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的院子不大,两间土坯房,一间灶房,外加一个牲口棚,棚里本来养著一头驴子,去年冬天得病死了,现在就空著,堆了些柴火和农具。
院墙是夯土的,有些地方已经坍出了豁口,用荆棘条子扎著挡一挡,院门是两扇歪歪斜斜的木板,门轴磨损得厉害,开关时候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陈序推开院门,把陈茹放在院子里那张石头台子上,转身进了灶房。
灶台上摆著冷锅空碗,麵缸见了底,油罐子也差不多空了,只剩下罐底淌著薄薄的一层清油,案板上的黑面饃饃是昨天的,硬得像石头,掰开来能看见里面的麩皮和不知名的野菜。
陈序看著眼前一切,沉默了很久。
上辈子他从来没有进过灶房。
他觉得这些都是女人的事,是大老爷们儿不屑乾的,他寧可跟那帮二流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吹牛打屁,也不愿意帮母亲烧一把火,添一瓢水。
现在回想起来...
那时候的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他烧了一锅水,拿菜刀把黑面饃饃切成片放进去煮了,又从醃菜缸里拎出半块黄白菜,切了几根咸菜疙瘩扔进去,最后滴了几滴油,撒了一撮盐。
没有葱花,没有香菜,没有辣椒麵和调味品,更別提鸡蛋和肉...
他把煮好的糊糊盛了两碗,一碗端给陈茹,一碗自己端著坐在门槛上吃。
“哥,好咸。”
陈茹皱著细细的眉头,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陈序,但还是大口大口吃著。
“咸了就多喝点水。”陈序摸了摸她的脑袋一脸宠溺,心里却有些酸楚。
上一世的自己就是个混球!明明完全可以避免的悲剧却在自己手里发生!
他懊恼,不甘,悔恨,甚至於后半辈子一直活在痛苦与折磨当中,每每想起当年今日的往事,陈序就不自觉身体颤抖,泪流不止...
“哥,你怎么了?”
“没事,够吃不?哥的也给你。”
“够了,够了...”
心疼地揉了揉陈茹的头髮,陈序转身抹了把湿润的眼角將目光看向別处...
六月的西北,远处的山还是灰濛濛的,昏黄的狂风席捲碎石砂砾在山脚下盘旋,只有在靠近村子的地方才能看到一抹绿色,那是庄稼地里的小麦和玉米,稀稀拉拉的,在烈日下无精打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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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土地贫瘠得让人绝望。
但他却知道这片土地下面埋著什么。
不是黄金,不是石油,
而是各种风口和机遇...
八十年代中期的西北,遍地都是机会,那时候政策正在慢慢放开,胆子大的人下海经商,承包荒地,跑运输,开小作坊,哪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而陈序却在经歷过妹妹夭折,母亲去世的双重打击下,错过了所有风口,直到后来结婚成家了,都没能给上一世的老婆叶凌最好的生活,以至於对方被病魔缠身自己却无力挽回,最后落得个已过花甲,膝下无子无女的孤寂晚年...
如今重活一世,陈序当然不甘心。
他发誓,从今往后一定要让身边的所有人平安健康地过上好日子!
“哥,你在想啥?”陈茹吃完了碗里的糊糊,突然仰著小脸看他。
“没想啥,茹茹你要听话,以后不许一个人去水渠边上玩了,听见了没?”
陈序看了眼陈茹捧著已经空空见底的瓷碗,隨手將她嘴角黏著的糊糊擦掉。
“为啥?”
“因为那里危险。”
“可是小玲儿她们都去那儿抓蝌蚪呢,还有蛤蟆和小鱼,能抓好多。”
陈序思索片刻隨即一脸认真地开口道,“以后要是想抓蝌蚪哥带你去,但是你不能一个人去水渠边,知道了不?”
陈茹歪著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就在陈序垒著空碗走进灶房时,院门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接著一个男人带著西北汉子特有的粗糲声音响起,只不过语气中却有几分急切...
“序子?序子在家没?”
陈序回头望去,看到一个二十五六的男人推门进来,穿著一件汗渍斑斑的白色背心,肩膀上搭著一条毛巾,脸上晒得黑红黑红的。
男人是隔壁邻居王长河,已经结了婚,有一膀子力气,在大队里是壮劳。
不过,他今天不是和父亲一起在队里上工么?怎么天还没黑就跑了回来?
“长河哥,咋了?”
王长河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表情里带著几分著急,“你爹今天在队里上工的时候跟人吵了一架,我听说是跟二队的赵铁柱,为的是分水的事儿,你爹性格你也知道,老实巴交的,肯定吃亏,你赶紧去看看吧!”
陈序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父亲陈守山今年四十二岁,一米六几的个头,身形並不高大,在队里是出了名的老实人,属於是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性格。
上辈子,他就在村里没少受气,更没少吃亏,但他从来不在家里说,都是一个人默默忍著,也因此,陈序看待亲爹总觉得有些窝囊。
“我这就去。”陈序把陈茹抱起来交给王长河,“长河哥你正好回来,麻烦帮我看著点这丫头,我现在就去队里。”
“行,你放心去吧。”王长河接过陈茹,没忍住多看了陈序两眼。
今天的陈序有点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这小子的混痞性格...
以前发生这种类似的事情,不都是怒气冲冲的顺手提著铁锹,火急火燎地往队里赶,然后见谁欺负他老爹,就二话不说不顾一切后果地莽上去么?
怎么今天...这么冷静?
还有他这眼神也不对劲。
以前陈序的眼神是散的,朦朧中带著几分迷迷糊糊,像是在做梦一样,而今天那双眼睛,似乎突然变得成熟了许多?
反观此刻的陈序並不知晓王长河的想法,他叮嘱完后便径直出了院门,步伐稳健,大步流星的往队里的打穀场走去...
六月的西北农村正是夏灌的关键时候,田里的麦子灌浆需要水,玉米拔节也需要水,但跃进渠的水就那么多,上游截一道,下游就少一道。
为了爭水,村与村之间,队与队之间,甚至户与户之间都能打得头破血流。
陈序一边走一边回忆上辈子的事情...
他记得这一年夏天確实因为分水的事情闹过一场,但具体细节已经模糊了。
只隱约想起来父亲有一次回到家的时候,胳膊上多了一块淤青,问他到底怎么弄的,他说是干活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
那时候的陈序信了。
或者说,他就没过多关注。
现在回想起来,那淤青根本就不是磕的,而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给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