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诺推开正房的门,热气混著燉鸡的香味扑面而来。
八仙桌上摆著几个菜。中间是一盆燉鸡,油汪汪的汤麵上飘著葱段和薑片,旁边是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堆了冒尖一碗,醃萝卜切成了细丝码在青花碟子里,还有一碟花生米,炸得焦红,撒了盐粒。
大伯母刘桂香还在灶房忙活,锅铲翻炒的声音隔著墙传过来,铁锅里滋滋响,香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大伯林卫东坐在主位,手里端著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漆皮掉了一半。
他看见林诺进来,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著点审视的意味。
“来了?坐。”
林卫国坐在右手边,面前摆著半瓶白酒,是洋河大麯,標籤都磨毛了。
他脸红扑扑的直红到脖子根,看样子已经喝了几杯。看见林诺,他哼了一声,没说话,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老三林建就坐在对面。
他穿著一件崭新的军大衣,不是村里人穿的那种供销社处理的便宜货,是正经的军绿色,领子上的毛又密又亮。
头髮抹上髮油,梳得鋥亮,一根杂毛都没有,额头露出来,白净得不像个在化肥厂干活的。
他看见林诺,笑了一下。
那笑容客气,但不太热络。嘴角往上翘,眼睛却没怎么动,带著点城里人看乡下亲戚的优越感,像是在说,你来了?行吧,坐吧。
“二哥来了?快坐,就等你了。”
林诺“嗯”了一声,在空位上坐下来。
屁股刚挨著板凳面,就觉著凉。板凳是柳木的,没垫子,坐上去跟坐冰块似的。他把棉袄下摆往屁股底下掖了掖,抬头扫一圈。
林江坐在他旁边,他大哥。
林江比林诺大三岁,今年三十一,长了一张庄稼人的脸,黑,糙,颧骨高,眼窝深,嘴唇乾裂起皮。他穿著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
他正闷头吃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扔,嚼得咯嘣响,也不看谁,像桌上这些事跟他没关係。
林诺看著他,心里动了一下。
上辈子大哥跟著他干的时间最长。南下打工的时候一起去的,在工地上搬砖扛钢筋,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挣的钱一大半寄回家还债。后来林诺做起了小买卖,大哥还是跟著他,不爭不抢,让干啥就干啥。
他这辈子最亏欠的人,除了苏晚晴,就是大哥。
“路上雪大,”
林诺收回目光,说了一句:
“来晚了。”
这话是说给大伯听的。林卫东当会计出身,最烦人迟到。
“不晚不晚,”
大伯母刘桂香端著一碗热腾腾的燉鸡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著油点子,脸上笑呵呵的:
“刚好出锅,趁热吃。诺子你瘦了,多吃点。”
她把鸡放在桌中央,又转身回灶房端了一碗白菜燉粉条出来。
燉鸡的香味混著葱姜蒜的味道在热气里翻滚,林诺的胃抽了一下。他中午没吃饭,重生回来光顾著消化脑子里那两辈子的记忆了,这会儿闻到肉味才觉得饿。
但他没动筷子。
他看一眼那碗鸡,脑子里想的是,鸡腿得给苏晚晴带回去。
“来来来,动筷子,”
林卫东端起缸子:
“別光看著。卫国,你少喝点,一会儿还得走回去。”
“这点酒算啥,”
林卫国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老大,你也喝点。”
林江摇摇头:
“不喝了,回去还得餵猪。”
“大哥就是太老实,”
林建笑著说,夹了一块鸡肉塞嘴里:
“大哥,你一年到头餵猪能挣几个钱?我跟你说,人还得靠脑子挣钱。”
林江没接话,闷头吃花生米。
林诺看了林建一眼。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刺耳。大哥老实,但不傻。他在家里种地餵猪,养著两个娃,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不是他不努力,是没机会。
林建在县里待了三年,见了点世面,回来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林建放下筷子,抹一把嘴,清清嗓子。那架势像是在厂里开会要发言似的,腰板挺直了,手搁在桌上,两根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大伯,爹,我跟你们说个事儿。”
林卫国夹了一粒花生米扔嘴里,嚼了两下:
“啥事?”
“县里化肥厂有个工友,叫马胜利,”
林建的声音压低了,身体往前倾,像是在说什么机密:
“你们猜他去年一年挣了多少钱?”
