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林诺就睡不著了,推开门。
看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雪停风止,乾冷乾冷的。
灶房里已经亮了灯,黄乎乎的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细细一条。
娘起的真早。
腊月二十七,宰鸡赶大集。
林诺踩著雪往灶房走,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火舌舔著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灶房里暖烘烘的,跟外面是两个世界。
赵秀英站在灶台前面,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看他一眼。
“起了?正好,你去镇上看看鸡啥价。便宜的话买一只,贵就算了。”
她顿了顿,把锅盖掀开又看了一眼,蒸汽涌上来,她又盖上。
“上回你三婶说,镇上活鸡三块五一只,也不知道涨没涨。你去了问问,別上来就买,多问两家,货比三家。”
林诺“嗯”了一声,没说自己去不去。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火光照在他脸上,红彤彤的。他昨天就盘算好了,今天去湖边抓甲鱼,不去镇上。
买鸡这事,可以找大哥,让他去镇上看看。大哥腿脚勤快,走路快,去镇上比他快。
赵秀英看他往院门走,没带筐子,只拎个麻袋。她疑惑地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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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空手去镇上?”
“先去逛逛。”
林诺推开院门,出了院子。
赵秀英站在灶房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眉头皱了一下。这孩子,最近做事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拿著麻袋去逛逛,逛啥?大冷天的,有什么好逛的?
她摇摇头。
……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著三个人。
王老二蹲在最前面,锄头扛在肩上,锄刃朝上,在晨光里泛著铁灰色的光。
李三赵大拿也在。
三个人缩著脖子,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他们昨儿商量好了,今儿上后山刨地羊。
之前,王老二专门找老孙头打听过,老孙头说“人家诺子起码卖了三四块”,王老二的眼睛当时就红了。三四块,够买几斤肉了。
地羊那东西,山上到处都是,谁挖著算谁的,凭什么林诺挖得他就挖不得?
可正巧不巧,刚要上山,林诺来了。
王老二看见林诺走过来,脸色顿时不太好看。就像是在別人家地里偷瓜,刚伸手,主人来了。
他有些尷尬的,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
李三看见林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嘴唇动动,没出声,把头转向一边,看村口那棵老槐树。
赵大拿更乾脆,直接转过身去,拿后脑勺对著林诺。
毕竟这算是当面刨活,他们当时还笑话人家林诺挖地羊,结果他们现在要去挖,见到林诺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林诺倒是没在意,只是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往村东走了。
王老二鬆口气,又觉得憋屈。他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晦气。”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
李三凑过来,脖子伸得老长,声音压得低低的:
“要不咱换个地儿?去后山北坡?那边地羊也不少,上回我上山砍柴,看见好几个土堆子。”
“换啥换,”
王老二白他一眼:
“山又不是他家的。他挖得,咱就挖不得?”
赵大拿转过脸来,看王老二一眼,慢悠悠地说:
“话是这么说,可到底是人家先挖著的。咱这时候去,不太好看。”
“有啥不好看的?”
王老二把菸袋锅子往腰里一別,站起身来:
“地羊是他家养的?山是他家开的?咱凭本事挖,挖著算咱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但声音比刚才低下不少。
赵大拿没再说什么,把马扎收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
三个人扛著锄头,拎著麻袋,沿著村路往后山走。
……
村东三里地外有个湖。
说是湖,其实就是个大水坑,六十年代修水利的时候挖的,蓄水灌溉用。
夏天的时候水草丰茂,芦苇长到一人多高,风吹过去哗啦哗啦响。鱼虾多,王八这东西喜欢在水草多的地方待著,有吃的,好藏身。
林诺踩著雪走到湖边,蹲下来。膝盖压著雪,雪在膝盖下面咯吱响了一声。他把麻袋放在一边,拂开冰面上的雪粒。冰面是青灰色的,能看见下面的水。
湖边冰层不厚。
在一处向阳的岸边停下来。
拂去积雪。
这里的冰面下有几个细密的气泡,聚在一处,不像水草腐烂冒的那种气泡,那种是散的,这个倒是像一小串葡萄。
林诺蹲下来,把麻袋放在一边,从怀里掏出镐头。握紧了,对准冰面砸下去。
“咔嚓”一声,冰面裂开一道缝。裂缝从镐刃的位置往两边延伸,像一张裂开的嘴。
连砸七八下,冰面终於破开一个碗口大的洞。底下的水涌上来,漫到冰面上,很快又结了一层薄冰。
这温度,真冷。
