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诺和齐大武带著弩进后山,找个空旷处。是一片缓坡,坡上的雪被风吹薄了,露出底下的枯草和碎石。
林诺把弩从肩上卸下来,弩托握在手里。
林诺退后十几步,站定,把弩托抵在肩窝里,弩身端平,眼睛盯著准星和照门,三点一线。
扣扳机。
“嗡”的一声,弦弹出去。
直插松树。
但是离准星偏了一点
林诺走过去,把箭拔出来。箭头插进雪地不深,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团雪。他看看箭杆,没有损伤,搭回弩上,又退后十几步。
第二箭。这次他调整一下,弩“嗡”,箭飞出去,这次偏左一点。
齐大武站在旁边看著。
第三箭。林诺又调整一下,这次没偏,直直打在准星处。
林诺走过去,拔下箭。箭头上沾著松木的碎屑,白生生的,有一股松脂的味道。他看了看箭头,又看了看弩弦。弩的力道不小,但准头需要练习。
这东西跟套子不一样,套子放下去就不用管了,等著收就行。弩是要靠手感的,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不过弩箭能拿回来接著用,是好事。
齐大武搓搓手,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说:
“诺子哥,俺也试试?”
林诺把弩递给他。齐大武接过去,端在手里,弩托抵在肩窝里,架势倒是像模像样的。但他扣扳机的时候力道太重了,食指猛地一拉,像是要把扳机抠下来。
弩身不稳。
箭飞出去,两个人找了半天,在十几步外的灌木丛里找到了,箭插在雪里,箭尾朝天,羽毛上沾著雪。
齐大武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林诺没说他:
“回去再练。”
两人继续下套子。沿著昨天踩好的路线走,在林子里转了一圈
两人在林子里转了一圈,没遇到什么活物。林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风吹松枝的声音,林诺端著弩又走了一段,看见一只松鼠在松树上跳,从这根枝跳到那根枝,尾巴蓬鬆得像一把伞。
他把弩举起来瞄了一下,又放下了。松鼠太小,打中了也没多少肉,不值得。
弩没用上。
齐大武有点失望。
林诺回头看了他一眼,说:
“急什么,日子长著呢。”
两个人从山上下来,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了。
“今天咋样?”她问。
齐大武老实说:“弩没射中,套子下了还没收。”
赵秀英说:
“不著急,慢慢来。”她转身进了灶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又响起来,叮叮噹噹的。
饭桌上摆了几碗菜,燉白菜、炒鸡蛋、醃萝卜、一碟花生米。赵秀英给齐大武夹了一筷子鸡蛋,齐大武说“够了够了”,碗里已经堆起来了。
赵秀英一边夹菜一边问:
“周家那边,日子定了没有?”
齐大武低下头说:
“俺……俺也不知道该咋办。没爹没娘,没人帮著张罗。”
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
赵秀英看了林诺一眼。林诺没说话,夹了一块白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他知道娘的意思,但他也在想,这事怎么张罗。周老栓那边已经点头了,剩下的就是走礼数、定日子。齐大武没爹没娘,没人替他出面,这事就得有人替他跑。
赵秀英把目光从林诺身上收回来,看著齐大武:
“回头我去跟周家说,不能让人家闺女乾等著。”
齐大武抬起头,眼圈红了,又低下头,扒一大口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闷声说一句:
“谢谢婶。”
林卫国坐在桌边,一直没说话,听到赵秀英开口应承下来之后,他才说了一句:
“大武是个好孩子。”
意思就是同意了,帮忙张罗张罗。
晚上,林诺和苏晚晴躺在炕上。
林诺双手枕在脑后:
“大武命苦。从小没娘,他娘走的时候他才十来岁,啥也不懂。他哥娶了媳妇之后就更没人管了,吃饱穿暖就不错了。现在总算要成家了。”
他顿了顿:
“娘愿意帮他张罗,是好事。”
苏晚晴听著,没说话。
只是握著林诺的手。
天刚蒙蒙亮,院门被人敲响了。
一大早谁就上门了。
林诺从东屋出来,棉袄还没系扣子,敞著怀,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一边走一边系扣子,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閂。
门外站著两个人——周老栓和他老伴。
周老栓穿著一件黑棉袄,棉袄是新的,领口竖著,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连领口的扣子都繫著。手里拎著两瓶酒,酒瓶是玻璃的,用网兜装著。
林诺看看,霍,汾酒。
周老栓脸上带著笑。
周老栓老伴跟在后面,穿著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髮梳得光光的,手里挎著一个篮子。篮子上盖著蓝布,蓝布洗得发白,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林诺愣了一下。
周老栓开口,声音不大:
“诺子,大武在不在?我怕……怕夜长梦多。今儿来,想跟大武当面把日子定下来。”
林诺看著周老栓那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心里明白了。
周老栓自齐大武走了之后,是越想越满意。周老栓在村里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但像齐大武这样憨厚的,还是少见。
真嫁到其他人家,那些人家能好好对自己闺女吗?闺女眼睛不好,嫁过去就是给人添麻烦,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能没疙瘩?但齐大武不一样,他肯定不会嫌弃自己闺女。
加上老伴一直絮叨,周老栓被她念叨得脑仁疼,但也睡不著了。
他也让人打听著消息。昨天齐大勇闹事的消息传到下河村,周老栓一宿没睡好。他怕齐大勇把齐大武扣住了,这事就黄了。
加上自己闺女也愿意。
所以今天一早,他和老伴就来了。天还没亮就起来了,老伴煮了十个鸡蛋,买了只烧鸡,装在篮子里,盖上蓝布。周老栓从柜子里拿出那两瓶汾酒。
就上门了。
林诺侧身让开,笑著说:
“周大爷,进来吧。大武在呢。”
周老栓迈过门槛,老伴跟在后面。
齐大武刚从杂物间出来,手里端著一盆洗脸水。
他看见周老栓和他老伴,手一抖,水盆差点掉,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周老栓老伴走过去。她走得慢,步子不大,但很稳。她走到齐大武面前,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拉著齐大武的手。
