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西北燥热沉闷,午后的日头毒得像是要把大地烤化。
陈序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那哭声很尖细,很稚嫩,带著孩童特有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处不是装修精致的客厅里掛坠著水晶吊灯的天花板,而是一道黄泥土坯的房梁,房樑上掛著几串乾瘪辣椒和一辫子大蒜,被烟火熏得发黑髮亮。
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射进来,照出满屋浮动的灰尘,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麦草和牲口粪便混合的刺鼻气味,难闻却又似曾熟悉。
陈序愣住了...
自己明明坐在摇椅上到阳台看日落,只是眯著眼打了盹的时间,
怎么就...
他下意识地抬起胳膊,那是一双年轻的手,指节分明,皮肤被晒得黝黑,虎口处有一道淡淡的疤,是小时候割麦子被镰刀划的。
这道疤,他三十岁以后就快看不清了...
心臟猛地如同擂鼓一样跳动著。
陈序一把掀开那张早已洗得看不出顏色,满是补丁的薄褥子,翻身下炕。
土炕,黄泥墙,墙角的老式衣柜,门后还掛著打了补丁的军绿色大棉袄。
这是他家的老房子,是记忆中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居住的地方。
“哥!呜呜呜...哥!”
此前的哭声突然大了些,从屋外传来,带著奶声奶气的焦急与哽噎。
陈序浑身一颤。
这道声音他已经有四十多年没有听到过了,不,准確地说,是他刻意不敢去想,因为每次想起来,都像是用一把锈跡斑驳的钝刀子在心口上剜肉...
他赤著脚就冲了出去。
堂屋里没人,灶台冷著,案板上放著半块黑面饃饃,用一只粗瓷碗扣著,门槛外头的日光刺挠著眼睛,晒得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耷拉著枝干。
陈序三步並作两步跨出院门,循著哭泣声往村东头的水渠边跑去。
村子还是记忆里那个样子。
一溜儿的土坯房,墙根底下堆著麦草垛子和干粪饼,几只肥肥的芦花鸡在土里刨食,被他的脚步惊得扑棱著乱飞。
路的尽头是一道土坡,坡下面是一条两米多宽的水渠,渠水是从上游的跃进渠引下来灌溉著整个大队的农田。
水渠边上...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那里,半个身子探在渠沿外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序脑子里“嗡”的一声。
“茹茹!”
他几乎是飞扑过去一把將那个小身子捞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然后踉蹌著退后好几步,直到远离了渠沿,双腿一软,直接跪坐在了地上。
怀里的女童扎著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红扑扑脸蛋上全是泪水和鼻涕,灰扑扑的小褂子湿了一大片,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她看到陈序,先是抹了把脸上的泪渍,然后嘴巴一瘪,哭得更厉害了。
“哥!我的鞋...鞋掉水里了!呜呜...”
陈序低头一看,丫头左脚上那双用碎布拼缝的布鞋果然不见了,光著的小脚丫上沾满了乾湿混合的脏泥巴。
他不敢去看水渠,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再晚来一会儿將后悔终生...
“没事了,茹茹没事了。”
陈序把妹妹的小脑袋按在自己肩头,说话的声音抖得厉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安慰妹妹还是在安慰自己。
怀里这个哭著梨花带雨的小人儿,正是他那年仅三岁半的妹妹陈茹。
上辈子陈茹就是在这一年掉进了村东头的水渠里,等大人们发现的时候,小小的身体已经被衝到了下游的闸口。
那是陈序心里最深的梦魘...
母亲哭瞎了眼,父亲陈守山一夜之间白了头,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彻底垮了。
又过了几年,土地承包政策下来了,家家户户都开始添砖加瓦的盖新房子。
父亲在给自己家里盖新房子的时候,不小心被巨石砸伤了腿,成了一长一短的跛子,母亲徐英最终积鬱成疾,不到五十就早早地走了。
而这个家里唯一的顶樑柱陈序,也在浑浑噩噩中荒废了近十年的人生。
自母亲走的那年陈序外出打工。
下过煤矿,干过工地,搬过砖头,进过厂子,本该朝气奋斗的年轻人,却在遭受无数打击后活得像个暮气沉沉的老头...
“哥,你掉眼泪了?”陈茹突然不哭了,抬起小手笨拙地擦陈序的脸。
陈序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怀里的妹妹往上顛了顛,站起身来,声音低沉沙哑道:“哥没哭,让风迷了下眼,走,回家,哥给你做吃的。”
“真的?”茹茹那圆溜溜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但紧接著又突然暗淡下去。
“可是鞋没了...妈要骂我...”
“不怕,有哥在呢。”
陈序抱著妹妹往回走,迈出的步子却有些虚浮,不是因为腿软,而是因为他还没有完全消化眼前的一切。
他重生了,回到了1980年的夏天。
这一年在他前世的人生里,是一个永远无法释怀,永远抹不掉的伤疤...
这一年他刚满十八,高一只读了半个学期就輟了学,倒也不是因为学习成绩不好,而是以家里的条件实在供不起了。
父亲陈守山在队里挣工分,母亲徐英常年身子骨不好,还有一个三岁半的妹妹嗷嗷待哺,全家就指望著那点工分和自留地里刨出来的粮食过活。
因为輟学这件事,上辈子的陈序后来没少和父母吵架,也因此,他从一个勤奋好学的人,变成了一个整日游手好閒,东游西逛的“二流子”。
他那时候想不明白,为什么別人家的孩子能继续读书,自己却要回来种地?
想不明白的事情多了也就不愿意想了,陈序乾脆破罐子破摔,跟村里几个同样游手好閒,无所事事的年轻小伙子混在了一起。
整天偷鸡摸狗的事情没少干,渐渐地就混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臭痞子。
这也是为什么陈茹一个人偷摸著跑到水渠边玩,家里却没有大人照看。
母亲去自留地里刨粮食,父亲在生產大队里上工,而他自己,这个本该在屋头照看妹妹的哥哥,却在炕上睡起了午觉...
上辈子,陈茹就是在他睡觉的这个下午,一个人跑出去玩才掉进了水渠里。
等他从炕上被人叫起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妹妹被水泡得发白的小小身体...
往日遗憾在脑子里一晃而过,陈序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陈茹,小丫头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褂子传过来,温热而真实。
这一次,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