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咱回家吧。”
似乎注意到背后那道复杂的目光投向自己,陈序转过身对著父亲笑了笑。
只是那抹笑容里有愧疚,有心酸,也有一丝劫后余生,悔不当初的庆幸...
日暮夕阳,黄昏將至,太阳即將落山的时候,陈序和父亲一起回到了家。
陈茹已经在隔壁王长河的家里睡著了,后来是被王长河媳妇给抱了回来。
母亲徐英也从自留地回来了,此时正在灶房里做著苞谷麵糊糊,拌了一盘绿油油的野菜,又在锅里蒸了几块红薯片。
一家四口围坐在院子里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石头垫著的方形小木桌旁,吃著一顿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晚饭...
红彤彤的晚霞遍布天际,將远处的山峦染成了橘红色,院子里枣树上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几只麻雀在枝头嘰嘰喳喳。
陈序端著碗,看著身边健在的亲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上辈子,他从来没有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什么稀罕的,他甚至嫌弃这样日復一日的生活太穷,太苦,太过於平凡。
但现在,他只觉得眼眶发酸。
这一切都是他曾经所失去的,只有失而復得,才知道亲情有多么的珍贵...
“序子,今天爹,爹...”
饭桌上,陈守山突然抬头看向陈序,眼底神色复杂,声音听著有些彆扭。
西北汉子不擅长表达感情,更別提像陈守山这种性格憨厚老实的庄稼汉。
短短几个字,似乎说明了一切...
陈序愣了一下,笑著摇摇头,“爸,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前是我不懂事,让你和妈操碎了心,以后我会尽力做好的。”
声音未落,徐英夹菜的手驀地顿了一下,她抬头看著儿子,眼眶有些发红。
“爹,妈,你们放心,以后这家我来扛,我再也不会和那群痞子瞎混了。”
陈序夹著筷子將最后一口野菜咽进肚子里,“我想好了,明天开始我跟爹一起去上工,工余时间我再想点別的法子挣点钱。”
“挣钱?”
儿子长大了,也变得懂事了许多,有挣钱的想法的確是一件好事,但陈守山却知道挣钱並不容易,他皱起眉头,表情认真严肃,
“咋挣?现在又不让做买卖,那是投机倒把的勾当,被举报是要抓人的。”
陈序当然清楚父亲所说不假。
但他也知道,政策的鬆动就在这最近的短短一两年时间,从82年底开始,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就会在全国推开,到时候土地下户,农民可以自由耕种,多余的粮食可以拿到市场上卖,再往后,个体经济也会逐渐放开。
进货摆摊卖些小玩意,攒点钱买辆货车跑运输,集市上盘个店面开作坊...
只要胆子大,遍地都是机会,但这些事情现在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会信。
思索片刻陈序摇了摇头,“爹,我就是隨口一说,先不想那么远,明天先去队里上工,把咱家的工分挣够再做打算。”
听到儿子这么回答,陈守山点了点头。
他嘴上没有再说什么,但心里却多少有些担心陈序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晚饭后,陈序坐在院里抱著陈茹数星星,数著数著就把这丫头哄睡著了。
將她轻轻放在屋头炕上盖好薄褥子后,陈序一个人回到院子看著天发呆...
八十年代的农村夜晚格外明亮。
没有工业废料的空气污染,只有皎月高悬,星辰闪烁,几朵浮云点缀。
陈序就这么静静坐在木墩上,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隨即攥紧了拳头...
这一年,父亲的身体还很健康,没有成为上辈子的瘸腿跛子,母亲的眼睛还没有哭瞎,妹妹还活蹦乱跳地在自己身边...
十八岁,一切都还来得及!
“不急,一步一步来。”
重活一世,最怕的就是心急。
事情要一件一件做,路要一步一步走。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这个家先吃饱饭,顺带瞅准机会攒下第一笔本钱。
至於第一笔本钱从哪来...
陈序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那堆废铁上,那是以前家里打农具剩下的零碎边角料,还有一些破锅烂锄头,堆在那里好几年了,谁也没当回事。
但在陈序眼里,那不是废铁。
那是钱...
八十年代初,西北农村的废品收购站已经开始悄悄出现了,只是知道的人还不多,一斤废铁能卖几分钱,这堆东西少说也有百十来斤,能卖好几块钱。
几块钱在这个贫瘠穷苦的年代,已经够一家人吃上一个月的盐了。
当然,光靠卖废铁破烂是发不了財的,但这起码是一个好的开始...
陈序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回到屋里,躺在炕上。
三岁半的妹妹陈茹睡在他旁边,小身子蜷缩著,一只手还攥著他的衣角,嘴里不知道在嘟囔著什么梦话。
陈序轻轻地把妹妹的小手掰开,动作柔和地塞进被子里,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好好睡一觉。
在这个真正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家里,好好睡上一觉...
翌日破晓,天蒙蒙亮时,陈序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给吵醒。
透过那层薄薄的纸糊窗户,他看到母亲徐英在灶房里生火做饭。
柴火噼里啪啦地在灶膛里烧著,铁锅和锅铲碰撞的声响在寂静清晨显得格外清晰,声音里还夹杂著母亲刻意压低的咳嗽声,她怕吵醒家里人,每次都把咳嗽憋著,憋得满脸通红。
陈序揉了揉眼睛,炕头那盏煤油灯还亮著,火苗在晨风里摇摇晃晃,屋外天色还是黑蒙蒙的,远处的鸡鸣刚打完头响儿...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翻个身继续睡,而是轻手轻脚利索地裹好衣服下了炕。
脚刚踩到地面,旁边炕上的陈茹就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嘟囔了一声“哥”,然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陈序弯腰把她身上盖著的薄褥角掖好,躡手躡脚地悄悄出了堂屋...
灶房里,徐英正蹲在灶台前添著柴火,背影佝僂,身形比记忆中还要瘦小。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对襟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头髮用一根黑布条隨意扎著,几缕白髮从鬢角散落下来。
陈序忽然感觉到胸口处有一股气闷著出不来,死死堵著气管和喉咙。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然而话到了嘴边却最终简简单单匯聚成了一个字,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