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诺推开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暮色里格外清楚,屋里的热气“呼”地涌出来,糊了他一脸,带著酒气烟味。
林建的话头戛然而止。他的嘴巴还张著,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可能没想到,自己一直掛在口头的二哥推门进来。
刘建国坐在林建对面,脸上带著尷尬。
“那个……我去热热菜。”
他站起来,把那粒花生米塞进嘴里,端起桌上的盘子,溜了出去。
屋里只剩兄弟俩。
炉火烧得正旺,铁皮烟囱烤得发红,从烟囱接头的地方往外渗著一丝丝的青烟,带著淡淡的煤烟味。
“二哥。”林建先开口。
他的声音发紧,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什么东西。
林诺没坐。他站在门口,身后的门还没关严,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的棉袄下摆微微晃动。他看了林建一眼,直接开口:
“下河村有人养兔子赔得倾家荡產,你知道吧?”
林建端著酒盅的手顿了一下。
林诺看见了,心里有了计较,看来是知道的,心里那点火气也升起,都因为这小子,上辈子几乎家破人亡。
“那是他们不会养。”
林建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那你就会养了?”
“我找了技术员。”
林建似乎反应过来,他把酒盅往桌上一顿,力气用得大了点,好像想要占据上风:
“县里的,农技站的,人家有门路。不是马胜利那种,是真的技术员,正经农技站的,大专毕业的。”
“叫什么?”
林建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反应过来,没接话。
“说了你也不认识,二哥,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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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轻了。
林诺看著他。
目光不重。
沉默几秒。
“老三,马胜利被抓了,你知道吗?”
林建的手指明显抖了一下。
“知道。”
他把酒盅放下,抹一把嘴。手背从嘴唇上划过。
“跟我有什么关係?”
“那你让家里养兔子,跟他有没有关係?”
“没有。”
林建回答得很快。
那种快,本身就是答案。
林诺没再追问。他看出来了,林建在硬撑。
行。不问了。但该知道的,他迟早会知道。
林诺拉把椅子坐下来。
“行,那我问你別的。”
林建的目光从掛历上收回来,落在林诺脸上,眯了下眼,似乎不知道二哥下面要说什么。
“周老栓你认识吗?”
林建的脸色变了,和刚才不同,听到这个名字,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指攥著空酒盅,指节发白。
他呼出一口气,似乎压抑著什么。
可能是没想到,自己二哥查到这么多。
“不认识。”他说。
但林建的声音已经不对了。
“真不认识?”
“不认识就是不认识。”
林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著地面发出一声刺响,他的声音拔高,像是在跟自己壮胆:
“二哥,你到底想干什么?审犯人?”
他的声音很大,以前林建肯定是不会和他多说,大抵是鄙视居多。
一副你懂什么的样子,现在竟然生气了。
林诺也慢悠悠的站起来。
“没什么。我就问你一句,你让家里养兔子,是不是为了帮別人填窟窿?”
林建的嘴唇哆嗦两下。
“不是。”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隨后不想说什么,朝著门口就走去。
“老三。”
林建停下来,没回头。
“不管出了什么事,”
林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家里就是家里,你实话实说,爹娘年纪大了,还要在这片地上討生活的。”
林建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他迈出去。
院门“砰”的一声被摔上。
院门外传来远去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渐渐听不见了。
刘建国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端著那盘花生米。
“诺子哥……这……”
他端著盘子,站在灶房门口,不知道是该出来还是该缩回去。
“没事。”
林诺拍拍他肩膀,手掌落在他肩上的时候,刘建国明显鬆了口气:
“建国,帮我打听个人。”
“谁?”
“姓萧,在县里活动过,说是农技站的。你帮我问问,有没有这么个人。”
刘建国愣了一下,点点头:
“哎。”
他把花生米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问:“哪个xiao?”
“草字头,肃字底。”
刘建国把“萧”字写在本子上,笔画有点乱,但能认出来。
“建国,养兔子这事,你多去镇上供销社里打听打听,不信我不要紧。”
林诺出了门,往家走。
他边走边想。
林建的反应不对。
听到马胜利的时候,他只是紧张。但很快稳住了。
但提到周老栓,他反应怎么这么大。
假化肥是马胜利倒腾的,马胜利被抓了,该赔的赔了,该抓的抓了,林建如果只是跟著掺和了一点,最多也就是被叫去问个话,不至於嚇成这样。
那他怕什么?
