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于琼?”
石林深处,盘坐在黑水牛背上的李平河忽有所感,展开羊皮。
烧了一角的羊皮上,已然多了一行字跡,正是韩湘和那边传来。
传信简略,却让李平河眉头一挑。
半是告知九阳派那边的情况,半是向李平河致歉,隱瞒了鲜于琼尚存於世的消息。
李平河的脸上却並无多少意外之色。
“他果然还在,看来九阳派灵穴並未完全衰败。”
鲜于琼是韩湘和之师,亦与李平河相识多年,只是比他年岁大了不少。
其人性深沉,善隱忍,亦有才情,底蕴深厚,更重要的是,当年其主修纯一剑罡,便是李平河一手改良。
那日李平河听闻吕崆以纯一剑罡逼退青河宗修士时,心中便已经有所揣测。
能窥破道基法宝者,要么经验极其老道,底蕴极其深厚,要么本身便是道基境界,这二者,吕崆固然有才情,却都不沾。
唯有道基境界的鲜于琼,既熟知纯一剑罡之术,又有足够眼力境界,自可点拨门下,以巧破拙,以纯一剑罡轻破之。
之前韩湘和言九阳派尚有道基法宝残留之时,他倒也一度怀疑起自己的判断,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相信自己。
这便是他主动前来此处的原因之一。
“文垚已经出招,接下来便看鲜于琼如何应付了。”
“希望吕崆三人莫要令老夫失望。”
收起羊皮,李平河坐直身体,继续闭目养神。
……
白云山谷底。
松涛阵阵,竹林摇曳。
一位赭衣老者缓步浮空行来。
鬚髮斑白,浓眉若帚,一双若寒潭似的眸子里,深不见底。
见到这老者身影,九阳派內一些稍有年头的修士无不既惊又疑且喜。
“是、是太师祖!”
“鲜于掌门!”
“他老人家不是已经……”
“道基!我没听错吧,鲜于掌门竟也是道基?!”
眾修惊愕莫名,几疑梦中。
文垚负手立在山腰知客院前,见这来人,神情意外:
“鲜于琼?上一任九阳派掌门?”
他一手主导了对宋国的征伐,对於七宗皆有一些了解,自然不会不知道九阳派上一任掌门人的名姓,只是传闻早已故去,却没想到不过是假死。
念头一转,便尽皆瞭然,轻笑道:
“看来贵派是不想令上宗蓬莱阁知晓此处尚有一口二品灵穴了。”
鲜于琼隔空行来,落在文垚面前,闻言面色没有多少变化,只轻嘆道:“我等小宗,不过苟全性命於乱世,贵宗又何必咄咄逼人?”
文垚却不以为然:
“既是乱世,鲜于道友当知想要置身事外,无异痴人说梦!”
语气微缓,转而幽幽一嘆:
“我青河宗亦不愿弄险,可天不遂人愿,汉中国方士凶恶,南郡国却不愿为我武陵张目,任其南下越境夺掠,为求自保,我等亦只能如此。”
“我宗之昨日,便如九阳之今日,鲜于道友应是能领会我等困窘才是。”
鲜于琼眼帘低垂,沉声道:
“自保非只有南下吞併这一条路可走,不如横连诸国各宗,汉中国虽盛,何敢冒犯眾怒?”
文垚反驳道:“眾心各异,眾志不同,不过一盘散沙,如何能与强国相抗?”
鲜于琼闻言不再辩驳,只嘆了一声,反问:“那文道友便是打定了主意,要与我宋国各宗斗过一场了?”
“呵呵。”
文垚轻笑了一声,语气平静、坚决:
“青河征宋,势在必行,但如今既知有道友在,倒是可以商榷一二……我知宋国有大河,曰『郴江』,自西而东,横贯而过,不若划江而治,你我两宗各得南北,也算是全了道友横连之策。”
鲜于琼闻言,却只慢吞吞道:
“哦,那不知这灵穴又该如何处置?”
