑灯夜读 耶律延禧稍微有些高估了自己阅卷的速度。 他不愿由礼部吏员筛选,而是自己先將诸答卷浅略瀏览了一遍,把十几张开篇引经据典的扔在了一边,將最离谱的一个覆在了上面。 “……陛下欲治泽,臣以为当以圣人之道化之……昔者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非不能也,乃不忍也……臣请於泽畔筑杏坛,置经书……臣闻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水为阴物,尤易感化……此乃以德化水之至策也。” 礼部官员凑上去看了都撇了撇嘴…… 除了以圣人之道以德化水的,还有发三万民夫挖山倾泽的,“山高百丈,泽不过数尺,移山填泽,绰绰有余”,还有循移渤海之民旧法的,“请徙女直、乌古敌烈各部於泽畔,使其捕鱼、猎獐、采藕为生,不教不化,任其自然”。 都是人才…… 除此之外,则大多是寻常的引渠治河之法,不能说错,但却是目下的大辽所难承受的,原本民间就怨气四起了,皇帝还要罪己以安民,此时大征民夫,万一里面有个叫陈胜的怎么办。 耶律延禧越看越无奈,及至深夜,已是自己在那遐想了。 “这题,是不是確实太难了些……” “陛下,非是难易,实是此前未曾有人想过此法。” 却是去而復返的刘涇。 “大辽人口不比南朝,南农北牧,除却五京道,耕种者极少,且即便於析津府,亦有田地荒废,故而未曾有人思虑东北泽国之治,便也显得难了些。” 耶律延禧微微点头,心中却也隱隱有些失落,连这个礼部尚书都看不出来他这个开泽的目的是什么么? 正鬱闷著,一张答卷跃入眼线。 “臣闻之,欲治泽者,先治水,欲治水者,先治其源,今陛下所御之地,水出哈达岭,其流湍急,挟沙而下,至平野而漫溢,遂成沮洳,臣尝读考工记,匠人为沟洫……以达於川。” 隨后一句,却是彻底的吸引了耶律延禧。 “然治泽之难,不在水,不在土,在民。” “今陛下欲筑城、修路、开渠、垦荒,工从何出?臣以为,当下之急,非大举兴工,乃以工养民……先筑路……次建仓……再开渠……路成,则商贾可至,仓满,则飢者不亡,渠通,则旱涝有备,此三者,如鼎之三足,缺一不可。” “路成之后……五里一墩,十里一铺,三十里一驛……如此,路有人守,道有人巡,盗贼不起,商旅自至,此臣所谓以路聚民,以民固边也。” “民聚之后,可开榷场……女直之民有利可图,必爭趋之,臣请先於长岭府置一榷场,试其可行,然后推之,此臣所谓以利诱之,以市安之也。” “……则可设坊市,建仓廩,置学塾,立医馆,民有恆產,则有恆心,有恆心,则有廉耻,有廉耻,则知忠义,十年之后,泽为田,田为村,村为镇,镇为城,城中有市,市中有官,官中有学,女直之主若復叛,其民不肯从也。” “臣草茅之士,不识忌讳,惟陛下裁之。” 耶律延禧拍案而起,把一旁昏昏欲睡的萧瑟瑟嚇了一跳。 “好!好答卷,此何人?” 隨后不待礼部官吏,皇帝自去了弥封,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张通古。 刘涇见了微微皱眉,小声的提醒了下皇帝。 “陛下,此子乃一介布衣……” 被耶律延禧瞪了一眼。 皇帝自此精神倍增起来,此时已是午夜,僕役已然换了一波,但礼部诸吏员却是换不得的,只能迷糊著眼睛陪著皇帝筛选。 又过目两张后,一个技术性极强的答卷再度引了耶律延禧注意。 “臣观黄龙府一带,地势低洼,地下水位高过三尺,纵有明沟,水出而復返,如瓮中注水,倾之復盈,此明沟之所不能治也。” “昔我大辽於大定府建中京城时……匠人乃掘竖井,深逾数丈,井底置砂石以滤泥,井壁砌石以防坍……水出而地干……此竖井排水之法。 “择低洼处,每隔百步掘一竖井……春夏水盛,日汲数次,秋冬水退,隔日一汲……一年之后,可降三尺,三年之后,可降五尺,水位既降,土气自通,沼泽不治自干,不待明沟疏导也。” “臣请於井畔置水车,春夏汲出之水,引以灌溉高地之田,秋冬水退,水车可畜力碾谷舂米,一井而兼排水、灌溉、加工三用……更可於井旁植桑养蚕,高地种粟,低处植苇编席,各因其宜,不相妨碍。” 耶律延禧大笑出声,此即是他苦寻之良策,再与此前张通古一篇所搭配,以此文之竖井法为点,以张通古之法再行连接成线,则他的东北堡链大业,就已经成了一半了。 皇帝至此终於是歇息了一下,揉了揉油灯下乾涩的眼睛,起身走了几圈,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肩膀,然却未曾有丝毫疲累,他苦苦追寻的治世之臣,终是有了眉目,心中喜悦自是浮在了脸上,让陪著他的萧瑟瑟也微笑起来。 “还有几张?” “回陛下,十二张。”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回到了御座上,再度伏案细读起来,又有一张卷子,使得皇帝看了数遍,发了好一会呆。 及至明月高悬当空,山野虫鸣不止,礼部吏员已有三两得皇帝允准沉沉睡著,耶律延禧最终点出了状元。 “此为状元,此为榜眼,此为探花,此三人留用,此十一人送萧陶苏斡处,其余人等,你们看著安排吧。” 刘涇当即打起精神,余者则叫醒了睡著的吏员,开始制喜帖。 “等下,这个张通古……亦授奉直大夫。” “陛下,恐於礼不合,奉直大夫乃从六品,非状元不可授啊。” 耶律延禧闻言想了片刻。 “授。” 刘涇无奈,只得重取了一张二寸纸,复写了一遍张通古喜帖,如此忙碌到天色微明,才终是完成了诸般工作。 “高八。” “臣在。” “领朕的宿卫,守著皇榜与喜帖等,教刘尚书等人歇息吧。” 耶律延禧长长伸了个懒腰。 “诸位辛苦了,且小睡片刻,午时放榜,未时謁见,赐晚宴。” 眾官仿佛瞬间被抽空了一般,俯伏在地行拜礼,几要趴下就地睡了。 皇帝搓了搓脸,笑了起来。 第55章 殿试放榜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55章 殿试放榜 虽是野地殿试,然则应有的法度倒是也並未缺少。 午时一刻,隨著十二面天子仪鼓敲响,礼部吏员抬著张贴了皇榜的案栏自木棚而出,早有鼓乐仪队列在两旁,待天子鼓毕,在靡靡的丝竹之声中,诸生这才上前看榜。 辽承唐制,乃是以甲乙丙科分等录取,丙科最末,中为乙科,而甲科则再分一甲二甲三甲。 无疑,那几位读论语来以德化水的,和迁徙女直及乌古敌烈来此屯田的,等等谬之无极的考生,自然被耶律延禧扔进了丙科,而以大发民夫移山的这一类,好歹算有些纲领的,则在乙科。 而三甲之中,文章优美且有策论步骤的十一人,为第三甲,能够实际解决问题的三人,为二甲。 最受眾人关注的第一甲,却是教诸生有些意外。 第一甲第三名,张秉之,乃一无名之辈,甚至其家乡的析津同乡对此人亦是知之不详。 第一甲第二名,张通古,则更加教人摸不到头脑。 唯独状元郎韩昉,这却是个累世显贵的名门子弟了,且早有盛名在外,也当得这状元名头。 只是榜眼和探花……诸生俱都嗡嗡低语起来。 被鼓声吵醒的耶律延禧站在大帐门口,一边刷著牙一边遥遥看著此间,然则他感慨的却是另一件事,这大辽书生,对这名次竟是真不在意,既无落丙痛哭者,亦无中甲狂喜者。 让他这个终於做了一次考官的皇帝,隱隱觉得有些无趣。 “瑟瑟,你说这大辽科举,要不要改一改制度。” 他含糊不清的转头朝正在煮乳茶的萧瑟瑟说道,萧瑟瑟一边尝了一口奶茶咸甜,一边回了一句。 “陛下不改官制,这科举怎么改也没用,来喝奶茶了。” 自发现皇帝极喜乳茶后,萧瑟瑟便亲自煮了诸般口味,最终调了耶律延禧最喜欢的一种,每日由她自己煮製,並由著皇帝亦改口称奶茶,也算是这夫妻俩的一点小趣事了。 “月底南朝岁幣应是到了,依惯例应是有些秋茶,到时臣妾再给陛下换个口味。” 萧瑟瑟一言把耶律延禧说愣了,他几乎都忘了有大宋岁幣这一茬,但復又想起即便到手了,过些日子还得赏赐给夏国,心中又不爽起来。 明年务要解决女直之事,去会会李乾顺了,大宋这个钱袋子,暂时就不必动了,而这夏国嘛……就看李乾顺和高丽哪个知趣一些了。 恨恨的咬了一口乳酪,愤愤的哼了一声,一大口喝乾了乳茶,闷在那沉思了起来。 “哼什么哼,赶紧换皇服,京中送来了,一会要见士子呢。” 又愤愤的哼了一声,起身由著萧瑟瑟和前几日赶来的隨侍宫人换著衣服。 诸进士謁见天子的仪典,便是此一日的核心所在了。 御帐前的空地,由丈高的毡毯围作半圆,皇帝一身柘黄大袍,端坐在西方上首,诸生们由礼部尚书引著,依照榜单次序手持牓子名帖入场,隨后刘涇奉上名单给耶律延禧,便依次唱名。 好在辽代皇帝大可以自行决定引见之人,不然七十七个挨个见一遍得到晚上。 於是第一甲三人,便一齐站在了皇帝面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张秉之,你可知朕为何点你为第三甲?” “臣惶恐不安,实则是陛下之题,確与臣之所学相近,因而取了巧,教学生赧顏。” 耶律延禧微微歪了下头,倒是个谦虚的。 “哦?你平日所学为何?” “臣家世代务农,资质愚钝,不似诸位同门,只是对农家之事多留心些,因而如齐民要术等农书,及术算之道,乃是……臣精学之道,登不得大雅之堂,教陛下见笑了。” 果然是个小號的大药师奴,耶律延禧心下欢喜。 “那竖井之法你是从何学来?” “臣听闻的,隨后在自家田里试了试,確是有用。” “既如此,朕授你从七品从事郎,权知长岭府营田判官,就在这东北帮朕治泽,可好?” 张秉之自是俯伏大拜,他也算捡了大便宜,若是往昔,他这个寒微出身,能领一份俸禄即已是知足了,而这营田判官,虽听著乃是小官,却是专营实务的权官,如何不教他感激? 隨后,耶律延禧將目光转向张通古,这位在殿试考场就被他盯上的,亦为寒门子弟的高瘦青年。 “张通古,你的以路聚民,以民固边,以利诱之,以市安之,深得朕意,授你从六品奉直大夫,东北路转运判官,於大药师奴手下做事,和张秉之一起,助我大辽控实东北,可好?” “臣,定不辱命。” 就知道这也是个闷葫芦,自己都给他了状元品级了,这张通古却连一点喜色都没有,只有身后一眾进士们面面相覷。 “且朕要的,不仅仅是治东北之策,朕要你等,帮朕总结出一应道理,可连线成面的经世之策,可懂朕之用意。” “臣明白。” 耶律延禧心里翻了好大一个白眼,但总是欢喜的,二张皆为善实务的能臣之姿,正是他如今所求。 隨后,便是韩昉了,然耶律延禧,却没有了对二张的热烈。 “韩昉吶,你是想回南京,还是留在朕身边。” 韩昉果然顿了顿,令耶律延禧微微皱了眉头起来。 “回陛下,臣之家族,世受皇恩,本可荫补,然臣以为不然,如今我大辽……” 韩昉再度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皇帝,见耶律延禧仍是一副平静表情,索性心下一横,直接俯伏在地。 “然我大辽如今,边患难止,诸政积弊,臣以为,南臣只可解一时之忧,却不能斩朝本之扰,因而臣考科举,乃为辅佐陛下平天下而来。” 一语惊的四下譁然,刘涇上前怒斥其口出狂言,眾礼部吏员亦指责不止。 韩昉微微抬了抬头,正与耶律延禧的目光对上,和眾官员不同,这个方才还平静无波的皇帝,此时却眼中含了笑容,这令韩昉再度鼓起了勇气,朗声道。 “今陛下出此试题,其意岂在一方?如臣答卷所言,东北边民错杂,非一法可治,然陛下仍一力治之,若陛下之策得施,则女直无盐而困,渤海无马而弱,陆压高丽,海迫南朝,此非一时之功,乃我大辽百年之利。” 诸官员虽被韩昉气势压下去不少,却仍是私语不断,刘涇却是听懂了些,紧皱著眉头看著这个大胆的中年人。 “昔者太公封齐,管仲治齐,而成霸业,今陛下此法,三年內女直可安,十年內东北可固,百年內,社稷可久矣!若再以此法以治四边,则我大辽再无边患,至其时,民丰粮足,兵强马壮,乃是何等壮阔基业!” “陛下问臣何去,臣,愿为陛下前驱,成此大业!唯请陛下且恕臣之莽直,若可亲见此盛世,臣……” “死亦无憾矣!” 一时帐前,落针可闻,便是刘涇也不敢接此狂悖之言了。 “如此说来,你,自比管仲?” “臣不敢,然……臣实仰之久矣。” 耶律延禧心中狂喜,只是面上仍装作了微笑,这韩昉,是七十七名进士中,唯一一个能看透他在东北布局之意的,且其策论,自屯田至榷场,自商工渔盐,至吏治边防,洋洋洒洒四千余字,竟是將自己只在脑中的东北方略,一一拆解落实了下去。 “好个韩管子,著授从六品奉直大夫,领翰林应奉文字,加知制誥,以后就留在朕身边吧。” “臣,必將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同是从六品,但这知制誥,分量却是太重了些,惹的刘涇上前劝諫,却被皇帝抬手止住了。 知制誥乃是个职衔,並非官品,其所职表面替皇帝起草詔书,然则乃是皇帝的贴身秘书,歷来为要员如翰林牙所兼任,且皇帝钦点的知制誥,则意味著诸如密令及任免等內製文书亦经其手,非起草外命的知制誥可比的。 韩昉所领之职,不过区区从六品,何来此荣焉。 “另,二甲三人,授从事郎,与张通古张秉之同赴长岭府,於大药师奴手下听用,三甲十一人,入南院,於萧陶苏斡手下听用,其余人等,同著南院安排。” “刘尚书,诸般文书劳累你了,这二张与二甲三人,却是明日就要出发的,一应文书却待后补吧。” 刘涇领命,但此时他心中却狂跳不止,原本主持这殿试的,当应是丞相张琳,因而此时分制文书,却远非他这个礼部尚书应领的职责,然张琳以老迈为由不来此处,只得由他来主持。 在往年,自是无甚所谓,毕竟皇帝此前连卷子都懒得看,诸人选,俱是由礼部选了,报萧奉先,再传张琳,放榜不过走个早已內定的仪程罢了,但此次,耶律延禧竟然如此亲力亲为,教他后怕了起来。 但他也深知,此时若將此事告知皇帝,便是彻底得罪了位高权重的国舅爷,及一应高官,他这个尚书,怕就做不成了,因而只得僭越冒领了此职。 临末了,他偷偷的看了一眼皇帝。 而皇帝,也在微笑的看著他。 第56章 韩公美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56章 韩公美 一个无聊至极的晚宴后,殿试终是走完了流程,耶律延禧回到了御帐,把韩昉的答卷再度拿出来看了一遍。 一边看一边偷著乐。 萧瑟瑟见状凑了上来也看了一会。 “陛下,这人字真好看。” 耶律延禧哭笑不得,转头看向这文妃。 “休说你看不懂啊。” “臣妾自是看得懂的,但是也看不懂,陛下不问臣妾就不懂,陛下要是问的话……” 萧瑟瑟眨了眨眼睛。 “说不定就懂了。” 皇帝在她的纤细腰肢上掐了一把,换来了將军妃子一顿敲打。 “瑟瑟吶,你说,为何契丹诸部,就出不了如此治世之才呢。” “陛下不就是。” “说正经的。” “贵族子弟哪会看这些,歷来契丹族人均以科举为耻,既有祖宗法制,亦有皇族自傲,然不读书何以治世,圣宗依贞观之法治国而强盛一时,此后诸君……” “啊,臣妾不敢说了。” 耶律延禧闻言沉默,將扮著鬼脸的萧瑟瑟搂在了怀里,眼睛却望向了帐外的夜色。 他本非契丹族人,因而过往用人,耶律这个也好,萧那个也罢,耶律延禧並没有將之当做过自己的族人,又或者说,在他这个皇帝眼里,天下人皆为华夏族人。 皇帐后族,对他来说更多的是政治考量,而非同族之事,然而,借科举之机,使他重新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耶律延禧的爷爷,辽道宗,一生虽荒唐……但也做了件好事,在五京官学之外,普及了地方官学,从而使得汉人与渤海人均有了更加良好的教育环境,有了更直接的上升机会,若非如此,如张通古一类寒门子弟,几无可能走入殿试之堂。 然则,这俱都是针对汉人而言,於契丹人,则仍以国子监和国子学为主的五京学作为教育根基,抑或是诸王各私设的文学馆,以之学习文治武功,但无法解决的弊病在於,契丹人入朝,唯以世选,且世选发展至今早已把持在少数世族手中。 如萧塔列葛家族世预北府宰相,萧敌鲁家族世预夷离毕,乃至於到一些小官,比如此前被他斩杀的萧胡篤,亦是世选,乃由萧达鲁家族世预。 换句话说,北面官体系里,能力乃是次要,出身乃是主要,一人降生於某家,则就已顶著某官职,虽有汉人燕四大族,玉田韩氏,昌平刘氏,医閭马氏,卢龙赵氏,但无法改变整体格局,甚至若某大族得权了,则会自动融入到契丹贵族体系里来。 比如玉田韩氏,自韩知古以后,直接连姓都改了。 所以,契丹人读什么书呢,读了也並不能做更大的官,读来何用? 只不过这些问题他现下只能想想了,在不能完全控制朝廷的前提下,即便定略也无法实施,在他这个穿越者的灵魂里,天然就对皇帐后族垄断朝政的制度反感,又岂止是教育。 除非他將君权极度强化,变成一个足以凌驾在两族之上的强大帝王,否则要动这个传了几百年的体系,就是痴人说梦了,而现下,得先解决卡脖子的问题。 “再过两日,待这长龙堡城墙完全阴乾了,咱们回黄龙府见棠古大將军,隨后就该去冬捺钵了。” “怕是想元妃姐姐了吧。” “……別闹。” “那就是又看上了个妃子。” “看来今晚朕这家法是不得不上了。” 魁梧的皇帝抱著在军旅中越发纤瘦匀称的妃子起身,大步转入了后帐。 …… 次日一早,神清气爽的皇帝舍了仍在沉睡的萧瑟瑟,起身由宫人伺候著换了常服,批了皮裘大氅送別了诸进士,便转到了长龙堡城墙左近。 韩昉自是隨侍在侧。 “公美,你可是玉田韩氏族人?” 对这位读书人,耶律延禧便也不以军中的粗獷待之了,转而叫起了韩昉的字。 “回陛下,臣家为安次韩氏旁支。”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 “你为何三十一岁才来考举?” “回陛下,臣五岁丧父,又属旁支,因而荫补之额旁落,待臣成人,却也难补官职,故而避荫补以苦读至今,方才有幸得陛下赏识。” 皇帝闻言回头看了看韩昉。 “你倒是诚实。” “臣昨日……確是激动了些。” 韩昉挠了挠头。 “然臣之心意,却是做不得偽的,若陛下……” “说,朕允你直言无罪,且若绕弯或不諫,朕却要治你的罪,此后你隨朕身边,以此为准则,朕若犯错,你不諫的话……即是欺君之罪。” 这一言,把这位新课状元惊的愣在了那里,耶律延禧回头看看,玩味起来。 “怎么,嫌不够,那就算作……大不敬之罪,朕犯错了你都不諫,朕要你做什么,明知朕犯错了你还纵容,这不就是大不敬么。” 韩昉这才反应过来,慌忙上前领命。 “臣知道了臣领命臣日后定以魏徵为榜样。” 可不能再让皇帝说下去了,再说保不齐就要变谋反了…… “若陛下仍如往年,臣也只得去东京任职了,但陛下之策题精妙,教臣竟是一时遐想起如盛唐一般万国来朝的大辽来,因而……便违了南相的拉拢,故作激昂做给刘尚书,这才留在了陛下身边。” “臣,知罪。” 耶律延禧停下了脚步,转身看著这个胆大包天却戳中了他心坎的状元郎,背在身后的手已然握了拳头,南府宰相,张琳,手伸的够长啊,但隨即赧然起来,毕竟这位耶律延禧本尊,此前可是不在意这些的。 “公美,如此就对了,何罪之有,朕要的,不是个有文采的迂腐书生,至於那张琳,无需忧扰,朕好奇的是,你如何从一道治泽试题里,看出朕的东北方略的。” “算了,你不用说,来,朕给你说一下朕的链堡,就从这长龙堡开始,以及如何用这链堡锁边成面,以利东北。” 韩昉自是听著,越听越发心惊起来,他以为自己看透了皇帝的全局方略,却不想耶律延禧竟还扣了这么多连锁之计。 这位皇帝的野心,比他想的还要大,甚至比之圣宗太祖,或许亦要大一些。 “……如此,至顺国部再东出,有一冬季亦不冻之港,恰为我大辽所用,自此港,可东出与那日本国贸易,可南下绕过高丽边境坚城直捣其腹地,若此计可成,则……” “算了,不说太远,先把当前诸事做了,来,公美,你以为如何。” 韩昉深深作了个揖。 “陛下远谋,臣不及也。” 耶律延禧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別来这套,要帮著朕,把这方略一一补足,且在此后,尚有盐铁之政,节度之政,等等诸般,等著我们去解决,便如你所说,你我君臣,趟一趟这水,看看对岸,是不是那大辽盛世罢!” 耶律延禧大笑离去,韩昉赶忙跟在大步流星的皇帝身后,暗暗掐了一下大腿。 很疼。 疼的他也跟著皇帝笑了起来。 第57章 黄龙策对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57章 黄龙策对 两日后,各路兵马俱已归位,长龙堡亦算初成了,耶律延禧带著铁林骑卫和一千宫帐军,启程朝黄龙府而去。 万人东出,终是达成了计划目標,使他轻鬆了不少,一路走走停停,用了三日方抵达石门镇,又復两日才,於正午赶到黄龙府。 耶律棠古站在东门,像模像样的遣人敲响了仪鼓,迎了皇帝入城。 “陛下,此去消减不少。” 耶律延禧回头看了看鬢髮花白的老將军。 “然朕的心境,却是开阔了许多。” 耶律棠古与皇帝对视了一眼,笑了出来。 “陛下比之此前,更像个皇帝了。” 你这老小子…… “朕有好些事要与大將军商议,一则是战后封赏,二则是这榷场,三则是……朝中诸事,大將军可不要吝嗇。” 耶律棠古收了笑容,抬头遥遥望了望天际,天地澄净,微风习********,老臣原以为……” 他顿了许久,却止住了这话题。 “老臣自是知无不言,但倘若萧兀纳还在,陛下又何须老臣的粗鄙之见。” 一言使得耶律延禧也沉默了下来,两人沉浸了片刻。 “陛下……” “大將军……” “哈哈哈,陛下先说。” 耶律延禧也笑了起来,从身后引了韩昉上前。 “来,公美,见过老將军。” 韩昉在马上朝耶律棠古微微俯身抱拳,行了个汉人礼,耶律棠古点头回之。 “大將军,此为今年殿试的新科状元,朕破格许了他知制誥,应是个能臣。” 耶律棠古闻言认真看了一眼韩昉,状元领知制誥,这可不是破格,乃是皇帝由此將其引为心腹了,不免上下打量了一圈。 “陛下用人不疑啊。” “倒也没什么疑不疑的,如今朕的身边,能给朕建议的,就只有你和萧陶苏斡,然你二位又不能长隨朕侧,朕总不能让克虏他们几个木鱼脑袋给朕出策吧。” 身后的耶律克虏闻言赧然。 “来,咱们先把几件要事商议了,隨后朕再盘亘几日修整一下,便要回永州了,待开春再回来,此间一应诸事,此后就劳烦大將军了。” 隨后当先打马,朝著內城去了,身后宿卫自是跟著,宫帐军去了营坊,铁林骑卫入了內城,萧瑟瑟则领著近侍回了行宫。 都部署司正厅,皇帝也未坐上首,而是在堂前大案上取了张写好的纸状递给了耶律棠古,韩昉和耶律克虏立在一旁,耶律斡里剌和耶律高八则站在门口护卫著。 “陛下安排俱是妥当,老臣这个封赏就不必了,唯奚回离保,是不是升的太高了,老臣恐朝中反对声不少。” “该搅一搅朝中的混水了,且如今南院大王空置,北院大王由萧奉先领著,朕想从回离保开始,把几个大王俱都理一遍。” 耶律棠古面色谨重,思虑了片刻。 “陛下以得胜回朝,挟了威势,宗室老臣或无异议,然萧奉先定是要挡一挡的。” “朕还担心他不挡呢,若他阻止了朕任命回离保,奚王府一侧將是什么態度。” 老將军闻言一愣。 “陛下,要动萧奉先了?” “嗯,该动了,这亦涉及第二件事,大將军,朕已然將回跋部收归大辽,其辖地暂归东北路统领,由你督管,明年开春或许再收顺国部,在此方向,朕给了回离保领兵之权,及奚部大王之名,但辖地实职,却不能再加了。” “朕,想把寧江州榷场和黄龙府榷场,俱都集中到长岭府去,然暂不设防御使等职,由大將军你来实领长岭府,由大药师奴来施政,大將军以为如何?” 耶律棠古再度顿了一下。 “陛下,此法与制不合。” “公美,把你的想法说说。” 韩昉上前抱拳,隨后娓娓道来。 “回陛下,稟大將军,臣以为,以陛下之策,若实控东北,则必不可取节度之法,当应效法南面,设州府县乡四级,將回跋部乃至未来整个东北分治,如此方可实施陛下之保族名,分治民的切割之法。” “保族名?分治民?” 耶律棠古一时有些困惑。 “保留回跋部为一族,但也无需似渤海国人一般大行迁徙,而是以回跋大王为名义上的民族领袖,然朝廷任命诸地方官,最初可提拔部分回跋族人为官,用以怀柔,隨后渐取代之,待族散於县乡,与其他诸族杂居日久,则回跋大王……实虚职也。” 耶律延禧解释道。 “且地方官员每四年一任,不可连任,以使东北诸部族,渐次归於我大辽一统,难分彼此,然此法若於冬捺钵上议了,怕是要吵翻天,因而朕决定今年以战事为名拖著,到开春再动,並……顺手把寧江州,黄龙府,长春州,一併改了,大將军以为如何?” 耶律棠古这次听懂了,他抬头看著耶律延禧。 “陛下,欲专权乎?” 皇帝凝视著这位老將军的双眼,缓缓点了点头。 “大辽积弊,难以一扫而空,然如今东北、西北两路已稳,又有大將军仍领乌古敌烈节度使,朕以为,可以挪动挪动了,由边境开始,朕也有由头,朝中也难指摘,渐行渐试,逐步推行。” “国策难改,那就改地方,祖宗法制难改,那就改部族,总是要改的,改著改著,或许就变新法了。” 耶律棠古沉默了一会,仰头长长嘆了一口气。 “可惜臣老了啊……” “若改,则朕只能专权,如此方可在日后变祖宗成法,今夕不比往日,四方风云渐起,这大辽,不能再守著两百年前的条例了,而欲行此道,则必要有大將军与萧陶苏斡等宿老为朕之底气,否则於族中,便是暴政了。” 说罢,耶律延禧对著耶律棠古深深做了个揖。 “朕,仰仗老將军了。” 这是他第二次对这老小子作揖了。 耶律棠古自是上前扶住皇帝,隨后皇帝执了老人的手,微微笑的看著耶律棠古。 “老臣,愿为陛下鞍马。” “朕虽瘦了点,却也怕压著了大將军吶。” 君臣大笑了起来。 “老臣背不动,那就让年轻的来,老臣一旁为陛下驱策便是。” “萧庆!来!” 第58章 新军遗產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58章 新军遗產 “陛下,此子为近日臣於军中发现的良才,可为陛下所用。” 耶律棠古一边说著,一边把萧庆推上前来,此子尚且年轻,然面上却已染了粗裂的风霜痕跡,眼睛细长,身量瘦削,却显得矫健无比。 隱隱让皇帝想起萧朵来。 “萧庆本为萧兀纳新军中的军校,亦是护著萧兀纳到最后一刻的一队人马,此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后,带著伤把他原本部下的名册和军情过程整理的清清楚楚,老臣因而异之,將其留在了身边。” 强棠古的推荐,让耶律延禧更加重视了起来,好生打量了这少年一会。 “你今年几岁?出自哪一支?” “回陛下,臣十八岁,拔里部人。” 普通族人如此年轻却被萧兀纳任命了军校?这让耶律延禧愈发好奇。 “你几岁入军?” “回陛下,臣十五岁从军,先前於余睹都统麾下,因臣喜读兵书,故而十六岁拔为队帅,后萧兀纳知事以统军使之名练黄龙府新军,臣被派遣至此,今年初被拔为军校。” “你麾下呢?” “臣麾下三百五十七人,战死二百零五人,重伤十七人,余者一百三十五人突围。” “如何倖存的?” “臣一队本迎南面之敌,然此一路皆骑军,臣被战马衝倒在地,步阵被破,臣只得引队且战且退,及至萧知事身前时已不足百人,臣拼死力战,却,却……” 这孩子说著说著,却哽咽起来,耶律棠古接过话头。 “他断了两根肋骨,左臂和右腿皆负创,单手持刀一瘸一拐的抵在萧兀纳前面,萧兀纳应是不忍,在后將他击晕了。” “此事有多位將士可证。” 耶律延禧神色复杂,抬手想握住这孩子,却也知道皇帝的执手礼,不可隨意越级以用,因而只是揉了揉萧庆的头顶,柔声道。 “以后跟在朕身边吧,朕这里正缺一员步战將领。” 萧庆当即俯伏在地,皇帝將之扶了起来,隨后喊了耶律高八。 “让这孩子来领你前几日拉出来的那支步战队伍吧,入大围帐,此后半年,你领著萧庆,精研步战之法,至来年夏天,给朕拉出一个步战的作训方略来,如何?” 二人自是领命,隨后由高八领著去了,耶律棠古转过头看了看皇帝。 “陛下很看重这孩子啊。” “老师说过,要给朕练一支精兵出来,可惜尽歿於石门镇一战,好在还留了这么一个苗子,老师破格拔起来的,定然有他的过人之处,朕,不是看重萧庆,朕是看重萧兀纳看重的萧庆。” 一言使得大殿沉寂了好一会。 “大將军,这么说来,老师练的新军,是步兵?” “重步兵,只不过当时他手下没有重甲,但已然在做负重操练。” 这是针对女直的啊,耶律延禧一时明白了萧兀纳的用心,却越发心中沉重了起来,良久,终还是收拾了心情,重又回到了东北路诸事,与耶律棠古详细的讲了如今长岭府的布置。 “此外,还要劳请大將军注意五国城方向,並试探一下铁驪女直是否愿意出兵,若这一路也能有些进展,明年夏天或许可一战毕之也不一定。” 耶律棠古应下,隨后与皇帝再度细谈起粮草转运诸事,一旁的韩昉偶尔插上几句,亦是有其用处,只有耶律克虏木桩一样杵在那,一言不发的听著,也不知听懂了多少。 待几人將诸事一一理顺,却已是晚膳时分。 “嘖,朕觉得还是蹲在前线省心,这行军后勤竟如此繁琐,实是令人不胜其扰,却是辛苦大將军了。” 耶律棠古笑了起来。 “陛下,这不算什么,昔年先帝平阻卜之乱尽起大军,连正兵带辅兵与民夫,三十余万人浩浩荡荡的打了八年,那才是不胜其扰。” “也正是这一战……” 老將军没接著说下去,但耶律延禧自也清楚,正是这一战將大辽国库消耗一空,且皇帐声威大损,间接造就了如今的局面。 “昔年往事就不提了,走,用膳,还有大將军你的老熟人。” 教耶律棠古错愕了好一阵,皇帝带了个他的熟人?那能是谁? 待宾主坐齐,这强棠古错愕更甚,若要说自己曾陪著喝了一整天酒的完顏希尹是老熟人的话,倒也,说得过去…… “陛下,希尹这是?投诚了?” 完顏希尹闻言愤怒起来。 “皇帝陛下!一国之君出尔反尔,不怕天下人耻笑么?!” “哦?朕哪里出尔反尔了?” “皇帝陛下分明说过待长龙堡筑成之后便放我回返,这如何不算出尔反尔!” “朕没说错啊,现在不就是长龙堡筑成之后么?朕可曾说过筑成之后何时放你回去?” 完顏希尹一时气极,却说不出话来,目光在急切中闪了一抹冷色,忽的站了起来。 “既如此,那便请皇帝陛下杀了我等,我女直儿郎断不愿屈身事你这暴君!” 耶律高八当即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却见耶律延禧並不以为然,略微鬆了鬆手指。 “朕杀你干嘛,你是来使又不是俘虏,来,先用膳,之后就放你回去。” “此言当真?” “自是当真。” “君无戏言!” “朕何曾戏过你?” 完顏希尹仍是气鼓鼓的样子,却是老老实实的坐了下来,却又想起来了什么,忽的又站了起来。 “用膳后几时?!” “明日,明日,好啦,坐,用膳,天冷,肉凉了再復热就不好吃了。” 隨后却见皇帝兀自扯了一条羊肉塞到了嘴里,一旁的耶律棠古憋著笑也夹了块豚肉。 完顏希尹无奈,只得坐下,却未动食箸。 “奉御何在?” “臣在。” “来,朕和你说,草原上有一种颇为辛辣的野草,將之与生薑一同捣碎,放盐调製,佐以羊肉,比这鹿舌酱好吃。” 奉御官思索了片刻。 “陛下说的可是韭菁酱?” “呃,朕不知道,去试试。” 片刻,奉御官当真端了一碟飘著野性辛香的翠绿稠酱来,耶律延禧试了一口,当即大喜。 “对了对了,就是这个味儿,快快,给大將军和希尹使者也来一碟。” “希尹,吃啊,此物搭配羊肉最是鲜美。” 完顏希尹仍是一脸的冰碴子,然其身后的那员女直將领却悄悄的咽了咽口水。 “希尹吶,你若不吃,怎算的用完膳了,那你说朕如何能放你回去。” 完顏希尹愣了下,更加怒火中烧了起来。 “你!你!!!” 憋了半天,没说出后话来。 只得恨恨的蘸了酱用力的咬了一口,仿佛咬的是耶律延禧一般。 嗯? …… 一边嚼著,完顏希尹一边递了一根蘸了韭菁酱的羊骨给身后。 那女直將领眼睛都快直了。 第59章 军改困境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59章 军改困境 “陛下莫非真对这完顏希尹起了招揽之心?” 酒足饭饱,完顏希尹引著还没吃够的隨从將领告退了,耶律棠古看著这女直使者的背影暗自发笑,问著皇帝。 “要说没有是假的,前些日子朕在长龙堡曾与他共处了数日,此人虽是一番怒骂,但其所说,如我大辽宗族专权,贵族跋扈,边镇无方,压迫过甚等等,却都在具体的点上,应是个能臣的坯子。” 耶律棠古点了点头。 “女直近年曾多次来使来索要那紇石烈部的勃堇阿疎,现在想来,索阿疎是假,来探我朝虚实是真,这完顏希尹曾混在其中也说不定。” “那阿疎如今何在?” “应在中京吧。” 耶律延禧想了想,把又想搞点什么事的心思暂时压了下来。 “这完顏希尹吶,也並不是现在就想招降他,只是暂留个引子,待明年北上若能征服女直,今日种种,或许將会是彼时的谈资。” “老臣倒觉得,如果他现在就这么降了,那又称的上什么才俊。” 皇帝笑了起来,隨后喝乾了盏中残酒,起身与耶律棠古回到了都部署司门前,遥遥望著这座灯火初上的重镇。 “不过朕现在的心意,確实也变了,当初见老师惨死於女直之手,曾誓言要攻灭完顏女直,但现在,朕在想,能否引其精锐为朕所用,至於其族人,南迁到未来的东北诸堡州,又或者將鹰路以堡链之法重新建设,使之慢慢融合,一两代人之后,或许就变为我大辽之族了。” 言罢耶律延禧轻轻嘆了口气。 “只是现在看去,要用其族人,必先以大军征服了之后,才可强令以用了。” 耶律棠古细想了一会。 “陛下,女直人与渤海人却是有些不同,迁移未必可行。” 皇帝点了点头,隨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女直刚烈,朕自是知道,然其越是如此,则越是可以为强军,然朕昨日路上在想,我大辽军制,却也需变革些许了,於此次朕亲征,朕发现我大辽虽骑军强横,然存三大弊病一时难改,试与大將军论之。” 耶律延禧细细梳理了片刻,开口道。 “其一,粮秣之困,往者大辽骑兵所向披靡,乃赖以各部族徵兵自备食粮,加以打草谷之法,因而几无后勤烦扰,然如今若以倚堡城为战,食粮却是其次,战马豆料供应实是难以支撑,且转运靡费实是巨耗,非是长久之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其二,兵战之法,骑军往来如风,劫掠如火,然遇地形不利,则甚为乏力,如女直入山,如南朝封泽,因而朕想结合粮秣之困,变一变军制。” “军制之变,乃是其三,遍观诸將,如耶律克虏及耶律余睹者居多,不习兵法,不练军阵,仍以勇武为用,所练之兵虽强武,然遇挫易溃,且若无强將,则军制糜烂也。” 皇帝顿了顿,看向耶律棠古。 “因而,朕想自宫帐军为始,归兵为三类,其一曰甲等军,每军专司一用,由专研之將练之,且保持常备,如铁林骑卫,专司长枪破阵,由耶律克虏统之,如贵族子弟,重编皮室军,专司骑射游袭,由习泥烈及萧伯纳统之,如萧庆所练步军,专司正面击敌,如此等等。” “其二曰乙等军,精募青壮,半军半牧,定期集结训练,並设详稳,使將知兵,使兵知將,而非战起而至,战毕而散,其三曰丙等军,为临时徵募之军,仅用以袭扰劫掠,不使其正面抗敌,乃为大军之侧翼。” “如此,则可集中粮秣,供应甲等军,並设堡仓,分军专用,建立后勤体系,增设文书诸官,以利大军久战,且各军司职,来之即战,於大军调度亦有益处,战马豆料,亦仅供应甲乙等军。” “大將军以为如何?” 耶律棠古背著手思量了好一会,方才开口。 “陛下之法甚是合理,可於短期迅速提升我朝军队临战之力,然陛下,此法仍有两处缺陷,请恕老臣直言。” 至此时,皇帝与耶律棠古君臣名分实则早以更似师徒,耶律延禧哪里还会去怪罪直言与否。 “昔年平阻卜,我朝大军接连败阵,其根本所在,乃是行军都统之制,若都统无能,则大军无战心,且各地方部族军骄悍难驯,早已不復南北大王一至则拼死奋战的昔日光景了,此法……难改。” “若朕,每遇战事必亲征而至呢。” 耶律棠古讶然,抬头看了眼这位亲征上癮的皇帝。 “依陛下两役之临阵之才,老臣亦难比之,自是妥当,然……陛下亦有……” “大將军谦虚了,且若是朕老到走不动道,这大辽还是这般样子,则只能说朕治国无方,此为后话,当前先改宫帐军。” 耶律棠古点了点头,隨后说出了皇帝完全没意识到的一点。 “这其二,却是重中之重,陛下,如今我大辽诸军,战意不復往昔之核心所在,乃是將士不知为何而战,自废除打草谷之法,部民应徵仅为凑数,不能掠夺財货,使其皆不愿力战,而为將者,胜不能升衔,败却要治罪,且军中诸將,多为碌碌之辈,其所图並不在战功,乃在朝中诸……贵族喜好而已。” “此为根本,若陛下再加以区分待遇,部族军或许……更无战心,若陛下兵强,则每战必摘头功,而部族军弱,又何必死战?再若战之所得,分享不均,臣恐……部族离心矣。” 部族离心矣…… 一句话,如一闷棍,敲的耶律延禧久久缓不过神来。 他本以为自己练强兵以救国,就可解大辽於危悬,却忘了这个国家,乃是由诸多纷繁家族世系与部族构成,女直兵弱,他以宫帐军即可应对,倘若未来大军出征,当面迎著南朝数十万大军,抑或阻卜这种不与其正面力战的游牧战法之时,宫帐军再强,又有何用呢? “因而陛下此前提东北之法,老臣建言头下军州,即是要解决此题,我族我朝,诸军诸將,为何而战?” 耶律延禧默然。 为將者,沙场立功,成不世之名,为兵者,保家卫国,为民之荣耀。 这是自后世而来的他,深耕在心中的一副想当然的场景,却不想至如今,却对上了一个自己从根本层面就忽视掉了问题,这大辽,腐朽久矣,何来此心? 这是一个意气风发的理想主义者,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遭了当头棒喝。 教人一阵颓然。 第60章 重构大辽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60章 重构大辽 如今大辽,逐军级以设队,有队头,领五至十人,其上设军校,再上为將军,此后则为都监及详稳。 然此为本制,实际则是有能者如萧庆,上请提拔不得,只得以军校之衔领数百人,实行將军之职,又有久居其位,却不领其职者,如与萧胡篤同为殿前副点检的萧乙薛等。 然则实际出征,却又与制不符。 若耶律延禧此时发部族之军,则需下詔,各族闻詔之后攒户丁,推户力,用以核籍出兵,以出兵多少量为军主,皇帝於军主之上再点將校,以五百人混编为队,十队为道,十道为面,面有主帅。 於此间,却是猫腻繁多了。 若某部不愿出兵,则自降户等拒之,或者摊派至下户,强徵兵丁,因此时朝廷对地方户籍普查几等於无,因而只得推算如此,而此后诸兵混编,队不服道帅,道不服面帅,面不服皇帝钦点將校,则其兵自乱矣。 若是自己以宫帐军强兵,统如此乌合之眾,恐这军制,未战先败了。 这让耶律延禧有点绝望。 他细细想著后世乃至现代的诸多军制,而耶律棠古亦在皱眉沉思,两人如此静默许久,及至月临当空了,耶律延禧终於重重的一手捶地。 “大將军,朕以为,这大辽兵制,於本质即存弊病,此即大將军所谓不知为何而战只因。” “朕,想徐徐改之。” 他顿了顿,鼓了勇气转头盯著耶律棠古。 “若朕,不以世系以分,不以部族为篱,凡我大辽之属,皆可为宫帐,皆能入甲等,因功论级,因级授田,於不从的,则……效仿太祖,分则討之,合则安之,如此,是否可行?” 本质上,这是將辽的徵兵制,整体改为募兵制,然此举……势必將招来贵族系的强烈反扑。 “陛下!三思!!!” 耶律棠古当即俯伏在地,大拜諫言。 “大將军,朕知此法……” “陛下!此法动摇国本!” “大將军,待朕说完,朕亦知此法非朝夕可成,但可徐徐为之,如今,朕的宫帐军里,已有渤海遗族之萧朵,又有拔里氏萧庆,更兼奚部之兵,加之余睹统乌古敌烈飞骑,皆效於帐下。” “若日后,朕再以文妃为名,重建属珊军,拔各族精锐,名义为后族军,实则为朕调遣,使各世系与诸族青壮,皆知朕之宫帐军可破格任用,渐次扩充,使朕之永昌宫,为我大辽诸部族之宫。” “至此时,朕已吸纳各系各族精锐,再渐次正式推行甲乙丙分等之法,则此制……是否可行?” 耶律棠古闷声许久。 “陛下,老臣,仍不同意,此法乃是將我大辽的根本顛覆,变诸族之大辽,为陛下一人之大辽,非是老臣不信陛下,实在是此法……实在是……” “使朕变成手足相残的暴君么?” 耶律棠古口称不敢,却教君臣二人再度陷入沉寂之中。 “大將军,朕自……五月与大將军相见以来,一直以大將军为师,实则在朕心里,你我並无君臣之分,因而朕才將如此之多的心事掏与大將军听。” “然,此前诸事,朕都听大將军的,但……此事,朕想尝试一番,大將军,时代在进步,我大辽不变,则迟早淹没在歷史长河里,自军制,到吏治,朕都想变一变,或有违於祖制,然其意,皆在於大辽兴盛长存。” “若朕因忧国而为暴君,则……暴便暴了,即便朕身死魂销,若能换得大辽再立百年,又何惜哉?” 老人起身仍欲再諫,却被耶律延禧抬手阻止了。 “如今女直作乱仍艰难至此,箇中辛苦,你我均知,但倘若哪日,南朝大军压境,夏国铁骑踏至,我大辽仍可一战否?” 他一边说著,一边在想,若他灭了女直,则北宋不亡,而西夏此时亦在兴起路上,那位他无比仰慕的岳飞,將因此迸发出何种璀璨光芒呢? 会不会……合宋之全力,北上来取自己的项上人头呢…… “老臣……” “陛下,老臣,於心,是认同陛下本意的,然老臣仍忧此举,过於悖逆……” 耶律延禧没有说话,但耶律棠古却也知道皇帝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因而亦沉默在侧。 良久。 “朕,徐徐为之亦不可行么,比如先练宫帐军,再让文妃慢慢组建属珊军。” “陛下……难道以为,我契丹一族……不可救药了么。” 此一句,终是触到了耶律延禧这个穿越者灵魂,和一位当世显贵最核心的思维分歧点。 “大將军,难道以为,这泱泱诸族,不是我大辽一族么。” 耶律棠古惊起而视,眼睛定定的盯著皇帝,显得有些无礼。 “朕以为,融万族於我大辽,方为壮我契丹之法,而非以契丹独专,强以武力震慑诸族。” “如你治下之乌古敌烈部,若青壮才俊俱在我大辽军中,治世能臣俱在我大辽朝中,其所部还会反么?” 至此,耶律棠古终是无话可说了,深深埋下了头,暗自思忖许久。 “陛下,老臣……或仍有几分不同於陛下之意,然,陛下之理,老臣懂了,老臣与老臣世系,愿为陛下此宏图为前驱,唯请陛下,慎之又慎,万要小心行事,不可为宗族宿老抓住把柄。” “嗯,朕知道,不会冒进,徐徐行事,用个三五年,来逐步把永昌宫练为我大辽至强之宫,可南征北战之宫,届时,朕再以攻伐所得,如东北诸事一般,慢慢演进,以此来完成新法之变,而非强以宫帐军压服诸贵族,如此可好?” 耶律棠古点点头。 “如此甚好,东北方略,或可成为自边疆向五京渐渐延伸的大辽方略,至那时,皇帐后族再欲反应,却已晚了,唯一不可预测的,乃是魏国王淳,请陛下务必留意。” “朕,不止忧心这位族叔,於当下,朕忧心的是,倘若朕对萧奉先压迫过甚,其是否会倒到魏国王一侧去。” 耶律棠古闻言皱起眉头。 “他何敢?!” 皇帝微微笑了下,望著远方灯火。 “他如何不敢呢……” 第1章 启程西归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1章 启程西归 次日一早,元妃服侍著皇帝穿好了鎧甲。 这是军器坊以南朝冷锻工艺结合辽甲形制,精心赶製出来的一套全新的装备,披膊略长,两侧各缀了六条象徵皇权的青色短旒带,裙甲略短,用以適应马上作战。 胸前是两面仿南朝形制的闪亮的鎏金牛首圆护,身后是略长一些的鶻尾,甲片俱以龙纹浮雕,內衬以紫黑色貂皮。 加以一顶与铁林骑卫类似,然嵌了珍珠於其上的八瓣凤翅兜鍪,又在盔顶缨管簪以一簇长长的白色马尾,与牛首圆护共为契丹两大祖神,青牛神与白马神之意向。 而契丹风格的捍腰,不仅是缓解腰部劳损之实用甲部,更是契丹贵族们用以彰显地位的装饰品,皇帝的这一副,则缀玉包金,以一条青色缀玉?鞢革带系在身后,並掛弓刀。 一副甲冑教耶律延禧爱不释手,左看右看,引的一旁仍披掛札甲的文妃嫉妒万分。 “只是这旒带,是不是僭越了些,且好似有些不便。” “陛下是皇帝,旁人哪可指摘,至於不便与否,难道陛下还真想穿著这一身去冲阵啊。” 一旁的文妃没什么好气,惹的元妃抿嘴笑了起来,却也未曾言语,只是细细的帮皇帝检查著各部件。 “金甲龙纹耀日辉,沙场谁復敢扬威?妾身恨不隨君去,只恐新装碍马飞。” 萧瑟瑟悠悠的吟了句诗。 这妃子是不是在讽刺朕? 耶律延禧憋了半天也没能冒出句什么词儿来,只得气鼓鼓的大步朝行宫门口走去,元妃在后面戳了一把文妃,俱都巧笑出声来,跟在皇帝身后。 宿卫们早已列了两排,其后是隨行的內侍,韩昉亦在其里,萧蒲里剌则在最前扛著九仞升龙旗,金鉞在左,十二面天子旗分列身后,隨著皇帝和两位妃子慢慢跟上,宿卫则一手执韁,一手执铁链,两列隨於其后。 及至內城门,披掛完整的三百铁林骑卫由耶律克虏引著,跟上了宿卫,黑甲赤马的肃穆洪流,引得黄龙府民眾们亦侧目来望,而最前的魁梧皇帝,和身后披掛齐整的娇俏妃子,当是诸人焦点所在。 辽代皇帝出行,百姓避道即可,全然不似后世还需跪拜在旁,亦教这外城行军多了几分烟火气息。 东城门外,一千贵族子弟骑兵,並耶律斡里剌引著一千宫帐军,萧庆引著一千骑马步卒,早已等候在侧,耶律棠古领著黄龙府百官肃立两旁,皇帝行至跟前翻身下马,耶律棠古也走上前来。 “大將军,这套盔甲颇重啊,一会出去还要脱下来,为何非要穿著出城……” 耶律棠古哈哈大笑起来,復又压低声音。 “陛下乃是凯旋,自然是要做个样子的,且陛下这套盔甲,教老臣看了也眼馋的紧吶!” 身后的萧瑟瑟忽闪著大眼睛,你们一老一少告別就聊些这东西? “陛下,此乃老臣依陛下之意,草擬的一份宫帐军制建议,陛下路上有时间看看,或能有些帮助。” 老人说著,从怀里取了个捲轴出来,递给了耶律延禧,皇帝自然是珍之又重的收下了,对他这个门外汉来说,一位纵横沙场几十年的老將之法,必然比他胡乱寻思的要详细的多。 “大將军费心了,此后东北路诸事,有劳大將军,待朕返回,再与大將军细细商討一番。” 耶律棠古点头,隨后叫了身后一员將领过来。 “陛下,老臣这班私兵,就赠予文妃了,这两百飞骑,俱是乌古敌烈精锐,正合陛下属珊军之策。” 萧瑟瑟愣了在那,耶律延禧也知贵族私兵分量,正欲拒绝,这老小子又补了一句。 “老臣田產牧场都卖了,现在也养不起他们,於將军妃子身侧,也不埋没他们。” 一句话懟的耶律延禧把要说的话噎在了喉咙里,耶律棠古则侧身朝文妃將身后將领推出。 “此子为萧磨鲁堇,乃是乌古部数一数二的骑手,其名意为如骏马一般,自十六岁就跟在老臣身边,至今已快二十年了,为人忠厚,作战勇猛,正合文妃以用。” 那萧磨鲁堇上前,以属国宾礼之仪,舞蹈双手隨后叩头。 “属下萧磨鲁堇,见过阿点夷离的。” 萧瑟瑟明显还没反应过来,看了一眼挠头的耶律延禧,最终只得將求助的目光看向了耶律棠古。 “磨鲁堇,就不必称贵夫人了,文妃此后就是你们的主母。” “属下见过主母。” 耶律延禧赶忙上前把耶律棠古拉到了一边。 “大將军,此礼太过珍贵,文妃如何受得?” “陛下,老臣既是赠予文妃,亦是赠予陛下,昨日之后,老臣思虑许久,已然明白了陛下大志,放心,老臣於乌古敌烈还是有些威仪的,再拉一支出来也是不难。” 久战之军,怎可能是隨便就能拉得出来的,且在大辽的贵族体系下,私兵乃是贵族的根本所在,但这耶律棠古,显然已是下了决心,皇帝感激之余,只得执老小子之手,重重点了点头。 “朕,定不教大將军失望!” 隨后转头朝萧瑟瑟。 “瑟瑟,还不谢过大將军。” 文妃这才懵懵的上前,手向上抬。 “磨鲁堇,起来吧。” 萧磨鲁堇当即起身,进而站在了文妃身后,眼睛望著耶律棠古。 “臣妾谢大將军厚礼。” 耶律棠古笑了起来,揶揄了一句。 “如此才像个將军妃子嘛!” 惹了萧瑟瑟好大一个红脸,而耶律棠古则越过她的肩膀,与萧磨鲁堇对视了一眼,隨后退后俯伏大拜。 “老臣,恭送陛下!” 身后眾黄龙府官员亦跪拜在地。 至此,耶律延禧便也不再忸捏,返身上马,朝著最前方的萧朵点了点头,数十骑远探拦子马飞驰而去,復又转头,朝著大队挥了挥手,自己当先打马前出,一千贵族子弟骑兵亦在耶律克虏带领下为前军先行。 其余则两百余骑乌古敌烈飞骑,在萧磨鲁堇的指挥下,跟在了铁林骑卫两侧,之后是耶律斡里剌的一千骑兵,最末是萧庆领著一千骑普通矮马的步卒,並三千余辅兵,载著皇帝一应用具和輜重,徐徐前行,另有两千黄龙府骑兵护送在后。 升龙旗向南折去,绕过黄龙府城墙,耶律延禧在马上遥遥望了一眼仍站在东门外的耶律棠古,直至老人消失在城墙拐角里。 他回过头来,望向前方。 千里之外,永州广平淀的皇帝横帐,已经开始扎枪立寨了。 第2章 铁山军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2章 铁山军 在四时捺钵中,难说哪一季更重要,但若论政治意味,这冬捺钵无疑最浓。 春捺钵,借头鱼宴与头鹅宴,以镇抚东北女直及室韦诸部,夏捺钵则召南北臣僚议政,决策诸如官员任免,军事部署,賑灾,刑狱,外交等国事,秋捺钵则射虎猎鹿,讲武习战,演练骑射。 然冬捺钵的坐冬议政,却因多了祭祖一环,以及接待各国使节的朝贡礼贺,和检阅军队的校猎讲武,而显得更重要一些。 这也是耶律延禧为何一定要返回永州的原因,如今已是九月底,他率领军队自黄龙府出发,抵达永州之时已近十月中旬,至其时,各贵族世系,各地方节度使,均已齐聚永州,等著他这个皇帝的到来。 行至正午,只走了十余里,大军便扎下营来,除却仍需压马训练的铁林骑卫战马,其余诸军皆卸了重甲,且做修整。 “陛下……他们……” 萧瑟瑟换了身皮甲,来到耶律延禧面前,拉著皇帝衣角,回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乌古敌烈族人,一脸憨態使得耶律延禧和萧贵哥均是笑了起来。 “瑟瑟,你可知属珊军为何?” “自是知得,应天皇太后当年精选藩汉诸能者,以珍美如珊瑚之名而建的精锐亲军,可臣妾既非皇后,又非述律氏族人,如何能领得此军?” 未待耶律延禧分辩,一旁的萧贵哥接过了话头。 “陛下,妹妹领属珊军之名確是不妥,但陛下心意,臣妾却是明了几分,不如陛下赐名,以属珊之实,建一新军?” 耶律延禧低头思虑许久。 “贵哥说的有理,赐名的话,等等吧,这支军队完全建立还早,暂且充作你们两个的亲军即可,待到了广平淀,让萧仲恭抽些孩儿班里已经长大的子弟,编入此军再说。” 正说著,耶律高八引了萧庆上前,来报其所属之军的將官名册,倒也提醒了耶律延禧,这支步军,却也没有名字呢。 “韩昉,来。” “表功册里把萧庆加上,念其拼死奋战以御女直叛军,忠心护主,表其为永昌宫护卫將军,併合原萧兀纳残军与诸军步战精锐千人为一军,名曰铁山军,由萧庆统之。” 韩昉自是一一记下,长长的名册写了两个捲轴,此捲轴必將为冬捺钵上所爭论的核心,亦是耶律延禧迈出的第一步。 將非皇帐族人,纳入宫帐麾下。 待高八与萧庆韩昉三人走到一边细论军校队帅等人选,耶律延禧则由此联想开来,细细復盘了一遍冬捺钵上,他必须要完成的事情,和將会面临的阻力。 於军制,强永昌宫之干,弱诸世系之枝,今岁冬捺钵,首先將鱉里阿钵、萧庆、萧朵三人为代表的非皇帐世系將领,並奚部兵、乌古敌烈部兵,一併纳入永昌宫为开端。 此制阻力於目下倒是不大,毕竟自辽太宗“简天下精锐聚之腹心”之后,皮室军本身就变成了多部族混编的状態,只是在这辽末越髮式微了而已。 於经济,强行迁移寧江州及黄龙府榷场至长岭府,再清查盐政,除此之外,暂时不触动其他诸贵族利益,待明年东北路诸政初成,再以此一路单论税赋方略即是。 此制阻力,唯在萧奉先一系朋党,五京盐场除南京与西京外,大多由萧奉先安插之人统管,又阴吞西北阻卜及女直诸部所纳之贡,这才养成了如此心腹大患,但两个方向如今耶律延禧均已清理,再行清查,萧奉先即便反对,却也难有作为了。 最是凶险的,乃在人政,诸世预之法他暂时动不得,然提拔奚回离保与萧陶苏斡,或可助自己逐渐重掌朝堂,此亦诸世系诸部族所关注之焦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不担心萧奉先反对,但魏国王淳,却实是令他忧虑。 一位统领了南面官系统,论人口与经济均占大辽近半壁江山的实权族叔,若说忠於大辽,耶律延禧必然信得,但若说忠於他这个皇帝?却是实难使人信服了。 更何况这位强大的族叔,在此前只差了一线就取代了自己,成为辽道宗之后的大辽皇帝呢。 而皇帐世系所统领的契丹祖地,亦是耶律延禧的核心区域,与耶律淳的南京府,中间所隔的,恰好是奚部,昔日奚部势弱,自然无人在意,倘若自己將回离保扶持起来,使奚王府重归当年奚六部之巔峰时期,耶律淳,恐怕就要掂量一下了。 又加之这奚部,多与汉人渤海人杂居,若耶律延禧使用的当,將之作为皇帝势力南下的跳板,也说不定。 想了片刻,却教去而復返的韩昉打断了,其呈上了萧庆所制名册,耶律延禧细细看了下,心中暗暗嘆服,这才几日,萧庆竟就已然將诸將军、军校乃至队帅人选,依照性格及勇武一一列出,並俱给了三条任命理由。 他抬头看了看耶律高八,而这位不善言谈的殿前检点则朝著皇帝微微点头,君臣二人便完成了一次交流。 “萧庆,休要学高八这个闷葫芦,朕对你的期望,在练兵之法,在行军布阵之法,此名册,朕同意了,朕希望,假以时日,铁山军將以坚如铁石之姿,成为大辽震惊世人的一支步战精兵,以改既往骑兵反覆衝击之法。” “臣领命!” “有什么要求隨时找朕,高八和你一起来领铁山军,你管练兵和战法,高八来带兵作战,你二人好生配合,勿要教朕失望,待日后铁山军稍成,你再研习一下攻城之法,当下先练好此一军即可。” 两人领命去了,耶律延禧心下对此子越发满意,但又暗自琢磨了一下。 十八岁的政委,是不是太年轻了点…… 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诞的想法驱出脑海,他起身披了貂裘大氅,命送行的乌古敌烈骑兵先行回黄龙府不必送百里,然后翻身上马,吆喝了一声。 “诸军整备好没,准备出发!” 隨即號声响起,俱已用完午膳在休息的士兵们,无需將校招呼便各自上马,盏茶功夫,便列好了行军之阵。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笑了起来。 稍微有那么一丟丟的,自豪。 第3章 纵马猎鹿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3章 纵马猎鹿 行军枯燥无味,教耶律延禧再度胡思乱想了起来。 不知道苏軾这时候还活著没有。 李清照呢。 岳飞应该还是个熊孩子,蔡京童贯这帮子,若女直没有崛起,应该还要祸祸大宋好些年。 下次南朝来使,要个宋徽宗墨宝? …… 越想越没谱,好在萧迭里的信报来了,这才把他从乱七八糟的联想里摘了出来。 此时他已出发五天,刚出信州不久,还需要十天左右,才能抵达冬捺钵所在之广平淀,而他所担心的诸事之一,则正是萧迭里所报来的內容。 萧昂找到了,正在东京府,但隨后一句却教耶律延禧皱起了眉头。 那女直紇石烈部的阿疎亦在东京,且与此子往来甚密。 一言使得耶律延禧摸不到头脑了,这阿疎,乃是早年女直紇石烈部之星显水一支的部长,十几年前率部族反抗完顏盈歌而败,逃入辽境,延宕至今,完顏部曾多次派人来索要而不得,谁想竟就安置在女直近旁的东京府,且与女直极恨的萧奉先之子萧昂混在一起。 这是个什么路数? 再联想起此前萧奉先极力劝諫他,不要听从萧兀纳建言对女直用兵,以及萧昂对皇帝政令的阳奉阴违,难道……萧奉先竟然与女直內部有些什么勾连么? 正欲回覆信使,却见此页密信下还有一张,取出来一读,教耶律延禧挑了挑眉头。 “萧德恭密会耶律章奴,宫廷密使报大石,大石报於萧奉先,萧奉先大怒。” 果不负冬捺钵之名,各方都按捺不住了。 只是这萧奉先左膀右臂断了一只,却教耶律延禧高兴不起来。 耶律章奴,与耶律淳同为皇帐季父房,此时知咸州路兵马事,若萧德恭只是投靠於耶律淳倒也还好,但若其乃是阴同萧奉先演戏给皇帝看,而暗中结好耶律淳…… 这就是耶律延禧最不想看到的了。 他想了许久,叫了耶律高八来,使其写了个纸条,上书“查阿疎,盯萧德恭,十五日內回报”,封好交与信使命其返回,隨后坐在马鞍上沉思起来。 这些事情,如今却是还不能说给韩昉听的,因而只得自己在那推演著,然则越是想,越发皱起眉头来。 自萧迭里密探组建起来之后,他对这大辽朝廷局势愈发了解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一直以为是劲敌的萧奉先,不过芥蘚罢了。 耶律淳,抑或是皇帐季父房,比他想像的还要庞大,在朝中,在地方,盘根错节,且俱掌实权。 对比之下,萧奉先在表面上的诸朋党,和大石查清的数个节度使,其实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而皇帝如今能实际掌握的,除了自己的宫帐和皇帐十二宫,也就只有东北和乌古敌烈了,至於镇州府,毕竟那里的囤兵有不可南下的祖制约束著,倘若耶律淳这个族叔学后世的朱棣,鹿死谁手,竟然真的仍未可知。 他捏了捏眉头,短嘆了一口气,隨后唤了耶律克虏前来。 “行军稍慢些,不著急,十五日內抵达冬捺钵即可。” 耶律克虏愣了下,领命返身朝著前方打头的耶律斡里剌去了,片刻后復返回命,队伍已变跑马步为慢步,徐徐前进著。 “克虏,宫帐军还有多少未征之兵。” “回陛下,除耶律辟离与斡里剌各领千人,臣所领铁林骑卫及子弟骑卫,及陛下留在黄龙府的三千骑兵,合共约七千人外,仍可再召集宫帐直属骑兵四五千人,加以十二宫帐,还可调遣精兵两万余人,若再征,却是些没什么战力的部民了。” 不到四万宫帐军,加之东北路万余人,乌古敌烈万余人,这就是他这个皇帝能调动的全部核心作战力量了。 况且以目前的国库,想要调动这支大军,他根本靡费不起,只得由丁户自备粮秣,然自备局限颇大,不追加补给的前提下,最多能支撑作战十余天。 而耶律淳世系管辖的南京,仅燕云平三路即可调遣出远超他这个数量的军队,此还未算长期执掌在季父房一系手中的西京,和萧奉先渗透极深的东京。 自己瞎倒腾了半年,不过是得了个能上桌吃饭的资格。 “克虏,练兵不可懈怠,去吧。” 遣散了耶律克虏,耶律延禧望向了远方,十月初,北方已开始降雪,远处丘陵山峦上,覆了一层白白的帽子,下皆昏黄,接连著昏暗的天色,教人心中烦躁。 他索性喊了喊耶律高八,隨后纵马狂奔起来,宿卫们赶紧跟上,片刻后萧瑟瑟也领著两百私兵斜刺里跟了上来,遥遥喊著。 “陛下!可是要射猎?” 哈,射猎! “高八,左近可有猎场。” 耶律高八在马上起身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哨,前方不远处撒在外面的两骑拦子马闻声赶了过来,耶律高八问了一句,两人想了片刻,答道。 “北方四五里处,应有一鹿群,臣正午时远远见过。” 耶律延禧点头,隨后两个拦子马引著大队,轰隆隆的朝北去了,飞驰了许有一个时辰,还真就看见了零散十几只马鹿,此时的鹿群,刚刚结束髮情期,正膘肥体壮,乃是上等的猎物。 皇帝踏著马鐙立起,朝著萧瑟瑟做了个两路合围的手势,隨后引著七十余宿卫,先行朝鹿群右侧去了,而另一边的萧瑟瑟,则兴奋的大喊著驱鹿,惹的眾乌古敌烈飞骑一齐呼哨起来,当即惊的鹿群跳將而起。 然耶律延禧座下,乃是正宗的大食马,眾宿卫的马匹,虽不如铁林骑卫那般奢侈,却亦是夏马,一时衝锋起来,竟直直从鹿群右侧超了出去。 此时的马鹿,却是一年中最不耐奔跑的时候,被皇帝一番驱赶向左,却又撞上了袭来的大队乌古敌烈骑兵,萧瑟瑟当先引弓,射向鹿群中的母鹿,而领头的威武雄鹿,则是必须要留给皇帝亲自射杀的。 所幸皇帝马快,已单骑从右侧转向鹿群前方,虽已久未习练骑射,然过去数十年的肌肉记忆仍在,开弓直朝雄鹿射去,却射了三箭不中,待第四箭刚搭上弓弦,那雄鹿却发了凶性,低头横角,直直的朝著皇帝奔来。 一时诸人大惊,耶律高八拼命打马,然短途衝刺,又如何冲的过大食马,更何况皇帝坐骑乃是大食马中的龙驹,萧瑟瑟一边,诸乌古敌烈將士则以其部族之法四散惊鹿,使后续鹿群与雄鹿失散,同时萧磨鲁堇则领著几员健將跟在雄鹿身后,连连开弓,射中了鹿豚,却叫雄鹿更加拼命起来。 而耶律延禧这边,见雄鹿袭来,循著这位皇帝的本能,微微收了右侧马韁,使坐骑斜著朝向前方,与雄鹿呈了个夹角,隨后马上回身,俯身横弓,將弦拉满。 嘣的一声弦响。 羽箭半支没入了雄鹿左胸,高速奔跑的雄鹿当即栽倒在地,翻滚出丈余远,復要起身,却是撑不起力了,只得在那无助的踢腾著。 皇帝缓缓降低马速,隨后迴转到雄鹿跟前,眼睛与那鹿正对上了。 一只鹿角已在翻滚中折断,箭伤迸出来的血跡染红了前胸,然那鹿的眼中,却並未有什么惊慌,只是在奋力挣扎之余,坚定的看著立於马上的皇帝。 耶律延禧看了片刻,撘箭上弦,一箭射入了雄鹿的眼睛。 困兽犹斗么…… 第4章 草原涮肉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4章 草原涮肉 一番驰骋,教耶律延禧心中舒畅了许多。 也有些知道这皇帝此前为何如此钟情射猎了,其间的刺激与畅快,和射得猎物的成就感,確实令人极为舒適。 更何况还有一群人在旁边跟著吹捧,教他想起这皇帝本尊回忆中射虎的经歷来。 虽然不那么威武,但当著一头冲向自己的老虎的面开弓搭箭,將斑斕猛虎射死在前,箇中的心惊与事后的爽咧,甚至不输一场胜仗,亦让他真正的明白了,为何契丹人以射猎作为检验军队的方法。 此时的北方,人口极为稀疏,马鹿狼群等等比比皆是,此后数日,耶律延禧每日行军半天,然后就引著部下出去找猎物,几乎变回了此前那个荒唐皇帝。 但此时身边,无论耶律克虏也好,萧瑟瑟也罢,却无人再觉不妥,尤其萧瑟瑟,作为皇帝目下最为体己之人,她又如何不知皇帝越发深沉浓郁的心境呢,因而她甚至比皇帝闹的都欢。 “陛下!陛下!看!” 这位將军妃子一手拎著只肥硕的黄鼠,兴奋的朝著皇帝打马跑来。 “呃……瑟瑟,此物朕颇觉肥腻,以后不吃了。” 惹的萧瑟瑟一阵失落,耶律延禧想了想,復又道。 “以后朕不吃此物,但禁令仍在,部族之中皆禁食貔狸。” 他没办法和这个时代的人解释什么是鼠疫,好在自己是皇帝,且此前整个草原只有皇帝能吃这东西,却也方便了这个看似荒唐的禁令了。 萧瑟瑟歪了歪头。 “好,陛下等著,臣妾去射两只兔子回来!” 隨后风一样的就跑出去了。 他很想说,这野兔子不经烹製一股子土腥味…… 一手撑在马鞍上发了会呆,这皇帝突然想起当初自己刚穿越而来时,在上京见过的味道来。 “奉御何在!” 耶律高八闻言风风火火的去了,片刻引了奉御前来。 “辣椒,花椒,葱姜蒜都有吧。” 奉御一愣。 “辣椒?陛下可说的是地椒?” “啊,呃……是吧……芝麻酱呢!” “呃……陛下说的可是胡麻腻?” 耶律延禧歪了歪头,想起来了。 “对,麻腻,还有芝麻油,不对,胡麻油,有带么?羊肉呢?” “回陛下,俱是有的,臣这就去准备。” 皇帝点头,同时舔了舔嘴唇,笑了起来。 “高八,走,看能不能猎一头新鲜的鹿来。” 隨后一眾骑兵呼哨著散开。 及至晚间,眾將士皆归营地,却是萧庆在南方山林里以呼鹿之法,伏了大半天,射了五头鹿回来,而耶律延禧和萧瑟瑟……各自只拎了可怜兔兔两三只…… 这边耶律延禧已经支起了一口大锅,锅里翻腾著羊骨,早已熬了许久呈奶白色,大锅一旁案上,是皇帝要求的將鹿肉和羊肉切成薄片装盘,又摘了些野菜在旁,另一个桌案上,则琳琅满目的摆了皇帝要求的诸多调料。 只是看了奉御端上来的辣椒,教耶律延禧有点呆,这不山花椒么…… 但也无妨了,只见皇帝端了玉盏,先盛了一大勺胡麻腻,以水搅之为粘稠状,再復加水搅拌,直至以箸入碗夹起,胡麻腻自箸尖半稠流下为止,隨后耶律延禧又取了韭菁酱一勺,盐少许,酱几滴,蒜泥两勺,葱末一勺,胡麻油少许,一併搅拌均匀,隨后端著玉盏上前,夹了羊肉入锅涮了几涮,待羊肉顏色发白即取出,在玉盏里沾满酱汁入口。 舌尖爆出的味道,让耶律延禧微微眯起了眼睛,用力抿著嘴角。 就是这个味儿! 隨后他又夹了两箸分別给萧瑟瑟和萧贵哥,吃的两个妃子眼睛瞪的溜圆,立马跑去案前学著皇帝的样子搅拌起了酱料。 围在一旁的眾將们,眼睛也直了,待两位妃子调好酱料,也各自上前笨手笨脚的尝试了起来,但几个大汉要么胡麻腻搅的太稀了,要么韭菁酱放多了,看的皇帝无语,只得自己上前给他们调起酱料来。 这可看傻了刚刚与皇帝亲近的韩昉和萧庆,两人对视了一眼,震惊之色尽在脸上。 “陛下此前亲征西北,与士卒同食炒米就凉水,同睡粗鄙双人帐,你们习惯就好了。” 却是萧磨鲁堇在旁边啃著一块羊骨头冒了出来。 把韩昉和萧庆说的更傻了。 你不是比我们俩还更晚到陛下身边的么…… 磨鲁堇嘿嘿笑了一声,也不解释,两大口啃完了羊肉,自也跑到案前取了木碗去兑酱料了。 皇帝见了哈哈笑了起来。 “磨鲁堇,此前西北之行苦了你们了,却来给你找补找补!” 唯独遗憾的一点是,皇帝要求轻装简行,輜重俱以马橇载之,却是带不了酒了,只有乌古敌烈骑兵们,隨身都配了酒囊,却都是劣酒,磨鲁堇也不敢献於皇帝。 而在皇帝身边更久一些的文妃等人却是知道,皇帝现在,好似並不像从前那般嗜酒了。 耶律克虏,耶律高八,耶律斡里剌,並磨鲁堇,萧庆,韩昉,几个正值青壮之年的汉子,加上皇帝和两个妃子,竟是风捲残云一般將两头羊剔下的腹肉,和两条鹿腿肉,吃了个乾乾净净。 把奉御看的直发愣。 他咽了咽口水。 “陛下,请陛下万勿忘了,陛下食物,需由臣先试吃了才行。” ? 朕看你是馋嘴了! “这一锅浓汤,至此时才至最佳处,去,叫御厨內侍们都来尝尝,以后啊,咱们閒来无事便做此吃法。” “敢问陛下,那花椒和地椒却还未用上,不知……” 一句话说的耶律延禧颇有些遗憾,辣椒好像要很久以后才传入中国,但……有个什么来著? “茱萸!可有茱萸?” “啊?陛下素未食用过此物啊?” “欸你不管,待到冬捺钵帮朕找找。” 说完耶律延禧拍了拍肚皮,一脸满足的走了,留了一个懵然的奉御在那。 耶律延禧自是知道,这一锅毕竟是皇帝吃过的,他若不走,奉御哪敢引下人来食用? 可惜了啊,下次当吃慢一点,待肉汤入味了才更香。 正琢磨著,一位信使自东方星夜驰来。 第5章 渐变之法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5章 渐变之法 “陛下,完顏女直袭击铁驪国,棠古大將军已於寧江州府整军五千,此时当已北上,回离保都统亦亲率三千精锐已於前日北上,辟离详稳临时坐镇长岭府,军报在此。” 耶律延禧接过捲轴,一旁耶律高八举了风灯过来。 耶律延禧细细看了一会,微微皱了皱眉头。 这完顏阿骨打想做什么? 铁驪国並非散居山林,且其国民於理应颇为强悍,但铁驪本为女直,虽与完顏部有旧怨,但此前寧黄於回跋两役並未出兵助辽,照理来说完顏阿骨打应拉拢才是,怎会突起三千余军队去攻掠呢? “回报大將军,命其小心行事,完顏阿骨打狡诈如狐,务要注意铁驪国动向。” 韩昉於一旁迅速制了手詔,信使取了揣在怀里,当即拔马迴转去了。 耶律延禧望著夜幕,捻著鬍子仔细推演起来。 “陛下,棠古大將军乃沙场宿將,且铁驪国此时应无叛乱之理,请陛下宽心。” 皇帝转头看了看韩昉,隨后將捲轴递给了他。 “看看后半部分,是大药师奴的奏报,他和张通古张秉之等人,已经开始挖井修路了。” 韩昉仔细看了一会,把信报递还於皇帝,隨后补了一句。 “陛下,张通古的以工养民之法,深合陛下此前发回跋部民之意,臣以为,此法当应大力推行之,不仅於东北路,於我大辽诸地俱是有利,陛下曾言,治国者当先利於民,此法即是大利於国,亦大利於民之举也。” “南朝范仲淹,亦提出此法,並为王安石所吸纳,融入农田水利法之中,臣以为,以为……” 韩昉说著,却支支吾吾起来,抬眼瞥了一眼皇帝,却见皇帝正盯著他。 “公美吶,忘了朕和你说过什么了,汝欲欺君否?” 韩昉打了个冷战,赶忙补上了后续一句。 “臣以为,王安石之诸法,可取之处不少,且其中不少法度,与陛下目前所施之策,颇为近似。” 这倒是说到耶律延禧那点可怜的歷史知识盲区了,他转身正对韩昉。 “来,详细给朕说说王安石诸法,另外以后不要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朕看著烦。”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这新科状元赧顏应下,隨后一一將王安石富国强兵取士诸策,细细讲与皇帝,这一说,便是一个时辰。 “臣读书在南京,因而南朝之事多有了解,臣尝闻南朝有青苗法,值青黄不接时贷谷於民,秋收后还官,以抑兼併,又立市易司,平物价,通有无,物贱则囤,物贵则卖,以富其国,又有募役法,使民出钱免役,而官府以钱募人充役……” “凡此种种,皆王安石所行新法,臣窃以为,陛下今日欲变军制、改榷场、屯东北,其理与南朝变法有相通之处,其法虽未尽善,然其富国强兵之念,不可不察。” 韩昉將诸法细细分说了,而耶律延禧前世本就在课本中学过,此时温习过后,自然有了些更明了的理解。 身处此间,才知道王安石为什么失败了。 单说均税法,这大辽的土地兼併之风尤甚於南朝,萧迭里所报诸事中,多有农民失地流离失所而啸聚山林之事,更加之辽还比南朝多了一个寺庙二税户弊政,若推行此法於目前必败无疑。 而募兵法则是他现下正在思索的,但他本也没想如王安石那般激烈,其他如青苗法等,若东北开垦出来,他以皇帝直接控制的名义施行诸政,倒也无碍。 思虑良久,耶律延禧缓缓开口。 “公美,这样,你依照王安石之法,取其中均输、均税、取士,以及市易之法,结合我大辽国情,整理一应新法出来。” “但这农田水利法,大辽却不同於南朝,其一则北方部民分散,所需基础建设並不多,无非修些戍堡,而南面诸汉人道州,亦少天灾水患,因而此法可与青苗、方田、水利、保甲诸法结合,著重於军屯一体之制,施行於东北。” “但记住,於东北,朕不允许富户贵族直接参与其中,国库不足以覆盖的,可以民间捐输,但绝不可以此鬻官牟利,可参照朕此前以盐政借贷之方式为例,另工价计算务必合理,监督机制务要完备。” 韩昉眼中闪光,当即应下,皇帝又补了一句。 “至於军制,暂时以朕的永昌宫为制,不做大改,你集中在经济民生层面即可,且万勿心急,此事徐徐为之,南朝王安石之败,即败在其过於心急了,大辽……还有时间,慢慢来,朕给你半年时间,细细研究,去吧。” 不想,一封奏报,竟引了变法之道出来,但他此时连田里种什么都不知道,看著韩昉急切返回的背影,心里稍有些尷尬。 同时还有一个韩昉不敢多说,皇帝也未曾多问的取士之法,这却不是个科举问题了,如今大辽契丹贵族势力过於强横,世选制度膨胀到了极点,汉人与渤海人等几无空间,诸才俊何尝不是明珠暗投。 耶律延禧由此想起了在与耶律棠古交谈中,自己偶有所得的那个蓝图,即契丹治军,多民族治政之法,將世选逐渐改变为军选,將南北两院彻底切割分离,契丹掌北院,诸族掌南院,但此法极为艰巨,且需哪日他能全面掌控南面官体系,远远不是现在能做到的。 他揉了揉眉头。 好想扔在一边去打猎! 此刻,他无比羡慕此前那个荒唐皇帝……颇有了几分痛恨天祚帝,理解天祚帝的味道。 苦笑一声,耶律延禧踱回了自己的营帐,妃子在侧,他自然不能再如此前与士卒同寢了,然在他的要求之下,一应用具亦是简便了许多,不少银具玉饰此时都已由萧迭里连同鹰犬一起暗自变卖了不少。 没办法,天底下很难再找到比他还穷的皇帝了,即便如此,铁林军的甲冑打造也仍是暂停了,铁料既是不足,而银钱则因被调集了不少到长岭府,也是开始捉襟见肘起来。 好一阵发呆之后,他叫来了耶律克虏。 “按目下脚程,还需几天到广平淀。” “回陛下,仍需十四五日。” 耶律延禧细算了一下时间。 “明日开始正常赶路吧。” 这几日的鬆散,既是给自己调节一下心態,让征战两月的將士们放个假,同时,亦是在等萧迭里的消息。 现在算来,待自己抵达冬捺钵,东京府的消息也恰好能传到了。 第6章 魏国王淳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6章 魏国王淳 待耶律延禧赶到广平淀已是十月十一,这个藏在潢水与土河匯流之处,为榆树柳木所遮挡的浅水沙湾,早已匯聚了各路贵族和官员將领,並契丹诸部族人,將这个东西四十余里,南北二十余里的冬捺钵所在,塞了个满满当当。 当先赶来迎接皇帝的,是萧迭里率了孩儿班以及一眾留在了其身边的侍卫,耶律习泥烈,萧仲恭和萧伯纳亦在其间,萧伯纳这个失了亲人的孩子,在习泥烈和仲恭的陪伴下,亦是再度露出了天真的笑容,行完拜礼后就围在皇帝身边嘰嘰喳喳了起来。 然后皇帝使了个坏。 “伯纳吶,见过余里衍了么?” 一言就把孩子给闷在那了,旁边的习泥烈笑道。 “稟父皇,见过了,敖卢斡偷偷和余里衍说了,然后余里衍就领著敖卢斡直接找到了伯纳,劈头就问,『你就是我的郎君么?』,把伯纳给嚇跑了。” 耶律延禧愣了一下,隨后大笑起来,眾人亦跟著笑,把萧伯纳羞的恨不得钻进沙地里去,好在一旁的萧瑟瑟上前给这位未来駙马解了围。 “来,伯纳,上前来,脸上这是怎么了?” “回文妃娘娘,前几日射猎不小心被刮伤了,无碍的。” 萧瑟瑟打马靠近细细端量了片刻。 “日后多注意些,小心余里衍不要你了。” 结果解围变成了新的笑场。 笑闹了一阵,笼在耶律延禧心头的阴云也稍散了许多,又把披掛全身颇为英武的萧仲恭喊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小表弟。 “仲恭,你也二十二岁了,此后就不做孩儿班使了吧,暂且领著文妃私兵,来年隨朕出征。” 萧仲恭自是欢喜应下,隨后又引了孩儿班里的弟弟萧仲宣来见过了皇帝兼大表哥。 “朕的姑姑来了么?” “额吉来了,和阿主一起在等陛下。”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目下,他要儘量爭取贵族支持,这萧仲恭的父亲萧特末,既是需要他拉拢的大贵族之一。 萧特末虽与萧奉先同属后族大父房,然却分属不同系支,萧奉先乃是得里底系,素称长房,而萧特末则为二房孝穆系仅存的元老,在此前一系列宫变中与长房结下了血海深仇,萧瑟瑟归於三房,然这一房於东北一战精锐丧尽,却是暂难作为了。 除了萧特末,在一眾中立或温和的贵族和官员名单里,知奚王府事萧遐买亦是要重点爭取的对象,其他如出身国舅別部的萧查剌,少父房的萧乙薛等,亦是要他去尝试拉拢的。 而马人望这位声望卓著的老臣,此前莫名捐了一万贯到皇帝的大盈库里,此番必是要见上一见,同时耶律儼为代表的一批致仕老臣,则一应在列。 教耶律延禧嘆了一口气,这政治是最惹人烦的,却是经济与军事的根本框架,由不得他厌弃。 歇息许久,待诸军皆披掛完毕了,耶律延禧也著了新得的盔甲,朝著广平淀跑马而去。 整个广平淀,此时几乎约等於一个大型部落。 在素白沙丘之中的这片平坦河岸上,自最西方的皇帝横帐向东,延伸出了一个长十数里的帐篷群,其间夹杂著一些以汉式建筑之法临时搭建的,却又覆了毡帐於其上的贵族大帐,以这数十个大帐为中心,各部族抑或私兵各自聚集,外围夹杂著普通部民的简陋帐篷,和一些商人的篷车。 行军一个时辰,耶律延禧就进入了帐篷中间所预留的大道上。 而大道两侧,即是这个朝代贵族统治的缩影。 最外侧的商贾平民躲的远远的,遥望著这队行走在衣甲鲜亮的贵族子弟护卫之间的骑兵,乌黑的铁甲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著刺眼的光,而隨后的十二面旗鼓,和正中高高飘扬的升龙旗,更是让他们油然生畏。 再朝西走,则是诸如涅剌越兀部,撒里葛部等小部族,其大小不一名字繁多,竟是连耶律延禧本尊的记忆里都记不完整,概略数了一下,当有二十余顶大帐,早不復昔年四十九小部族来朝的辉煌场面了。 於其后则是如突吕不部,涅剌部等或实力强劲,或族史悠久的部族,然却因东北战事少了许多,亦显的疏零散落,其间亦夹著诸如专司冶铁的奴隶部族曷术部,和因耶律延禧酷好猎鹰而因鹰坊鹊起的稍瓦部等。 及至横帐所在之广大区域里,皇帐三父房与后族五部的大帐,几如宫殿一般,而诸官员亦在此开始列於两旁,耶律延禧身边也只跟了宿卫和铁林骑卫,朝著西方正中间的那座皇帝牙帐行去。 抵达牙帐外门时,耶律延禧微微转头朝左侧上首看了去,微胖的耶律淳,裹在紫黑貂皮大氅里,正对著他在微笑。 耶律延禧点头回礼,隨后策马直入了牙帐,此番望闕礼,便算事了了。 隨后是分班入帐朝见,此亦是个繁琐环节,耶律延禧高坐在牙帐正中的省方殿龙墀之上,一一应著诸官员的各类贺词,中间些许相熟的聊上几句,萧奉先与萧陶苏斡等亦只朝见片刻便出帐了。 这本就是个流程,重要之事尚需待些时日,各方势力才会真正走棋出来。 但到耶律淳,耶律延禧却是破了个格。 “皇叔快快请起!” 他快步走下龙墀,上前將耶律淳扶了起来。 “不想今岁冬捺钵皇叔竟亲劳以至,南京距此翻山越岭舟车劳顿,皇叔何不遣阿撒前来。” “陛下,臣確有几年未回祖地了,心中愧疚的很,正值陛下东北大胜而归,臣应当亲至御前以贺啊!” 这年逾半百的耶律淳,髡髮油亮,面庞和蔼,竟是让耶律延禧一时生了亲切之心出来。 “皇叔言重了,女直不过芥蘚之疾,然朕却不能领大军一役毕之,实是赧顏啊。” 耶律淳仍是微笑,温声回復著。 “陛下两役北逐女直,朝中皆是盛讚吶,俱言说陛下如换了个人一般。” “若无皇叔坐镇南京,朕又何敢扔下这夏秋捺钵不顾跑去前线,有皇叔劳苦功高镇守边关,朕这才能放心亲征啊。” 耶律延禧自是谦让,然耶律淳却话锋一转。 “陛下,果真换了个人吶。” 虽是知道穿越这种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於当世人而言更是无稽之谈,但这句话,仍让皇帝內里的冒牌灵魂心下一紧,他哈哈笑了几声,执耶律淳之手,微笑道。 “昔年朕荒唐,好教皇叔见笑了,如今却由不得朕胡闹了。” 皇帝顿了顿,拍了拍耶律淳的手。 “这边疆纷乱,朕欲一力討之,然国之诸事亦不可稍乱,因而朕想效仿先帝,如昔日待皇叔祖一般,敕封皇叔你为皇太叔,领天下兵马大元帅。” “还请皇叔,万勿推辞。” 第7章 南院大王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7章 南院大王 “陛下,使不得!” “陛下春秋鼎盛,国本已固。臣年迈德薄,安敢当此大任?臣但求为陛下镇守南京,死而后已,於愿足矣!” 耶律淳当即俯伏大拜於地,无论耶律延禧如何言说也是不肯起身。 辽道宗时期,皇太子耶律浚被耶律乙辛冤杀,隨后耶律乙辛又进言辽道宗,请求册封耶律淳之父耶律和鲁斡为储君,若不是萧兀纳死命劝諫辽道宗立皇太孙耶律延禧,否则如今在耶律和鲁斡故去之后,耶律淳理当即这大辽皇帝之位了。 而皇太叔,先有道宗时期皇太叔耶律重元叛乱,耶律和鲁斡亲领大军勤王斩杀了自己的亲哥哥,这才有了一字王的册封,和近乎世袭南京的礼遇。 至耶律延禧即位后,再度册封耶律和鲁斡为皇太叔,既有诛杀耶律乙辛一党惹的朝廷人心惶惶,册封老臣以稳人心外,亦有皇帝根基不稳,拉拢之意,当时的耶律延禧,甚至还把耶律淳拔为东京留守,而至皇太叔一系竟领了三京,一时风光无两。 然耶律和鲁斡已於前年故去了,且皇帝皇子眾多,这皇太叔和天下兵马大元帅,虽自道宗开始,已非储君的完整封號,如耶律延禧当年,还多领了一个总领南北枢密院使事,但其象徵意义犹在。 若耶律淳受了这封號,却是將自己放在了风口浪尖。 “皇叔为何如此见外?皇帐一系人丁凋零,朝中亲王,如今唯皇叔矣,若皇叔不领,朕来年再度亲征女直,朝中诸事纷杂,却教朕如何放得下心?” 耶律延禧仍在劝著耶律淳,然这一席话,却是教耶律淳明了起来。 皇帝,想收权了。 堂下几个南面官系统的中坚,也回了过神来,跪在地上暗自对视了几眼。 “启稟陛下,老臣请奏,求陛下恩准。” 一人抬头,朝向皇帝道,耶律延禧看过去,却是耶律白斯不,耶律淳的近臣,他点了点头,耶律白斯不隨后缓缓道。 “陛下,老臣听闻,陛下於东北连战连捷,想那女直撮尔小国,定是克日可灭,何须再劳动陛下亲征,老臣以为,不如命魏国王淳发兵討之,再议封號亦不迟。” 此言一出,教耶律延禧愣了片刻,而正躬身在旁的耶律淳,心中乃是突的一紧,暗骂蠢货。 然则此却未完,与耶律淳同族的同知咸州路兵马事耶律章奴,竟也抬头道。 “陛下,臣耶律章奴附议,女直惯於山地作战,陛下宫帐多骑军,难占地利,可使山南汉八营出阵,必指日可破!” 好哇,原来北辽是这么建立起来的,耶律延禧表面做大喜之状,心中却在暗自冷笑。 “如此甚好,甚好吶!皇叔,那这天下兵马大元帅,皇叔却是非领不可啦!” 耶律淳当即转身怒对这两个臣子。 “混帐!退下!” 隨后朝向皇帝,再度俯伏大拜。 “陛下,臣老迈,何能担此重责,陛下切莫听这两个混帐之言,臣定当重罚此二人,以儆效尤。” 耶律延禧赶忙扶起耶律淳,面容和蔼的看著这位皇叔。 “唉,既如此,朕也不好再难为皇叔了,若皇叔不愿为朕分忧,那朕向皇叔借一人可否?” “陛下何出此言,南面臣子皆为陛下臣子,请陛下开口便是。” “那奚回离保,颇擅山地逐猎,朕欲册封其为奚六部大王,待来年与朕一同亲征,可好?”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耶律淳愕然片刻,旋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这是想拉拢回离保,並让他这个天下第一宗亲出面支持,於皇帝调回离保北上一事,他自是晓得,而这回离保本为萧奉先所提拔一事,他更是晓得。 然则如今皇帝已经把他一步步的架在了火上,若此事仍不允皇帝心意,却是显得过於刻意了。 “回陛下,奚回离保歷来为奚部俊才,臣也仅是听闻之,若陛下属意於他,臣自是支持的,这奚六部日渐散漫,也確是需要个大王来整治一番了。” 耶律延禧微笑著点了点头,復又道。 “既如此,那朕便放心了,不过皇叔你既不愿受皇太叔之衔,亦不愿领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责,那朕以皇叔为南院大王,这却是不能推脱的了,南院大王一职空置许久,皇叔正宜受之。” “臣,领旨。” 大辽发展至今,尤其萧奉先之北院部独掌大权,和六院部族势弱的前提下,这南院大王实则已近似虚衔,且依照惯例非皇族不可担之,因而即便萧奉先专权,却也不好破了这个祖制。 皇帝把耶律淳推到这个位置,看似在南京之外赋予了耶律淳更大的实权,实则是把这位第一宗亲,捲入了朝堂之中。 耶律淳心中暗自嘆了一口气,却也是无奈,毕竟山南诸州,他父子三代已经营数十年,皇帝此前昏聵,尚且无碍,若皇帝稍微留心,必然是要忌惮於他的。 耶律淳一边思忖著后面如何自处,一边告退而下了,经过耶律白斯不与耶律章奴身边时,他停了一步,重重的哼了一声,引著南面诸官退出了牙帐。 耶律延禧则坐回了龙墀,玩味的看著诸南面官员一一退出,脑中回忆著耶律白斯不和耶律章奴那一番諫言。 “公美,你说那两人,是蠢呢,还是在试探朕。” 作为知制誥的韩昉,此时自然是跟隨在皇帝身边的,闻言略想了片刻,回答道。 “依臣之见,蠢的多些,却也不免有几分试探。” “他们就不怕朕若真的同意了,结果被女直打个灰头土脸么?” 韩昉这次却是顿了顿,惹的皇帝玩味的眼神飘到了自己身上,赶忙直言道。 “陛下,请恕臣冒犯之罪,毕竟陛下此前……耽於游猎,於不明就里之人而言,陛下不过领一万军队即可击退女直,以魏国王麾下汉军,自也可轻鬆胜之……” 耶律延禧呆了好一会。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那耶律白斯不,於先帝时即触怒君上,因而连累魏国王被贬斥,倒也……確实当得蠢这个字。” 皇帝闻言苦笑了一声。 “所以,这就是所谓的蠢货灵机一动么?” “啊?呃……陛下形容的贴切。” 耶律延禧目光深邃起来,遥遥望著帐外。 “只不过如此一番之后,朕的这位皇叔,应会对朕有几分怨忌了吧。” “陛下,此乃帝王之道也,魏国王淳位高权重,即便为陛下族叔,然脱离朝中太久,又有……蠢货在侧,难免生出些什么心思。” 皇帝转头看了一眼这当真敢直言的韩昉,本想以妄议皇家之罪调戏他一番,但又怕把他这个终於开窍直言不讳的胆子给嚇了回去,因而也未多说什么,转头朝牙帐门口看了去。 朝见既毕,习泥烈引了一眾皇子公主,正朝牙帐走来。 第8章 皇家子女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8章 皇家子女 诸皇子公主上前进礼问安,让耶律延禧在一番智斗后稍鬆了下心弦。 耶律延禧六子六女,除耶律挞鲁早夭之外,如今长子习泥烈,次子雅里,长女牙不里俱已长大成人,小一些的敖卢斡与耶律定和公主余里衍亦是九岁了,早年这皇帝本尊欲於耶律雅里七岁时立其为储,却优柔许久未曾立之。 然储君之事早晚都是要为朝臣们所提议的,此时耶律延禧虽有立敖卢斡之心,但未扳倒萧奉先一系之前,如此做只会害了这皇子。 且也为时尚早了些。 他微笑看著堂下一眾便宜子女,点了点头,便要回寢宫卸下身上重甲,却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臣秦王定,恭贺父皇!” 耶律延禧屁股还没离开龙墀,只得復又坐了下来,看著这个被萧奉先带歪了的第五子。 “父皇亲征女直,大破其眾,臣虽年幼,亦闻父皇亲冒矢石,身先士卒,真乃太祖再世,女直贼子,闻父皇之名,当丧胆矣!” 比此前上京问学之时流利多了,但当著眾子女的面,他也不好拂耶律定的一番恭维,只是笑了笑,正要开口,耶律定却又接了一句。 “父皇圣威所至,天地同应,前日有青牛白马见於潢水之滨,臣以为,此乃天意,天佑大辽,天佑父皇!”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言使耶律延禧拉下脸来,一个九岁的孩子,哪里来的如此之多的天人感应天意以佑,一旁的习泥烈见皇帝不悦,赶忙上前也补了几句贺语,耶律雅里等一眾亦跟著,教耶律延禧心下情绪稍缓了些。 “都起来吧,明日朕再考校你们。” 诸人起身,习泥烈等皆低头不敢言语,耶律定亦是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在那搓著衣角,唯独敖卢斡与余里衍眼睛亮晶晶的看著皇帝,让耶律延禧起了几分兴趣。 “敖卢斡,可是有话要说?” “回父皇,儿臣明年也十岁了,想……想隨父皇一同上阵,见识一番,求父皇恩准。” 耶律延禧原本高兴了一下,却想起来自己此前和萧瑟瑟说过,让她的弟弟萧昱带著敖卢斡来军中歷练一下,就高兴不起来了,他微微嘆了口气,问敖卢斡道。 “哦?皇儿因何生此心吶?” “回父皇,儿臣於太学听史,得知义宗耶律倍少小便与太祖从军,又有顺宗耶律浚七岁隨猎连发三中,再闻陛下亲征大胜,自是心嚮往之,求陛下,带儿臣看看就行。” 一言却教耶律延禧微皱的眉头鬆开了些,联想到这孩子在此前几次见面时和他展示的骑射之术,倒也算说的过去。 “皇儿吶,我族以马上打天下,却不能以马上治天下,懂么,朕曾听闻你去岁瞒了小底读书之罪,如此甚好,平日要多研习些汉家经典,不可只知弯弓射猎。” 耶律敖卢斡赧然,不想如此小事耶律延禧竟然也知道,却也有几分不服气,低声辩解了一句。 “儿臣以为,读书是好事,这才阴纵了那小底,儿臣在太学,文章学的亦是极好的。” 见其一番样子不似作偽,教耶律延禧微笑了起来,所谓小底,即是获罪契丹族人,於法是决不能读书的,只能世代为奴,若要追究起来,也是个不小的罪名。 “稟父皇,儿臣以为,无规矩则不成方圆,四哥此次纵容下人,岂非使诸小底以为读书乃是父皇准许的,儿臣请父皇治此小底之罪。” 耶律定,此时却是站了出来。 你才九岁啊…… 耶律延禧心中感慨,自是有些不耐,隨后却也明白过来,倘若自己还是原来那个昏庸的皇帝,这耶律定一番言语,或许真能戳中心思也说不定,只可惜这副躯壳里,早已是另一个灵魂了。 “余里衍,朕听说你见过萧伯纳了?” 他直接將目光转到了长公主身上,余里衍按例应排第三,然她的两个姐姐牙不里和骨欲均为耶律延禧这荒唐皇帝和宫女所生,因而这位与敖卢斡为双胞胎的九岁姑娘,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长公主。 “回父皇,见过啦,倒也英武,待臣女长大啦,他应可隨臣女一同出征,为父皇建功立业!” 说的耶律延禧一愣,这姑娘当真是萧瑟瑟的孩子…… “你一个女儿家,出什么征出征。” 他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母妃都隨陛下出征,还亲入敌阵射翻女直大军吶,臣女岂能甘於母妃之后!” 这都什么道理,然而看著余里衍鼓鼓的腮帮,一副可爱样子,直教耶律延禧哭笑不得,习泥烈在一旁也笑了起来,转头朝这妹妹道。 “余里衍,那女直人比马还高,比牛还壮,嗜食人肉,你真敢去?” 一言把余里衍给闷在了那,大眼睛眨了几番,终是露了怯。 “啊?……” 天真样子惹的耶律延禧笑出了声来,正要再逗两句,却听耶律定再度上前。 “父皇,习泥烈如此侮辱我契丹祖神,当治其罪!” 满殿笑声戛然而止。 这次耶律延禧是真生气了,也不管一旁连连叩首请罪的习泥烈,走下龙墀到耶律定面前。 “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稟父皇,没……没人教儿臣,只是儿臣以为……” 眼见耶律延禧神色冰冷下来,余里衍却是上前用小手拉住了皇帝攥了的拳头。 “父皇,別生气啦,弟弟只是,只是……父皇,別生气啦。” 这可爱姑娘,教耶律延禧紧握的手鬆开了些,他俯身把余里衍抱了起来,低头再问了一遍耶律定。 “你平时在太学都学些什么?” “儿臣……不在太学供读……平日里,俱由李相教导儿臣。” 耶律延禧又皱起了眉头。 “李相?哪个李相?” “漆水郡王,李处温。” “他不是参知政事么?” “平素里……都……都这么叫他。” 皇帝一阵发笑。 也难怪正牌的北府丞相萧德恭要去投耶律淳了,这朝中,还当真是暗流涌动。 “如此说来,许王也与你一同为李处温教导?” 耶律定见皇帝语言越发冰冷,不知所措起来,只回头看了看许王耶律寧。 而耶律寧嚅喏了半天,竟是不敢答话。 皇帝正欲发作,萧迭里在门外稟报了一句。 “陛下,晚宴已备,请陛下赐宴。” 耶律延禧紧皱眉头看向萧迭里,却见这位侍卫郎君眼光却是瞟向了龙墀之旁,低头垂手肃立的韩昉,这才明了其用意,他长长嘆了口气,挥了挥手。 “朕乏了,且都去吧。” 隨后把余里衍放了下来,揉了揉姑娘脑袋,自转入后帐朝寿寧殿去了。 第9章 马人望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9章 马人望 说是赐宴,实则是一场更为盛大的朝贺典礼。 此前朝见的,只是各系统少部分重要官员,而千余人的南北朝官,则在日落之前於皇帝牙帐外分班次列好,由萧奉先为代表奉上贺词,隨后行舞蹈五拜之大礼。 耶律延禧高坐西方上首,看著一群多已半老的人在那手舞足蹈的,一阵荒唐之感油然而生。 隨后是南府宰相张琳上前,宣答了韩昉早已擬好的皇帝圣旨,俱是些无用之词,耶律延禧听的无聊,则著重看了几眼张琳。 原本宣答旨意的,应是宣徽使,然这倒霉宣徽使却在三个月前被他给免职了,便空置至今,因而只能由张琳暂代,这位宰相身高且瘦,在契丹髭发之外,又留了典型汉家读书人的几缕长髯,確是有几分文官的样子。 隨后才是规模甚巨的赐宴,诸臣僚依照排班图一一落座,由耶律淳举盏上前向皇帝进酒开始,宫人们逐席奉上饼茶,教坊乐舞隨之而起,这赐宴便是开始了。 而耶律延禧只来得及抿一口南朝新贡的香茗,便有礼官舍人提醒著需宣酒令了,他只得起身扬盏,隨后饮下,待他一杯酒入口,礼官舍人方转身朝著眾人高声宣令。 “饮尽!” 则座下千余人,皆举杯盏一饮而尽,由此开始,诸重臣族长等才得上前行七进酒之礼,中间穿插著皇帝给一些重臣宿老御赐亲酒及赐墩官,即將高墩,矮墩,方墩三种代表由高及低等级的墩子,分別赐之。 然不同以往,此次皇帝却是兴致寥寥,哪怕萧奉先花重金自甘州买了个异族舞团回来,也没能提起耶律延禧的兴趣。 直到萧陶苏斡引了宿老马人望上前进酒,这才让耶律延禧正色起来。 “老朽拜见陛下,欣闻陛下旗开得胜,北逐女直,老朽实为陛下贺啊!” “马司徒谬讚了,唯三军用命而已。” 言罢,君臣二人皆举盏尽饮,隨后不待马人望开口,耶律延禧当先问了一句。 “马司徒今岁七十有一了吧。” “劳陛下掛念,確是虚度七十一载咯,不能再为陛下鞍前马后,惜哉。” 一旁的萧陶苏斡接过了话头。 “陛下,老司徒身体却是硬朗著呢,臣听闻陛下益褪水大捷,报喜於老司徒,他可是当即满饮了三杯吶。” 三人皆笑了起来,马人望一边拍著萧陶苏斡肩膀,一边说道。 “陛下休听此子胡言,老朽实老迈矣,倘年轻十岁,必当为陛下分忧,唉。” 耶律延禧心中亦是感慨,十岁还是少了,若这老人年轻二十岁,他何须整天为粮草钱餉发愁。 “马司徒,朕听闻你於中京任度支使时,曾推行募役之法,可否教於朕?” 马人望口称不敢,隨后细细的將募役法讲了开来,虽是与范仲淹之法同出一辙,却多了以临库之法管理募得之钱,又仅针对驛递马牛之役使其法不触贵族,因而得以推行,这让皇帝大为遗憾,低声道了一句。 “大辽並非无人吶……可惜……” 而面前老人却未听清楚,只得復又问了一句,耶律延禧迎著马人望的浑浊双眼,一字一句的吐了出来。 “朕昔日昏聵,竟使马司徒这般良臣未得重用,至如今,悔之晚矣吶……” 马人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皇帝的意思,当即要拜,却被皇帝拦住了,只得作了个揖。 “臣累任显职,又得陛下隆恩赠守司徒之衔,何其荣哉,今萧陶苏斡与我言说陛下大志,臣唯恨此身老朽不堪,不能为陛下驱使,请陛下万勿自轻。” “陛下此前罪己於天下,老臣抄录以后日夜拜读,涕泪俱下,幸哉我大辽,再得明君吶陛下,陛下万勿自轻。” 一番肺腑之言,竟教耶律延禧无端的想起了萧兀纳,一时心下戚戚然。 “马司徒,朕如今若以变法治国,可有良才可荐?” 马人望抹了抹眼角,思索片刻。 “臣昔日曾荐曹勇义与虞仲文二人,可堪大用,而如今陛下若欲肃清吏治,臣还有二人可举。” 耶律延禧瞬间来了兴趣,示意马人望继续讲下去。 “萧陶隗之二子,萧图木与萧辖式。” 皇帝仔细想了片刻,这萧陶隗乃道宗时期重臣,然却被耶律阿思陷害,因而其二子至今仍未任用。 “此二子有何长处?” “回陛下,无甚长处。” 马人望顿了顿,看了一眼萧陶苏斡,隨后朝向皇帝。 “唯述律氏后人耳。” 耶律延禧脑中轰然,此前他梳理后族五帐,一直关注於以萧奉先为当朝代表的,自道宗时得势的拔里氏大房,却完全忽略了在朝中式微,但因世袭保有了强大力量的开国大姓,述律氏。 尤其是述律氏作为少数保留了头下军州封地的贵族,此时拥有最为强大的军州,分布於法库地区,此地世代发展至今,早已成为能与五京任一媲美的繁荣所在,且更重要的是,此地治下瓷窑发达,工商兴盛,正暗合了他反制南朝的策略之一,手工业。 如此若还不能明白这位古稀老人的用意,他这个皇帝就不要做了,耶律延禧当即行了个揖礼。 “多谢老司徒指点迷津!” 马人望赶忙抬起皇帝臂膀,口称不敢,而一旁的萧陶苏斡想了片刻后,又冒了一句出来。 “陛下,若说起来,皇后本亦是述律氏后人,乃与文妃类似,是过继到拔里氏大房的。” 耶律延禧愕然,隨后思索许久,竟是发现这皇帝本尊原也不知此情,不由更觉古怪起来,却又不好意思问萧陶苏斡,毕竟自己枕边人出身哪个世系都不清楚,实在是……离谱了到家了。 再度与两人寒暄几句后,萧陶苏斡引著精力渐乏的马人望下去歇息了,而耶律延禧这边则陷入了沉思之中。 见皇帝於高台上不语,下方诸人面面相覷,亦少了往年的热闹,待耶律延禧发现冷了场面,亦只得再度举杯,將宴席代入到应有的节奏中去。 终是应付完了这漫长的政治秀场,耶律延禧长长出了一口气,正待起身,早等在一旁的萧迭里上前耳语道。 “陛下,东京来信。” 他转头看了眼萧迭里,隨后示意其跟隨自己,一同入了牙帐。 第10章 女直异动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10章 女直异动 “陛下,萧阿鲁不串了两个东京府內官,与几个刺事人,做局自阿疎口中得知,其似与铁驪国女直有所往来,萧昂是否参与尚不得知,然当应少不了萧保先与萧昂於其后。” 耶律延禧悚然,当即亲笔写了密信说了此事,用印后交与萧迭里。 “星夜传给棠古大將军!不惜马力!另外著萧阿鲁不加紧再探,於此事允其自决,快去!” 萧迭里领命,当即衝出牙帐朝侍卫营帐去了,而独在殿中的耶律延禧心中越发担忧起来,復又喊了耶律克虏入帐。 “棠古大將军今日战报再给朕说一遍。” “稟陛下,大將军已抵达铁驪国北部外围,散了拦子马探敌虚实,未曾进兵,回离保所部已深入北境四下袭扰,未遇有力抵抗。” 耶律延禧於殿內来回踱步,倘若铁驪女直有所异动,耶律棠古只带了五千人马,於山地恐难与女直对敌,他已经失去了萧兀纳,万不能再使耶律棠古这面宿將的大旗倒下了。 但如今他远在千里之外,除了著急之外什么也做不了,让他分外烦躁。 萧奉先之子,银牌天使萧昂,女直流亡首领阿疎,东北边境的重要棋子,铁驪国。 三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名字,如今却实实在在的被联繫到了一起。 三者中,萧昂抑或萧奉先,是最不希望女直被消灭的那个,不仅仅是其自女真诸部的贡赋中攫取了不知多少资財,更重要的是若皇帝席捲东北,届时威势已成,则萧奉先虽为朝中魁首,却不如耶律淳一般划地封疆,是断然拦不住皇帝的。 而阿疎则简单无比,回到紇石烈部,继续做他的勃堇,甚至取代阿骨打,成为一个新的都勃极烈。 然这铁驪国,却是断无利益与其中了,甚至若完顏部覆灭,这铁驪国还可因功再扩一扩边境,却又如何与萧昂和阿疎联繫到一起了呢? 他沉吟许久,却毕竟只是个朝堂新手,只得引了韩昉前来,与耶律克虏一併商討此事,將一番细节说明后,萧迭里亦办完了事復返,皇帝便也叫了他前来一同会议。 “陛下,女直用兵颇为不妥。” 耶律克虏当先发声。 “於理,待陛下引了诸精锐正兵回师后,女直此时当应大力袭扰长龙堡与长岭堡,使此二堡不稳,从而切断黄龙府与长岭府之联繫,此乃一举三得之法,可得战略缓衝,可获二堡粮草,可溃回跋之心。” “然攻铁驪之举,除能劫掠一二,註定一无所得,这不符合逻辑。” 耶律延禧点头,这也是为什么他要在长岭府布重兵的原因所在,一旁的韩昉在思索许久后,缓缓开口。 “陛下,可闻安禄山与僕固怀恩之辈乎?” 皇帝一愣,却是没听懂韩昉话中真意,好在韩昉並未停顿,接著说了起来。 “盛唐之时,安禄山以我契丹袭扰为由,向唐廷不断邀功,乃至最终身兼三路节度使,终成大患,而其后的僕固怀恩,则亦引引吐蕃回紇入寇。” “如今陛下亲征大胜,萧奉先等人俱是自危,然那铁驪国……又是否会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回跋部呢?” 一言说透了其中命门所在,耶律延禧终是懂了,萧奉先既无力阻挡他亲征,则在这冬捺钵之时搅动朝局,而铁驪国……看来,吞併回跋部之事,竟然做了个坏榜样。 “养寇自重么……” 他喃喃道。 “但仍不能解释为何是对铁驪用兵,棠古大將军与回离保两路齐出,女直即便击败了铁驪军队,甚至铁驪国阴投完顏部,然其以两部之力,又怎可能抵得住两路大军呢,且这不是给诸熟女直……一个……反面……” 说著说著,耶律延禧呆立在了原地。 许久,萧迭里在一旁开口要问,却被皇帝猛然抬手挡住了。 “不对……不对……完顏阿骨打不是不知战法之人,他不会犯这么大的错误,若是真的三方串联,那么就是故意要引大將军和回离保北上,若將两路主力引走,那么他的真正目標应该是……” “……长岭府……” “迭里!!!快!送信给耶律辟离和耶律余睹,命其留意回跋部动向!命鱉里阿钵疾援长岭府!星夜疾驰!快!!!” 耶律延禧几乎是吼了出来,萧迭里当即回身狂奔,却在两步后又被皇帝叫住了。 “不对!等等!” 皇帝返身取了地图出来,铺在大殿侧间的案几上,耶律克虏取了白瓷摩羯灯上前照亮了行军图,诸人亦隨之凑了过来。 “你们说,若回跋部再生叛心,那完顏阿骨打的目標,有没有可能是寧江州或者黄龙府。” 耶律克虏闻言瞪大了眼睛,隨后在地图上比比划划起来。 “袭击黄龙府与寧江州府,再以游骑迟滯大將军回援,而回离保部远在女直腹地……则长岭府守军就必须西出以救,若回跋部趁机作乱……” 这位於其他诸事上木鱼脑袋的將军,於行军布阵上却是有心得,因而越是推算,手指越是颤抖起来。 “陛下……不无可能……” “黄龙府守军几何?” 却是韩昉问出来的。 “棠古大將军麾下乌古敌烈骑兵合寧江州守军一千,及换俘之军两千,加黄龙府原守军残余千人,约一万三千余人,但要分守两城同时兼顾五国城方向,大將军又调走五千人,加之保障长龙堡粮道分兵及长龙堡五百守军。” “黄龙府城內守军,或不足三千人……” 耶律克虏一番计算,心下更是战慄起来。 “女直若再加以奇袭,黄龙府,或存陷落可能,若黄龙府丟了,则回跋部必叛,且大將军亦被断了粮道,果真好算计。” 耶律延禧接过话来,隨后不再犹豫。 “迭里,遣三位信使持银牌,其一至黄龙府,命守將严加警备,其二至长龙堡后经长岭堡至长岭府,沿途俱要求严加戒备,传信耶律辟离与余睹,命其留意回跋部动向,小心其作乱。” “其三至信州,命其立即整军北上黄龙府,朕不管信州兵齐不齐,一天之內必须凑够三千骑兵,把巡检司的人一併拉去,若还不够把皂班捕役乃至小底,通通给朕拉去黄龙府!快去!” 萧迭里当即出帐再朝侍卫营帐去了,而牙帐內的耶律克虏和韩昉,则迅速的伏在了皇帝此前展开的地图上,两人的脑门均冒出了细汗。 “陛下,那完顏阿骨打竟果真有此深谋么?” 韩昉抬头问道,而耶律延禧並未答话,此间世人尚且不知道,抑或最好不要知道这完顏阿骨打的能耐,但自后世而来的他,却是分外清楚此人是如何在几年內横扫辽境,又南下大宋,一举造就了两个强大王朝的耻辱大劫的。 以区区五千战兵,就已搅的东北天翻地覆,活捉了东北路都统,以疑兵迟滯了南下的耶律棠古,又在他的眼皮底下袭杀了帝师萧兀纳,待大军合围,再摆了个迷魂阵从容撤退。 朝中诸人只作皇帝大捷,唯独耶律延禧自己才知其中凶险。 更何况那里还有大药师奴,张通古,张秉之,和一眾新拔的进士。 他紧皱眉头,深深的闭上眼睛,五指攥紧,重重的锤在了御案上。 第11章 诡局初显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11章 诡局初显 次日,耶律延禧暂时压下了召见各路官员的惯例,毕竟,自南北面官开始,到五京六府和诸四十七一等州节度使,及其他一百零九个二等至五等州,即便分批述政,也需要至少一天时间。 他耽搁不起这一天。 耶律延禧召集了南北院诸臣与东京府將官来到了省方殿,依理来说,军国之事便应与枢密院做些討论,虽东北诸事目下皆由他一言而决,却也不好显得过於独断。 更重要的,是他想试探一下萧奉先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待诸人到齐了,耶律延禧却仍是没有开始议事的意思,正在那与萧迭里低声交谈著,直到一个微胖的身影出现在牙帐门口,眾人望去,竟是让大帐內静了一瞬。 魏国王淳。 “皇叔终於到了,来人,赐高墩。” 耶律延禧当即自龙墀上起身,迎了耶律淳入帐,他刻意未以封號相称,教眾人再度诧异起来,皆面面相覷,却不敢言语。 待耶律淳拜礼后坐在了高墩上,耶律延禧这才缓缓开口。 “诸位,朕前日得报,女直於数日前再度犯境,然其进攻方向却是有些教朕疑惑,乃是兴兵攻了铁驪国,因而召诸位前来,以商討退敌之策。” 一言毕,堂下北枢密院诸人果是无一人答话,一如此前女直急袭信报之时,目光俱都隱隱投向了坐在耶律淳下首的萧奉先,而这位枢密使此时作皱眉思索状,竟亦是未有动作。 最终仍是萧陶苏斡出班,问及了皇帝具体兵力布置,耶律延禧一一作答,但却未把此前完顏阿骨打意在黄龙府的猜想说出来。 毕竟在这些人心中,完顏女直仍然不过是区区小部,不足为提,若皇帝表现的过於忧心了,诸人或许要暗自耻笑他也说不定。 “陛下,当应提防铁驪国或有反心。” 老將萧阳阿站了出来提醒道,耶律延禧点了点头。 “朕也有此一虑,已於昨日急遣信使给棠古大將军了,萧保先何在,你坐镇东京日久,对铁驪国可有了解?” 堂下一人出班,身形肥胖,横肉挤的几乎看不见眼睛了,若非知之在先,断无法將此人与萧奉先亲弟弟联繫起来,正是东京留守,萧保先。 “回稟陛下,於铁驪国,臣也知道的不多,其不过山野蛮国,螻蚁耳,陛下何须记掛。” 语罢嗬嗬的笑著,却笑的堂下诸人噤若寒蝉。 萧保先此生唯有两个嗜好,食肉,杀人。 耶律延禧於龙墀上,亦是微笑起来,目光却定定的盯著这位肥公,眾官或不觉有异,然久伴皇帝身边的萧奉先,却是看出了不对来,转头给李处温递了个眼色。 “陛下,铁驪国朝贡断绝久矣,臣以为其必有诈,当应起大军討之。” “哦?数月前卿不是还说女直撮尔小国不足为虑么?” 皇帝微笑的眼神转到了李处温脸上,这时眾人终於发现不对了,而替代萧保先成为焦点的李处温,瞬间在额头上沁出了细汗。 “陛下天威所至,自是不足为虑,岂不见那女直自陛下铁蹄踏过俱已碾为齏粉,臣实为陛下贺,即便铁驪国叛……” “你的意思,是朕放下冬捺钵,再去亲征么?” 萧奉先闻言闭上了眼睛,微微嘆了一口气,正待要起身出班,却听萧保先瓮声答话。 “何须再劳动陛下,臣愿领东京府大军北上,什么铁驪完顏,臣定当领军一力踏平,哈哈,到时抓了那完顏阿骨打,再挑些好看的女直女子,给陛下献舞祝贺,哈哈,哈哈哈哈。” 耶律延禧的目光渐渐冷了起来,然脸上仍是微笑著,看向了萧保先,而与皇帝同时,萧奉先亦是猛然转头看向了这位族弟。 “不知留守有何破敌良策吶?” “区区女直,陛下多虑啦,臣起大军二十万,漫山遍野的压过去,踩都踩死这些蛮子,哈哈。” 萧奉先当即起身要奏,却被耶律延禧抬手阻住了,皇帝仍是盯著萧保先。 “哦?东京府竟有如此大军?粮草可以为继?” “这多简单吶陛下,教那些汉人渤海人输捐就是啦,尤其是那渤海世族,积粟可是不少吶陛下。” 耶律延禧渐渐收了微笑,俯身向前,双肘撑在膝上,似乎要將这萧保先看的更清楚些。 “那若朕以卿为都统,胜战之后卿以为如何处置吶?” “杀嘛,杀到他们不敢抵抗就行啦,到时让那个阿疎回去当个头领,让铁驪国看著他,这不就行了,哈哈。” 眼见萧保先越说越出格,萧奉先只得强行上前,打断了奏对。 “陛下,请恕臣弟愚昧,铁驪国之危不可不察,臣以为可调集五国部舍利军急援东北,再於东北诸部强徵兵丁,方可制敌。” 耶律延禧看了萧奉先一眼,慢慢的倚回了龙墀,却未回答萧奉先,只在心中暗自琢磨著。 难道,这萧奉先竟是不知其子通过阿疎与铁驪国联繫之事? 正思索著,一位侍卫急匆匆从后帐上前,递了个纸条给萧迭里,萧迭里看了一眼,迅速呈於皇帝,耶律延禧仔细看了两遍,眉间皱的更紧了些。 “陛下,可是前线军报?” 一直未曾出声的耶律淳,终是开了口,耶律延禧思索了片刻,將纸条递迴给萧迭里,隨后示意他將之奉於耶律淳。 萧迭里皱眉復与皇帝確认了一次,才拿著纸条走到了耶律淳近前,而满殿的眼睛,都隨著这张小小的字条在移动,耶律淳接过后,迅速的看了一眼,隨后惊诧的抬眼看了看皇帝。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阿疎失踪,萧昂三骑出东京,西向,疑奔南京。” 耶律延禧看著耶律淳剧变的表情,自己心中亦是惊涛骇浪,却在面上仍保持著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左手支起下巴,揉了揉嘴唇,露了个微笑出来。 他亦要稍微平復下,要以此来止住指间的微微战慄,来稳住抿的发白的双唇,以使自己的声音不至於颤抖。 “阿舅,磨哥如今何在?” 他问著萧奉先,眼睛却在看著耶律淳。 第12章 帝王绝境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12章 帝王绝境 此时不可慌乱,诸事皆无证据,耶律延禧强行按下自己心中的波涛。 他不得不这样,因为事情在朝著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即便他容忍了萧奉先此前於西北的偽报,即便他以皇太叔试探过了耶律淳,他最担心的那个可能性还是出现了,或许耶律淳与萧奉先当真不知情,然情报做不得假。 “犬子此时当应仍在东北,陛下亲征未曾见过他么?” 萧奉先满脸错愕,回答著皇帝,而这个答案,也使皇帝瞬时醒悟了过来。 他干了件奇蠢无比的事,这一问,不仅什么都问不出来,还暴露了自己在监视萧昂,还更加愚蠢的把这个消息送给了自己的族叔。 这根本就是个局。 或许只是想要挑起他和耶律淳之间的犹疑,但自己却蠢到把这个把柄,直接送给了这位掌握著大辽半壁江山的宗室重臣。 蠢不可及!他强行压下自己的心思,余光扫了一眼萧保先,这肥公哪还有刚才的跋扈,脸上一条细缝里射了精光出来,嘴角微微上扬,如此前皇帝盯著他一样,毫不掩饰的盯著皇帝。 就像是在告诉皇帝,你那个小小的萧阿鲁不,在踏入上京地界的时候,就已经在他的掌控里了,甚至,你是否知道萧阿鲁不是否是真的归降於你了? 而耶律淳此时也明白了些什么,转头看了一眼萧保先,当即起身。 “稟陛下,臣有一议。” 耶律延禧此时正满脑子都在想如何反制这个局,想也没想,就应了耶律淳。 “臣保奏一人,可制女直。” 皇帝诧了一瞬,旋即想起了什么,却是晚了。 “臣表奚回离保为奚六部王。” 耶律淳顿了顿,似乎在等待皇帝消化这句话一般。 “奚部诸军精善山地射猎,当可力敌女直,回离保乃当世奚部雄才,可堪大用。” 一步错,步步错。 自己用作与耶律淳的筹码,却在此时为这皇叔先登了,且其所用之词为“表”,而非举荐,这是只有到了耶律淳这个位置,才能使用的词语,意味著他公开表態支持回离保。 而这个词,亦是在向皇帝表达了一个態度。 我看穿你了,所以你要么支持我,要么我支持萧奉先。 耶律延禧这个二十五岁的灵魂,在这些老狐狸面前,实在还是太不够看了。 “臣,附议。” 萧奉先微微转了转眼睛,看了一眼耶律淳,两息之后,从赐座上站起道。 “臣,附议。” 萧保先哈哈笑了一声,再跟了一句。 “臣亦附议。” 隨后,李处温出班附议,再之后是尚未告老的耶律諦里姑,跟著的是素未发声的北府宰相萧德恭,再之后,大殿內附议之声此起彼伏,如一波骤起的浪潮一般。 萧陶苏斡与萧阳阿紧皱眉头左右顾盼,却不知该如何动作,本在皇帝密信里知晓了战后赏功名册的萧陶苏斡,已然发觉风向有异,但思虑良久却无良策,只得朝皇帝看了过去。 而皇帝此时,胸中怒火几欲喷薄而出,仅存最后一丝理智强压著。 耶律淳低头揖手,萧奉先亦低头,眼神却飘到了耶律淳身上,萧保先仍是那副狂妄样子,大大咧咧的直视著皇帝,其余诸人则將头埋的更低。 唯独萧陶苏斡与萧阳阿仍傲立在那。 皇帝看著这两位忠臣,如在巨浪中望见了一块坚硬的礁石。 还不到放弃的时候,远远不到!想下办法,你这混帐皇帝!你已经失去了帝师了!难道你要让朝中最后两个忠臣隨著你陪葬么?! 必须想办法! 自己原本是要在部族议事时来提表功册的,所有的计划都应该是在那个时候集中爆发,但是现在太早了,必须要拖到那个时候。 对了,拖! “皇叔所言即是。” 一言让低头的耶律淳微微皱了下眉。 “然回离保此时正在前线苦战,且此前连克两城,乃为回跋之役首功,朕以为奚部大王之虚职,却是教功臣寒心了,朕早有属意,使其兼领东北路安抚使,同知南院诸事。” “原同知萧陶苏斡,留守上京有功,递补南院枢密使吧,耶律斡特剌致仕后,这南院枢密使空置已久,恰与皇叔南院大王之职一併填补了。” 堂下又安静了片刻,李处温看了看不语的萧奉先,当先出列。 “陛下,臣以为不妥。” “哦?李相说说看,如何不妥?” “臣以为萧陶……” 几个字吐出,李处温才惊觉皇帝此前称谓,当即俯伏在地。 “陛下说错了,臣,臣乃参知政事。” “德恭,他说朕错了,你以为呢?” 方才还出头附议的萧德恭,亦是一身冷汗。 “陛下说笑了。” “哦?你也以为朕在说笑么?” 一旁的萧奉先紧皱眉头,正要出列,却听身后一声洪亮声音响起。 “陛下,臣请陛下治李处温僭越之罪与大不敬之罪!” 却是萧陶苏斡。 “陛下问之,李处温答之,何为僭越,何为大不敬?” 一直立在侧面的萧嗣先却是缓缓发话了。 “时下人皆称李处温为李相,此为共知,且李处温竟以之为惯例,如何称不得僭越?自行默认却又当廷指责陛下说错了,不是大不敬又是什么?” 萧陶苏斡侧身答道。 “我大辽自太祖以来……” 萧奉先亦转身朝向萧陶苏斡,然刚说了两句就被龙墀上的皇帝高声打断了。 “朕,召的是南北府军事主官,及东京府將官,不知守司空於此间有何要务?” “臣隨侍於枢密使身侧,亦忧心前线军事,因而前来,请陛下念臣心繫国事,恕臣无罪。” 这一番张扬的发言,教耶律淳都愣了下,转头看了看这位胆大包天的守司空萧嗣先,守司空乃是个虚职,並未领实权,其列席军议,且如此发言,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僭越与大不敬了。 “如此看来,朕却不好治你的罪了?” “臣,惶恐。” 然其人,却哪有半分惶恐之色,只是微微頷首,面朝皇帝,脸色如古井无波。 “陛下!请治其罪!” 萧陶苏斡俯伏在地,高声道,萧阳阿亦隨之附和。 然,仅此二人而已。 看来,今天是难以善了啊,自己这个暴君,是无论如何都要做了,耶律延禧心中苦笑著,目光已经开始从大殿正堂移开,转向右侧的耶律高八。 “陛下。” 落针可闻的省方殿,突然响起了一个清越的声音。 “臣,附议。” 第13章 仓促之局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13章 仓促之局 “萧嗣先偽报西北军情在先,暗中联络七位节度使在后,其亲笔书信俱为证据,请陛下治其罪!” 一言鏗鏘落地,使得大殿在片刻死寂后如沸水一般翻腾起来。 “何人竟如此大胆!当廷诬告大辽重臣!” “司空嗣先为国操劳,你不过区区中丞司侍御使,有何立场出班诬奏!” “陛下,请治其欺君之罪!” …… 一时怒斥之声四起,然萧奉先却仍低著头,却咬住了嘴唇,而萧嗣先则皱著眉头看著讲话之人,其余如李处温,萧德恭等,俱都原地沉默,独耶律諦里姑,惊诧的转头看著班列末尾的那人。 耶律大石。 皇帝长嘆了一声。 只得提前了,只是確实猝不及防了些。 耶律淳抬眼看了看皇帝,復又低下了头,缓缓坐回了座位,再不言语。 “陛下,书信笔跡,俱可偽造,此子居心叵测,臣请押其至夷离毕院,一问究竟!” 萧嗣先出列上前,俯伏大拜道。 “哦?这么说,你是不想一同前去夷离毕院咯?” 既定了主意,皇帝便也不再遮掩了,直直看向萧嗣先。 “陛下,要说给三公定罪,是否要待部族议事而决啊,臣以为,当廷就想治罪,草率了些罢。” 萧保先高声道,一时压了诸臣的低声议论,使大殿再度安静了下来。 “萧保先!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萧阳阿怒道。 “我的身份?我为皇帝臣子,东京留守,为陛下镇守国门,直言进諫,有何不妥?陛下不是在罪己詔里说过,百僚士庶,皆得极言时政得失,我有何罪啊?” 耶律延禧气极反笑,摇了摇头对耶律高八做了个手势,这殿前检点当即走上御前,眾人瞬间安静了下来,而萧奉先见此终是忍不住了,刚要开口,却见耶律高八並未上前拿住萧嗣先,而是在御前转身,朝皇帝拜礼,隨后面向群臣。 “萧嗣先欲收买於我,书信十三封皆在,可供大夷离毕辨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信口雌黄!我何曾致信於你!” 萧嗣先当即大怒。 “为你送信之人,乃萧景,已被拿下,俱都招认,你可还要抵赖?!” “我不认识什么萧景!” 见萧嗣先还欲挣扎,耶律延禧转头看了一眼萧迭里,其当即会意,上前开口。 “陛下身边七位宫人,三名小底,均为你所收买,陛下早已命我监视之,並宫帐军中两名详稳,一名將军,俱为经你授意安插,还不知罪么?” 至此,萧嗣先终是不復此前囂张之色,面色惨白的呆立原地。 “启稟陛下,臣请召集部族议事,以八议之制再论其罪,萧嗣先乃当朝三公,且为陛下外戚,既当议亲,亦当议贵,还当议功。” 萧保先眼见兄弟彻底落於下风,当即出列,语言也再不復此前粗鄙,高声论著。 “荒唐!八议乃是公卿议事,何曾与部族议事相干?况这萧嗣先不说欺君偽报,结党营私,收买陛下殿前检点,於陛下身边安插眼线,还敢渗透陛下宫帐军,此为谋反大逆之罪!於十恶大罪之中亦是首罪!何须八议!何况不过是个守司空,当真以为是实职三公么!” 说罢,萧陶苏斡俯伏在地。 “陛下,臣请陛下召大夷离毕!” “准!” 隨后一名侍卫迅速於一侧出列,甲叶鏗鏘声中出帐远去了。 “陛下,还有一人愿与臣一同指认!” 耶律大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再度响起。 “哦?何人吶?” “回陛下,大常袞,耶律諦里姑。” 这位宗族宿老,此时哪还不知自己著了皇帝的道了,这耶律大石,从最初就是皇帝投下的暗子,以耶律延禧的诸多真实情报和布置,贏得了自己的信任,又以宗室之名,渐渐成为了他的心腹。 甚至自己在不久之前,还与这耶律大石商討著以退为进,脱开大常袞这个负责宗族事务的杂职,去谋个实权显职,添一添耶律阿思致仕后的空缺呢。 但现在,由不得他了,对比於萧嗣先,耶律大石知道他的事情可是更多,多的多。 “老臣……愿指认。” 隨著耶律諦里姑俯伏大拜,这一场殿前斗爭,终是暂时落下了帷幕,萧奉先未曾再辩解,他也知道,自己保不住这个弟弟了。 有意无意的,他的目光瞟向了状作假寐的耶律淳,眼中神色复杂,却又没办法在大殿之上做什么动作。 殿前诸人,在耶律諦里姑大拜之后,皆是管住了眼睛和嘴巴,如同石像一般。 如此许久,大夷离毕萧查剌到来,萧陶苏斡与耶律大石,並耶律高八等,將萧嗣先诸般恶行一一告之,这位刑狱之首,大辽法官,毫不犹豫的命隨行而来的敞史將其带走了,而所涉诸人,亦与萧查剌一同前去待问。 萧嗣先未再挣扎,只是在被带出牙帐时,回头远远了看了一眼萧奉先。 耶律諦里姑並未供出萧奉先如何,皇帝此时亦不需要他的供述,他知道,这局本就是个仓促之局,与萧奉先彻底撕破脸后,如何收拾残局才是他目下考虑的,即便明知诸事都是萧奉先在其后,但当下朝堂,还不能乱。 他的掌控力还远远达不到这个地步,比如在那与萧陶苏斡怒目对视的萧保先。 而这边的萧奉先头低著,但终是藏不住紧皱的眉头和颤抖的嘴唇,耶律淳瞥了一他眼,起身朝向皇帝。 “陛下,臣请奏。” “皇叔请。” “如今我大辽边疆不稳,为国本计,臣愿为陛下前驱,发山南八营北上,以防女直反扑。” 这却教耶律延禧诧异了起来,过早发动对萧奉先的清洗,最大的隱患所在,乃是萧保先的东京府,至於其余几个节度使,却难成什么气候,如今耶律淳主动请缨,或许是再度將他的势力扩张到东京府,但却是解当前之局的最优之策了。 若自己此时强行接管东京府,直接卸了萧保先的留守之责,必然是要出乱子的。 皇帝思索同时,堂下的萧陶苏斡亦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然这位老臣却比皇帝要果决一些。 “陛下,臣附议,魏国王淳乃国之栋樑,以之为盾,定可无忧矣!” 见萧陶苏斡亦同意此举,耶律延禧便不再犹豫了,当即下令。 “擬旨,著山南汉八营即刻北上,驻守回跋前线侧后,以防女直突袭。” “臣,领旨。” 耶律淳俯伏大拜,再度起身,正迎上了耶律延禧的目光。 他笑了笑,把仍在他手上的纸条,团了一团,隨手扔在了身侧。 似是在说,这是耶律家的天下,斗可以,乱,不行的。 耶律延禧读懂了这个笑容,亦报以一笑,隨后看向了耶律淳身后的萧奉先。 “奉先吶,却要枢密院送一面金牌出去了,不知枢密使意下如何?” 第14章 三臣共解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14章 三臣共解 萧奉先低头应下了皇帝的旨意。 他並非愚蠢之辈,他知道耶律延禧这是给他留了最后一线。 