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穆野说完那句“这辈子值了”,便无比安详地、甚至带著几分视死如归的从容,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神情太平静了。
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解脱的微笑。
仿佛只要闭上眼,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在这个鸟语花香的“阴曹地府”里,永远地睡过去。
陆云苏盘腿坐在草地上,看著他这副“含笑九泉”的死出,原本清冷的小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无语。
这傢伙的脑迴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搁这儿演苦情戏呢?
“醒一醒。”
陆云苏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毫不客气地在秦穆野那滚烫的脸颊上拍了两下。
力道不重,但绝对能让人清醒。
“秦穆野,睁开眼睛看著我。”
“你没死,这里也不是地府,你更没有做梦!”
脸颊上传来的微凉触感,带著陆云苏身上特有的药香,直往秦穆野的鼻子里钻。
太真实了。
真实得连那种被拍打的微痛感,都清晰无比。
秦穆野那如同枯木般乾瘪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隨后。
他 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预想中的黑暗,也没有牛头马面。
只有陆云苏那张哪怕不施粉黛,依然清丽脱俗、此刻正微微皱著眉头的脸。
以及,不远处那条还在勤勤恳恳用尾巴卷著葫芦瓢打水的绿蛇。
秦穆野的眼睛,在一瞬间亮了起来。
亮晶晶的。
衬著他那张病態潮红的脸,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让人心酸。
“苏苏……”
他乾裂的嘴唇微微蠕动,声音沙哑 。
但他看著陆云苏的眼神,却虔诚得像是一个最狂热的信徒。
“你……你其实是仙女,对不对?”
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陆云苏愣住了。
她那张向来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小面瘫”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明显的错愕。
仙女?
还没等陆云苏反应过来,秦穆野已经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
他猛地抬起那只满是针眼、瘦骨嶙峋的大手,一把死死抓住了陆云苏的手腕。
烫。
隔著衣料,陆云苏都能感觉到他掌心那惊人的高热。
“我就说……我就说嘛……”
秦穆野眼眶通红,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感动和骄傲。
“这人世间,哪里有你这样的女子?”
“会医术,懂大义,建学校,现在连蛇都能使唤……”
“你根本不是凡人!”
“你是仙女!”
“你是上天派下来,拯救我们这些穷苦百姓的,对不对?”
秦穆野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著,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他环顾著四周这片灵气四溢的金黄麦田,还有那清澈见底的溪流。
“这里……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空间……”
“这里是你的仙境,对不对?!”
听著秦穆野这番掷地有声的“推理”,陆云苏只觉得眉心突突地跳。
她低下头,看著秦穆野那一脸认真 的表情。
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在把秦穆野带进灵泉空间之前,她其实在心里做了无数次推演。
她想过他会震惊,想过他会害怕,甚至想过他会把她当成妖怪,大喊大叫。
毕竟,空间这种东西,对於这个年代的人来说,实在太超前、太匪夷所思了。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钢铁硬汉,竟然靠著自己那贫乏的想像力,硬生生给她安上了一个“仙女下凡”的剧本!
而且,看他那副样子,显然已经对这个设定深信不疑。
罢了。
陆云苏在心里嘆了口气。
见他接受得这么平静,甚至还带著点莫名其妙的自豪,她倒也暗暗鬆了一口气。
至少,不用再费尽心思去安抚他的情绪了。
“我不是神仙。”
陆云苏反手握住他滚烫的手,语气无奈又平静。
“我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有特异功能的人吧。”
“特异功能?”秦穆野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但他很快就释然了。
管他什么功能!只要苏苏还是他的苏苏,只要她还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就算她是个狐狸精,他也认了!
就在这时。
“沙沙沙——”
一阵摩擦草地的声音迅速靠近。
“嘶嘶!嘶嘶嘶!”(主人!水打好了!累死本宝宝了!)
小花顶著那只巨大的木製沐浴桶,一路狂飆了过来。
到了陆云苏面前,它猛地一个急剎车。
“砰”的一声,將那只装满了大半桶清澈灵泉水的木桶,稳稳噹噹地放在了草地上。
小花累得连原本翠绿的鳞片都黯淡了几分。
它毫无形象地瘫软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著蛇信子,气喘吁吁地邀功。
“嘶嘶……”(主人,沐浴桶已经送达,请指示……)
哪怕已经看了一遍,秦穆野再次看到这条大蛇做出如此通人性的举动,还是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本能地往陆云苏身边缩了缩。
陆云苏却没有理会秦穆野的僵硬。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花那冰凉的蛇头。
“辛苦了,麻烦你了。”
被主人夸奖,小花立刻满血復活,骄傲地扬了扬尾巴。
“嘶嘶!”(为主人服务!不辛苦!)
隨后,它很识趣地游到了一旁,给陆云苏腾出空间,还不忘用尾巴狠狠抽了一下想凑过来看热闹的狼崽子小黑。
木桶准备就绪。
灵泉水在阳光下泛著微蓝的光泽,散发著诱人的清凉气息。
陆云苏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然后,她居高临下地看著还躺在地上、病懨懨的秦穆野。
“现在,你需要进去泡澡。”
陆云苏的语气不容置疑。
秦穆野看了一眼那只比半个自己还要高的木桶,又看了看自己现在这副连抬起手腕都要喘半天气的虚弱模样。
他苦笑了一声。
“苏苏……我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你怎么进去……”
他话还没说完,声音就戛然而止。
因为,陆云苏已经弯下了腰。
她的一只手,穿过了秦穆野的后背,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肩膀。
另一只手,则穿过了他的膝弯。
紧接著。
秦穆野只觉得身体猛地一轻。
一阵天旋地转!
