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大戏,终於开始了。”
盘牢山北部,一处谷地。
刚刚布置完最后一座阵法的李平河正欲跨上黑水牛,忽有所感,转头朝著南方望去。
那里,正是盘牢山坊市所在,亦是如今整个宋国眾多目光匯聚之地。
只是他却不曾多看,反倒看向北方,目露深思之色:
“九阳派这边已经接招了,你又该如何?”
那里,正是昔日千手门所在。
……
盘牢山外,风浪皆止,鸟兽俱寂。
蓝具索手托真水盂,一一扫过坊市阵法里飞出来的这三人,本便细长的双眸,更是眯成缝,声音阴冷:
“尔等何人?报上名来。”
吕崆闻言微微一笑,语带嘲讽,又不卑不亢:
“阁下连窃我九阳派七座坊市,如今却不识得主人身份么?”
目光微移,转向蓝具索身后的肥硕大汉,笑道:
“朱道友,上次一別已有月余,別来无恙否?”
朱鈺面色黑沉,却又转眼冰释,含笑越过蓝具索,作揖后,方道:
“见过吕道友,朱某还是那句话,九阳派若能顺天应人,愿意降服,我宗必不吝道法灵穴,眼下吕道友也仍可为九阳派选出一条生路,朱某亦可为九阳派作保。否则,悔之晚矣!”
吕崆闻言笑容稍敛,语气一肃:
“朱道友口气未免忒大了些,贵宗寇边犯境,横掠千手、杨氏,杀戮无算,凶残成性,与贼匪无异,愧为仙家同道,岂可曰顺天应人?”
“且不说別的,今日这坊市,你们便取不走!”
朱鈺被懟得笑容难持,仍自强压著:
“只凭你们三人,今日却拦不得。”
吕崆好整以暇:
“哦,只凭贵宗这点人手,却也难叫我三人心服口服,不妨唤你同门一起出来,令我三人开开眼界。”
朱鈺已是皮笑肉不笑:“呵呵,只你三人,我与蓝师弟下场,便已绰绰有余。”
两人说著些没营养的话,却是令一旁郴江剑派的王枫甚不爽利:
“与他废话甚么,杀了便是!”
当先便祭起一道剑气,直斩向那朱鈺。
“蠢货!”
“莽夫!”
一旁的何日远都忍不住暗骂了一声,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两人这是在互探对方底细,唯有这郴江剑派的傻子,全然不管三七二十一。
然而三人如今一体,王枫已经出手,也由不得他轻慢,当下也衣袖一挥,霞光如箭,化作两道,直扑朱鈺、蓝具索麵门。
吕崆见状,心头无奈,却也只能暗嘆一声。
宽袖如空,一十八颗阴雷子当头罩下!
朱鈺本还盘算著套出些底细,未料对方竟这般不顾修士顏面,眼见得三人出手,尤其是那阴雷子,纯以威能杀人,便是他也不敢正面接上一粒,哪敢怠慢,生把腹稿咽下去,將那三角黄旗轻轻一摇。
“哗——”
霎时间,天色一暗。
却不知何处来的一道狂风吹来,与黄光交融,化作一条狰狞地龙虚影,將那剑气、霞光、阴雷子尽数捲起。
雷光崩裂,却似龙身翻动鳞片,转眼湮灭,扑向三人。
那龙影尚未及身,四周空气便已凝滯如铁,令人呼吸维艰。
吕崆面色沉凝,身形如风中落叶,飘摇后退。
前次交手,他借纯一剑罡之速,攻敌必救,逼得朱鈺投鼠忌器,只能罢手言和。
可此次朱鈺有备而来,这三角黄旗攻守兼备,与之前所用真水盂截然不同。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右手剑指不变,左手却已探入袖中,摸出一物。
那是一粒龙眼大小的朱红珠子,通体赤红,內里似有火焰流转。
珠子一出,周遭温度骤升,空气扭曲,一股灼烈道韵瀰漫开来。
此物,正是九阳派祖师所传道基之宝,曰『赤炎珠』。
此珠乃火行宝物,一经运转,炼气境火属术法皆受其制,更能与纯一剑罡相合,令剑罡附著道火,威能倍增,可穿金裂石。
吕崆低喝一声,赤炎珠悬於身前,滴溜溜旋转,吐出火流,他则並指疾点,於那地龙虚影扑来之际,一道比之前凝练数倍的纯白剑罡破指而出,剑罡之上,竟缠绕著缕缕赤红火焰,火借剑势,剑助火威,化作一道赤白交织的流光,悍然迎向扑来的黄龙虚影!
“道基法宝?”
