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26章 河谷诱伏「大章」
当日晚间,耶律延禧召集了耶律克虏遴选出的宫分军精锐军官,齐聚於信州府刺史厅內。
“克虏,朕需两员统兵良將,诸位谁可为之。”
良將?耶律克虏楞了下,他都不知自己是否良將,却也只得推了两人出来。
“此为耶律斡里剌,素有勇武,为皮室军详稳,可领一军。”
耶律延禧讶然,皮室军竟然还在?
“此为耶律辟离,虽性急然弓马嫻熟,可领一军。”
未及耶律延禧开口,这位耶律辟离却当先出声。
“陛下!臣乃仲父后裔,然值萧氏当国,臣难重用,若陛下肯应臣一军,臣定教后族相看,何为契丹王族!”
一言惹得厅內诸萧姓军官侧目,然这耶律辟离却视若无物,直直的看著皇帝。
呵,好小子!
“好!朕命耶律斡里剌领千人为左路,耶律习泥烈辅之,耶律辟离领千人为右路,萧伯纳辅之,以为两翼之用。”
“另,克虏,明日一早,散出四队远探拦子马,沿益褪水两侧侦敌,与萧阳阿私军一队互为照应。”
“克虏整编朕之宿卫,与铁林军共成一队,与一千子弟骑兵为中军,剩下一千人为后军,共组四军,明日辰时出发!”
诸將自是应下,但耶律延禧话还未停。
“诸位,朕以为,女直阻棠古大將军於混同江岸为虚,截杀朕与诸军为实,克虏连夜筹备盾牌,务使诸军皆有可用,除了拆百姓门板,朕允你隨机之权。”
耶律克虏闻言想了片刻。
“陛下,女直方才伏击了棠古大將军,即便立刻转进黄龙府至益褪水,亦需六七日,陛下……”
虽对歷史知之不多,但耶律延禧却知道一点,这完顏阿骨打,当初就是靠的奇袭击垮了大辽。
“若未设伏最好,但若阿骨打真如此轻视於朕,如此蔑视诸將官,那却是要……”
“食一大坨翔!”
眾將愣了一下,虽不知翔到底是什么,但於皇帝的前言,却也猜了个大概,纷纷呼喝起来。
也不知道他们欢呼个啥……他自己心里嘀咕著,隨后与眾將官一起挥起手臂大喊。
“朕,將与诸位一同,共赴国难。”
一言之后,厅中欢呼戛然而止。
“陛下,不……”
杂噪声迅即响起,一如耶律延禧每次说亲征时朝堂的反应一般,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
“诸位,诸部战心如何?”
“陛……”
“哪位可敢赴死?!”
又静了一息,仍是耶律克虏上前急言。
“陛下!不……”
耶律延禧抬手制止了诸將,沉声道。
“朕所见,诸军散漫,了无纲纪,此责在朕,不在诸位。”
“若此大辽生死之局,朕尚且苟且偷生,於诸將兵何意,於国家何为?”
“因而,倘战起,朕之升龙旗,必为诸位先导,倘朕倒了,诸位自降女直便是。”
“但若朕还活著,诸位!”
“胜军!无往!”
