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陈序的脚步更快了。
重活一世,他不求大富大贵,也不指望能在这个年代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来,但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必须要做:
那就是护住这个家。
护住父亲,母亲,妹妹。
护住前世所有来不及珍惜的人...
打穀场的轮廓逐渐映入眼帘,陈序远远地就看到围了一大圈人在吵吵嚷嚷。
父亲陈守山站在中间佝僂著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而在他对面,站著的是一个身高在一米七几,身形五大三粗的壮硕汉子,三十七八岁左右的年纪,一脸横肉,气焰囂张。
此人正是二队的赵铁柱。
“陈守山,你少跟我胡搅蛮缠!跃进渠的水本来就该先供二队,我们二队的地在上游,你们一队在下游,这理到哪儿都说不破!”
赵铁柱单手叉腰,声音大得像打雷。
听著对方蛮横不讲理的说法,陈守山脸憋得通红,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可是...可是水管所的人说了,今年是轮灌,一队二队各三天...”
“水管所?你拿水管所压我?”
赵铁柱跺脚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陈守山脸上,“水管所的人算个屁!老子告诉你,今天这水二队就要截!你有本事就去告,看谁搭理你!”
说完,他一巴掌拍在陈守山肩膀上,推得他踉蹌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人群里传出一阵骚动,但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讲那么一句公道话。
赵铁柱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横,一般人惹不起,再说了,这分水的事情牵扯到两个队的利益,谁也不愿意趟这浑水。
陈序看到这一幕,饶是心里再怎么冷静此刻也燃起了汹涌怒意。
上辈子父亲就是这样被人欺负的。
但这个只会缩著脖子挨欺负的老实人,当时为了供他读书,起早贪黑的拼命干活,累弯了腰,压驼了背,后来砸伤了腿,到死都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
一想到上一世,父亲身上的淤青是因为这次分水造成的,陈序心里就是一阵愧疚。
没有丝毫犹豫,他快步上前拨开人群走到父亲身边,牢牢用力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爹。”
陈守山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想到儿子会来打穀场,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儿子从来不管家里的事情,整天在外面瞎混,能不著家就不著家。
今天怎么突然来了?
而站在对面气势囂张跋扈,一脸凶相的赵铁柱同样也愣了愣,陈家儿子陈序身上那股不要命的二愣子痞劲,他多少还是知道一些。
不过奇怪的是这小子今儿个这么冷静?
也没拎著铁锹上来就喊打喊杀的?
以往这小子,做事不都是风风火火,拽的和万儿八三似的,怎么今天变样了?
赵铁柱心里疑惑,但明面上还是不著痕跡的用余光打量著陈序,他倒要看看这小痞子今天一反常態究竟想干什么?
“序子?你,你咋来了?”
陈序没有回答父亲的话,而是转过身面无表情地上下扫了眼赵铁柱。
他比赵铁柱高了半个头,虽然身子骨瘦了点,但十八岁的身体里有著使不完的劲儿。
前世外出打工,在煤矿和工地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他什么恶人没见过?
对於赵铁柱这种只会在村子里横行霸道的农家汉子,说实话在他眼里真不算什么。
但陈序並没有选择动手。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在这个年代,打架斗殴是要被公社严肃处理的,严重的甚至会被送去劳改,他刚重生回来,不能因为一时衝动就把自己搭进去。
“赵叔。”
眾人沉默之时陈序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分水的事情咱们按规矩来,水管所说了轮灌,那就是轮灌,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去找公社,找水管所说,但是...”
“你不能欺负我爹!”
眼见陈序並没有表现出此前不要命的那股痞劲儿,赵铁柱心里多少鬆了一口气。
他就怕这小子故意分散注意力,然后会不会悄摸著,从衣服里掏出来一把锥子给自己攮上一下,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他嗤笑了一声,“哟,陈家二流子今天长本事了?敢跟你赵叔叫板了?”
“不是叫板,是讲道理。”
陈序摇了摇头接著说道,
“赵叔,二队的地確实在上游,但一队的地也不是不长庄稼,这水要是让你截了,一队的麦子就全完了,都是一个公社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把事儿做绝?”
“你算个什么东西!”
农村人没什么文化,据理力爭这种事对於没念过书的赵铁柱而言並不擅长。
眼瞅著明面上爭论不过陈序,赵铁柱当即恼了,他伸手就想要推陈序一把。
然而陈序只是侧身一闪,赵铁柱顿时就扑了个空,甚至差点把自己给摔倒。
他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面色涨得犹如猪肝一般通红,当即就擼起袖子衝上前,准备將陈序给狠狠地揍一顿。
“赵铁柱!”
突然,围观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你差不多得了,这么大个年纪还欺负人陈家父子俩,你也不嫌臊得慌!”
说话的是村里的老支书赵德厚,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头,此刻正拄著拐杖,颤颤巍巍地被人搀扶著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赵铁柱看到来人正是村里的老支书,气焰顿时萎了下去,“老支书,我不是欺负人,明明是他们一队的不讲理在先。”
“你放屁!”
赵德厚將手里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
“水管所的通知早就下到村里了,轮灌就是轮灌,哪来那么多理由?还有,你赵铁柱有几个脑袋,敢不按照通知执行?赶紧给我把截水的坝卸了,不然我这就去公社匯报!”
老支书说话还是很有分量,只见赵铁柱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最后恨恨地瞪了陈守山父子一眼,悻悻地带著二队的人走了。
这件事也不是什么无法化解的矛盾,乡亲们之间起摩擦是很正常的事情,赵铁柱虽然心里不服,但也没有再说些什么...
热闹落下帷幕,人群逐渐散开。
陈守山怔怔地站在原地,神色复杂的看著陈序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些什么,然而话到了嘴边却又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的儿子,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只知道这个愣头小子好像变得成熟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