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竹楼夏天住著格外凉快,尤其是二楼,通风透气,可一到冬天,就尽显弊端——虽说墙体严实不透风,可墙壁太薄,一点都不保暖,寒风仿佛能透过墙体渗进来,冻得人浑身发僵。三人冒著漫天大雪,快步衝进竹楼,反手牢牢关上大门,才算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二哥放下手里的木板,立马著手搭临时床铺,动作麻利地將木板拼好、固定牢;大哥则找来火盆,用混合了黄土的炭泥盖住盆沿,只在中间留了一个小小的孔透气,既防止炭火熄灭,也避免煤气积聚伤人。做好这一切,他才將火盆小心翼翼地塞进床底。铺好被子后,两个哥哥特意將兴宝夹在中间,既能给兴宝保暖,也能照看他。一切收拾妥当,才吹熄油灯,躺下歇息。
半夜里,兴宝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楼外依旧风雪交加,呼啸的寒风拍打著竹楼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可屋內却暖意融融。兴宝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身体也暖烘烘的,身下有火盆烤著,两边还有大哥和二哥像人形火炉一样靠著——他哪里是被冻醒的,分明是被热醒的。他轻轻动了动身子,感受著身边的暖意,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在这乱世寒冬里,能有这样一份安稳与温暖,已是难得。
昨晚的大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少了身边两个“人形火炉”的暖意,兴宝也早早醒了过来。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麻利地穿好衣服,轻轻推开竹楼的门,一股清冷的寒气扑面而来。只见从竹楼到伙铺走廊之间的积雪,已经被大哥和二哥清扫乾净,露出了带著湿气的泥土路,那些泥泞易滑的地方,还被贴心地铺了一层炭灰,踩上去稳稳噹噹,不易摔跤。不远处的石头上,堆著两寸来高的洁白积雪,蓬鬆鬆软,这在温暖的南方,已是难得一见的大雪。放眼望去,各家门户都紧紧闭著,屋檐下掛满了晶莹剔透的冰棱,长短不一,折射著清晨的微光;伙铺因为住的师生和车夫多,屋里烧了好几个火盆,屋檐下的冰棱也比別家的更大、更长。为了行人安全,道路上方悬掛的冰棱显然已经被人打了下来,散落在路边的雪堆里。古道上静悄悄的,连一个行人都没有——南方人素来怕冷,这般严寒天气,就连平日里最贪玩的孩子们,也不愿离开温暖的被窝。远处的天地一片白茫茫,只有山林深处偶尔透出些许黛色的轮廓,竟有了几分北方雪国的雏形。一阵冷风吹过,捲起地上的碎雪,打在兴宝脸上,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也不愿在外面多待,裹紧衣裳,快步冲向伙铺。
兴宝推开伙铺虚掩的大门,侧身挤了进去,一股暖意瞬间包裹住他,驱散了浑身的寒气,与门外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娘正坐在堂屋的桌边忙活,见兴宝进来,便笑著朝他招手:“兴宝醒啦?快来,娘要去灶房帮忙做饭,你帮娘照看一会柜檯。”兴宝点点头,找了个小凳子坐在柜檯边的火盆旁,伸手拢了拢火,指尖触到炭火的暖意,浑身的僵硬才渐渐缓解。
堂屋的另一边,几个三民中学的师生正和车夫围坐在一起,神色凝重地低声商议著今日的启程事宜。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给他们的行程添了不小的麻烦——那三个重病的学生,昨晚又发起了高热,面色依旧苍白如纸,显然是不能一同启程了。大哥一早便带著学生们去村里请郎中,师生们一边等著开早饭,一边盘算著等午饭过后再出发:一来是想亲眼看著几位重病的同学能好转些,离开时也能放心;二来午后气温会稍高些,对其他感染风寒的师生也能好受些。可车夫却皱著眉劝道:“诸位先生、少爷,太阳一出来,积雪就会开始融化,到时候走的人一多,道路肯定会泥泞不堪,天黑前能不能赶到药都,可就不好说了。”师生们闻言沉默片刻,正犹豫不决时,早饭刚好端了上来,眾人便暂且放下商议,准备先吃早饭,再作打算。
就在师生们围坐桌边吃早饭的时候,大哥一行终於將郎中师父请来了。兴宝正坐在柜檯边烤火,隱约听到门外传来眾人跺脚震掉鞋子上积雪的“簌簌”声,还有说话的声音,立马起身推开虚掩的大门,一眼就看到了大哥身边的师父,连忙笑著叫了声“师父”,快步上前拉住师父的手,把人往屋里让:“师父,外面冷,快进来烤烤火,驱驱身上的寒气。”
待师父在火盆边坐定,搓著冻得发红的手取暖时,兴宝转身从柜檯下面拿出两双早就准备好的乾爽布鞋,递到师父和大哥面前:“师父,大哥,你们快换上吧,这布鞋乾爽暖和,比你们湿冷的鞋子舒服。”至於一同前来的那几位学生,兴宝倒不用操心——他们穿的都是皮鞋,防水又保暖,即便沾了些积雪,也不至於冻脚。
趁烤火暖身的工夫,娘端来一杯热茶递给师父,师父接过热茶喝了一口,暖意顺著喉咙蔓延全身,隨后便一边搓著手,一边仔细询问那几个重病学生的病情,大哥在一旁补充著昨日的情况,把师生们的遭遇和学生们的症状一一说明。待身上的寒气渐渐驱散,师父对病情也有了大致的了解,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兴宝,笑著考了考他:“兴宝,你说说看,这些学生的病,大致是怎么回事?”
兴宝略一思索,便条理清晰地回答道:“师父,我觉得,他们首先是听到南京陷落的消息,亲人身死未卜,急火攻心;隨后又染上风寒,导致窍穴闭塞,起初吃了药,窍穴得以通畅,可路上又被寒风浸入,再吃之前不对证的药,昨晚便又发起了高热,这般反覆,恐怕是伤到元气了。不过具体情况,还得当面诊断才能下结论。”
师父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讚许:“不错不错,虽说我还没正式教你诊断之法,但你这医理已经摸得很透彻了,没白教你。”说著,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寒气也驱得差不多了,兴宝,背上药箱,我们去房间给那几个学生诊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