林诺的脚步慢下来,踩在雪地上,咯吱一声。
除非,周老栓找的不是马胜利,找的是林建。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收也收不住。
刘军说,周老栓家里有个闺女。眼睛不好。
老两口一辈子没生养,抱了个闺女养大的,当眼珠子疼。庄稼全毁了,他们不依不饶,不是因为钱,他们想藉此讹个女婿。
想要个倒插门。
林诺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林建长得不错,周老拴肯定是让他,赔一大笔钱,或者入赘。
上辈子他隱约听人说过,下河村有个老绝户,硬逼著一个化肥厂的工人入赘,后来那人赔了一大笔钱,才摆平了。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发凉。
这人竟然是林建。
林建现在能上哪儿弄一大笔钱?他在化肥厂干了三年,工资不高,吃喝花销下来,攒不下几个钱。
就算他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也不够赔那些庄稼。所以他想到家里。家里有一笔钱不多,但够买几十只种兔。
加上別人一忽悠,就差不多了,想著弄种兔来演,然后卖钱还债。
这就说得通来。
那个死鸭子嘴硬的脾气,打死他也不会承认。
林诺嘆了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步子比刚才大了,踩得雪地咔嚓咔嚓响。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林诺没急著进去,先拐到西屋门口。
西屋的门关著,门帘垂下来。
他敲两下。
“晚晴。”
门开了一条缝。苏晚晴站在门后面,头髮散著,披在肩膀上,穿著一件白色的旧毛衣。
林诺眼前一亮,我老婆真漂亮,上辈子真是脑残,忽略这么个好女人,从怀里掏出那条红围巾。白纸包著,纸面被他揣得有了温度,暖烘烘的。
纸包四四方方的,边角折得整齐,是刘军包的时候用心了。他把围巾递过去,手伸过门缝,纸包递到她面前。
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没接。她的目光在纸包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的脸上。
“不用花这么多钱。”
声音还是清清冷冷的,但跟之前不太一样。
“大过年的,又不是天天买。”
林诺把围巾塞进她手里,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这次反应倒是没太大:
“过年总要有点新气象。”
林诺,说完转身就去了灶房,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步子很快,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两步就跨过了廊檐,拐进了灶房。
苏晚晴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手里攥著那个纸包。纸包还是温的,带著他胸口的体温。
她关上门。
门閂插上的声音,木头碰木头的闷响。
她走到桌前,把纸包放在桌上,把纸包拆开,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白纸展开,围巾露出来。
红围巾。
她把它抖开,朱红的顏色在煤油灯下泛著柔和的光,暖洋洋的,纯毛的,织得密,手感柔软,贴在脸上不扎,毛茸茸的。
她慢慢围上。
围巾在脖子上戴著,两头垂在胸前,和红色配在一起,很亮眼。她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面容姣好,嘴唇浅色。
她伸出手指,轻轻摸摸围巾的边缘。手指在围巾上停了一下。
已经很久没有人给她买过东西了。
她对著镜子,嘴角微微上扬。
门外传来林诺走远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纸糊的窗欞透进昏黄的灯光,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还是看了两秒,才转回去。
围巾没摘,就那么戴著,在镜子前又站了一会儿。
……
灶房里,赵秀英一边剁肉一边问。
案板上的肉是五花肉,肥瘦相间,她刀起刀落,剁得案板篤篤响。肉馅剁得细,粘在刀上,她刮下来,继续剁。
“老三见著了?”
“见著了。”
“他咋样?”
动作顿了一下,悬在半空,然后继续剁,声音闷闷的,比刚才轻了。
“喝了不少。”
赵秀英沉默两秒,刀落下去,剁在案板上,声音比刚才重了。
“……晚上让他回来吃饭。”
林诺没应声。他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火苗猛地窜起来,舔著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
周老栓的事,林建不肯说。但他得弄清楚。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周老栓要林建入赘那这事就不是钱能解决的。入赘,倒插门,在村里比欠债还丟人。
尤其是林建这种化肥厂的工人。
林建不说,肯定是怕村里人知道了笑话,怕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但他越是这样,事情越难办。
等过了年,去趟下河村。找到周老栓,当面问问。到底要多少钱,到底能不能谈。
別把爹娘气坏了。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响了。
赵秀英从灶房里探出头去看了一眼。
她的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眯著往院门口看,暮色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穿军大衣的影子站在门口。
“老三回来了。”
她说,声音里有一点轻快。
林诺有些吃味,真是远的香近的臭,不过,他以前那个德行,娘没把他打出去已经算是不错了。
不过这小子怎么突然回来了,林诺心想,肯定是周老拴那边逼著他。
林卫国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没说话。
林建站在院子里,军大衣上带著雪。
“爹。”
他低著头叫了一声,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地上。
“进屋。”林卫国说。
他看了林建一眼,嘴唇动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门帘掀开,侧身让了进去。
林建没动。他站在院子中间,脚踩在雪地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著。他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看见林诺从灶房出来,站在廊檐下。
兄弟俩隔著半个院子,谁都没说话。
经过林诺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拳头攥紧了。
……
与此同时,下河村。
周老栓蹲在灶房门槛上,抽著旱菸袋。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余烬,红彤彤的,映在他脸上,把那张老脸照得忽明忽暗。他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下巴上的胡茬白花花的。
这人没进屋。屋里太闷。
他老伴已经在里屋睡下了,炕烧得热,呼嚕声隔著墙传出来,一长一短的,像拉风箱。
“爹。”
一个声音从里屋传来,轻轻的,带著一点怯。
周老栓把菸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
“咋了?”
“您……真要去找那个姓林的?”
闺女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隔著门帘,模模糊糊的。
她的眼睛不好,一到晚上就看不太清,所以天黑之后很少出屋,就坐在炕上,靠著墙,听收音机。收音机是旧的,电池快没电了,声音沙沙的,像在下雨。
周老栓没应声。
他把菸袋別在腰里,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站在门槛上,看著院子里的雪。
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院子里亮堂堂的,比屋里还亮。
“三十我就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石头砸在地上。
“刘家沟,林家。那傢伙住哪儿,我打听清楚了。”
他转过身,朝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帘挡著,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闺女坐在炕上。
“爹……”
“你睡吧。”
周老栓打断她,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这事儿你別管。”
里屋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嘆息,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像是被风吹散的。
周老栓转过身,面朝院子。
月亮又钻进云层里,院子暗下来。他站在门槛上,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桩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进屋。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晃。