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热气腾腾赵秀英掀开锅盖,白雾“呼”地涌上来,她眯著眼睛,拿筷子戳戳锅里的肉,筷子头陷进去,软烂得不用使劲。
“行了。”
她嘟囔一声,把锅盖搁在灶台上,转身去拿碗。
肉香从灶房里飘出去,顺著风,漫过整个院子。那是很厚实的味道,五花肉燉了快两个钟头,葱姜的辛香、八角的甜香、酱油的咸香全熬进去了。
香气直接引得林平和林安按耐不住。
两个小脑袋一上一下地挤在门框边上,四只眼睛亮晶晶的,盯著锅里翻滚的五花肉。林平个子矮,踮著脚尖,手指扒著门框。
林安大一些,也忍不住这香气。
“奶奶。”
林平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
“二叔。”
林安也跟著叫了一声,声音比弟弟大一点,但也不响。
两个孩子和他一直不亲,上辈子就是这样,到了后面,几乎是不和他说话。
虽说原因是他自己游手好閒造成的。
赵秀英转过头来,看见两个孩子扒在门口,心一下子就软了。她拿筷子夹了两块肉,一人一块,小心吹吹,递过去。
“小心烫。”
林平接过来,肉在手指间烫得直哆嗦,他两只手倒来去的,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只不过嚼了两下不嚼了。
反而一直含著,在嘴里含了半天,都捨不得咽。感受著那股子油香从舌尖漫到舌根,整个嘴巴都是香的。平子含含糊糊地说:
“奶奶,肉肉在嘴里自己化。”
赵秀英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看著林平那张小脸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著油光,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一阵心酸从赵秀英的胸口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
本来靠种地养活一家人都难,就別说吃肉了,之前给亲家(苏父)看病,下葬欠的钱,也是今年卖了养的猪还清的。
一大家子紧紧巴巴的过日子,两个小的,估计都没尝过几次肉味。
林诺有些心虚,毕竟家里过得紧紧巴巴,也是因为他,上辈子爹养兔子那么著急,其实也是因为花费太多,林卫国怕没钱给小儿子成家。
这才养了长毛兔,如果说林建是主犯,他差不多也是个从犯。
心虚的林诺,从灶房门口探过头来,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堂屋里,林卫国坐在桌边,面前摆著一个小酒盅。酒盅是白瓷的,磕了个豁,里头倒了小半盅白酒,没喝。
桌角摆著一副空碗筷,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给老三留的。
不过那副碗筷从摆上桌就没动过。林卫国没事就看看。
林诺缩回头,没吭声。
他心里明白。二老还是惦记老三的。老话说的好,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林建再不对,也是从他们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怕嘴上说著“爱回来不回来”,心里头那根线从来没断过。
不过上辈子,二老去世,林建都没回来看看。
他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柴火。
等到人都到齐了。
苏晚晴是被安子拉来的。林安跑进西屋,拉著她的手往外拽,一边拽一边说:
“二婶,吃饭了,肉肉可香了。”
苏晚晴被她拽著,不好意思再推,跟著进了堂屋。
这倒是奇了。
林安怕林诺,倒是不怕苏晚晴,反而还挺黏著她。
林诺想想,应该是苏晚晴好看的缘故。
此时苏晚晴坐在桌边,吃得慢,她不太喜欢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如果放在后世用个新鲜词形容就是社恐。
林诺上辈子,到了南方打工之后,才真正了解苏晚晴,不过二人感情越来越好的时候,苏晚晴病逝了。
此刻林安就坐在她旁边,自己碗里的肉没捨得吃,夹了一块放到苏晚晴碗里。
“二婶,你吃。”
苏晚晴低头看一眼碗里那块肉,肥瘦相间,皮上的油亮晶晶的。倒是没嫌弃,拒绝,直接夹起来吃了。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
而林平踮著脚尖,把一块肉颤颤巍巍地夹到林卫国碗里。筷子都拿不稳,肉在半空晃了两晃,差点掉了,他赶紧用另一只手虚扶住。
“爷爷吃肉肉。”
林卫国低头看著碗里那块肉,夹起来吃了,林平看爷爷吃了,也是憨厚的笑了起来。
林卫国也是眼神带著笑意。
吃到一半,赵秀英放下筷子,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老三在县里吃的咋样。”
桌上安静一瞬。
林卫国没接话。他端起酒盅,喝了一口。
林诺是时候的放下筷子。
“爹,过了年我去趟县里,看看老三。”
林卫国的手停一下。手指悬在桌面上面,没落下去。
“看他干啥。他爱回来不回来。”
但声音已经软了。
爹也是惦记老三的。
吃完饭,田芳在桌边坐了好一会儿。
她一会儿偷偷看看林安,一会儿又看看苏晚晴,嘴唇动了好几下,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就是说不出来。
她的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得都红了。
苏晚晴站起来,收拾碗筷。
田芳也跟著站起来,帮忙叠碗,碗摞在一起,她端著,没走。
“晚晴。”
“嗯?”