林诺咬咬牙,直接把手伸进冰洞里。
水冷得刺骨。手指头刚沾到水面就像被针扎了一样,林诺忍著冷疼,往下摸。
泥像是胶泥一样,手指陷进去能感觉到底下有碎石子、枯草根,摸了一会,林诺眼神一变。
他摸到一个硬壳,带著微微的弧度。
林诺的心跳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探到硬壳底下,轻轻往上撬,用指尖抵著壳边,一点一点地往上抬。
还真有货没想到运气这么好。
巴掌大,壳色青黑。
中华鱉。
林诺拎著它掂掂。
估计能用八两。
没有一斤,但也不小了。拿到镇上去,能卖个七八块。要是再大一点,一斤以上的,能卖到十块以上。不过八两也算不错了,够买几斤猪肉的。
他小心翼翼的把甲鱼放进麻袋里。
又在湖边转了转。沿著湖岸走了大半圈,找到两处有气泡的,结果最后摸了摸,啥也没有。
其他地方水深,也没法摸。
抓这东西纯看运气,现在甲鱼正是冬眠的时候呢。只能看气泡,不凿开冰摸摸,就不知道底下有没有货。今天能摸著一只,已经是运气好了。
林诺把麻袋往肩上一扛,就往回走,心里还是多少有些失望。八两的甲鱼,卖不了几个钱。要是能摸到一只两斤重的,那就好了。
他记得上辈子,这玩意曾经被炒到几百元一斤。野生甲鱼,越大越值钱,那时候村里人疯了似的去河里摸甲鱼,摸著了就拿到城里卖,一只甲鱼顶种一年地。
现在当然卖不到那个价。
这样想著,走到半路,路过一片谷垛。
谷垛在村东头的打穀场边上,是秋收后堆的。稻穀打完了,剩下的稻草和谷秆堆在一起,一人多高,用稻草苫著,雪落在上面,白乎乎的一个大圆包。
谷垛周围长著几棵矮树,树枝光禿禿的,掛著冰溜子。打穀场上铺著厚厚的雪,平平整整的,没有脚印,今天还没人来过。
林诺本来没在意,扛著麻袋从谷垛旁边走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咦”了一声,隨后向著谷垛走过去,谷垛周围的雪地上有一片细密的脚印。
看著脚印,应该是野鸡。
冬天山里食物少,雪又厚,野鸡刨不开雪找食吃,就会跑到村子附近找食。谷垛底下有散落的穀粒,是打穀的时候漏下的。
林诺轻手轻脚地靠近谷垛,脚步放得很轻。他把麻袋放在地上,绕到背风的那一面。
谷垛侧面有一个不大的洞,估计是野鸡钻进去的时候拱开的。洞口周围的草秆歪向一边,像是被什么东西挤过的。
他蹲下来,凑近洞口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臊味,混著穀草的干香,还有一点点温热的气息从洞里涌出来,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准了。
这谷垛里面肯定有货。
林诺没有犹豫,他脱下棉袄,裹在胳膊上。棉袄是厚的,野鸡啄不透。他把裹著棉袄的胳膊伸进洞里。
谷垛里面是空的。稻草和谷秆搭出了一个不大的空间,暖烘烘的,跟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摸索著摸索著,林诺就摸到了几根长羽。有个东西,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野鸡。
这玩意被冻得狠了,钻进来取暖,暖著暖著就不想动了。谷垛里头比外面暖和得多。
林诺的手指顺著羽毛悄悄摸过去,直摸到翅膀根,野鸡还没什么反应,应该是冻狠了。
找准位置,林诺猛的攥住两只翅膀的根部,往外拽。
野鸡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它猛地扑腾起来,翅膀扇得“啪啪”响,打在穀草上,打得草屑纷飞。爪子乱蹬,蹬在他的胳膊上,隔著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力气。
尖嘴啄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两下,三下,啄得“篤篤”响,疼得他直咧嘴。
但拽都拽了,哪能撒手。
林诺发了狠,直接把野鸡从洞里拽出来,塞进麻袋里,手忙脚乱地扎紧口子。
麻袋里,甲鱼在底下,野鸡在上面。甲鱼冬眠,一时半会醒不来,缩在角落里不动弹。野鸡倒是蹦躂得欢,在麻袋里又扑又跳,麻袋口扎得紧,它跑不出去,只能在里头折腾。
林诺把麻袋提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野鸡有三四斤重,他把麻袋中间一转,把俩玩意分开,怕野鸡把王八啄死了。
这甲鱼更值钱一些,可不能啄坏了,他目前还不想吃霸王別姬。
做好这一切,林诺拍拍麻袋上的雪,把麻袋扛在肩上,往前走。
路上他粗略盘算一下。
甲鱼八两,拿到镇上能卖七八块。野鸡活的,能卖五块,死的只值两块。这只野鸡虽然冻得半死,但精神头还挺足。
五块钱。
够买好几斤肉了。
不过,他並不想卖。
苏晚晴身子太弱,需要补补。
再说,腊月二十七,本来就是宰鸡的日子。卖也就三五块,不如给晚晴燉了。放上榛蘑,喝一碗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主意定了,就该去弄点榛蘑,他脚步一转,没往家走,往村西头去了。
村西头住著一户人家,土坯墙,院门是几块木板拼的,歪歪斜斜的,门轴鬆了,风吹过来就“吱呀吱呀”地响。
林诺敲敲门。
“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憨厚的声音,声音不大,带著点鼻音,像是刚睡醒。
门开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门后。圆脸,大鼻子,眼睛不大,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脚上穿著一双布鞋,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齐大武。
他看见林诺,愣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诺子哥?你咋来了?”