隨著重重锤在行军图上的一拳,诸將皆怒吼出来,让人群中焦急的耶律克虏无处下手,隨后,皇帝按了按手。
“诸位,我大辽兴衰,在此一役,若胜,则百胜,若败,可亡国灭种矣。”
“全赖诸位了,朕,敬之。”
隨后,耶律延禧做了个交手礼,然则於诸將言,此礼何贵也,纷纷俯伏於地,口称不敢。
如此一般,终是做了安排,抑或是让诸將官多了几分信心后,至厅內只剩耶律克虏,皇帝终是把自己落在了椅子里。
“陛下……”
“克虏,倘那女直军队见大军前来,返身退回林子,你敢追么。”
“不敢。”
“所以朕必须引著升龙旗在前,唯有如此女直或將应战,明白了么。”
耶律克虏沉默了下来。
“克虏,朕最近三月,昏聵否。”
耶律克虏当然称不是。
“克虏,朕下旨,允你直言之责,倘朕如回到以往昏聵之时,以此刀为据,諫朕,免你罪,若朕昏聵你却不諫的话……”
他没接著往下说,只是將自己腰里隨身的短刀甩到了案几上,推到了耶律克虏面前。
耶律克虏接旨受刀,沉默的肃立在皇帝身旁。
耶律延禧无趣的看著窗外,心中思量著,想找个能真正与自己商量事情的人,怎么就这么难呢,一个个动不动就跪,自己说两句话就不敢接了,只有两个老头子能对上几句,但又不能一直在自己身边。
要找个军师才行,想著想著,竟是靠在椅子上直接睡著了。
次日,五千精锐骑兵整备完毕,於天明出发,俱以溜步之法,既保存马力,又兼顾速度,疾行至两日半,即第三天午时,探马来报,於四十里外河谷发现马粪蹄跡,林间隱有炊烟,估有两千以上。
耶律延禧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一猜,既有自己后世先知,又有完顏阿骨打轻敌之心,他不知道这一胜於整场战役为何,但他知道,於大辽军心,何止万倍。
他必將胜,也不得不胜。
“斡里剌,辟离,即刻命尔等所部各一千战备,克虏,大军至此处需多久。”
耶律延禧指向了黄龙府斥候简绘的地图上,益褪水九曲河湾段。
“按脚程,约是明日中午。”
“今日夜行,提前至此,萧朵!”
“臣在。”
“再確认一次,此地左侧为沼泽,右侧为丘陵林地,是否?”
“是,臣亲探过。”
“好!”
耶律延禧重重的把马鞭拍在图上。
“全军夜行,不许点火把,各自跟隨前队成列,抵此处后小憩,天明时分,攻其不备!”
“另,萧朵,朕令克虏再调你十人,每两个时辰回报此林中动向,待朕大军行至益褪水河谷左近,每一个时辰回报,不得有误!”
“是!”
夜间行军,且不准点火把,於这个时代的士兵而言,何止苦差,所幸当晚夜色大亮,加之大河反射,倒也衬的岸边勉强可行,直至益褪水开始大转弯,已是后半夜,月之將下,星光暗淡,但耶律延禧却毫无睡意。
“斥候有报否?”
“尚无,只昨夜林间灯火连成长龙。”
耶律延禧压低声音和耶律克虏交流著,一边站在河岸上遥遥望著远方黑漆漆的夜色,已经成了一半,完顏阿骨打果然轻视了自己的行军速度。
“是否此处?”
“应是无错。”
“好,传令诸军修整,天明吹號。”
耶律克虏领命去了,刻意伏低了身子,仿佛身边有个眼睛一般,而耶律延禧不仅毫无睡意,更是胸中涌出豪情。
这个射猎皇帝,终於不以狐兔为矢的了。
东方朝阳堪堪现出了霞光,尚未露头在山间,一声悠远长號却是响了起来。
本就未脱甲的契丹诸將兵,或弹起,或迷糊,俱都醒起,旋即就近寻了自己的战马翻身而上,等待著下一声號响。
而被耶律克虏一一提前叫醒的铁林骑卫,此时却早已穿好了人马铁甲,长枪在前,短枪在后,斧骑隨侍皇帝身侧,宿卫围在皇帝身前,各自列好了阵势。
又一声號起,耶律斡里剌所率左队沿河谷前行,耶律辟离所率跃出丘陵,向南方以走马步驰去。
