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诺!你他妈是不是想拐我弟弟?”
林诺从灶房出来,不慌不忙,他知道是因为那三块钱,齐大勇才来的。
“大勇哥,你这话从哪说起?”
这齐大勇上辈子可是村里的浑人。他把大武卖给赵老二,八十块钱,像卖一头牲口。听村里人说签字画押的时候,齐大武就站在旁边,低著头,他这个当哥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哪来的三块钱给我弟弟?”
齐大勇的声音又拔高一截。
林诺看了一眼齐大武。
齐大武低著头,耳朵被揪得通红,嘴唇哆嗦著,说不出一个字。从他记事起,他哥就是这么对他的揪耳朵,扇后脑勺,骂,打,他已经习惯了。
“那三块钱是买榛蘑的。”
林诺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我找大武买干榛蘑燉鸡,他不要钱,我硬塞的。你要是不信,问他。”
齐大勇扭头看齐大武:“是不是?”
齐大武点点头,,小声:
“是……是买榛蘑的……”
齐大勇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齐大武的脑袋猛地往前一栽,整个人往前踉蹌了一步,差点摔倒。
“你他妈不会说清楚?”
齐大勇吼道。
他刚才在家里发现齐大武口袋里有三块钱。问大武钱哪来的,齐大武说林诺给的。他问林诺为啥给,齐大武说“诺子哥说,以后要是再受欺负,就去找他”。
齐大勇直接炸了,他想的不是说“弟弟被人欺负了有人愿意帮忙”,而是“林诺想坏他把齐大武送去入赘的好事”。
赵老二那边已经说好了,八十块钱,过了年就送人。八十块钱,够买多少东西?要是齐大武不听话不去,这八十块就飞了。
所以齐大勇拽著齐大武就来了,今天他要当著全村人的面,摆摆威风,以后谁也不能管他的閒事。
林诺的脸色沉下来。
“大勇哥,你弟弟大冬天穿破鞋,吃剩饭。你当哥的不心疼,还不让別人帮?”
院子里安静一瞬。
齐大勇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当著这么多人面被揭短,他脸上掛不住了。但也找不到话反驳,村里人都知道,大武日子过得紧巴。
不过这么多人,他也不敢动手。他浑归浑,但不傻。林家这边,林卫国林江都在真打起来他討不了好。
围观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聚过来的。农村就是这样,有点动静就围上一圈,比赶集还快。
齐大勇更掛不住面子了。他的目光在林家院子里扫了一圈,林卫国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著菜刀,刀刃上还沾著鸡血,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林江站在墙根,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盯著他的。
他的声音拔高,像是在跟自己壮胆:
“你哪来的三块钱?偷的抢的我们可不要!”
林诺把手里的烧火棍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
“我挖瞎摸耗子卖的。镇上收的,五只地羊卖了不少。你要不信——”
他转头看向院门口,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王老二身上。
“王二叔,你那天不是看见我扛著麻袋从山上下来了吗?你也知道,地羊这东西,镇上收。”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王老二。
王老二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他今天带著李三赵大拿上山刨地羊,刨了半天,冻得跟孙子似的,手指头都僵了,连根地羊毛都没刨著。
“……是。”
王老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咽一口苦水。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人家诺子是凭本事挣的钱。”
这个时候,大伯林卫东走过来。
他本来是要去村头小卖部买酒的,家里来了客人,公社的老刘,来商量开春的事,他出来的时候忘了拿酒,走到半路看见这边围了一群人,就过来了。
看见林卫东,齐大勇的气焰一下子矮了半截。
林卫东以前可是村里会计,在公社干了小二十年,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要找他。他也教过村里不少孩子认字,齐大勇小时候就在他手下念过两年书,虽然没念出什么名堂,但“林老师”这三个字在他心里还是有分量的。
就算齐大勇是个浑人,看见吃了十多年公家饭的林卫东,自然更不敢犯浑。
林诺看著齐大勇,声音不大:
“大勇哥,你是怕大武不听话了,赵老二那边不收了吧?”
“你……你胡说什么!”
