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30章 战后时局
黄龙府是辽圣宗时期復置的边城重镇,外有郭城,內有子城,设有皇帝行宫及一应官衙司署。
行宫里,耶律延禧衣甲未脱,正在独自发呆。
前有东北路军溃败,如今已確认,领兵的就是耶律余睹,已被俘,被杀及俘虏的辽兵两千余人,到现在寧江州府还在陆陆续续的接收溃军。
后有萧兀纳被围,三千黄龙府新军几乎全灭,只生还了四百余人,加之耶律棠古被伏击损失的五百余人,和自己反伏击损失的百余人。
一场战役,四次战斗,虽把女直赶回了山里,但却付出了五千二百余精兵的损失,整个东北路,陷入了真空,倘若自己再晚几天出发,他不敢想像这一路会是什么结局。
而前后计数,杀敌最眾的,竟是萧兀纳拼死之下,留了一千四百余具女直尸体,其次是他的突袭,杀伤了九百余。
五千二百,对两千三百。
且女直所损的,大多是无甲轻甲的僕从兵,然而虽简陋,却让他想起自己冲阵之时,那一双双悍不畏死冲向自己的血红双眸。
但诸般种种,他纠结最深的,却是自己当初放弃追击的决策,做了个多么举重若轻的样子啊,连兵法都用上了,装的一副好皮囊,却间接的害了萧兀纳……
倘若自己没有提前突袭,依照萧兀纳谨慎的行军,完顏阿骨打所率应在萧兀纳在石门镇前,与完顏娄室对峙时才赶到,此时萧兀纳定然已经散足了拦子马,绝不可能发现不了两千兵力就在他的侧后方。
然而自己却提前把这支军队给驱走了,如果自己不搞什么夜间突进,而是按照正常行军,在第二天晚间遇上完顏阿骨打,然后堂堂正正拉开阵势打一场,这样完顏阿骨打就必然要晚一天才能合围萧兀纳,或许耶律棠古的飞骑就能先一步赶到了。
如果自己不顾惜马力,突击之后咬住尾巴持续追击,即便不进山里也能多走半日,或许就能提前抵达石门镇,哪怕他多遣一千人持续跟著,而不是只派五百人衔尾,或许萧兀纳也不会死……
他紧紧的抱住了自己的头,脸因为极度的懊悔和痛苦狰狞成一团,想哭但自己是皇帝,想吼但此时在行宫里,只能无声的嘶喊,愤怒的顿地。
一双柔夷,轻轻的围住了他的脖子,把他贴到了自己尚未卸甲的怀里。
“陛下,臣妾在,陛下……”
他牢牢的把这具娇躯搂在了双臂间,用力的抱著,就好像也会失去一样,他终是哭了出来。
除却对失去萧兀纳的懊恼,还有一个二十五岁穿越灵魂,在首经大战后,终是从肾上腺素爆发的亢奋中平静下来的,复杂且充满未知的恐惧,也是对自己第一次做出的战爭决策,后知后觉的痛苦。
他是个人,他原本应该过著朝九晚五无忧无虑的日子。
但命运,把他推到了这残忍的一侧。
良久,情绪终於彻底释放了,他把萧瑟瑟抱在自己腿上,抬头却看见泪水在她的眸子里打转。
“不哭,朕会想办法把余睹换回来。”
他轻轻的,把这个柔弱的姑娘抱在了怀里。
次日,都部署司正厅,萧兀纳战死已过去两日,两路大军也俱以抵达黄龙府范围,耶律棠古和耶律克虏两位重將与皇帝围在地图旁,耶律习泥烈和萧伯纳肃立在侧,耶律斡里剌和耶律辟离等四五位新晋將领,和包括萧朵在內的几位黄龙府部兵列於堂下。
“按估算,回离保此时应已抵达回跋江左近了吧。”
“稟陛下,应是快到了,尚无消息传来。”
回话的是耶律克虏,一旁的耶律棠古则在沉思。
“棠古大將军,若大將军以五千骑兵先导,三千奚部兵为侧翼,朕领万骑居后,徐徐推进,两个月能与回离保会师否?”