当他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整个人,竟然已经被陆云苏稳稳地打横抱在了怀里!
公主抱?!
秦穆野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瞳孔剧烈地震颤著。
他傻眼了。
彻底傻眼了!
他可是个身高一米九五、平时训练能扛著圆木跑十公里的糙汉子啊!
就算现在被瘟疫折磨得掉了十几斤肉,那也是个一百多斤的成年男人!
而陆云苏呢?
看著细胳膊细腿,腰细得仿佛一掐就能断,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小姑娘!
她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连气都不喘一下地,把他给抱起来了?!
距离太近了。
近到秦穆野能清晰地看到陆云苏脸上的细小绒毛,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让人安心的冷香。
而他的脸,就贴在她的胸口位置,甚至能听到她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腾”的一下!
秦穆野那原本因为高烧而涨红的脸,此刻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甚至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羞耻!
震惊!
还有一丝无法言喻的……暗爽?
秦穆野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突然想起了以前,楚怀瑾也是被陆云苏这样抱来抱去,抱上抱下的。
可是现在……
风水轮流转。
苍天饶过谁!
他,秦穆野,堂堂侦察连连长,竟然也沦落到被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公主抱”的地步了!
而且,他娘的,他现在竟然觉得……
被她抱著的感觉,还挺不赖的?
“老子这也算……享受到楚怀瑾那个小白脸的待遇了?”
秦穆野在心里默默地嘀咕了一句,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连肺部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陆云苏可不知道怀里这个烧得脑子都不太清醒的男人,正在进行著怎样丰富的心理活动。
她步伐稳健,两三步就走到了木桶边。
手腕一翻,动作利落地將秦穆野“扑通”一声,放进了装满灵泉水的木桶里。
水位刚好没过他的胸口,將他整个人浸泡在水中。
“嘶——”
秦穆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舒服了!
他那具被高烧折磨得快要自燃的身体,一落入这灵泉水中,只觉得一股冰凉舒爽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全身。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三伏天里,將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淬入了冰川之水中。
刺啦一声。
他仿佛听到了自己体內那肆虐的病毒,被这清凉的水给瞬间浇灭的声响。
陆云苏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时间。
“听著,你必须在里面呆足半个小时。”
她低下头,看著靠在木桶边缘、舒服得直哼哼的秦穆野,神色严肃地叮嘱道。
“这是高浓度的灵泉水。”
“它不仅能物理降温,还能通过毛孔进入你的体內,压制並杀死你血液里的瘟疫病毒。”
秦穆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闭著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水面上蒸腾而起的灵气。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空气中,和这桶清澈的水里,似乎有一种看不见、摸不著的神秘力量。
它们化作一丝丝、一缕缕的清凉之气,正不遗余力地顺著他张开的毛孔,强势地入侵他的皮肤。
它们游走在他的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些如同刀割般的刺痛、那让人绝望的窒息感,统统被一点点地剥离、带走。
就连肺部那火烧火燎的痛楚,也在以惊人的速度消退。
那一瞬间。
秦穆野只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紧隨而来的,是身体极度放鬆后,那种无法抗拒的、排山倒海般的倦意。
他在疫区熬了三天三夜。
精神一直处於高度紧绷和绝望的状態。
此刻,病痛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安全感瞬间爆棚。
他那厚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了。
几乎是身体刚刚完全浸入水中,適应了那股清凉,他的呼吸就变得绵长起来。
头一歪,靠在木桶的边缘,直接睡了过去。
连呼嚕声都轻轻地响了起来。
陆云苏看著他那终於不再痛苦扭曲的睡顏,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放鬆了一些。
命算是保住了。
只要泡够时间,把体內的毒素逼出来,再辅以汤药调理,这傻大个用不了几天就能重新生龙活虎了。
但秦穆野的命保住了。
外面那些千千万万感染了瘟疫的普通百姓和战士呢?
陆云苏的眼神重新变得冷肃起来。
她转过头,看向正盘在一旁草地上休息的竹叶青。
“小花,交给你个任务。”
小花立刻立起半截身子,恭敬地听令。
“嘶嘶!”(主人请吩咐!)
“你在这里帮忙看著他。”
陆云苏指了指木桶里睡得死沉的秦穆野。
“他现在很虚弱,如果水冷了,或者他滑下去了,你想办法把他捞起来,別让他溺水淹死在里面。”
“我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小花一听,立刻拍著胸脯(如果它有的话)保证。
“嘶嘶嘶!”(保证完成任务!他要是敢往下溜,我就用尾巴把他吊起来!)
交代完空间里的事。
陆云苏转身,走到溪水边,从空间的小木屋里找出一个军用水壶。
她將水壶沉入溪水中,灌了满满一壶浓度最高的灵泉水,拧紧盖子。
然后,她闭上眼睛,心念一动。
下一秒。
陆云苏的身影,凭空消失在了空间之中。
……
刺鼻的来苏水味,混合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再次粗暴地钻进陆云苏的鼻腔。
她重新回到了那间死气沉沉的隔离病房。
病床上空空荡荡,只有刚才秦穆野躺过的痕跡。
病房里静悄悄的。
这里是重疫区,是死神的后花园。
所有的病人都处於濒死状態,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除了极少数全副武装的护士和医生,每天定时进来换药、收尸之外,根本没有人敢靠近这里半步。
陆云苏將口罩重新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静清明的眼睛。
她没有停留,转身握住病房的门把手,轻轻扭开,闪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昏暗压抑,墙壁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
陆云苏放轻脚步,来到了隔壁的病房。
门没锁,虚掩著。
她推门而入。
里面的景象,饶是她见惯了生死,心头也忍不住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