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四年,腊月十二。
泉州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海风裹著湿气穿过街巷,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著凉意。陆清晏从府衙回来,刚进书房,暗四就递上一封信。
“大人,京城的信,工部崔大人的。”
陆清晏心头一动,接过信,拆开。
崔明远的字跡他熟悉,工工整整的馆阁体,一笔一划都透著老翰林的老辣。可这回的信,写得比往常潦草些,像是赶著写出来的。
“贤弟如晤:见字如面。金薯留种之法,老夫与户部、顺天府诸君琢磨数月,总算有了眉目。今將所得一一列明,贤弟可转告各地农户,依此施行。”
陆清晏往下看去,越看越认真。
崔明远在信里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金薯的留种。
“金薯留种,最忌冻伤。去岁直隶试种,有农户將金薯藏於地窖,冬日严寒,尽数冻坏,开春无种可下。今岁老夫令人试了几种法子,最稳妥者,乃『窖藏法』——选高燥之地,掘窖深丈余,窖底铺乾草三尺,金薯层层码放,每层覆细沙一寸,最上覆乾草五尺,再以木板封口,覆土尺半。如此储藏,可保一冬不坏。”
陆清晏想起去年老吴也是这么存的,果然是个好法子。
“又有『切片晒乾法』——金薯切片,厚三分许,沸水焯过,晒至极干,装坛密封,可存数年。用时以水泡发,或煮粥,或蒸食,风味略逊,然可充飢。”
第二件,是玉米的留种。
“玉米留种,与金薯不同。此物以籽粒传种,须选穗大粒饱者,单独晾晒,不可混杂。老夫在直隶庄上试过,有两法可行。一曰『穗选法』——收穫时,选穗形端正、籽粒饱满、无虫蛀者,连皮悬掛於通风乾燥处,来年播种前脱粒。二曰『粒选法』——脱粒后,以清水浸泡,浮者不用,沉者捞出晒乾,装坛密封。此二法,皆可保种。”
第三件,是高粱的留种。
“高粱留种,最忌霉变。此物穗大粒密,晒不干极易生霉。老夫请教老农,得『剪穗晾晒法』——收穫时,选穗大粒红者,连秆剪下,扎成小捆,倒掛於廊下通风处,日晒夜收,旬日可干。干透后脱粒,装袋置於燥处,来年播种前再晒一日,即可。”
信的最后,崔明远写道:
“老夫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为一粒种子这般费神。可每想起这些东西能救多少人,便觉再费神也值。贤弟在泉州,若有新得,盼时时来信,互通有无。另,皇上近日又问起你,说你那女儿可好?老夫替你回了:好得很,会跑会跳了。皇上笑了,说等那丫头大些,接进宫里让他瞧瞧。”
陆清晏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皎皎那丫头,连皇上都惦记上了。
他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细细琢磨。崔明远说的这些法子,有些他知道,有些他没想到。尤其是玉米的“穗选法”,老吴他们今年就是那么做的,果然靠谱。
窗外传来脚步声。春杏端著托盘进来,上头是一盏热茶,还有几碟点心。
“大人,夫人让送来的。说您看了好一会儿信了,歇歇眼睛。”
陆清晏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新出的铁观音,汤色金黄,香气馥郁。他慢慢喝著,目光又落回那封信上。
留种的法子有了,接下来就是推广。
等开春,这些法子得一条条告诉那些农户,让他们照著做。种好了,收多了,存住了,来年就有更多的种子,种到更多的地里。
一代一代传下去,这些东西就能在大雍扎下根。
“爹爹——”
身后传来软糯的呼唤。陆清晏回头,见皎皎摇摇晃晃跑进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她手里攥著一朵乾枯的桂花,举到他鼻子前:“香!”
陆清晏低头闻了闻,是挺香的。
“谁摘的?”
“姑姑!”皎皎理直气壮,“姑姑摘的,皎皎藏的!”
“藏哪儿了?”
她眨眨眼,小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摸出几片乾枯的花瓣,又摸出几颗小石子,最后摸出半块点心,已经捏得不成样子了。
陆清晏哭笑不得。
云舒微从门口走进来,靠在椅背上,望著他手里的信:“崔大人的信?”
“嗯。留种的法子,研究出来了。”
云舒微眼睛一亮:“成了?”
“成了。”陆清晏把信递给她,“金薯窖藏,玉米穗选,高粱晾晒,都写得清清楚楚。”
云舒微接过信,一行行看下去。看到“皇上又问起你”那一段,她笑了,指著那行字:“皇上还惦记著皎皎?”
“可不是。”陆清晏低头看女儿,“等咱们回去了,说不定真要带她进宫。”
皎皎听不懂,但不妨碍她高兴。她趴在爹爹膝上,小手伸进他袖子里摸索,这回摸出一粒花生,高兴得举起来:“爹爹看!”
“哪儿来的?”
“姑姑给的!”她理直气壮,剥开花生壳,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云舒微笑著摇头:“桃华那丫头,就知道惯著她。”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远处传来海浪声,一阵阵的,像是这片土地的心跳。
陆清晏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
留种的法子有了,推广就有了基础。推广开了,那些玉米、土豆、高粱,就能一代代传下去,养活一代代人。
等皎皎长大了,这世上应该会少很多挨饿的人吧。
“爹爹——”皎皎又叫他,小手伸过来,把一粒剥好的花生米塞进他嘴里,“爹爹吃!”
陆清晏嚼著那粒花生米,又甜又香。
他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乖。”
夜深了,陆清晏坐在书房里,提笔给崔明远写回信。
他把泉州试种的经验一条条列出来:玉米的株距、土豆的起垄、高粱的播种时间,还有老吴他们摸索出来的施肥法子。末了,他写道:
“崔大人信中所教留种之法,清晏已细细拜读。来年开春,当一一告知农户,依此施行。另,费尔南多又带来几样新物——向日葵、辣椒、橡胶树。向日葵已试种,长势甚好;辣椒已育苗,来年可见分晓;橡胶树娇贵,尚在暖房中,不知能否成活。若有成,再向大人稟报。”
写完了,他封好信,交给暗四。
“明日一早,发往京城。”
暗四接过信,贴身收好,退了出去。
陆清晏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已深,万籟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吠,还有海浪的轻响。
他望著那片黑暗,想起崔明远信里的那些字。
“可每想起这些东西能救多少人,便觉再费神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