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14章 千里疾行
皇帝御驾亲征,需要走一个非常繁琐的流程,从告先帝庙,到立三神主,再行祭天地,示厌祭,最末还有个射鬼箭——以死囚为靶子乱箭射之。
这还不算需要枢密院调军队,太常寺置仪仗,宿卫司定卤簿名单,最终才是皇帝率领群臣告祖祭祀。
所以萧奉先並未著急,待与眾人商量了一个上午,定了一套说辞,才於午间慢悠悠的走出了北院,准备去用个膳,再回府休息下,让侍妾捏几把,养足了精神带上一眾大员死諫皇帝。
然后就见一个宫人不顾街上人眼繁杂,径直来到了他面前。
萧奉先当即皱眉,正要训斥,宫人说出来的话却把他愣在了原地。
“国舅爷,不好,不好了,陛下一早太阳未出就去了先祖庙,太常寺值守不敢阻拦,陛下孤身而入,隨后与那几个新来的侍卫出了东华门,与那三千骑兵向北去了!”
这算啥,皇帝先斩后奏?!?
给耶律塔不也的信还没写!
“快!差人去追!来人!备马!”
“国舅爷,陛下他轻装简行,连辅兵都没带,只一人三马,开始我以为陛下是要游猎,但待我等反应过来陛下是去告庙,已过去两三个时辰了……”
萧奉先傻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片刻后才疯也似得抢了宫人的马,一路烟尘的朝他自己的府邸去了。
宫人在原地左右看了看,只得步行著向皇宫方向去了。
道路两侧,两个平民打扮的汉子,遥遥对视了一眼,各自走了,一个跟到皇宫里,在无人的道路上把那宫人捂嘴绑了,一个跟著萧奉先,直到三骑从萧奉先府里出来,巷口又有几个在卖皮子的,卖老参的,卖鲜菌的甩了摊子分別跟上。
特別是北去的那位,一人跟上后,復又从另一个巷口跟上两人。
疾奔了三个时辰,耶律延禧带著三千余人来到了长狼河上游河畔,耶律克虏选了个適合饮马的浅滩,將队伍停了下来。
耶律延禧一身轻装皮甲,身后是扛著升龙旗的萧伯纳,身左前是耶律克虏。
面前是懵成一团的三千宫分军。
其中有三百余,是耶律克虏在铁林骑卫基础上扩充出来的精锐,皆肃穆而立,两百余是耶律棠古的私兵,虽不如铁林骑卫齐整,但胜在一身凛冽的杀气上。
而其余的,则乱鬨鬨的七扭八歪的站著,还有不少当著皇帝的面交头接耳。
“各祗候!”
耶律克虏大吼了一声,眾人终於安静下来,齐齐看著皇帝。
“尔等俱为宫分军精锐,现阻卜部叛乱,朕將与尔等一同亲征,军情紧急,由不得准备,朕不管你们各自带了多少粆米肉乾,都忍到庆州再说!”
“隨后朕与诸位轻装疾行,不带辅兵,两人一帐,沿途补给,以最快的速度直取镇州,日行少则六十里,多则百里,二十天!必须抵达!此乃军令!”
二十天抵达一出,兵士间不由一阵低语,引的耶律克虏再吼了一声各祗候,即肃静听令之意。
耶律延禧皱了皱眉,隨后抬高了声音。
“中途倘有跟不上掉队的,自永昌宫除名,发配小底局!”
一句话出来,下方却是鸦雀无声了。
这惩罚也实在太重了些,承应小底局乃是获罪世族子弟配放之所,做的是皇宫十二类杂役诸事,且最重要的,將会世代失去世选之权。
在契丹的贵族体系里,基本就是宣判了此人的死刑。
“如有装病及自残以脱队者,杀!”
除了铁林骑卫和棠古私兵,其余诸人面面相覷,却谁也不敢在这个当著他们面杀了萧胡篤的皇帝面前再出声音的。
“而朕,除了水壶,只带了炒麵,与尔等同食共寢,倘朕掉队,汝等自行回营便是!”
