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像是被谁用橡皮擦擦过,灰濛濛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山。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掛满了雪,偶尔有一坨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诺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
一大早,赵秀英在灶房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著墙传过来,带著农村早晨特有的节奏感,像是在跟日子打商量。
他翻身起来,棉袄冰凉冰凉的,搭在被子上过了一夜,吸收一整夜的寒气。套上去的时候他打个哆嗦。
推开门,院子里已经忙开了。
林卫国站在梯子上,头上包著一块灰扑扑的毛巾,两个角在脑后打了个结,像个陕北的老农。
他举著扫帚扫房梁,动作不太利索,梯子不稳,他一只手扶著墙,另一只手举著扫帚够,身子往左边斜著,看著就悬。
屋顶是芦苇杆扎的,一年积下来的灰和蜘蛛网掛在上面,黑乎乎的一綹一綹的。一扫帚下去,灰尘簌簌地落,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像下了一场灰雪。
“左边!左边那一块没扫乾净!”
赵秀英站在梯子底下仰著头指挥,两手叉腰。
“你行你来。”
林卫国没好气地说,扫帚在房樑上重重地刮一下,更多的灰落下来。
“我说一句你顶三句,你这人。”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吵啥。”
老两口拌嘴的声音在冷空气里传出去很远,隔壁院子都能听见。林诺站在东屋门口,听著这个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这声音他听了二十多年,后来没了之后他才发现,原来吵吵闹闹也是幸福。
他搓搓手,正想去灶房找点吃的,一转头,看见西屋的门开了。
苏晚晴端著一盆水出来。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扣子是那种老式的盘扣,一圈一圈地绕上去,费功夫,但好看。头髮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后,辫梢用一根红头绳扎著。
盆里的水冒著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她走到窗根底下,把盆放在地上,弯腰拧抹布。
她的手指浸在水里,指尖很快就红了,红得像要透出血来。但她没缩手,拧乾抹布,开始擦窗欞。
窗户是木欞子框,方格子的,一格一格地擦。她擦得很仔细,每个角都不放过,抹布拧得乾乾的,擦过去不留水渍。
碰到木头上那些年久积下来的黑渍,她就用手指顶著抹布使劲搓,指节都泛白了。
林诺站在东屋门口看著。
赵秀英也看见了。
她故意提高嗓门,声音比刚才跟林卫国拌嘴的时候还大了一倍:
“你看看人家晚晴,擦得多仔细!不像有些人,干活不行挣钱也不行,一天到晚就知道往外跑!跑跑跑,跑出个啥名堂来了?”
这话是说给林诺听的。
苏晚晴的手顿了一下。
抹布停在窗欞上,没动。她的头没抬起来,但耳朵尖红了。
林诺走过去。
雪地在脚下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清晰的脚印。他走到窗户前面,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我来擦吧,”
他说:
“上面的你够不著。”
苏晚晴没抬头。她的目光落在窗欞的下半截上,不知道在看什么。沉默两三秒,她把抹布递过来。
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她的手指冰凉,像从冷水里刚捞出来的,指尖的凉意顺著皮肤传过来,带著一点湿气。他的手是热的,刚睡醒,被窝里的热气还没散乾净,手心里还带著一点汗。
苏晚晴像被烫了一下一样,飞快地缩回手。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本能反应,像是摸到了炉子上的铁皮。但缩回去之后,她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我去灶房帮忙。”
她说,声音很轻,比平时说话轻了至少一半。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踩在雪地上发出急促的咯吱声。
林诺站在窗户前面,手里攥著湿抹布,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
他把抹布攥紧一点。
然后踮起脚尖,开始擦窗欞上面那一排。
没成想,窗欞刚擦一半,院门被人推开了。
木柵栏门“吱呀”一声,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半圆形的弧线。
“诺子!诺子你在不在?”
刘建国裹著一件军大衣一路小跑进来。军大衣是旧的,领子上的毛都磨禿了,露出底下的布面。
他耳朵冻得通红,像两片掛在耳朵上的猪肝。鼻尖也红,红得发亮,像是涂了一层蜡。两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肩膀耸得老高,整个人像一只被冻懵了的鵪鶉。
他看见林诺站在窗根底下,眼睛一亮,整个人都精神了。他三步並作两步窜过来,鞋底在雪地上打了一下滑,差点摔倒,胳膊甩了两下才稳住。
“诺子!走,去我家!”
他一把抓住林诺的胳膊,手指冰凉,隔著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气:
“老孙、二蛋都到了,三缺一!就等你呢!炕都烧好了,花生米也炸了,就等你了!”