“足矣,快的话月余即可推进至回跋江附近,但粮草转运却是大麻烦,陛下,不可轻进。”
脑子里始终装著空虚国库的耶律延禧,比耶律棠古更清楚当下的处境。
这场战役,看似贏了,但实则自己输的很彻底。
且更重要的是,此时他並不具备推进的能力,必须要等到九月秋粮入库以后,黄龙府作为重镇,储粮虽多,但原本供应的是三千军队和八千军民,现如今加上两万余军队,最多供给一个月粮仓就要见底。
“大將军,朕考虑的不是现在,是在十月。”
耶律棠古抬起头,惊讶的看了一眼皇帝,隨后俯身再度细细盘了一遍。
“当可,秋粮入库后,可依老臣早前諫言,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持续推进两个月,在十二月前,占住回跋江。”
“不过就要辛苦回离保了。”
耶律延禧隨口回了一句,却发现自己原本做的那个不怎么著边际的,甚至说是衝动莽撞的决策,在此时竟能发挥大作用。
“奚部兵与本部骑兵不同,极善山地迂迴,陛下既已许了回离保打草谷之权,且其兵少,反而更能久战,持续牵制女直至年底,应当没什么问题。”
“咱们这边也不能閒著,克虏,去,把那支奚部兵的首领叫来。”
耶律克虏领命去了,耶律延禧隨后继续研究起地图来,良久,他把萧朵及几个黄龙府本部军官喊上前来,在地图上划了一条自黄龙府向东偏南方向的线。
“若大军走此线,有无合適驻屯之地,要每五十里一处。”
几人细细研究起来,良久,萧朵抬起头来。
“陛下,若穿过哈达达巴罕,至回霸水上游后向东,皆可通行,唯独难在哈达达巴罕。”
把耶律延禧给听愣了。
啊?
“陛下,他是女直人,说的名字比较怪,哈达达巴罕就是哈达岭,回霸水就是契丹语里的辉发河,咱们说的回跋江。”
耶律延禧仔细的看了眼这个黑瘦的汉子。
“你是女直人?”
“是,臣家在渤海。”
“对这边山区有多熟?”
“很熟,萧知事来到黄龙府后就將臣提拔成了伊喇,主要就是侦查这一带,这张图就是臣探出来的。”
正此时,奚部兵的详稳隨著耶律克虏走了进来。
“臣鱉里阿钵,参见陛下。”
?
契丹名字够怪了,又来个更怪的……
“呃,起来吧,来过来看看。”
“朕要你率领你的部兵,隨萧朵一同东出,一则探查地形,寻找可做兵站之地,相距五十里左右最佳,二则寻找女直军队,不可力战,只许小股骚扰,明白了么。”
鱉里阿钵上前看了一下地图,萧朵在一旁细细讲解了一遍,復又抬头对耶律延禧说道。
“陛下,此时节为女直渔猎之季,如能深入……回跋江流域,袭扰阻断其渔猎生產,当可使回跋部不稳,陛下或可因此劝说回跋部弃阿骨打投我大辽。”
“哦?回跋部当真可劝降?”
一旁的耶律棠古则上前对皇帝补充了一段。
“陛下,回跋部歷来为我朝羈縻,与完顏部若即若离,虽歷来反覆不定,但若陛下大军东进,老臣以为或有策反可能。”
“好,鱉……”
他又想给人家改名字了,但现在人多,耶律延禧不太好意思。
“阿钵,如萧朵言,你部可行否。”
鱉里阿钵细细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臣以为可行,但臣只带五百即可,皆为我部拽剌,最善游袭,人多了反而累赘。”
“好,你与萧朵仔细对一下,择日出发,越早越好。”
鱉里阿钵和萧朵两人领命,耶律延禧抬头看了看鱉里阿钵,又左瞅瞅,右瞧瞧,憋了半天没敢问拽剌是什么意思,只得回头专注起地图来。
“陛下,为何……不向北直取女直老巢,而要向东呢?”
忍了许久的耶律克虏,终还是问了出来,耶律棠古闻言亦重新回到了地图旁。
耶律延禧看了看耶律克虏,扫视了一圈诸將,隨后看向堂外,坐西向东的正厅,远处是绵延不断的群山,他远远看著,似乎想要看清楚山里那一双眼睛。
隨后徐徐道。
“朕,不是要打服女直。”
“朕,要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