今日时局,实是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他不明白萧保先为什么突然发难,也完全没料到皇帝竟然在暗中掌握了这么多证据。 他知道皇帝变了,自上次耶律延禧亲征离上京前,闯入他府里之后,他其实已经收敛了许多,但他在皇帝身边的信报,如今来看都是假消息,自己渗透了皇帝身边,而皇帝又如何没有渗透自己。 这个半年之前还如在自己瓮中的耶律延禧,如今,已经成为了端坐在龙墀中的帝王。 他微微嘆了一口气,龙墀上的耶律延禧,几乎同时亦是嘆了口气。 只是两人心境,大为不同。 “朕,本意是与诸位论一论前线战事,不想竟发展至此,教朕实是……失望。” 他望著牙帐门外连绵的帐篷,再度长嘆。 “唉,散了吧,来日再议,却是劳累皇叔了。” “老臣这就遣信使星夜疾驰南京发兵,劳烦兰陵郡王请金牌了。” 萧奉先沉默的点了点头,隨著耶律淳去了,诸人亦隨之散去,只留了萧陶苏斡,萧阳阿,耶律大石三人在帐內。 “大石吶,此一番,你居功至伟,苦了你了。” “臣请陛下治罪!” 耶律延禧走下龙墀,上前扶起了俯伏的耶律大石,细细看著这汉子。 “也差不多了,朕本就是想在冬捺钵后把你自此间抽离,將你做个暗子,实在是大材小用了,教朕汗顏。” 耶律大石自然是一番谦让,皇帝拍了拍他,隨后看向了萧陶苏斡。 “萧奉先今日之举,朕实在是没看明白,陶苏斡你如何看待?” “回陛下,老臣亦觉此事蹊蹺,那萧保先平白无故的借题发挥,且观萧奉先表现,其好似並不知情?” 两人一时陷入沉思中,而萧阳阿隨后接了一句。 “陛下,老臣倒是觉得,其应是有备而来的,试想,若无陛下此前诸般准备,和於其朋党间盘亘半年的大石揭发,今日之局,又是什么后果?” 一言倒是点醒了关键。 “如此確实,倒是老臣身在此间忘了全貌了,若使其得了势,则陛下於其威逼下,或许不得不同意其领兵北上,如此应是其真正目的。” 萧陶苏斡恍然,而耶律大石则接过了话头,讲起了他身在耶律諦里姑身侧方可了解到的信息。 “陛下,此事有可能是萧保先擅自为之,据臣了解,这萧保先自视甚高,且歷来跋扈,即便是萧奉先也不太能驾驭的了此人,陛下当要留心此人做出什么不当之举来。”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回首想要喊萧迭里,却忘了其此时正在夷离毕院,只得遣人去叫耶律克虏。 “只是平白让朕这位皇叔白白占了两个大便宜。” “陛下,老臣……倒是觉得,魏国王淳于此事上,未必如陛下所想一般。” 皇帝诧异,转头看向萧陶苏斡,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魏国王淳看似得了两利,然陛下细思之,其一则这回离保,虽教魏国王抢了表其为王之功,然陛下再加恩其上,如此一来,是否將回离保本是萧奉先提拔这一底色给彻底掩下了呢?” “更何况回离保如今为陛下所用,其功考所在,陛下自是一言以决,又怎可能投向魏国王麾下呢?如此反倒是提前为陛下提拔回离保扫清了障碍,无非是要不要再多领两个职衔而已。” “其二,魏国王淳请命兵出东京,既解了陛下燃眉之急,作与陛下同气连枝之態,又是否可以理解为……魏国王淳,是在向陛下示弱呢?陛下,魏国王只提了出兵,既未曾说要入驻东京府,又未曾討要东京留守之职。” “陛下可试观之,若其驻屯於东京府外围,不入城池,则陛下再提一新任东京留守,看其动作,或许就明了其意了。” 耶律延禧闻言细细思索良久。 “你的意思是,魏国王淳这是在表忠?” “老臣以为,或有此意,陛下可留意其动向,即可知晓。” 皇帝点了点头。 “朕此前曾试探於他,也不知是不是做错了。” 萧陶苏斡微微笑了起来。 “陛下,老臣胡言乱语,先请陛下恕罪了。” “这皇家之间,若无爭斗,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陛下试想先帝时期皇太叔叛乱,若非……先帝过於纵容那耶律重元,其岂敢作乱?兴宗也好,先帝也罢,若都如陛下一般,时刻提醒敲打耶律重元,老臣以为,他未必有那个胆子行刺先帝了。” 耶律延禧也笑了,拍了拍萧陶苏斡的肩膀。 “你的意思是,朕那皇叔是故意在眾人面前与朕相斗,然其目的却是在助朕瓦解萧奉先朋党么?” “或许,正是如此。” 皇帝沉吟许久,隨后抬头看向帐外。 “希望如此吧,朕只是担心,或许皇叔未必有什么想法,然他身边的耶律白斯不与耶律章奴,或许还有更多臣僚,未必作如此想。” “陛下,此亦是臣想说的。” 耶律大石开口道,五个月未见,这位被耶律延禧专程寻找的年轻人,似也变的沉稳了许多。 “如臣此前奏报,那萧德恭私会耶律章奴,似乎並非为了投靠魏国王淳,萧迭里通过宫人將此信息故意传递给萧奉先后,其与萧德恭似乎爆发了激烈的爭执,此后耶律諦里姑返回府邸与臣相商,言说两人所图之事不小,因而生了退意,但未曾与臣明说其因为何。” “陛下,或许可与大常袞確认一番。” 此一言却教一旁的萧阳阿诧异了起来。 “嘶,这倒是怪了,萧德恭为魏国王淳的岳丈,与耶律章奴私下议事本就奇怪,且萧德恭属孝穆一系,与萧奉先的得里底一系旧怨颇深,两人党同就已是令人费解了,怎会与之谋些什么大事呢?” 耶律延禧想了片刻,也理不出什么头绪来,只得將此事暂时放到一边。 “看来总是要问问这大常袞了,但今日总之,算是搬了一块大石头起来,如此,朕的盐政榷场整治,亦是轻鬆一些了,虽尚且不能解释为何萧昂要与阿疎勾结,以及铁驪国之立场,但总算稍鬆了口气。” “诸位,便与朕一同用午膳吧,於奚部诸事,朕还要与阳阿老將军討教一番,前线军报也差不多要到了,到时与朕一同参谋参谋。” 耶律延禧走到一旁,將耶律淳扔在地上的纸团揣回怀里,引了三人慾要转入帐后。 “陛下,老臣老啦,却是要歇息歇息,再说陛下,怕是躲不开那几位呢。” 萧陶苏斡半憋著笑,示意皇帝朝帐后看去,只见余里衍领著耶律敖卢斡与耶律定,露了三个小脑袋在门口,正忽闪著眼睛看著此间。 耶律延禧正要招手,余里衍却被揪著辫子拉了回去,门口露出了萧瑟瑟的俏脸,吐了吐舌头又缩了回去。 第15章 军学馆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15章 军学馆 到了寿寧殿,耶律延禧终於知道这几个孩子跑来看什么了。 元妃拉著尚食局,依照此前耶律延禧所创造的吃法,又搞了一锅涮肉汤锅出来,只等他来开宴,把孩子们急的团团转,这让皇帝在结束了一上午的激烈斗爭之后,终是露出了轻鬆神色。 给皇后和余里衍亲手调了酱料之后,奉御捧了一碗亮红色的油脂上前,尚未开口,一阵混著药草香气的辛香便扑进了耶律延禧的鼻子里。 “陛下,请用藙,乃以茱萸籽所制辣米油。” 当即就把耶律延禧眼睛给看直了,正待接过,奉御又补了一句。 “陛下,此物食多则苦,不可多加。” 虽是打消了几分期待,但耶律延禧还是接过来,以箸尝之。 一股辛辣的味感直衝头顶,但闻起来並无辣椒的呛鼻之味,且辣度弱了些。 但用作涮肉酱料確实足够了,皇帝大喜,当即取了玉盏开始调製起辣味版胡麻腻来,惹的萧瑟瑟好奇上前闻了闻,旋即皱著琼鼻跑开了,待片刻后,耶律延禧调製好了,涮了肉片蘸了一口,舒服的哼了一声后,这好奇姑娘难免復又凑上前来。 然后耶律延禧餵给她吃了一口。 就给辣跑了。 然后一小会,又悄悄溜了回来,大眼睛目不转睛的盯著,耶律延禧无奈,只得给她也调了一碗。 一大家子就在嘶哈声中风捲残云般消灭了几大盘羊肉,也令耶律延禧紧绷的心弦终於放鬆了下来。 “陛下怎会想出此等奇妙的吃法呢?” 萧瑟瑟拉著元妃在那嘀咕著,萧贵哥只是抿嘴笑,並未接话,倒是皇后看了看这两个已然如胶似漆的妃子,素来少有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还有更多吃法你们还没见识过呢,耶律延禧一边自得的想著,一边却看向了正与耶律定玩耍的余里衍。 这姑娘怎么和耶律定混到一起去了? 习泥烈侍卫在皇帝身旁,亦顺著眼神看向了弟弟妹妹,略想了一下,开口对耶律延禧说道。 “陛下昨日责怪了秦王定之后,这孩子背后偷偷哭了好一场,被余里衍看见了,就一直拉著他和敖卢斡一起玩。” 耶律延禧讶然,转头看了一眼习泥烈,这位排行老大,却无大皇子之名的习泥烈,还想要说什么,但看著皇帝的眼睛,终是没有再说出来。 耶律延禧大概也能猜到习泥烈想说什么,思索了片刻,他將耶律定叫了过来。 “自明日起,你仍到诸王文学馆学习,无需再找李处温了。” 本就嚇的头都不敢抬的耶律定,闻言更是无措,偷偷看了看正忧虑的注视著他的萧贵哥,半天没敢接话。 “父皇,文学馆教的都是些之乎者也,我想学兵法!待长大后隨额吉一齐为父皇征战!” 见哥哥尷尬,一旁的余里衍半是撒娇半是解围的把话接了过去。 一下就把耶律延禧正在酝酿的怒气给打断了。 “你这孩子,你的额吉是读诗书在先,你见哪家公主领兵出阵了。” “有啊,大唐平阳公主亲率七万娘子军东征西討威震关中,以军礼安葬,我大辽自应天皇太后以来……” 然后这孩子就又把辽代那些赫赫有名的太后妃子拉了个名单。 “父~~~皇,陛~~~下,女儿不想读书,女儿想做將军公主~~~” 被逼的无奈的耶律延禧,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萧瑟瑟,正在那和元妃偷偷笑的文妃,见皇帝看过来,当即端正了神色。 “余里衍,不可胡闹!不读好书怎么学兵法!” ? 好像哪里不太对? 但好歹是把余里衍说服了,小丫头歪著头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那好吧,女儿好好读书,但母妃要教女儿骑射!敖卢斡都能在驰马上连射三箭了!” 耶律延禧扶了扶额头,这妮子没救了。 一番闹剧后,他又把目光集中到了耶律定身上,但方才的一点怒气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 毕竟他在前世哪里来得及做父亲,而略微想了想,自己却又对这孩子生什么气呢,错又不在孩子身上。 “克虏,来。” 在旁边等了许久的耶律克虏,闻言上前。 “以后你负责教秦王骑射,另外你早前在太学都学的什么?” “回陛下,论语,孝经,四书五经等。” 全是文科啊……耶律延禧心中嘀咕著。 “术数和……工学呢?” 他原本想脱口而出一句物理,立即想起此时哪有什么物理化学,只得胡诌了个工学出来,教耶律克虏愣了好一会。 “呃,陛下……这些都是杂学,太学不教的。” “那你的兵法从哪学的?” “回陛下,臣自学的。” 怪不得只会练兵不会布阵,耶律延禧此时终是腾了精力出来,开始意识到自己这个皇帝真正的价值何在了。 “不懂术数不识天文,只能做將,做不了帅,朕问你,三千军队行军十五日所耗粮草几何,需徵发多少民夫,疾驰一日需多补多少豆料?” 耶律克虏又愣了,他一个领兵將领哪需要算这些,但旋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臣明白了,臣会去太史局求教。”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心中萌发出建立专业教育体系的想法来。 “朕想建个……军学馆,从最底层的军校將领开始,分类培养,朕不需要这里面出什么天才將领,而是要让军中的將领明確知道该做什么,该怎么做,你觉得如何?” “军学馆?” 耶律克虏虽在政治上一窍不通,但涉及领兵作战之事,却是自有他的敏感度的。 “臣明白了,陛下此举当可使我大辽铁军无往不利,只是其费时费力,未必能推广开来。” “想想,要推广的,至少宫帐军中要推广。” 耶律延禧心中浮现出另一个想法。 或者只在宫帐军中推广。 思忖片刻,还是没有说出来。 “想一下,过几日朕召集几位老將来议一议。” 耶律克虏领命退下了,皇帝转头看向耶律定,语气柔和了许多。 “此后隨著克虏学骑射,回诸王文学馆认真学正学,听到了么。” 耶律定抬头看了看皇帝,见耶律延禧眼含微笑,终是大胆了些。 “儿臣遵命。”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隨后左右寻找著耶律寧,却见耶律克虏去而復返,身后跟著个信使。 “陛下,前线急报。” 皇帝当即夺过信件,撕开护封印扫了一遍,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第16章 朕要造反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16章 朕要造反 “黄龙府粮队被劫,女直军队出现在寧江州府附近。” 耶律延禧一边回头示意皇后带著孩子们退下,一边將军报递给了耶律克虏,隨后看向信使。 “细说一下。” “回陛下,此战乃是巧遇,黄龙府守军五百人本是护送粮秣北上,送粮至棠古大將军处,然刚过寧江州府不久,遭遇一支千余人女直骑兵,护粮队仓促应战,然寡不敌眾,五百人仅逃出一百八十余人,马橇队被劫。” 耶律克虏自然明白这封军报背后潜藏的意思。 皇帝猜中了,完顏阿骨打果然是要攻寧江州府或黄龙府。 “陛下,粮队被劫虽是不利,然女直动向因此提前暴露,寧江州府与黄龙府必將提前警备,亦使棠古大將军早知其动向,以挥军南援,总还算是有功。” 耶律克虏分析道,但耶律延禧却有几分不解。 “你说是巧遇?如何巧遇的?” 皇帝问向信使,心中並未因耶律克虏的分析而稍缓,反而更加疑惑起来。 “回陛下,那女直骑队並未埋伏,乃是走的官道,正面与粮队撞上了,待抵近了粮队才发现是女直人马,而女直一方亦是两列行军阵列,没有整队就发起了进攻,逃回的兵士言说,当时场面混乱无比,乃至难分彼此。” “官道???” 耶律延禧诧异起来,女直军队走大辽官道,大摇大摆的向寧江州府进军? “完顏阿骨打这是想干嘛?” 他喃喃自语著,但毕竟在此世间浸淫尚浅,一时竟想不出这完顏阿骨打的目的,但他知道,这位原本建立了金朝的开国皇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陛下,要说只是为了断粮道,也不需要如此明目张胆吧,若说其意在寧江州府,则更不应该走官道了,臣觉得此事蹊蹺。”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这耶律克虏在自己身边久了,也是发现这完顏阿骨打狡诈,不再如此前鲁莽了。 ……不再如此前鲁莽了…… 皇帝猛的抬头,双目虎瞪,转向信使。 “寧江州府守军將领是谁?” “回陛下,耶律谢十详稳。” “其人性格如何?” 信使思索了片刻。 “回陛下,臣久在黄龙府,只是听闻,言说谢十详稳勇猛无畏,性烈如火……” 这下不仅是皇帝和耶律克虏,连信使都反应了过来,愕然的抬头看著耶律延禧。 女直此举,意在引黄龙府守军出战! “银牌急递还有多久能到寧江州府!” 耶律延禧急切的问道,但他自己心中也知,昨日萧迭里才派出信使,驛站换马日夜疾行也需要三天才能到黄龙府,再至寧江州府又要一天。 而当前的军报,已经是五天前发生的事了。 耶律克虏也知道皇帝这是心中急切才作此问,因而也是紧皱著眉头只是看了眼耶律延禧,没有答话。 “若耶律谢十鲁莽出战,则寧江州府便与空城无异,女直暗伏大军,一战可毕矣……” 耶律延禧喃喃道。 “陛下,这女直竟真的就不顾自己大后方的回离保都统,一意南下么?” 耶律克虏心下亦是震惊,既被军报背后潜藏的可能性震惊,亦被皇帝竟然当真猜中了女直动向震惊,且同时,又如何不被女直如此孤注一掷的魄力所震惊呢。 “若寧江州府出事,则铁驪国见大势在完顏部一侧,未必不会倒戈,而女直甘冒如此风险,想来回跋部……如今已经夺了长岭府了,回离保部与棠古大將军所部,皆是危局。” 耶律延禧用力的闭上了眼睛,长嘆了一口气。 “克虏,整军吧,朕等到明日军报,战局若无好转,则后日一早开拔。” 耶律克虏领命,引著信使出去了,寿寧殿前,只剩下了耶律延禧。 “阿骨打啊阿骨打,就特么不能安分几天么……老子屁股还没坐热,就被你一个电话叫回去上班,大爷的……” 或许出格的两句,能让他震颤的心口略微平復一下,也正是因为这个出格,才让他知道,歷史中的完顏阿骨打,就是以寧江一战,开启的席捲大辽之役。 他已经奋力的去弹压了,但终究还是阻止不了歷史的车轮么…… 深深的无力感將他包围,一如最初坐在井沿上的荒唐皇帝一般,抱著双膝將头埋了进去,前后摇摆著。 直到一双柔夷从耶律延禧身后將他围抱在怀,温软的身子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陛下,臣妾在呢。” 耶律延禧转身,看了看萧瑟瑟忧虑的眼睛,笑了一下,將她拥在了身前。 “没事,朕就是烦透了,女直也烦,朝中这些人也烦,教朕不得安寧。” 萧瑟瑟一手捧著皇帝的脸,巧笑嫣然。 “陛下是皇帝嘛,若皇帝不烦,这大辽可就烦了,陛下常说以万民计,可系万民於一身,怎会不烦呢?” 一言勾起了耶律延禧的嘴角,苦笑著用后世拥抱的方式將萧瑟瑟贴在了胸前,惹的耳朵贴在皇帝鬢间的文妃,脸都红了些许。 良久,耶律延禧拍了拍萧瑟瑟后背,將她抱下放在身旁,唤了个不敢抬头的侍卫上前。 “去请魏国王淳,萧陶苏斡,萧阳阿,最后去找下大夷离毕,若萧迭里诸事完了,则让萧迭里速速来朕这里。” 侍卫领命要去,却听皇帝又补了一句。 “把萧奉先也请来吧。” 待侍卫走远了,一旁的萧瑟瑟补了一句。 “陛下,让几个孩子也跟著听听吧,也能学习不少呢。” “孩子?习泥烈和伯纳他们几个么。” 萧瑟瑟用力的点著头,耶律延禧想了想,又招了个侍卫,使其去请萧伯纳,萧庆,萧仲恭三人,再转头看向萧瑟瑟时,却见这姑娘也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所以孩子里面,也包括你?” 这將军妃子更加用力的重重点了下头。 “嗯!” 教耶律延禧好一阵无语。 “后宫不得……” “陛下那是迂腐的南朝,我朝自应天皇太后……” “停停停!” 老祖宗哟,您这都做了个什么榜样这是,无奈的耶律延禧只能应了萧瑟瑟,一脸生无可恋的走向了省方殿。 手里攥著那封信报,然心中却轻鬆了许多。 总是要面对的。 就不信你一个阿骨打真就能反了天了! 哦不对。 是朕要造反。 反了你这歷史洪流! 第17章 马蹄军议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17章 马蹄军议 一应七人並一个將军妃子,在耶律延禧简短的敘述后,俱都惊讶,然几人的惊讶所在却是不一。 耶律淳与萧奉先,几乎把皇帝小题大作写在了脸上,一副在思索耶律延禧意图的表情,甚至萧陶苏斡都稍显迟疑,欲言又止,而三个年轻的则没想太多,纷纷请战出征,算到最后,居然只有木鱼脑袋耶律克虏是眾人里最清醒的。 至於萧瑟瑟……大多算个皇帝掛件,无人在意。 这教耶律延禧有些无奈,唯独一旁的韩昉在那算著粮草余量与消耗,算是稍微给了皇帝一点安慰。 “陛下,信州与东北路诸州粮草若均顺利转运,加之陛下此前自上京转运,合计约十二万石粮秣,可支撑黄龙府,寧江州府,及长岭府一线至来年六月,但目下棠古大將军五千人在外,粮秣消耗或要多加两万石左右。” 韩昉细细將士兵口粮与战马豆料算了一遍,报出了耶律延禧最不想听的数字。 “也就是说,朕如果明日领兵东进,就需要从中京或者东京调粮了?” 韩昉点了点头。 “並且陛下所部,皆精锐战马,人数虽少,但豆料乾草消耗极巨,臣恐中京府储备未必足够。” 谈及后勤,耶律克虏也补了一句。 “陛下,战马马蹄磨损亦是问题,一般宫帐军还好,但铁林骑卫和子弟骑兵战马的磨损较大,恐难以续战。” 一言教耶律延禧愕然,马蹄磨损? “战马没有钉马掌的么?” 这个问题把殿里所有人都问愣了,最终还是耶律克虏硬著头皮问了句。 “陛下,何为钉马掌?” 才教皇帝明白过来,原来这个时代尚且不存在马蹄铁,因而重甲骑兵的战马几乎就是纯耗材,作战一段时间就必须休息,不然过度磨损的马蹄,就会导致战马失蹄,惊诧过了,他迅速取了纸笔,勾勒了个马蹄铁的形状。 一旁的耶律淳见状自语了一句。 “木涩?” “陛下所绘有些不同,虽似木涩但更……” 萧陶苏斡接过话来,但又皱了皱眉,但耶律延禧此时顾不得许多,画好了就脱口而出。 “高八,来!” 却是忘了此时耶律高八仍在夷离毕院,便只得喊了个內侍直长,然后朝向了韩昉。 “公美,速將此图交於器物局,寻一匹战马,以其马蹄形状以铁锻造,以铁钉嵌入,铁钉多长著群牧使司马官来定,哦对了钉马掌之前要用刀具先將马蹄削平,快速,明日之內朕要见到,克虏你也去。” 两人领命出了牙帐,风风火火的朝殿前都点检司去了,器物局本就是专司皇帝禁卫诸装备的机构,聚集了当前大辽最好的匠人,此物简单,想来应不需太久。 耶律延禧到这个时候才慢慢发现了这个时代技术层面的落后,之前数月,他几乎都在被事情追赶著,尚且不能適应在这种快速的节奏中將自己代入进来,现下他终於开始习惯於这个皇帝的身份了,才发现了此间存在的诸多问题。 然这个举动却把诸人都愣在了一旁,站在最后方的萧奉先,眼中惊疑之色愈发明显起来,但耶律延禧顾不得他了,返身回到了地图旁。 “刚才朕说的是最糟糕的情况,但若往好了想,棠古大將军及时回援,铁驪国与回跋部並未叛乱,这寧江州府必然也要遭受损失,则棠古大將军一路在需兼顾两城防卫,和长龙堡防卫前提下,其兵力恐难兼顾五国城方向。” 一言將诸人注意力终是聚焦回了战事上,耶律淳思虑片刻后开了口。 “陛下,可临时抽调渤海诸军北上,自东京府运粮。” “皇叔所议朕也想过,然南京的汉八营若驻扎东京道,亦要消耗粮草,东京府库存可够?” 语罢,皇帝將目光投向了萧奉先,但这位枢密使,却是眉头紧皱,欲要张嘴,但没说出什么来,耶律延禧无奈,只得遣侍卫去请萧保先了。 “陛下,不如自渤海世族捐输,留守保先虽……” 耶律淳顿了顿,瞥了一眼不语的萧奉先,还是讲了出来。 “萧保先所言虽狂妄,却也是事实,渤海世族於东京道经营日久,其资財……” 没等耶律淳说完,耶律延禧就先摇了摇头。 “皇叔,非是朕不想,乃是於现阶段不能啊,前方起战事,若后方再压迫过甚,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以大辽当前之实情,恐將为大患。” 皇帝微微嘆了口气。 “不到逼不得已之时,就暂不提此事了。” 耶律淳看著耶律延禧,缓缓点了点头,然目光中,却混杂了很多意味,既有审视,又似乎有几分……欣慰。 “陛下,莫如再行此前盐贷之策,与之借粮?” 这次是萧陶苏斡,皇帝抬头,马上反应过来,自己还欠这位老臣三万贯。 心中差点哭出声来。 “可用一次,不可用第二次,朕原本是想借冬捺钵之机,整顿盐铁政与榷场,以期能充盈国库,只是又被这完顏阿骨打给搅乱了。” 说者或许无心,听者却是有意,耶律淳当即再度抬眼看著皇帝,而萧陶苏斡眉间一皱,余光瞄了一眼萧奉先,只见这位枢密使面上闪过一丝错愕,復又低下了头。 “陛下,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一阵沉默中,萧瑟瑟却是在皇帝身侧出声,皇帝转头看了看欲言又止的將军妃子,隨后略有些尷尬的挠了挠头,转头快速扫了殿中诸人,见竟是无一人有什么惊诧姿態,便也只能点头允了。 “陛下,如今米粮尚且够用,且未及算士兵自带炒米肉乾,核心所在乃是战马豆料,若东北路目下只需强守,遣精锐步军即可,未必要动用陛下亲军。” 这倒是切中了一个盲点,契丹人在数百年间,早已习惯了骑兵为主力的战法,以至於连耶律延禧这个后世而来的灵魂都不自觉的套了进去,却忘了步军的重要性。 耶律延禧立即將目光投向了萧庆。 “朕再从永昌宫中调两千步兵与你,合三千人,由你和高八领著,人皆二马,步战为主,先行东去黄龙府。” 隨后又转向耶律淳。 “皇叔,汉八营中,可否借调一营,先行疾进东京府做北上准备,待后续军报传来,再做定夺?” 耶律淳沉吟稍许。 “陛下调兵,和来借调,臣这就传信回去,命归圣军三千人疾驰东京府。” 说罢,耶律淳又看向萧奉先,笑了起来。 “只是又要劳烦枢密使送金牌了。” 耶律延禧心下稍安。 “但主力骑兵仍是要过去一支来弥补机动性的,朕考虑……” 话说到一半,却被一位风风火火闯进大殿的侍卫打断了,耶律淳见状微怒,正要训斥,那侍卫却当先出口。 “陛下!萧保先跑了!” 耶律延禧惊怒出声。 “跑了?!往哪跑?” “回陛下,应是午间,硬寨司值丁兵说,只带了三个隨从,快马朝南疾驰而去!” 殿內眾人一时俱都看向了萧奉先,而耶律延禧这才想起来他此前叫耶律克虏是为了什么。 耶律大石明明劝告他留意萧保先的,自己却吃著火锅,转头就把这事给忘了。 “追,立即著人去追!” 第18章 內患突起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18章 內患突起 耶律延禧知道必然是追不上萧保先的,此时已经过了近两个时辰,这茫茫草原,去追几个快马疾驰的人,谈何容易。 他冷静下来,也不管错愕在旁的萧奉先了,直接朝向耶律淳。 “皇叔,有劳你了,请皇叔立刻返回南京,並星夜快马先令八营紧急前出东京府方向,还记得昨日朕给你看的纸条么,萧保先此举已是证明其与女直確有勾结,如此则东北危矣。” 耶律淳也是认真了起来,凝重点头,行了拜礼当即转身出帐,隨后,耶律延禧又转向萧陶苏斡,然话未出口,却听萧奉先大哭出声。 “陛下!臣实不知啊!今日臣弟之举已出乎臣之意料,竟不想起做此悖逆之举,臣有罪啊!” 语罢嚎啕在地,耶律延禧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他,朝萧陶苏斡说道。 “萧陶苏斡,朕赐你的腰刀何在。” “回陛下,於老臣帐中。” 耶律延禧点头。 “听旨,朕要你暂领同知北枢密院事,即刻领兵控制萧奉先朋党,尤以李处温为最,凡有不从,持朕腰刀如朕亲临,若仍不从,格杀之,速去!” 萧陶苏斡领旨立即出帐,耶律延禧在身后高声补了一句。 “宿卫何在,隨萧陶苏斡左右,助其拿人!” 牙帐外,数十个在大帐外缘戍卫的全甲宿卫立即跟上了萧陶苏斡远去了。 “习泥烈,速去集结铁林军,护卫牙帐,瑟瑟,集结你的私兵,立即接管硬寨司,萧庆,集结铁山军,封住官道,伯纳,速去请耶律斡里剌集结子弟骑兵,归文妃调遣。” “来人,去把耶律克虏和萧迭里,耶律高八都喊回来,再遣一人去请耶律大石!” “快!” 眾人一一领命前去,殿內只剩下几个萧迭里麾下侍卫和皇帝,以及萧奉先。 耶律延禧遣了一人去取自己的盔甲武器,隨后看向了这位枢密使,前枢密使。 “奉先,朕本不欲难为你,然你御下太过无方了,与你过往甚密的七个节度使,哪些是会隨萧保先造反的?” “陛下,臣……那萧……臣……臣不知啊……” 耶律延禧长长吸了一口气。 “萧奉先!” 他怒吼出声。 “到现在还要作態么?!朕再问你一次!哪些会隨萧保先造反!” 皇帝此举终是让萧保先从惊慌中略微清醒了一点,止住了哭声,趴在那里颤抖著身子,声音亦变了调子。 “陛下,臣想想,想想……那几个节度使,不过是与臣一同谋些钱財……造反……造反,他们没那个胆子……造反,他们不敢,他们……” 俯伏在地的萧奉先胡乱言语著,说著说著突然停了下来,片刻后,猛然抬头,正对上了耶律延禧望向他的眼睛。 “陛下,不对,陛下快去追耶律淳!不可使其离开大营!” 耶律延禧闻言皱眉,萧奉先紧跟著快速说了起来。 “陛下,萧德恭与耶律章奴所谋,乃是扶立耶律淳为南帝,分大辽为南北,与陛下分治!臣弟虽看似鲁莽但心机极深,野心颇大,臣亦制其不能,或许与此事不无关联!陛下,不可放走耶律淳!” 一阵轰响嗡的在脑中炸开,教耶律延禧几乎站立不稳,他太低估政治了,太低估人心了,总想著柔和一点,却一步步的把自己推到了这个境地。 他四望下去,却发现身边的人都被自己派走了,一时使其六神无主了起来。 如果真听萧奉先的,那耶律淳一系,不反也要反,可不听的话,真教这大辽分裂起来,以他现在的力量,哪里还镇压的住? 正此时,元妃从帐后闪身出来,身后跟著两个气喘吁吁的宫人,抬著皇帝的盔甲,却见了此状,不由呆在了原地。 “陛下,发生何事?” 却是耶律大石提前赶了过来。 “臣见诸人四下疾驰,军队集结號响,因而未经通稟前来,请陛下恕罪。” “大石!快来!萧奉先说萧德恭与耶律章奴谋划立耶律淳为帝,如今萧保先已逃跑,你怎么看?!” 好似抓到了根救命稻草,耶律延禧当即衝到了耶律大石面前,快速的说了一句,而耶律大石只愣了一息,旋即紧皱眉头思索起来。 “陛下,此时万勿自乱。” 他先是低声对皇帝说道。 “陛下,可如此做,先分一队人与臣,臣去拿萧德恭与耶律章奴,若其未逃抑或未曾反抗,则萧奉先所言为实,若反之,则萧奉先所言为真。” “另,请陛下亲自去追魏国王淳,臣来时与其对面而行,见其並未慌乱,乃是朝自己大帐去了,此时应在帐中,陛下以送行为名,暂时稳住他,待臣回报,若为真,则当场拿下。” 耶律延禧闻言顿觉有理,隨即唤了最后几个侍卫交与耶律大石,命宫人看著萧奉先,回头凝望了一眼元妃,自己则直直出帐,引了外围当值的几个铁林骑卫朝东去了。 牙帐之外百米內,为诸僚司之官帐,再其外,就是贵族大帐了,而作为第一宗室的耶律淳,自然將大帐扎在了最前端,因而耶律延禧只是片刻,就来到了此间。 “皇叔何在?” “嗯?陛下,臣在,陛下还有何事?” 果如耶律大石所说,耶律淳正在指挥著下人收拾一应物事,並无慌乱之意,耶律延禧见此,心中稍定,隨后上前。 “皇叔,朕方才思及一事,又有些担心起来,若汉八营尽皆北上,南朝是否会有什么动作?” 耶律淳当即皱眉,口中嘶了一声,细细思索起来,而皇帝见他做派,並不似偽,心中急切亦是因之更平復了许多。 “臣出发时,南朝已有信使到南京,言说南朝使团正在北上,且言辞恭敬,未曾有何逾越之举,依理来说不该於此时兴兵,且南朝极少冬季用兵,按说应是无碍。”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追问了一句。 “南朝使团何时至此?正使是何人?” “正使是何人尚且不知,但副使倒是明了,仍是那阉人童贯。” 终於在此间听得了个耳熟能详的大宋名字,教耶律延禧恍惚了片刻,但大多只知其人,不知其行为了,因而自己回忆了一下去年南朝来使时的状况,再寻机与耶律淳展开聊了起来。 毕竟他的主要目的,是稳住耶律淳在先。 如此许久,待耶律习泥烈集结了铁林骑卫来到了耶律淳大帐外,耶律大石也赶到了。 “陛下,萧德恭已被控制,耶律章奴跑了。” 耶律大石附耳上前,低声道。 第19章 皇叔交权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19章 皇叔交权 萧德恭为什么不跑。 耶律延禧陷入了沉思,凭此前情报,萧德恭密会耶律章奴后,与萧奉先大吵一架,这即是他与耶律大石对萧奉先方才所言半信的原因,然这耶律章奴跑了,即证明其至少与萧保先有所勾连,但最重要的萧德恭,耶律淳的岳丈,反而没跑。 这不合理。 但此时由不得他犹豫,也不可再试探了,他抬起头,直视著目光渐冷的耶律淳。 “皇叔,耶律章奴亦隨萧保先逃亡。” 一言把耶律淳钉在了原地,眼中因帐外军士而生出的冷冽,骤然被惊愕取代,旋即愤怒了起来。 “这贼子!” 旋即拔了刀出来,耶律大石亦拔出腰刀护在皇帝身前,却被耶律延禧一手搭在肩膀上,驱到了一旁。 “大石,不得无礼,皇叔仍在此,足以证明此事果与皇叔无关,收刀。” 耶律大石愣了下,立刻反应了过来,收刀入鞘,俯伏大拜於地。 “臣鲁莽,求魏国王恕罪。” 耶律淳正要说话,却被皇帝接过了话头。 “皇叔,朕也要求皇叔恕罪,方才朕得知萧德恭与耶律章奴曾密会,欲联合萧保先作乱,扶立皇叔为南帝,因而鲁莽至此,惊扰皇叔了。” 说罢要拜,耶律淳此时哪里受得,当即抢先上前扶住了皇帝,又一手拉了耶律大石起来。 “陛下折煞臣也。” “臣此前或有自保於南京,以存国本之思,然却从未想过此等悖逆之事,陛下万勿多心,近日臣亦听闻陛下觉醒,有如换了个人一般,心下欢喜不已,何来自立之意,臣唯忧思大辽,断不会生此恶念,请陛下明鑑。” 耶律延禧激动上前,执了耶律淳之手,嚅喏片刻才出声道。 “皇叔,方才朕被急切冲昏了头脑,求皇叔万勿记掛在心,如今事態危急,却要请皇叔儘快南下了,既有东京府之危,同时皇叔务必紧盯南朝。” 耶律淳迟疑许久,却不应皇帝的话,然此时,萧瑟瑟冲了进来。 “陛下,硬寨司抓了此人,亦是欲要逃离,臣妾將之带来了。” 隨后,萧磨鲁堇拉了个五花大绑的人进来,诸人定睛看去,竟是耶律白斯不,而这位魏国王近臣,此时早已被嚇的魂飞魄散,话都说不完整,在那发著些无意义的囈语,下身竟是隱有骚气。 耶律淳目欲喷火,两步上前揪住耶律白斯不衣领,连番怒斥,耶律大石在皇帝身旁,皱眉视之,看了眼皇帝,却见皇帝微微摇了摇头,便也只得按下心中犹疑,但右手已是按在了刀柄上。 而在好一番发泄后,耶律淳终是鬆开了手,颓然后退了两步,长长嘆了口气,转头朝向了皇帝,行了个俯伏大礼,跪拜在地。 “臣御下无方,竟出此悖逆之徒,请陛下治罪。” “皇叔何出此言,快快请起,此皆诸贼之恶也,朕知道与皇叔无关。” 耶律延禧自然是要上前將耶律淳扶起,然耶律淳此时如何敢受,仍是跪在地上。 “臣请自留大营,听候陛下差遣。” “朕原本就意在请皇叔入朝分忧,因而才虑及册封皇太叔与南院大王,使阿撒权领皇叔原职,但此时南京群龙无首,却又奈何?” 皇帝一副心急姿態,强行將耶律淳拉了起来,眼中慌乱几要溢了出来。 “陛下,臣犬子无甚长处,断不可担此要职,陛下可择一能吏南下,臣再修书一封,则南京府无忧矣。” 耶律大石也好,萧瑟瑟也罢,闻言俱都惊疑起来,耶律延禧执著耶律淳双手,恳切问道。 “不知皇叔以为何人可担此大任?” 耶律淳皱眉沉思了片刻,缓缓答道。 “遍观朝中,可担此任者,唯萧陶苏斡了,陛下再遣萧阳阿与之一同,一文一武,可保无虞,再者,陛下可择选一位族中才俊,统南京永昌宫提辖司。” “陛下,臣冒昧,臣以为不妥。” 却是耶律大石站了出来,一旁的萧瑟瑟也点头接话道。 “陛下,南京西京与上京留守,世代皆由皇帐世选,不可许以外人。” 耶律淳恍然,当即请罪。 “陛下,臣该死,慌乱之下竟出此下策,求陛下治罪。” 看著言辞颇为真诚的耶律淳,耶律延禧心中暗嘆了一声。 当真是个优柔寡断的世族王爷啊…… 但此时难再感慨了,这个南京留守人选教他头疼起来,正此时,萧迭里与耶律高八自夷离毕院回返。 “陛下,朝臣皆惊恐,不知发生何事,此刻正向牙帐去。” 萧迭里上前低声道,耶律延禧点了点头,朝向耶律淳。 “皇叔,此乃朝纲剧变,当先最为要紧之事,乃是安抚诸臣,这南京留守,就仍由撒八来做吧,同时应皇叔之议,朕遣萧陶苏斡与萧阳阿先行赶去南京,权领诸事,不过这南院大王,皇叔看来是做不得了,朕请皇叔领枢密使事,求皇叔应允。” 耶律淳当即点头。 “唯陛下驱策。” 耶律延禧不再迟疑,牵了耶律淳之手,一同出帐,朝著省方殿大步去了,耶律习泥烈在前引铁林骑卫沿途开道,萧瑟瑟领著私军跟隨在后,在诸官的注视中,来到了牙帐大围前。 扫了一眼聚在大围门口的眾人,点了韩昉出来,隨后耶律延禧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今萧奉先朋党作乱,主谋已伏法,萧保先,耶律章奴畏罪潜逃,案律已定,只究首恶,余者不论,为朝纲清明计,拔擢魏国王淳为北院枢密使,领皇太叔衔,拔擢耶律撒八为南京留守,另,萧陶苏斡,萧阳阿何在。” “臣在。” 两人出班上前。 “命萧陶苏斡权知南京府事,仍领同知南院枢密使事,总南京民政、財赋之务,萧阳阿同知南京留守事,总南京军政之务,即刻南下赴任,不得拖延。” 萧阳阿慨然领命,而萧陶苏斡亦是领命,然心中却是惊疑了片刻,起身后,瞟了一眼皇帝和站在皇帝左手的耶律淳,但也知此时非是议事之时,只得暂时按下了。 “其余任命,待坐冬议政之时再行商议,散了吧。” 语罢,皇帝就拉著耶律淳转头朝牙帐去了,眾官员面面相覷,低声议论的四散了去。 而萧陶苏斡和萧阳阿,自是上前跟著皇帝进入了省方殿,耶律大石和韩昉也自人群中钻了出来,一齐跟了进去,却见萧奉先仍在殿中,为几个侍卫看守著,心下自是明了,但魏国王淳? 然未待萧陶苏斡开口,皇帝走到了龙墀之前转身,朝耶律淳点了点头,其自是朝侧方的御案去了,研墨开始写信,耶律延禧隨后又朝向萧迭里。 “迭里,拿人,李处温暂且不动。” 萧迭里一言不发,点头去了,耶律延禧隨后又遣了耶律高八。 “高八,先去请牌印郎君携金牌进帐,隨后再请萧图木与萧辖式。” 萧陶苏斡愕然。 第20章 急布棋局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20章 急布棋局 萧陶苏斡欲言又止,却见皇帝对他微微摇了摇头,便只得止了念头,听著皇帝和萧阳阿相谈。 “阳阿老將军,朕此时只得劳动你了,待皇叔写完书信,你即刻持金牌至南京,接管汉八营,朕再遣习泥烈和伯纳领三千宫帐军南下,接管诸提辖司,皆由你调遣,略微整备后,先领精锐之军往东北。” “萧保先,应是叛了,且与女直勾连,朕怀疑南朝或许亦知此事,因而需留至少三军於南京府,务必紧盯南朝动静。” 不比萧陶苏斡,萧阳阿至此时才终是明白髮生了什么,他愣了下,立即领命。 “另外,南京府中,请萧陶苏斡与皇叔细细商议,若有与耶律章奴及耶律白斯不同谋者,能抚则抚,实在抚不得,则请阳阿老將军雷霆手段,不得留后患。” 两人点头,此时耶律淳也迅速写好了书信,交於萧阳阿。 “將此信示与王妃萧普贤女,她自当出面为你弹压不平,与耶律白斯不及耶律章奴等素有交往的官僚名单亦在信中,然汉八营却是可信,耶律章奴等人一直自视皇族,少与汉人来往,其中尤以归圣军最为忠诚。” 见耶律淳如此诚挚,耶律延禧心下倒是稍定了,而此时牌印郎君耶律哂斯终是露面了,怀里抱著八面金牌,这是耶律延禧第一次见到这个代表大辽最高级別的军令之物。 皇帝苦笑了一声,他想过许多可能,但仍是未曾想过会以內乱来將这金牌收到自己身边,他將金牌收在手中,看了看耶律哂斯,挥手使其下去了。 隨后,他取了一面,上刻契丹文敕宜速,而韩昉此时也写了手諭,皇帝验证无误后,一同交於萧阳阿,这位老將接过三样物事,先行出发了。 “陶苏斡,你在此遥领南京府诸事,冬捺钵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来做。” 一言使耶律淳怔在了原地,而萧陶苏斡却终於放下了心思,点头应下。 “然当前,最重要的还是两面受敌的东北路,朕本想来年再来解决,却是小看了完顏阿骨打了。” 余皆愕然,唯耶律大石陷入沉思,片刻后开口。 “陛下意思是……” “你等未曾与其交锋,不知其狡诈,朕怀疑铁驪国也好,回跋部也罢,乃至阿疎,萧昂,萧保先等,皆被其以东北利益为筹码,玩弄於股掌中。” 诸人却是云里雾里,耶律大石或许猜到了少许,但仍难看到全貌,耶律延禧隨后缓缓道。 “如今看来,回跋部默然接受归於大辽,或许早有阿骨打授意,而铁驪国此前未曾出兵,亦是在看局势演变,而那阿疎,丧家之犬耳,若是阿骨打许以利益,使其勾连银牌天使萧昂,进而影响萧保先,亦是不无可能。” “至於耶律章奴与耶律白斯不,或许就不在阿骨打预料之內了,应是受了萧保先蛊惑,唯蠢而已。” 耶律延禧顿了顿。 “至如今,只剩下不计代价,打这一场隆冬之役了。” 耶律淳点了点头,心中亦知此役关乎大辽存亡,当先开口道。 “陛下,南京府存粮约有十六万石,若再命各州输捐,应至少可得七八万石,汉八营足以为用,可多腾部分以资东北路。” 皇帝心中再度苦笑,这耶律淳果然比他有钱,但此时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了,他立即下令。 “皇叔,请即刻以枢密使下令,上京中京所辖各州立即集中粮秣至永州府,皇叔坐镇此间调度,以为度支,南京府优先所辖各军之用,留够至少三个月守城粮草,其余则优先支应北上诸军。” 耶律淳领命,恰此时,萧图木与萧辖式到了,行了大礼在地,耶律延禧上前一手一人扶了起来。 “两位久未谋面,是朕疏忽了,前些时日萧兀纳战死之时,朕实是痛心,昔年力保朕即位的两大功臣,萧兀纳及两位的阿主,萧陶隗,皆已故去,教朕自责许久。” “然目下尚非感念之时,大辽开国以来,述律氏素与皇帐同气连枝,此时东北陷入乱局,朕可否倚仗两位?” 萧图木与萧辖式对视一眼,他二人虽不任官职,然朝中种种也听闻了不少,如今皇帝將早年诬陷其父的耶律阿思驱离朝堂,又制住了萧奉先一党,於述律氏一族而言,正是崛起良机,因而未有迟疑,当即应下。 “臣愿为陛下驱策。” “好,朕要你二人做的也不难,朕封你二人同为高阳军详稳,立即返回召集高阳军,扼住祺州,再发部族兵扼住渭州,务要断绝东京府北上之路,朕將命南京府一营绕过东京与你等为呼应,待战后再行封赏,可否?” 二人领命,萧图木隨后补道。 “陛下,两州之地可召五千正兵,高阳军虽久未习练,然仍有千余七分甲子弟,可为陛下用。” “如此甚好,你等先守住祺州,万不可使其失,尤其注意咸州方向,或许耶律章奴会引安东军来攻祺州,务必固守!” 萧图木与萧辖式急急去了,耶律淳看著二人背影,不免又侧目看向耶律延禧,这位仍在思索中的皇帝,教他心中微惊。 “陛下此计极妙,若此二人卡住祺州,则即便萧保先归於东京府,却南北皆动弹不得,死局矣。” 萧陶苏斡说道,皇帝闻言只是点了点头,隨后看向萧陶苏斡。 “这个冬捺钵,朕看来是討不得閒了,明日朕领兵东出,其间需你做两件事,其一,推动此前朕与你书信所说盐政榷场清查,其二则是联络明慈大师。” “这诸佛寺,该放放血了。” 皇帝此时已初步掌控了朝堂,终於可以开始著手实施诸般设想,但目下却仍不得大动,必须以军政为先导了,却也不碍试探试探佛教势力,和其背后的诸位宗族。 “皇叔,汉八营中,可有堪用將才?” 然未及耶律淳思索,一位信使急急入帐。 “报!陛下!寧江州府生变!耶律谢十详稳领两千兵出城,为女直伏击,谢十详稳身死,所部仅余千人逃回寧江州府,女直动向未明!” 耶律延禧嘆了口气,果然不出所料啊…… 诸人陷入沉默中,但过了一会,却又有一信使赶到了,所报之事教皇帝诧异起来。 “报!陛下!棠古大將军大捷!” 第21章 错综纷乱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21章 错综纷乱 “棠古大將军侦得铁驪国动向有异,完顏部主力不明,因而留千余人为后卫,迅速整军南下,路遇溃军得知女直伏击耶律谢十,全军奔袭衔住女直骑兵,大胜,斩首两百余,阵斩女直將领完顏突合速!” 信使急急报导,终是令耶律延禧喜笑顏开了。 “不愧是朕的镇国大將军吶!那铁驪国动向有何异状?” “回陛下,大將军行至鸭子河一带,未曾渡河,多放远探拦子马朝铁驪府方向,发现铁驪国女直並未向铁利府方向集结,而在南下,因而大將军顿觉有异,当即收兵回援,只是仍未能救下耶律谢十详稳。” 耶律延禧细细盘算了一番,復又问道。 “可知回离保如今何在?” “不知,回离保都统已深入敌境,或许铁驪国部眾调动即与回离保都统有关。” 皇帝点头,而身旁的耶律大石见皇帝沉思,上前多问了信使一句。 “长岭府方向可有军报?” 耶律棠古麾下信使自是不知,寧江州府信使仔细回忆了一番,答道。 “未曾听说,长岭府军报均匯於黄龙府,寧江州府只在约五天前徵调了一批民夫去长岭府。” 耶律大石闻言皱了皱眉,看向皇帝,耶律延禧仔细计算了长岭府方向军力后,朝向信使。 “你二人速速回报大將军,命其暂且守住寧江州至长春州一线,另告知大將军,务必看住信州方向,信州西南面的咸州,和更远的东京府,萧保先与耶律章奴或將作乱,再命其急探长岭府回跋部动向,去吧。” 信使错愕了片刻,领命去了。 望著两人匆匆背影,耶律延禧终是长出了一口气。 “如此东北路稍安,则可全力对付萧保先之流了,明日,朕领精兵南下渭州,绕祺州,咸州,与萧阳阿老將军夹击东京府,大石,此次你且隨军。” “另,韩昉,代朕擬一封詔书与大公鼎,大意是朕知渤海诸民良善,萧保先作乱,命其顾惜自身,待朕大军平乱之后,仍需其整理东京。” 一言使得耶律淳与耶律大石皆错愕起来。 “陛下,大公鼎少与皇族往来,陛下竟如此信任於他么?” 耶律延禧笑了笑。 “朕观萧保先,其野心不过想如萧奉先一般,侍於皇叔身侧罢了,鲁莽仍是此人底色,必难得人心,且动輒强令渤海族人捐输,大公鼎老成持重,必不会隨其作乱,朕反倒当真忧心其顶撞了萧保先而被杀,如此则朕却是失了安定渤海的良臣了。” “且去吧,朕要准备准备,冬捺钵就全赖皇叔与陶苏斡了。” 二人点头领命,自是去了,殿內只剩下耶律大石,韩昉,以及被侍卫押在一旁的萧奉先。 皇帝看了看这位国舅爷,心下浮现出最初命其背著自己出恭的荒唐事,眼神复杂了起来,然犹豫良久,终是未曾开口,命人去请大夷离毕了,而此时韩昉詔书亦已初擬,耶律延禧看了看,略微修正后用印,召了萧迭里手下侍卫一番吩咐。 “……务要儘快送到大公鼎手上,且必须隱秘,不可使萧保先得知此事,另……探一探萧阿鲁不。” 侍卫点头,领了银牌,將封好的詔书揣进怀里,出殿引了个隨从径直朝马坊去了。 诸事初定,紧绷的神经终是鬆了下来,疲惫感瞬时充斥了身躯,令耶律延禧也不顾惜形象,转身就坐在了龙墀下面的台阶上,片刻后,萧查剌到来,与皇帝侍卫一同將萧奉先押走,殿內最终只剩下了韩昉与耶律大石。 耶律大石看了看韩昉,又转头以眼神询问著耶律延禧,皇帝见状开口。 “自己人,以后你们两个乃是朕的心腹智囊了,只是现下朕还不好给你二人安排太高的职位,且先隨著朕吧。” 语罢,耶律大石朝韩昉点点头后,当即俯伏大拜於地。 “臣,为陛下贺!” 韩昉见状也明白了过来,一齐跪下口称皇帝雄才,耶律延禧也是微笑了下,但又摇了摇头。 “起来吧,还远不到贺的时候,东京府之乱刚刚开始,幸而棠古大將军持重,这才不教两面生乱,且朕那皇叔……言行未必如一。” 耶律大石起身,眉头皱起。 “臣亦觉蹊蹺,魏国王交权交的未免太快了些。” “朕以为,扶立之事,他或许並非完全不知,只是其人缺了魄力,犹豫不已,幸而大石献计,这才教朕抓了空隙,否则若其回返南京,再发生什么怕是犹未可知了。” 而一旁思索的韩昉,此时接过了话头。 “陛下,萧阳阿是否可能压服南京诸军?” “这亦是朕当著他的面,教萧陶苏斡留在此地的原因,皇叔举荐萧陶苏斡,或许存了什么心思,既使朝中空虚,又留了朕遣皇帐以外族人领南京的口实,这位皇叔啊,有小计,而无大谋。” 一番言语教耶律大石与韩昉惊疑片刻,然则隨后反应却是不同,韩昉惊的多一些,而耶律大石则疑的多一些。 耶律延禧心中暗暗对二人有了判断,韩昉当可为治政之才,而耶律大石,或许才是他苦寻不已的,那位军师谋士。 但此时的皇帝,实在没有余力再去试探了,挥挥手命二人先行退下,自己则一手支起身子,转向了帐后,朝著萧贵哥所居偏帐去了。 自己毕竟抓了这元妃的两位亲哥哥,若说萧保先因此而反,或也有理,耶律延禧苦笑了下,掀开了毡帘。 果不其然,元妃正埋头在文妃怀里,低声啜泣著。 萧瑟瑟见皇帝入帐,赶忙扶著萧贵哥肩膀,使其看清来人,隨后一同拜下问安。 耶律延禧两步上前扶住了明显有些脱力的萧贵哥,而这位大妃,则以衣袖擦了擦眼角,直视著皇帝。 “朕……” “陛下,臣妾只是因兄妹情谊使然,並无他意,陛下万勿记掛。”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正要再开口,萧贵哥却再度抢了话来。 “臣妾,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陛下若是要亲征东京府……” “请將此物,送与萧保先。” 说罢,她从怀里取了枝小小的玉箭出来。 第22章 兵出祺州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22章 兵出祺州 自广平淀至渭州,加快行军四五天就到了,途中沿水源行军即可,无需中途补给。 因而此次耶律延禧將原本守备皇帐的一万宫分军一併徵召了,在次日与铁林军,子弟骑兵,並铁山军及萧瑟瑟私兵,计辅兵等两万余人,做了亲征之仪后,浩浩荡荡的启程南行。 耶律克虏要去领宫分军,已扩充至五百人的铁林骑卫,则由耶律习泥烈和萧伯纳领著,隨在皇帝身侧,萧伯纳的少年心性,此时显露无疑,已是走出了萧兀纳去世的阴影,嘰嘰喳喳的围在皇帝身边,兴奋不已。 这让心下原本沉重的耶律延禧,也露了笑容出来,加之萧瑟瑟一旁再逗著这未来駙马,倒也不算乏味,路上有几份军报,俱是已经安排好的各路行军计划,倒也没再出过什么差错。 唯一教耶律延禧在意的,乃是萧保先自回到东京府后,却选择了闭城不出,让皇帝一时摸不到头脑。 “咸州方向也没有动静?” 耶律延禧问著高阳军信使,这萧图木与萧辖式反应倒是极快,三天就返回了渭州,並在一日內就將高阳军整备好,目下已经开往祺州。 “回陛下,未见动作,既不见封锁道路,亦不见拦子马,图木详稳已遣信使前去咸州,明日陛下抵达渭州时,或许就能收到回信。” 耶律延禧皱起了眉头,命信使去了,隨后朝向耶律大石。 “这萧保先似是要坚守?可他等什么呢?女直如今已为棠古大將军击溃,定然不可能有援军南下,难道南京府有变?” 耶律大石闻言细细想了片刻回道。 “如今魏国王淳和耶律撒八俱在广平淀,南京府群龙无首,即便少部分人有心,却也断然翻不起风浪。” 皇帝点了点头,然心下犹疑却难以消除。 並非他本质多疑,前有朝中萧奉先偽报军情,后有完顏阿骨打疑兵四布,教他如今早已褪去了青年燥气,难免思虑过甚,如此直到第二天,大军抵达渭州城,萧辖式亲自来报咸州城亦是同样封城,这让眾人嗅到了些许危险气息。 “此二人必是在等,或许诸节度使中仍有与其勾连之人么?” 萧辖式却是说不出太多来,只在一旁听著,耶律大石亦在沉思,诸人竟一时没了言语。 “陛下,不如先攻到咸州城下,到时不就明了么。” 却是萧伯纳童言无忌,直言道,教耶律延禧笑了起来,摸了摸这少年的脑袋。 “自是要攻的,今日修整一天,明天急行军去攻咸州,辖式,回去与萧图木坚守祺州,非朕手諭不得进兵。” 萧辖式领命去了,耶律延禧却没看他的背影,而是遥遥向东北望去。 “克虏,命诸军做疾行之备,两日內,大军要赶到咸州城下。” “陛下……若东京府出兵,我军恐遭夹击。” 耶律延禧点点头,目光中亦稍有忧虑。 “如今等不得,若南面来敌,你且引宫分军抵住,若朕所料不错,咸州应是座空城。” 耶律克虏愕然,心下犹疑不定,但还是领命整军去了,及至次日,各军领了九日口粮,餵饱战马,隨军驮马装满豆料,又留了千人护送一支用以运输束草的马橇队,便奔腾著朝咸州奔去。 一日疾行七十余里,军队修整时,果有信报到来,言说耶律章奴引了五千兵朝祺州攻去,却教耶律延禧兴奋了起来,召了诸將入帐议事。 “克虏,你引宫分军,日夜行军,务必要在后天正午前赶到咸州占住城池,若南面来敌,坚守到朕赶来,不得出城迎战。” “萧庆,你所部亦隨克虏前去咸州。” “习泥烈,伯纳,你二人仍暂领铁林骑卫,斡里剌领所部千人,子弟骑兵暂由文妃统领,合两千七百人,隨朕北上,亦要日夜疾行,明晚务必涉浑水,隨后扎营休息一夜,后日,咸州与耶律章奴,朕都要了!” 由是,眾將终是明白了皇帝的意图,然耶律大石却心有疑虑,只是看了看似是智珠在握的皇帝,按下了好奇心思,待诸將去了,上前请命道。 “陛下,臣应何往。” “且隨朕身侧,暂充个护卫將军吧,待战后朕再细想该如何安排你的官职,哦对了,文妃说,不如下届殿试,给你安排个状元,你可有意?” 在被皇帝莫名其妙的召到身边之前,耶律大石便是篤定了科举这条路,如今却被皇帝直接做了安排,表情自是欣喜,然心下却有些……失落。 瞧著耶律大石欢喜却並不雀跃的样子,耶律延禧恍然,此子竟已是有了风骨了。 “然朕话说在前,你的才学必要配得上状元的位置,不然朕可不会平白赏你一个,若如此,这状元,你捧在手上也难免发烫了。” 反倒这一句话教耶律大石脸上一阵兴奋,当即应下了。 “臣必不负陛下厚望!” 隨后这位后世的西辽皇帝,告退后风也似的跑回了自己的营帐,看的耶律延禧一阵发笑。 “以陛下择人之法,无需文妃发话,大石也必將高中。” 一旁的韩昉凑了过来,感慨了一句,教耶律延禧侧目起来。 “此话怎讲?” “回陛下,陛下看重实务,然大石早已久经歷练,且其智略远在臣之上,依今日见,臣想了两天才明白的陛下策略,大石应是在方才片刻间就已懂了。” 这倒教皇帝泄了气。 毕竟他以为自己的计谋縝密无缺了,结果被两个谋士一一看穿,尷尬之余,却也心下欢喜。 “得你二人,如虎添翼啊,只是行军艰苦,公美且还受得?” 韩昉苦笑。 “陛下一直要臣说实话,臣不敢隱瞒,確是艰苦,臣这髀肉已是两度磨破了。” 耶律延禧赶忙上前掺著韩昉,叫了隨行太医来诊治了好一番,待涂了药膏包好,耶律延禧挽著韩昉的胳膊,將他送到了帐门口。 “公美,既如此,你就暂且在渭州歇息,却是朕疏忽了,忘了你不习惯骑马。” 韩昉赶忙转身。 “陛下言重了,若此般小伤就要歇息,那臣以后还怎敢直言,臣请依旧隨军。” “待磨出茧子,许就习惯了。” 一言教皇帝笑了起来,復又安排了个侍卫教他骑马,便做了夜行准备。 正此时,信使来报。 “陛下,通州安远军节度使耶律嘉謨叛乱,引兵南下朝祺州而来!” 第23章 祺州混战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23章 祺州混战 通州,乃是祺州以北的重要军镇,其北为信州,东为渤海国故地,且歷来担任与高丽外交往来之责,因而常备三千骑兵,其节度使耶律嘉謨,正是与萧奉先往来甚密的七个节度使之一。 然耶律延禧闻得信使来报,不惊反喜。 “迭里赶上了。” 他將萧图木的军报传给了去而復返的耶律大石,这耶律嘉謨,竟是將通州的守军一併带了出来,足足六千之眾,屯在祺州北方,意在与耶律章奴五千军两路合击祺州。 然耶律嘉謨一则未设营寨,二则未伐树木以造攻城之具,就只是屯在祺州北门外,却还是把仍蒙在鼓里的萧图木嚇的不轻。 毕竟在萧图木的视角里,两路万余人攻来,他一个只有一丈城墙的祺州,断然是守不住的。 “陛下竟……” “好了別装了,朕知道你早就看穿了。” 耶律大石哂哂笑著,搓了搓手掌。 “不然陛下哪会如此分兵嘛,嘿嘿。” 耶律延禧翻了个好大的白眼,隨后思索了片刻,朝向耶律大石。 “大石,朕给你块银牌,你去权领耶律嘉謨之兵,萧迭里和萧朵如今都在此军中,至於萧图木……暂时先不使其知道,朕想看看此子是否堪用。” “待后日正午,朕领军自南方赶到,那耶律章奴定然要舍了祺州,来攻朕这一侧,你则正好於其侧后,届时你我两面夹击,半个人也不许逃掉。” 耶律大石激动领命,转身就跟著信使跑了,连甲都未著,上马就冲了出去。 看的皇帝直摇头,这耶律大石什么都好,唯独官迷这点有些不合宜,过於著急建功立业了,然则生在此世,耶律延禧却也无可指摘,实则他身边诸人,除了耶律棠古与萧兀纳,又有谁不在乎这些呢。 一边想著,他亦命人拆了枪寨营帐,准备夜行了。 这大辽军士,自昔日圣宗朝后,便久疏战阵,所幸耶律延禧这支军队,俱是精锐不说,亦跟著皇帝也算经了几役,夜行倒也无甚差池,只是耶律克虏的一万余人,大概是没办法全须全尾的赶到咸州的。 隨著军號响了第四声,诸军皆已准备停当,耶律延禧一马当先,沿著前方拦子马所列出的火把阵列,打马而出,身后诸军逐一跟上,中间仅为恢復马力歇息一阵,至卯时全军小憩了半个时辰,復又出发。 所幸契丹这个马上民族,眾军早已学会了在跑马上睡觉,因而及至晚间大军抵达浑水时,却也没多少疲態,只是马力实在撑不住了,踏过结冰的浑河水面后,即扎了营,待到天明出发,至午时,提前赶到了祺州战场。 这祺州城,依浑水而建在宽阔的平原上,本身无险可守,亦非军镇,因而围墙和护城河权作象徵罢了,既矮且窄,仅一个上午,东城门即两度告破,好在高阳军甲士不少,硬生生的將耶律章奴的安东军推了出去,却也是损失惨重。 如今,安东军再度发起了进攻,萧图木不得不让镇守北门的萧辖式,將最后一批甲士调了过来,北方的安远军攻的很是谨慎,这也让萧图木至少有了迴转余地,但若这两百人再顶不住,祺州城就完了。 就在安东军三度衝进已然被烧毁的城门时,站在城墙上督战的萧图木,却在安东军的后方,遥遥望见了一桿青色大旗。 “升龙旗?!” 他怔了怔,以为自己眼花了,忙叫左右也看过去。 然则距离实在太远,眾人看不清具体样式,然这天下,除了皇帝,谁还敢用青色大旗?这让萧图木彻底愣在了原地,片刻后,安东军大营里突然响起了金號,安东军如潮水般退去了,而大营里的帅旗,亦转了方向,安东军的骑兵开始集结列阵。 朝著那杆大旗。 “陛下亲征来援!我们有救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然则当皇帝的军阵及近了,高阳军中眼尖的老將却倒吸了一口凉气。 “详稳!速速整军!陛下所部不过三千余人,抵住安东军尚可,若被安远军夹击,则陛下危矣!” 萧图木一股寒气自脚底直透头顶。 “出城,快出城!近卫快去换马,都换马!” 城北与安远军对峙的萧辖式,片刻后也收到了萧图木的信报,命其死命抵住安远军,万不可使其南下,亦是急急整军出城。 而这边的耶律延禧,却好整以暇的远远望著变阵的安东军。 “倒是个將才,可惜了。” 隨后挥了挥手,一声金龙號响,耶律斡里剌一军千人在左,萧瑟瑟千余人在右,铁林军与宿卫居中,徐徐向前踏去。 及至四里远,安东军一队四五百骑兵前出,耶律斡里剌则依战前部署,提高了速度,而安东军本阵却仍未进军,只分了些步军抵住城里攻出来的高阳军。 三里距离,北方响起了震天的廝杀声,隨后一支骑兵大队绕过城墙,出现在了耶律延禧右侧,安东军本阵终是徐徐向前。 进到二里,诸军旗帜已是肉眼可见,前出的耶律斡里剌则已距安东军先锋不足一里,北方的安远军旗帜已出现在了视野中,直直的朝战场奔来。 待耶律斡里剌与敌骑搅在了一起,安东军本阵终是提高了速度,朝著皇帝右翼开始跑马。 “陛下,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攻铁林军啊。” 好奇宝宝萧伯纳瞪大眼睛看著耶律章奴的动向,有几分不解。 耶律延禧笑了笑,没理这个摩拳擦掌的孩子,转头朝身边的萧蒲离剌挥了挥手,升龙旗隨之微微下压,宿卫们隨之甩出铁链,在皇帝身边以三人一组围了个半圆,铁林骑卫开始缓缓提速,结了两个锥阵,其尖端,遥遥指向了跑马中的安东军。 “陛下,习泥烈哥哥能当锋矢,为什么我不能!” 这边耶律延禧在观察著诸军动向,身旁的萧伯纳却又冒了句童言出来。 “你才十五岁……” “十五岁已是从军年龄了!” “你是护卫將军……” “哦……好吧。” 这边斗著嘴,耶律斡里剌一边,却已分出了胜负。 这员將领完全不按骑射规矩来,迎著安东军骑兵的箭矢,一个照面就將之冲的四散,恰与祺州城里出来的数百骑军应上,將这支安东军偏师搅了个七零八碎,然两支骑兵都未追击,而是转身朝著安东军侧后奔去。 耶律延禧远远看著,再挥手,又一声號响,铁林骑卫开始跑马,萧瑟瑟一侧却是略停了下来,只分了两百多私兵,由萧磨鲁堇领著,做了个迎击的样子,而北来的安远军,此时距离她这一侧已经不足一里了。 看似夹击之势已成,俱为半甲轻骑的安东军骤然提速,然萧瑟瑟却引著军队向后退了去,萧磨鲁堇的两百余人亦只作游射,引的安东军越发不耐,竟是拉散了阵型,意欲快速击溃这支不过千人的队伍。 “是时候了。” 耶律延禧挥了挥手,南北两向,號声同时响起。 第24章 合围章奴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24章 合围章奴 北侧的安远军,並未如耶律章奴预料,与他一起合围面前这支皇帝骑兵,而是在一阵箭雨之后,直直衝入了惊颤的安东军中,前方那支皇帝骑兵,亦是拨转马头,將安东军前锋团团围住。 他急令中军加速救援,然南侧的五百铁林骑卫,排了两列锥阵,顶著箭矢平推过来,前排枪骑兵已经开始纵马袭步,后排斧骑兵掷出了第一轮投枪,直直楔入了已经慌乱了的中军。 耶律章奴远远看著皇帝的升龙旗,和身边不过数十宿卫和千余辅兵,想奋力引著亲卫朝皇帝衝过去,然而身后的耶律斡里剌已经包抄上来,至此,除了抵挡高阳军的数百步军,余下的四千余人,已被截成了三段。 他绝望了,却又没有自杀的勇气,只能看著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而副將耶律女古,则在告饶声中,被一个面目狰狞的汉子削了首级,溅了耶律章奴满脸的血。 皇帝没打算留这些人的命。 他心下明了,但仍存了几分求生的心思,毕竟他是皇帐贵族,与耶律淳同出一个世系,皇帝歷来喜好游猎,不理政事,或许耶律淳这位族叔替他说几句好话,就能如早前耶律乙辛一党一样,发配到边疆。 耶律章奴隨之从马上滚了下来,俯伏在地上缩成了一团,颤抖著等著皇帝到来。 然而当皇帝居高临下的站在他面前,一副冷色盯著他时,他知道自己完了。 “南面什么布置,说出来,朕,让你死的痛快点。” 这一言终是击溃了耶律章奴,他嚎啕大哭起来,口中断断续续的说著些什么,教人听不真切,耶律高八当即上前揪著他的脑袋,使其抬起头来,当他看到了同样跪在自己身边的耶律嘉謨时,却又愤怒起来,然而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耶律高八左右开弓扇了两个耳光。 这位皇族,何时受过此等待遇,当即就懵在了原地。 “说吧,说出来,朕留你个全尸,就说你死在战场上了,免得你还要回上京受审,落的个鬼箭奴的下场。” “陛下,陛下,您忘了小时候在王爷府,陛下与臣还……” 高八见皇帝皱眉,当即又是两个耳光,这倒是冤枉耶律章奴了,皇帝此时是在仔细回忆往事,只是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最终只得嘆了口气。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耶律章奴沉默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没机会了。 “陛下,我说,我知道。” 却是耶律章奴身后响了一个声音,乃是其麾下將领耶律弥里直,耶律章奴怒而视之,弥里直却並不理睬他,连珠炮一般將他所知诸事一一说了出来。 “陛下,臣乃是为这逆贼裹挟,与其联络的,有这耶律嘉謨,还有瀋州昭德军节度使耶律谐里,归州观察使耶律术者,另外,除萧保先,中京方向应也是有內应。” “陛下,中京乃是渤海人侯槩,有留守耶律大悲奴在,其难成大事。” 一旁的耶律嘉謨补充道。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看向耶律章奴。 “还有补充的么?” 耶律章奴环视了一眼身边,自知此生將了,於是转头怒向皇帝,大声道。 “你这昏君!惟耽乐是从,不恤万机,引的民怨沸腾,盗贼蜂起,国之將危!有何顏面……” 高八当即抓过来连续几个耳光,打的耶律章奴口吐鲜血,仍在那喋喋不休,只是已经没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了。 “带回广平淀,交大夷离毕吧。” 耶律延禧挥了挥手,高八自是將之押了下去,隨后,皇帝看向了耶律弥里直与耶律嘉謨。 “耶律弥里直……发配吧,去镇州,做个军校戍边,至於你,耶律嘉謨,降为防御使,去镇海府吧,帮朕盯著高丽,限期三个月,把高丽一应动向整理成卷,若做的好,便算你立功。” 皇帝说完就打马朝祺州去了,留下两人在那跪谢,然而耶律弥里直已是哭腔,而耶律嘉謨虽亦是失落,但皇帝指了条路,却也教他燃了些许希望起来,毕竟从节度使,到防御使,这中间的层级,如果没有皇帝最后一句话,是他此生再也无法跨越的了。 在眾兵士面前,耶律延禧终是要做个样子,但当萧迭里和萧朵跟上来之时,这皇帝当即喜笑顏开。 “迭里,萧朵,此次你二人立了大功啊。” “回陛下,全赖萧朵接应,臣这才得以暗中潜入通州府,拿了耶律嘉謨。” 耶律延禧当即侧目问道。 “哦?怎么回事?” “陛下,臣抵达通州时,其已然封城戒严,好在萧朵提前混了进去,带领三人袭杀了角楼守卫,接应臣入內,隨之潜入州府,萧朵再度手刃三人,这才见到了耶律嘉謨。” 这却是教耶律延禧好奇了起来,转头细细看著乾瘦的萧朵,脸上露出了几分促狭。 “他?连杀数人?” 皇帝身边几位將领,都跟著皇帝笑了起来,连萧迭里亦是笑著答道。 “陛下,萧朵確实瘦小了些,然出刀速度之快,为臣所仅见。” 这下教耶律延禧更注意起萧朵来,而这乾瘦青年,却被皇帝调侃的连头都不敢抬。 “萧朵,此前怎么不说你会这些?哪里学的本事?” “回陛下,此前……陛下,臣自幼便家传习武,有些刀法步法在身。” 耶律延禧喜不自禁,不想竟得了这么个宝贝,当即有了將萧朵留在身边的心思,但想到远探军的重要性,终还是忍住了,却不妨碍他又隨口调侃了一句。 “哦对,是了,朕此前也確实没问。” 一言惹得眾人再度笑了起来,而正此时,萧图木並萧辖式赶到了皇帝身前。 “臣等参见陛下。” 耶律延禧收起笑容,跳下马来,上前扶起了这两兄弟。 “此番却是辛苦你们了,休要怪罪大石,是朕不许他告知你们的。” 两人连番口称不敢。 “高阳军损失几何?” 萧图木闻言顿了顿。 “回陛下,尚在统计,然臣估计……战死及重伤者,应有千数,述律氏青壮精锐,大半歿於阵中……” 耶律延禧愕然,本想追问为何损失如此巨大,却远远看到了祺州城低矮的城墙,半晌不语。 “是朕失策了……” 皇帝將兄弟二人的手叠在掌间,另一手用力的按了下去。 “高八!迭里,去唤高八,明日,以耶律章奴,祭奠阵亡將士!” 一旁的耶律大石想要提醒皇帝,如此不符祖制,却在耶律延禧充满怒火的眼神下退却了,然而心下思索片刻,他却明白了,皇帝原本就没想过把耶律章奴送回去。 或许,就是留到了此刻罢了。 他再度想到了第一次与皇帝见面长谈,而后对弈,又在耶律諦里姑招揽他时,皇帝命其假意逢迎,並以诸般私事告知以取信耶律諦里姑,以及今日所见行军用策…… 诸般种种,教他偷偷又看了一眼皇帝。 却未曾想,皇帝也在看著他…… 好在一封军报打断了这尷尬局面。 “急报!陛下,萧保先舍东京府北上,集结军队约两万人,朝咸州袭来!” 第25章 血肉城门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25章 血肉城门 这封军报让眾將脸色都……诡异起来。 若说耶律章奴当真匯合耶律嘉謨,合兵攻下祺州,其军势亦將因此有万余人,再回师攻咸州府,与萧保先合力,三四万人攻一座小城,即便有耶律延禧率万余军队入驻,然城池不坚,且耶律章奴必然有些布置,或许这咸州,乃至皇帝,就危险了。 然而萧保先如今还不知道的是,耶律章奴麾下,已经被皇帝杀了个七七八八,而除却高阳军,皇帝宫帐军与安远军几无损伤,三军匯合,亦有万人,且祺州距离咸州最多不过两天脚程,萧保先此时北上,无异於自己往皇帝的口袋里送了。 除耶律大石与韩昉之外的其余將领,至此时才明白了皇帝的布局,心下好一番诧异。 唯独萧图木与萧辖式两个一无所知,又见眾人无一心急,却也不敢多问,只是瞪著眼睛来回看著,教皇帝微微笑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耶律大石,大石兄心下自明,当即上前解释道。 “陛下已经先遣了万人去占了咸州,此时应是在城头上立好旗帜了。” 至此,萧图木心中,那根皇帝以他诱敌的一根小刺终是拔除了。 “诸军整备,高阳军留些辅兵守城,你二人点……千骑吧,明日一早,以耶律章奴射鬼箭,去会会萧保先。” 这两位兄弟哪还不知,这是皇帝在给他二人立功机会,立刻俯身道。 “陛下,高阳军仍可再征些军士,两千骑绰绰有余,且此城与渭州皆粮草充足,合计约有七八万石,愿奉与陛下所用。” 好嘛,一个两个都比这个皇帝富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穷酸皇帝自然是不能拂了二人好意,点头应下了,然后趁著这两兄弟还没抬头,朝韩昉挤了个眼色,而这位心下大喜的新科状元,几乎要遮不住脸上的笑容了,见皇帝看过来,这才收敛了表情。 且说臣子送粮草给皇帝用是否合理? 连萧陶苏斡这位清官,早年被耶律阿思构陷被贬,都是靠的捐军粮才復还了朝堂。 大辽特色了属於。 诸军隨后在城东简单扎营,皇帝引著眾將朝祺州城骑去,然而此前仅做伤亡计算还没什么感觉,如今渐行近城门,诸人才知高阳军到底付出了多大代价。 浅浅的护城河早已被沙土填平,漫溢的水流將东门前灌作了泥沼,而自吊桥至城门,俱为血染之色。 高阳军士正在收敛战死將兵,然则两军尸体实在是太多了,塞在不过一丈宽的城门洞里,铺在丈高的城墙下,一些被挑拣出来的安东军尸体,在城门一旁堆作了一座小山,汩汩的血水从其下流出,在被堵塞的护城河下游,匯成了一条新的血河,散发著冲天的血腥与骚臭。 皇帝引著眾將,沉默著走上前来,耶律延禧虽经了东北野战,然场景却与这攻城死守大有不同,哪怕萧兀纳战死一役,尸体亦是散布在方圆十数丈的区域里,而如这般血肉车轮一般搅在一起的阵仗,教眾人无不惊心。 身旁初经战阵的萧伯纳,终是忍不住,乾呕了起来。 耶律大石皱眉看向萧图木,然这位新晋详稳又能如何呢,皇帝自东门入,这是铁打的规矩,他还没那个胆子阻拦圣驾,何况这是皇帝自己要来看战场的。 然而,耶律延禧接下来的动作,却是出乎了所有人意料。 他下马,从怀里取了绢斤围住口鼻系在脑后,隨后在列队的高阳军將士注目下,踏著泥水朝城门洞走去,待到尚未清理完毕的尸首前,他略微分辨了一下,找到一具胸前中刀,而面朝城外倒下的高阳军尸体,扎住步子,双臂运力,將之抱了起来,朝著城內走去,放在了一排排的尸体旁,復又回到门洞,將一具安东军尸体抱出了城门。 却没有扔进人堆,而是如城內的高阳军一样,安置在地上,面朝太阳。 皇帝的举动,教诸人愣在了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却是萧瑟瑟,下马学著皇帝的样子,围了绢斤,上前与皇帝合力搬运著尸首。 如此场景,教萧图木哪里还忍得住,当即痛哭出声,上前欲要拦住皇帝,却被皇帝甩开了。 “来,与朕一同,安置阵亡將士。” 这句话,亦如圣諭一般,引得诸位將领亦跟上前来,一同搬运著。 由是,祺州城外出现了奇诡的一幕,军士们列队站著,皇帝和一眾皇亲国戚重將要员,亲自在清点战死將兵。 虽然政治意味太浓了些,但耶律延禧自己心中知道,那耶律章奴,骂的不错,甚至骂的太轻了,之前那位皇帝本尊,若真只是耽於玩乐,也未必亡国,其昏庸所在,是自己嬉戏,却又任用奸臣,排挤贤能。 如此,怎会不亡? 而他如今,虽是稍微扳正了一些这个帝国顶层的风气,然而在民间,又有几个人知道呢。 即便他下罪己詔,到了百姓这一层,又真能减少多少压迫呢。 因而,这政治秀,是必然要做的,却也何曾不是他內心所感,毕竟,这难以计数的尸首,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皆拜他的计策所致。 他是这个国家的皇帝,他是这场战爭的指挥,然而同时,他亦是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心的,人。 他做不成所谓杀伐果断的无情帝王。 所以,他沉默的搬著,搬了整个下午,自己抱不动了,就和萧瑟瑟一起抬,萧瑟瑟抬也抬不动了,则换了耶律高八。 高阳军的残余將士,亦沉默的隨著皇帝一同,城外的宫帐军与安远军,安静的围观著,整座东城门,除了文官计数的报声,只有些许低泣,和偶尔传来的亲属哭喊。 至夕阳西下了,终是清点完毕,皇帝满身血污,来到了府衙,由同样一身污跡的萧瑟瑟解甲,站在了上首。 “图木,不得安排宴饮,诸位各自休息,养好精神,明日一早,於东门前祭拜先祖和三神,射耶律章奴以鬼箭,两日后,隨朕擒住萧保先,朕的大辽,自此不许再生如此手足相残之祸事。” 语罢,便由萧图木引著朝一处別院去了,留了诸將在堂下,久久不语。 第26章 射鬼箭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26章 射鬼箭 次日一早,实在没有食慾的耶律延禧,被萧瑟瑟强灌了一肚子乳茶,隨之全副披掛,出东城门来。 城內的血跡犹在,城外墙下和曝於荒野的安东军尸首,已然冻成了冰坨,其间早已设好了三神台,將官分立两侧,俱都看向从城门內骑马走出的皇帝。 这个神台,乃是耶律延禧数次出征最为简陋的一个了,却是他最为庄重的一次,此地没有树木,只得立了木桩,正中为先帝神主,其左为道路神主,右为军旅神主,台下则是青牛白马各一。 远方东向百步外,则是一个更加粗壮的木桩,上面缚绑了满口鲜血的耶律章奴,列队迎接皇帝的高阳军,不时有人目光瞥向这位叛军贼首,目中几遇喷火,然而在耶律延禧走到他们面前时,高阳军诸將士,却是都收回了目光,齐齐的注视著皇帝。 场面寂静无声,然而隨著皇帝的前行而目不转睛的高阳军,却如同在行一个注目礼。 待皇帝走上神台,台下屠夫当即弒青牛白马,以为牲祭,耶律延禧隨之祭拜在地,告慰三神主,礼毕转身,仍是没有什么慷慨陈词,只是朝候在一旁许久的萧图木点了点头,萧图木当即翻身上马,亦如皇帝一般无言,只是重重的朝前挥了挥手,身后两千高阳军,由之催动起来。 残忍而酷烈的射鬼箭之仪,自此开始了,皇帝把射第一箭的殊荣,留给了领高阳军出征的萧图木,而行刑队,则由两千高阳军充任。 这或许是大辽歷史上,人数最多的一支行刑队了。 几乎不经提速,萧图木猛举马鞭,在百步外就催动座下战马开始了快跑,身后的高阳军亦列成一线单纵阵列跟上,及到了七十步,萧图木已然能看清那耶律章奴的模样了,再也忍不住心中愤怒,直直开始袭步衝刺,到了五十步,弯弓拉满,一箭射出,正中了耶律章奴腹心,使其发出一声闷哼。 “射四肢下腹,不可使鬼箭奴太快死去!” 他马上转身,朝后面大吼了一声,高阳军將士们终是忍不住胸中忧愤,俱都呼哨高喊起来,放马奔驰,有射术好的,如萧图木一样在五十步外就开始拉弓,大多则都是奔跑到三十步內,奋力绷满弦,箭几乎是直直的射了出去。 “嘣!” “嘣!” “嘣!” 无数声弦响,混杂著高阳军的高喊和怒骂,將两千余支箭,俱都射向了仇敌。 到最后,哪里还看得出有人的样子,整根木桩插满了羽箭,只有其下的大滩鲜血,在证明著密密麻麻的箭矢之后,是一位曾经的皇族子弟。 耶律延禧打马上前,远远看了一眼,对隨同送行的守將萧辖式说道。 “不得收尸,任由曝之。” 隨后示意身旁萧蒲里剌吹响了金龙角,宫帐军,高阳军,安远军,三军合万余人,隨之开拔,浩浩荡荡的开始朝咸州进发。 临行之前,萧图木远远回望了一眼祺州。 “族中诸事安置好了么。” 耶律延禧看了看萧图木,隨口问道,萧图木闻言愣了下,旋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这是要重用他了。 “有族弟在,自是无忧,陛下为述律部儿女报此大仇,此后臣与高阳军,惟愿长隨陛下左右。” 这一言却教耶律延禧心下赧然,自己乃是利用了高阳军,却反倒成了替高阳军报仇了,不由生出几分愧疚来。 “如此甚好,待战事了结,朕再考虑你和述律氏子弟的封赏,现如今,以抓住萧保先为要务,朕期待高阳军的表现。” 然则未等萧图木回话,作为前锋的耶律斡里剌引了信使前来送上了军报,教耶律延禧有几分诧异。 “斡里剌,你怎么跑回来了?” “陛下,军情有变,萧保先没去咸州,在瀋州折向了东边沸流都方向,萧阳阿已经接管了东京府,正在分兵疾追。” 无论是皇帝,还是身边的韩昉等人,皆都惊愕。 “他疯了么?带著东京府子弟往山里跑?!” 耶律延禧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亦是代表了所有人心中所想,东京府诸兵,以渤海人与汉人为主,至此时,已渐渐与朝廷离心,这也是萧保先为何能如此轻易的拉出两万人的军队的原因,然而即便如此,他的这个疯狂举动,亦是无疑將引部下不满。 乃至譁变。 “陛下,是否让克虏太保前出衔尾。” 耶律斡里剌问道,然而皇帝心中却在想著另一件事。 “迭里,黄龙府方向上次信报是多久。” “回陛下,三天前,诸城皆安稳。” “长岭府呢?” “棠古大將军回军黄龙府后才遣了一队飞骑前去哨探,算时间,应该在明天有信报。” 这教耶律延禧心下不安起来,若是萧保先到了正州的沸流都,再往北就是回跋大王府了,难道此人竟当真如此大胆,敢明目勾结外族? “萧朵,来。” “沸流都往北道路你可熟悉。” 此时暂且隨侍在皇帝身旁的萧朵当即上前。 “陛下,据臣所知,沸流都正北朝回跋部方向山路崎嶇难行,然而往东北顺国部方向却是有一河谷,可供大军行军。” 耶律延禧一阵牙疼。 “这萧保先当真是疯了。” “陛下,倒也未必,若萧保先取道贵德州,过寧远军辖地,亦可直接北上回跋部,只是不知寧远军节度使是否跟从其叛乱。” 萧图木无疑更了解此间地形一些,上前补充道,皇帝想了想,差了耶律高八去將暂留在军中的耶律嘉謨喊了过来。 “回陛下,寧远军节度使自萧得里底归朝后便未再设,实为萧保先兼领。” 皇帝扶额,这贵德州,与黄龙府功能类同,乃是东北境內锁住南方的要塞所在,然而他这皇帝竟然不知节度使已是虚职。 这位耶律延禧本尊的烂摊子,到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收拾完啊…… “传令,命耶律克虏分一支两千人队伍,向东摸索山区道路,大军朝贵德州开进,多散拦子马,不可冒进,遇敌黏住即可,不得力战。” “命萧阳阿疾追萧保先。” “迭里,遣人沿官道北上,儘快接应信使,朕要儘快知道长岭府动向。” 耶律延禧又想了想,回头朝耶律嘉謨。 “你虽被擒方降,然以萧朵所言,你封城乃是为自保,並无出兵之意,朕暂且信你,念你年老,即刻去镇海府赴任吧,抵达之后,迅速派出信使告知开州镇国军节度使,命其加强戒备,以防溃军南下。” 耶律嘉謨领命去了,皇帝转向耶律斡里剌和耶律大石以及萧图木。 “诸军转向,咱们不去咸州了。” 隨后耶律延禧起了个逗趣心思,朝向耶律大石。 “大石,猜猜朕想去哪?” 耶律大石哂笑。 “嘿嘿,陛下想去通州东出截住萧保先吧。” 皇帝撇了撇嘴,不愧是西辽开国皇帝,只不过耶律延禧还存了抓住萧保先后继续北上的心思,却未曾明说了,毕竟冬季用兵,实则皇帝自己心中亦是犹疑罢了。 “全军疾行,务必在回跋大王府前堵住萧保先!” 第27章 再施小计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27章 再施小计 长期跟隨皇帝的宫帐军,已经习惯了耶律延禧动輒就千里奔袭的节奏了。 然则可是苦了高阳军和安远军。 自祺州中途转向至通州一路一百五十余里,正常行军要四天,这皇帝竟然只用了两天就赶到了,高阳军士气正盛,倒是无虞,安远军却是一边叫著苦,一边竟然跟上了,偶然有些掉队的,都被皇帝的妃子一一给撵著追了上来。 而那皇帝妃子激励將士的方式也是直接。 “哎哟哟,你们一个两个还没我这个女流之辈跑的快,以后还有脸见人么?” 这哪有几个汉子受的了,嗷嗷叫著就追上了大部队,且还比其他人跑的快些,引的整支安远军都一路提速,竟是差点超过了只有两千人且俱是好马的高阳军。 只是如此亦有坏处,安远军虽然是少有的常备骑兵,却也因如此,无论训练程度和马匹质量,都无法与皇帝带领的宫帐军,和述律氏举全族之力集结的高阳军相比,因而抵达通州时,大部分劣马已是无法再前进了,必须要休息。 耶律大石无奈,只得与皇帝商议后,从中抽了千余精锐,配足三马,余下诸人则再抽两千,组了个马橇队运战马豆料,追在大军后面。 如此,这支军队就只剩下了七千余人,不免教耶律大石心下忧虑起来。 “陛下,兵力是不是太少了?” “不少,昨日朕已回復长岭府信使,命耶律余睹临时领兵看住回跋部,耶律辟离领一千宫帐军南下和咱们匯合,依萧图木所言,自贵德州至回跋部,虽是一条平坦河谷,然则处处沼泽,萧保先所部能走出来就不错了。” 耶律大石仍是心怀忧虑,他此番是第一次隨皇帝身侧征战,心中自然是没底,一旁的萧瑟瑟见到了,也知道有些话皇帝不方便说,因而上前学著皇帝打趣起耶律大石来。 “大石吶,你猜咱们皇帝益褪水突袭用了多少人?” “啊?呃,军报上是三千人。” 耶律延禧听愣了,自己明明是带了五千人啊? “实际上啊,咱们皇帝只用了一千三百人。” “啊?!?” 这下不止耶律大石,连旁边的萧图木都跟著震惊起来,齐齐摆了个瞪眼姿態。 “就只有皇帝的宿卫和铁林军,以及一千子弟骑兵。” 耶律延禧也跟著一起瞪眼。 “对不对啊,陛下?” 尷尬至极的皇帝虽然些许明白了这將军妃子的用意,却也实在是没脸去接这个话,好在素来面无表情的耶律高八接过了话头,给皇帝解了围。 “实际上第一波突袭陛下只亲率了三百人,就衝散了女直五千人的阵型。” ? 好啊你个耶律高八,皇帝心里吐了个大槽,然而这位冷脸宿卫的话,对耶律大石和萧图木而言,可信性竟然比萧瑟瑟的还高,当即好一顿讚嘆陛下神武。 “所以陛下用兵,从不在多,而是在精。” 萧瑟瑟大眼睛忽闪著,眼角促狭的上挑著,回首看著皇帝。 耶律延禧此时已经完全无力去接话了,木然的吩咐著诸军补给八日口粮,明日一早出发,就把眾將赶出了军帐。 隨后,揪著萧瑟瑟就转入了后帐。 依然照例守在门口的耶律高八,一成不变的面瘫脸上,嘴角有点压不住。 及至次日,大军再度出发进山的时候,高阳军和安远军的军士间,开始流传一些神奇故事。 “听说了么,陛下只用三百人就击溃了女直五千人。” “不对吧,我听到的是陛下亲率七十宿卫先入阵中杀了个七进七出。” “我听说陛下最后是单骑杀到那完顏阿骨打面前,夺了女直大旗!” “还有,以后衝锋记得要喊万胜,陛下的军队都这么喊。” …… 不知內情的萧迭里,揣著信报一路听到队列最前,一脸震惊的看著皇帝,说话都哆嗦了一下。 “陛,陛下,魏国王淳来信。” “结巴什么,见鬼了啊。” 萧迭里猛猛摇头。 然而看完书信,耶律延禧脸上却怪异起来,他隨之將信递给了身旁的耶律大石,大石看完之后,又递给了韩昉。 “此贼竟如此大胆?!” 韩昉惊呼出声,然而耶律大石却看著皇帝露出了以往调侃他的表情,在那眨了眨眼睛,没接韩昉的话。 果不其然,耶律延禧又想使坏了。 信中所说,乃是夷离毕院审问萧奉先所得,这位国舅爷,果然是与女直有联络的,然而让皇帝生出心思的,乃是其在女直內部的联络人。 表面通过完顏习古乃,实际上,是联繫的完顏希尹。 萧奉先所图,乃是在女直上交的贡赋中大谋私利,其中大部分都输入到了东京府,而相应的,完顏希尹则是以榷场巨利诱惑萧奉先暗中为女直提供了不少战马。 颇有趣味的是,萧保先虽然同谋,然却未必知道內情,根据萧查剌审问萧德恭与耶律白斯不所得,萧保先联繫的,似乎是完顏杲。 这就有意思了,一个是单线联繫女直国相系的完顏希尹,一个是单线联繫的完顏阿骨打直系兄弟。 耶律延禧细细思量了片刻。 “迭里,安排信使快速返回,命耶律諦里姑写一封信给完顏希尹,说萧奉先兄弟危急,此时萧保先正率领五万大军北上进攻回跋部,请求女直挥兵南下救援萧保先。” “然后再让萧得里底写一封信给完顏杲,说朕把耶律棠古调到了东京府,东北路军都调去了长岭府,黄龙府守备空虚。” “可有合適的送信人选?” 萧迭里仔细思索了片刻。 “送此信需坚定死士,臣安排两个信得过的侍卫,唯求陛下许以恩典。” “嗯,若能生还,则补祗候郎君,若不能,则恩荫其子女,仍补祗候郎君,若子女年龄小则入孩儿班,进太学供读。” 萧迭里讶异起来,抬头看著皇帝,低声说道。 “陛下,会不会太重了。” “用命换一个进入贵族序列的跨越机会,朕以为,不重,此后死士,皆以此为例。” 祗候郎君,顾名思义,乃是於皇帝御前祗候听应之意,歷来都是皇帐后族或者世选官家子弟充任,乃是皇帝帐前除却宿卫最为靠近皇帝的职位。 “若是朕的祗候郎君班,皆是此等死士,则朕安枕无忧矣。” 萧迭里自是应命,然而心中却暗想著,皇帝这是要打破规矩么? 然而完全没想那么多的耶律延禧,此时却是心情大好,呼喊了一声,引著宿卫打马奔驰,穿过山路,站在了一条河谷旁。 沿著河谷向东一路驰骋,便是回跋部所在了。 回师不过月余,耶律延禧竟生出了几分怀念。 隨即自言自语的揶揄了自己一句。 “战爭狂啊你……” 第28章 离奇战局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28章 离奇战局 “陛下,诸路军报。” 耶律延禧接过分別由耶律克虏,萧阳阿,耶律棠古送过来的军报,此时已是皇帝领军自通州东出的第五天,眼见就能出山了,却天降大雪,教前行速度骤然慢了下来,只得由萧朵领著远探拦子马在前面探路,诸军再依著踩踏出来的道路缓缓前行。 这教耶律延禧分外焦急,原本计划是他急行军八日,则刚好在萧保先抵回跋部前一日到达预设战场,然而这场大雪,却极有可能使他错过这个时机。 只是看完军报后,他脸上的焦色却转为了错愕,半晌都没说出话来,良久,才把耶律克虏的信报递给耶律大石,然而耶律大石看过之后,亦是傻在了原地,接著是韩昉,乃至於萧瑟瑟好奇的跑过来看了一遍后,也愣在了那。 萧阳阿一路穷追,却变成了收拢溃兵,耶律克虏屯在瀋州吃香喝辣,此前派出的两千骑兵钻过山区后,往北追了两天没找到萧保先的主力所在,无奈只得向南回返,却在路上遇到了顺国部女直,差点打了起来。 一问,这两千人就如同现在的皇帝一样,傻在了整个山谷里。 原来萧保先刚出贵德州就遇到了大雪,沼泽冰面又是难行,一路走士兵一路譁变,走到半路就只剩下了七八千人,遇上了顺国女直大王阿鶻產。 皇帝连番巧计,以为大局在握,然后,这萧保先,被三千部族兵就给击溃了。 附在其后一封书信,乃是阿鶻產所书,先是对皇帝一顿感谢,说得知陛下杀退了完顏部,顺国部接回离保都统书信后举族欢庆,然却无以为报,恰好部族南下易货的商人得知东京府生变,半路跑回了统门水,阿鶻產当即领兵南下勤王,不想在路上遭遇了叛军,一阵衝杀生擒了叛贼酋首萧保先,最末是请皇帝治其无令发兵之罪。 你一个附属国,本就有自己的兵权,还是勤王,哪个皇帝能治这罪。 耶律延禧嘴唇哆嗦著,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尷尬的,良久,才嚅喏著说道。 “克虏一万人,阳阿老將军一万五千人,朕这边七千人,连长岭府的军队都调动了,三万多人堵一个萧保先,结果他就这么给阿鶻產抓了?……” 耶律大石瞪著眼睛,憋了半天,也没想出个什么话来安慰失魂落魄的皇帝。 此时上前来请命的先锋详稳耶律斡里剌赶来了,话刚出口就觉得气氛不太对。 “陛下前方道路已……” 韩昉木然的把消息告诉了耶律斡里剌,然后傻呆天团多了一个。 最终,还是萧瑟瑟站了出来,假装清清了嗓子咳嗽了一声。 “陛下……抓了就好,抓了不也挺好……” 然后把她自己也说的底气不足起来,好在皇帝终是因之从呆愣中迴转过来,长吸了一口气稳了稳情绪,转头朝耶律斡里剌问道。 “算时间,这阿鶻產是不是已经在前边等著朕了。” “呃,回陛下,前方道路探了大概,若顺利明天即可出山,差不多后天能去到回跋部所在,阿鶻產应该与陛下同一时间抵达。” 耶律斡里剌回道。 “走,朕要看看这个阿鶻產。” 大军隨之缓缓前行,殿后的萧图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见中军突然慢了起来,不由亲自打马上前找到了皇帝。 然后就被一堆人围观了半天。 待耶律延禧走出河谷抵达回跋江时,大雪也停下了,天空放晴,映的天地一片银装素裹,诸军在回跋江与直流交匯处,临时扎了营地,燃起篝火,养护著武器盔甲。 与这穿越皇帝原本想的不同,契丹人竟是极为適应冬季行军,一则马橇这东西能够在雪地和冰面上快速运输,虽是运载量少了些,然而速度却是足够快,大军后队运载豆料的马橇队,竟是並未比大部队慢了多少。 二则契丹人已经有了一整套的冬季作战养护方法,比如以油脂保养弓弦皮甲,为战马批上毛毡马衣,和几乎人人都会搭建的简易马暖棚,加以高热量的豆料供给,使得他麾下这支部队几乎未曾损失战斗力。 三则基於游牧民族特色,全军俱自备皮袄,乃至手套,护膝,护腰这些,亦是诸兵士必备的御寒物资,至於行军,虽然马蹄铁此时尚未普及,但契丹人已经学会了在冬季为战马穿上布鞋皮鞋,因而能够在冰面上自如前行。 这教皇帝原本压下的,冬季用兵的心思,再度蠢蠢欲动起来。 正琢磨著,远方出现了几个骑兵,却是萧朵引了耶律辟离的拦子马来认路,两个时辰后,耶律辟离便孤身自北而来。 “参见陛下,我部骑兵在此地以北十余里处驻扎,此时已经拔营朝此处而来。” “你这心急性子,不带著部队怎么自己跑过来了。” 耶律延禧佯作嗔怒,眼中却有几分欢喜,当初临阵提拔的两位详稳,如今一个耶律斡里剌已经成了自己的先锋,一个耶律辟离则在独自领兵中成长的越发像个军主样子了。 “臣知陛下心急长岭府,故而提前来见,陛下所料不差,那赵三確实与完顏部有联繫,然而早被余睹都统发现,並將信息告知了前方的回离保都统,此时回离保所部三千应是由著赵三的信使带路,直接踏过按出虎水了。” 这一言教耶律延禧心惊起来。 “回离保孤军深入完顏部腹地?!” “回陛下,根据女直近日兵力调动,其或许还不知道回离保都统已经绕了过去,如今完顏部並铁驪国主力应是聚集在铁利府,尚未发现其有西归跡象。” 这让皇帝立时坚定了进攻的心思。 “赵三如今何在?” “早已被余睹都统拿下,回跋部民几乎无人因之有异动,现下正跟著张通古修缮长岭府呢。” 耶律延禧沉吟了片刻。 “確定女直主力在铁利府?” “確定,余睹都统遣了飞骑日夜盯著的。” 皇帝点了点头,心下开始谋划进兵思路,顺嘴提醒了耶律辟离一句。 “是余睹详稳,不是都统。” 耶律辟离嘿嘿笑了一声。 “陛下这不还没下旨么,那自然仍是都统了。” 听得耶律延禧好大一个白眼,然而却多了几分心思,看来,这耶律余睹,竟是颇得军心啊。 正此时,两骑拦子马来报。 “陛下,南方山口发现大部队,应是顺国女直。” 皇帝点了点头,开始期待起这位阿鶻產来。 第29章 阿鶻產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29章 阿鶻產 “臣,阿鶻產,参见陛下。” 耶律延禧极少见到比他还要高的汉子。 这阿鶻產,起码一米九开外的个头,又壮的像一头熊一样,即便俯伏在地,都散发著一股野性的蛮荒气息。 “大王快快请起,你乃顺国君上,无需行此大礼。” 结果阿鶻產一膀子把皇帝的手就给甩开了。 “额不起来,额不做这大王了,陛下都给回跋人送钱送粮,额也要,额们顺国人熬的辛苦,也想做陛下的臣子。” ? 耶律延禧愣了在那,这什么展开? “先起身,咱们慢慢说。” “额不起来。” …… 耶律大石上前欲要帮皇帝解围,结果还是被阿鶻產一句“额就是不起来”给懟回去了,引得眾將都憋了笑,无奈,皇帝只得蹲下来,温声对阿鶻產说道。 “先起来和朕说说你怎么抓萧保先的可好?至於如回跋部一般待遇,这个不仅朕要与诸臣商议,你也要確定族里意愿啊对不对?”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阿鶻產终是抬起了头,粗裂的大红脸上,一对亮的慑人的眼睛直直看著皇帝。 “陛下给回跋人修路筑城,还给粮吃,还有工钱,额还听说陛下要在回跋人地盘上设榷场,额们顺国部离的远,谁都想欺负额们,额能打,但是额打不了一辈子,额们族里,去年冬天就饿死冻死了十几个。” “额们不怕死,但是额们不想死的这么冤屈,陛下,额能代表族里,只要陛下也给我们粮吃,让额们老人不被冻死,让额们孩子不被饿死,额就天天跟著陛下。” “这次抓那个萧保先,额就是想帮帮陛下,让陛下知道额能打,额的儿崽子们也能打,陛下,上个月,北边完顏人在额们部落周边扫了一通,额们只能跟著完顏人跑,打猎也没打多少,陛下要是不要额们,今年冬天,额们,额们……” 说著说著,这糙汉子竟是忍不住流了泪下来,啪嗒啪嗒的打在冻土上,让耶律延禧心中亦是跟著沉痛了起来。 “好,好,朕答应你,朕给你们粮食,明年开春后,朕本来就计划朝你们那边修堡垒,到时你的族人来帮朕,也有工钱,好么?” 说完,未待阿鶻產回话,皇帝就转头朝向了已然肃立的诸军將。 “萧图木!” “臣在!” “命渭州立即调运粮食,先运万石到顺国城,韩昉,你去下旨,並且跟著点运,不得有误!运到了再仔细点算顺国部熬到开春还有多大缺口。” “臣领命!” 萧图木与韩昉当即领命,转身钻入了临时设的毡帐,一个擬手諭,一个写书信。 “阿鶻產,此是朕思虑不周,教你部民受委屈了,如此可还安心?” 皇帝转头依旧温声的朝阿鶻產说道,而这汉子此时眼角虽还掛著泪珠,却已是喜笑顏开了,好一顿谢恩,待皇帝终是將他安慰住了,要將他扶起来时,这汉子又想到了什么,扑通一声又跪了了下来。 “陛下,额们成了陛下臣子了,是不是就不用上贡了,额听说陛下给子民们减半了税赋,额们全交就行,但是贡赋额们实在是交不起了,那萧昂最近几年搜刮的越来越厉害,要春贡,夏贡,现在还要秋贡,还要贺岁贡,额问过了,比陛下子民的税赋多了十倍还不止。” 一席话教耶律延禧既愤怒又自责。 “不用交了,不用交了,以后你们也是朕的子民,明年会有新的,更好的国策颁布下去,你们缴纳基本税赋即可,断不会再使此等贼子再来剥削你等,朕保证。” 皇帝將这位终於放下心来的顺国大王扶了起来。 “那额以后就跟著陛下,额的儿崽子们也跟著,陛下走到哪,额们就跟到哪!” 耶律延禧再也忍不住心中喜悦,拍著阿鶻產的手。 “好!朕准你和你所部入宫帐军,朕观你威猛如熊,便单独编为一军,名为铁熊军,你就作铁熊军都监,如何?不过你跟著朕跑了,顺国部族里怎么办?” “有陛下安置,额们族里哪还需要额天天东跑西跑的,额以后就是陛下的铁熊,谁不服陛下看额拍不死他!” 一言教耶律延禧开怀大笑起来,眾將亦跟著笑了起来,纷纷恭贺皇帝得此猛將,末了,待诸人尽欢,耶律延禧问向阿鶻產。 “那萧保先何在?” “在队伍里,额先来的,再有个把时辰应该就押到了。” 皇帝点了点头,其实此时他对萧保先已经毫无兴趣,不过走个过场罢了,隨后便引了诸人入帐,商议起军事来。 只不过开头却一直被阿鶻產打断,教耶律大石生出几分不耐来。 “啊?!那赵三咋敢这么干!” “这地方额知道,沿著海边一直走,就能到率宾府,再往上就是定理府。” “陛下,渤州那帮子好像和完顏人一伙的。” …… 然而较之眾人,阿鶻產无疑对东北了解更多,且皇帝此时正是收了顺国部,心下欢喜的时候,耶律大石也不好拂了气氛,便只能无奈的议论著。 “陛下,臣以为,大军北上铁利府,山路崎嶇难行,若如阿鶻產所言,渤州亦隨著铁驪国造了反,不如沿著扑燕水先行北上到渤州,再观女直动向,此时冬季,扑燕水结冰,正宜行军。” 耶律延禧沉思了许久,摇了摇头。 “如此於军策尚可,然距离长岭府太过遥远,需先沿回跋江北上,再转东到扑燕水,到渤州应至少有六百里,冬季有马橇尚可,待开春河流解冻,这条路就费时费力了,原本朕想开春后以堡寨连接,保障这条路线顺畅,但若无堡寨,粮秣运输靡费甚巨不说,亦易遭偷袭。” “陛下,不如允以打草谷之法,可保军粮无虞。” 说话的乃是耶律辟离,被皇帝一个白眼给懟回去了。 “女直部民皆居山地,你去哪打这草谷,且朕要的是一个稳定的东北,不是战后纷乱四起的女直国。” “陛下,额倒是有个想法。” 阿鶻產盯著地图瞧了半天,冒了句话出来,此时军议陷入困局,耶律大石心中正是烦躁,却被阿鶻產打断了,不由欲要发作,却被接下来一句话点亮了眼睛。 “陛下这条路,从回跋江往东,有一条谷地,正好和额们的统门水故地连起来,陛下,额让族里来这里屯著,给陛下做保障,不就行了。” 言罢,阿鶻產把手指点在了原本行军路线中,自回跋江至扑燕水河边的位置。 “这块是一大片平地,额们守住这里,往北直著走一条小河谷,就能到扑燕水,比沿著扑燕水要少走一两百里地。” “陛下!如此甚妙,此地確定是一片平地么?” 耶律大石狂喜,转头问著阿鶻產。 “那还有假,早些年额还在这和回跋人打过一架呢。” 皇帝亦是隨之点了点头。 “大石,把这个计划整理一下,报给棠古大將军,问他,若朕北上渤州,牵住女直主力,他有没有把握从五国头城穿出去,向北匯合回离保,然后……” “把按出虎水给朕占下来!” 满堂惊愕。 第30章 决战筹备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30章 决战筹备 待眾將俱都出去后,皇帝把耶律大石单独留了下来。 “大石吶,你怎么看这个阿鶻產?” 倒不是皇帝留意到了耶律大石对阿鶻產的不耐,实在是赵三与回跋部所引发的一系列事情,让皇帝有些心有余悸,先是收回跋部嚇到了铁驪国,使其倒向了完顏阿骨打,又则一定程度上逼反了赵三,使得黄龙府至长岭府防线一度濒危。 如今阿鶻產纳头便拜,让耶律延禧心中多少有些没底,耶律大石自然是看出了皇帝的心思,斟酌一番后答道。 “陛下无需忧心此事,陛下试想,若阿鶻產確与完顏部有所勾连,则其何必南下勤王,还抓了萧保先?赵三先有反意,然被余睹发现,若此时阿鶻產引兵来长岭府,与赵三里应外合,则长岭府危矣。” “至於其人……” 耶律大石眼角蹦了下。 “臣以为,过於粗獷,缺乏礼数,然於军务,却是有些直觉的。” 皇帝点头,心下一点忧虑也被打消了些,隨后又问起计策来,耶律延禧曾经以为自己在后世看了足够多的书籍电影,比之此时的將军们,应会多些把握,然则几番布置,虽然都取得了应有效果,但终是有所紕漏。 “臣以为陛下之计虽冒险了些,但却有可行性,唯一难点只在如何牵制完顏部主力,若其得闻棠古大將军北上,以步军翻山西归,陛下诸军却未必能追得上,此为隱患其一。” “若其不西归,而是与陛下拉开阵仗,依棠古大將军所言,铁驪国应有数百甲士,加之辅兵,匯合完顏部主力后,应有六七千之数,再依阿鶻產所言,渤州向北儘是山地,陛下骑兵施展不开,此为隱患其二。” “如能解决此二隱患,则陛下之计应无遗漏,当可万全。” 耶律延禧沉思许久。 “朕以为,完顏部西归应是合理想法,按出虎水其是绝不可失的,然铁驪国亦將因此与其离心,或许朕大军压到渤海,铁驪国便当即改换门庭了。” “但……这完顏阿骨打几次三番的以出人意料之法,跳出朕的计略,若朕是他,此时明知西归亦难抵住棠古大將军並回离保的万余兵锋,莫不如南下来擒朕,若能得胜再挟威势南下或者西归,方可真正无忧。” 耶律大石恍然,他此前却是忘了,此番皇帝復返东北,多带了不少军队,计算下来,目前的东北路,光是正兵就有三万之多,再则挫败了萧保先与铁驪国的合谋,东京府两万余军队亦可调用。 不觉间,皇帝已经隱隱把完顏部逼到了绝境了。 “朕在战前,与棠古大將军商议时,即定下了搜山清野,逼女直与朕决战之总策,朕计划以两年来完成此策,但现在来看,或可在今年冬天,就可以把战事结束了。” “再者,朕已经掏空了整个东北路的粮草,加之中京府和述律氏,南京府与东京府粮草轻易不能动,总要防著南朝,若冬天不能毕功於此,再想动员如此之多的军队,怕是要等到明年秋天了。” 耶律延禧苦笑道,此时,耶律高八来报,萧保先带到了,被皇帝挥手示意將其押在帐外。 “陛下……想在渤州到铁利府一线,与女直决战?” 皇帝缓缓的点了点头。 “因而,必须要万无一失,此战无须大胜,不败即可,若棠古大將军能同时占住按出虎水,然后向东扼住五国头城,这完顏部,必將四散。” “臣明白了,待臣仔细计划一番再与陛下商討,陛下先去看看萧保先吧,別给国舅爷冻坏了。” 君臣心照不宣的坏笑了下,隨后一同出帐,来到了被高八按在雪地里的萧保先面前,其身后还押著个人,头被按在雪里,也看不清是谁。 “萧保先,还有什么想说的么,没有的话便送你回广平淀与你的两个兄弟团聚。” 耶律延禧站在萧保先面前,俯视著这位十余日前还在皇帝牙帐里耀武扬威的东京留守,心中意趣寥寥,此番不比耶律章奴,萧保先领大军北上,却被区区部族军给击溃了,教皇帝多聊两句的心思都没有。 “不过奇兵而已,大军对垒竟使此阴损招数,好教天下看到你这个皇帝如此懦弱,却以属国兵送死,呸!” 耶律高八大怒,当即要上去掌摑,却被皇帝微笑著拦下了。 “无妨无妨,去,把阿鶻產叫过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消片刻,正蹲在一个铁林骑卫面前研究铁甲的阿鶻產,就被高八拎了过来。 “阿鶻產,来,你是怎么抓住他的?” “他啊,陛下,额都没费啥劲,额就看到河谷里乌泱泱一堆人,就带著儿崽子们上前想去问问,结果这萧保先的手下见到额们靠近了就跑,箭都没射,额一看这不对劲啊,应该就是叛军,然后就带著儿崽子一通乱打,然后就贏了。” “至於这个萧保先,额就看他穿的好,还有十几个人护著,额就上去把那些人打跑了,把他从马上拉下来夹住,他连反抗都没反抗一下,直接就被额给夹晕了,后来问抓的俘虏,额才知道这是萧保先。” 皇帝听的直发愣,而地上的萧保先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死命的想从宿卫手底下挣脱开,却被按的全然动弹不得。 “对了陛下,刚才陛下还没治额的罪呢,额这算叫啥,无令发兵不。” “你是属国君上,自有军权,不算违例,但以后在朕的宫帐军中,可是必须要听令行事了,知道么?” 耶律延禧被阿鶻產逗笑了,温声说道。 “那好说,以后额就在陛下身边,陛下让额干啥额就干啥,陛下不让额干啥,额就跟著陛下,等陛下让额干啥再说。” 一顿绕的耶律大石都在一旁懵了懵,而皇帝却是哭笑不得的扶了扶额头,隨后看向地上的萧保先。 “如何,御下都做不到,被听闻你叛乱,自发南下勤王的顺国部族兵,就这么给打散了,还有什么脸面和朕叫囂?” 萧保先此时也傻眼了,他一路上基本都处在醒来被打晕,晕了又醒又被打晕的状態里,过了两三天差点没渴死,这才被这些蛮子灌了水餵了块肉乾,然后就又被打晕了。 哪里知道这居然只是支自发勤王的部族兵? “陛下如此恶待子民,然子民尚有报国之心,陛下不羞愧么?!”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萧保先身后传了过来,却是此前一直被按在地上的那人,如今其挣扎抬头大骂,皇帝细细一看,原来是耶律术者。 此人在耶律延禧本尊的记忆里出现过,曾为祗候郎君,侍奉於御前,颇为健谈,也算得这昏君喜欢。 然后皇帝就不高兴了起来。 无他,大半年来,皇帝已经验证过不知几次了,但凡耶律延禧本尊喜欢的,都是佞臣,但凡其不喜欢的,都是忠臣。 从最早的萧奉先萧胡篤,到耶律克虏,萧兀纳,耶律棠古等等,这个判断標准从没出过错。 萧瑟瑟除外。 第31章 耶律术者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31章 耶律术者 “你这杂猴!陛下给额们粮吃,还答应给额们工钱,恶待额们的,是你们这些杂猴!呸,杂猴!” 阿鶻產当即大怒,然而怒了半天也没骂出个子午卯酉来,然这蛮熊的威势却是將萧保先嚇的一哆嗦,连忙在地上团作一团,而耶律术者却冷笑著梗著脖子盯著阿鶻產。 “哼,化外蛮夷,些许恩惠就能收买,果是不足与谋!” 这教耶律延禧略微侧目了过来,示意阿鶻產退下,对著耶律术者问道。 “朕昔日昏聵,如今已是自知,正欲解这大辽內外之危,而你等却不思助朕,竟行叛逆之举,如此也算报国么?!” “解危?呵,陛下至今解了何危?我大辽国库早已为你挥霍一空,如今又劳师远征,沿途道州存储皆被陛下洗劫无剩,若开春遇旱,入夏发水,民眾无粮,陛下以何自持?!” 此一言確是戳中了当下耶律延禧最为忧心的一点,一时竟教皇帝难以应对,而耶律术者却仍未停止,仍在那破口大骂。 “陛下自即位始,耽於游乐,不思政事,臣曾隨陛下左右,所见皆是巧言佞臣得道,而忠如萧兀纳,直言上諫却遭陛下贬斥,能如耶律棠古,当朝宿將却被陛下送去戍边,朝政为萧奉先一党把持,其百般污衊直臣,而至剑履上殿,竟满朝臣僚不敢言语!” “若只如此,不过一时之乱,然陛下荒淫挥霍,动輒赏金赠宝,每每数万贯乃至十数万贯!教诸臣属国暗地耻笑,更將我大辽国库掏空无算,还强征民力,强索贡赋,此乃毁我大辽根基!” “如今民怨沸腾,卖儿鬻女以度日,而陛下呢?犹自以亲征为乐!边患四起,杀我大辽边將重臣,而陛下呢?领著妖妃四下戏耍,乃至区区女直,竟直至此时仍未能平灭!” 一席话教周边眾人面面相覷,耶律高八半途就想上前按住耶律术者,却被皇帝拦下了,而耶律延禧此时正定定的盯著耶律术者,见其话停了,竟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接著说。” 这让耶律术者愣了一下,心下一横,终於是把藏在最心底的那句说了出来。 “臣此番从贼叛乱,不为身计,诚不忍见天皇帝艰难之业一旦土崩,所以痛入骨髓而有此举!这大辽凋敝之根本,唯在陛下!陛下不死,则大辽必亡!” 然而,如预想中的皇帝大怒,斩其於阵前的一幕,却是没有出现。 耶律延禧,陷入了沉思。 大石见状当即上前指著耶律术者,大骂起来。 “你这逆反贼徒!陛下亲征艰难你可曾知,数度以身犯险以诱敌你可曾知?!陛下又下罪己詔,免民税赋,如今缉拿萧奉先一党,肃清朝堂,你可曾知!行此悖逆之举,竟还敢如丧家之犬无由狂吠,你可为大辽立过功业?!可安过你治下百姓!” 两人当即吵將起来,原来这耶律术者,竟是不知罪己詔,更不知如今萧奉先已为皇帝所擒,其党羽俱以伏於夷离毕院,然並不妨碍耶律术者,以耶律延禧本尊诸般恶行回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大石,退下。” 皇帝终是发话了。 “耶律术者,朕只问你一句,想好再答,你,为何从贼叛乱。” 这一句话,诸武將尚且没什么反应,而耶律大石,却是捕捉到了其中的“从贼”二字,当即惊讶的看向了皇帝,而耶律术者亦是再愣,略微思虑后答道。 “臣心属大辽,本欲扶立魏国王淳,奈何其人优柔寡断,而萧保先等,只顾私利,惜哉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有此拳拳之心,臣如今虽败,然犹以为荣!” 耶律延禧嗤笑了一声。 “好一个满朝文武皆不如你,那你便不要死了,朕封你为……肃政郎君,隶北院中丞司,专司纠察百官,针砭时政,亦可直言朕之过失,你可敢应?!” “如何不敢应!只恐以陛下度量,不过三日便要杀臣,平白污了臣的名声!” “只要你说的有理,朕就不杀你,若你敢胡言乱语,朕治你叛逆大罪!” “臣且观之!” 耶律术者伸直脖子,瞪著眼睛,直视著皇帝,教耶律延禧摇了摇头,笑了起来。 “且带下去,暂且看管著,来日与萧保先一併送到广平淀。” 萧保先已然是呆在了那里,这一通奏对,竟是使这耶律术者免死了?他眨了眨眼睛,当即也要骂出来,然而刚说了一个字,就被耶律高八一个耳光抡了过去。 在场的,耶律大石聪慧,已然明白了皇帝的用意,而自小就跟隨耶律延禧的高八,虽然最近大半年越发觉得皇帝陌生了,却也在朝夕之间摸到了皇帝的情绪。 他未必明白皇帝的目的,然而却知道,皇帝似乎有些喜欢这耶律术者。 至於你萧保先嘛……等死就行了。 如此,这番闹剧至此终是结束了,皇帝眼含著笑看著被押下去的两人,诸將心中,尤其是最近才跟隨皇帝的萧图木,已然在暗自揣摩,眾人中只有两人没摸到头脑。 一个小的先发了话。 “陛下,干嘛不杀了他呀,留著有用么?” 乃是萧伯纳。 “就是,额觉得还送什么广平淀,现在就砍了才利落!” 不是阿鶻產还能是谁,耶律延禧无奈的摇了摇头,揉了揉萧伯纳的脑袋,返身入帐去了,一大一小对视了一眼,都好似找到了新朋友一样,跟在皇帝后面,守在了毡帐门口,让耶律高八愣了片刻。 左右琢磨了下,耶律高八把萧伯纳赶进了毡帐,自己占了孩子的位置,在那和蛮熊阿鶻產大眼瞪小眼。 “陛下,可是想要使那耶律术者做个直臣?” 耶律延禧笑著把萧伯纳引到身边,隨后看向耶律大石。 “不仅是直臣,还是孤臣,此子啊,聪明著呢,他使得是南朝御史言官的路子,暂时倒是有些用处,先留著吧,送到萧陶苏斡身边做一桿枪,至於能留多久,就看他自己了。” “陛下那句从贼出口,臣才明白过来,不过此人却是有趣,当即就清楚了陛下的意思,满朝文武啊,以后有的受了。” 君臣再度相视坏笑起来,把萧伯纳看的愣了神。 然而耶律延禧心底,还有一句话没说,也不能说。 这路子,对他有用,要是换耶律延禧本尊…… 耶律术者这时候,估计已在九泉之下了。 第32章 木寨连营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32章 木寨连营 处置完萧保先和耶律术者,和阿鶻產带回来的几百溃兵,耶律延禧於次日向长岭府进发,然行军途中,皇帝仍在回忆耶律术者痛斥他的诸般话语。 虽然骂的是耶律延禧本尊,甚至让他这个穿越皇帝都有些感同身受,然而这耶律术者,確是点到了一个皇帝此前亦未曾太多关注的问题。 民生多艰。 耶律延禧以为税赋减半至少可以让民眾稍微缓一口气了,然而自来到这个世界至今,他还从未真正留心过这个社会的底层到底是什么样子,从斗萧奉先,之后便和女直打到了现在,直到阿鶻產的哭诉,和耶律术者的怒骂,这才教他反应过来。 光是减税,远远不够的。 因而,皇帝心下急切了起来,女直战事,不能再拖了,即便確如耶律术者所说,皇帝连番亲征至今,已经在消耗地方府库,但也唯有他自己才知道,完顏阿骨打,是必须要消失在这东北群山中的。 思忖良久,他再发了军令,命耶律克虏以东京府存粮为依託,整队北上,目下皇帝手中堪用將领不多,且都在成长中,因而同等数量对敌完顏阿骨打,耶律延禧心下著实有些发怵。 那便用人海堆过去,必须要儘快解决女直了,如此才能在开春前,把一系列涉及民生的政策定下来。 只不过耶律克虏从瀋州整队赶过来,即便日行六十里,也要十多天才能抵达长岭府,皇帝却是等不得了。 “斡里剌,领你部千人,朕再拨一千辅兵给你,先行沿回跋江北上,抵东进渤州山口处择地设木寨,名字就叫……北跋堡,稳住此地,以接应后军。” “阿鶻產,安排个得力的,分你部千人,至你所说河谷,择地设木寨,並引你部民至此,名字就叫顺国堡,朕到长岭府后,会带些文官至此,仍以回跋部旧例,安置顺国部民,这一千人,此后就守在此堡,为永昌宫提辖司。” “大石,北上路线研究的如何了?” 耶律斡里剌和阿鶻產领命去了,顶著个黑眼圈的耶律大石,则与萧朵一同上前。 “陛下,自顺国堡北上四日,可抵达渤海国故都,龙泉府,此地山环水抱,地势平坦,可为北上营垒,距渤海府所在,亦只有两三日路程,且沿途俱为平原,適宜骑兵展开,若阿骨打来袭,此地至渤州府一带,乃是最佳战场。”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萧朵,你麾下远探军如今选了多少人?” “回陛下,十六个,依照陛下之意,需骑射皆精且识图认字,此等人选却是难寻,大多都已充任將校。” 皇帝讶然,他给了萧朵隨意选兵之便宜,却只有十六个?但此时却不是纠结的时候了。 “后面朕来解决这个问题,先从子弟骑兵中拨一队拦子马给你,你现下先带著这些人北上,详细绘製自顺国堡至渤州府沿路地形,务必在十五日內完成。” 萧朵领命,正待要去,皇帝身边的萧伯纳却是冒了句话出来。 “陛下,臣也想去,臣想学学。” 耶律延禧转头,看到萧伯纳的同时,亦看见耶律习泥烈也一脸期待的看著皇帝,稍想了片刻应下了。 “好,习泥烈也去,为將者须先识天文地利,你二人跟著萧朵仔细学习,另要虚心,不可学了皮毛就尾巴飞上天去了。” 两人大喜,当即隨著萧朵去了,看的耶律大石眼中难免几分羡慕。 “陛下还真是偏爱伯纳这孩子。” “非是偏爱,伯纳在军中成长,多了些莽撞,然少年心性倒也可原谅,且恰好与稳重的习泥烈两相搭配,与其说偏爱,当是期待这两个孩子多些。” 隨后,耶律延禧看向耶律大石。 “至於你嘛,朕对你的期待可远不止此。” 耶律大石自是受宠若惊,一通谢恩不负厚望之类,而皇帝心中,自然是揶揄了几句,这位本应建立一个独特帝国的西辽皇帝,其治理才能,才是耶律延禧最看重的。 毕竟中亚那鬼地方,在千年以后仍然还是一锅粥,而耶律大石却能在这个时代,建立一个多民族杂居同时,又多重宗教共兴的,繁荣稳定的帝国,这个能力,恰好是他认为当下的大辽最缺少的。 思绪飘忽间,三天枯燥的行军后,耶律延禧终是抵达了长岭府。 这个在一个月前尚且破败不堪的城市,如今已经有了些许样子,却不说已经初步修了个雏形的城墙豁口,单看回跋部民脸上的笑容,就足以证明此地的改变了,上次耶律延禧来到这里的时候,这座城市几如鬼城,而今已经渐渐有了熙攘的街巷。 引著迎接皇帝的诸將官到长岭府都部署司后,皇帝第一时间问的,却不是赵三等诸事,而是看向了越发黑瘦起来的大药师奴,以及张通古和张秉之,这一批文官,才是此前这条防线有危时,耶律延禧最担心的。 简单寒暄几句后,耶律延禧直入了正题。 “药师奴,朕有一虑,如今冬日,土石如铁,难以筑城,若朕想扎个临时木寨以为防御,当应以何法?” 大药师奴略微思索了一下,和身边的张通古商量了几句,隨后出班上前。 “陛下,以火烧冻土挖基坑,同时以木桩削尖於火上烟燻,插內外两排,其间填以泥土夯实,外层再涂泥层以防火,復泼水於其上使之结冰,足以御敌自保。” 皇帝缓缓点头。 “工时呢?” “千人分五组,四五日內即可完工。” “好,余睹何在?” “臣在。” 一身铁甲的耶律余睹当即出班。 “你伤好些没?” “回陛下,早好了,都是皮外伤,並未伤到筋骨。” “好,你领所部一千乌古敌烈飞骑,护送大药师奴等人,即刻向北追上耶律斡里剌,以此法於北跋堡筑寨,寨子初成后,向东接应顺国部民,於顺国堡再筑寨,加上赶路的时间,朕限你十五天內完工!去吧。” 耶律余睹已经被摁在床上一个月了,如今皇帝终於再度启用他,自是欢喜,当即领命点兵去了,耶律延禧笑了笑,隨后转向耶律辟离。 “辟离,你所部千骑,先行至顺国堡所在,接应萧朵,留意渤海动向。” 耶律辟离领命再去,皇帝则转向了萧迭里。 “棠古大將军覆信还没到么?” “回陛下,应在明日可到。” 皇帝点头,隨后巡视了一圈堂下诸將,如今还留在他身边的將领,尚有领了两百私兵的萧瑟瑟,和领一千子弟骑兵的萧仲恭,以及领两千顺国部族兵的阿鶻產,以及耶律大石的两千人,萧图木的两千人,待鱉里阿钵从长岭堡赶来,加上长岭府原本的守军,这座城池里,將再度屯住万余兵士。 加上方才散出去的三千人,和正在赶来的耶律克虏万余人,黄龙府耶律棠古麾下万余人,和在完顏部游击的回离保三千人,皇帝此番,算是把所有能徵用的军队都用上了,加上辅兵,已经超过了四万人。 若换位在完顏阿骨打的视角,此时该怎么做? “陛下,女直来使求见。” 果然。 第33章 完顏杲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33章 完顏杲 “迭里,刺事人没什么新消息么?” 耶律延禧听闻女直来使后,歪头问向萧迭里。 “陛下,尚无,女直不比南朝,与大辽民间交往甚少,加之如今开战,堪用信息不多。” 皇帝沉默了一小会,他对女直內部知道的太少了,仅有的派系逻辑也是从耶律余睹等边將口中得知,而回跋部与顺国部等熟女直,歷来就与完顏部等生女直不睦,亦是没什么太多消息源,这使得皇帝在外交层面极为被动。 唯一一个可能知道更多的,或许是正在被通缉的萧昂。 但事已至此,这使者总也要见见了,完顏部此时派遣使者,大概是来求和的,对此耶律延禧並没有兴趣,他所有的期待,却是都只在使者本人身上,完顏希尹。 然而来者却是两个熟人,完顏习古乃和完顏杲。 这完顏习古乃,曾数次作为女直使者出使大辽以求取阿疎,耶律延禧对此人有几分印象,而完顏杲,这却是位女直要员了,耶律余睹已经告诉过皇帝此人的分量,而完顏阿骨打竟也愿意以两千俘虏换此一人回去。 因而,耶律延禧眼睛含笑,看著完顏杲。 “完顏杲,对吧,此前於黄龙府,朕不知是你,多有慢待,不知此番有何见教?” 完顏杲抬头看著耶律延禧却未答话,一旁的完顏习古乃上前作了个揖。 “大辽皇帝陛下,我等奉都勃极烈之命,前来与皇帝陛下议和。” 却不想完顏杲竟如此倨傲,教耶律延禧皱了皱眉,心下大为不悦,脸上的微笑也冷了下来。 “朕说过,女直使者,朕只与完顏希尹相谈,你是何人?” “我乃完顏习古乃,皇帝陛下见过我。” 这一句话教耶律延禧冷笑出声,身旁诸將领亦愤怒起来,却被皇帝抬手阻住了。 “连臣都不愿称,遑论和谈,高八,將他给朕打出去!” 完顏习古乃当即侧身做戒备状,而耶律高八已然引了两个宿卫欲要上前,正此时,一旁的完顏杲终是发话了。 “皇帝陛下息怒,我等正是为此事而来,休兵议和此等大事,岂能交由后辈,我乃完顏宗室一族,自有此决断之权,我主听闻陛下自八月至今,连番奔波已有数月,故而备下厚礼献於陛下,望陛下笑纳。” 原来是这么个红白脸剧本,甚觉可笑的耶律延禧倒也没当场拆穿,面对使节,他也不好太过傲慢,而这个完顏杲,亦是有几分能谈的资格,且他此时,也想试探试探女直內部的態度,因而,皇帝示意耶律高八暂且退下,盯著完顏杲。 “厚礼?汝等杀我边军掳我子民,如今有何礼可息大辽百万將士之怒?!。” 完顏杲闻言略微低下了头。 “皇帝陛下……亦杀伤我女直儿郎数千,我等出使,非是要爭此长短,诸般兵祸,皆因那萧昂所致,如今我都勃极烈得知陛下已將萧奉先一党悉数缉拿,甚为感恩,因而祈求陛下谅解我部之苦,息战罢兵,若陛下答应,我都勃极烈將举部盟誓,永不叛辽。” “若皇帝陛下应允,我等自当以臣自称,且备有百年老参七根,雄俊海东青十只,貂皮北珠等各一批,以为陛下贺。” 耶律延禧不由多看了几眼完顏杲,此前耶律余睹说,此人乃是將诸鬆散小部落粘合在一起的关键所在,如今一看,確是有几分口才,皇帝想了想,自己未必能在口舌上得几分利,不由心中升起个点子来。 “你们消息倒是灵通,然据朕所知,永不叛辽……说的好听,你部之內,主战者亦是不少,教朕如何相信?” 完顏杲闻言果然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头,耶律延禧高坐上首,仔细留意著完顏杲,如何看不到这点表情变化,他细细回忆起早前耶律棠古和耶律余睹与他说过的,女直內部的几个派系来。 “陛下消息应是有误,我主得知萧奉先一事后,立即召集了眾勃堇共议,已成共识。” 耶律延禧此时突然想起一个微妙的时间差,他此前命萧迭里冒充耶律諦里姑和萧得里底送了密信,细算下来,这完顏杲应是接到密信后才来此处出使,其所图或许不仅是议和,更是来探查消息的。 “共识?你大军屯於铁利府,调动频频,此是和谈姿態么?你口口声声萧奉先与萧昂,然与萧奉先暗中结交贿赂,换以良马,以为朕不知道么?” 一旁的完顏习古乃闻言愕然,侧头朝完顏杲看了一眼,被完顏杲给瞪了回去,这却是太明显了些,耶律延禧心下已然判断了个大概。 他故意只透露了萧奉先与女直的联繫,却未说萧保先与这完顏杲的联繫,正是想看看,这完顏宗室一系,与国相一系,是否真如耶律余睹所说之铁板一块。 如今答案已是不言自明了。 “朕不想与你等纠缠,归降,由完顏阿骨打亲自將完顏娄室押解至此,如若不能,则与朕打一场,除此之外,並无其他可谈的了,回去告诉完顏阿骨打,要么效仿回跋部与顺国部,併入我大辽,要么,朕亲自北上,去丈量按出虎水。” 说罢,耶律延禧拂手,左右侍卫当即上前,推搡著两人出堂去了。 “陛下……如此强势,不忧其他属国不安么?” 耶律大石隨之上前到皇帝身边,低声说道,而耶律延禧望著两个使者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哪还有片刻前的张狂样子。 “完顏部,与回跋部不同,其野心已生了,此物是天下最难扑灭的东西,自完顏乌古乃以降,歷六代节度使至今,首领部族的傲气,已然生在了完顏部的骨子里,不打疼他们,其断然不会真正降服。” 耶律延禧缓缓说道,隨之再次想起了那个原本应该席捲天下的完顏阿骨打。 “且棠古大將军曾与朕分说过,那完顏部的猛安谋克制,颇有些门道,若不將之打散,依照渤海国旧事分治之,即便今日停战,再过些年,势必將催生出一个更加强大的部族来。” 耶律大石听到这个猛安谋克制度,眼神微妙起来。 “陛下计划中分治东北之策,比之那猛安谋克还要再高一筹,若以陛下之法拆分完顏部,定可无忧。” 