“你识文断字的……”
田芳的声音越来越小:
“能不能……教教安子认字?”
她说完了,像是用完全身的力气。低著头,不敢看苏晚晴,也不敢看林诺。
此前她对这个小叔子可是不太好。
暗地里没少说,就是没想到有一天会求到他身上。
苏晚晴看看田芳,又看林安。
林安正站在桌边,两只手垂在身前,手指头绞来绞去。她巴巴地看著苏晚晴。
“行。”
苏晚晴说。
田芳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用等有空。”
苏晚晴把碗放下,在围裙上擦擦手:
“明天就开始。安子,你吃完饭过来找我,我给你找本字帖。”
田芳的嘴唇抖了几下,想说“好”,但嘴唇抖得太厉害,第一个“好”字没出来。
“好。”
这个“好”字说出来了。眼里带著几滴泪,她赶紧用手背擦掉,笑著说:
“你看我,高兴的。”
林诺站在灶房门口,看著这一幕。
他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田芳也这么求过。那时候安子也是这么大,穿著短了一截的棉袄,站在桌边,看著苏晚晴。
不过这事到最后也没成。
其实林诺一直都知道这个嫂子一直瞧不起他。
表现的太明显了,在村里跟人说话的时候,提到林诺,从来不说“我家老二”,她说“林家那个二小子”,像是在说一个外人。
林诺上辈子不但浑,还小心眼。所以田芳来求他的时候,他撂下一句:
“我家晚晴没空。”
其实摸良心说,这事不能怪嫂子,上辈子,他游手好閒,没少靠大哥给他擦屁股,嫂子没意见就怪了。
自己闺女书包都买不起,隔三差五给小叔子花钱,哪有这个道理。
林诺脸有些发烫,就没继续听。
堂屋里,林江和林卫国说起年事。
“爹,开春种地,得弄点化肥。”
林江坐在桌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去年的產量你也知道,不施肥不行了。”
林卫国点点头,端起酒盅抿了一口。酒盅里又倒上了,不知道是谁给添的。
“化肥现在不好弄。”
林卫国说:
“供销社那边限量,一家就那么点,不够用。”
林江犹豫一下,似乎想到什么?