搁在前世,林诺听到“打牌”这两个字,鞋都能穿反了。
牌桌上有烟有茶,花生米管够,贏了钱还能去供销社买包好烟,带过滤嘴的那种,叼在嘴里走在村道上,那派头比村长还大。
他上辈子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腊月二十四扫房子?不存在的。十次有九次是在牌桌上消磨掉的,从早打到晚,从天黑打到天亮。
但现在。
“我不去了。”
“不去了。”
刘建国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你说啥?”
“不去了,”
林诺把抹布在水盆里洗洗,拧乾,继续擦窗欞:
“没空。”
刘建国盯著他看了好几秒。
“你没事吧?”
他伸手要来探林诺的额头。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是怕被传染什么病:
“你是不是发烧了?烧糊涂了?还是昨晚冻著了?我跟你说,发烧可不是闹著玩的,村东头老张家的二小子,就是发烧烧坏了。”
林诺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
“没发烧。就是不打了。”
“不打……”
刘建国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
“你是说,今天不打?”
“以后都不打了。牌我不碰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林诺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上辈子他跟牌桌打了二十多年交道,从村里的麻將到南方工地的牌九,从几毛钱的底注到几百块一把。这双手摸过的东西,除了牌就是烟,连苏晚晴的手都很少牵。
但现在他说“不碰了”,心里反而鬆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一块石头,肩膀都轻了不少。
刘建国站在那儿,嘴巴微微张开。
“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吧。那我走了。你要是改主意了,隨时来。”
“不改了。”
这三个字说得平平淡淡的,但语气里有一种东西,让刘建国又看他一眼。
话到这了,刘建国转身就走。
刘建国转身往院门走。军大衣的下摆在腿弯处晃来晃去,走路的姿势有点外八。
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他站在院子中间,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诺子。”
“嗯?”
“昨晚你家老三上我那儿去了。”
林诺的手在窗欞上停了一下。抹布压在木格子上,没动。
“脸色不对,铁青铁青的。我问他咋了,他也不说,就闷头喝酒。喝了得有半斤白的,白的!跟喝水似的。我拦都拦不住,他说『別管我』。后来喝多了,睡我那儿了。”
刘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像是怕被谁听见。他往灶房那边瞟了一眼,又收回来。
林诺没说话,手里的抹布攥紧了。
“早上天没亮他就走了,”
刘建国说:
“我媳妇起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被窝都凉了,估计走了有一阵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跟没睡过一样。”
“他说什么了没有?”
“没。就是喝闷酒,一句话都不说。”
刘建国摇摇头,脖子缩进军大衣领子里:
“诺子,你家老三是不是在县里出啥事了?我看他那样子不太对劲。他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
“昨晚一句话都没有,就闷头喝。一杯接一杯的,喝完了就盯著桌子发呆,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林诺的手指在窗欞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知道了。谢谢你啊,建国。”
刘建国又多看了他一眼。
眼前这个林诺跟从前那个浑不吝的二流子判若两人。不声不响的,站在那儿擦窗户,眼睛里却像是藏著什么东西。那种眼神他在村里那些见过世面的人身上见过。
“行吧,这点事也不用谢,我就是寻思他不大对劲,和你说说。”
刘建国裹紧军大衣,缩缩脖子:
“那我走了。”
“嗯。”
院门关上了。木柵栏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门轴转了半圈,又弹回来一点,留了一条缝。
林诺站在窗户前面,寻思著刘建国的话。
林建昨晚喝了半斤白酒,天没亮就走了。
他要去哪儿?回县城?还是去別的地方?
