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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燕常玉抿住唇,只将脑袋歪去了明润肩头,说:“晋安,巫婆神汉之流,最喜胡言乱语。我燕常玉乃人间真君子,天若刁难我,便是慕坏。天若重伤我,便是该杀。”
    俞长宣觉得那二人吵得祂脑袋嗡嗡,出手解围:“裴哥,我不饿。”
    “你不饿?”裴晋安一声将祂的嗓音呵回喉底,“看来你比我们四人皆要厉害,是不修道,却要坐地飞升了!”
    “晋安,你瞎同小轼发什么火?”裘千枝上前一步抵住裴晋安,道,“冷静冷静,我出去看看天象,说不准这沙暴明日就能停了……”
    裴晋安深深呼出一口气,道:“你且当心。”
    俞长宣仰眸往裘千枝那瞥了几眼,在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前,明润先冲祂勾了手,道:“小轼,你来这歇歇,睡一觉,就不会觉着饿了。”
    俞长宣犹豫了会儿,还是在明润腿边躺下。
    明润轻柔抚着祂的发,说:“小轼,再撑撑。”
    那话音温温,十分利眠,不多时祂竟当真睡去。夜里,听见裘千枝回来的声响,祂含糊道:“明姐姐,裴大哥回来了?可有消息了?”
    可这问却是裴晋安回答的:“……裘千枝瞧过天象,这沙暴最迟三日便能散,你别多想,接下去睡罢。”
    这一觉睡得极沉,混沌间,似有人往祂嘴里送了几块切细、烤好的肉。他慢吞吞地咀嚼,又闻那人声:“小轼,嚼一嚼,别吐,咽下去。”
    一觉醒来,俞长宣只觉得腹中不似先前那般绞痛,那裴晋安手上却多了一处祂未尝见过的新伤。
    俞长宣往那儿望了望,就见其间有火留下的黑灰,登时了然。
    祂冲裴晋安迈出一步,道:“裴……”
    话音未落,唇就给燕常玉捂住了:“你裴哥他脸皮薄,不经夸,你就当作无事发生,就当他在偿你照顾之恩。
    沙暴在七日后才完全止息,将出沙海时,五人寻了一棵枯树,行八拜之礼,义结金兰。
    裘千枝那牛皮囊里还剩最后一点儿酒,便各自往里滴进一滴血。只道是吃了分这壶血酒,从此便去如自一块肉分来,永不违誓。
    拜把子兄弟么,俞长宣的喉结滞住又动,阖眸就又想到师兄弟的音容笑貌,曾几何时情深意重,也不过在漫长岁月中付之一炬。
    可祂抬手,顿觉自个儿在流泪,连辛辣的酒水也作了咸。
    将至祈明时,竟已至次年秋。
    二人正在小村歇脚,夜里那鸳鸯到林子里散心去,俞长宣难能独处一阵,那墨蛇却又窜了出来。
    它歪在俞长宣肩头道:“你困在这已有一载,罡影阵会食人灵力,若再不试试强硬攻破,你会叫此阵吸作枯木,死在这儿。”
    “大不了就当把命赔给阿胤了。”俞长宣云淡风轻地说。
    墨蛇冷笑:“赔命?你是想弄清楚,那燕常玉与明润究竟是为何将你给抛弃……”
    话未着地,那燕常玉忽红着眼撞开了屋门,惊吼道:“小轼救救阿明!!”
    俞长宣霎时移目,就见燕常玉满手是血。
    祂喉结一滚,道:“我去寻稳婆。”话落,飞似的拨开门窜了出去,黑蛇缠着祂的耳朵,说:“代清,别去,就让那小儿胎死腹中!”
    “若伤着了明姐姐……”俞长宣如此说完,却是噤了声。
    墨蛇道:“什么姐姐?她是你娘!你别忘了当初就是她……”
    “闭嘴。”俞长宣此刻也不知自个儿的想法,祂不就希望能报复那二人么?为何到了此处,却又犹豫不定。不知,不知,于是咬紧舌尖,好半晌才道:“那二人有错,孩子又有何错?”
    “孩子无错?那你又为何待自个儿如此苛刻?”
    俞长宣便笑了:“我为我神,我为我香客,若不苛刻待己,岂不是要令我万念坍塌?”
    墨蛇喋喋不休:“世人亏欠你,背弃你,唯有有利可图时才记起你,令你神像落灰生苔,他们有什么值得你庇佑?”
    俞长宣油盐不进:“比起他们,我更想掐死你。”
    俞长宣携稳婆到来,已是一刻后。
    因今载恰是灾年,大家伙多半回家去,饶是稳婆也寻不着帮手。又因忌讳,不肯叫男人进屋。
    俞长宣便抬手:“婆婆,我乃阉人,我来吧。”
    稳婆只得不情不愿地应了。
    俞长宣拨开门进屋,就见稳婆抱着孩子,她冲他递去个剪子,道:“小子,愣什么,剪呐!”