待三声號响,刀枪如林,铁蹄顿地,铁林骑卫以百骑枪骑先导,百骑短枪骑隨后,百骑斧骑护卫皇帝,身侧各五百贵族子弟,缓缓从浅丘间冒出头来。
前方两里外,是一片茂密的林带,眼尖的,已经看见了两三人影。
铁骑踏踏,徐徐如林,直直的朝林带而去,及至骑兵已经完全拉开了阵势排好了队形,林间一声刺耳的吹金声才响起。
铁林军进至四百步了,林间方才涌出一波骑兵,杂乱的冲了出来,他们的目標,是那个在初升的朝阳照耀下闪著金光的升龙旗。
三百步了,第一波骑兵近前却惊恐的发现这一队骑兵竟人马俱甲,仓皇的射了几箭后从两旁绕过,旋即被铁林骑卫两侧的一千精骑缠住。
二百步了,又一波女直骑兵从林间涌出,在疾驰中拉弓放箭,箭雨如蝗虫般扑向铁林骑卫,然而弓箭落在这装备到马屁股的骑兵上,却只发出了叮叮的响声,又要绕过铁林骑卫,后军千余轻骑冲了上去与之搅在一起。
一百五十步,耶律克虏在身旁焦急的看了眼耶律延禧,却被耶律延禧抬手阻住,骑队仍在溜步。
百步了,骑卫开始小跑,有些稀疏的箭矢扎在了骑卫前方,耶律延禧甚至能看清前方两排步兵阵列之后,那个焦急的指挥著兵卒结阵的壮硕身影。
五十步,一声短號,骑卫开始提速,战马打著响鼻,步伐略显滯涩,它们还不习惯这身铁甲的重量,但在骑士的驱策下终是迈开了马蹄。
二十步,耶律延禧抬枪高举,长號声响起,骑卫放开了马韁,伏低了身子,最前方的耶律克虏怒吼著当先衝出,身后的短枪骑掷出了一轮投枪后,亦持枪在手俯在马鞍上。
十步,最前的耶律克虏已经衝破了第一层步卒。
“胜军!”
“胜军!!!”
隨著山呼海啸的胜军之声,一支铁甲洪流,直直的楔入了敌军阵里。
第一排长枪重骑,掀起了一波人浪,第二排短枪重骑,则再衝起了余下的残兵,第三排斧骑,挥洒了一路鲜血。
第四排宿卫,人以锁链相连成两个圆阵,护著中间的升龙旗,和升龙旗下的皇帝。
耶律延禧,这原本的末代皇帝,原本第一个逃跑的皇帝,如今亲自衝进了阵中。
手甲下,每个指头都在颤抖,胸甲內,心臟几要跳出胸口,左臂一麻,低头见一支箭矢嵌在甲缝里,他咬牙拔掉,铁枪却握得更紧了些。
反应过来的女直士兵,在完顏阿骨打的呼喊下,朝著升龙旗团团围了过来,而耶律延禧的七十宿卫,则拼死在阻拦,有几员女直战將甚至已衝破第一层宿卫,耶律延禧身边最后的数名近卫分了两个,配合宿卫与那几员战將迎住。
前排冲透单薄阵型的枪骑兵,回身反衝,堪堪击散了一波围攻,女直步卒却如劈开洪水一般,待枪骑再穿阵,復又有无数步卒疯也似的涌了上来。
短枪骑兵掷出了马鞍上的所有短枪,抽出弯刀左右劈砍,斧骑兵嘶吼著左右抡斧如飞,鲜血溅的一身黑甲赤红斑斕。
一千五分甲的贵族子弟骑兵,击溃了第一波女直骑兵后,也返身冲入阵中,女直军阵已现颓势。
不远处两侧林间,此时才有吹金声响起,但却戛然而止。
跟著升龙旗,从两翼催马奋进的耶律斡里剌和耶律辟离,已经抄了上来。
耶律克虏大笑出声。
“哈哈,诸位,隨朕再冲一次!”
耶律延禧持铁枪在手,已经击穿敌阵的宿卫骑队在林带边缘转身,向著已然稀疏的步兵阵线再度发起了衝锋。
升龙旗旋了一个半圆,朝后方微微压下,隨著耶律延禧穿进林间的短枪骑和斧骑齐齐返身,越过宿卫骑队,几无阻碍的凿穿了脆弱的步兵阵线,百余骑重又耀在阳光下,身上的黑甲映著乌芒。
隨后,一声由高到低的滑音吹金號声响起,女直诸军隨之如退潮般往林里涌去了。
敌,溃逃。
耶律延禧止住了尚欲追击的铁林骑卫,只有两翼的轻骑仍在林中穿梭,带起一片片哀嚎。
他定定的望向了林深之处。
那里,一双充满愤怒却混杂了几分惊恐的眼睛。
正在回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