文垚看了眼白云山,他仍是未曾看出对方是如何遮蔽了此处灵穴气机,令他都感应不出灵穴详情来,不过还是微微一笑,说出了早便有的打算:
“此处灵穴自然归我青河宗,郴江以南,纯钧门、郴江剑派、莲花谷可尽归道友。”
鲜于琼倒也不著恼,只是『嘿』了一声:“何独你一宗占四家之地,却只给我九阳派三家?何况,江南三宗可都没有二品灵穴以供道基。”
“青河宗南下,非是为了壮大,而只求自保,一旦武陵彻底沦陷,灵穴失守,我等三位道基自然需要品阶足够的灵穴供应,北边四家灵穴加起来也不过是勉强足够,至於南方没有二品灵穴……这事却也简单。”
文垚早有腹案,笑道:
“只消道友与文某订下约契,保证举宗南迁,届时我可授道友一法门,此法能寻龙截脉,夺散落灵穴,匯成一处,以成二品。”
“哦?”鲜于琼语露讶异:“竟还有这等手段?那为何之前贵宗不曾吞了西野宗、天子宗,反倒如今才……”
文垚沉嘆道:“方才也说了,我宗並无称霸之心,只求自保,且……此法昔日也算是禁忌,过往时候若是用出来,便是眾矢之的,如今世道乱了,便也没人有这般心思追究。”
“再者,道友便不奇怪,何以宋国灵穴衰落,武陵灵穴却还能供养道基真修么?”
鲜于琼一怔,隨即一个惊人猜测驀然升起,不敢置信道:
“莫非,宋国灵穴遭人截走了?”
文垚点点头,慨然道:“正是,昔日我北上游歷,曾於大夏太史公旧址拜读史册,方知我等诸国,古时不过是十三州下诸多郡县而已,夏太祖筑鼎,以梳天下灵穴,分別治之,彼时各处灵穴虽有五行阴阳之別,品阶却大抵相近。”
“直至歷代夏帝借大夏鼎收拢各州郡县灵穴,以固中州畿辅安稳,各地灵穴遍遭盘剥,诸派敢怒不敢言,至夏末帝,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欲將天下灵穴尽收大夏鼎,册与百官,生杀予夺,一人为天下尊!一旦事成,则天下再无我等修行人容身之地,遂有『修士叫,宗派举』。”
“之后大夏崩灭,各宗自立,但这寻龙夺穴之法,却也流传了下来,虽遭各宗唾弃,且立下『白龙之约』,若有擅夺灵穴者,天下共击之!”
“但,人心皆贪,谁又不愿自己能够更上一层,长生久视?”
“我等地仙道修士,进境虽不全然依赖灵穴,可若有灵穴相助,想要突破,却是容易许多,自有人会鋌而走险,且门下爱徒,血脉至亲,总需为其谋划,自然而然,便盯上了边陲灵穴。”
鲜于琼恍然,不禁心生激愤:“是以,南方交州衰颓,不復灵气,便是因这般缘故?”
“我宋国道基绝跡,也是这般因由?”
“鲜于道友可莫要对在下愤恼,我青河宗又何尝不是受害者?”
文垚嘆道:“武陵旧时尝有『桃源』福地,足见是何等修行妙境,及至今日,偌大之地仅能供养出七位道基,以致每代门人弟子杰出之辈,皆视同辈为仇寇,可谓血泪斑斑,又能如何?”
“无非是损了我等,肥了蛆虫。”
“谁叫我等非是跟脚深厚之人,徒呼奈何!”
言道此处,文垚愈发恳切真挚:
“鲜于道友,你我两宗同病相怜,当是能明白我等已是別无选择,若不奋死一搏,便为他人砧上肉、盘中餐。”
“也当能明白,你我两宗也皆无退路,唯有彼此体谅,甚而互为奥援,两宗方有来日。”
听到此处,鲜于琼亦不禁面露意动之色,然而斟酌半晌,终还是嘆息道:
“我派祖师远避青州,於此立宗,便是不愿爭抢,今日我又如何能对同道下手,只全我宗上下?”
“文道友,恕在下不能成全贵宗之愿,请回吧。”
文垚微皱眉头,还道对方未曾明白自己所言,当下道:
“道友若不忍对郴江剑派、莲花谷动手,文某可代行之,只是那纯钧门,稍有些麻烦,却也不妨事,无非多等些几年,待李沧浪坐化,纯钧门自然归附。”
李沧浪是个麻烦事,声望太高,並不局限於宋国,若是悄无声息老死也就罢了,若在他们手上出什么事,却也说不准有些人为了道心安稳,为其出手,处於这些考虑,他並不愿轻易得罪。
鲜于琼却不多做解释,只是道:
“道友还是请回吧,九阳派在一日,须不能容贵宗这般行事。”
文垚面色顿时沉了几分,只是还强自忍著,语气平静,甚至面上带笑:“鲜于道友,当真便不为九阳派考虑么?”