齐大勇声音劈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林诺没再说话。但周围的人都听明白了。
赵老二。邻村的,家里有个跛脚闺女,二十好几了嫁不出去。去年就开始托人打听,想找个上门女婿,愿意出八十块礼钱。
齐大勇跟赵老二接触过不止一回,村里早就有人看见过他们在镇上的小饭馆里喝酒。现在林诺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把这事串起来了。
这么一点小事,还来闹。
齐大勇鬆开齐大武的耳朵,往地上啐了一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行,你有本事。”
齐大勇指著林诺,手指头在空气里点了两下,像是想戳到林诺脸上,但没敢伸过去。
放下狠话,他转身就走,发现齐大武没跟上来,停下来,回头吼了一句:
“走啊!还站著干啥?等著人家管饭?”
齐大武低著头,刚要跟上去。
他的脚抬起来,还没落地。
“大武。”
林诺开口。
“明天跟我去镇上。”
林诺也需要一个帮手。
齐大武愣在那里,嗓子像是被堵住了。
“诺子哥……”
“去不去?”
齐大武看了一眼林诺,使劲点一下头。他也不想去倒插门,不过他说的不算,现在既然诺子哥想拉他一把,齐大武怎么可能不同意。
“去。”他说。
齐大勇的脸色更难看,他冷哼一声,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又尖又细:
“林诺,今这事,我记住了。”
齐大勇转身就走,没想到脚底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齐大勇爬起来,脸涨得通红,头也不回地走了。
齐大武站在原地,看著哥哥的背影消失。
林诺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明天一早来找我。”
齐大武点点头。
林诺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快走。
齐大武转过身,走进了暮色里。
院门口的人慢慢散了。
王老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得最快。
几个妇女边走边嘀咕,声音压得很低,但林诺还是听见了几句。
“诺子这是真变了。”
“可不是嘛,以前哪会这样。以前看见齐大勇早就躲了。”
“那个齐大勇,也真是的,自己弟弟都不心疼。你看看大武穿的什么,再看看他穿的什么。他穿的是新棉袄,大武穿的旧衣裳。”
“可不是嘛。大武那孩子,可怜。”
林卫东还站著。他背著手,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暮色太浓了。
“大爷,鸡快燉好了,家里吃吧。”
林诺说。
林卫东摇摇头:
“家里客人还等著呢。”
他是出来拿酒的,走到半路被这事耽搁了。他转身要走,林诺追了一步:
“大爷,带些鸡肉走。”
林卫东摆摆手,步子没停,快步走了。
赵秀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著麵粉,脸上还掛著汗珠,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
“走了?”
“走了。”林诺说。
赵秀英“哼”了一声:
“大过年的,上门闹事,也不嫌晦气。腊月二十七了,还来闹。”
她缩回头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重了不少,像是在发泄。
林卫国看了林诺一眼:“……明天真要带齐家那小子去镇上?”
“嗯。”
林卫国沉默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两晃。
赵秀英揭开锅盖,白雾“呼”地涌上来,糊了她一脸。她眯著眼睛,拿筷子戳了戳锅里的鸡腿,筷子头陷进去,软烂得不用使劲,骨头和肉已经分开了,筷子头一碰就掉。
“行了,盛吧。”
林诺拿了个大碗,白瓷的,碗口磕了个豁,他用那边手端著,豁口朝外。先盛了一碗,放在一边。碗里的鸡肉堆得冒尖,还有榛蘑和汤汁。这是给嫂子留的。
赵秀英看了一眼那碗,没说什么。她把锅里的鸡块和榛蘑分到几个碗里,又贴了玉米饼子。
饼子一面焦黄,一面软和,贴著锅沿的那一面结了硬壳,咬一口嘎嘣脆,里面的玉米面是软的,甜丝丝的。
堂屋里,一家人围坐在桌边。
桌上是几碗燉鸡,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一盘玉米饼子。热气从碗里冒出来,在灯光里扭动,像活的一样。
林卫国坐在主位,面前摆著酒盅,倒了一盅白酒。酒是散装的白干,从供销社打的。
林安和林平坐在条凳上,四只眼睛盯著桌上的鸡,眼珠子都不带转的。林安的嘴角已经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了,她赶紧用手背擦掉,但擦完了又有了,擦不完。
林平更直接,口水已经滴在桌沿上了。