朱鈺眼中掠过一丝异色:“果真是跟脚深厚,可惜……”
手中地煞黄龙旗重重一摇,那地龙虚影与赤白剑罡轰然相撞!
预想中的剧烈爆炸並未发生。
只见那黄龙虚影大口一张,竟將剑罡前端生生吞入!
赤炎珠所附道火与黄龙体表风土之力剧烈摩擦、湮灭,发出刺耳的『嗤嗤』声响,光芒四溅。
吕崆脸色一变。
他感觉到,赤炎珠催发的道火,竟被那黄龙体表流转的风土之力轻易分散、消磨!
剑罡虽利,却如泥牛入海,威能迅速衰减。
“哈哈哈!”
朱鈺大笑:“吕道友,你这宝珠少了道基真修蕴养,本源有损,灵性已失,不过一法宝躯壳!焉能与我宗主亲炼的地煞黄龙旗相抗?此旗乃斩道基境地龙炼製,已近中品法宝……尔等还不速速归降,或可饶你一命!”
听得此言,吕崆急退之中,心头骤然一沉。
道基真修有进境之別,道基法宝亦有高下之分,二者相仿,皆分有上、中、下三品,以及圆满之境。
不止如此,道基法宝还需道基修士以自身法道时时蕴养,方能保持灵性不坠。
九阳派多年无有道基真修,赤炎珠久不得蕴养,本源早已破损,威能十不存一,若再过个几十年,或许便彻底沦为炼气凡物。
反观这地煞黄龙旗,乃青河宗宗主亲炼之宝,日日受其道韵温养,灵性充沛,威能自然远胜。
吕崆念头急转,却不肯退,他咬紧牙关,將法力催至极致,赤炎珠红光大盛,剑罡再挺三分,试图破开龙影。
便此时,忽觉右侧霞光暴涨!
之后方才听得何日远低喝一声:
“吕兄,我来助你!”
吕崆余光一扫,却见那何日远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方帕。
那帕子不过尺许见方,却霞光流转,隱有道韵,只目触之,便令人心神摇震。
“抱霞宗果也有法宝残存。”
他心中升起明悟,甚至已经猜出了此物来头,正是昔年抱霞宗老祖贴身法宝『七霞烟罗帕』。
此帕能纵霞光伤敌,虽也因年久无人蕴养,威能已是大减,但骤然祭出,仍令在场眾人吃了一惊。
那霞光一经祭出,便罩住了地龙虚影,內外交困,一时竟是脱不得身。
蓝具索见状,冷笑一声,托起真水盂便要上前拦截:“以多欺少么?蓝某来会会你!”
“蓝师弟且住!”
朱鈺一声大喝,竟將蓝具索喝止,他面上毫无惧色,反而豪气陡生,大笑道:“来得好!正要让尔等见识地煞黄龙旗之威!”
话音未落,他將地煞黄龙旗往身前一插,旗面猎猎作响,风土二力交织如网,竟同时將吕崆的赤炎剑罡与何日远的霞光尽数接下,地龙虚影一分为二,一股缠住剑罡猛绞,一股撞向霞光猛压。
何日远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撞来,霞光顿时溃散三分,他闷哼一声,连退数步,面色一白。
这七霞烟罗帕完好之时一旦散开,能生出七道烟霞,威能极大,但消耗亦是惊人,他本便不以法力见长,此刻被地煞黄龙旗正面硬撼,竟立时便觉吃力起来。
好在吕崆这边赤炎珠底蕴尚存,倒是又勉强牵制。
另一边,蓝具索被朱鈺喝止,正觉无趣,目光却扫过面色冷硬,正抱剑而立,游离於战场边缘的王枫身上。
“喂,瞧你这打扮,你应是郴江剑派的吧?”
蓝具索抱臂讥笑:
“你那两位同道都已出手,唯独你抱剑旁观,是嚇破了胆,还是自觉剑法不济,不敢上前?”
王枫眼皮微抬,並不答话,只是並指御剑。
剑身无声出鞘,並无光华万丈,却有一股森然锐意瀰漫开来,刺得人肌肤生疼。
蓝具索起初不以为意,真水盂微倾,盂口涌出滔滔真水,化作重重水幕护在身前,笑道:
“拔剑便好,且让蓝某看看,郴江剑派有何能耐……”
他话未说完,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王枫剑器轻振,剑身之上,竟泛起一层清冷如月的朦朧光华,隱约能见『照丹』二字。
“照丹……”
蓝具索目露意外之色:
“郴江剑派竟也有道基剑器传承?”