言语沉静,然则背后天色竟迅速沉暗下来!
白云山上的修士们此刻只觉天將欲坠,无不骇然!
鲜于琼仍是低垂眼帘,慢吞吞道:
“文道友这是要与在下做过一场了?”
话音未落,背后白云山谷底火光吞吐,照得半边穹天,將他映得好似火中仙。
文垚盯著鲜于琼,没有说话,脸上笑意点点收敛,直至面沉如水,眸似深渊。
鲜于琼抬眸,泰然视之。
二人皆不曾有何动静,穹天之上,却已然半边赤霞、半边黑云。
赤霞满天,黑云压城。
退不得,也进不得。
便在下方眾修士几乎错以为这一刻要持续到永远,文垚却终於开口,声音似若万钧之水拍落,迴荡轰鸣於穹天之下:
“抱霞宗,如今应该已经没了。”
“鲜于道友,大势如此,你又能阻得了几时?”
鲜于琼目光一沉,神色却出乎文垚预料的平静,令他不禁心中一凝,隱约觉得自己似乎错算了一些事。
……
盘牢山坊市。
相隔大阵,吕崆三人互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一抹倦怠和忧色。
虽有大阵牵制,可三人反覆进出反攻朱、蓝二人,哪怕及时服丹恢復法力,可心神上的消耗却是难以补足。
“不能再这般下去了。”
吕崆沉声道:“他们想要牵制我等,我等却万不可顺其心意。”
何日远闻言不禁咬牙:“你我手中道基法宝皆是空壳,又能如何?”
王枫面色冷硬,只淡淡道:“我去斩他们。”
“呸!”
何日远伤势渐重,心情难持,终是忍不住了:“你若能斩他们,之前为何不出手!”
王枫目光一冷:“你也要试我照丹剑锋利否?”
“你!”
何日远怒极。
“行了!”
吕崆皱眉低喝,拦住了不分场合的二人,沉声道:“我等疲惫,那朱、蓝二人必定也是如此,如今不过是看谁熬得过谁,又或者,谁尚有其他手段未出。”
“其他手段?”
何日远、王枫皆是若有所思。
王枫忽道:“我有一剑,可搬山、断……”
“你少胡咧咧!”
何日远怒道:“说人话!”
王枫双眸一眯,倒也老实:
“这剑出完,我就没法力了。”
“哦?”
吕崆关切道:“威能几何?”
“可破那杆黄旗。”
王枫说完,又补充道:“那真水盂应也可以。”
“竟有这般威能!”
吕崆、何日远心中俱是一凛。
但此刻也无暇惊嘆,凭著方才共抗朱、蓝二人的经歷,他们倒也並不怀疑王枫所言,当下互视一眼:
“干了!”
当断则断,三人俱是果决之辈,迅速便定好了策略,又唤来坊主嘱咐了一番,隨即瞅准了时机,再度破阵而出。
朱鈺、蓝具索二人却是不紧不慢迎了上来,如今盘牢山坊市攻之不下,他们的任务也从开始的主攻转为牵制,自然越是省力越好。
是以见得三人袭来,也只是各自祭起法宝,牵制三人,不令有人脱身。
却正是此刻,吕、何二人正与朱鈺纠缠,吕崆忽地暴起,挥出一道剑罡,直斩蓝具索。
朱鈺、蓝具索皆是一愣,这怎么和之前不一样了?
真水盂宝光一闪,便將那剑罡拦下,可只这一愣神的功夫,何日远竟已丟出七霞烟罗帕,便要驭空而去。
朱鈺、蓝具索这才反应过来,如何能叫他逃去?
蓝具索冷哼一声,一人拦住吕崆、王枫二人,催动真水盂,如膏药似的,紧紧贴住,任吕、王二人如何奋力,却也破不开半点。
朱鈺则是脱开身来,摇动地煞黄龙旗,立时便有黄风吹卷,已经驭空而去的何日远整个人竟是不受控制地顛倒飞回!
便在朱、蓝二人各自冷笑,志得意满之际,王枫终於暴起!
嗡!
但见一道清泓流光划过,如梦如幻,绝艷无双,惊耀整座坊市!