算是点前世执念,耶律延禧最终拖著萧瑟瑟和萧贵哥,硬生做了一袋子此时並不流行的炒麵出来……且果然还是萧贵哥更持家些,往里面加了私货,比如同样磨成粉的肉乾。
眾人各怀心思,在皇帝必须烧开水才用食的奇怪要求下,沉默的嚼著炒米和肉乾,有聪明的少吃了几口,有倒霉蛋什么都没带,水袋还要和同僚借著来。
看的耶律延禧直皱眉头。
“万事开头难啊……”
他不由得冒了一句出来,身旁的萧伯纳接上了一句,把耶律克虏说的直皱眉。
“阿主沙里的训练可比陛下严酷多了。”
待眾人用食完毕,耶律克虏率先派了一位棠古私兵,揣著皇帝手諭四马疾行赶往庆州,置备中途补给,隨后沉默的把眾人集合起来。
眼神中比之平日更多了几分狠厉。
这边的耶律延禧,以荒唐皇帝本色逕自带兵出游了,上京城里则是炸了锅,有说皇帝不尊祖制的,有说皇帝轻贱龙体的,但没人敢把话说重。
在辽朝这个没有御史言官的体系里,大贵族的表现才是风向,比如诡异安静下来的萧奉先一系,和突然动作频频的皇帐贵族,比如耶律棠古。
皇帝出发四五日了,按脚程已经过了庆州,这耶律棠古却打著献资皇帝亲征的名號,给皇宫送了七万贯,由文妃收了,转而以助军的名义,由萧迭里拿著皇帝手詔,绕过了枢密院直接找到军器坊开始製造甲冑。
又过了一日,据说收购了耶律棠古田地牧场的萧陶苏斡,找上了耶律棠古的门,这位百官面前好脾气,只与皇帝扳力气的南院知事,和耶律棠古大吵了一架,隨后也献了三万贯。
他本想把从耶律棠古那收的田產卖掉,但这个档口,没人敢接招……
这两人的动作,一时引的上京朝臣和前来参加夏捺钵的贵族头领们议论纷纷,诸人走动骤然密集起来。
直至此时,萧奉先调集大军护卫皇帝的军令,才从北枢密院分发了出来,据说强棠古这次不止骂李处温和萧德恭,连萧奉先都被他以“坐视君父孤军深入”大骂了一通,隨后五千宫分军一夜疾行从黑山赶到了上京。
乃至十余日后,耶律延禧已经过了臚朐河上游,进入西北路招討司辖境,皇帐一系的十几个青年子弟,包括耶律撒八在內,自荐入了永昌宫,等候皇帝发落。
十九天后,皇帝已经到了镇州以东二三百里,献金的风潮似是过去了,马人望这位宿老,在萧陶苏斡数次拜访后,突然捐了一万贯到大盈库。
而更重磅的,则是萧和三房一系,以耶律余睹为代表,送信献了十万贯,是连萧兀纳这个公认清廉的,也跟著附信献了五千贯出来。
一时间,朝堂再度陷入了如耶律延禧杀萧胡篤后的诡异之中,只是这次,正主根本就不在这里,即便是有心人想多去问点什么,却也传不出来任何消息。
整座上京城,寂静无声。
与此同时,耶律延禧也带著两千五百余疲累无比但眼冒精光的骑兵,站在了镇州城门下。
“跑丟了七百多人,可够小底局忙的了。”
耶律延禧骑著马,在排的齐整的队伍面前喊了一句,引得队里一阵鬨笑。
但,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好上太多了。
这群儿郎啊,骨子里的凶悍还是在的,只是以前,没有一桿升龙旗领著他们,当真可惜了耶律延禧这副雄壮身板。
一边想著,一边转头和耶律克虏低声问了一句。
“都处理好了么?”
“回稟陛下,除了两个臣以为可造的,余下钉子俱以拔除。”
他点了点头,转身看著洞开的城门。
两个隨从搀扶著一个病懨懨的老者,从城门里现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