她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
周老栓被林家人迎进屋子。林卫国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看了一眼周老栓手里的酒,又看了一眼他老伴挎著的篮子,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从袖筒里抽出来了。
“来了?进屋坐。”
林卫国说。声音不大,但语气比平时软了不少。
上次两家见面可是不太融洽。
堂屋里,炉子烧得旺,铁皮烟囱烤得发红。周老栓把两瓶汾酒放在桌上,酒瓶子在桌上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
汾酒供销社4.8一瓶,好东西。
他老伴把篮子放在桌边,揭开蓝布,里面是一只烧鸡,还有几包熟食,油纸包著的,油已经透过了纸,在纸面上印出一块一块的油渍。
烧鸡八块一只,加上其他的,起码20块。
周老栓这辈子还真下本。
周老栓拿出酒,拧开瓶盖,酒味从瓶口冒出来,他先给林卫国倒了一杯,又给林诺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倒得很满,杯子都快溢出来了,他端起来,对著林卫国举了一下,没说话,先喝一口。
林卫国也喝了一口,咂咂嘴,好酒。
周老栓又把烧鸡拿出来,放在桌上。烧鸡是整只的,油亮亮的,皮烤得焦黄,肉从骨头缝里绽出来,冒著微微的热气。他老伴又从篮子里拿出几包熟食,拆开油纸,猪头肉切成片,码得整整齐齐,摆了一桌子。
喝了酒,这话也就好说了。
周老栓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手背抹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说:
“俺们对齐大武挺满意,两边没什么意见,这事就定下来。”
齐大武站在堂屋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著,他不敢上桌。
以前这种场合,都是不让他上桌的,齐大勇不让他上桌。
林诺把他拉过来坐下。
齐大武,憋了好久,憋出一句话:
“叔,婶,俺……俺一定对小玉好。”
周老栓点点头。
齐大武的眼睛红红的,有些想哭。
周老栓看著他,声音放低:
“只要对小玉好,入不入赘都行。一开始说入赘,就是试试,大武是个好人,既然被他哥哥赶出来了,不如去他家住。”
齐大武愣住了。
周老栓的老伴在旁边接了一句:
“家里有地方,西屋空著呢,收拾收拾就能住。你一个人,没著没落的,来了就是一家人。”
齐大武红著脸,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不知道该放哪儿,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不好吧。”
周老栓拉著他说:
“有啥好不好的。”
他的手掌厚实,粗糙:
“事定下来,直接去住能咋样?你哥那边不让你回去了,你还能睡大街?”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
“以后家里的地,钱,都是你的。俺们老了,小玉眼睛不好,家里得有个男人撑著。你来,俺们放心。”
齐大武的眼泪终於掉下来,没忍住叫了一声。
“爸。”
声堂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堂屋里安静一瞬。
林卫国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酒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没洒出来。他看著齐大武,嘴角动了一下。
周老栓愣住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几颗镶过的牙。他的手还握著齐大武的手腕,手指慢慢收紧,又鬆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周老栓可能是完全没想到,齐大武会这么快改口。
为人生硬的周老栓,眼睛也带著点红。
对面林卫国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改口改的太急了,不过也是为齐大武高兴。
赵老二那是个什么人家,一家子流氓地痞,
赵秀英从灶房探出头来,脸上带著笑,那笑容是从心里往外的。
林诺也没忍住,嘴角翘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大武这样的憨厚汉子,对周老栓这种有些生硬的老丈人,在这个真诚至上的年代,杀伤力极强。
苏晚晴没忍住。
“噗嗤”一声。
林诺转过头看她。苏晚晴的脸微红,她低著头,嘴角还带著那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眼睛看著桌面,不看任何人。
林诺看著她微红的脸,心里像是被拨动了一下,下意识的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苏晚晴的手在他手心里微微动一下,不是抽回去,是轻轻地、慢慢地、像是不经意地,反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指细,在他的指缝间找到了位置,扣住手指。
林诺把她的手握紧一点。
堂屋里,齐大武还在哭,哭得像个孩子。周老栓老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塞进他手里,说:
“別哭了,大过年的。”
齐大武接过手帕,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他看看周老栓老伴,嘴唇动了一下,又叫了一声:
“妈。”
这一声杀伤力,不比之前的那声小。
周老栓老伴的眼圈直接红了。她伸手在齐大武胳膊上拍了一下:
“哎。”
林卫国端起酒杯,对著周老栓举了一下,二人碰了一杯。
林卫国说:“好事。”就两个字,但说得很慢,像是在品这两个字的味道。
周老栓点点头,说:“好事。”
二人推杯换盏,说起自己的过往,算是一笑泯恩仇。
说起来也是世事无常,要不是林建惹出这样的事,也没有这样的缘分。
窗外的雪停了。
齐大武手里攥著那条手帕,脸上还掛著泪痕,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看了看林诺,林诺朝他笑了一下。
齐大武把手帕叠好,小心地塞进口袋里。
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以后他也就是有家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