王枫依旧不语,只是身形向前,一剑刺出。
剑光如冷月清辉,似慢实快,直指蓝具索咽喉。
剑势简朴至极,却凌厉得让人心生寒意。
蓝具索不敢再托大,急忙將真水盂全力祭起。盂口真水如瀑倾泻,化作重重叠叠、柔韧绵密的水幕,拦在剑光之前。
“嗤——”
剑光刺入水幕,发出轻响。
那看似柔弱的水幕竟层层阻滯剑势,真水性柔,善克刚锐,照丹剑虽利,一时也难以尽破。
“也是残缺法宝,亏得如此,否则我今日怕是回不去了。”
蓝具索心生后怕,能感觉到这剑器若是全盛,威能应远在真水盂之上,当下法力源源滋生,维持水幕,不时又以自身道法反击,一时间竟斗得旗鼓相当,剑光水影纠缠不休。
与此同时,朱鈺那边。
地煞黄龙旗不愧为接近中品的道基法宝,在朱鈺手中尽展所能,吕崆赤炎珠威能不足,剑罡左支右絀;何日远七霞烟罗帕消耗巨大,霞光渐黯。
二人合力,竟也被压製得节节败退,险象环生。
何日远额头见汗,呼吸急促。
七霞烟罗帕对法力消耗极大,他此刻已觉丹田空虚,手中霞光愈发黯淡。
看了眼朱鈺,却似远未到极限,至於蓝具索,更是神完气足。
他心思电转,以传音法与吕崆、王枫二人迅速交流。
“不能再打了,咱们耗不过他们!”
“先回坊市!”
吕崆快速传音:
“坊市內尚有不少阴雷子,咱们可先退入阵中,借阵法略作周旋。”
坊市阵法强度要远逊於九阳派,虽多半是撑不住的,但多少也能撑上个一小会。
有这么一小会功夫,也足够三人略作恢復,不管是应敌还是撤退、突围,都能有余力。
再不济,引爆阴雷子,也够青河宗的人吃上一壶,他却是不信朱鈺连番催动道基法宝,法力还能有几分剩余。
“退!”
吕崆当机立断,虚晃一剑,赤炎珠红芒暴涨,逼得黄龙虚影稍滯,转身便向盘牢山坊市大阵掠去。
何日远、王枫亦同时抽身后撤。
“想走?”
朱鈺、蓝具索岂容他们轻易脱身,当即催动法宝急追。
何日远因法力消耗最巨,身法稍慢了一线,蓝具索瞅准机会,真水盂一倾,一道凝练如箭的幽蓝水矢激射而出,直取后心!
“何兄小心!”
吕崆面色急变。
何日远听得破空之声,勉力拧身闪避,却终是慢了半分,水矢擦著他左肋而过,虽未透体,却好似被山岳砸中,他闷哼一声,喉头一甜,强压下去,身形踉蹌,速度再缓。
幸而此刻三人已至大阵边缘,坊市坊主早得信號,急忙开启阵法一道缝隙。
吕、王二人疾掠而入,何日远咬牙强撑,紧隨其后扑入阵中。
“闭阵!”
坊主嘶声沉喝。
阵法光幕迅速闭合,將追至阵前的朱鈺、蓝具索挡在外面。
远处另一座山峰上,鲁明尘与杨行空紧紧盯著战局。
见吕崆三人败退入阵,何日远还受了伤,鲁明尘眉头微皱,心中不禁升起了一丝失望。
杨行空摇著摺扇,眼中神色莫名,幽声道:
“韩湘和至今未动,看来是真的被嚇住了,或是另有所图,可惜……”
三件道基法宝齐出,竟仍敌不过青河宗朱、蓝二人,宋国的困兽之斗,比他预想中要差了许多。
“还差了莲花谷、纯钧门,若这两家也都倾巢而出,五家联手,未必不能与青河宗分坛这边一较高下……果真都是一群目光短浅之辈。”
……
大阵之外,朱鈺、蓝具索一人轻哼,一人冷笑。
“区区小阵。”
他们一路占下的这些坊市可都不乏阵法庇护,寻常炼气十层修士几乎无望破解,但在道基法宝之下,却也不过是牢固些的靶子罢了。
当下朱鈺服了一枚丹药,恢復些法力,隨后摇动地煞黄龙旗,一道比之前更加粗壮的龙形罡风呼啸著撞向大阵光幕。
蓝具索也催动真水盂,引动附近水汽,上方半空,竟有滔天巨浪凭空浮现,照头拍下!
然而,预想中的阵法剧烈晃动、光华明灭並未出现。
那凶猛的龙形罡风与滔天巨浪撞在阵法光幕上,只激起层层涟漪,鼓盪起咕嚕咕嚕如同闷屁一般的声响,然后……
便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