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五年，正月初一。
    天还没亮，泉州城就被鞭炮声唤醒了。
    陆清晏推开窗，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院中的桂花树上掛满了红绸，是桃华昨日缠著他掛上去的，说是“过年要喜庆”。红绸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衬著那些还绿著的叶子，倒也有几分过年的模样。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用这种方式唤醒新的一年。
    “爹爹——”
    身后传来软糯的呼唤。陆清晏回头，见皎皎已经醒了，从小床上爬起来，揉著眼睛往他这边看。她穿著一身红彤彤的小袄，是云舒微亲手做的，衬得小脸越发白嫩。
    陆清晏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新年好，皎皎。”
    “新年好！”她学著说，眼睛还眯著，小嘴却咧开了，露出那几颗小米粒似的乳牙。
    正房里传来脚步声。云舒微端著托盘进来，上头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新年第一锅，討个吉利。”她把托盘放下，看著父女俩，眼里满是笑意。
    皎皎盯著那碗饺子，眼睛亮了：“吃！”
    “等会儿，先给爹爹拜年。”云舒微笑著教她，“说『爹爹新年好，岁岁平安』。”
    皎皎眨眨眼，学著说：“爹爹新年好，岁岁……岁岁……”
    “平安。”
    “平安！”她说完，小手伸出来，“红包！”
    陆清晏失笑，从袖中摸出一个红纸包，塞进她手里。她捧著那个红包，翻来覆去地看，不知是什么好东西。
    桃华从外头跑进来，一身桃红的新袄裙，头上簪著红色的绢花，满脸喜气。进门就先给陆清晏和云舒微拜年，然后一把抱起皎皎，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皎皎，姑姑的红包呢？”
    皎皎举起手里的红包，得意洋洋：“这个！”
    “那是爹爹给的，姑姑的还没给呢。”桃华从怀里摸出另一个红包，塞进她手里，“给，姑姑的。”
    皎皎一手一个红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周先生也进来了，穿著身半旧的靛蓝褙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支素银釵。她给陆清晏和云舒微拜了年，又看著桃华，眼里带著几分欣慰。
    白梅花最后一个进来，穿著藕荷色的新袄，头上簪了支银簪，比往年多了几分稳重。她手里捧著一个包袱，打开来，是一件精致的婴儿衣裳，月白的软缎，绣著缠枝莲纹。
    “给皎皎的。”她轻声道，“过年穿。”
    云舒微接过来，展开细看。针脚细密，配色雅致，那缠枝莲纹绣得活灵活现。她抬头看向白梅花，眼里满是讚赏。
    “梅花，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白梅花低下头，嘴角浮起笑意。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饺子，说閒话。桃华嘰嘰喳喳地讲著昨晚守岁的事，说她和皎皎一起数星星，数到一半皎皎睡著了，她一个人数到半夜。周先生在一旁慢慢吃著饺子，偶尔插一句嘴。白梅花安静地坐著，听她们说话，脸上带著笑。
    皎皎坐在爹爹怀里，小手捧著个饺子，啃得满脸都是。啃完一个，又伸手要下一个。
    “这小东西，胃口倒好。”云舒微笑著摇头。
    “隨我。”陆清晏又夹了一个，吹凉了餵给她。
    窗外，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巳时，陆清晏带著一家人去城隍庙上香。
    泉州城隍庙依旧香火鼎盛，来上香的人挤得水泄不通。陆清晏抱著皎皎，云舒微跟在身旁，暗四暗五在前面开路，好容易才挤到殿前。
    上了香，捐了香油钱，出来时已是午时。太阳升高了，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庙前的空地上，耍把式的、卖小吃的、唱戏的，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桃华拉著白梅花钻进人群，一会儿就看不见了。暗四跟在后头，急得满头是汗。
    陆清晏抱著皎皎，找了个清净的角落站著。小傢伙睁大了眼睛，四处张望，看什么都新鲜。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那些飘在空中的糖葫芦香气，都让她的小脸上一会儿惊讶，一会儿欢喜。
    云舒微靠在他肩上，轻声道：“等明年这时候，她该会背诗了。”
    “会的。”陆清晏低头，看著怀里的女儿，“桃华那丫头，天天教她念诗。”
    正说著，那边传来一阵喝彩声。人群围成一个圈，里头有人在耍猴。那猴子穿著红袄，戴著帽子，翻跟头、作揖、骑羊，样样都会。
    皎皎的眼睛立刻被吸引过去，小手指著那边：“爹爹，看！”
    陆清晏抱著她走过去，挤进人群。那猴子正好翻了个跟头，逗得眾人哈哈大笑。皎皎也笑了，拍著小手，嘴里喊著“再来再来”。
    那耍猴的听见了，朝她拱拱手，又让猴子翻了一个。
    看完耍猴，又去看卖糖人的。那小贩手巧得很，一勺糖稀在他手里三转两转，就变出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皎皎盯著那兔子，眼睛都不眨。
    陆清晏买了一个，塞到她手里。她捧著那糖兔子，看了又看，捨不得吃。
    “吃吧。”他哄她，“吃了还能再买。”
    她摇摇头，把糖兔子举得高高的，生怕碰坏了。
    云舒微在一旁笑：“留著回去给姑姑看。”
    午时，一家人在庙会边上的小摊吃了午饭。桃华嘰嘰喳喳地讲著刚才看到的把式，说那个吞剑的厉害，说那个顶碗的惊险。白梅花在一旁小声补充，说那个踩高蹺的差点摔下来，把周围的人都嚇了一跳。
    皎皎在娘亲怀里睡著了，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紧紧握著那个糖兔子。
    回府的路上，桃华忽然问：“三哥，你说那些玉米、土豆，今年能种到更多地方吗？”
    陆清晏点点头：“能。种子都备好了，开春就发下去。”
    “那明年这时候，是不是就有更多人能吃上了？”
    “是。”
    桃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就好。”
    陆清晏看著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丫头，真的长大了。
    黄昏时分，府里又热闹起来。厨房做了满满一桌菜，鸡鸭鱼肉俱全，还有几道泉州特色的海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
    饭后，桃华非要拉著皎皎守岁。云舒微不让，说孩子太小，熬不得夜。桃华只好退而求其次，答应让皎皎先睡，等睡醒了再陪她玩。
    皎皎被抱回房，很快就睡著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轻轻，嘴角还掛著一点笑，手里还攥著那个糖兔子——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她也不肯放。
    陆清晏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云舒微走过来，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