朱鈺愕然看著不远处的蓝具索,真水盂凝就水罩之上,赫然破开了一处细微缝隙。
不,不止是水罩,便连真水盂表面上,竟也多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纹!
水流至此处而止,仿佛此处有无尽鸿沟。
水罩深处,照丹剑刺入蓝具索左目之中,嗡鸣不绝,剑刃之上,裂纹如皸,被水流所阻,再难更进一步。
“啊——”
蓝具索捂眼仰天狂嚎。
真水盂之上,无数流水渗入其左目之中,试图阻绝那照胆剑,却始终难以挤出。
“我有一剑,可截江、断流!”
王枫已然脱力,却仍是放声大笑,尽显冷硬之下的狂態,身形跌入下方阵法之中,被坊主及时收回。
蓝具索手缠水流,仰头怒號,忽地探手紧紧抓住照丹剑,奋力拔出,血水四溅!
剑尖犹自掛著一粒肉珠。
面目浴血狰狞!
“我誓杀汝!”
“你先活过今日再说。”
“小心!”
身后却忽地传来一道冷声以及朱鈺的警示,他茫然回头,却只见得方才狼狈卷回的何日远,此刻冷冷站在他身后,手中竟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大鐧,朝他当头挥下!
“竟还有道基法宝?!”
他只来得及生出这般念头。
山君咆哮!
正是抱霞宗祖师法宝,逐虎鐧!
如玉柱倾塌,金山催裂,轰然撞中。
咔嚓!
本便出现了破绽的水罩顿时崩散!
巨力贯入,照丹剑崩飞,连著的手臂被直接折断,隨后震作了一滩肉泥。
断了一臂,却也得以侥倖不死的蓝具索倒卷飞去,只靠著真水盂及时护住身躯,才勉强立住。
然而连番重创,便是真水盂这等道基法宝却也不堪重负,其上裂纹极速扩大,清晰可见。
“找死!”
连番变故,朱鈺目不暇给,如今终於惊醒,大怒之下,一摇地煞黄龙旗,顿时狂风四散,將吕崆、何日远推远。
蓝具索遭此重创,却也终於清醒过来,低头眼见手中真水盂开裂,另一条手臂断去,心头大骇,再不敢逗留,急声道:
“朱师兄,我先行一步!莫要恋战!”
言罢头也不回,便往青河宗分坛逃去。
朱鈺有苦难言,地煞黄龙旗颇耗法力,不耐久战,之前皆靠著蓝具索与真水盂牵制,他才能进退从容,如今蓝具索逃走,他顿时也没了继续的念头,当下挥旗將吕、何二人逼退,捲起同门,径直往另一方向逃去。
吕崆与何日远二人迟疑了下,终究没有追击,他们二人如今也已油尽灯枯,若不迴转修养,怕是未能伤敌,便要被法宝抽乾。
当下回了坊市大阵之內。
坊市外山峰之上,鲁明尘与杨行空坐观全程,此刻不禁互视一眼,皆是看出彼此眼中惊喜之態。
蓝具索,废了!
比预想得竟还要顺利。
“走,去找蓝具索!”
鲁明尘双眸微眯,眼中闪烁著冷光。
杨行空见此不禁微微一笑。
……
“该死!”
“该死!”
一道断臂身影踉蹌著从群山上空飞过,眼中满是极度的痛楚、愤怒与不甘。
正是蓝具索。
从盘牢山坊市逃脱之后,他一刻不敢逗留,直朝著青河宗分坛一路疾行。
不光是畏惧那些宋国修士,这些人手中的道基法宝,竟是比预想中还要多。
他更害怕的,是那些同门!
道基之位,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
强盛之时,他从不担心会有同门敢盯上他,然而如今身躯残破,心神崩溃,他的状態已是差到了极点,尤其是真水盂大损,他实在不敢冒这个险。
而最麻烦的是,回宗之后,他又该如何面对盛怒的师尊……
惊怒夹杂著恐惧,心神混乱之下,他丝毫不曾注意到自己已经一头撞入了一片峡谷之中。
直至行了许久,却仍在一片山峡河谷交错处,他才驀然惊觉,惊惶四顾:
“幻阵?”
“是谁!是谁?!”
却听得一阵『咯嗒、咯嗒』响声,他急忙循声望去,只见一青衣老者骑牛而来,神色温和,悠悠道:
“老夫李平河,恭候小友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