桌上安静一瞬。
林建竖起三根手指,指节白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三百块。”
三百块。
这个数字在1982年的农村意味著什么?一块钱一斤的猪肉,能买三百斤。
林卫东放下搪瓷缸子,身体也往前倾了一点。
“咋挣的?”
“养兔子。”
林建把“兔子”两个字咬得很重:
“长毛兔,剪毛卖。一斤兔毛能卖到十几块,一只兔子一年剪四五茬毛,养上几十只,你算算。”
林卫国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林诺太熟悉了。他爹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种了一辈子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对“挣钱”这两个字几乎没有免疫力。谁跟他说能挣钱,他就信谁。
当然,他这个二流子除外。
“好养不?”
“好养!”
林建拍一下大腿,拍得军大衣上的灰尘都弹起来:
“兔子吃草吃菜叶子,不费粮食。马胜利说,他们村好几户都在养,供销社包收,不愁销路。爹你想啊,草地里那些东西又不花钱,养几只兔子就是白捡钱。”
“真的假的?”
林卫东到底是当过会计的人,没那么容易上头。他端起缸子喝了口水,目光从眼镜片后面看过来:
“供销社包收,有文件吗?”
林建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桌上其他人可能都没注意到。但林诺注意到了。
上辈子他没注意到这个细节。那时候他正啃著鸡腿,满嘴流油,脑子里想的是待会儿去哪儿打牌。
这辈子可不一样。
在林建说“供销社包收”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这可是不自信的表现。
“口头说的,”
林建很快接上话,语气还是很篤定:
“但马胜利不会骗我,我俩一个车间待了三年,他啥人我能不知道?”
林卫国连连点头,明显已经被说动了。
“那”
他刚要开口,林诺说话了。
“老三。”
林诺开口了。
但桌上的人都看了过来。
林建也看向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二哥,咋了?”
“你那个马胜利,”
林诺端起桌上的茶杯,吹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他养了多少只兔子?”
林建一愣。
“啊?”
“多少只?”
林诺抿了口茶,目光从茶杯边上看著林建:
“你说他半年挣三百块,那他养了多少只兔子?是种兔还是肉兔?兔笼是自己做的还是买的?饲料是咋配的?防疫做了没有?供销社收兔毛是按等级还是统货?”
一连串问题砸出来,桌上安静了。
林卫东的眉毛挑了一下,重新审视地看著林诺。
林卫国也愣了,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林建的脸僵了一瞬。
“你问这些干啥?”
他的语气有些不自然,但还是撑著笑:
“二哥你又不懂这些,问也白问。”
“不懂才要问,”
林诺说:
“你刚才说了半天,我就想知道一个数,到底多少只兔子,半年挣三百块?”
屋里安静了好几秒。
灶房里锅铲的声音停了,刘桂香大概也在听。
林建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个笑容快掛不住了。
“养了……二十来只吧,”
他说:
“种兔,卖兔崽也挣钱,剪毛也挣钱,加一起差不多。”
林诺没说话。
他放下茶杯,手指搭在桌沿上,心里在算帐。
这个本事是前世在南方学的。那时候他在夜市摆过摊,在菜市场卖过鱼,算帐是基本功。
二十只兔子,就算全是长毛兔,半年剪三次毛。一只成年长毛兔一次剪三四两,二十只一次剪五六斤。一斤兔毛十几块,一次也就七八十块。三次两百多块。
就算加上卖兔崽的钱,满打满算也就三百出头。
但这是毛收入。
饲料呢?防疫呢?损耗呢?兔笼呢?
刨掉这些,能剩一百五就不错了。
三百块呵呵。
“半年挣三百块?二十只兔子。”
林诺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老三,你算过这笔帐没有?”
林建的脸彻底掛不住了。
“人家养的是种兔,”
他声音提高了,带著火:
“种兔价钱高,一只种兔能卖好几十!二哥你不懂就不要乱说行不行?”
“哦,”
林诺点点头,语气还是很平静:
“那你刚才说的是剪毛挣钱,现在又说是卖兔崽挣钱,老三,你到底打听清楚了没有?养肉兔、养毛兔、养种兔,这是三码事。成本不一样,风险不一样,利润也不一样。你一句『养兔子能挣钱』,到底说的是哪种?”
