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正臣的目光在裴映月脸上停了停,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这裴家小姐,倒是个明白人。
裴正道则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清醒过来。
二十多年夫妻,王氏什么样他最清楚:又贪又蠢、还自以为是。
花钱买官这种事,她绝对干得出来!
自己若再维护她一字半句,便是包庇同谋!
他苦笑一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只剩痛心疾首: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顾大人,此事老夫毫不知情,您……依法查办吧。”
说罢,竟像是支撑不住般踉蹌退了两步,扶住了太师椅的扶手。
“父亲英明。”裴映月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
顾正臣深深看了这对父女一眼,挥手:“搜!”
禁军涌入內院。
一时间,瓷器碎裂声、翻箱倒柜声、丫鬟婆子的惊呼尖叫声响成一片。
昔日鼎盛的太师府,此刻乱成了一锅粥。
王氏被两个禁军死死架住,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屋子被翻得底朝天,叫得嗓子都劈了:
“你们不能这样!我是誥命夫人!我要告御状……”
“母亲。川儿的命是命,爹爹和我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裴映月的声音淡淡传来,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王氏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看向女儿:“月儿,你疯了!竟然敢教训你娘了?!”
“够了!”裴正道终於忍不住了,厉声喝道:
“疯了的明明是你!若不是你自作聪明,我裴家何来的今日这一劫?!”
这一声吼,像是抽走了王氏的脊梁骨。
她瘫软下去,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嘴唇翕动著,却再发不出半个字。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稟大人!”
一名禁军快步从內院走出,手中捧著一本蓝皮册子:
“在王氏臥房梳妆檯暗格內,搜得帐册一本!
內里记录银票编號二十七组,与副考官张秉和收受的五万两银票编號一一核对,分毫不差!”
满堂死寂。
王氏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著那本帐册。
这帐本是她亲手登的!
那日从钱庄兑出银票后,她怕將来张秉和赖帐,又怕自己记性不好,便一五一十將每张银票的编號都写了下来。
写完后还暗自得意——有这铁证在手,张秉和若敢耍花样,她便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可如今,她的笔跡、她的帐目,却成了亲手铸就的铁证!
顾正臣接过帐册,隨手翻了两页,眼中闪过惊讶,隨即化为浓浓的讽刺。
“裴夫人真是心思縝密……
本官主持科考十余载,见过夹带的、买题的、请人替考的。可把自己行贿的证据记得如此工整详细的,您还真是头一个。”
他將帐册“啪”地合上,递到王氏眼前:“要不,您再核对核对,看有没有漏掉哪一笔?”
王氏嘴唇剧烈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下一瞬,她腿一软,若不是被禁军架著,早已瘫倒在地。
裴正道的脸同样惨白如纸。
半晌,他才艰难开口,声音乾涩得像砂纸:
“顾大人,此事……確是內子一人所为。老夫若早知情,断不会容她如此胡来!”
顾正臣闻言却只是微微一笑:“裴大人,这话您自己信吗?还是觉得陛下会信?”
裴正道浑身一僵。
他能感受到,头顶正悬著一把刀。
今日这事若处理不当,他数十年的仕途、裴家百年的清名,全都要毁於一旦!
电光石火间,裴正道便做出了选择。
他猛地衝上前,抬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王氏脸上!
“老,老爷……”王氏被扇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整个人懵在当场。
“你这个蠢妇!”
裴正道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声嘶力竭:“你背著老夫干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是要害死全家吗?!”
王氏愣愣地看著他,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她做这一切,是为了谁?
是为了他们的儿子!是为了裴家的门楣!
他怎么敢……怎么敢打她?
“可是……”王氏悽厉地喊出声,“川儿也是你的儿子啊!我……”
“闭嘴!”
裴正道厉声打断,又一脚踹过去,声音冷得像冰:
“我当初瞎了眼,才娶了你这种蠢妇!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日后你是死是活,与我裴家再无干係!”
说罢,他转向顾正臣,躬身一揖,姿態放得极低:“顾大人,此等毒妇,您依法查办便是!裴家上下,绝无半句怨言!”
这番做派情真意切,连声音里的颤抖都恰到好处。
顾正臣冷眼旁观,心中门清,裴正道这戏不仅是演给他看,更是演给宫里的天子看。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裴大人既如此说,本官自会如实稟报圣上。但信与不信,终究是圣上说了算。”
裴正道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到底没敢再说话。
顾正臣不再看他,转身挥手:“收队!將裴王氏押入刑部大牢,听候圣裁!”
“不!”王氏尖叫起来,拼命挣扎,“老爷你不能这样,老爷救我啊!”
裴正道別过脸去。
王氏又喊:“月儿,月儿你不能不管娘啊!”
裴映月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
从始至终,她没有再看母亲一眼。
顾正臣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裴映月:“裴小姐深明大义,本官会在陛下面前如实稟告。”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圣旨未下前,裴家所有人不得离京半步,否则按逃逸论处!”
大门轰然关闭。
……
满院狼藉中,裴正道大口喘著气,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
半晌,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依然跪在原地的女儿身上。
“月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裴映月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不告诉我?!”裴正道的声音陡然拔高。
裴映月抬起头,静静地看著父亲。
忽然,她笑了。
“父亲问女儿为什么不阻止?”
裴映月慢慢站起身,掸了掸膝上的尘土:
“那女儿斗胆问父亲一句,这一个月来,您都在做什么?”
裴正道一愣。
“您忙著在朝中周旋,忙著骂女儿不爭气、丟了您的脸。”
“女儿病倒在床,多次派人求见。您可曾来看过一眼?可曾问过一句……女儿入宫后该如何自处?”
裴正道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女儿是想说的。”裴映月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嘲讽:
“可父亲连见女儿一面都不肯,女儿说给谁听?”
“再说,母亲挪用的是女儿的嫁妆。论起来,女儿才是最大的苦主。
可父亲得知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替女儿追回银子,而是怪女儿为何不早说。”
“父亲,您说,女儿该怎么说?”
裴正道嘴唇翕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裴映月不再看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背对著裴正道,声音很轻:
“父亲放心。女儿今后做什么,都不会连累裴家。”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女儿只是替父亲可惜。您这辈子,既要仕途,又要名声,既要母亲娘家的扶持,又要清流的体面。可到头来,什么都没保住。”
“父亲,您说,值吗?”
裴正道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裴映月不再停留,迈步离去。
裴正道颓然跌坐,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
御书房內,烛火通明。
李景琰端坐御案之后,面沉如水。
顾正臣跪在下方,將今日之事一五一十稟报完毕,双手呈上那本帐册。
“啪!”
帐册被狠狠摔在案上。
“好一个裴家!好一个三代清名!”
李景琰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朕的科举,在他们眼里成了什么?菜市口討价还价的买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