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愿你旅途平安
”那我先行一步,芙寧娜女士。”
那维莱特微微頷首,向雷加致意。
他转身准备离开,宽大的审判官制服在走动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但在迈出房门之前,他还是停顿了一下,语气严肃地补充道:“沫芒宫的开销已经超出预期,请您务必认真考虑削减那些...不必要的爱好支出。”
说完这句,他便离开了会客厅。
然而芙寧娜分明注意到,在转身的瞬间,那维莱特与雷加交换了一个眼神一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好似他们早就对某些事情心照不宣。
“你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她问。
“没听到多少。”雷加没有否认。
“所以你听到了我对那些贵族的態度?”芙寧娜追问道。
“我也可以装作没听到。”他说,“就像克洛琳德一样。”
克洛琳德依旧沉默地站在芙寧娜身后,蓝色的侧边帽檐投下一片阴影,將她的表情完全遮掩。
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仿佛真的將刚才的一切都隔绝在了帽檐之外。
芙寧娜见状,倒也没有继续追问。她轻哼一声,转而开始抱怨起那维莱特临走前的那番话:“居然要我削减开支!”
她的俏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悦,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是在刻意强调自己的不满:“我可是枫丹的神明大人欸!居然让我做这种事情!”
“更何况,”
她越说越激动,戴著白手套的指尖在半空中虚点,“我很大一笔钱都用在了灰河的孩子们身上,他又不是不知道!我就那么一点歌剧和甜品爱好!居然还要剥夺!太过分了!”
雷加適时地附和了几句。
他微微前倾的身体、专注的眼神,以及不时点头的动作,都展现出一位优秀倾听者应有的姿態口时不时插入几句“这確实令人困扰”、“换作是我也会很生气”之类的共情之语,他真挚的神情,很难说有什么实际作用,但至少给芙寧娜提供了些情绪价值。
但话说回来,从壁炉之家的渠道,他也获晓了一些关於水神芙寧娜的动態。
比如她確实还有一笔相当可观的支出从未公开一她似乎在暗中调查某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而且这项调查已经持续了多年,从未间断。
他们接下来的谈话,渐渐从沉重的政务转向了轻鬆一些的话题,枫丹的艺术、摄影与绘画。芙寧娜仿若有意转移方才爭执带来的不快,语气轻快地聊起了她最近欣赏的一些作品。
雷加提起了自己前段时间在欧庇克莱歌剧院观看的那部作品,著名剧作家科佩琉斯所创作的《黄金的亥珀波瑞亚》。
“那是一部令人印象深刻的剧。”他靠在柔软的沙发边缘,神色懒散地说道。
他的此刻姿態並不像是在和凌驾於人类之上的神明对话,而像是在与某一知己好友閒谈:“舞台设计极具想像力,光影的运用几乎让人以为自己置身於那个黄金传说中的国度。特別是第三幕的视角转换,就像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让人分不清现实与幻象。”
芙寧娜听后眼中闪过一丝兴趣,隨即笑著点头:“科佩琉斯的作品总是这样,华丽、梦幻,却又带著某种近乎残酷的真实。他不只是讲故事,更像是在用戏剧解剖人心。”
她兴致勃勃地向雷加推荐了几部其他剧目,但当提到“最爱”时,她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发条的歌裴莉婭》这个名字。
“这是科佩琉斯最具爭议、也最动人的一部作品。”
她轻轻拨弄著膝头的鳶尾花礼帽,异色泪滴状的眼睛亮了起来:“剧中的科培琉司是一位天才发明家,他倾尽一生打造了一个名为歌裴莉婭的发条机关人偶。”
“歌裴莉婭不仅拥有完美的外形,更被赋予了某种近乎灵魂的情感。而科培琉司对她的爱,早已超越了创造者对作品的执念,更像是......一种绝望的渴望。”
“就像一个孤独的灵魂,终於找到了单方面的共鸣频率。”雷加若有所思地比喻道。
芙寧娜突然拍手,“对!就是这种感觉!”
“可惜的是,那时的歌剧院发生了一起灾难,大师科培琉司也殞命於灾难当中。”
她的声音里满是惋惜,“剧作的后半段也成为了永远的歷史悬案,勾引著后来人的好奇心与美好遐想,激起渴望描写黄金时代或悲剧的创作者、热衷文艺的工程师或发明家的灵感。”
他们畅谈著音乐、艺术和歌剧,从上午不知不觉聊到了下午,连中午用餐的事情都忘了。
芙寧娜对枫丹的艺术领域可谓了如指掌,几百年来,从歌剧到雕塑,从绘画到诗歌,她几乎都曾亲身参与、细致了解,甚至在某些流派的发展中悄然推波助澜。
而雷加却总能在她的知识之上,带来一些让她耳目一新的观点和视角一他不拘泥於传统,也不盲从权威,而是以一种旅人特有的敏锐与冷静,从不同文化与经歷中提炼出独特的审美与理解。
两人在艺术话题上的对话,总是像琴弦与风的合奏,既有碰撞、也有共鸣。
就在他们谈兴正浓之际,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打扰了,芙寧娜大人,晚宴的时间到了。”那是侍从的声音。
芙寧娜微微一怔,隨即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幕低垂,远处的枫丹灯火如星河洒落,水面倒映著宫殿的金辉,宛如幻境。
她转头看向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克洛琳德,神情稍有歉意,“你也来吧,克洛琳德。你站了一整天,別逞强了。”
三人一同前往沫芒宫的晚宴厅。
水晶吊灯在高处摇曳,將柔和的光芒洒落在大理石地面上。长桌上早已摆满了枫丹最精致的佳肴银盘里盛放著色泽诱人的烤鹅,水晶碗中盛著晶莹剔透的果冻,还有那瓶塞刚刚被拔开的红酒,正散发著醉人的芬芳。
窗外,沉静的夜色如同一幅沉静的画卷。窗內,欢声笑语在烛光中流淌,构成了一段难得的轻鬆时光。
晚宴上,雷加提起了自己即將离开枫丹的计划。
“最近就走吗?”
芙寧娜手中的银匙轻轻碰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生起了些许惜別之意,“要不再多待一段时间?”
“不了,”雷加开著玩笑说,“再待下去,我恐怕会捨不得离开枫丹,在这里待一辈子了。”
“在这待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芙寧娜举起水晶高脚杯,杯中的红酒在灯光下深红而诱人。她与雷加、克洛琳德轻轻碰杯,杯壁相触时发出悦耳的轻响。她浅尝一口,酒液在舌尖绽放出枫丹特有的甘甜:“我就在这里待了几百年,从来没腻过。”
“我是凡人,您是神,我们的时间观念截然不同,芙寧娜女士。”雷加笑著摇头回应。
始终沉默寡言的克洛琳德忽然开口,简短而真诚:“愿你旅途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