林建张张嘴,没接上话。
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手指攥著桌沿,指节发白。
桌上气氛骤然冷下来。
林卫国显然被林诺的话弄得有点不痛快。他是个要面子的人,当著大哥大嫂的面,二儿子这么驳三儿子的面子,他觉得脸上掛不住。
“老二,”
林卫国放下酒杯,声音沉下来:
“你弟弟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说个挣钱的路子,你倒好,上来就泼冷水。你懂个啥?你连地都没种过几回,有啥资格在这指手画脚?”
“爹,我不是泼冷水。”
“你就是泼冷水。”
林建恼羞成怒。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著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二哥,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在家都干啥了?地不种,活不干,连自己媳妇都嫌你,你有什么资格在这指手画脚?”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戳过来。
桌上彻底安静了。
刘桂香从灶房探出头,脸上的笑容没了,换成不安。
林卫东皱皱眉,看了林卫国一眼,想说什么,但咽回去了。
林江抬起头,看了林建一眼,又看林诺一眼,嘴唇动动,最终没出声。
林诺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苏晚晴。
这三个字是他上辈子最大的痛。林建拿这个说事,戳中他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但林诺没有发火。
上辈子的他会发火。上辈子他脾气爆,三句话不对就掀桌子。在南方的时候跟工头吵过,跟房东吵过,跟牌桌上的人打过架,有一次差点被人用啤酒瓶开了瓢。
但这辈子他四十多岁了。
四十多岁的人,活了两辈子,知道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他鬆开拳头,端起茶杯,慢慢喝一口水。
水有点凉了,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他吹了吹,咽下去,才开口。
“老三,我问这些,不是要跟你抬槓,”
他说,声音还是不高不低,稳稳噹噹的:
“我是想弄明白。爹攒点钱不容易,咱家底子薄,经不起折腾。你那个工友说能挣钱,行,那咱就好好打听清楚。打听清楚了,確实能挣钱,我第一个支持。但要是没打听清楚就投钱。”
他看林卫国一眼,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那叫赌博。”
这话不是他说的。
是林卫东说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大伯。
林卫东端著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口水,看了林诺一眼,又看了林建一眼。
“诺子说的有道理。”
林建的脸更红了。
“大伯。”
“你別急,”
林卫东摆摆手,语气不急不缓,带著当过干部的人特有的那种沉稳:
“我不是说不养。我是说,要养也得打听清楚再养。诺子问的那几个问题——多少只、啥品种、成本多少、利润多少、供销社收不收——这些都是正经问题。啥都不清楚就投钱,那不是挣钱,那是赌博。”
林卫国闷声说:
“大哥你也这么想?”
“我就是这么想。”
林卫东放下缸子,身体往后靠靠:
“卫国,你家的情况我知道,三个儿子,老大在家里种地,老二——”
他看了林诺一眼,没把“在家閒著”四个字说出来,换了个说法。
“老二有自己的想法,老三在县里上班。你想多挣点钱,这个心思我懂。但越是这样,越不能急。你想想,去年张寡妇家养鸡,不也是听说能挣钱,一口气买了二百只鸡苗,结果一场鸡瘟死完了。”
林卫国不说话了。
他知道那件事。张寡妇家赔了四百多块,哭了好几天,现在也没还上。
林诺在心里鬆了口气。
大伯的態度是关键。在这个家里,林卫东说话的分量比林卫国重。他当过公社会计,见过世面,村里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爱找他商量。如果他站自己这边,这事儿就有转圜余地。
但林建显然不打算善罢甘休。
“行,”
林建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脸色铁青:
“你们都觉得我是在害自家人是吧?那算了,当我没说。反正挣钱的路子我告诉你们了,爱信不信。”
他套上军大衣,转身就走。
“老三!”
林卫国急了,站起来拉住他袖子:
“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
林建甩开他爹的手,动作有点大,差点把桌上的酒杯带翻:
“我好心好意回来跟你们说挣钱的事,结果被二哥当贼一样审。我在县里待了三年,见得比你们多,你们不信我,信一个。”
他看了一眼林诺,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门“砰”的一声被拉开,冷风裹著雪花灌进来,桌上的菜都颤了一下。
“老三!老三你站住!”林卫国追到门口,但林建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雪里,军大衣的衣角在风里翻飞。
林卫国站在门口,看著三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嘆了口气,转身回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这孩子,脾气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