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25日。
上午,08:00。
西北,皓月科技绝密航天基地,01號总装洁净室。
“嗡——”
恆温恆湿的层流罩,发出单调而持续的低频噪音,像是一种精密而冷漠的背景音。
在空气洁净度达到,class 100级別的总装车间里,连一粒肉眼看不见的尘埃都不允许存在。
苏清越穿著全套防静电的白色无尘服,连头髮都被严密地包裹在头套里。
只露出一双有些焦虑、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手里拿著一只只,有手掌大小的猎鹰9號整流罩 3d列印模型。
“这根本不是造卫星,裴总。”
苏清越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显得有些闷。
她指了指身后那个,正在进行摺叠测试的庞然大物:
“这简直就是要把一头成年大象,塞进一台家用冰箱里。”
“而且还得保证这头大象在冰箱门关上后,还能在里面跳踢踏舞。”
在她身后,是被皓月工程师们戏称为“太空变形金刚”的“承影-i”轨道验证星。
为了適应猎鹰9號火箭。
那个直径只有5.2米、可用直径约 4.6米的整流罩。
原本高达五十米的地面天线阵列,被苏清越设计成了一套极其复杂的“多级摺叠机构”。
数百片金色的碳纤维微波面板,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机械莲花。
层层叠叠地包裹著中间的核心舱。
每一个铰链、每一根扭杆都必须精確到微米。
稍有卡顿,这朵“莲花”到了太空就永远无法绽放。
而在核心舱內部,则是能量密度极高的钠离子电池组。
“结构不是最大的问题。”
负责能源系统的总工程师林振东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比苏清越还要凝重,防护服下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
手里的平板电脑上,显示著一组令人心惊肉跳的红色热仿真数据:
“最大的问题是热管理和电磁兼容。”
林振东指著那一团缠绕在电池组周围、如同血管般密集的金色液冷管路:
“为了把吉瓦级的能量,压缩进这个不到3吨的罐子里。
我们將电池的排列密度推到了极限。”
“这意味著一旦火箭发射时的剧烈震动,导致任何一个电芯短路,或者冷却液管路发生微米级的位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仿佛在描述一个恶魔:
“那就是一颗当量惊人的高爆炸弹。”
“甚至不需要点火,只要它在整流罩里炸了。
整枚火箭连同发射台都会被瞬间抹平。”
空气瞬间凝固。
这是一个工程学上的悖论:
要想在太空中通过微波传输大功率电能,就需要庞大的天线和巨量的电池;
但要把这些东西送上天,又必须把它们压缩到极致。
这种极端的压缩,带来了极端的风险。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依赖自动化程序。”
一直沉默地站在观察窗前的裴皓月转过身。
他看著那个被包裹。得像个炸药包一样的卫星、
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种理性的冷酷:
“现在的电池管理系统,还无法在火箭剧烈震动和过载的情况下,百分之百保证电池的稳定性。”
“我们不能赌概率。”
“那怎么办?”
苏清越问道:“spacex的发射流程是全自动的,发射前40分钟就没有人能靠近塔架了。”
“那就改流程。”
裴皓月走到两人中间,目光扫过这两位他在技术上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我已经和马斯克谈过了。”
“鑑於载荷的特殊性,spacex允许我们在发射倒计时前12小时。”
“派遣一支特別技术小组,进入39a发射台的龙门架。”
“这支小组,需要手动完成电池组的最后併网激活。
並在整流罩封闭前的最后一刻,拔掉物理安全栓。”
裴皓月的声音在空旷的洁净室里迴荡,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
“这意味著,这几个人將抱著一颗隨时可能爆炸的『核弹』。”
“坐在几百吨液氧煤油炸药、火箭燃料的顶端工作。”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出差。”
裴皓月看著林振东和苏清越,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需要组建一支『太空封装组』。”
“確切地说,是一支敢死队。”
林振东愣了一下,隨即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平板电脑,指节发白。
他听懂了。
这不再是画图纸、跑数据那么简单了。
这是要把命交出去,去换那扇“南天门”的开启。
“我去准备名单。”
林振东没有犹豫,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
裴皓月叫住了他:
“林工,这次选拔,不看职级,不看资歷。”
裴皓月的目光变得异常深邃:
“只看一条——”
“谁的手最稳。”
“谁的心最定。”
林振东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洁净室的气闸门。
“嘶——”
气压释放的声音。
门外,初冬的寒风呼啸。
但比寒风更凛冽的,是即將到来的那场关於生死的抉择。
……
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窗外的戈壁滩狂风呼啸,“呜呜”的风声拍打著玻璃,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泣。
而在房间內,几十名皓月科技最顶尖的工程师正危襟正坐。
他们面前的桌子上,並没有往常那样堆满了技术图纸和咖啡杯。
而是只有孤零零的一份文件。
文件的標题很简单,却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味:《高风险任务知情同意书》
“这不是普通的出差申请。”
裴皓月站在会议桌的最前端,身后的大屏幕上是一张令人心悸的火箭爆炸模擬图。
那是猎鹰9號在发射台上,发生灾难性故障时的模擬场景——
巨大的火球,瞬间吞噬了整个39a发射台。
连同周围几公里內的所有生物,衝击波將一切夷为平地。
“根据我们和 spacex的协议。”
“这支特別技术小组,將在火箭加注液氧煤油推进剂之前。
甚至是在加注过程中,进入发射塔架的最高层。”
裴皓月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西北的冬风:
“你们需要在那狭小的整流罩操作口里,手动连接几千根比头髮丝还细的电池跨接线。”
“並在最后一刻激活微波发射阵列的主控系统。”
“在这个过程中,只要有一根线接错,或者是因为静电產生了一丝火花……”
裴皓月指了指身后的火球:“那就是结果。”
“没有救援,没有逃生通道。”
“一旦出事,你们甚至连灰都剩不下。”
裴皓月说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份文件上:
“这次任务,需要三个人。”
“除了负责软体系统的苏清越必须去之外,还需要一名结构工程师,和一名能源系统负责人。”
“这是自愿原则。”
“想好了的,上来签字。”
话音刚落。
“哗啦——”
几乎是同一时间,结构部的十几名工程师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连成一片。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著裴皓月,眼神里透著一种视死如归的坚定。
但在能源部的区域,情况却有些不同。
那里只有两个人站了起来。
而且,几乎是在裴皓月话音落下的瞬间,两只手同时按在了那份文件上。
“啪。”
一只是布满皱纹、指关节因为常年握著电烙铁而有些变形的粗糙大手。
另一只则是年轻有力、手指修长且稳定的手。
那是皓月能源部的总工程师林振东,和他的得意门生、光伏组组长沈光復。
“林工,你鬆手。”
沈光復看著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大手,声音里带著一丝焦急,却异常坚定:
“你的腰不好,在那种几十米高的塔架上爬上爬下,你吃不消的。”
“胡闹!”
平时温和得像个邻家大叔的林振东,此刻却猛地瞪圆了眼睛,一把想要推开沈光復:
“这是去玩命!”
“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
“你知道液氧煤油混合后的味道有多呛人吗?”
“你知道在高压环境下,操作几千伏的电池组有多危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