“找你买点东西。”
“啥东西?”
“榛蘑。乾的。”
齐大武摸摸脑袋,侧身让林诺进去。院子里不大,柴垛码得整整齐齐。
这些活都是他做的。
齐大武的哥哥齐大勇不在家,估计是去镇上赶集了。他媳妇也不在,屋里安安静静的。
齐大武从屋里拎出一个布袋,布袋是粗布做的,洗得发白,上面用线绣著一个“齐”字,绣得歪歪扭扭的。他解开绳口,里面是干榛蘑,褐色的,一朵一朵的,伞盖卷著边,闻著一股浓郁的菌香。
“诺子哥,你要多少?”
“几两就行。燉鸡用。”
齐大武直接抓了一大把,用报纸包了,他隨便撕了一块,把榛蘑包在里面,包得四四方方的,边角折进去,像包中药一样。递过来。
“诺子哥拿著吃吧,不用给钱,山里采的,又不值个钱。”
林诺没接。他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钱,递过去。齐大武那一把得一斤多,这时候榛蘑可贵,一斤两三块。
这种好东西,多点少点无所谓。
“拿著。”
齐大武摆摆手,憨厚的脸上带著认真。
“诺子哥,真不要。又不是啥值钱东西,山里头到处都是。你以前也没少帮我,上回我哥打我,还是你拉的架。要不是你,我脑袋上得多一个窟窿。你要给钱,那就是看不起我。”
林诺摇摇头,把钱塞进他手里,攥住他的手指,不让推回来。
“大武,人总要替自己想想。”
齐大武愣了一下。
他看著林诺的眼睛,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像是知道什么。
“诺子哥……”
“拿著吧。”
林诺鬆开手,把榛蘑揣进怀里。草纸包著的榛蘑贴著胸口,硬邦邦的。
他想起上辈子,齐大武这个人,心眼实在,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从来不设防。
自从他哥齐大勇娶了媳妇之后,嫌他在家碍事,嫂子也嫌他,两口子商量来商量去,为了点礼钱,把他送到邻村赵老二家,给赵老二的跛脚闺女做上门女婿。
说是上门女婿,去了就是干活受气的。赵家那闺女脾气大,动不动就骂他“窝囊废”“吃白食的”。
赵老二两口子也拿他当牲口使。
齐大武被折磨了三年,后来生了场病,咳血。赵家不给治,说“又不是啥大病,扛扛就过去了”。扛了几个月,人就不行了。
死的时候还没三十。
林诺那时候在南方打工,听说了这事,心里不是滋味。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不能看著齐大武再往火坑里跳。他得拉他一把。
“大武,”
林诺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著他:
“你哥要是再打你,来找我。”
齐大武挠挠头,不太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哎。”
林诺没再多说,扛著麻袋出了门。
他顺著村路往家走,麻袋在肩上一晃一晃的。
走了没多远,迎面看见一个人。
林卫东,他大伯,手里拎著一捆乾柴,从村东头走过来。
“大爷。”
林卫东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肩上的麻袋上。
“逮著啥了?”
“野鸡。还有只甲鱼。大爷,晚上来家里吃燉鸡。腊月二十七,杀鸡赶大集,正好燉一锅。”
林卫东摇摇头,脸色有些难看:
“不了不了,诺子,正好碰见你,跟你说个事儿。”
林诺停下脚步。他把麻袋从肩上放下来,搁在脚边,麻袋在雪地上压出一个印子。
“林建托人传了个信回来。”
林诺的心提了一下。
“他说,过年不回来了。”
林卫东说完,看著林诺,等他的反应。
不回来?
林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淡然道:
“大爷,我知道了。”
林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他也是早有预料。从县里回来之后,他就知道,这个年,林建怕是回不来了。
不回来也好。
要是回来了,爹问起来,那些事怎么说得清?
“我回去跟我爹说就行。你回去歇著吧,这大冷天。”
林卫东看他一眼,没说话,转头走了。
不回来过年。
林建是怕回来,还是回不来?
他把麻袋扛上肩,转身往家走。
还是得多挣点,直觉告诉他,林建挖的坑,比他想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