皇帝转头看了看耶律大石,翻了个白眼。 “以后说话別绕弯子,朕这个想法,確实与猛安谋克有几分相似,然较之温和些,並非走的军政一体的偏激路子,亦不可世袭,但具体细节,还需你和韩昉等一併商討制定。” 耶律大石哂笑著,然心下却颇有些欢喜,这君臣之间,越发默契了。 “另外,大石,战后,朕想把你暂时留在这边,你需要考虑一个长久的经营方略出来,要將这东北,开发成一片物阜民丰的稳定后方,这完顏部作乱,想来夏国和宋国都盯著呢,因而,朕要的,是快速稳定,以腾出精力来对付这两边。” “不过你品级太低,朕也不好太过破格提拔你,待朕考虑下如何安置,或许让你和棠古大將军,大药师奴,三人一同来治理,到时休要教朕失望。” 耶律延禧说著,声音越发沉重起来,眼神直直的凝望著远方。 如今,他的身边已经是有了些许班底,然而越是如此,却越是让他察觉到自己肩上的担子来,对比於大辽的辽阔疆域,东北只不过一角,如今耶律延禧已经初步收了些权力回来,然则也意味著要有更多纷繁芜杂的事情需要他处理。 再此后,他便不能仅仅著眼於这些杂务了,他心中怀著世界地图,然而如今真正將要推开这扇世界之门时,心下却隱约有些彷徨。 一旁的耶律大石嘴上应著皇帝,同时也感受到了耶律延禧身上悄然蔓延开的那股气场,亦是跟著无由的肃穆了起来。 “诸位加紧整备军需吧,最迟三日后,大军北上,务必要在天气转寒之前,击败完顏部!” 皇帝起身,环视了一圈堂下诸將,令道。 决战,將至了。 第34章 完顏宗贤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34章 完顏宗贤 待到次日收到了耶律棠古的回信后,耶律延禧开始整兵准备出征。 老將军不仅同意皇帝的布置,还提出了一个更为激进的策略。 他提前出兵,若女直西归,则皇帝直出铁利府,两军合围,將女直困死在中部的山地中。 对比於耶律延禧的想法,耶律棠古的这个思路显然要稳妥一些,只是或许要再度拉长大军驻扎的时间,但防守的消耗,远小於进攻的消耗,两项权衡,竟也未差了多少。 完顏杲亦是再度求见,皇帝隨便几句便將之打发了,然而教耶律延禧心下诧异的是,这完顏杲竟然未曾討要仍关押在长岭府大牢里的完顏宗贤,这让他多了几分心思起来。 “大石,明日你把完顏宗贤带上,隨大军前行,以礼待之,不可怠慢。” “陛下以为,完顏部內部已生嫌隙?”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脑海里浮现了完顏希尹的样子。 “若你是完顏部將领,此时朕大军压境,是和是战,可能定论?” “若是臣,应是必力主谈和,以生存为要,待时而动了。” “那你觉得,克虏,余睹等等少壮一派领军將领呢?” 耶律大石抬头看了看皇帝,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陛下,可是想分化离间?” “此事朕亦想过,但恐极难施为,如今之计,唯望战后吸纳些女直人才为朕所用罢了。” 耶律延禧一边说著,一边检查著铁林骑卫的装备,这五百人,乃是他决战之中的底气所在了,然仅是如此,就已掏空了他的家底,好在粮秣供给如今有了捐输,不需再另行收购了,倒也算解了燃眉之急。 不过,那三千铁林军的梦想,怕是要放一放了。 “陛下,可否允许臣,去和那完顏宗贤谈一谈。” 皇帝诧异的看著耶律大石,此人关押期间几乎一言不发,连些军情都未曾透露,如今去谈有何意义呢?却也不好拂了耶律大石的用心,准他去了。 於是,次日一早,本是要隨著耶律延禧一同出发,想要再爭取个谈判机会的完顏杲,远远看到了一身锦衣华服的完顏宗贤,和耶律大石有说有笑,並驾齐驱在了皇帝身侧。 “宗贤,此乃朕的不是,近日诸事忙碌,竟是忘了你还关在此处,幸得大石提醒,教你受苦了。” “皇帝陛下言重了,诸位倒也未曾慢待我,只是陛下当真宽宏大量,我归去后定当传达陛下旨意於我主。” 耶律延禧微笑看著他,挥了挥手,完顏宗贤马上回了个揖礼,便疾驰而去了。 “完顏杲,应该看到了吧。” 耶律大石闻言偷偷瞥了一眼侧后方远处,女直使团方向。 “应是看到了,就算没看到,此人回去也必將引起一小阵动乱。” 一言教皇帝侧目看向耶律大石。 “你怎么哄骗的他?” “毕竟只是个孩子,嘿嘿,才十六岁,臣说了放他回去,这孩子眼睛里的惊喜都藏不住了,又说陛下正去和完顏阿骨打议和,他自然也就信了。” 耶律大石哂笑,教耶律延禧摇了摇头,隨后便打马出了东门,仍依照规矩行了出征之礼,又以赵三射了鬼箭,便引军北上了。 本想跟著耶律延禧的完顏杲一行人,於此后不久,打马疾驰东去。 三日行军,到了北跋堡所在,得信报耶律棠古已渡鸭子河,正在搜索回离保所在,同时耶律克虏也已抵达回跋大王府,与皇帝距离五日脚程,耶律延禧与诸將商议了下,未在北跋停留,继续东进朝顺国堡方向去了。 又三日,待皇帝抵达顺国堡之时,竟惊讶的发现在这片平原上,顺国部民已然在大药师奴的指点下,初步建成了方圆十余丈的木寨,现下正依照顺国部民习惯分批修建木屋,和扩展木寨。 他当即召了大药师奴前来。 “顺国部这是来了多少人?” “回陛下,並千余兵士,合计五千余人。” 耶律延禧头疼,倒不是因为进度,乃是…… 又要调拨银钱了。 “陛下,暂且不需工钱,臣采乐之计策,以粮代賑,今年冬天应可无忧。” “张通古?他也在这么?” 隨后大药师奴便召了张通古前来,君臣自是一番寒暄。 但面对张通古这个堪比耶律高八的古板性子,寒暄的很没意思。 不过皇帝此时关注点亦不在这里了,他隨便找了个平地,召了诸將领,听著萧朵匯报起来。 “陛下,此地北上確实大为节省脚力,且河谷並不险峻,直到龙泉府,均能铺开骑兵,唯一险地在此处,龙泉府前,有一河湾,两岸皆山,如今河水结冰虽可踏过,然毕竟於骑兵不利,需多加注意。” “只需过了此处,再向北至渤州,就是一马平川了,前出铁利府方向,臣散了两个机灵的,並余睹都统的飞骑一併去寻那边的探马了,应很快就能返回消息。” 耶律延禧看著简陋但颇为清晰的地图,细细思索著。 “若不走河道,还有其他道路么?” “有,但需要多绕行两日,较之此处安全些,然臣近日所探,渤州府,似乎是座空城,连守城军士也未曾见到。” “空城?” 耶律延禧略微皱眉。 “陛下,臣能说么?” 却是萧伯纳,皇帝自然应允。 “陛下,无论此河口,抑或至渤州一线,即便平地,亦有骚扰之机,然臣隨萧朵一路探查,竟连一个女直兵士影子都没见到,这於理不合,臣以为,女直或许还要后撤,以空间来拉长陛下阵线。” 这孩子竟然说出了几分道理来,教皇帝不免侧目看去,冻得通红的小脸上,稚气尚且未脱,但已然有了几分大人样子了。 “陛下,女直再退,便是五国部方向了,未必能站的住脚跟,臣以为此间有诈。” 耶律大石研究了半天地图,抬头道,而皇帝心中亦做此想,復又问了自己一句已经问了无数次的问题。 完顏阿骨打又要做什么? “陛下,探马回报。” 正此时,一位侍卫引了个骑手跑上前来。 “陛下,女直分兵,一路向北,一路向西,一部留守铁利府,人数在探,稍后会有回报。” 皇帝诧异起身,这个时候分兵?!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三天前? 第35章 顺国部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35章 顺国部 决战前夕分兵,要么是在诱使耶律延禧北上,以拉长皇帝的补给线,用袭扰来断军队粮道,从而陷入女直人擅长的山地战。 但耶律延禧一路堡链推进,此法未必奏效了。 要么,女直內部出现了问题。 只是对此,耶律延禧並不太相信,他抬手止住了眾將纷乱的討论。 “原定计划不变,仍做徐徐推进,此时不可自乱阵脚。” 诸人安静了下来,一方是主张儘快前出的耶律余睹和耶律辟离等,一方是与皇帝相同,主张正面推进的耶律大石和萧仲恭等,谁都说服不了谁。 “余睹,你领辟离与斡里剌,共三千人,带上大药师奴,先行至龙泉府,若渤海国废墟可用则用,若不可用,则依木寨之法就地扎大寨,大药师奴,十天时间,营建出能够屯两千兵的木寨出来。” “阿钵,你且修整两日,三日后领四千奚部兵,隨朕一同,北上到龙泉府,之后向西北方面摸索山地道路。” “萧朵,遣一持重之人,入铁利府探探情况,看看铁驪国当前是什么態度。” 眾人领命,耶律延禧环视了一周。 “诸位,此役即便与女直决战不成,占住其赖以生存的土地亦已足够,不可冒进,其余人等好生修整,三日后出发。” 诸將领命退去了,大帐內,只剩下了皇帝几个近臣,耶律高八自然隨在皇帝身旁,其余还有萧瑟瑟,萧迭里,耶律大石,习泥烈,萧伯纳几个。 里面年龄最大的是萧迭里和高八,然而大多数时间是作为亲隨在用,剩下的几个心腹將领,年龄最大的竟然是萧瑟瑟。 这让耶律延禧有些尷尬起来。 什么养成系皇帝这是。 “迭里,还没有萧陶苏斡的信报么。” “都是些日常奏报,已经呈给陛下了。” 除了这边的战场,另一边的政事推进顺利与否,亦是他此时极为关注的所在,虽然他已经扫清了萧奉先这个最大的障碍,但重建权力体系,亦是极为艰难的过程。 於朝中,他可信赖的,唯独萧陶苏斡,耶律淳或许在耶律章奴等人叛乱失败后会消停一段时间,但其南京的基本盘短期不会有变化,因而耶律延禧不可能长期將其留在朝中,南面官系统,总还是需要一个有力皇族去主持。 但遍观皇族四帐,竟然拿不出第二个有能力或者有威望的人选来。 好在东京府如今已经收在了他的控制下,若回离保亦能保持忠诚,则至少能在北面东面两个方向,对南京方面构成一些制约,使耶律淳即便回到南京,亦难以再获得太大的迴转空间。 若再扶持一批汉人和渤海人官僚起来,比如大药师奴,萧朵,韩昉,张通古等人,则可缓缓侵蚀南面官系统了。 並且他手中还有马人望这个汉人官僚之首,这老爷子的影响力,在汉人里是极为强大的。 唯一变数,乃是如今的南府宰相张琳,此人惯会明哲保身,此前与萧奉先走的近,但实则並未裹挟到党朋中去,算是个老油条了,若耶律延禧换作耶律淳,此时必將大力拉拢此人。 皇帝在这边越想越远,而耶律大石等人亦没閒著。 这位急於建功的宗室子弟,自皇帝说要留他在东北后,几乎长了地图前,耶律延禧有心想要提点一下他,却又担心浇灭了这股劲头,便由著他去了,而习泥烈和萧伯纳两个,也跟著一起凑在那,嘀嘀咕咕的说著些什么。 “陛下,你给大石灌了什么迷魂药了?”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萧瑟瑟悄悄凑到皇帝身边,悄悄说道,把耶律延禧说的笑了起来。 “朕给了他一个目標。” 萧瑟瑟恍然,隨后也凑到地图前,听著这位有可能成为敖卢斡老师的耶律大石,和习泥烈萧伯纳两人的低声討论。 教皇帝笑著摇了摇头,转头招呼上耶律高八,自行出帐巡视去了。 上万人的营地,左右看去,帐篷竟是望不到边,耶律延禧寻了正在搭建木屋的顺国部民方向,徐徐走了过去,立在帐外的阿鶻產,早已把自己当成了耶律高八第二,亦跟在皇帝身后。 然则入目所见,教皇帝惊讶了起来。 “阿鶻產,老人女人盖房子,青壮年一边烤火,这是什么规矩?” “嘿嘿,陛下,这是额们部族里一直以来的习惯,所有青壮年都要,啥来著,服兵役,额们说的就是打猎,大多时候猎鹿猎虎,有时候也猎人,老了就带著女人们干活,抓貂鼠,抓鱼。” 说话间,一身青色皮裘大氅的耶律延禧,吸引了顺国部民的目光,眾人都是第一次见到皇帝,一时都愣了在那,不知该如何动作。 倒是一位老人应是见过世面,赶忙引著诸人做了个俯伏大礼,耶律延禧赶忙上前將老人扶了起来,示意眾人继续忙手中的活计,隨后温和的看向这位满脸褶皱的老人。 “老人家不必见礼。” 说的老人一脸懵,耶律延禧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切换回了契丹语,復又讲了一遍,这才教老人听懂了。 “臣紇海,参见陛下。” “陛下,老紇海是额们大长老,哦对,叫啥来著,惕隱?额们平时都叫大长老。” 阿鶻產上前补充著,把紇海嚇的赶紧和皇帝赔不是。 “陛下,阿鶻產莽撞,请陛下恕罪。” 这倒教耶律延禧好奇起来。 “老人家,何罪之有?你见过朕?” “回陛下,臣在陛下柴册礼上见过陛下,忝为顺化王府宰相。” 经紇海这么一说,耶律延禧突然反应过来一个事情来。 比如回跋部,虽亦为小部族,但也保持了完整的王府架构,怎么阿鶻產这个大王,看上去跟个光杆司令似得?皇帝想了想,还是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陛下有所不知,顺国部不比回跋部,所处偏远不说,又因同为紇石烈部后裔,在阿疎之事后,屡遭那完顏部欺辱,两任先王和太保详稳等接连战死。” “到阿鶻產这孩子,天生神力不说,投枪亦是投的极准,才算是稳定了些,只是……阿鶻產性格大大咧咧的,將部族诸事俱都甩给了老臣。” 说吧,紇海又转头朝阿鶻產,眼中有三分怒意,然七分都是慈祥。 “额是宰相,不是惕隱,陛下面前不要叫大长老!” 教这蛮熊嘿嘿笑著挠了挠头,皇帝也跟著笑了起来。 “无妨无妨,紇海,是吧,这蛮熊朕暂且留在身边,以后顺国部诸事,就劳烦老人家了,朕还会安排几个得力的汉人来,帮你一起把这顺国堡修好,以后这里和统门江,你都要管好。” “臣谢陛下恩典。” 紇海当即俯伏行了个大礼,刚要起身,却看见阿鶻產站在皇帝身后没事儿人似得,赶紧上前把他拉到身边,低声吼了阿鶻產一句。 “还不快谢恩!” “啊?额也要么?” 耶律延禧扶额摇头,无奈的上前拉住紇海。 “老人家无需客气,以后你部亦是大辽子民,这些都是朕该做的,不必谢恩的。” 然后老人家咔嚓就跪下了,又拉了一把阿鶻產,把这蛮熊拉的一趔趄,才想起来跟著紇海行了个大礼。 皇帝看著俩一老一小两个活宝,心情彻底开怀了起来。 第36章 难得閒暇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36章 难得閒暇 告別了紇海,耶律延禧继续在军营中巡视著,不时去试试兵士的弓箭保养是否得当,看看马匹的临时暖棚搭建的是否结实。 如此溜达的两个时辰,一名乌古敌烈飞骑送来了女直分兵的情报。 一股两千余人朝西钻进了山区,飞骑不熟地形,没敢贸然跟踪,一股进三千人出铁利府向北,且留了拦子马在后,飞骑亦无法跟上探查。 耶律延禧读完后,心中並无波动,既然决定以不变应万变,那便由著完顏阿骨打自己瞎折腾去。 但出於必要,还是带著情报回到了牙帐,顺路將前来稟报午后出发的耶律余睹等四人留下,一同用午膳。 行军之中,这午膳便也简单了,此次出征仓促,耶律延禧只带了隨身御厨和奉御,將尚食局留在了广平淀,因而只有乳酪乳茶並炒米肉乾,围著牙帐中的火堆,隨意的吃了些。 “陛下,臣听萧朵说,去龙泉府的半路上,有条山路,能绕过龙泉府背后群山,钻到女直称海兰窝集的一条河去,完顏阿骨打会不会想从这里绕过来袭击粮队啊。” 耶律余睹一边吃,一边和皇帝说著,但一旁的萧朵却补充道。 “陛下別听余睹都统的,那个河谷绕出去是按出虎水方向,连渤州都绕不过去。” “那再找条路直接向北穿过去不就是铁利府了。” “你去找啊。” 萧朵没好气,把耶律余睹噎了一口,却也不敢发作,毕竟他还要指望著萧朵给指路让他立功呢。 却教皇帝心里偷偷笑了起来,这萧朵已不是初见时那个小心翼翼的低级军官了,如今这个活地图的地位水涨船高,更兼得此前奇袭通州府一事,在军中越传越神,让这位黑瘦青年渐渐建立了地位起来。 “回离保会不会就是走的这条路?” 但还是出面给耶律余睹解了围。 “应该是,但臣有点不明白,回离保都统是怎么解决后勤补给问题的?” “朕许了他一些便利,但这一路都是山,应是了无人烟吧,朕也有些奇怪。” 看得出来这个问题已经困扰萧朵许久了,皇帝的说辞也没能打消萧朵的疑虑,在那皱眉撕扯著肉乾。 “陛下,关於后勤补给,臣有些想法,但需要再验证下,再过些日子臣再报给陛下。” 这个问题简直说到了耶律延禧心坎上。 他原本以为,游牧部族应该是纵横驰骋俾睨四方才对,但如今看,正兵的作战半径仍是在七八天的补给周期內,並未如匈奴或者早期的契丹人一样,动輒南下千里,又不需后方补给。 虽是没有了打草谷这个劫掠之策,以及女直部族分散山区,但作为骑兵部队,这个周期还是太短了些。 要么学学后世的铁木真,赶著牛羊跟在大军身后? 例行胡思乱想起来,时间就过的更快了些,诸人俱已吃饱喝足了,皇帝还在那一根一根的咬著肉丝。 萧瑟瑟戳了戳耶律延禧,这才教皇帝抽离出来,引了诸人出帐,送了耶律余睹並辟离斡里剌和萧朵一行四人。 “克虏应该也快要到了吧。” “此时应已抵达北跋,三日后应可与陛下匯合。” 萧迭里一旁回復道。 “好,趁这几天好生休息,接下来就要连续行军了,將战马养肥一些。” 诸人领命而去,耶律延禧看著四散而去的將领,一时竟无聊了起来。 再过几天,便要进入十二月了,自己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半年有余,却几乎未曾享受过什么皇帝福利,终日都在奔波中,渐进春节,不免让他生出几分惆悵来。 契丹人也是要过春节的,只不过此时还没有这个名字,年底年初,辽的习俗是乃捏咿嘰,亦即正旦,这个节庆,他身为皇帝,是必须要赶回广平淀的。 除夕夜,需要他来主持岁除仪和惊鬼仪,次日正旦,则是一场盛大的朝会,届时百官齐聚,各国使臣亦在此时抵达广平淀,向大辽皇帝朝贺。 而除了正月初一到初七的新年庆典,契丹人还有个极为古怪却十分有趣的习俗,放偷。 正月十三,十四,十五三天,整个大辽,偷盗无罪。 当然,並不是真正的偷窃,乃是一种全民性质的社交娱乐活动,连歷代皇帝也不能免俗,甚至连声名赫赫的辽圣宗都参与过此俗,当时摄政的承天太后萧绰,还专门给这儿子铸了压岁钱,前后刻著“龟鹤齐寿,我儿偷样”。 这教沉浸在耶律延禧本尊记忆中的皇帝,不免笑了起来,並且除了偷东西之外,竟然还可以……偷人。 自然不是中原所说的秽乱之事了,契丹极为崇尚自由恋爱,若男女两人已然热恋,则可提前约定好,由男方在放偷日,跑去女子家里將姑娘偷回自家。 而若无事前约定,將姑娘给偷了,只要女方同意,竟也是可以成婚的,且女方家中大多也不会反对。 如此奇异的习俗,让耶律延禧嘖嘖称奇。 或者……自己也跑出去偷个姑娘回来? 然后看了看引著两个武侍女在那练刀的萧瑟瑟,掐灭了这个荒唐想法。 诸般种种,让他开始期待起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春节,只不过在此前,必须要先按住完顏阿骨打,將东北布置好,他才能放心的回去参与这个独特的契丹新年了。 如今诸路合围,且俱是精兵,並非那些临时徵召的游牧部民,任完顏阿骨打多智如妖,却也再难创造什么奇蹟了。 “陛下,棠古大將军来报,已与回离保部取得联繫,回离保都统正在由东向西推进,大將军亦已踏过鸭子河,向东北朝完顏部纳葛里进军,沿途有零散完顏部民抵抗,均被击退。” 所谓纳葛里,即是此时完顏部的统治象徵,位於按出虎水右岸的丘陵中,若占了此处,对完顏阿骨打的威望,將会是彻底的打击。 “完顏部分兵之事,报大將军了没?” “回陛下,信使上午就出发了,应在四日后报於大將军处,但为防信使中途被劫泄露机密,大將军未曾告知回离保部具体位置,若完顏部分兵西归回援,最大可能是撞上回离保都统。” 耶律延禧点头,却也没有太多担心。 四日后,耶律棠古与奚回离保,大概率已经会师纳葛里了。 自己这一侧,也要加快进度了。 第37章 大军徐行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37章 大军徐行 待耶律克虏赶到,耶律延禧將顺国堡防卫交於他,並亦使他这一万一千人修整两天,自己领了万余人浩浩荡荡的北上了。 除却七十名精锐宿卫,和长隨皇帝身边的一千贵族子弟骑兵外,诸军已经隱隱有了建制模样。 耶律习泥烈与萧伯纳领铁林军五百人,人马俱铁甲,其中两百枪骑兵俱为大食马,三百斧矛骑兵为西夏马。 萧瑟瑟的两百私军,如今在萧仲恭挑选孩儿班精壮三百加入后,亦是五百之数,歷练几阵,便是一支精兵坯子。 耶律大石领安远军精锐两千,萧图木领高阳军两千,鱉里阿钵领奚部兵三千。 而阿鶻產的两千人,最惹人注目,各种五花八门的自製皮甲,人人背上都背了一袋投矛,手上多持铁斧长矛,一股蛮荒气息,与其他诸兵格格不入,却无人敢小视。 无他,这群顺国部女直,许是阿鶻產的作战风格所致,竟是个个精善投矛,三支重投矛,五支普通投矛,自三十步外开始投射,到十五步时,一边衝锋一边掷出更大一號的重投矛,演练时看的诸將咂舌。 有了这支部队,再配合鱉里阿钵的山地兵,再遇完顏部,即便在山林中亦可一战了。 前行三日,路上果然与萧朵所言相仿,完顏部仿佛突然消失了一般,即便在极易伏击的河湾处,也未曾遇袭,大军安然的抵达了龙泉府。 这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废墟。 仿照长安修建的郭城,皇城,宫城三重规制,土石混筑的城墙依然屹立,但在近两百年的岁月侵蚀下,已经有不少损坏了,生满了杂草,木质的门楼和望楼早已腐朽,只剩下一些基柱立在残垣之间。 城內的街巷,在俱已垮塌的房屋之间仍依稀可见,而再向內的皇城和皇宫,则显然经过了一场大火,建筑早已荡然无存,只余了灰黑的焦木,半埋在尘埃里。 王朝更替,兴亡相继。 若他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再过十几年,上京城亦將成为如此模样。 耶律延禧闭上了眼睛,回想起自己后世见过的那片荒芜土地,若不是城墙土堆尚在,谁能知道那里竟是辽上京城的遗址呢,女直崛起后,直接踏平了上京,一把大火將整座城市烧的灰飞烟灭,寸瓦不遗。 皇帝久久不语,诸將亦心有所感,四下环视著,只是萧伯纳孩子心性,竟带著习泥烈捡了几枚铜钱回来递给了他,这也让耶律延禧从神游中回过神来,而一旁的萧迭里,小心的递上了军报。 渤州府已开城等待迎接皇帝,耶律棠古也於四天前攻入了完顏部老巢,匯合了回离保。 顺利的让人心下不安。 耶律延禧想了整晚,亦搞不明白完顏阿骨打还能有什么算计,但如今一万四千精兵在侧,也不需要再做什么奇计了,次日一早,命耶律余睹领著辟离和斡里剌,三千人为先锋,开向了渤州府。 而他自己,却是暂留在了龙泉府,遣人去叫大药师奴了。 耶律延禧一直在思索控制东北的中心设在何处,而这个龙泉府,背山面河,又有大片的土地可耕种,所处位置亦在女直诸部中心,正是个理想的重镇所在。 待战后,迁移一部分契丹罪臣子弟,许以年限除其奴籍,再迁一部分顺国部民,混杂一些其他女直,或许还可以让大药师奴带一些渤海人回归故地。 如此,这座城市便可以运转起来,以之为堡链中心,北控五国部,南接顺国堡,西接按出虎水,可以为东北之首城了。 他转头看向耶律大石,这位计划中的东北大总管,亦迎著皇帝的目光点了点头。 “大石,你领安远军,暂驻此处,待后续大药师奴抵达,你与他商议一番,拿出个重建方略来。” 隨后,耶律延禧將自己对於恢復人口的想法简单说了一下,而將耶律大石留在这里,不仅仅是未来考量,当下,他也需要保证粮道畅通。 毕竟,铁利府,他是一定要去的。 次日一早,耶律延禧整军再度向渤州府出发,这一路却是好走的多,俱是大片的平原,不到两天,就抵达了渤州。 渤州府乃是一座建在扑燕水河湾的一座小城,城墙早已失修,空余了一圈土围,向西有山谷与按出虎水连接,是完顏部东出的重要所在,然则这里如今已是一座空城,只有些不愿迁走的熟女直居民仍留在此地,一番询问亦是不知完顏部去向。 在此修整了一日,次日一早,萧朵散出去铁利府的远探军,带了个铁驪国大王的消息回来。 铁驪乞降。 隨后,十几个铁驪女直组成的使团跟著前来,领头的说自己是铁驪国太保,奉铁驪国大王拔里海之命前来送上降书。 而萧朵的远探军,也已经整理出了自此往铁利府的道路,乃是一条小河谷,如今冬季,供大军行进亦是无虞,只是山地渐多了起来,诸將军议后,耶律延禧决定再增一千奚部兵给耶律余睹,使其领四千人前出铁利府。 毕竟这里已经靠近完顏部核心区域了,在未確认铁驪国大王是否真心归附之前,如何小心也不为过。 至此,耶律延禧身边只剩下八千人,在渤州府外空地上,围了一个巨大的圆形营地,若铁利府无恙,耶律延禧跟著北上,即可向西北折向五国头城,沿著鹰路返回广平淀。 入夜时分,萧迭里领了那铁驪国太保前来。 “陛下,臣与此人交谈,得了些消息。” 说罢,引了那太保上前,此人生的甚是粗獷,眼中却是畏畏缩缩的样子,让耶律延禧心中有几分不喜。 “稟报陛下,臣以为陛下已经知道了完顏部內部诸事,因而未曾相告,臣知罪。” “说正事!” 萧迭里出声打断了没用的胡乱言语,嚇的这太保一哆嗦,赶忙补充起来。 “陛下,完顏部內訌了,国相撒改带著族人向北去了五国部,完顏阿骨打带著嫡系族人西归,要回到祖地死战。” 耶律延禧皱眉。 如此轻易? “因何內訌?” “说是国相系完顏宗翰和完顏希尹等人,主张放弃按出虎水,北上去抢了五国部后遁入北方远山,再图大计,但完顏杲和完顏娄室等人指责国相系与,与陛下,暗通……” 这铁驪太保小心的抬眼看了看皇帝,见其並未发怒,又继续说起来。 “据我王说,两系当场就打了起来,完顏希尹被嫡系诸人围攻最甚,当场重伤,国相完顏撒改一怒之下领兵出城向北去了。” “隨后完顏娄室等人要追,但被完顏阿骨打制止了,隨后领了诸人西出,朝按出虎水去了。” 如此倒是能说通为什么一路都不见女直军队袭扰,但耶律延禧总觉得,如此便內訌,未免太草率了些,他確实搞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小动作,但多是閒棋,能起到这么大的作用? “完顏希尹为何人所伤?” “稟报陛下,我王说,两帮人廝打中,完顏阿骨打的一个儿子,好像叫完顏兀朮,抽刀砍了完顏希尹,还顺带著打了完顏银术可,说其早已投了陛下。” 完顏兀朮?! 金兀朮?这个时候已经能拿刀砍人了? 耶律延禧讶然,沉默了片刻,挥手令萧迭里引了此人出去了,自己坐在帐中沉思。 待萧迭里领著这太保出去了,皇帝將耶律高八唤到身前说道。 “高八,盯紧这个太保,朕觉得不太对劲。” 第38章 夜幕决战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38章 夜幕决战 冬季的深夜,不闻虫鸣鸟声。 十几天来,完顏部人连影子都没见到,早教诸军放鬆了下来,而连日行军的疲累,亦是让大营里响著此起彼伏的鼾声。 只有些许值夜兵丁三两巡逻著,除此之外,便只有领了皇帝命令的耶律高八,领了五个宿卫,状作无意的巡视在铁驪国使团帐篷周围。 一个微弱的金石交击之声,些微扰动著静寂的夜幕,传到了耶律高八的耳朵里。 他当即停下了脚步,皱眉看向声音方向,却正是铁驪国使团一侧,耶律高八轻轻抽出腰刀,领著宿卫放低姿势,朝著那座大帐潜了过去。 然刚走到半路,却见猛然一阵火光骤起,隨后,十余人自帐篷中衝出,俱执油瓶火把,四下纵起火来。 耶律高八大惊,迅速上前砍杀了就近一人,然其余人等却已四散而去,一时间大营西角竟是火光冲天,值夜兵丁的金锣声当即响起,高喊著走水,引了守卫营寨西侧的诸兵卫朝此间奔了过来。 “敌袭!不是走水!敌袭!吹角!” 但耶律高八的大喊,在嘈杂的人声锣声中並未传出多远,他当即命令隨身宿卫四下追捕,自己冲向了值夜兵丁,夺了其腰间牛角號,猛的用力,一声低沉悠远的號声,霎时飘扬在营地中。 然而,已经晚了。 大地已在颤动,一支骑兵,在不远处,听闻號声后,纷纷燃起了火把,呼號著朝大营猛衝了过来。 隨后是南侧又有一支骑兵,西北侧还有一支,渤州府里亦响了女直人尖锐的吹金。 一时间,西,南,北,三面皆乱。 女直夜袭。 耶律延禧急出帐来,望了一眼西面,火光借著北风,已然席捲了整个西营,正向南面舔舐而去,那里是鱉里阿钵驻扎的方向,而南边萧图木所在营地,火势弱一些,然喊杀声却是更加震天。 北方与渤州府相连的顺国部铁熊军略微安静一些,但还是远远见了一个火把长龙自城中涌出,只有东侧铁林军等驻扎所在安静无比。 他急令侍卫为他著甲,萧瑟瑟也回头去寻武侍女了。 “传令铁林军和萧仲恭,立刻集结披掛!” 一名侍卫领命去了,与正赶回来的耶律高八撞了满怀。 “陛下,女直骑兵分了多路奇袭西营,每路人数都不过百人左右,四下放火,鱉里阿钵难以整军,奚部兵陷入乱战!” “去找萧仲恭,命其快速集结子弟骑兵驰援,铁林军披掛完整后来护牙帐。” 此前侍卫再领命疾驰而去。 “阿鶻產,命铁熊军向朕的牙帐集结。” 这蛮熊当即大步北去,余下七十宿卫,舍了战马,以步战之法,掛好身上铁链,作了三个圆环,將耶律延禧护在了中间。 然最先赶来护驾的,却是萧瑟瑟的两百余私兵,这也让耶律延禧略微鬆了一口气,隨后细细打量起战场来。 西侧十数路女直骑兵,並未与鱉里阿钵所部缠斗,火光长龙,正在向南侧蔓延,而南方与萧图木交战的,似是下马的步兵,远远看著好似已经列了阵线在推进。 高阳军虽已作反应,但却来不及集结,背后又有来敌,只得数人或十几人权作一队,舍了步兵回身朝女直骑兵衝去。 而鱉里阿钵方以为可以喘息,却又有数百骑从黑暗中现身,再度衝散了奚部兵,一时两个方向全部乱做了一团。 “萧仲恭还没整……” 耶律延禧心中焦急,然而话刚出口,却被北方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惊转过身。 “呼啊!” 这是顺国部民整队衝锋时才会发出的呼喊,而其对面,自渤州城里出来的,竟然是一队队铁甲方阵。 完顏阿骨打! 这疯子! 一阵寒流自脚心袭到头顶,但此时不是懊悔自己大意的时候了,他急令萧磨鲁堇。 “速去支援铁熊军,务必打乱女直铁甲阵型。” 萧磨鲁堇马上领命,远远看了一眼阵线,引了五百余起兵朝东北方向驰去,而萧仲恭此时终是整了一部分子弟骑兵,来到皇帝面前,耶律延禧四下看了看。 三面都乱了。 “仲恭,先去南面救援萧图木,他被夹击了,將之解救出来,不可恋战,合兵后再朝西!” “陛下身边需要拱卫!” 耶律高八此时急道。 “铁林军还有多久整备完毕?” “应是快了,臣带兵出来的时候大部分都已经穿好了铁甲,正在批马甲。” 萧仲恭回著,耶律延禧点了点头,隨后命其快速南去,大队骑兵隨之举著火把冲了出去,沿途分作了四队,一队抵住了自西向南的女直骑兵,两队出前袭向女直步兵阵线,余下一队则朝著看似高阳军集结的地点去了。 好个临危不乱,耶律延禧终是放下了心,转头专心看向北方。 铁熊军已然与女直步兵搅在了一起。 所幸顺国部民善使投枪斧头,遇上俱著铁甲的敌军,亦有一战之力,但其作战却並无章法,虽人数占优,然场面却危急了起来。 高大的阿鶻產,在顶翻了几个女直兵后,与一个同样雄壮的女直將领战在了一起,竟是难分胜负。 好在萧磨鲁堇的骑兵赶到了,从侧方衝垮了女直左翼一个方阵,隨后直插其身后,这才让阵线稍微稳定了一些,亦將陷於敌阵的阿鶻產解救了出来。 铁林骑卫此时亦终於整备完毕,来到了皇帝身边。 眼见诸阵线渐渐稳住了,耶律延禧令宿卫解了铁链,各自上马。 完顏阿骨打。 他紧盯著北方,夹了夹马腹。 铁林骑卫两百枪骑在前,斧矛骑护著皇帝,缓缓动了起来。 “陛下!南边!” 萧迭里惊呼出声,耶律延禧隨之转头,却见南方原本已经稍稳的局势中,猛然现身了一员女直悍將,领著十几个亲兵纵横驰骋,高阳军也好子弟骑兵也罢,竟无一人可与之敌。 此將穿透阵线后,並未做停留,乃是呼喊著引了女直骑兵,合百余人,朝耶律延禧直直衝了过来。 而原本安静的东方,亦有一支骑兵,自夜幕中悄然现身。 第39章 名將入阵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39章 名將入阵 如何都是个被夹击的局面了。 耶律延禧两侧看了下,南面百余人,陆续还有女直骑兵摆脱高阳军和子弟骑兵的纠缠,跟在了那员將领后面。 东侧亦有百余人,领头一员將领身形魁梧,体格壮硕,挥舞著一桿铁枪,在大道上结了个锋矢阵型,当先衝来。 皇帝略微思索了一下。 南方那员將领若將骑兵主力引来,反倒解了萧图木与萧仲恭当面压力,若皇帝遇袭,其定会从后支援过来,东侧这一將孤身突入,且只有百余人。 他举起铁枪,向东压下,铁林骑卫即刻变幻阵型,围在皇帝身前的斧矛骑兵拔马转向迎向东侧,原本朝北侧的两百枪骑,则由习泥烈引著自皇帝身侧东出。 战马开始提速。 “杀辽皇,赏勃堇!” 那將领马上高呼著,引著身边几骑著甲骑士当先,衝锋起来。 然斧矛骑兵並未强行提速衝锋,而是在跑步中投了一轮又一轮的投矛出去,射落了那將领身边一员副將,余下的落入后阵中。 而侧面的枪骑,借势自这队骑兵北侧斜斜冲向了其阵中,蹄声隆隆,长枪溅血,捲起一阵血浪,將百人骑队分为了两节,然那女直將领竟视之无物,带著残余的三十余骑仍是向皇帝冲將过来。 南方那名精悍的女直將领见状,亦提前开始了衝锋,目標亦是直指耶律延禧。 皇帝侧眼瞥了一下,令身旁的萧伯纳吹了金龙角,斧矛骑兵执斧在手,拱卫著皇帝迎向了当面女直將领,將南方那將甩在了身后。 与枪骑兵不同,斧骑入阵,好似一股血肉罡风,少数著甲的女直骑兵,亦被沉重的大斧劈下马来,被后续奔驰的西夏马踏过,几为肉泥。 然领头那將,手中铁枪挥舞,左挡右刺,竟是带了两人冲了出来,一如昔日在益褪水的完顏银术可一般,杀入了宿卫之中,与皇帝相隔不过几步。 耶律高八挺枪迎了上去,然放单竟是难敌,只得数名宿卫將其围住,甩了绳套出去,將之拉下了马来。 然此时,自南而来那员女直悍將,亦已越过了皇帝牙帐,在六七十步外远远看著这边,此时他身边已经聚集了两百余人,见这边一將已然被擒,正欲整队衝锋。 “休要管我,向北!向北!” 这魁梧的女直將领大喊出声,教耶律延禧大惊,他这支人马具甲的铁骑,寻常几百人还当真不惧。 但北方如今本就支拙,全靠萧磨鲁堇的骑兵左右衝突才维持著战线,若教这支队伍衝过去,铁熊军必將溃败。 “习泥烈!拦住他!” 他急吼出声。 但铁林骑卫战马,背上连人带甲两三百斤,哪里比得过这支轻骑的速度,须臾间,这一员將领便自后穿透了铁熊军阵线,朝著萧磨鲁堇仅剩下四百余人的骑兵衝去。 阿鶻產即便未经战阵训练,也知道此时已是难敌了,他奋力一斧劈退此前与他鏖战在一起的女直將领,正要呼喝士兵后退,却再度听见了身后隆隆的马蹄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回身一看,却是耶律习泥烈当先,领了两百铁林枪骑排了一个两排锥阵,一边小跑一边急急朝他摆手。 阿鶻產会意,迅速招呼兵士让出了正面中间一线,女直步兵远远见著这股乌黑的洪流,亦迅速收紧了阵型,包皮木盾在前,长矛兵在后以身体抵住盾兵,再將手中长矛探出,结了个刺蝟阵。 即便是披甲重骑,硬冲此阵也必將付出巨大伤亡。 萧磨鲁堇看的心急,当即强行摆脱了与他缠斗的骑兵,付出了不小代价,带著一队百余人调头朝这盾阵后方冲了过去。 而女直步阵之后,一直屹立在火把下指挥军阵的魁梧身影,终於动了。 “银术可,抵住前军。” 他朝步阵喊了一声,隨后领著身边数十亲卫,迎向了萧磨鲁堇。 即便萧磨鲁堇所领乃是乌古敌烈精锐,在这数十女直精兵面前,却一个照面就落了下风,一番衝击便折了十数人,反观那数十亲卫,竟似无恙一般。 而此时,耶律习泥烈已然领著铁林枪骑开始袭步,在五丈外开始了衝锋。 枪骑所用,皆为柔韧与硬度俱佳的白杆大枪,其中跟著习泥烈的几员壮汉,手上则是浑铁长枪,借著马势,破穿木盾几无阻碍,甚至连人一起挑到了半空。 但是后续的长矛,却是刺中了不少马匹前胸,大多被马甲挡住了折的粉碎,但仍有十几骑被刺穿,或扬起前蹄,或翻滚在地,马上骑士亦隨之被甩下马来,被后阵的女直步兵,手持骨朵一通猛砸,瞬间了无生息。 隨在其后的耶律延禧领著斧矛骑兵看的心急。 “习泥烈怎可如此莽撞!” 但这一番衝击,总算是破了盾阵,不待女直步兵整军,耶律延禧已引著斧矛骑兵杀到了。 一时间,杀声震天。 面对已经散乱了阵型的步兵,铁林斧骑甚至只需要左右抡动大斧,便可收下几条人命来,而习泥烈见皇帝跟上了,领著铁林枪骑未做停留,朝著与萧磨鲁堇廝杀在一起的两员女直战將衝去。 战局,因之逆转。 面对这刀枪不入的铁骑,即便两员女直將领有通天之勇,也再难挽回颓势,情急之下,从南杀到北的那员將领,喊了一句,令耶律延禧瞬间將目光投了过来。 “我主快退!我来抵住!” 完顏阿骨打! “全军听令!活捉完顏阿骨打!” 耶律延禧在马上高高立起,高举长枪,指向了明灭火把中,身披素白貂裘,被数十亲兵团团围住的一人。 而这句,比任何言语都能鼓舞士气,诸军士顿时眼中泛红,如猛兽一般或掀翻当前所敌,或强行摆脱,连正与完顏银术可三度战在一起的阿鶻產,都闪了个身躲开银术可一击,朝完顏阿骨打奔了去。 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萧磨鲁堇。 他领著仅剩百人的飞骑,两次交锋后本落了下风,如今被皇帝一言所激,竟带著剩余兵力返身冲了回来,目光死死的盯著被女直兵士围在中间的完顏阿骨打。 然斜刺里突然衝出一员年轻將领,起手一枪便將萧磨鲁堇刺於马下,隨后引了十余人,竟在飞骑中杀出条路来。 隨在萧磨鲁堇之后的是耶律习泥烈,见萧磨鲁堇战死,当即大怒,提前催动了胯下战马,离队袭来,铁林枪骑因之不得不提前开始了衝锋。 “斡离不在此!休要猖狂!” 完顏阿骨打身边再分出一將,领了十数人朝铁林枪骑杀去,两枪交错,这一將却未曾以枪相刺,而是马上矮身以枪横扫,当即击中习泥烈侧腹,將之扫下马来,但其自身亦被习泥烈身侧一员骑卫刺穿了肩胛,坠落在地。 既失了主將,又见完顏阿骨打已在七十步外了,铁林骑卫不得不停下衝锋,迴转护著堪堪从地上爬了起来的习泥烈。 好在这一批铁甲俱仿了南朝工艺,护甲坚实,但习泥烈仍是被扫断了肋骨,摔断了右臂,无力的在身侧耷拉著。 隨后,一声由高到低的尖锐吹金声响起,在夜色中传出十里有余,南方尚在鏖战的女直骑兵,亦吹起了號声。 几个方向的女直军队,俱都溃退,只是女直步兵,却难以逃脱了,只有少数混入了夜色,大多数只得放下了武器,举手跪在了地上。 此时,天色將明,辽军,惨胜。 第40章 惨胜之余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40章 惨胜之余 “陛下!鱉里阿钵详稳……重伤不治,已经去了。” “陛下!萧图木详稳身被三枪,中两箭,重伤昏迷!” 正在思考是否让鱉里阿钵乘胜入山追击的耶律延禧,如遭雷击。 算上萧磨鲁堇,一战失了三员战將,这让皇帝心如刀绞,然反观女直,除了几个被俘的,却未有一员將领战死。 他手中握拳,眼欲喷火。 “太医!速去医治萧图木,他死了朕拿你是问!” 一个隨在皇帝身后的披甲老人闻言急急返回帐篷,取了药箱便由高阳军士引著南去了。 从最冷酷的政治角度上来说,耶律延禧决不能使萧图木死在这里,这是皇帐后族,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的大族,若萧图木折了,他不仅无法和述律氏交代,在诸世系面前,亦或许失了信心。 更何况高阳军此前就已经付出了巨大代价。 而鱉里阿钵与萧磨鲁堇,相比之下政治代价就要小的多了,但尤其是鱉里阿钵,自己需要给奚部一个交代了。 他心中惆悵,命萧迭里儘快传信耶律余睹並耶律大石,命其防备,隨后统计战损,又令耶律高八將各路被俘女直將军带来,便引马冲向南方,欲要去寻萧图木,却被萧瑟瑟阻住了。 “陛下此时应立升龙旗於牙帐,以安军心。” 耶律延禧思量了一下,確有道理,因而引兵踱向了牙帐,等著接收各方回报。 待一眾俘虏带到,耶律延禧从中认出两个熟人来。 一个是年轻的完顏希尹,似是被投枪射中了,草草做了治疗,跟在了那员自东而来直取皇帝的魁梧悍將身后,另一个却稍有趣起来。 完顏银术可,又被他给抓了。 耶律延禧当即起身上前,扶了完顏希尹起来。 “希尹?!伤的重不重?来朕看看,太医,太医呢!” 太医哪会分身术,此时还在诊治著昏迷的萧图木呢。 “高八,鬆绑,给希尹找个高墩!” 完顏希尹心中愤怒,然身在敌营,却已非使臣身份,又待何如,只得被耶律高八强行摁在了高墩上,只是耶律高八刚鬆开手,这完顏希尹当即就弹了起来,扬起下巴傲然立著。 “哎呀希尹,別生气,你这不是受伤了,身体要紧,快坐下。” “皇帝陛下就不怕我暴起杀了你!” 耶律延禧愣了下,隨后看了看完顏希尹的身板。 “你打不过我,来先坐。” “哼!老叔说的果然没错!” 一旁那位將习泥烈扫於马下的年轻將军,冷哼一声道,被皱眉的完顏银术可撞了一下,闭嘴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耶律延禧哪里注意不到这细节,却没理他,只瞥了一眼,继续对著完顏希尹。 “朕听说你被砍了一刀,伤在哪了,不过看你样子,应是不重吧。” 这教完顏希尹呆了片刻,才想起来此前之计。 “那是骗你的,你这狗皇帝竟然也信。”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不过朕这就要问问这位假太保了,你诈投我军营就罢了,干嘛编造这么个谎言出来,平白教朕担心!” 皇帝说著,看向了几人后方,那个此前以铁驪国太保身份混入军营放火的汉子,如今此人哪还有之前的唯唯诺诺,正在那怒目而视。 “说吧,银术可和希尹朕认得,你们几人分別是谁。” 几人自然是不说话的。 “那便明日射鬼箭了,高八,除了希尹和银术可,都带下去!” 耶律高八便要上前,而完顏希尹和完顏银术可几乎同时发话。 “不可!” 两人对视一眼,完顏希尹嘆了口气,起身上前。 “此乃我主次子,完顏宗望,皇帝陛下不可慢待。” 完顏希尹指向银术可身边的年轻將领。 “此……” 他看了看身边这位魁梧壮汉,见其冷眼望了过来,可如今又能怎样呢,完顏希尹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此乃国相之子,完顏宗翰。” 耶律延禧大惊。 在他此前模糊的歷史记忆里,除了阿骨打,便只记得完顏宗翰与完顏娄室两人的大名,如今其一,被自己俘虏了? “此话当真?!” 皇帝瞪圆眼睛问向完顏希尹,而完顏希尹闭眼皱眉,出了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耶律延禧当即上前扶起了完顏宗翰,欲要命高八给其鬆绑,却见此人站起后竟然比他还要略高一些,如此雄壮教他心下顿了一顿,却仍是下了命令。 “高八,鬆绑,取高墩。” “陛下!” “无妨,朕有几句话想与宗翰相谈,料想他並非鲁莽之辈,鬆绑吧。” 完顏宗翰直视著耶律延禧,眼中闪过了一丝诧异。 “既是完顏部重將,朕却是不解了,为何你只带了这么点人来冲阵,这不是送死么?” 这一问,却让完顏宗翰和完顏希尹脸上都浮了些苦涩出来,一旁的完顏银术可亦带著几分同情的看了过去。 耶律延禧明白了,此前那假太保所说,或许是七分假,而女直內部嫌隙,便是那三分真了。 “想以朕的项上人头,来证明你等的忠诚么……朕明白了,这倒是朕的不是了,来,请坐。” 高八搬了高墩过来,耶律延禧將完顏宗翰按在了上面。 “叛徒!逆贼!!!” 见此,完顏宗望再也忍不住了,破口大骂起来。 “亏我父亲还为你等辩护!如今看来老叔说的一点也不错!叛徒!” 耶律延禧皱眉看了过去。 老叔?完顏宗望的老叔,完顏杲么?却教他想起了另一个名字,赶忙状作焦急的问道。 “宗贤呢?!” 一句话教完顏宗翰与完顏希尹神色再度难看了起来,而一旁的完顏宗望亦將完顏宗贤连带著骂了一顿。 “高八,掌嘴,给这位公子哥长长记性,敌营里如此冒失,朕都替他害臊。” 耶律高八闻言上前,左右开弓两个嘴巴,激的完顏银术可当即上前欲要去撞耶律高八,而宗翰与希尹,亦是站了起来。 “银术可,下去教教你家这位公子,什么可说,什么不可说,高八,带走,好生看管,別给饿著。” 耶律延禧说著,目光转向了后面一位。 “希尹,那这位呢,朕能射鬼箭么?” 完顏希尹再嘆了一口气。 “不可,此乃完顏斡鲁古,亦是宗室重臣……” 说罢,颓然坐在圆墩上,久久不能言语。 耶律延禧看著这位,面上肃谨,然心中窃喜起来。 第41章 激越尾韵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41章 激越尾韵 待完顏斡鲁古也被带离牙帐,耶律延禧脸上那些作偽的神態,终是放了下来。 廝杀声,金铁交击声,锐器入肉,钝器断骨,诸般种种,俱都涌了上来,让耶律延禧有几分恍惚。 “伤亡还没统计出来么?” 他长吸了一口气,转身问著,耶律高八摇了摇头。 “你去盯著。” 耶律高八当即领命出帐去了,帐里除了皇帝近侍和宿卫,便只剩下了耶律延禧和完顏宗翰,完顏希尹三人。 良久,见皇帝迟迟不语的萧瑟瑟,上前挽了挽皇帝臂膀,教耶律延禧回过了神来,微微笑了下,拍了拍萧瑟瑟的手,转头看向了完顏希尹。 “希尹,今晚这夜袭,是谁的主意。” 完顏希尹哪里可能会答,只是坐在那里不语,却是完顏宗翰抬头看了看皇帝。 “是我的主意,皇帝陛下可是想要以我祭奠你的將士。” 耶律延禧转眼看著这位雄壮的男子,但眼中並没有愤怒神色,反是惆悵更多些。 “杀了你,能把朕的將士还回来么?” 皇帝走到了完顏宗翰身旁,两侧的侍卫当即欲要上前护著皇帝,被其抬手阻止了。 他远远的望著帐外,那恢弘的群山。 “宗翰,朕的志愿,是要去看你们所有人都没看过的风景,朕要建立一个空前强大的帝国。” “在北海以北,是一片广袤的荒原,在这荒原之外,有一片浮在海上的冰陆,如今最耐寒的皮裘,都顶不住那里的雪风。” “在甘州回鶻以西,有著更加辽阔的大地,那里还有很多国家等著朕去征服。” “一直向西,有个地方叫做欧罗巴,那里的人,皮肤苍白,金髮蓝眼,亦建立了与朕的大辽不相上下的帝国,有著堪比朕的铁林军的强大骑士。” “而在中途转南,是一片巨大无比的沙漠,其中的绿洲上,诞生了同样辉煌的文明,那里的人,有欧罗巴一样的白色皮肤,还有棕色,红色,甚至黑色的皮肤,有你们从未见过的漂亮姑娘,有极为雄壮的战马。” 耶律延禧顿了顿,抬手指向东。 “以及,从这里向东,在这个时代,应该可以跨过一片冰桥,抵达另一个大陆。” “那里有与人同高的巨狼,有展翅丈余的雄鹰,有比中原还要辽阔的平原,有比这东北群山还要险峻的魔鬼山峰,有奇异的被称为玉米和辣椒的东西,那是一座自然的宝库。” 皇帝缓缓放下了手。 “但是朕,怕这副身体走不到那么远了,所以朕要让朕的子民去看,让你们,和你们的后代,隨著朕的契丹子民一起去看。” “这一路上,必然將是无数的艰难险阻,也还將会有很多人如今日一样战死,但是……” “朕仍要去看!” 他激动了起来,好似一个孩子发现了珍宝一般。 “朕要领著朕的子民们,去品尝最醇厚的烈酒,最美味的大餐,去享受最辉煌的胜利,最漂亮的美人,朕要让朕的后代,让这大辽,乃至南面的宋,西面的夏,和你们这些女直,一同去见识这个世界的广袤。” “朕!要把征服这两个字,从朕开始,刻印在我们这些黄皮肤的龙种骨子里!” “朕会死,朕的儿子们也会死,但是这股精神,不能死!朕不准!” 耶律延禧抽出腰刀,高高举起。 “朕要让这世界,从此以后,牢牢的刻上东方征服者的名字,朕知道,在百年后,或许还会有一个人崛起,延续朕的大业,朕要给他,给后世所有的英雄们,立下一个皇帝的榜样,向西,向南,向北,向东!” “即为皇帝,则必要征伐四方!既为黄皮肤的龙种,则必要称霸这个世界!” 他挥刀入鞘,隨后解下,递给了完顏宗翰。 “所以,朕不会杀你,朕知道,这一路,你和希尹一定会陪在朕的身旁。” “因为……你,亦是王者。” “朕想封你为这东北王,但是这太小看你了,朕知道,你还能带著朕的子民,去征服更加广阔的疆土,来吧,接刀,未来,朕把一个国家封给你,让你在最富庶最肥美的草原,麾下带甲十万,统领亿万子民,做朕的国主,如何!” 完顏宗翰不可置信的看著耶律延禧,呆在了那里。 而被战场刺激下所生的激情,终於在这段状似疯癲的大论中消耗尽了,耶律延禧自也是发现了自己的失態,哂哂收回了递刀的手。 “啊,朕失態了,好教两位见笑,你们也累了吧,来人……” 他拍了拍完顏宗翰,左右看了看,却只有萧瑟瑟在身旁。 “瑟瑟,领两位下去,看找谁安置一下宗翰和希尹休息,朕去巡营。” 一样呆立的萧瑟瑟,这才反应过来,也没回话,懵懵的点了几个侍卫,引著完顏宗翰和完顏希尹出去了。 出帐瞬间,完顏宗翰悄悄侧头瞥了一眼,皇帝正在到处找马鞭。 隨后,耶律延禧也出帐,当先打马朝西营去了,然到了此间,才真正感受了夜战的激烈。 好些毡帐的火刚刚被扑灭,仍冒著浓烟,眾兵一边咳嗽,一边从里面往外拖著被烧的不成人形的尸体。 临时搭起的医帐里,哀嚎声此起彼伏,外面摆了一地的死者。 一员副將见皇帝赶来,自是上前引了皇帝到鱉里阿钵身前。 “三枪两刀,並箭五枝……致命伤是这一枪,穿透了心口。” 耶律延禧抚摸著鱉里阿钵早已冰凉的前胸,不由低下头来。 “奚部伤亡大概多少。” “回陛下,仍在计算,略估的话,战死应有七八百人,重伤者亦有百余,轻伤无计。” 皇帝愕然,猛的抬头看著那副將。 “怎会伤亡至此?!” 副將低下了头。 “阿钵详稳传令,陛下就在身后,全军死战,退者当场梟首,领著亲卫鏖战在前,眾將士感之,无不奋战。” “然第二波伏兵衝进来时,阿钵详稳正在指挥士兵后退结阵,自己却孤立在了前面,被……” 说到此处,那副將竟是哽咽了起来。 “眾將士见阿钵详稳倒下,俱都疯了一般,也不结阵了,就这么一阵乱杀,应也留下了四五百敌军,只是没有阵型,伤亡甚巨,待天亮时,臣才约束住了军士,但阿钵详稳已经……咽了气了。” 耶律延禧听罢,颓然的坐在了地上,看著鱉里阿钵,悲从心来。 “陛下,图木详稳醒了!” 他霍然站起身来。 第42章 战损战功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42章 战损战功 待耶律延禧赶到南营,萧仲恭刚刚把追击的士兵收拢完毕,正要回营。 皇帝遂將其留在了身边,细细听著这一路的军报。 “陛下,南面之敌极为强悍,应是女直主力,所幸步军居多,高阳军与子弟骑兵战果还算丰厚,但高阳军损失亦是极巨。” “数字。” 萧仲恭顿了一下,才回稟道。 “回陛下,应有近千之数。” 耶律延禧猛然转头,脸上惊愕与心痛几难遮掩。 “多少?” “回陛下,確有此数,还有些重伤的未及统计。” 见皇帝未作言语,萧仲恭略微组织了下,继续说道。 “陛下,其时极为混乱,高阳军各自为战,分了约有十几个战团,各自以数十骑为一波反覆衝击女直步阵。” “然这一路似有准备而来,长兵极多,加之背后被西路骑兵突击,高阳军伤亡极巨,待臣来援,四下分兵,萧图木详稳这才堪堪稳住了战线。” “但那员女直战將突出,即便是臣也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萧图木详稳几个回合便被那將挑於马下,高阳军因之而乱,臣只得添了后备的子弟骑兵上去。” 要说这场夜战,耶律延禧印象最为深刻的,无疑是这个从南突到北,杀穿了整个辽军战线的悍將。 “可知那员將领是谁。” “按照俘虏所说,应是完顏娄室。” 是了,果然是这位与完顏宗翰齐名的女直名將。 一边说著,两人已然来到了萧图木的营帐,太医此时已经包扎完毕,正要出帐。 “萧图木详稳伤势如何?” 猛然撞见皇帝,这教太医腿都颤了颤。 “回,回陛下,尚需静养观察,若无续发肠痈及骨痈疽,性命应是无虞,但即便痊癒,也难再骑马征战了。” 耶律延禧皱眉。 “说详细点。” “回陛下,萧图木详稳腹中一枪,左腿被战马压断,臣已用药缝合,绑了夹板,应著其静心修养,万不可移动。” 太医不敢说,然皇帝心中如何不知。 萧图木虽是清醒了,但此般重伤,在这个时代,已经行走在鬼门关了。 他急急入帐来到萧图木身旁,按住了还想要挣扎起身的萧图木,好生安慰了几句。 但看著渗血的伤口,他一个毫无医学经验的穿越皇帝,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搜肠刮肚的想了许久,只是说了两句再普通不过的常识。 “太医,凡所有覆盖伤口之物,无论针线与裹布,均需要在沸水中煮过,伤者所饮之水,均加入少许盐和糖。” 太医愣了片刻,却见皇帝怒目看了过来,赶紧应下,隨后著身边两个医官赶紧按照皇帝吩咐去做。 “图木,你好生养伤,切不可挪动,大军就暂时驻扎在此,等你痊癒了再行拔营。” “陛下,高阳军……” “朕会亲自安排,你好好养伤,可好?不要说话了,一会朕遣几个內侍来好生看护你,不要心急。” “知不知道,这次咱们抓了大鱼,朕把完顏宗翰抓住了,这可是完顏阿骨打的左膀右臂,国相系的主干之將,加之杀伤俘虏女直士兵甚眾,完顏部这下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你与阿钵,乃是此战首功,且养著,来日好来找朕討要封赏。” 一言说的萧图木脸上浮了笑容出来,虽又因伤口疼痛齜牙咧嘴,却也未曾削减笑意。 皇帝也笑著,拍了拍萧图木的手,便转身出帐去了。 但心中却在暗暗的祈祷著,一定要挺过去啊! 他心下沉重,再无巡视之心,引著宿卫踱回了牙帐。 收拢了铁熊军的阿鶻產此时也已经等在了牙帐里,与他一同的,还有胳膊缠著裹帘的习泥烈,皇帝没好气的白了一眼这大皇子,直入了帐中。 诸將隨后陆续入帐,萧迭里也大概计算了战损,上前报了起来。 “陛下,诸军合计战死者,应有两千余,其中高阳军两千人重伤战死者近半,奚部兵四千人重伤战死者亦超千人,铁熊军约四百余人,子弟骑兵约两百余人。” “以及……” 萧迭里抬头看了看站在皇帝身后的萧瑟瑟。 “文妃私兵,乌古敌烈两百飞骑仅剩三十余骑,孩儿班骑兵三百人亦战死百余人,铁林军战死二十一人,损失大食马十八匹,西夏马十二匹。” 萧瑟瑟闻言低下了头,好似要忍住泪水一般,而皇帝亦沉默不语。 万人被夜袭,一个多时辰,损失五分之一,且多是精锐。 这是他自亲征东北以来,最为惨重的损失了。 “陛下,另粗略估计,女直军夜袭应有四千人左右,其中西路千余骑兵,应被斩杀三百以上,南路一千步兵为子弟骑兵衔尾追击,应全军覆没,北路一千步兵,被斩杀两百余,俘虏七百余,东路骑兵两百余,为陛下尽数诛灭。” 耶律延禧惊的站了起来,急急追问。 “此数可准確?!” “臣仅做保守估算,实际应还更多些。” 一战消灭了一半以上女直主力?!这让耶律延禧有些不敢相信,然帐下诸將已然开始俯伏在地称颂皇帝伟业了。 “迭里!再查,朕要准確数字!” “臣领命!” 萧迭里当即领命去了,留下耶律延禧並诸將在帐內,而皇帝脸上,已经有些摁捺不住喜悦。 他来回看了看,最终眼睛落在了萧瑟瑟身上。 “瑟瑟,你说迭里的战报可信么?” “陛下……迭里素来沉稳,怎会乱报。” 萧瑟瑟有些瓮声瓮气,抹了把眼睛,却也笑了起来。 但皇帝隨即回想起了损失,对比了一下数字。 “但朕的大军,损失亦是,太大了些。” “陛下,遭遇突袭,混乱中仍可整理阵势,发起反击,全赖陛下英明,否则后果不可设想,如此战损,已是我军大胜了。” 萧仲恭出班上前道,其他眾將纷纷附和,唯独阿鶻產在那摸著脑袋,呵呵笑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鶻產,你最忠厚,依你来说,此次可是大胜?” “啊?陛下,额不知道,额就是打的爽了,额早就想揍这帮完顏人了,哈哈,胜不胜额不知道,反正额的儿郎们都高兴,额也高兴!” 这蛮熊却把诸將都逗笑了起来,唯独耶律高八眼中冷色更甚。 “阿鶻產!你部为陛下护卫,擅自捨弃陛下迎战,不知罪么!” 这句斥责瞬间將帐內温度冷了下来,把阿鶻產问的一愣。 “啊,啊?额,额不,额……陛下,额,额知罪了。” 把皇帝给看笑了。 “好啦,高八,是朕让阿鶻產去北方整队的,不要上纲上线,要说压力最大,战果最丰厚,还当真是铁熊军。” “来,阿鶻產起来,这不算罪责,別管高八,他就这个死性子。” 耶律延禧笑著令再度俯伏跪下的阿鶻產起来,顺路瞥了一眼没事人似得的耶律高八。 然后分明在这面瘫嘴角上,看到了转瞬即逝的一抹弧线。 这傢伙,这是在帮皇帝说没法说出口的话么? 耶律延禧笑著摇了摇头。 “今日晚间祭祀,祭奠死去英灵,隨后大宴,除萧仲恭部及铁林军,全军准饮酒!” 眾人隨之欢呼,然而皇帝再发了一句话,教诸人面面相覷,赶紧溜出了帐去。 “好了,回去安抚各自部下,习泥烈!你留下!” 第43章 大辽凶仪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43章 大辽凶仪 看著一脸懵懂的习泥烈,耶律延禧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了。 他本想指责这孩子莽撞的领著铁林骑卫,冲了防守严密的步兵阵线,但突然反应过来,在这个时代的辽军,作战还真就是这么个路数。 骑兵分队,一队一队的去不间断的衝锋,直到把步兵阵线撕开缺口,然后一拥而上。 开国太祖耶律阿保机是这么做的,契丹战神耶律休哥也是这么做的,连自己在益褪水也这么做的。 憋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反倒是萧瑟瑟见皇帝脸色阴晴不定,上前低声说了一句。 “陛下,不可指责习泥烈,亦不可太过偏袒铁林骑卫了,会教眾將士寒心。” 皇帝恍然。 只得关切的问了问。 “伤的重不重?” 脸上却还板著。 “回父皇,不重。” “能不重么?!断了两根骨头!” 萧瑟瑟白了一眼耶律延禧,上前掺住耶律习泥烈,教这孩子有些受宠若惊,一边被萧瑟瑟关切的问著,眼睛还时不时的瞥向上首的皇帝。 耶律延禧也头疼。 行军作战,治国安民,至少这些在书上都写过,但……怎么做个后爹,这事儿没人能教啊。 况且自己这具身体的本尊,早已在习泥烈心中有了固化印象,一个不怎么理孩子的,严厉甚至严酷的皇帝父亲。 和习泥烈形影不离的萧伯纳,看看皇帝,看看习泥烈,眼睛里好一番茫然,琢磨了好一会,壮著胆子走到了皇帝面前。 “陛下,臣下次也想和习泥烈一同上战场,哥哥英武,实在教伯纳羡慕!” “英武个……” 耶律延禧本能的想要骂出口,却被萧瑟瑟一双冷眼射了过来,后半句卡在了喉咙里。 “英武,英武……来,习泥烈,让朕看看。” 习泥烈有些瑟缩的走上前去,皇帝亦从座位上走了下来。 “肋骨倒还好,这臂骨……伤筋动骨一百天,三个月內,切不可使力,听到了么?好生养著,伯纳,看紧你习泥烈哥哥,不准他用这左臂。” “好!” 萧伯纳眼见皇帝面色缓了下来,高兴的点了点头,习泥烈却愣在了那,看著这个面色和蔼的皇帝,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这孩子,还不谢过你父皇。” 萧瑟瑟推了习泥烈一把。 “儿臣,儿臣谢父皇关心,一定早日痊癒。” 耶律延禧微笑著,好似摸到了些门道,这孩子,端的是缺少父爱啊。 他上前摸了摸习泥烈的光头。 “好了,去吧,但也別閒著,去好生安顿铁林骑卫將士。” 习泥烈目光中泛了几分神采出来,此前皇帝只让他跟著铁林骑卫,从未说过將这支军队交给他,但这句话说出口,意味却是完全不同了。 皇帝默认了习泥烈是铁林骑卫的详稳。 “谨遵父皇之命!” 隨后习泥烈脸上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转头看了看萧伯纳,两个孩子兴奋的朝帐外跑去了。 “慢点!別伤了肋骨!” 萧瑟瑟在身后急道,但还哪有孩子的身影了,隨后,这將军妃子转头看向耶律延禧,一脸慍色。 “陛下!你怎么老是要针对习泥烈!” 耶律延禧赧然,这事儿你得问本尊去啊! “瑟瑟,你说,铁林骑卫还需要再扩军么?朕觉得,五百个似乎也够了。” 萧瑟瑟闻言皱起眉来,思虑片刻才开口。 “陛下,臣妾不懂,只是隨口说说,臣妾觉得要扩,铁林骑卫不仅仅是陛下亲军,更是大辽的门面。” “陛下也看到了,铁林骑卫出阵两次,皆能化腐朽为神奇,在关键时刻能够逆转战局,这样一支军队在战场上,即便只陪在陛下身边,亦能给敌人以压力。” “此番夜袭,若不是铁林骑卫,那完顏宗翰和完顏娄室的突袭,未必不能得逞,五百骑卫尚且如此,一千呢,三千呢?若对上南朝那些铁罐子步兵,和夏国的瘊子甲骑兵,陛下这支铁林军,才是能一锤定音的力量。” 耶律延禧不语,实则心下亦是犹豫,此次夜战,反倒是完顏阿骨打將本应大辽擅长的骑兵突袭,玩出了好一番花样,自己这边,若不是高阳军拼死奋战,和铁熊军这支奇兵,胜负之数还未必可说。 他摇了摇头,暂且將诸般种种压了下去,目下还不是思考这些细节的时候,转身又取了马鞭。 “走,瑟瑟,再陪朕去巡营,这一战虽损失不小,但军心却正是可用,不能墮了士气。” 萧瑟瑟喜笑顏开,当即挽住了皇帝,走出了牙帐去。 如此直至晚间,牙帐东方的开阔大道上,凶仪祭台已经搭好了,熊熊燃烧的篝火,和一方搭高的木台。 篝火旁,堆放著战死將士的遗物,木台上,则设了三张供桌,置於上首灵位下。 一时找不到黑色公羊,便也只得以普通猪羊为牺牲,摆在了供桌上,灵位供的,是三块木灵,居中一块刻著“大辽渤州之役阵亡將士之灵”,左侧是“大辽兰陵郡公,奚六部都统,彰武军节度使,鱉里阿钵之灵”,右侧是“左卫將军,崇禄大夫,萧磨鲁堇之灵”。 鱉里阿钵战死,赠奚族郡望的兰陵郡公,以恩荫其子女,也算是皇帝能做的最后一件事,而萧磨鲁堇,本就是私兵將领,追一个左卫將军,足以使其光耀故里了。 耶律延禧一身青色常服,在眾將士的目光中走上前去,身旁萧瑟瑟,托著一方银盘,上置了三盏酒,与皇帝一同踏上了高台。 然与一般凶仪不同,此次皇帝,竟是以奉迎神主的三跪礼,开始了凶仪。 他提起长袍下摆,郑重的跪在了灵台前的供桌后,接过萧瑟瑟递过来的第一盏酒。 “一盏,敬天地祖灵,英魂西来,请入神帐!” 將这一盏酒,恭敬的递上供桌,摆在正中,隨后以头叩地,起身又接过了第二盏。 “一盏,敬挚勇忠烈,护我大辽,永世不朽!” 再將酒递上,再叩,接过第三盏。 “一盏,敬阴途神主,佑我將士,魂归……故里!” 说著,他哽咽起来,起身转向篝火,將这一盏酒,撒在了地上。 候在篝火前的眾將,带头將沾著战死將士血跡的衣甲弓鞍,投入了火中。 火焰瞬时腾空而起,散著浓烟,舔舐著天空。 “烽火照夜兮號角急,健儿赴死兮无返期。” “英魂归来兮守龙旗,铁马纵横兮戮贼骑。” “天子慟呼兮葬以礼,千秋万岁兮英名立。” “永镇山河兮撼敌夷,卫我疆土兮身何惜。” …… 一旁,萧瑟瑟声情並俱的唱著祭歌,在肃穆的大营中,漫漫迴荡,而皇帝亦走下祭台,与將士们一同,將遗物送入火中,行著契丹传统的燔燎送灵之仪。 直至诸般物事都已焚烧殆尽了,皇帝还在篝火前发著呆,无论前生此世,这都是他第一次参与葬礼,一时心下无比沉重。 好在萧瑟瑟在一旁,拉了拉他的衣角,这才教耶律延禧反应了过来,环视了一圈都在看著他的诸將士,清了清嗓子。 “诸位,女直主力大残,此役已断完顏部生机,朕,替大辽,谢谢你们,今夜解禁,诸军自可畅饮,只是行军简陋,莫要怪朕怠慢。” 眾將鬨笑起来,齐称不敢,却各自引了部下,返了营帐。 只有萧仲恭领著子弟骑兵和铁林骑卫,一脸幽怨。 第44章 东北初定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44章 东北初定 待次日,太阳日上三竿了,耶律延禧才悠悠转醒。 而萧瑟瑟却压在他身上,犹在酣睡,教皇帝微微笑了起来。 这將军妃子,昨夜从西营喝到南营,从东营喝到北营,端的是个好酒量,连阿鶻產都被她灌的偷偷跑了。 他轻轻抚著萧瑟瑟的背,望著篷顶,开始思索起此战之后的布置来。 完顏阿骨打短期是无力再主动进攻了,如今按出虎水已经被占,铁驪国归降也只是时间问题,阿骨打只能向北逃窜,但五国部仍在大辽控制下,且棠古大將军已经东出五国头城,准备在那里驻屯。 此后,便是搜山检野,追亡逐北,只不过一朝没拿住完顏阿骨打,便不算完。 然而此时已是十二月初,他这个皇帝,也差不多该班师回广平淀,去处理此前未收尾的诸多政事变动了。 萧图木还不能动弹,耶律辟离和斡里剌,暂时也需要留在东北,加上耶律大石,大药师奴,张通古等等,刚刚组建起来的班底,却还不能覆盖整个东北,让他稍有烦躁。 要不要让耶律克虏直接去东京呢? 这一次远征,耶律克虏光赶路了……竟是一场仗都没打,想来军中怨气应是不小,就不使其再跟著自己乱跑了,稳住东京府局势,目前可用的还只有这位他最信任的將领能做到。 奚部兵,让回离保决定,后续清理完顏部,还需要这支山地兵,虽然失了鱉里阿钵,但回离保的奚部大王任命,萧陶苏斡应该快要商议好了吧,应也可以稳住军心。 这边刚刚思定,贪杯的萧瑟瑟迷糊著醒了过来,一抬头,见皇帝正戏謔的看著她,当即脸色一红,埋进了被窝里。 “好啦,起来了,太阳高照了都。” 萧瑟瑟低著头爬起来,淅淅索索的穿著衣服,又回身服侍皇帝穿好袍子,便头也不回的喊了两个武侍女跑出去烧火煮茶了。 看的耶律延禧一阵发笑。 用过午膳,耶律延禧將诸將俱都召集了过来,把自己上午所想一一说出,高阳军和奚部军各自来了副將,自是由皇帝决定,但阿鶻產听了半天,却没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惶然。 “陛下,额呢,额得跟著陛下回去是不?” “你一个顺国大王天天跟著朕干嘛?” “额不是大王,陛下说话不算话,额是陛下铁熊军那啥来著,都监,额要跟著陛下。” 一言却是让耶律延禧想起来了此前任命之事,自己竟然忘了,不由噎了一口气在喉咙里,耶律高八自然在旁边又在指摘阿鶻產对皇帝不敬,教耶律延禧挠了挠头。 这高八,怎么就和阿鶻產槓上了呢。 “也罢,那你就跟朕走,顺国部,以后朕安排人帮著紇海安置。” 阿鶻產高兴起来,却也没忘了朝耶律高八哼了一声。 耶律延禧余光瞥了一眼。 这面瘫宿卫嘴角又挑了一下。 “迭里,传信,给棠古大將军,报此战之果,命其卡住五国头城,搜检完顏部余孽。” “给回离保都统,朕仍许其自决之权,此地三千奚部兵,由他调遣,但信里也要说明,这三千人已经跟著朕打了半年了,是否回奚部修整,由他决定,对了,他所说后勤之法,早日呈给朕。” “给余睹传信,命其占住铁利府后,配合棠古大將军搜检完顏阿骨打,但需切记不可冒进,命萧朵暂留铁利府,配合余睹,然选拔远探军不可懈怠。” 如今堂下,几无主將,因而也没人建言什么,各自领命去了,余下了宫帐军的將领们,耶律延禧左右看了看,似乎能留守渤州的,就只剩下萧仲恭,却是太年轻了些。 耶律高八和萧迭里必然是要隨在他身侧的,阿鶻產这张膏药是黏住他了,亦甩不掉,习泥烈和萧伯纳则更是孩子,原本他属意的是萧图木或鱉里阿钵二选一,但如今…… “仲恭,朕將子弟骑兵留给你,暂且充作皮室军吧,代朕驻守渤州,接应龙泉府的耶律大石,你可愿意?” 怎么会不愿意呢,一个二十二岁的將领,就能领兵坐镇一方,即便在契丹世选的体系里,也是极为出格了,萧仲恭当即领命,称不负厚望一类。 “高阳军和奚部兵亦暂驻此地,其中高阳军同归你调遣,这渤州,是连接铁利府和顺国堡的咽喉,你当要沉稳,於本地女直,招抚为主,威慑在次,明白了么?” “臣明白,然有一问,请陛下示下,待龙泉府修缮后,渤州將为何存在,如此臣也可因之施策。” 耶律延禧大为满意,这萧仲恭一言就问到了实处,较之耶律余睹等纯粹武將,高明了不少。 “渤州將为龙泉府之卫城,以之为军屯,作北面屏障。” “臣明白了,请陛下放心,臣知道怎么做了。” “你暂驻半年,待明年开春,朕会將整个东北分划而治,到时再决定你的去处,去吧。” 欣赏一员將领的神情,怎能躲过萧瑟瑟的视线,她凑了上来,狡黠的眨了眨眼睛。 “陛下又看上人家了?” 这话说的。 “又不是女的,你上什么心?” “萧仲恭不是,但他有个妹妹呀。” 耶律延禧眼睛瞪的溜圆。 即便有那也是他的表妹! 方要开口驳斥,却突然反应过来一个事情,这辽皇室,素来是耶律为皇萧氏为后,传承了这么多代,又有哪个不是自己亲戚? 当即憋住了。 想了半天,才想了一句对付萧瑟瑟的话来。 “你对人家妹妹动什么心思?” “臣妾不替陛下动心思,那可有別人就要动心思了,毕竟萧奉先的大房倒了,萧仲恭家里的二房一系,可就是大父房最有实力的世系,臣妾家里可是说了,已经有人去二房给耶律撒八作媒了。” 皇帝愕然,这妃子不做女宰相可惜了啊。 耶律淳还不死心么? 但是让他娶表妹? 耶律延禧陷入了深深的震惊中。 “都哪跟哪儿这是……” 但是自己也清楚,萧瑟瑟说的,並没有错。 大辽宫廷格局正在洗牌,自己也要做些动作了。 第45章 宗翰问答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45章 宗翰问答 此后两日,耶律延禧一边巡视诸军,一边做著回广平淀的准备。 但如何处置女直俘虏,成为了一个难题。 且不说几员女直將领,单说近千被俘士兵的安置都很麻烦,不得不说完顏部確实有著极强的向心力,耶律延禧数次遣人去招降这些女直精锐,竟无一人跟从,这让他有些烦躁。 他不得不硬著头皮,再度站在了完顏宗翰和完顏希尹面前。 自己的失態好似还在昨天,想著那日热血上头,说出的那一番胡乱话语,不由让他羞赧万分。 “呃……两位可还適应此处,看守兵士没有怠慢吧。” 完顏希尹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反倒是完顏宗翰起身,作了个揖。 “谢皇帝陛下担心,文妃安排周到,我等受宠若惊。” 这一句话让耶律延禧愣了下,细细盯了一眼这壮汉,见其並不似作偽,竟暗暗生了些期望出来。 “甚好,甚好,既如此,朕便也不绕弯子了,希尹,朕曾经和你说过,若有朝一日,朕马踏按出虎水,若你愿降,朕愿重用你。” “这句话,朕不是隨口说的,至如今,耶律棠古已经占了你部纳葛里,朕已传令不得伤害完顏部民,並將你等家人保护起来,使其不受侵害,若你愿意,隨时可与家人团聚,不知你意下如何?” “至於宗翰,前日朕失態,但言语却是真诚的,若你肯与朕並肩,则日后可封东北一字王,抑或许你一国之主,你可任选之,此为朕之御言,定不教你失望,如何?” 帐中立时沉默了下来,完顏宗翰低头想著,而一旁的完顏希尹则不时转头看一眼宗翰。 “皇帝陛下,我有三疑,若陛下愿应,我愿称臣。” 这句话让耶律延禧大喜过望,当即上前,目光灼灼的看著完顏宗翰。 “你问,朕必答。” 完顏宗翰亦抬头,直视著耶律延禧。 “其一,我知完顏部大势已去,陛下打算如何安置我部子民?” “完顏本部,需做迁移,编入大辽户籍,你应可理解朕的难处,至於安置何处,可待此后朕与你等细细商议,你部叛乱,皆由完顏阿骨打野心所起,朕不会因之责於部民。” 完顏宗翰微微点头。 “其二,我曾劝諫我主,北入群山,积蓄力量,来日南下,然宗室诸臣,俱以为此言败兴,要在这东北,与陛下长期游战,我主麾下猛將如云,陛下以何策为应?” 耶律延禧目光闪烁了一下,这一问,却不只是问了,甚至泄露了完顏部当前战略,这让他心下大定。 “你我交战数月,应知朕链堡为线的控制策略,朕问你,完顏部比之乌古敌烈部何如?” “乌古敌烈控弦数万,完顏部不如。” “比之阻卜部何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阻卜疆域广阔,良马极多,完顏部不如。” 耶律延禧上前拉著完顏宗翰,走到了毡帐门口,完顏希尹自是跟了上来。 “强如乌古敌烈,亦被大辽北长城卡住咽喉,广如阻卜,亦被镇州扼住不得南下,你完顏部比之此两部,强之所在,乃君臣同心,亦有猛安谋克之制,民皆愿战。” “而朕要做的,便是以黄龙府至统门江为一横,以顺国堡经此地至五国部为纵,將整个东北以城,以堡分之,百人为军屯,五百人为乡镇,千人为堡垒,三千人为城池,因功施地,因地治兵。” “如此延伸,久而久之,则东北再无完顏铁驪等诸部之分,亦无女直渤海等民族之別,皆为我大辽子民,与我契丹同享安定,民若安定,则地安定,地若安定,则东北安定,届时,即便完顏阿骨打在世,还可再掀起如此风浪么?” 完顏宗翰微微睁大了眼睛,但耶律延禧话却还没说完。 “而这东北,朕已责成一眾能臣,开沼泽,辟荒地,修道路。” “假以时日,此地沃野千里,物阜民丰,有北国参珠,有白山貂茸,朕再以长岭府,龙泉府,统门府三地设榷场,开易市,则民可耕于田,可富於山。” “如此,还会有人造反么?” 皇帝眼含微笑,远远望著北方,娓娓道来,不仅令宗翰异样的看著这个传说中的荒唐皇帝,甚至使完顏希尹亦是生出了几分神往。 “至於短期內,朕这一线,自长岭府为始,至铁利府为尾,依次纵列战將能臣,统万余军队,互为照应,成掎角之势,而按出虎水,有棠古大將军拥兵过万驻守五国头城,有回离保大王领兵扫荡,完顏阿骨打若露头,则必为所擒。” “以过往计,乃是朕查人不明,用人失策,若完顏阿骨打愿降,朕或许不会杀他,其才可留作他用。” “若不降,便困死在这深山里吧。” 语罢,耶律延禧回身看著完顏宗翰,笑问著。 “如此,可解宗翰此疑否?” 完顏宗翰略有些茫然,他第一次接触耶律延禧,此前只听说这皇帝荒淫无度,游猎成性,但如今一见,却哪有暴君影子,只得再度点头,復又问出第三个问题。 “陛下,其三,臣想知道,陛下此前所言宏愿……” “是真,是假。” 这让耶律延禧挠了挠头,尷尬的笑了一声。 “要说真吧,那肯定是真的,只是朕当时……有些激动,宗翰莫要见怪。” “朕確实想建立一个空前的帝国,把这疆域,扩到人们想都未曾想过,见也未曾见过的地方去,但是朕也知道自己並无此大才,因而急於招揽能人,与朕一同去看这世界。” “所以吧,见到你和希尹,有些见猎心喜,不由就说了些荒唐话出来,嘿嘿,那个,別见怪,別见怪。” 此言一毕,完顏宗翰再不迟疑了,当即俯伏在地。 “陛下大才,臣……不如也,臣完顏宗翰,愿为陛下前驱,跟著陛下,去……看看这世界!” 耶律延禧高兴的几要手舞足蹈起来,赶忙上前扶起完顏宗翰。 “朕得宗翰,如得,如得……” 憋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如得什么来,只是握著完顏宗翰的手,微微仰头看著这高大汉子。 “就不说如什么了,来,宗翰,隨著朕一起,成就独属你完顏宗翰的威名!” 完顏希尹已经傻在了那。 “希尹,来来,你也一起。” “啊?” 在完顏宗翰微笑的目光中,皇帝把完顏希尹也强行拉了过来。 左手牵著宗翰,右手拉著不情不愿的希尹。 大步朝牙帐走去。 第46章 帐前追溯 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46章 帐前追溯 完顏希尹有点懵。 他既不理解皇帝为何从开始就看重他,而今更是对宗翰这个素未谋面的俘將如此善待。 更不理解完顏宗翰,明明是族內最为心高气傲的一个,昨夜还在与他討论完顏部是否还有起死回生之机,今天就直接降了? 茫然的看著身前那个大步流星的皇帝,完顏希尹心中彻底乱成了一团麻。 云里雾里的跟到了皇帝牙帐,待坐了下来,看著和他一样一脸懵的萧瑟瑟,引著侍女上前给两人奉了乳茶,这才让完顏希尹確信,这些无法理解的事情,真实发生了。 “希尹,趁热喝,凉了有腥味,朕最喜此味道,特地加了黄油进去。” 完顏希尹低头看了一眼捧在手上的乳茶,又抬头看了看喜不自禁的皇帝,不由脱口而出了一句。 “皇帝陛下,难道自第一次与我相见,就料到了今天?” 这句话问的耶律延禧稍有些尷尬。 哪里能料到呢,只不过閒著也是閒著,使使坏又不费事。 “希尹吶,那你却是高看朕了,其实朕真的对你起了招揽心思,是在长龙堡,你怒骂朕和大辽朝廷的时候。” “朕真的没有生气,因为你说的太对了,甚至比朕都看的透彻些,这才让朕起了爱才之心。” 完顏希尹更懵了。 “所以此前,让棠古大將军和我喝酒,故意教完顏杲看到,和给银术可治伤,都是,都是隨性而为?” “呃……这么说,也行……” “所以差人给我送信,和给完顏杲送信,也是陛下隨性为之?” “那不是你们都联繫萧奉先嘛……” 完顏希尹颓然,就这么定定的盯著皇帝,却是完顏宗翰在旁边苦笑了一声。 “陛下隨性而为,害苦了我等。” “哦?这怎么说?” 耶律延禧来了兴趣,俯身向前看著完顏宗翰,却也有些小计谋得逞的点点快意。 “希尹初次出使,就被陛下阴了一道,完顏杲回去之后,直接告发了希尹和银术可,说其与陛下过往甚密,但我……完顏阿骨打並未相信,仍待希尹和银术可如初。” “此后长龙堡,臣的计策被陛下看破,而希尹却久留陛下帐中,还被探子看到与陛下並肩同行,巡视长岭堡城墙,这让希尹回族之后百口莫辩,完顏阿骨打,自此便对我和希尹生了疑。” “然最致命的,其实是那封信和宗贤,希尹收到信后,当即交给了完顏阿骨打,但却被素来与萧保先联繫的完顏杲,指责我等暗通萧保先,图谋不轨,及至陛下放归宗贤,阿骨打便再也容不下我等了。” 皇帝梳理著脉络,自己几个並无前后联繫的动作,竟成了一招诡棋了? 同时,他亦捕捉到了一个关键。 “长龙堡以假合围为撤退的计策,是出於你手?” 完顏宗翰点了点头。 “应说与陛下交战,除了最开始完顏娄室洗劫榷场外,从黄龙府疑兵之计,到长龙堡,和后来奇袭寧江州,都是臣的主意,包括此次夜袭,其实也是臣定的详细步骤。” “一败再败,即便陛下大度放臣回完顏部,也定然难逃罪责了。” 耶律延禧惊讶起来,他只知道完顏宗翰是阿骨打麾下头號大將,却当真是不知所谓阿骨打多智如妖,竟都拜宗翰所赐,他转头看了看完顏希尹,试要求证,却被希尹一个白眼给懟回去了。 皇帝挠了挠头。 “却教两位受苦了,那宗贤呢?” 完顏宗翰闻言俯身做了个揖。 “陛下智计无双,屡破我的谋划,其实臣早已……暗有仰慕,算不得苦,乃是臣不如陛下,应受此责。” “至於宗贤,毕竟还是个孩子,倒没人以他为目標,所有指责,均在臣与希尹身上,以为是臣指使了宗贤。” 说罢,宗翰转头看向希尹。 “穀神,完顏部已容不下你我了,追隨陛下吧,既为家人族人,亦不要埋没你的才能。” 完顏希尹显然还有些不情愿,低声道了一句。 “那此前族人受辱,无度剥削,就此罢了?!” 完顏宗翰愣了下,低下了头,欲要再分辨,却被耶律延禧抬手阻住了。 “希尹,过往所为,皆为朕之过失,朕身为皇帝,自是不能去求完顏部民谅解,但,你可留在朕身边看著,看一年后,两年后,三年后,看朕是否仍旧昏庸,看你的部民是否安居,到时再做抉择。” “若朕施策,不符你意,你自可离去,朕绝不阻拦,如何?” 话至此处,完顏希尹也没了再执拗的理由,想了好一会,在完顏宗翰的目光中,起身俯伏跪地。 “我愿称臣,但请陛下,勿忘今日所言,勿失此番本心。” “哈哈,好!若朕有误於今日所说诸事,希尹你可直言,朕绝不因言降罪,亦可舍朕而去,朕自当省之!” 一时间,耶律延禧好似个孩子一样,兴奋的在牙帐里团团转,扶起完顏希尹,又看看完顏宗翰,不由大笑出声,教萧瑟瑟亦跟著笑了起来,而完顏宗翰终是做了决定,心中大石落下,也轻鬆起来,跟著皇帝笑著。 无奈的完顏希尹,白了一眼这两个傻子。 待欢喜劲头过了,耶律延禧坐下来,开始思索起他原本找这两位的目的。 “宗翰,此前野战,完顏部被俘近千,朕遣人去招降,却是差强人意,不知宗翰有何计策?” 完顏宗翰细想了一会。 “陛下所俘,应是完顏阿骨打手下铁甲兵吧,这支军队是完顏部核心子弟,恕臣直言,招降难成。” 这叫耶律延禧有些泄气。 “但陛下,是不是忘了银术可,这支军队,歷来由银术可统帅,若能招降他,则此军必降。” 皇帝顿时来了精神,完顏银术可的勇猛,他是几番看到了的,能与蛮熊阿鶻產打个平手,甚至还隱隱佔了上风,早已让他心痒了,但这位可是完顏阿骨打的贴身將领,便也没再想过招降了。 “银术可愿降?” “陛下不知,银术可虽勇猛无双,但只是宗室旁支,其屡为先锋陷阵,但阿骨打任人唯亲,又兼完顏杲作祟,未曾提拔他,至今不过是个谋克而已,若陛下信臣,可遣臣前去说之利害,当应可降。” 耶律延禧大喜,上前执住完顏宗翰双手。 “朕如何不信你,还请宗翰为朕解忧,若银术可愿降,可编入朕的宫帐,仍领其部下,封为都监!” 完顏宗翰眼中泛起了神采,重重点了点头,耶律延禧招呼了高八带路,引著宗翰去了。 帐里因之只剩下了皇帝,文妃,和完顏希尹。 “希尹吶。” 又被白眼懟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