苏晚晴坐在林诺旁边,面前摆著一碗鸡汤。
林诺把鸡腿夹到她碗里。
鸡腿燉得烂,骨头和肉快要分开了,皮上裹著一层油,在灯光下泛著光。他用筷子夹的时候,鸡腿在筷子间颤了颤,他赶紧把鸡腿放进苏晚晴碗里,油滴在汤麵上,溅起一小圈涟漪。
“吃。”
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鸡腿。鸡腿很大,燉得透了,油亮亮的。肉从骨头上微微绽开,露出里面白嫩嫩的鸡肉丝。
“你自己吃。”
“我喜欢吃鸡汤饼子。”
林诺说。
她没再推。
她夹起鸡腿,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她先把皮吃了,皮燉得糯,入口即化。然后撕肉丝,一条一条地撕,放进嘴里,细细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林卫国端起酒盅,喝了一口,咂咂嘴。
“老二。”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
“齐大勇那人不好惹。你带他弟弟去镇上,他肯定记恨。小心点。”
林诺点点头:“我知道。”
“嗯。”林卫国又给自己倒了一盅:
“出去別惹事。”
林诺又点点头。他知道爹说的“別惹事”是什么意思,是怕他吃亏。齐大勇那种人,明的不敢来,暗的不好说。林卫国在村里活了五十多年,什么人什么性子,他心里有本帐。
赵秀英从灶房端著饼子进来,把饼子放在桌上。饼子摞在盘子里,冒著热气,玉米的香味混著燉鸡的肉香,在堂屋里瀰漫开来。
“吃吧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安早就等不及了,筷子伸出去,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好吃吗?”赵秀英问。
“好吃!”林安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嚼著肉,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著一股子肉香味。
林平已经啃上了鸡翅膀,两只手捧著,像捧著一件宝贝,一点点啃。
赵秀英看著两个孩子,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头看林诺一眼。
林诺没注意到母亲的目光。他低头喝汤,汤有点烫,他吹了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汤很鲜,野鸡的鲜和榛蘑的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顺著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吃完之后,放下碗,就准备回自己房间。
苏晚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明天……路上小心。”
林诺转过头看她。
她已经吃完了,碗放在桌上,碗里的汤喝得乾乾净净。
“嗯。”
林诺应了一声,嘴角翘了一下。
吃完饭,林江端著那碗留出来的鸡肉,回了家。
田芳坐在灶房里。
她坐在灶台后面的小板凳上,手里拿著一个黑面馒头。
林安和林平已经吃过了,不饿。林安躺在里屋的床上,摸著肚子,嘴角还掛著油光,心满意足地哼哼唧唧。
林平已经睡著了,鞋子没脱,就那么在床上歪著,嘴巴微微张开,发出细细的鼾声。
就在这个时候。
林江端著碗进来,把碗放在灶台上。
“吃吧。”
田芳看了一眼碗里的鸡肉,没动。灶膛的余烬映在碗里,鸡肉的顏色在暗红的光里看不真切,但香味是实的,从碗里飘出来,钻进鼻子里,咸香咸香的。
“老二让留的。”
田芳的手顿了一下。
她正在掰馒头,手指停在半空,捏著一小块馒头,没往嘴里送。她低下头,看著碗里的鸡肉,嘴唇动了几下。
“他……”
“老二变了。”林江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篤定。
田芳没再说话。
……
晚上,林诺走到灶房。
灶房里已经收拾乾净了。
他走到水缸前,低头看了一眼。
甲鱼在水缸里。水缸里的水是乾净的,赵秀英换过的。
明天把甲鱼拿镇上卖了。八两,能卖七八块。不多,但够用。
他要去找刘军打听打听下河村假化肥的事,这事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马胜利被抓了,假化肥害了那么多农户,庄稼全死了,那些农户竟然没一个闹起来的?就算马胜利被抓了,农户们也该找化肥厂要说法。
不对劲。
要么是有人赔了钱封了口,要么是事情比他想得更大。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得弄明白。
因为这事跟林建有关。林建急著让家里养兔子,要的那笔钱,很可能就是用来填假化肥这个窟窿的。
灶膛里的余烬闪了一下,又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