“老三不是在化肥厂嘛,”
林江的声音压低:
“能不能托他弄点平价化肥?厂里出来的,肯定比供销社便宜。”
林卫国的手在桌面上停顿一下。
他看了林江一眼,又看一眼桌角那副空碗筷。
“也是。”
他说,声音里有一点犹豫:
“老三在化肥厂干了三年了,多少有点门路。弄点平价化肥,应该不难。”
林诺听著这些话,想起上辈子。
那个时候林建大包大揽,拍著胸脯说“化肥的事包在我身上”,结果到最后说的“平价化肥”,也没到过自己家的地里。
反而兔瘟害得差点家破人亡。
林诺直起身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走进堂屋。
“爹,別麻烦老三了。”
林卫国抬头看他。林江也抬头看他。
“毕竟这不是啥光彩的事。”
林诺说,声音不大:
“老三在厂里上班,让人知道他往外倒腾化肥,对他不好。”
林卫国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点头。
“老二说的有理。”
他把酒盅端起来,又放下了:
“老三在厂里不容易,別给他添麻烦了。”
林江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林诺转身走了出去,走到西屋门口。
他刚要敲门,里面传来苏晚晴的声音。
“进来吧。”
林诺愣了一下。
他推门进去。
西屋不大,煤油灯搁在桌上,桌上摊著一本字帖,纸页发黄,边角卷著,封面上印著“黄自元九十二法”几个字。
苏晚晴坐在床沿上,手里拿著字帖,正在翻。林安站在她旁边,歪著头看字帖上的字。
苏晚晴指著字帖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
“人。”
林安跟著念:“人。”
“手。”
“手。”
“口。”
“口。”
“大。”
安子的声音突然大了一倍:“大!”
苏晚晴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嘴角只是微微往上翘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林诺站在门口没出声。他靠著门框,两手抄在袖筒里,看著这一幕。
上辈子,苏晚晴本来是想要当老师的,不过这个愿望没实现罢了。
苏晚晴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安静。她的手指在字帖上慢慢移动,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到底是城里来的知青,说话跟村里人不一样,字正腔圆的。
安子跟著念,念到“小”的时候,声音又小了,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小。”苏晚晴又念了一遍。
“小。”安子跟著念,这次大了一点。
苏晚晴又翻一页。安子的眼睛跟著她的手走,专注得很,连林诺站在门口都没发现。
等安子念完了这一页,林诺才开口。
“明天我进山。”
苏晚晴“嗯”了一声,没抬头。她的手指还在字帖上,指尖点著一个“山”字。
“抓甲鱼。”
苏晚晴的手指在字帖上停了一下。
“冬天能抓著?”
她问。声音还是平淡,但那个问题本身就是在关心。
“能。”
苏晚晴没再说话。她的手指继续在字帖上移动,指著下一个字。
林诺转身要走。
“林诺。”
他停下来。
“你那五块钱……用的时候。”
林诺回头看她。
她低著头,手指在字帖上划了一下,小声道:
“跟我说就好。”
林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淡淡:
“你替我留著吧。”
……
东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林诺躺在床上,脑子里在算帐。
二斤肉,两块三。全家吃了一顿好的。
这还不够。
想发家,光靠挖地羊不行。
地羊这东西,冬天好抓,因为它们在地下不怎么动弹。开春之后,地温上来,它们就开始活动了,洞打得深,岔路多,你挖半天未必挖得著。
而且地羊骨虽然值钱,但量太小,五只地羊才卖了十三,刨掉花销,剩十块。
他需要更稳定更赚钱的路子。
甲鱼。
后山的溪沟,夏天的时候有人摸到过甲鱼,一斤多重的,拿到镇上卖了八块钱。冬天甲鱼猫冬,钻到泥底下去,缩在里头一动不动,等到开春才出来。这时候抓甲鱼,比夏天好抓。
一斤重的甲鱼,十块。
两斤重的,二十块。
明天进山,先把溪沟的位置摸清楚。带上镐头和筐子,去沟里砸冰。
一只甲鱼十块。
摸十只就是一百块。
一百块,够买多少东西,也能给苏晚晴换几套新衣服,让爹娘別那么累。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除了这些。
还有假化肥的事,要是被人家找到家里来,还不得把爹娘气出个好歹来,他得赶紧弄点钱,趁全家人名声没被林建砸了之前,把窟窿给他补上。
有了钱之后,大哥那边房子也该修修了,他也想带著苏晚晴出去走走,找找她还有没有亲人在世。
她上辈子想找也没机会找。
还有平子安子,这辈子要让他俩都上学,好好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