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正臣垂首不语。
这个时候,多说多错。
李景琰抓起帐册又翻了几页,每翻一页,眼中的寒意就深一分:“这么大的事,裴正道说他不知情?”
“回陛下,裴正道確实如此说。臣初审王氏与裴云川,二人也说一直瞒著他。”
“你怎么看?”
顾正臣斟酌道:“以臣之见,裴正道多半確实不知。”
“哦?”
“五万两银子,给一个连副榜都上不了的草包买官,著实荒唐。”
顾正臣沉声分析:“这买卖,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做。裴正道在朝中经营三朝,不至於蠢到这种地步。”
李景琰冷笑一声。
“不管知不知情,他裴正道治家不严,便是大罪!”
他提起硃笔,笔走龙蛇:
“传旨:张秉和、裴王氏、裴云川三人科举舞弊,秋后问斩!
裴正道治家不严、教子无方,连降三级,罚俸三年!”
“臣谨遵圣旨。”顾正臣叩首告退。
他刚出去,殿外就传来王全小心翼翼的声音:
“陛下,贤妃娘娘求见,说是大公主今日学会叫父皇了,想请陛下听听。”
李景琰的脸色微微一缓:
“请进来。”
殿门打开,贤妃抱著大公主走进来,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
大公主刚满一岁,白白嫩嫩,穿著一身鹅黄色的小袄,像个糯米糰子。
贤妃把她放到地上,轻声哄著:“乖乖,叫父皇。”
大公主眨巴眨巴眼睛,看看贤妃,又看看李景琰,小嘴张了张:
“父……父皇……”
声音软软糯糯,像麦芽糖。
李景琰脸上的冰霜瞬间融了大半,伸手將女儿接过来,高高举起:
“乖!”
大公主被举高高,咯咯笑起来。
贤妃站在一旁,等皇帝把女儿放下,才轻声开口:“陛下,臣妾方才在外头,隱约听见裴家的事……”
李景琰笑容淡了些,嗯了一声。
贤妃斟酌著词句,神情温婉得恰到好处:
“臣妾多嘴一句,裴王氏罪该万死,但陛下是否考虑……稍作宽宥?
毕竟等那位裴常在日后进了宫,便也是一家人了。”
这话若换別人说,李景琰只会觉得是在替裴家求情。
可贤妃不同。
王氏前几日才去郑家攀关係,被郑御史放狗撵出来。
贤妃此刻替裴映月说话,在皇帝眼里,那是真的大度贤德,没有半点私心。
於是他只是摇了摇头,难得耐心解释了一句:“爱妃心善,但事情不是这么论的。”
“朕当初看中裴映月,是因为觉得她是个聪明人,心窍玲瓏。可如今……”
他指了指案上那本帐册:“有这么一个贪赃枉法、行贿考官的母亲,这裴氏的品行,朕信不过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常在的位分,朕会收回。就让她在裴府终老吧。朕的后宫,不缺一个罪臣之女。”
贤妃低下头,做出受教的样子:“陛下圣明。”
心中却一片清明。
在皇帝眼里,裴映月从头到尾就是一颗棋子,一颗用来制衡沈家的棋子。
如今这棋子脏了,弃了便是。
天家的恩宠,不过如此。
……
刑部大牢。
空气里腐臭味混杂著血腥气,墙角污水横流,老鼠窸窸窣窣地窜过。
王氏缩在稻草堆里,身上的锦缎衣裳已经沾满污渍,髮髻散乱,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她还是紧紧抱著裴云川的胳膊,压低声音安抚:
“川儿別怕,你爹一定会救我们的。他在朝中经营这么多年,门生故旧那么多……再不济,他去求太后、求皇上……”
“娘!您別说了!”
裴云川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带著哭腔:
“都怪您……都怪您不拦著我去考,姐姐说我不行,您还不肯听……”
“放屁!”王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低声骂道:
“你不行是你的事,可那五万两银子可是实打实的!都怪那个张秉和收了钱却没办好事,他才该死!”
顿了顿,又恨恨地补了一句:
“还有你那个姐姐,装什么清高?她要是肯早点进宫、早点攀上皇上,皇上说不定根本不会抓咱们!”
话音未落,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狱卒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纸文书,面无表情地念道:
“裴王氏、裴云川科举舞弊,行贿考官,罪证確凿。奉圣諭,秋后问斩!”
王氏的脸“刷”地白了。
“不……不可能!”她猛地扑到牢门前,指甲狠狠刮在铁栏上,“我要见老爷!裴正道呢?他怎么不来!”
狱卒嗤笑一声:“裴大人?裴大人自身难保,连降三级,罚俸三年,哪还顾得上你们?”
说罢,转身就走。
“不!”
王氏发出悽厉的尖叫,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摇晃著牢门:
“裴正道!你个没良心的!我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操持家务,你就这么对我?!你不得好死!”
裴云川嚇得浑身哆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娘……娘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王氏瘫坐在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恍惚间,她渐渐想明白一件事:
裴正道最看重仕途,最在乎名声。如今被自己连累,他怕是恨死她了,恨不得她赶紧消失,自然不肯见她!
可是……他怎么连小儿子都不管了?!
还有她那个大儿子,和老头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估计也指望不上了!
还好……她还有个女儿!
“月儿。”她喃喃道,“对,月儿最聪明,而且又要进宫了,她一定有办法……”
王氏把手上仅剩的一枚金鐲子褪下来,塞进狱卒手里:
“这个赏你了!去找裴家大小姐,裴映月!就说她娘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