    俞长宣便照做了,到后来稳婆将血淋淋的婴孩递去祂手里时,他毫不觉得兴奋,唯觉得双腿浮软。
    孩子的双目粘着肿着,还瞧不出模样,祂遵着那稳婆指示给孩子拿水擦身,擦干净了血,那些自娘胎里挟出来的稠血,却蹭脏了祂的衣。
    是祂。
    不会有错。
    小而圆的头颅,纵使紧阖依旧长而漂亮的眼裂,单手便可以抱住的身子……饶是祂也生了怜惜之意,明润与燕常玉是如何能痛下死手?
    祂的眸光斜向那婴孩时寸寸生了冷,在这儿掐死他,罡影阵应也会在一息间拿了祂性命罢?
    稳婆偷摸过来望了一眼,拇指往孩子眼下搓了一把说:“哎,咋这儿还有个血点子没拭干净?”
    俞长宣便答:“那是生在子息宫的一粒朱砂痣。”
    稳婆愣了愣,叹气:“这子息宫的痣就不是痣了,是泪啊,还是一颗血泪,这孩子来日……”
    榻上的明润虚弱地启了唇:“小轼,抱孩子过来叫我瞧瞧吗?”
    俞长宣神情复杂地瞧了她一眼,便将孩子递去。就在娘亲怀里,那婴儿睁了眼,看不出轮廓,唯有那对瞳子,是如其母一般的淡灰。
    俞长宣的呼吸滞住,在他发出啼哭时,祂霍地起身,仓惶道:“明姐姐,我……我去唤燕哥他们进来。”
    “有劳……”
    她话未说完,俞长宣便似逃一般从那儿离开,祂要燕常玉他们进屋,自个儿则贴着那薄窗子蹲下身来。
    祂听见屋中自己的头一声啼哭,听到燕常玉喜极而泣的声响,只有祂自个儿绝望地缩在墙根。
    墨蛇趴在祂颈边,说:“别哭。”
    “没哭。”俞长宣抱着膝坐下来,还笑,“你看孽种降世,七杀命嘛,爹不疼,娘不爱,该丢,该……杀!”
    墨蛇就改口说:“你哭一个。”
    “做梦。”
    墨蛇一口咬在祂颈侧,妄图逼出祂的眼泪,却不过叫俞长宣摁着蛇头,也不顾它的尖齿是否还扒着自个儿的肉,将它生生扯了下来。
    鲜血滴答滴答地流个没完,俞长宣却不过提手抹了抹。
    墨蛇吐掉那撕下来的一块肉,道:“你现在就应该进去,进屋去,掐死那孩子!”它语带讥诮,“你这般大爱人世,干脆就此除了你这人间祸首。”
    “不。”俞长宣道,“罡影阵秩序不可乱,若要我死,总得拿些东西交换,我可不愿这般稀里糊涂地死。”
    如此绞着十指呢喃,燕常玉的呼唤便入了耳:“小轼,进来呀!”
    他在后院待的时日太长,临入屋时,忽有一只手扯住了祂,祂回头,就见裴晋安满身风雪,正觑着祂。那人双唇发白,眼下乌青似乎要漫出来一般。
    俞长宣知那人近来修行甚烈,忧心他入魔,不由自主退了半步,那人却很快笑了笑。
    俞长宣便佯作从容:“裴哥……可去瞧过明姐姐了?”
    裴晋安点头:“生得水灵,好似阿明。”
    俞长宣见祂行路摇摆如晕似醉,忙搀住祂:“你近来又昼夜不眠修行?”
    裴晋安扯着祂坐下来,道:“离那天道愈近,我愈是不安。”
    俞长宣道:“你已是大乘期大能,就差一劫可成仙。凡人之中,您若不能杀仙,便再无人。”
    裴晋安蹙着眉头,提指将祂颈间血珠擦去,道:“我翻阅古书无数,从未见凡人杀仙。”
    “您怕了吗?”
    裴晋安却笑:“前无古人,我便为拓道者,至死方休。”他将自俞长宣颈子上抹来的血擦去靴边草上,“仅有一点担心,杀天道免不得受天罚,日后免不得牵连你们……我今日前来,便是为了同你们说,咱们该散了。”
    “散?”二人回头,便见裘千枝环臂立在门前,“老子是决计不肯走了,帮你问问阿润和常玉啊。”说罢回头冲那正浸在欢喜中的二人拔声说了句,“临到槐台山了,晋安他正想方设法要把咱们打发走,你二位怎么想?”
    燕常玉差些忘了孩子还在手上,一个箭步便来了,惊恐状:“你近日连日修行,把脑子给修坏了?”
    他这一跑,吓得裴晋安连忙斜了身子去扶孩子:“都说你是文人心细,怎么都有了孩子,还这般五大三粗的?”
    身后,明润经稳婆搀扶也过来,裴晋安见状就又提起一颗心:“阿明,诞子辛苦,不若再休……”
    话音未落,一个耳光便落去他左腮,啪一声,极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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