上辈子兔子养死之后,林建就销声匿跡了。化肥厂的人说没有这个人,林卫国去县里找了好几趟,连个人影都没见著。那时候林诺还以为他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没脸回来。
但现在想想,疑点太多了。
……
中午吃饭的时候,堂屋里摆著简单的饭菜。一盘炒白菜,一碗萝卜汤,几个黑面馒头。白菜是自家地里种的,冬天窖起来的,炒出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萝卜汤里飘著薄薄几片几片肥肉,油花在汤麵上晃来晃去。
林卫国坐在桌边,手里拿著一个馒头,咬一口,咽下去。
“开春了找个活干,”
他说,声音闷闷的:
“不能老在家閒著。你大哥那边俩孩子要上学,你三弟在县里也不容易,你总不能指著我跟你娘养你一辈子。”
这话他每年都说,从前每次说,林诺都要顶回去。不是“急啥急”,就是“我又不是不干”,反正总有理由等著。
但今天。
“行。”
林诺说。
就一个字。
桌上安静了。
赵秀英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菜叶子上的油滴下来,滴在桌面上,她都没注意。
林卫国的馒头停在嘴边,牙印都咬出来了,但没再嚼。
全家人都看著他。
林诺这次没还嘴。
是认认真真的回答。
林诺低头喝一口萝卜汤,汤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开春我看看,有啥活能干就干。”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他也確实想好了。
挣钱养家,和苏晚晴好好过日子。
林卫国把馒头从嘴边拿开,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赵秀英。两口子交换一个眼神。
这孩子怎么转性了。
赵秀英把筷子上的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说:
“你要是早这么想……”
“行了,”
林卫国打断她:
“吃饭。”
他把自己碗里的一片肥肉夹到林诺碗里,动作有点生硬,像是很久没做过这个动作了。
林诺看了一眼碗里的肥肉,夹起来吃了。
也没说什么。
这肉是前几天家里买的,是庆祝把外债还完了,那个时候剩下的,一共没多少。
可能是不是为了奖励他昨晚的话。特意做的。
吃完饭,林卫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幣,拍在桌上。
纸幣皱得厉害,像是从裤兜里揉了很多天的。边角都毛了。
“拿著。去县里的车票钱。早去早回,別在外面瞎晃。”
林诺没客气,把钱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赵秀英正在灶台边上忙活,背对著他,往锅里加水。她的背影在灶台前面显得很小,棉袄空荡荡的。
而苏晚晴坐在灶台后面的小板凳上择菜。她低著头,手指掐著菜叶子,一根一根地择,择好的放在左手边的篮子里,烂叶子扔在脚边的地上。
林诺看一眼她的侧脸。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手里的菜叶子停了一下。指甲掐在菜梗上,没掐断。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灶膛里的火在噼啪响,锅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我走了。”
他说。
赵秀英“嗯”了一声,没回头。
苏晚晴继续择菜,手指动了一下,把那根菜梗掐断了。
林诺转身出门。
目標远大啊。
……
班车站在村口,说是车站,其实就是一根木头杆子上钉了一块铁牌子,牌子上写著“刘家沟”三个字,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等车的人不多,一个老太太抱著个蓝布包袱坐在石头上,包袱系得紧紧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来的时候远远就能听见声音,那种老式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轰隆轰隆的。
车子在跟前停下来,车门“咣当”一声打开,气剎的声音“嗤”地响了一下。
林诺上了车。
车是一辆破旧的大客车,车身上的蓝漆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的铁皮,铁皮上锈跡斑斑,像是长了一身的癣。
挡风玻璃右上角有一道裂缝,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间,用胶带粘著,胶带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就呼呼响。
车上没几个人。一个老太太抱著包袱坐在前排,脑袋靠著车窗,像是睡著了。一个中年男人靠著窗户打瞌睡,嘴巴微微张开,发出轻微的鼾声。
后排还有两个年轻姑娘,嘰嘰咕咕地说著话,声音压得很低。
林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座椅上的皮革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坐上去硌得慌。他挪了挪屁股,找到一个相对不那么硌的位置,把身体靠进椅背里。
车子发动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整个车身都在抖,车窗玻璃跟著嗡嗡响,像是隨时要碎。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窗外的雪地一片白。
雪景很美,但林诺没那么欣赏的意思。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林建那张脸。
昨晚在饭桌上,林建说“马胜利不会骗我”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短到桌上的其他人可能都没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上辈子他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但现在不一样了。
四十多岁的眼睛,看东西跟二十多岁的时候不一样。二十多岁的时候看人看表面,四十多岁的时候看人看缝隙——看那些不经意间露出来的东西。
不对劲。
马胜利到底是谁?化肥厂有没有这个人?他说的那些养兔子的事,到底是真是假?
林建为什么这么急著让家里养兔子?
上辈子兔子养死之后,林建就销声匿跡了。去县里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那时候林卫国回来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头髮白了一半。
现在想想,疑点太多了。
如果马胜利是编的,那林建为什么要编这个人?
如果马胜利是真的,那为什么兔子死了之后他就消失了?
如果养兔子真能挣钱,林建自己为什么不养?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手指轻轻弹著玻璃。
远处的村庄、树、田野,都模糊了,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轮廓。
林诺闭上眼。
班车晃晃悠悠地往县城开,发动机的轰鸣声像一首走调的歌,唱了一遍又一遍。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车身偶尔顛一下,他的身体跟著晃一下,肩膀撞在车窗上。
他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马胜利。
到了县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这个人。找到他,问清楚。
如果这个人都是假的。
那就说明林建在撒谎。
至於林建为什么要撒谎,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林诺睁开眼,看著窗外白茫茫的雪地。
班车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黑影,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蛇。
他心想,得先找到马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